《大周第一赘婿》 第一章 重生 第一章重生 “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吃我赵家的、住我赵家的、连身上的衣裳都是我赵家置办的,还敢跑到账房去支银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苏家怎出了你这等败类!读书不成,习武不就,腆着脸入赘赵家,吃软饭就算了,还预支软饭!苏氏祖宗的脸面都被你丢到秦淮河里去了!我若是你,早一根绳子吊死在这房梁上,也省得活着现眼!” 苏哲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袭粉色纱裙,内里一件桃色抹胸的女子,正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喝骂连连。 旋即,一股庞杂而憋屈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撞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这是个从未存在于史册上的朝代,国号大周,天下承平百年。 江宁府,是江南最繁华的州府。 至于他,苏哲,乃是城南破落书肆苏家的独子。 三个月前苏家老掌柜病故,留下一屁股债和一堆卖不出去的陈年旧书。 赵家以替苏家还债为条件,让他入赘赵府,给赵府二房的小姐赵锦瑟做赘婿。 只是,赵锦瑟并不同意这门婚事,躲去了京城,一年有余未曾回来,婚事儿倒是没办。 他这个赘婿,其实就是个高级长工,连赵家内院的门都摸不着,被安排在偏院里跟下人们住在一起。 今儿个苏哲鼓足勇气去账房支取自己那一吊钱的月钱,想给亡父买几刀纸钱,结果月钱没支到,反倒被赵家三房的庶出小姐赵玉茹堵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围观的下人站了一圈,没一个替他说话的,有几个还捂着嘴笑。 谁不知道,三小姐和苏哲之间,是有一段孽缘。 当初赵家还未提入赘之事时,苏家也还没败落时,苏哲父亲砸锅卖铁,供他去了江宁府最好的鹿鸣书院读书,他生的一表人才,剑眉星目,在书院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俊俏郎君。 赵玉茹虽是庶出,却心气极高,偶然在赵家宴席上远远见过苏哲一面,便上了心,觉得苏郎君生得好皮囊,又在鹿鸣书院读书,将来说不准便能挣个功名回来,暗里琢磨,她若是能收了这俊俏郎君,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归宿。 所以,时常去鹿鸣书院转悠,偶尔还给苏哲送点茶水果子。 可谁知天意弄人,苏家老掌柜一病不起,苏哲退了学,苏家败了个底朝天。 再后来,赵家以替苏家还债为条件,让苏哲入赘,配的却是二房的堂姐赵锦瑟。 赵玉茹满心以为能捡个有前程的读书人做夫君,哪想到苏哲竟连书院也上不起了,功名无望,入赘之后,更是整日缩着脖子唯唯诺诺,任人辱骂也不敢吭声,活脱脱一个废物点心。 赵玉茹的那点心思彻底冷了不说,也从最初的好感变成了鄙夷,又似是懊恼当初对这么个废物点心动了心思,觉得是奇耻大辱,是以每回见了苏哲,不刺他几句便浑身不自在。 苏哲是个面皮薄的读书人,被赵玉茹一个女子当众羞辱又羞又愤,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就栽倒在了地上。 等再睁开眼,这具身体里的芯子已经换成了他这个同名的现代人。 前世的苏哲,是商界赫赫有名的“苏狐狸”——白手起家,三十岁不到就把一家小贸易公司做成了跨行业的商业帝国。 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一片死局里找到旁人看不见的缝子,然后挤进去,把缝子撑成一条大路。 用他自己的话说:“钱这东西,越花越有,关键看你会不会花。” 可现在,这位商界大佬顶着个破落户赘婿的身份躺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耳边是泼妇骂街,怀里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苏哲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忽然看着赵玉茹笑了一下。 赵玉茹被他这个笑弄得一愣,下意识退了半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重生(第2/2页) 往日苏哲被他骂了不是低头绕路就是脸红,今儿怎么被骂得摔了一跤,非但不跑,还看着她笑?莫不是被骂疯了? 紧跟着,她就又硬气起来,盯着苏哲逼近一步,阴阳怪气地拔高了调门:“你笑什么?” 苏哲没理她,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攥紧又松开,感受了下这具新身体的力气。 还行,虽然不壮实,但至少没有四体不勤。 “三小姐说得对。”旋即,苏哲笑了笑,淡淡道:“我苏哲确实不配花赵家的钱。从今天起,赵家的银子,我一文不取。” 赵玉茹愣了一瞬,随即拿腔拿调道:“哟,有志气!不过,我问你,你苏哲不花赵家的钱,拿什么吃饭?拿你怀里那二两清风不成?” 苏哲没搭理她,背着手向偏院走去。 满院下人看着苏哲的背影,总觉得这位苏姑爷走路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苏哲走路缩着脖子,架着膀子,眼神躲闪,又没用又要硬撑住读书人的样子,像是个装大鹅的鸭子。 可现在,这人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慢,肩膀也展开了,像是忽然之间被人换了一副骨架。 苏哲回到偏院小屋,小厮石头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眼眶通红道:“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小的听说您在前院晕倒了,可小的被他们拦着不让过去……” “没事。”苏哲拍了拍他的肩,环顾了一下这间所谓的厢房—— 一张三板床,一张破桌子,连个放衣裳的箱笼都没有。 不过,他上辈子住过比这还破的地下室,那时候他兜里只剩下五块钱,连碗正经饭都买不起。 可正是那五块钱,让他倒腾出第一笔生意,从此翻了身。 眼下这处境,比当年强得多—— 起码还有间屋子,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小厮。 “石头……”苏哲在床沿坐下,把手伸进床底下,摸到了那块藏着的旧玉佩,道:“你去把这块玉当了。” 这是原主亡父留给他的唯一值钱物件,原主一直舍不得当掉,再穷也咬牙留着。 石头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少爷!这是老爷留给您最后的东西了!您不能当啊!咱就是饿死,也不能当老爷的遗物!” 苏哲看着石头通红的眼眶,语气平静道:“石头,你听好。亡父留这块玉给我,是让我活得好,不是让我抱着它饿死。眼下你少爷我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连给亡父买刀纸钱都拿不出来,这才是最大的不孝。” 他把玉佩塞进石头手里,站起身:“去永昌当,急当,五两银子。当票收好,等少爷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赎回来。” 石头攥着玉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石头回来了,把五两银子和一张当票双手递给苏哲,嘴瘪着,像是刚哭过一场。 苏哲把当票打开看了看,见上面写着破烂玉佩一块后,笑了笑,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把五两散碎银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递给石头,道:“去街上买身干净的短褐,把你拾掇干净。再买一把快刀、几个干净的木桶和陶盆,剩下的钱去药铺买五斤硝石,买些蜂蜜果子,还有,去木匠铺定个走街的货担回来。” 石头接过银子,瞪大了眼道:“少爷,买硝石做什么?那不是用来入药的东西吗?还有卖货担干什么,要走街串巷卖东西吗?您以前不是总说自己是读书人,瞧不起生意人吗?” “叫你买,你就买!哪里那么多废话!”苏哲笑骂一声,见石头离去后,摇摇头,道:“以前那是我蠢!” 旋即,苏哲便在石阶上坐下,心中暗暗盘算。 他要制冰! 第二章 制冰!酥山! 第二章制冰!酥山! 这年头的江宁府,夏天的冰块是窖藏货,冬天从城外冰河里凿出来藏在深窖里,到了七八月才拿出来卖,价比白银。 寻常百姓连摸都摸不着,只有达官贵人家里才用得起冰鉴。 而就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是没有人会硝石制冰的,至少,原身没听说过。 当然,原身也不屑于知道,因为他自诩读书人,瞧不起这种奇技淫巧。 可他苏哲如今没这个想法。 他是从现代穿越回去的商人。 奇技淫巧,是社会生产力! 用便宜材料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沉吟少许后,苏哲找来一块烧剩下的木炭,在破桌上一笔一划地画起了图纸。 货郎担一头两头的担子里用棉被裹着冰,再搞个铲冰的木盆。 他的实力,虽然造不了冰箱空调,但搞个流动冷饮摊绰绰有余。 旋即,他又找了块木板,写上“冰酥山”三个字,又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消暑圣品”。 等石头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苏哲让他把东西搬到偏院角落的水井旁,然后让石头把一大一小两个陶盆洗干净,小的那个装满清水,稳稳当当坐在大盆中央。 旋即,他拆开药铺买来的那包硝石,一股脑倒进大盆里,再往大盆里倒水,水没过小盆半截便停住。 石头蹲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正要开口问,忽然瞪大了眼睛—— 大盆里的水碰到硝石,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冒出一股股白汽。 紧跟着,小盆里的水面竟然结起了薄薄的冰花,先是盆沿出现一圈白霜,然后冰花像蛛网一样向中心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也就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小盆里的水面竟然结成了一整块晶莹剔透的冰。 石头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指着那盆冰,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少……少爷!您会法术?!” “不是法术,是化学,硝石溶于水会大量吸热,水温降到冰点以下,自然就结冰了。”苏哲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盆里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前世在视频里看的东西没想到穿越之后反倒成了吃饭的本事。 石头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看向苏哲的眼神已经从“我家少爷是不是摔傻了”变成了“我家少爷该不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吧”。 苏哲看着盆里的冰,脑子里的商业计划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硝石溶于水后结晶析出还能反复使用,五斤硝石够他做出几十斤冰来。 冰块本身不值钱,但把冰刨成碎屑,浇上蜂蜜和牛乳,再撒点果子——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见都没见过的“酥山”。 成本最多三五文,卖个二三十文,那些热得嗓子冒烟的富商公子哥儿,还不得抢着掏钱? …… 一天后,鹿鸣书院门口。 江宁府的夏天热得像口蒸锅,秦淮河面上一丝风都没有。 行路的脚夫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不肯动弹,只有书院里这些进进出出的学子们,哪怕是热得满头大汗,还是个个头戴方巾、身着襕衫。 石头一边费力的帮着苏哲收拾东西,一边心虚的偷看着对面书院门口来来往往的学子,压低声音道:“少爷,咱真在这儿卖啊?这书院里可全都是您昔日的同窗,您就不怕……” “怕什么?怕人笑话?我被人笑话的还少吗?”苏哲笑着掀开车上木桶的盖子,一边翻了翻里面的碎冰,一边道:“我问你,江宁府什么人最舍得在吃食上花钱?” “达官贵人?” “达官贵人府上有冰窖。”苏哲把冰铲往桶里一插,笑道:“最有钱又舍得花钱,便是书院这些读书人。他们体面,讲究,兜里有几个钱,偏偏没那个门路弄冰。大热天窝在学里念书,一坐就是一整天,嗓子冒烟,浑身发黏,你猜他们想不想吃一碗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制冰!酥山!(第2/2页) 石头看了看对面那些被日头晒得直拿袖子擦汗的学子们,忽然觉得少爷说得很有道理。 书院的学子们都是要面子的,口袋也有几文零花,可大多数人没那个门路弄到冰。 他们能买到的最凉快的东西,就是井水里镇过的酸梅汤。 这冰酥山拿来,他们定是走不动道。 这时候,当苏哲从桶里铲出一大块晶莹剔透的碎冰,浇上蜂蜜和牛乳,撒上几块杏子,第一碗冰酥山在他手里端出来的时候,对面书院门口几个学子,眼睛都看直了。 “咦?你看那人,像不像苏哲?”一个圆脸学子捅了捅旁边的同窗,道:“他那碗里装的可是冰吗?” “就是他。不是在赵家做赘婿么,怎么跑这儿卖冰来了?” “冰?这都七月了,哪来的冰?” 几人对视一眼,面露古怪之色,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苏哲的推车走了过去。 木桶里躺着半桶碎冰,晶莹剔透的冰屑在日头下闪着光,冷雾袅袅,冷凝水顺着桶沿往下淌,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了几分。 “苏兄……”圆脸学子指着碗里的冰酥山,道:“你这卖的是什么?当真是冰?” “冰酥山……”苏哲循声望去,立刻认出对方是鹿鸣书院的周明远,当日在书院时,与他关系还算融洽,如今还能叫他声苏兄,也可见此人本性,便笑了笑,把手里的碗递过去,道:“碎冰浇牛乳蜂蜜和果子。周兄来巧了,这第一碗免费尝,不好吃不要钱。” 周明远将信将疑地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口冰下肚,周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转头对同窗们喊了一嗓子:“是冰!真的是冰!又甜又凉,奶香十足!嗐,真痛快!” 这一嗓子把书院门口的诸生全给招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苏哲的手推车前就围了二十来个年轻学子,个个伸着脖子往桶里看,七嘴八舌地问价钱。 苏哲报了价,二十五文一碗,诸生们只是稍一犹豫便开始掏钱。 二十五文对码头脚夫来说是天价,但对这些书院学子来说,不过是少喝两壶茶的钱。 苏哲铲冰、浇蜜、撒果子的动作越来越快,石头手忙脚乱地收着铜板,钱匣子很快就沉甸甸地坠手。 诸生们端着瓷碗站在槐树荫下,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冰,赞叹声此起彼伏,引得路过书院门口的百姓也纷纷驻足张望。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赵家那个吃软饭的赘婿苏哲吗?” 苏哲抬起头,就看见赵玉茹穿着一身粉色纱裙,桃色抹胸,腰间系着条碧色丝绦,带着两个小丫鬟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她今日本是来鹿鸣书院找山长顾文渊的孙女——顾清音。 顾清音是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赵玉茹虽是庶出,却心比天高,一直想往江宁府的才女圈子里挤,未来好谋个高嫁,便变着法子巴结顾清音。 今日暑热,她特意带了些冰镇瓜果来书院套套近乎,哪想到正撞上苏哲在这里摆摊卖冰,想到昨日被他抢白一番,心头那股无名火登时窜了上来,便想趁这机会教训教训他。 赵玉茹走到手推车前,探头看了看那桶碎冰,抬手掩着鼻子,一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之物的样子,啧啧连声道: “苏哲啊苏哲,你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入赘我赵家已经是辱没了苏家的门楣。现在倒好,操持起这等贩夫走卒的贱业来了,还跑到鹿鸣书院门口来摆摊,你是嫌不够丢人,非得当着书院学子的面现眼是吧?” “你苏家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怕是羞得连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第三章 咏酥 第三章咏酥 赵玉茹这话说得声音极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她虽是个闺阁女子,却最知道怎么戳读书人的痛处。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沿街叫卖的小贩更是连商人都不如。 一个读书人,要是沦落到干这个,那就是斯文扫地。 那些正在吃冰酥山的学子们停下了勺子,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哲身上。 原来这卖冰的小贩就是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 读书人做赘婿就够丢人的了,现在居然推着小车出来卖冰? 苏哲手里的冰铲没停,稳稳当当地又铲出一碗碎冰,一边往上面浇蜂蜜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小姐,你说这是贱业?” “废话。”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推车叫卖,沿街兜售,这不是贱业是什么?苏哲,你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读书人的体面不要了?你爹当年好歹也是开书肆的,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如今他儿子在街上卖冰,你不怕羞煞先人吗?” “那我倒要请教三小姐几个问题。”苏哲把一碗冰酪递给旁边等着的学子后,顺手用围在腰间的粗布擦了擦手指,抬起头来直视着赵玉茹的眼睛,淡淡道:“其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士农工商,皆是国本。我凭双手制冰,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敢问贱在何处?”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微微颔首,觉得苏哲这话颇有道理。 尤其是几个经商家庭出身的学子,更是满面赞许。 “其二,赵家也曾送你上过女学,读过几本圣贤书,敢问三小姐,古来圣贤何曾以贫贱为耻?孔圣人困于陈蔡之间,弦歌不辍;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苏哲不才,不敢自比圣贤,但也知道自食其力的道理。”这时候,苏哲看着赵玉茹,话锋一转,继续道: “其三,据我所知,赵家先人便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出身,若你今日之语被先人听到,只怕他们在九泉下也要心头震怒、不得安宁!至于我苏哲,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先人若有知,定当为我高兴,反倒是那些坐吃山空、数典忘祖之辈,才该想想怎么面对祖宗。” 围观的学子里立刻有人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彩。 赵玉茹脸上涨红,绞着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闷哼道:“好一张利嘴!你若觉得这不是贱业,倒说说看,你卖的这东西,上得了台面吗?哪朝哪代的诗人墨客,会替你这种卖冰的小贩写一句诗,赋一句词?” 苏哲看着她,忽然笑了:“确实没有,不过,今日之后,便有了。” 场内众人一愣,疑惑向苏哲看去。 难道,这赘婿还想吟诗作赋不成? 这时候,苏哲他把冰铲往木桶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冰屑,佯做略一沉吟后,便朗声念道:“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书院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吃冰的学子们手里的勺子齐齐停住了。 几个原本在看笑话的学子,听到这四句诗,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苏哲目光扫过面前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最后落在赵玉茹脸上,笑道:“这诗名叫《咏酥》,写的就是冰酥山。也就是我此刻在书院门口卖的这东西。” 赵玉茹嘴角抽搐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虽然不通诗词,可是,也知道这诗定是好的。 可苏哲几时有了这样的才情? 旁边的小丫鬟一看自家小姐的脸色,就知道势头不对,连忙尖声道:“什么山啊水啊,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哪里抄来唬人的!” 赵玉茹立刻笑道:“对,定是抄来的!” 这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澈温和的笑声:“抄来的么?我顾清音自小启蒙便是用的百家诗,但翻遍典籍,却也从未见过此诗呢。” 赵玉茹听到这话,身子一僵,转过头去,便看见一名穿着月白纱衫,白色抹胸,乌发间簪着一支青玉发簪的女子,静静的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笑意。 这女子,不是她今日要来寻的顾清音,又能是哪个? 赵玉茹忙挤出笑脸迎了上去,道:“顾姐姐,你怎地出来了!我带了些冰镇瓜果来,正说要进去寻你……” 顾清音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向前一步,朝苏哲盈盈一礼后,抬眼看着苏哲,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道:“腻字本不宜入诗,写吃食更是避之不及,可偏偏与爽字对举,牛乳之醇厚,冰屑之清冽,一厚一清,相得益彰。玉碎雪销,读之如在眼前,如在口中。苏公子,能以这寥寥二十字道尽这碗冰酥山之风流,笔力非凡。清音佩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咏酥(第2/2页) 赵玉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此话一出,书院门口的学子们又是一阵骚动,看向苏哲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贩夫走卒,那自然是粗鄙的。 但能做得这般诗词,便是粗鄙,也变成了高雅。 而能让顾清音这位顾山长的孙女、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当众说出“佩服”二字的,只怕整个江宁府也数不出几个来。 自然更是高雅中的高雅。 苏哲看向顾清音,拱手一礼,从容道:“顾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当不起佩服二字。” 说话时,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架空的时代,只有文学,却是绝了诗词歌赋,没有李白,没有苏轼,更没有杨万里,这首《咏酥》在这里就是是第一次被人听见。 而好的诗句,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像金子一样发光。 石头站在苏哲身后,已经彻底看傻了。 少爷,怎么真和换了个人似的,能做出这冰酥山,还能做出这般被人夸赞的诗来。 “偶有所得,恰是最好的诗。”顾清音微微摇头,认真一句道:“若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 苏哲心中微微一动。 这女子确实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只会背几首诗的假才女。 而一旁的赵玉茹,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无比。 她今日巴巴儿地跑来书院,带瓜果、陪笑脸,就是为了讨顾清音的欢心。 结果顾清音从出来到现在,正眼都没看她两回,全副心神都放在苏哲那首破诗上,还当众说“佩服”——佩服谁不好,佩服她赵玉茹刚刚当众骂过的窝囊废赘婿? 赵玉茹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往脑门上窜,咬着牙走上前,强挤出个笑脸道:“顾姐姐,这苏哲不过是我赵家一个赘婿,平日里游手好闲,也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诗——” 顾清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语气却淡了几分:“三小姐,我自问读过的诗集不少,却从未见过此诗。你说此诗是抄的,可有凭据?” 赵玉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周明远也忙道:“不错,我看过不少诗集,确实从未见过此诗!便是这冰酥山,也是头一遭见到!如何来的抄来之说!你不通文墨,又无实据,莫要污人清名!” 周围一众学子也是纷纷点头。 赵玉茹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音也不再追问,只是回过头,又看了苏哲一眼,微微颔首道:“苏公子,改日若得闲暇,可来书院与祖父一叙,他也是个好诗词的,定与苏公子有不少话说。” 这句话的分量,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顾文渊是书院山长,德高望重,能被他指点,是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 更别说还是顾清音当众邀请。 苏哲拱手道:“苏哲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拜会。” 顾清音微微一笑,轻声道:“对了,苏公子,那冰酥山,可否留一碗与我?我也想尝尝什么叫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苏哲笑道:“自然。这碗算我请顾小姐的。” “不必,二十五文,一分不少。”顾清音示意丫鬟放下铜板,接过一碗冰酥山,向苏哲略一颔首,便不再多言,带着丫鬟,转身款款走进了书院大门。 赵玉茹站在原地,望着顾清音消失的方向,羞惭恼火得无地自容 她本是来巴结顾清音的,结果从头到尾,顾清音正眼都没看她一次,唯一主动说的话也是质疑。 倒是苏哲这个废物,又是得了佩服,又是被邀去书院叙话,甚至顾清音还当众买他的冰酥山! 她恨恨地剜了苏哲一眼,正要转身挤出人群,却听见人群外面又传来一个娇媚婉转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都让开……让我看看这位能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的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第四章 玉酥小郎君 第四章玉酥小郎君 人群闻言,让出一条路来。 一名穿着淡紫色纱衫、紫色抹胸,头戴银簪的妇人款款走了过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目间风情万种,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丫鬟,也是容貌娇俏。 妇人走到手推车前,先是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木桶里的碎冰和旁边摆着的几碗成品,然后抬眼看向苏哲。 这一看,她的目光就停住了。 苏哲今天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但原主的底子好,虽然是个破落户,却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再加上如今穿越的缘故,面对奚落不卑不亢,面无惧色,反倒从从容容,完全不像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倒像是个没落的世家公子。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忽然回头对身后的丫鬟笑道:“我还当是个粗手笨脚的买卖人,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俊俏的公子。推车卖冰,随口吟诗,长得还这般好看!这书院门口,今儿可真是出了个妙人。” 围观的学子里有人认出了这妇人,小声嘀咕道:“是霓裳楼的秦妈妈!秦淮河上最大的青楼霓裳楼的总管事!” 苏哲心中一动。 霓裳楼,江宁府最大最贵的青楼,秦淮河上的销金窟,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 这种地方夏天待客,最缺的就是消暑的东西。 美酒佳肴再精致,也比不上一碗能在盛夏里让人通体舒泰的冰品。 秦妈妈拿帕子掩着嘴笑了笑,向苏哲道:“苏公子,你这冰酥山,若是我霓裳楼要订,你能供多少?” 苏哲面不改色,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秦妈妈想要多少,在下便能供多少。” 秦妈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回头对丫鬟们说:“你们瞧瞧,不但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有趣。好,苏公子,霓裳楼从明日起,每日要两百碗冰酥山,连订两个月。价钱按你摊上的价,二十五文一碗,一分不少。我另外再加五两银子,算作定钱。” 两百碗,连订两个月。 石头在苏哲身后差点没站稳。 两百碗就是五千文,两个月下来就是三百贯,那可就是白花花的三百两雪花银! 三百两! 足够在江宁府买上百亩像样的水田了! 赵玉茹也是愣住了,怔怔的看着苏哲,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她买多少时兴的蜀锦苏绣料子和头面首饰了。 这小赘婿,推着个小车,竟是这般就挣到了她做梦也不敢想的数目。 她忍不住多看了苏哲几眼。 记忆里那个缩着脖子,说话都不敢抬头的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从容,在秦妈妈面前不卑不亢,谈笑间就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怎么着,好像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苏哲却是面无惊色,向秦妈妈拱拱手,道:“秦妈妈爽快,在下明日一早便将货送到霓裳楼。” “会制酥山,会吟诗,还生得这副模样,着实是个妙人儿!”秦妈妈见苏哲竟是这般平静,心中更见讶异,让丫鬟放下五两银子的定钱,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哲一眼,咯咯笑道:“玉酥小郎君,奴家明日便在楼里恭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玉酥小郎君(第2/2页) 玉酥小郎君这个称呼一说出来,围观的学子们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玉酥小郎君!这名号好!” “卖冰酥山的小郎君,可不就是玉酥小郎君嘛!秦妈妈这随口一取,倒比我们起的雅号都贴切!” “苏公子,往后我们就叫你玉酥小郎君了!” 苏哲笑着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赵玉茹看着秦妈妈对苏哲那副殷勤模样,又听见书院学子们都在夸苏哲,还给他取了个什么“玉酥小郎君”的雅号,再想到顾清音方才的赞许,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她方才臧否贩夫走卒是贱业的事情,被苏哲点破赵家祖上做的就是此业,这番话要是传到祖母的耳朵里,她怕是要去祠堂跪一番家法。 只是,见苏哲如此张狂,她心中实在不甘,得想个法子,狠狠惩治一番才是。 少许后,赵玉茹用力一绞手中帕子,计上心头,看着苏哲冷笑几声,跺了跺脚,也不再去见顾清音,带着丫鬟扭头便上了赵家马车。 …… 片刻的功夫,苏哲便已是卖空了冰酥山,让石头挑着担子,回了赵家。 书院内,几名学子正围在一起,边吃着冰酥山便闲聊,中间摊着一张抄了诗句的纸。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周明远摇头晃脑地念了几句后,感慨道:“真不成想,苏哲当初在书院时,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今竟有这般的好诗才。” 这时,一名学子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冷哼道:“一个不求上进的赘婿,操持这等贱业便算了,还跑到书院门口来招摇,成何体统?就算诗写得好,那也是斯文扫地,失了我等读书人的体面。” 这话一出口,周明远立刻驳斥道:“张兄此言差矣,诗好就是诗好,跟他是赘婿还是小贩有什么关系?你有体面,可写的出这般好诗?可能得了清音小姐与秦妈妈的青眼?” “就是,清音小姐把这诗句逐字逐词解说一遍,便是她也佩服得紧呢!” “张兄你也是寒门子弟,为求谋生吃饭,不偷不抢,怎就成了操持贱业。” “非也,我辈读书人便是饿死,也要穷且益坚,岂能做那自甘堕落之事!” 讲堂里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诸生齐齐噤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顾文渊拄着一根竹拐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正是书院山长顾文渊。 顾文渊在江宁府德高望重,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出来秀才举人无数,便是那登科的进士也有十数人,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方正耿直,最看不惯读书人不务正业。 顾文渊看了眼讲堂里那群围在一起吃冰酥山的学生,眉头皱了皱,又落在周明远那张抄了诗的纸上,伸出手,道:“什么东西,拿来老夫看看……” 第五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第五章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周明远连忙双手捧着纸递了过去,嘴里说道:“山长,这是苏哲在学门口卖冰酥山时当众吟的。” “入赘赵家的那个苏哲?”顾文渊眉头一皱。 顾文渊今日原是出来散步的,走到门口听见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诗,什么酥山,这才循声走了进来,不曾想,议论的人竟是苏哲。 他记得苏哲。 当年的苏家书肆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本分人家。 苏老掌柜在世时,隔三差五就送笔墨纸砚来书院,勉强能算半个读书人,苏哲在书院读书时,也算老实本分。 只是,苏老掌柜身亡后,苏哲转身做了赘婿,不读书也就罢了,还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操持起贱业来,实在是不成体统。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纸上。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 一眼落下,顾文渊不由一怔,目光微动。 他教了三十年学,虽然诗词不是擅长之道,但也一眼就能看出诗句的成色。 寥寥二十字,却让那冰酥山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哪怕他不知道那冰酥山味道到底如何,也已是有些食指大动。 他教过的学生里,却也有几个颇具诗才,可能写出这等绝句的,一个都没有。 讲堂里的学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顾文渊的反应。 周明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山长,这诗……如何?” 顾文渊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诗,写得着实不错。” 学子们面面相觑。 山长评诗向来吝啬,能让他说一句着实不错的,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莫说是整个鹿鸣书院,便是整个江宁府里也没几个。 “不过……”这时候,顾文渊语气严肃起来,沉声道:“苏家过去好歹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苏老掌柜在世时也算半个读书人。如今苏哲入赘赵家,自甘堕落,不读书不上进,操持贱业,有什么值得你们追捧的?尔等应以他为戒,把心思放回圣贤书上,而不是围着一个卖冰的小贩学什么‘玉来盘底碎’!” 话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需知道,诗做得再好,终究不是正道,科举方是我辈读书人的正途。你们以为功名是大风刮来的?三年一科,千百人中取一个,不头悬梁锥刺股,拿什么去争?把时间花在吃冰品诗上,到放榜那日,哭都来不及。” 讲堂里一片寂静。 周明远方才还敢替苏哲说话,此刻缩着脖子,一个字也不敢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祖父。” 众人转头,只见顾清音款款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碗方才买的冰酥山,碎冰在瓷碗中晶莹剔透,冷雾袅袅。 顾文渊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暑热,清音特来给祖父送碗冰。”顾清音走到他面前,将冰酥山放在桌上。 顾文渊看了看碗中的冰,又看了看孙女,没好气道:“奇技淫巧之物,不吃也罢。” “祖父说这是奇技淫巧之物,清音不敢反驳,只是有几句心里话,却想跟祖父说说。”顾清音款款一礼,柔声道。 顾文渊知道她从小是个有主意的,又一直宠溺,只是闷哼一声,却未拦阻。 “祖父,苏家败落、父亲亡故、债务压身,苏公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除了入赘还能有什么活路?祖父教了一辈子书,总说读书人要明辨是非,如今随口便下定论,不觉得有些偏颇了吗?”顾清音轻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第2/2页) 顾文渊眉头紧皱,却没打断她。 顾清音继续道:“方才在书院门口,清音亲眼见赵家小姐当众羞辱他,若换做寻常人,要么低头受辱,要么恼羞成怒。可他既不恼也不卑,只问那赵小姐几个问题——士农工商是不是国本,古来圣贤有没有以贫贱为耻,赵家祖上是不是货郎出身。问得那赵小姐哑口无言,然后又当众吟了这首诗。祖父,这份从容,这份才情,试问书院里这些学子们有几个能做到?” 顾文渊沉默不语。 “再者说,他凭双手制冰,自食其力,那些只会空谈的诗文之士,又有几个比他更体面?。”顾清音看着祖父的眼睛,认真道:“圣人说君子不器,难道推车卖冰就不是君子了?” 话说罢,她端起桌上那碗冰酥山,双手递到顾文渊面前,微微一笑:“祖父,这冰经不得放,再不吃便要化了,您尝一口。” 顾文渊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那碗冰,终于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碎冰在舌尖化开,一股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碗中的碎冰,又想起方才那四句诗——“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寥寥二十字,已是把这碗冰写尽了。 他不由得想起苏老掌柜在世时,每回来书院送书,总是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外,不敢多打扰,只说“犬子愚钝,劳山长费心了”。 如今苏哲在街上卖冰,被人骂到脸上还能不卑不亢,还能随口吟出这样的诗来—— 莫非,却是他看走了眼?! 顾文渊想到此处,放下勺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冰酥山,味道确实不错。” 顾清音嘴角微扬,知道他松口了。 旋即,顾文渊向周明远缓缓道:“那苏哲还在书院门口吗?” 周明远道:“已是卖空回去了。” 顾文渊眉头微微皱了皱,道:“明日他来时,让他来见老夫。” 周明远忙道:“山长放心,学生明日一见到他,就让他带着冰酥山见您!” 一众学子立刻哄笑起来。 “混账,老夫是馋那口吃食之人吗?”顾文渊呵斥一声,起身拄着拐杖走出学堂。 顾清音掩嘴轻笑,跟在祖父身后。 顾文渊走到门口时,被那烈日一晒,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那口清凉,心中又将那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 赵府,寿安堂,赵老夫人房中。 赵玉茹躬身凑到赵老夫人跟前,压低了声音:“祖母,玉茹今日撞见苏哲在鹿鸣书院门口卖冰。赵家赘婿当街吆喝叫卖,脸都让他丢尽了,孙女好心劝他,反倒被他当众顶撞了一通。更要紧的是,他一个穷赘婿哪来的冰?以孙女看,只怕是从咱家的冰窖里偷的!” 赵老夫人眉头一皱:“有这事?” 赵玉茹立刻点点头道:“千真万确!祖母想想,他一个破落户,如何来得冰去卖?祖母,这厮还应承了霓裳楼,说要供应两月的冰,还收了五两银子的定钱!若是让他偷自家冰去卖钱的事传出去,咱们家的脸可就真让他丢尽了!”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向一旁的婆子冷喝道:“去,把那孽障给我叫来!” 第六章 空手套白狼 第六章空手套白狼 苏哲刚回到家,传话的婆子就来了。 话说罢,带着两人就向寿安堂走去。 “少爷,定是三小姐去老夫人跟前告状了。”石头跟在苏哲身边,脸色发白,低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苏哲却是脚步不疾不徐,向石头道:“咱们的冰是偷来的吗?” 石头忙道:“当然不是,那是少爷您……” “既然不是,怕什么。”苏哲淡淡道:“一会儿过去,你看我眼色行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吭声。” 石头慌忙点头,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苏哲一语不发,目光掠过赵家内院的重重门廊。 飞檐斗拱,雕栏画栋,处处都透着百年大家族的底蕴与森严。 说起来,前身入赘之后,还从未踏足内院半步。 他过来第一日,就被请来问了,不过,却是来问罪的。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正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养神。 赵玉茹站在她身侧,一看到迈步进门的苏哲,眼底立刻掠过一抹掩不住的得意。 苏哲走到堂中,向着赵老夫人躬身一礼:“祖母安好。” “跪下。”赵老夫人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后,低声喝道。 苏哲却是没跪,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拱手道:“敢问祖母,孙婿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赵玉茹不等赵老夫人开口,便抢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苏哲,我问你,你今日在鹿鸣书院门口卖的冰,是从哪里来的?” 苏哲道:“自然是自己制的。” “自己制的?你一个穷赘婿,拿什么制冰?满江宁府的冰都是冬天窖藏的,你倒好,凭空变出来了?分明就是偷了家里的冰,拿去外面招摇撞骗!”赵玉茹冷笑着呵斥一声,然后转头向赵老夫人道:“祖母,这等家贼,若不严惩,今日偷冰,日后还不知要偷什么呢。” 苏哲看着赵玉茹那尖酸刻薄的样子,冷声道:“三小姐,还请慎言,莫要空口白牙便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你也有清白?”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既然你说没偷,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苏哲平静道:“赌什么?” “就赌你不是贼。”赵玉茹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道:“若冰窖的冰少了,便是你偷的!你不仅要立刻滚出赵家,还得在府门前磕三个响头,自认是家贼!” 苏哲眉毛一扬,道:“若是没少呢?” “若是没少……”赵玉茹嗤笑一声,不觉得苏哲有制冰的本事,便骄横道:“我便跪下给你奉茶认错!” 场内众人瞬间神色各异。 赵玉茹这赌注,不可谓不毒。 滚出赵家,当众磕头认贼,是要彻底毁掉苏哲所剩不多的名声和立足之地。 赵玉茹下跪奉茶认错,对她这千金小姐而言,也是极损颜面之事。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小姐此话当真?祖母面前,可非儿戏。” “自然当真!祖母正好做个见证!”赵玉茹见他不退缩,只当他是故意强撑,心中更是得意,转向赵老夫人道:“祖母,您也听见了。这可不是孙女咄咄逼人,是他这做贼的心虚,不敢应承这赌约!” 赵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们小辈有此意气,老身便做个见证。常嬷嬷。” “是。”常嬷嬷立刻应声。 “带两个人,去冰窖清点存冰。一块一块地数,看看到底少了没有。”赵老夫人吩咐道,特意看了一眼苏哲和赵玉茹:“清点仔细些,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是。”常嬷嬷慌忙躬身退下,匆匆去了。 寿安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赵玉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狠狠地剜苏哲一眼,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经看见苏哲狼狈滚出赵府,跪在门口磕头。 苏哲却是依旧,双手垂在身侧,就那么不卑不亢的站在堂中,仿佛那赌约与他无关 赵老夫人捻着佛珠,打量着苏哲,心里微微有些异样。 以前她偶然见到苏哲,这小赘婿不是缩着脖子就是低着头,哪像今天这样,站得笔直,对答如流,还敢跟玉茹顶嘴—— 这小赘婿,今日确实大不相同。 约莫一炷香后,常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面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赵老夫人跟前,低声道:“老夫人,冰窖的账查过了,冰也点清了。” 赵老夫人道:“如何?” 赵玉茹也慌忙急切向常嬷嬷看去。 常嬷嬷恭敬道:“回老夫人,赵府冰窖,去岁腊月窖藏冰块共计一百二十块。自入暑以来,各房支用七十一块,应余四十九块。方才老奴带人仔细数了三遍,数目一致,一块不少。冰窖的锁完好无损,并无撬动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空手套白狼(第2/2页) “什么?这不可能!”赵玉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难以置信的惊呼道:“嬷嬷,你是不是数错了?还是这贼子买通了看守……” “三小姐!”常嬷嬷脸色一沉,不悦道:“老奴带了两个可靠的人,反复清点,绝无差错。冰窖看守亦是府中老人,三小姐此言,莫非是说老奴与看守一同蒙蔽老夫人?” “常嬷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玉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就要道歉。 常嬷嬷是赵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执掌内院管家事务,管着各院的份例银子。 她虽然是三小姐,却是个庶出的,并不敢得罪的。 常嬷嬷却是不理她,跪倒在赵老夫人身前,双手举起账册,道:“还请老夫人明鉴,老奴在赵家四十年,从未做过这等事!” 赵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常嬷嬷起身。 苏哲见状,似笑非笑的看着赵玉茹,不疾不徐道:“三小姐,冰窖数目已然点清,一块不少。这赌局,看来是在下侥幸了。至于买通看守、监守自盗之言,实在荒谬。苏哲入府以来,连内院都不曾进过几次,冰窖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买通?” 话说到这里,他向着常嬷嬷拱拱手,道:“再者说,常嬷嬷管家数十年,忠心耿耿,府中谁人不知?还望三小姐日后慎言,莫要寒了赵家忠仆之心。” 常嬷嬷听得这话,才是脸色稍霁,感激地看了苏哲一眼,随即狠狠地剜了赵玉茹一眼,心下已是定了主意,这三房日后的花销,得减一减了。 赵老夫人盯着赵玉茹,脸色也沉了下来,手中佛珠重重一顿:“玉茹,你还有何话说?” “祖母,我……”赵玉茹慌了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跪下!”赵老夫人厉声喝道。 赵玉茹浑身一颤,眼泪涌了上来,见赵老夫人神情严厉,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倒在地。 “你无凭无据,诬蔑苏哲偷盗,此其一;与人设下毒赌,信口开河,此其二;口不择言,质疑府中老人,寒了人心,此其三;你一个闺阁小姐,张嘴闭嘴就是偷盗,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赵家治家不严,此其四!”赵老夫人冷冷道:“我赵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赵玉茹一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哆嗦,泪水滚落下来,却是一声不敢辩驳。 旋即,赵老夫人转头看向苏哲,脸上冰霜之色褪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慈和:“苏哲,今日让你受委屈了。这些日子,家里人慢待了你,是老身疏忽。” 苏哲心中立刻一凛,恭声道:“老夫人言重了,赵家与我父子有恩,苏哲感激不尽。”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也是个有本事的。玉茹是女儿家,一时糊涂,刚刚的赌约便作罢吧!”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温声一句后,不等苏哲开口,就继续道:“我听说,你不仅能制冰,还会吟诗,便是连霓裳楼的秦妈妈都肯跟你做生意,果然是少年才俊。” 苏哲听着这话,目光微凛。 赵老夫人此刻虽然都是夸赞的话,可他却知道,这夸赞完了的话,只怕才是重头戏。 “只是,你制冰贩冰,风吹日晒,沿街叫卖,终究是辛苦,锦瑟若是知晓,怕也要心疼。再者,你是读书人,也是赵家的姑爷,在街上抛头露面,于你不好看,于赵家也不好看……” 果然,赵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缓缓道:“这样吧。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赵家出资开一间冰坊,由府里的管事来打理。铺面、人手、本钱,统统不用你操心,每年给你分红,你也轻松体面。如何?” 赵玉茹虽还跪着,闻言立刻欣喜抬头,看向苏哲的眼神瞬间满是快意和嘲弄。 她岂能听不出来,祖母这是看中了苏哲制冰的本事,想要把这门生意拿过来。 祖母亲自开口,这小赘婿焉敢不从? 任你再有本事,如何伶牙俐齿,也终究是给赵家做嫁衣!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心头也是一凛,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赵老夫人突然这么慈善和蔼,定是放不出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是打起了他制冰手艺的主意。 方子交出去,管事的由赵家派,账房由赵家管,每年给他分红。 这话说得好听。 可分多少,怎么分,账上怎么写,岂不是都由赵家说了算。 便是冰坊赚了银子,一句“今年生意不好做”就能把他的分红一压再压。 甚至,便是一文钱不给,他一个赘婿,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哪里是嫌他劳累,替他着想,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第七章 三日之期 第七章三日之期 “祖母这般替孙婿着想,孙婿感激不尽,只是……” 苏哲目光微动,不假思索的向着赵老夫人施了一礼,恭声道。 “只是什么?”赵玉茹忍不住插嘴,道:“你一个赘婿,吃穿用度都靠赵家,如今祖母肯出钱帮你开冰坊,这是抬举你,是天大的恩典!你别不识抬举!” 苏哲冷冷扫了她一眼,心中略一沉吟,向赵老夫人道:“老夫人,非是苏哲不识抬举。实在是这制冰的方子,乃是亡父临终前留下的。他老人家有遗命,说这是苏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概不外传。若子孙不肖,守不住方子,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苏哲若将方子交出,便是忤逆不孝,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先父。” 话说罢,苏哲低头,再一言不发 他在赌。 赌赵家勉强也算江宁府有名有姓的人家,要脸,便是看上了制冰的法子,也不会明抢。 石头听得满脸恍惚。 老主人临终时,他也在身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而且,老主人若有这样的本事,苏家又何至于沦落到独子给人做赘婿的地步。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 赵玉茹却是急了,向苏哲尖声呵斥道:“什么外人?你是赵家赘婿!现在便是赵家的人!你的方子就是赵家的方子!祖母让你交出来,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哲也不理会他,只是向赵老夫人一揖及地,道:“祖母,此事关乎父亲遗命,孙婿实在不敢擅专,请祖母容孙婿回去想想,三日之内,定给祖母一个答复。” “你就是想拖……”赵玉茹不忿的便要开口。 “玉茹!”这时候,赵老夫人喝止她,重新看向苏哲,缓缓道:“苏哲,你父亲爱子心切,老身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赵家的日子还长。三日就三日,你回去好好想想。” 亡父遗命这四个字出来,她已是不好再逼迫过甚。 赵家是要脸面的人家。 她若是强要,传出去,那就是她她这个长辈不体恤小辈的孝心,逼迫赘婿违背亡父遗命。 赵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哲向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向石头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寿安堂。 他一走,赵玉茹就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赵老夫人急声道:“祖母,您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分明是不想交,什么亡父遗命,都是推脱之词。” “出去!”赵老夫人扫了赵玉茹一眼,摆摆手,冷声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赵玉茹听到这话,脸色难看无比,绞着手帕,低着头,离了寿安堂。 “老夫人消消气。”常嬷嬷慌忙给赵老夫人的茶盏里又续了些参茶,然后低声道:“那制冰的方子,便真不要了吗?” “急什么。冰坊是一定要开的。这制冰的方子,能换来多大的生意,你当我看不出来?”赵老夫人笑着看了常嬷嬷一眼,掐动着佛珠,缓缓道:“给他三天,是给他脸。三天之后,他若识相,乖乖交出来,赵家不会亏待他。他若不识相——” 赵老夫人的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淡淡道:“那就让他知道知道,赘婿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的。” 常嬷嬷忙道:“老夫人仁慈。” 赵老夫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数着佛珠。 …… 苏哲走出正院,夜风一吹,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微微发凉。 方才在里面,他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话都是慎之又慎,在心中思忖数遍。 赵老夫人不是赵玉茹,这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一个寡妇,却能操持着这么大的家业,必然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石头小声向苏哲到:“少爷,咱要把方子交出来吗?他要是给分红也不错,你就不用受累了,还有钱回去继续读书。” “分红?”苏哲笑了:“你真以为赵家会给分红?” 石头一愣。 “今日能逼着我交方子,明日就能找由头把我踢出局。”苏哲淡淡道:“账目是赵家管,买卖是赵家做,他说亏了就是亏了,说赚少了就是赚少了。到时候别说分红,能拿到一文钱,都算赵老夫人仁慈。” 石头一张脸瞬间如纸般苍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三日之期(第2/2页) 他犹豫一下后,朝周围看了看,小声道:“少爷,咱跑吧。趁着夜里,收拾东西走,去别的州府,他们找不到。横竖有这门手艺,也饿不死人。” “跑?”苏哲看了他一眼,笑道:“往哪里跑?没有路引,出不了江宁府。就算出了江宁府,赵家是江宁大户,到时候找了官府,一个盗窃逃窜的名头扣在我们,怕不是要吃牢饭。” 石头脸色更白了,不安道:“那……那怎么办?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不急,还有时间,让少爷我想想。”苏哲看着石头笑了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活人断不会被尿憋死。” 石头点点头,一咬牙,道:“我听少爷的,便是死,也跟少爷死一块。” 苏哲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但心头却是暖流涌动。 石头与原身打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却如兄弟。 不过,原身对石头却并不怎么算好,就他融合的记忆里看,时常打骂嫌弃石头蠢笨,甚至还把石头当做了拖累。 如今看,这等浑人,真是死的不冤。 “放心,咱们不会死的,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比谁都好。”苏哲笑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温声道:“你就等着跟少爷我一起发财吧。” 石头憨厚一笑,道:“好,到时候我要吃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 苏哲哈哈大笑,带着石头回了小院后,洗了把冷水脸,思忖起来。 赵家这一手,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商贾人家,最重利益。 见到赚钱的买卖,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断没有不上来撕咬的理由。 赵老夫人既然盯上了制冰的方子,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手。 三天之后他不交,赵家有的是手段——断他的供应,把他赶出偏院,甚至直接给他安个盗窃的罪名,让他吃些苦头。 到时候,还谈什么卖冰,谈什么生意。 可要是交了,他就没了价值,赵家随时可以把他踢开。 而且,制冰的法子,其实是瞒不住人的。 硝石溶于水会吸热,这个时代虽然没人总结出来,可只要赵家盯着他,迟早会琢磨明白。 三天,不止是拖延,也是要在这三天里,彻底绝断了赵家图谋的念头。 下一刻,苏哲心头便有了计较。 唯一的生路,是借势。 借一个赵家不敢惹、不能惹的势。 霓裳楼? 苏哲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妈妈是生意人,生意人重利,也最懂权衡。 她跟苏哲合作是因为苏哲能给她提供便宜的冰。 而赵家在江宁府经营了几代人,虽不算顶级豪门,但也是说得上话的大户人家。 如果赵家出面施压,霓裳楼犯不着为了一个小贩跟赵家对着干。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顾文渊。 鹿鸣书院的山长,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江南士林颇有声望,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尊一声“顾夫子”。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赵家是商贾,再有钱,也不敢明着得罪顾文渊这样的清流名士。 但问题是,顾文渊凭什么帮他? 这位老先生是出了名的清高方正,最看不起商贾之事。 今天顾清音虽然对他刮目相看,还邀他去书院一叙,可那是看在诗才的份上。 他要是贸然登门,开口就让人家帮忙挡赵家的刀子,八成会被轰出来。 读书人的脾气,苏哲太清楚了。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让顾文渊愿意帮他,却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的办法。 苏哲坐在台阶上想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转头向一旁打瞌睡的石头道:“石头,趁着夜市,再去买些硝石回来,还有,买些槐花蜜,最贵的那种,樱桃和杏子也挑好的买,再买些薄荷回来!对了,再去瓷器铺子买几个最好的青瓷盏,胎薄釉润的,越精致越好。记住,别心疼钱。” 石头瞪大眼道:“少爷,您要做什么?” 苏哲扬眉一笑,道:“送礼!送一份让人没法拒绝的大礼!” 第八章 一两一碗 第八章一两一碗 “好嘞,少爷!我这就去!” 石头虽然满心糊涂,不明白少爷这是要干什么,可看着苏哲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撒丫子往门外跑去。 反正,少爷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苏哲看着石头的背影,忽然想起晚上还没吃饭,急忙道:“还有,回来的时候,买只烧鸡,条子肉也来一份。” “少爷,不用,条子肉太贵了。”石头听到这话,回头冲苏哲呲着大白牙一笑,道:“我买个猪胰胡饼就行。” 苏哲看着石头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但拳头却轻轻攥紧了。 虽然穿越了,但好在,他倒不算孤独,还有个石头。 无论如何,总得让石头满足了心愿,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才是! …… 不多时,石头便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少爷,都买齐了。您看看,行不行。”石头把东西放下,抹了把汗,把油纸包的烧鸡递给苏哲,道:“这是给您买的烧鸡。” 苏哲接过烧鸡,道:“先吃饭。” 石头立刻点点头,从怀里摸出猪胰胡饼,嘿嘿笑着,就准备大快朵颐。 苏哲看了眼,这所谓的猪胰胡饼,倒是跟后世的肉夹馍有些相似。 不过,里面夹的却不是猪肉,而是猪的胰脏。 至于胡饼,则是洒满芝麻,炉烤而成的杂面饼子。 “少爷,您要尝尝?”石头见苏哲看的入神,急忙把那猪胰胡饼向前一递 苏哲拿了一块放入嘴中,刚咀嚼两下,险些没吐出来。 这年代,去腥的手段远没后世发达。 猪胰脏本就是腥臭味重的地方,处理的不行,腥味更重。 他本想要吐出来,可看着石头期待的眼神,也只能硬着头皮,囫囵咽了下去。 石头看着苏哲的样子,嘿嘿一笑,一边大嚼,一边道:“少爷是读书人,吃不惯这个,不过,要是每日都能有这个吃,也是快活日子。” 苏哲听着石头的话,打开了油纸包。 烧鸡倒还不错,与后世有几分相似,只是如今香料贵重,没那么重的卤香罢了。 但好在是走地鸡,鸡皮紧实油润,鸡肉也有嚼劲。 旋即,苏哲扯下一条鸡腿,递给了石头。 石头怔怔的看着苏哲,慌忙摇摇头,道:“少爷,我……” 苏哲笑道:“吃吧,少爷我吃不完。” “那就留着明日吃。”石头急忙道。 苏哲笑笑:“明日再买个便是。” 说着话,便将鸡腿放到了石头的猪胰胡饼上。 石头捧着鸡腿,用力咬了一口,香的眉飞色舞,紧跟着,他又朝苏哲看了眼,也不知怎地,忽然淌下泪来。 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笑骂道:“看你的样子,吃个鸡腿都吃哭了,日后如何跟着少爷我大富大贵。” 石头嘿嘿笑着,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可泪水,却是止不住的往下淌。 过去若是有了好吃食,少爷可都是躲起来偷偷吃独食的啊! 少爷,真的不是那个少爷了! 鸡腿真香啊! …… 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 主仆二人吃完了饭,便开始忙活起了制冰。 一直忙活到半夜,待到等着凝冰的时候,苏哲实在撑不住了,就回房休息。 石头却是不肯进房睡,要靠在院子里守着。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 冰都已经凝好了,足足够做两百碗的冰砖,被装在木桶里,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安排妥当后,主仆二人便挑着担子去了霓裳楼。 路上,苏哲察觉到有人在身后跟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一两一碗(第2/2页) 知晓应是赵老夫人或者是赵玉茹派来的人,不过他也并不理会。 霓裳楼坐落在秦淮河畔,三层飞檐小楼,雕花门窗,便是昨夜笙歌已经散场,还能看出繁华气象。 后门的厨房倒是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厨子和杂役们正在准备午后的酒席。 苏哲通报了之后,不多时,就有个小丫鬟迎了上来,笑嘻嘻道:“玉酥小郎君来了,秦妈妈在厨房候着呢,请随奴婢来。” “多谢姐姐。”苏哲嘴甜,道了声谢。 小丫鬟听着这话,抿着嘴偷笑连连。 石头头一遭来这等地方,闻着空气里飘着的脂粉香,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苏哲前世是生意人,什么样的应酬场面没见过,也只是好奇古时候的青楼是何种模样,扫了几眼后,见没甚稀奇,便神态恢复如常。 进去后,便见秦妈妈正在里面喝茶,一身素色纱衫,不施脂粉,倒是比昨日少了几分风尘气。 “哟,玉酥小郎君来了。”秦妈妈一看见苏哲便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两步,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看看货担里的冰,笑吟吟道:“果然是守信的人,说一早送到,就一早送到。” 苏哲拱手道:“秦妈妈订了两百碗,是我的头号大主顾,在下岂敢懈怠。头一遭送货,多出来了些,算是送给秦妈妈和楼里姑娘们尝鲜的,不在订数里。” 秦妈妈拿着帕子掩嘴笑道:“小郎君端地是会做人。只是,这都是冰坨子,却怎地用。” “苏某想着楼里夜间生意才好,若是都早做了,只怕到时便融了。”苏哲微笑一声,道:“还请妈妈找个手脚勤快的,我把法子教他。” “小郎君思虑周全。”秦妈妈赞了一声,便立刻找了个小厮过来。 苏哲也不藏私,把木桶打开,取出碎冰,铲冰、浇蜜、撒果子,一气呵成,嘴里更是不时说几句诀窍,甚么蜜要一圈圈浇上去才均匀。 秦妈妈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 石头在一旁看得心里直着急。 我的少爷啊,您怎么把吃饭的本事都教给别人了? 这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秦妈妈也是个精明人,看苏哲教得这般痛快,笑了一声:“苏公子,你就不怕奴家学会了,一脚把你踢开?” 苏哲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秦妈妈是聪明人,这制冰的法子在我手里,满江宁府没有这么便宜的冰。离了我,秦妈妈的生意做不起来。” “再者说,妈妈是做大事的人,霓裳楼日进斗金,怎会为了这点小利,坏了自己的名声?我赚我的辛苦钱,您赚您的银子,两全其美。银子这东西,一个人赚不完,大家都有的赚,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不是。” 秦妈妈愣怔一下,盯着苏哲看了许久,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拿帕子打了苏哲的手臂一下:“好一个大家都有得赚,生意才做的长久!苏公子真是个妙人,通透!奴家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多谢妈妈。”苏哲拱手。 “苏公子既然痛快,奴家也不藏着掖着。”秦妈妈摇摇头,笑着道:“正巧,有桩事,我从昨晚想到今日,也没想好,今日你来了,正好请教。” 苏哲放下冰铲,拱手道:“秦妈妈请说。” 秦妈妈蹙着眉头,有些为难道:“你这冰酥山说到底就是碎冰浇蜜,卖便宜了,贵客瞧不上;卖贵了,又怕人家嫌不值。你说说,在我霓裳楼,定价多少合适?” 苏哲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钱银子?”秦妈妈试探道。 苏哲摇了摇头,笑道:“妈妈忒地小气!如此妙物,岂能一钱,自然是一两银子一碗。” 第九章 限量奢侈品 第九章限量奢侈品 “多少?!”秦妈妈眼睛立刻瞪得滚圆,失声叫道:“苏公子,你莫不是疯了?一碗冰,卖一两银子?这样的价格,谁会买?” 苏哲笑着反问道:“敢问妈妈,来霓裳楼的都是什么人?” “自然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那他们来霓裳楼,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吃美酒佳肴,听曲,看舞,见漂亮姐儿……” “不对。”苏哲摇了摇头,打断她道:“他们来霓裳楼,买的是身份,是面子。好吃食何处没有,好曲子何处没有,漂亮姐儿那更是多了。可唯有带上这霓裳楼三字,才显得尊贵。” 秦妈妈愣住了。 这说法,倒是新鲜。 但细想想,却也真是如此。 “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在街上花二十五文买一碗冰酥山,那是为了消暑解渴。”苏哲 苏哲指着木桶里的冰酥山,缓缓道:“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吃的是二十五文一碗的冰酥山。可妈妈霓裳楼的恩客,怎么能跟那些人吃一样的东西?” 说着话,苏哲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寻来几个青瓷小碗,又拿出了桂花蜜和洗干净的樱桃杏子。 “妈妈请看,这是青瓷莲花盏,这是槐花蜜,这是今早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樱桃杏子,这是牛乳,这是薄荷叶,这是采的花……”苏哲边说边动手,将碎冰盛入青瓷盏中,浇上琥珀色的槐花蜜,摆上红艳艳的樱桃和金黄的杏子,最后点缀两片翠绿的薄荷叶。 “同样的东西,换个盛器,加点心思,便是另一番光景。”苏哲摆弄完了之后,把碗推到秦妈妈面前,笑道:“若是再换上金勺,再由姐儿盛了,拿纤纤素手喂到恩客的嘴里。这份全江宁府独一份的体面,妈妈觉得,一辆银子却还贵吗?” 秦妈妈低头怔怔看着那盏冰酥山。 青瓷小盏,胎薄如纸,釉色如雨后天青,盏中碎冰晶莹剔透,蜂蜜金黄澄亮,樱桃红艳欲滴,薄荷碧绿清新,光是摆在那里,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物件。 和她昨日在摊上看见的那碗冰酥山,简直不像是同一样东西。 秦妈妈张了张嘴,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来,看着苏哲的目光全变了。 她做了半辈子青楼生意,自认为最懂人心,可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竟把恩客们的那点心思摸得比她还透。 许久后,她才收起了玩笑的神态,向着苏哲拱手施了一礼:“苏公子,受教了!今日我才算明白,甚么叫做点石成金!” “妈妈谬赞了。”苏哲笑道。 “却是分毫都不谬赞!”秦妈妈摆摆手,然后拍板道:“从今日起,就按苏公子说的,霓裳楼的冰酥山,一两银子一碗,就这么定了。” 苏哲微笑颔首,道:“还有桩事,妈妈需得记住了!每日限量两百碗,便是无论谁来了,都不能多卖一碗。”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冰酥山做成奢侈品。 而且,还是限量款的奢侈品。 如此,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妙!妙!妙!”秦妈妈也是一点就透,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忍不住看着苏哲道:“小郎君,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如何生的,又会制冰,又会吟诗,还会做生意,跟你比起来,那些只会读书的穷酸们,却像是个榆木疙瘩。” 苏哲只是拱手笑道:“妈妈谬赞了。小可这么做,也只是希望妈妈这里价格贵些,到时候,也带着人去我那里尝个鲜,多卖些冰酥山。货已送到,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小郎君且慢。”秦妈妈急忙叫住苏哲,从腰间取出荷包,打开后,犹豫一下,摸出一张金叶子递给苏哲,笑道:“小郎君一席话,教我胜读十年书,这点心意,权当是我的束脩。” 石头更是看看直了眼。 虽然苏家过去也是生意人家,可哪怕老掌柜做了一辈子生意,也不曾见过金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限量奢侈品(第2/2页) 如今,少爷几句话,就把金子给唬来了。 秦妈妈看着石头的模样,心中暗笑,旋即含笑看着苏哲,想看看他是否会失态。 苏哲见状,也是不由得一怔。 他却是没想到,这秦妈妈倒真是女中豪杰,出手如此阔绰大方,一见面就是片金叶子。 这可是等于十两银子了。 这手笔,着实不小。 但很快,苏哲就恢复了笑容,接过金叶子,向秦妈妈拱拱手,道:“既然妈妈手面阔绰,那小可便却之不恭了!也请妈妈放心,只要价格公道,我这冰,便只贩给霓裳楼一家。” 他岂能不知道,秦妈妈这是感谢他支招了生意,也是希望买断市面上售冰的唯一渠道。 “苏公子果真妙人,不点便通。”秦妈妈赞叹连连。 话说罢,秦妈妈便向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今日的冰钱给苏哲结了。 石头捧着五吊钱,虽是沉甸甸的,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痛快的差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面了。 苏哲笑着向秦妈妈拱拱手,便带着石头告退离去。 他带着石头刚走出后院,一阵环佩叮当,一名穿着水绿色纱裙的女子便款款走来。 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缕青丝垂在腮边,气质清冷,却又有些娇媚之态,恰似一枝雨后的新荷。 柳如是,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听她弹唱一曲。 霓裳楼的生意,一大半便都是她撑起来的。 秦妈妈一见她,立刻迎了上去,笑道:“柳大家怎地不歇息,竟是下来了。” “睡不着,随便走走。”柳如是盈盈一礼,道:“妈妈,今日这里怎地这么热闹?” 秦妈妈忙道:“方才苏公子送冰来了,与我说了会话。哎呦喂,您可没瞧见,这位苏公子,真是个人精,他说楼里那些恩客的心思,比咱们楼里的姑娘还明白。” “可是昨日在书院写下那句‘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的苏公子?”柳如是好奇道。 “可不正是他么?”秦妈妈急忙将苏哲刚刚做的那份冰酥山捧着,递到了柳如是面前,道:“柳大家来巧了,正好尝尝苏公子亲手做的冰酥山。” “却是比昨日精巧许多。”柳如是端着看了看,赞叹道。 秦妈妈立刻笑道:“姑娘可知,这要卖多少银子一碗?” “一百文?一钱?”柳如是好奇道。 秦妈妈摇摇头,笑道:“一两银子一碗!苏公子亲自定的价!” 柳如是立刻有些失神。 秦妈妈便慌忙将方才的话语如数说了一遍。 “苏哲。”柳如是听着这话,立刻有些失神,忍不住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旋即向秦妈妈道:“妈妈,苏公子这般人物,日后若再来,定要引荐与我相识。” 秦妈妈急忙点头称是。 柳如是端着那冰酥山,便翩然而去。 秦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门外,摇头叹道:“苏公子,你真是交了好运。便是知府家的公子,若没有五十两银子的缠头,也没这个福分见柳大家一面。这生意,却是妈妈我亏了!” …… 待从霓裳楼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石头挑着担子,苏哲提着食盒在旁。 “少爷,您真厉害,只是三言两语,便是秦妈妈那样精明的人,都被您说的拿出金叶子。”石头满脸赞叹。 苏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看天。 日头正烈。 比起霓裳楼,下一站,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若是拿不下老夫子。 这片金叶子,便是绝唱了! 第十章 七步成诗 第十章七步成诗 “苏兄,你可算来了!” “快快,先给我来一碗,热死了。” “我要两碗,带回去给同窗。” 苏哲与石头刚到鹿鸣书院,摊子还没支起来,便有几名学子围了上来。 苏哲微笑颔首,然后向石头道:“石头,你在这儿守着,还按昨日的价卖,我去去就回。” 石头慌忙点头称是。 苏哲取了食盒,便去了书院。 到了大门口,恰好周明远听说苏哲来了,出来寻他,一见面,便捉住了他的胳膊,道:“苏兄,你可算来了,山长要见你,快随我来。” 苏哲一怔。 他还想着用什么理由见顾文渊,不成想,顾文渊竟也要见他。 看来,昨日那首诗,惹起的风波不小。 “有劳周兄带路。”苏哲向周明远拱拱手,便跟着进了书院。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书院深处。 “苏公子,又见面了。”顾清音正好在书书院门口,一看到苏哲,便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食盒上,笑道:“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昨日蒙清音小姐夸奖拙作,在下受宠若惊,今日特地带了两碗冰酥山来,请小姐和先生品尝。”苏哲说着客套话,拱手施礼。 顾清音点点头,示意周明远离去后,一边侧身将苏哲让进书斋,一边低声道:“祖父今日心情尚可,不过他那个人面冷嘴硬,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苏公子莫要见怪。” “多谢顾小姐提醒。”苏哲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顾清音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看来昨日顾文渊虽然夸了他的诗,但对他这个赘婿和卖冰小贩的身份还是有些成见的。 进了书斋,便看见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苏哲走到书案前,双手将食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顾文渊却没应声,只是继续看书,仿佛书斋里根本不曾进来这么个人。 顾清音见状,向着苏哲眨了眨眼。 “近日暑热,学生制了两碗冰酥山,请先生品尝解暑。”苏哲心中轻笑,恭敬一声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冷气混着甜香立刻飘了出来,还带着丝丝清凉。 顾清音循着味道便向食盒内看去,只是一眼,便有些呆住了。 青瓷小盏里碎冰晶莹,槐花蜜金黄澄亮,樱桃红艳欲滴,薄荷碧绿清新,冷雾袅袅,光是看着便让人通体生凉。 “祖父,你快看,好漂亮。”旋即,顾清音便抓着顾文渊的胳膊摇了摇。 顾文渊再装不得听不见,将书放下后,向着冰酥山看了看,眼睛也是一亮,继而落在苏哲身上,微微颔首道:“却是有些巧思。” “先生谬赞,还请先生品鉴。”苏哲端起一碗,双手奉到顾文渊面前。 顾文渊却是没接,只是看着苏哲,语气中带着些痛惜,缓缓道:“苏哲,你父亲是开书肆的,虽然不算什么书香门第,好歹也是清白人家。他过往来书院送书,次次都恭敬站在门外,不敢打扰学子读书。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圣人有云,学而优则仕!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推车卖冰,沿街叫卖,与操持贱业的贩夫走卒何异?你父亲若泉下有知,该作何想?” 苏哲沉默片刻,将碗放下,低头声道:“先生教训的是,父亲在世时,确指望学生读书上进,光宗耀祖。可父亲去后,苏家败落,债务压身,学生除入赘赵家,别无他路。圣人确是有云学而优则仕,可先生桃李天下,更应知道,圣人最瞧不上的,不是贱业,是嗟来之食!”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看着顾文渊,道:“学生卖冰,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凭自己的双手赚钱,自食其力。敢问先生,这比起吃嗟来之食,哪个更丢父亲的脸?哪个更丢读书人的脸?” 顾文渊怔住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训过无数学生,从来都是学生垂首听训,从没有人敢这样反问。 可这番话,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顾清音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亮色。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好一会儿,虽然眉头还皱着,眼神却不似方才那般严厉,只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你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圣人教诲!” 苏哲心里松了口气,急忙道:“学生不敢。这冰是学生一片心意,若是再不吃,便要化了,还请先生享用。” “祖父,快吃吧,你不吃,清音也不敢吃。”顾清音忙抓着顾文渊的胳膊,娇声道。 “你倒是还有尊师重道之心。”顾文渊受不得孙女痴缠,也确实暑热,点点头,端起冰酥山,旋即向顾清音道:“清音,等下取了钱予他,他不吃嗟来之食,老夫却也不吃白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七步成诗(第2/2页) 顾清音抿嘴轻笑点头。 苏哲见状,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不错。”顾文渊吃了两口,微微颔首:“却是有些巧思。” “谢先生赞赏。”苏哲趁热打铁,继续道:“先生,学生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何事?” “赵家要夺学生的制冰方子。”苏哲把昨日寿安堂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赵家给三日时限,三日后若不交出方子,必有后手。学生人微言轻,无力抗衡,恳请先生相助。” 顾文渊听完,眉头紧皱,半晌,摇了摇头,道:“苏哲,非是老夫不愿帮你。只是老夫一生教书育人,从不沾染这些铜臭之物,更不会与商贾争利。此事,老夫爱莫能助。” 苏哲心中微沉,但面上不露痕迹,只苦笑道:“先生,学生并非要您与赵家争利。只求先生在学生与赵家周旋时,能说一句公道话。赵家重利,却也重名。若有先生这样的清流名士为学生说句话,赵家必会顾忌。” 顾文渊仍是摇头道:“苏哲,你莫要把心思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你若真有难处,便回书院来读书。老夫看在你父亲面上,可免你束脩。” 苏哲听到这话,脸上立刻满是失望。 顾文渊看着他的样子,心中立刻有些窝火起来,将手中冰酥山往桌子上一顿,看着苏哲道:“苏哲,你之前在书院读书时,文章平平,诗词更是搜肠刮肚也做不得几句。退学之后,缘何便能出口成章,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这样的诗句?”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声道:“老夫记得,你父亲当年开书肆时,倒是收藏了不少古籍善本。老夫且问你,你这诗,是不是从哪里抄来的?” 从昨日到今日,这个疑问一直在顾文渊心里打转。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学生成千,一个人的才学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苏哲在书院时平平,如今竟是突然有了这样的诗才,实难理解。 顾清音微微蹙眉,想要替苏哲说几句话,却又不好开口。 苏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着顾文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先生问得好。在书院读书时,学生确实写不出这样的诗。” 顾文渊见苏哲没有辩解,反倒坦然承认,不由得有些意外,眉头微微一动。 “那时候读书,是父亲逼着读,先生逼着背。学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苏哲笑了笑,诚恳道:“后来家父病故,学生入赘赵家,受尽冷眼,才真正懂了世事人心。虽然不曾读圣贤书,却知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谓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顾文渊闻声,浑身微震,惊愕向苏哲看去,目光复杂难明。 “好一个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好一个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良久后,他凝视着苏哲的双眼,缓缓道:“苏哲,你告诉老夫,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还是从古籍善本中看来的。” “古籍善本在父亲病重时,家中早已发卖,无一册遗留,至于赵家,赵家也有子弟在书院读书,先生应知晓他们是何水准。”苏哲笑了笑,低声道:“所以,是学生悟出来的。” 顾文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后,缓缓摇头道:“苏哲,你这样的年纪,说出这样老辣的话来,老夫着实不信!你若真有这般悟性,老夫便考校考校你,若你能答得好,老夫便信你。” 苏哲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转机,答得好了,一切都还有回寰的机会,答不好,那边什么都没了。 好在,他不怕。 “请先生出题。”苏哲拱手道。 顾文渊看了看桌上的冰酥山,又看了看苏哲,缓缓道:“那就以你如今际遇为题。” 苏哲沉默片刻,抬起头,向着门外看了看,走了七步。 蝉鸣嘶哑,热风扑面。 这具身体的原主,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最后羞愤而死。 而他,穿越而来,顶着赘婿的身份,推车卖冰,被人指着鼻子骂,被赵家觊觎方子,前路便似被茫茫大雪盖住,甚么都看不清。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压不弯。 待到雪化天晴时,自见分晓。 苏哲念及此处,转过身,看着顾文渊,缓缓吟道: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第十一章 助学工坊 第十一章助学工坊 四句诗落,书斋寂然。 顾清音手中的团扇,停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苏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愕和震撼。 她自幼跟着祖父读书,见过的才子俊彦不知凡几。 有人词藻华丽,有人对仗工整,有人用典精妙。 可从来没有人,在祖父的考校面前,走了七步,便吟出这样一首直抵人心的诗。 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化了大半的冰酥山,怔怔的看着苏哲,眼里有错愕,有迷惘,有欣喜。 他想过苏哲能做出来诗,可没想到,会做出一首这样的诗。 三十年了。 他执掌鹿鸣书院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进士的也有数十人。 可这些学生里,却无一人能写出这样的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时,听一位老博士讲过——这世上有些文人,写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随口一吟,便是千古绝唱。 老博士说,这种文人,百年难遇。 顾文渊当时不信。 他觉得诗就该精雕细琢,就该引经据典,就该有规矩有法度。 可今天,他信了。 苏哲这二十个字,没有典故,没有雕琢,甚至没有半点文人的矫饰。 可就是这二十个字,把风骨写尽了,把气节写活了。 这诗写的是松。 写的却更是人。 是这个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年轻人。 大雪压顶,寸步难行。 青松挺直,脊梁不弯。 他不是在写诗。 他是在写他自己。 更让人悚然的是。 苏哲这是七步成诗! 七步之内,做出此等诗作,这份文采,说一句惊为天人便也全不为过! 顾文渊沉默良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青瓷小碗,眼里已是再没了考校的味道,向苏哲道:“苏哲,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苏哲拱手道:“青松。” “青松!返璞归真!好名字!”顾文渊点了点头,自嘲的笑了一声后,起身向着他作了一躬,道:“方才是老夫失言了,现下心服口服,向你赔罪。” 顾清音失声道:“祖父。” 苏哲慌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道:“先生言重了。若无先生昔日教导,学生如何能通文墨。” 顾文渊哑然失笑,道:“这么说,你能写出此等惊世之作,却是我的功劳了?” 苏哲连忙摇头道:“弟子不过写几句心里话,不敢当先生如此夸赞。” “心里话。”顾文渊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盯着苏哲看了看后,道:“你方才说,赵家要夺你的制冰方子?” 苏哲心头一凛,知道转机来了。 “是。”他当即直起身,映着顾文渊的目光道:“赵老夫人说要学生交出方子,由赵家操持冰坊,与学生分红。只是,先生也知,我是赘婿之身,若交了方子,分红与否,都在赵家一念之间。学生今日来求先生,不是要先生替学生跟赵家争利,而是要跟先生谈一桩生意……” 苏哲的话还没说完,顾文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先生莫急,且听学生把话说完。”苏哲不等他开口拒绝,便抢先道:学生想请鹿鸣书院出面,与学生合开一间工坊。铺面、人手、本钱,由学生自己筹措。书院只需挂个名,江宁府鹿鸣书院助学工坊。日后工坊所得盈余,一半归学生,一半与书院,资助寒门学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助学工坊(第2/2页) 顾文渊听到最后一句,原本已准备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半盈余用来资助贫寒学子。 顾清音也愣住了。 她原以为苏哲来求祖父,是想要祖父出面替他劝阻赵家夺走方子。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帮苏哲说情,怎么劝祖父破例帮他一回。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哲竟不是来诉苦的,不是来求情的,而是拿出这样一个法子。 苏哲见顾文渊不说话,便继续道:“先生,学生知道先生素来清贵,从不沾铜臭之物。但这助学工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那些跟学生一样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 “学生便是过来人,当初父亲病故,家中债台高筑,学生若非入了赵家做赘婿,早就流落街头了。这江宁府,比学生还惨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先生能免了学生的束脩,可能免所有寒门学子的束脩吗?能给他们饭吃吗?能给他们买笔墨纸砚吗?能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吗?” “学生当初若是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安身之所,有人能扶持学生一把,又怎会辍学?又怎会入赘赵家?怎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先生,恳请助学生一臂之力,助江宁府寒门学子一臂之力!” 话说罢,苏哲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一揖及地。 顾文渊听着这一问问,神情都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每一问,都重重落在心头。 苏哲见状,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便不再多言,只是躬身施礼,等顾文渊的答复。 书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祖父……”顾清音犹豫一下后,向顾文渊低声道。 她知道祖父一生清高,不与商贾为伍,让他以书院名义跟一个赘婿合开冰坊,只怕极难。 可她更知道,苏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 书院这些年资助贫寒学子的银钱,全靠祖父的俸禄和一些乡绅的捐赠,杯水车薪。 每年都有交不起束脩的学生黯然退学。 祖父为此不知叹了多少回气,却也无计可施。 现在有人愿意拿出一半盈余来做这件事,还不需要书院出一文钱——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书院赚了。 顾文渊闻声,抬起手打断了顾清音的话,然后看着苏哲,缓缓道:“你且起身。” 苏哲这才起身,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良久后,缓缓道:“苏哲,你可知道,若真如你所说,工坊盈余的一半拿来资助学子,那是多少银子?” 苏哲道:“学生算过,学生如今制冰,卖与霓裳楼,两月可得银三百两。扣除材料、人工、运输,可得盈余二百两。一半便是一百两。” “两月时间,你便可获利二百两!苏哲,你倒是做的一门好生意!”顾文渊听到这话,摇头感慨一声,旋即向苏哲道:“只是,苏哲,我问你,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辛辛苦苦制冰,赚来的钱,凭什么拿出一半给别人?你是圣人不成?” 第十二章 君子可欺以方 第十二章君子可欺以方 “先生,学生不是圣人。学生这么做,确是有学生的私心。” 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文渊坦诚笑道。 “哦?”顾文渊扬了扬眉。 “学生借书院的势,挟制赵家,这样学生至少还能拿到银子。如果秘方给了赵家,学生一文钱都拿不到。与其分文不取,不如与书院一半。而且,数遍江宁府,学生认识,且能信得过不会牟取学生这点蝇头小利的,唯有先生。所以怎么选,对学生而言,并不难。” 顾文渊听着这话,微微颔首,目光从考校变成了赞许和感慨。 他听得出来,苏哲这话,坦坦荡荡,把私心全摆在了桌上。 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借你的势,我想保住自己的方子,但我不白帮你,我给你一半。 但这份坦荡,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让人信服。 顾文渊忽然想起苏哲方才念的那首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你先回去,此事老夫需得考虑一下。”顾文渊沉吟良久后,终于开口,缓缓道:“三日之后,老夫自会给你答复。” “先生,不是三日,学生只能等两日了。”苏哲心中立刻暗喜,知道这件事八成已是有了眉目,急忙道:“赵家祖母是昨日见的学生,算上今日,学生已是只剩两日时间。” 顾文渊闻言,立刻哼了一声,怒视苏哲,呵斥道:“蝇营狗苟,满身铜臭,下去!” “多谢先生,学生告退。”苏哲闻言,急忙施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斋。 顾清音看了一眼顾文渊,悄悄跟了上去,待到出门后,轻声呼唤道:“苏公子。” 苏哲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向她看去。 顾清音急忙走过来,看着苏哲,轻声道:“你放心,祖父一定会答应的。”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顾清音站在竹影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书院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回了书斋。 一进门,就看见顾文渊正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凑近一看。 只见宣纸上,四行大字,墨迹未干。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顾文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盯着这二十个字看了良久良久。 “祖父的字,筋骨愈发老辣了。”顾清音忙赞道。 “字好有什么用。”顾文渊摇摇头,道:“这诗才是真的有筋骨。” 顾清音压低声音道:“祖父,您可是要答应他吗?” “清音,你说,一个满身铜臭的家伙,怎么能写出这等有筋骨的诗词?”顾文渊没有回答顾清音的话,而是自顾自的喟叹道。 顾清音站在书案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祖父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 问了旁人了一辈子才学品行的老夫子,今天被苏哲用寥寥二十个字,问住了。 顾文渊目光幽幽向着门外望去。 一边是铜臭,一边是良才,一边是寒门学子。 他现在,也是大雪压青松了! …… 苏哲走在书院的路上,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刚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算是成了大半。 他知道,老夫子一生孤直清高,最重风骨,而这首青松,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做的事,用得手段,也是君子可欺以方! 当然,也得亏他拿出的是陈帅《冬夜杂咏》中的这首,倘若掏出来的是那首【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弹,协议不放屁】,只怕就要当场将他轰出门去。 至于五五分成之事,虽然肉痛,可正如苏哲所说,若是顾文渊不帮忙,便是五五分成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位老夫子这般方正,只怕不会占他这个小辈的便宜,最后的结果,一定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至少也是个四六或者三七。 不过,哪怕真是五五,苏哲也不亏。 很简单,他要借的势,不止是这一次。 他从始至终,向顾文渊说的都是工坊,而不是冰坊。 冰坊,只可制冰。 但没人规定,工坊可以再弄出来多少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君子可欺以方(第2/2页) 毕竟,制冰不过是从他脑袋里掏出来的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伎俩而已,若是日后再弄出其他动静,还要这样来上一遭,那岂不是每次都要头疼。 背靠大树好乘凉,既然要借势,那就一劳永逸! 下一刻,苏哲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诗词,也不是思虑以后,而是活下去,活好当下! 想到此处,向着门外走去。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地面滚烫,远处,石头正守着推车,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一看到苏哲出来,立刻咧着嘴傻笑起来。 苏哲面带笑容,加快了脚步。 路还长,雪还没化! 但青松既然挺直了腰,那就不能再弯下去!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卖空了冰酥山,石头挑着担,苏哲抱着钱匣子,往回走去。 回去路上,依旧是有人在盯梢。 石头虽然憨厚,可也发现了,向苏哲低声道:“少爷,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苏哲摇摇头,道:“不必理会。” 他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这两天,他要制出足够的冰,稳住霓裳楼的生意,要等顾文渊的消息,还要应付赵家随时可能来的逼迫。 可是,他心里并不慌。 许是前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局面——公司濒临破产,对手围追堵截,银行催债,员工离职……比这难熬的时候多了去了。 最后不也都过来了? 人只要不自己趴下,就总能有路走。 石头点点头,低声道:“少爷,顾先生会帮咱们的对吧?一定会的对吧?” 苏哲笑着点点头,可他心里,也有些迟疑。 倘若顾文渊不帮,那该如何? 想到这里,苏哲心头猛地一发狠。 硝石这东西,可不止是能制冰,还能做别的东西!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转头向石头道:“石头,等下你再去药店一趟,买些硫磺回来,顺道再给我买些木炭回来!记住,要柳枝炭!还有,买几个鸡子回来!” 石头点点头,然后一怔,道:“少爷,这是七月啊,谁家七月烧炭取暖?” “你家少爷!”苏哲扬眉轻笑一声。 顾文渊若帮忙就罢了。 若不帮忙,就让他苏哲亲自下场,召一场天雷,集体物理超度了赵家的列祖列宗! …… 顾文渊直坐到日暮十分,才忽然看着门外,扬声道:“顾忠!”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 “拿我的名帖。”顾文渊沉声道:“去请刘知府、周郎中、李御史、郑教授,告诉他们,老夫近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们明晚过来共赏。” 顾忠一愣,慌忙恭声称是。 顾清音眼睛立刻亮了:“祖父,您是要帮他?” “他拿出这样一首诗来,让老夫如何能不帮他?”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只是,既然要借势,那便要借的光明正大,借的人尽皆知。更不必说,苏哲要做的,是一桩义举!既然如此,老夫要让满江宁府有雅望的人都来共襄义举,要让满江宁府的人都明白,鹿鸣书院和苏哲的工坊是一体的,便是谁,也动不得他。” “祖父英明。”顾清音向着顾文渊盈盈一拜。 她知道,祖父是打定主意要护着苏哲了。 而且,要护的名正言顺,滴水不漏。 “这件事,你不可告诉那苏哲!”顾文渊哼了一声,然后向顾清音沉声道:“需得让那满身铜臭的小子知晓知晓,为何士农工商,士在第一!” 顾清音知晓顾文渊是动了惜才之念,吐吐舌头,连忙应下。 “顾忠,去吧!”顾文渊摆摆手,顾忠便拿了名帖匆匆转身离去。 只是,他心头却是波澜起伏,忍不住有些期待。 他跟了顾文渊四十年了,从顾文渊还是少年,一直到如今。 这多年,他替顾文渊送过无数回帖,可全都是回帖,还从没主动下过帖。 今儿个,是头一遭! 他真想看看,这几份名帖送出去,要在江宁府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十三章 平地一声雷 第十三章平地一声雷 江宁府府衙。 知府刘秉正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差役通报说鹿鸣书院的山长遣人送名帖来了,忙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快请。” 他做江宁知府已有三年了,顾文渊从不曾主动下过请帖。 反倒是他每逢中秋、年节,都不忘派人去书院送四时节礼,顾文渊也往常是回一份帖子,客客气气的写上几句感谢之语。 但他对这位老夫子,却是不敢小觑分毫,更不敢生了怨怼之心。 一则是,这位老夫子为人孤直方正,素有雅望,而且老夫子本人虽然没有出仕,可这些年却是教出不少举人进士的学生,其中一名弟子如今还在吏部担任郎中,谁敢小觑分毫。 二则是,这位老夫子的师兄,乃是江南士林领袖,他若是对老夫子不恭敬,只消得一封书信,便可叫他这个知府罢官弃职。 三则是,四个月后便是乡试,他还指望着顾文渊多多指点一下他儿子刘景明。 只是,刘秉正却也有些好奇,老夫子此番下帖是为何事。 不多时,顾忠便进得后堂,双手奉上名帖。 刘秉正接过一看,便见帖子上写着今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过府共赏。 刘秉正不由得有些好奇道:“是何等好诗,竟是叫夫子破了例?” 顾忠只是摇头,说老仆不懂诗,只知老爷还请了周郎中、李御史和郑教授。,想来应当是绝妙好诗。 刘秉正闻言,心下更疑惑了。 周郎中是在家丁忧的礼部郎中周士衡,李御史是致仕在家的都察院监察御史李万全,至于郑教授,则是掌管江宁府府学的郑怀德。 这三个人,再加上他这个知府,可算做是如今江宁府官面上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了。 顾文渊把他们这些人凑到一起,要赏诗,这诗该有多好? 真是赏诗吗?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刘秉正虽然满心疑惑,但也想不明白顾文渊的用意,干脆不想了,横竖明日见了面便知分晓,当即拱手道:“回去禀告山长,就说秉正明日准时过府。” 顾忠立刻躬身告辞。 旋即,相似的画面,便依次出现在了周府、李府和府学。 周士衡虽丁忧在家,本不便出门应酬,可见是顾文渊的名帖,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万全致仕在家,与顾文渊本就交好,自然不会拒绝。 郑怀德虽然是府学教授,可也知晓,他这个教授,却是只有给顾文渊提鞋的份儿,平日巴结都巴结不上,今日顾文渊主动来请,受宠若惊,立刻应下,又吩咐厨房连夜赶制几样精致的细点,预备明日带过去。 只是,无论是谁,顾文渊这突然而来的请帖,却都让他们觉得宛若平地一声雷,心头尽皆纳闷——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 顾文渊在闷声干大事。 苏哲也是在家中闷头干大事。 石头虽然憨厚,做事还是很麻利的,不大会儿功夫,就买了苏哲要的东西回来了。 物理超度,最快的办法,自然非火药莫属。 据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还没这东西。 可苏哲太了解了,很简单,无非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罢了。 硝石,他手里就有,至于提纯,也不难,无非是加点草木灰,放在缸里加热,解析出来的,就是火硝。 至于硫磺的提纯,有些麻烦,却需得坩埚熬煮,再冷却收集硫磺蒸汽冷凝。 如今不具备这种条件,只能希望买回来的硫磺能够纯净一些。 所幸的是,石头买回来的硫磺品质还可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平地一声雷(第2/2页) 至于炭粉,这个最简单,石头有的是力气,虽然憨厚,但足够专注。 他说了一句越细越好,石头就已经研磨的非常细腻了。 一堆东西,按照比例混成黑色的粉末后,苏哲就又打了几个鸡子,捞出蛋黄,把蛋清打进粉末里,放进筛子里不停翻滚,不一会儿,便筛出来一堆菜籽大小的颗粒。 石头看的却是心疼坏了,说这几个鸡子也要好几文,打的黑乎乎的,却是浪费了,好不如少爷吃了滋补身体。 苏哲听不得他这碎碎念,喝骂一声,石头这才算住嘴,但蛋黄却是都被他给收了起来。 旋即,苏哲就找来预先备好的竹筒,将这些黑火药灌入进去,小心翼翼的压实后,把浸了油的麻绳做捻子,再用黄泥封紧筒口。 苏哲一口气做了三个。 一切忙活完,天已经蒙蒙亮。 “走,出城!”苏哲将几个竹筒布包好,准备塞进怀里,但想了想,还是拿竹竿远远的挑在身后。 为什么民科都是理论专家,不是化学家,因为野生的化学真的会要命啊! 他这个半吊子水平,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胡乱弄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石头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苏哲从后门溜出赵府,甩开赵家盯梢的那些尾巴后,一路出了江宁城,来到北郊一片无人的野地。 此刻晨雾未散,四下无人。 苏哲找了个土坡,将竹筒埋进半截,只露出引信。 “少爷,这到底是……”石头看的好奇,忙问道。 苏哲已是用火镰点燃了引信,然后飞速后退。 咝咝—— 火光沿着麻绳飞快窜向竹筒。 苏哲当即快步折返,拉着石头便躲得远远的。 咚!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陡然间在天地间炸响。 紧跟着,土石飞溅,烟尘弥散。 方才埋着竹筒的地方,被炸出来一个浅浅的坑,坑底还有些火药灼烧过的灰色印记,正在朝外冒着袅袅的银灰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就是个大号的炮仗啊!”苏哲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些失望。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空气中飘来一股骚味,而且旁边的石头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见石头已是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牙齿咯咯打架,裤裆都湿了一片。 好半晌后,石头才慌忙趴在地上,向着苏哲纳头便拜,哭喊道:“雷君爷爷饶命,莫要发天雷殛了我……” “你这不争气夯货。”苏哲踢了石头一脚,骂道:“我是你家少爷,不是什么雷君。”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跌坐在地,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个土坑:“天……天雷……少……少爷……您把天雷召下来了……” “不是天雷,但确是你少爷我的神通。”苏哲笑了笑,伸手把石头拉起来,道:“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虽然效果比他预估的差一些,可是,看石头的反应,似乎还是很好用的。 石头慌忙把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回城的路上,石头一步三回头,看苏哲的眼神,已不是看少爷,是看雷君爷爷。 苏哲走在晨光里,心里踏实了许多。 顾文渊的势要借。 但这火药,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雪若化了,自是晴天。 若化不了…… 那便炸出一条生路! 第十四章 有事,改日 第十四章有事,改日 石头被吓掉了魂,腿都是软的,冰也挑不动了,苏哲便让这个不中用的在家休息,亲自挑着冰去了霓裳楼。 他一到霓裳楼后院,整个后院的动静都顿了顿。 那些跑堂的伙计,伙房的厨子,尽皆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昨日是好奇,今日嘛,尽皆是恭谨。 “苏公子来了,稍等,小的这就去请秦妈妈!”一个机灵的小厮转身就往里跑。 不多时,一阵香风扑面。 秦妈妈从里头快步走出来,一看到苏哲,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道了:“哎哟喂,我的财神爷!您可算来了!” 昨夜的冰酥山卖爆了! 苏哲一听秦妈妈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时候,秦妈妈已是几步抢到苏哲面前,向着周围的小厮道:“你们几个,死了?还不快去帮苏公子把担子接过来!这等粗使活计,哪里能让他干!” 几个小厮慌忙上前,从苏哲肩上接过了担子。 秦妈妈拉着苏哲的胳膊,一边往旁边的石凳上按,一边道:“苏公子,坐,快坐!翠儿,上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小丫鬟脆生生应了,一溜烟跑进去。 苏哲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秦妈妈,您这是……” “我这是谢您!”秦妈妈在对面坐下,拿帕子扇着风,眉开眼笑道:“苏公子,您可真是神了!您猜怎么着?昨儿晚上,楼里那二百碗冰酥山,不到一个时辰,全卖光了!” 说着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苏哲面前晃了晃,道:“二百两!整整二百两雪花银!妈妈我还从没赚过这么痛快的钱!” 苏哲笑道:“那是妈妈经营有方。” “哎哟,您可别臊我了!”秦妈妈摆摆手,得意洋洋道:“不瞒您说,昨儿您说定一两银子一碗,我心里还打鼓,怕卖不出去。可您猜怎么着?越是贵,他们越要买!后头来晚了的恩客拍着桌子要冰,奴家说没了,你猜怎么着?有人当场掏出五两银子要加价买一碗!” “您是没瞧见,那些恩客端着冰酥山,让姑娘们喂到嘴里,那副得意劲儿!真是您说的那句话,这吃的不是冰,是面子!” 苏哲笑着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奢侈品卖的不止是稀缺性的东西,是身份,是面子。 秦妈妈一脸赞叹的竖起大拇指到:“苏公子,您是真神了!也真是稳得住!若是换个寻常人,听说这等事,怕是早就蹦起来,找我坐地起价了,你倒好,稳如泰山。” “妈妈过奖了,只是做生意需得诚信,岂能做那见利忘义的事情。”苏哲自谦道。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秦妈妈笑吟吟一声,旋即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五两银子,又掏出一片金叶子,推到苏哲面前,道:“苏公子,这是今日的冰钱,还有这片金叶子,您收着。昨儿那片是谢您出主意,这片是谢您让我霓裳楼在江宁府又出了回风头!” 苏哲看着那片金叶子,也没推辞,接过来冲着秦妈妈拱拱手,道:“那就谢妈妈了。” “该我谢您!”秦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忽然想起什么,又忙道:“对了,苏公子,您交了好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有事,改日(第2/2页) 苏哲挑眉:“哦?” “柳大家要见您。”秦妈妈凑近些,低声道:“昨儿您过来,柳大家本就听说了您做的诗,又尝了您做的冰酥山,再听了您给我出的主意,便说想见见您这位玉酥小郎君。您可不知道,柳大家这些年,可真没主动说要见过谁。这是您的造化!” “烦请妈妈替我谢过柳大家好意。”苏哲犹豫一下,向秦妈妈拱拱手,道:“只是我还有些事,眼下见不得柳大家,改日吧。” 他心里清楚,柳如是的邀约,是个机会。 他也想见见这个时代的所谓大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而且,能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搭上关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眼下不行。 他着急去鹿鸣书院,看看那边的情况,看老夫子是否愿意帮他。 再者是,那位老夫子素来方正刚直,如今又有求于他,若是被他知晓了跟柳如是搅合一起的事情,说不得就会骂他乍有两个臭钱,便吃酒狎妓,到时候,能帮也不帮了。 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秦妈妈盯着苏哲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客套推辞,而是真心实意地要拒绝,当即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苏公子,你可想好了。柳大家的性子,整个江宁府都知道。多少人争相缠头,他都不见,如今她肯主动见你,是瞧得起你。你若拂了她的面子,下回再想见,只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苏哲拱手道:“苏某明白。请妈妈替苏某向柳大家道声抱歉。” 秦妈妈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妈妈我劝不动你。话我会替你转告的。。” 苏哲拱了拱手,道:“有劳。” 话说罢,他收了钱,转身走出后院。 秦妈妈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摇头,转身回了楼里,去了柳如是的闺房。 一进门,见着柳如是正坐在铜镜前梳妆,知晓应是在等她把苏哲带上来,立刻有些为难道:“柳大家。” 柳如是回头朝她身后看了眼,见空无一人,眉头微微蹙了下,道:”苏公子呢?“ 秦妈妈走进来,一脸为难的斟酌着词句道:“柳大家,苏公子走了。他说今日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久留,改日一定登门赔罪。你看这……” 柳如是握着梳子的手指立刻微微捏紧,向着铜镜里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粉靥多娇,有着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这张脸,让多少男人魂牵梦萦,让多少女人嫉恨不已。 这些年,多少人想见她一面,费尽心思,散尽千金。 扬州来的盐商,捧着千两银票,说只想听她弹一曲。 京里来的贵公子,在楼前连守三日,说要与她论诗。 江宁府的才子,写了无数诗词如雪片般托人送来,盼她青眼。 可今日。 她主动要见苏哲。 苏哲却是连上来坐一坐,见一面都不肯,只说—— 有事,改日。 第十五章 三十年来仅见 第十五章三十年来仅见 “他倒是个大忙人。” 柳如是沉默片刻后,淡淡道。 秦妈妈连忙干笑着打圆场道:“柳大家别往心里去。这苏公子确实是个怪人,昨儿个奴家给他一片金叶子,今日又说了昨晚卖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他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是全不关他的事。他这人啊,怕是脑子里只有做生意,不解风情……” “不解风情?”柳如是忽然嗤笑一声,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你觉得能写出那般诗词的人,会不解风情?他不是不懂,只是瞧不起我这风月之人,不愿意来罢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是哪门子的话呀。”秦妈妈登时慌了,也不再叫大家,而是上前,向着柳如是道:“你是霓裳楼的头牌,是出了名的清倌人,便是知府老爷见了你,也得叫你一声柳大家。他一个推车卖冰的赘婿,凭什么瞧不起你?他配吗!” 柳如是却是一言不发,抬手掷了梳子,走到琴案前,抬手抚上琴弦。 铮! 琴音在房里荡开,清越,孤高。 秦妈妈看着柳如是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连连。 这玉酥小郎君啊,虽是个财神爷,却也是个造孽的! 她这个姑娘,是个心比天高的,只可惜命运多舛。 如今难得要见人,却被人给拒了,只怕又是勾起了伤心往事。 这时候,柳如是突然按下琴弦,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他都是这个时辰来送冰的吗?明日这个时候,我去楼下等着他,且要看看,他到底是真名士,还是沽名钓誉的假名士,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非得好生臊一臊他不可。” 秦妈妈听得这话,心头立刻暗暗叫苦不迭。 这两位,可都是她的财神爷啊。 不过,柳如是这位财神爷的胳膊还是要粗些。 是以,她也只能点头应下,心下却盼着苏哲明日莫要过来,让她这位妈妈再多赚今日安生钱。 …… 苏哲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竟是勾起了柳如是的一腔子愁绪和愤慨。 离了霓裳楼后,他便赶去了鹿鸣书院。 霓裳楼昨夜的冰酥山,卖出了一两银子一碗的天价,消息已是传遍了江宁府。 他赶到书院时,已是有不少人守在那里。 其中除却书院学子,更有那些手里有些钱的商贾之流。 一见他到了,便纷纷上前,要抢购一碗。 甚至更有那阔绰的商贾,大手一挥,便要将所有冰酥山包下。 周明远已是等了许久,如何容得这般事,立刻喝道:“荒唐!苏兄在此售卖,是为解我书院学子与左近百姓暑热之苦,岂是专为牟利!圣人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仗着有几个银钱,便想独占这消暑之物,置他人于何地?我看你定是个囤积居奇、罔顾道义的奸商!” 那商贾闻言,立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这书生,红口白牙,怎地侮人清白,我出钱买货,天经地义,你一个读书人,管得着吗?” 周明远还要再争,苏哲已走上前,向那商贾和围观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各位厚爱,只是苏哲在此摆摊,本意是让诸位同窗、街坊邻里都能在暑热里尝一口清凉。若被一人包圆,后来者岂不白跑一趟?这样吧,为求公允,今日每人限购两碗,先到先得。也请大家体谅。” 这话一出,那商贾面色讪讪,却也不好再强求。 周围学子们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周明远更是击掌赞道:“苏兄此举大善!不阿谀富户,不轻慢寒生,公平取直,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本色!” “玉酥小郎君,名不虚传,真乃君子之风!”其他学子也纷纷附和,向苏哲赞叹连连。 苏哲干笑不已。 他此举,倒不止是怕生出事端来,而是担心若给一人包圆,就坏了自己的名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三十年来仅见(第2/2页) 书院这些穷措大们,最要的就是个颜面。 冰酥山的热度,迟早会落下去,还指望着他们消受。 若今日得罪,日后怕是就不好再卖了。 而且,限量发售,排起长队,这也是后世那些奶茶店常用的广告套路。 只不过,那些人还得找托儿,他如今却是连托儿也不必找! 人群须臾间便安静下来,不多时,苏哲的冰酥山便尽皆一售而空。 只是,今日却是不见了顾清音的踪影。 他本要去拜会顾文渊,可周明远却告诉他,老夫子今日不见外客。 这情形,让苏哲心头忍不住有些不安起来。 顾文渊这是故意吊他的胃口,还是改了主意,不愿帮忙,所以不肯见他? 思索片刻后,苏哲索性也不再去想什么。 若是顾文渊不愿帮忙,那么无非便是—— 大炮开兮轰他娘! …… 到了晚间,鹿鸣书院便热闹起来。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的轿子便纷纷到了。 几人碰面后,拱手施礼,然后便去了书斋。 顾文渊自然是一一接待,然后按了齿序尊卑落座。 文人相见,当然是少不得一番寒暄,郑怀德端起茶盏,抿了口后,笑道:“诸位,不知你们可曾听说,我江宁府今日出了两桩趣事。” 刘秉正放下手中茶盏,看了过去,笑道:“怀德兄说来听听。” 郑怀德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件事,儿一早,有人在城东听见一声闷响,跟旱雷似的,说是晴天霹雳,天有异象。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怕不是今年要出什么大事。” 顾文渊闻言,立刻闷哼一声,沉着脸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旱雷便是旱雷,与天象何干?不过是无知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怀德你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是府学教授,竟信这些无稽之谈!” 郑怀德被他说的讪讪一笑,道:“不过是图个有趣儿罢了,当不得真!不过,这第二件,却是真事,昨夜秦淮河上,霓裳楼卖一种唤作冰酥山的玩意儿,一两银子一碗。诸位猜怎么着?半个时辰不到,两百碗被抢了个精光。去晚了的恩客拍桌子骂娘,有人当场掏出五两银子加价,硬是买不着。” 周士衡立刻眉头微皱,道:“竟有如此靡费之事?” 李万全是御史出身,最恨奢靡,闻言皱眉道:“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了!这般挥霍,与蛀虫何异?” 顾文渊目光动了动,喝口茶后,不动声色道:“秦淮河上的销金窟,本就是纸醉金迷之地。一碗冰卖一两银子,不过是青楼伎俩,哄那些纨绔子弟掏银子罢了。秦淮河上那些醉生梦死的,有几个银子来得干净?让这些人等靡费一些,却也是好事!” 刘秉正和周士衡闻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竟皆是诧异。 过去的顾文渊,对这奢靡之风,深恶杜绝,怎地如今竟是辩解起来?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顾文渊之所以如此说,是他心知肚明,江宁府能制冰的,除了那几家有冰窖的大户,还能有谁? 而且,苏哲那小子,昨日在书院门口跟霓裳楼的秦妈妈搭上了线。 这主意,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般说,却也有些道理。”李万全点点头,旋即好奇的向顾文渊道:“文渊兄,你请我等前来,是为赏诗,不知你是得了何等佳句妙篇?” 一语落下,众人目光立刻落在顾文渊身上。 “此诗,却不是老夫所作。”顾文渊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旋即忽然扬了音调,朗声道:“不过,此诗虽不究平仄,可论及刚健气韵,可说是老夫这三十载来所仅见!” 第十六章 鸣不平 第十六章鸣不平 三十载来仅见!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闻言,齐齐向顾文渊看去,眼底尽是惊疑。 顾文渊是什么人? 江宁文坛泰斗,执掌鹿鸣书院三十载,门下进士数十,举人上百,经他手点评过的诗文,能得一句“尚可”已是难得。 尤其是这位老夫子素来方正,从不夸夸其谈。 如今他竟说出“三十年来仅见”这样的评语。 那该是何等绝妙的诗篇? 周士衡平素便是个嗜好诗如命的人,一听这话,急忙向顾文渊连声催促道:“文渊兄,莫要再卖关子,奇文共赏之,快取出来让我等开开眼。” “不急。今日暑热,诸位一路辛苦,先消消暑再说。”顾文渊却淡然一笑,向门外唤道:“清音。” 顾清音应声而入,手中托着个红木托盘,盘上放着四只青瓷小盏。 盏中碎冰晶莹,杏子橙黄,樱桃红艳,薄荷青翠,冷雾袅袅,蜜香隐隐。 刘秉正眯起眼,疑惑道:“这是……” “这便是昨夜霓裳楼中卖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顾清音将小盏一一奉到四人面前,柔声道:“请各位先生消暑。” 郑怀德嘶了一声,端起小盏仔细端详,咂舌道:“这便是那价值一两银子的冰酥山?倒是着实精致。” 李万全皱眉道:“文渊兄,你何时也沾染了这等奢靡之物?” 顾文渊淡淡道:“尝一口再说。” 四人将信将疑,各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屑在舌尖化开,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周士衡忍不住赞道:“好!清甜不腻,冰爽沁人,这般暑天,能有此物,确是享受。” 刘秉正也点头:“难怪能卖出一两银子的高价。顾先生,这冰酥山,莫非是府上新聘的厨子所制?” “非也,非也,制这冰酥山之人是谁,且容我卖个关子。”顾文渊摇摇头,然后笑道:“冰已吃了,心下通透,此刻正好赏诗。” 周士衡忙放下碗,道:“好!好!快取来!” 顾文渊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四人立刻围了上去。 宣纸上,二十个墨字,筋骨嶙峋——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书斋里鸦雀无声。 刘秉正盯着那二十个字,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士衡嘴唇微微翕动,将诗句低声念了两遍,第三遍时,声音已有些发颤。 李万全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郑怀德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良久后,周士衡摇头晃脑地又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桌子,朗声道:“好!好!好!寥寥二十字,写尽风骨,写尽气节!大雪压顶,万木摧折,唯有青松挺直脊梁,不屈不挠!这是何等刚健的气魄!” 李万全缓缓点头,接过话头,感慨万千:“老夫做了一辈子御史,参过多少贪官污吏,靠的就是这挺且直三字。只是从来没人把这股子劲头写成诗。今日得见,惭愧,惭愧!” “不光是挺且直。”刘秉抬手指着后两句,道:“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这两句才是真正的老辣!雪压之下,万木凋零,谁也看不出青松与杂树有什么分别。可等到雪化天晴,青松依然挺立,杂树早已摧折。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定力?” 郑怀德连连点头:“刘府台说得极是。此诗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毫无雕琢,看着像是随口吟出的白话,可偏偏字字千钧,直抵人心。说实话,老夫读了一辈子诗,论及刚健雄浑,少有能出其右者。” 周士衡更是激动无比,向顾文渊道:“却是三十年仅见!如此质朴刚直豪迈,国朝三百年,也不过三两人耳!文渊兄,此诗是何人所作?莫非是京中哪位大儒的新作?” 顾文渊摇头道:“非也。作此诗者,就在江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鸣不平(第2/2页) “江宁?我江宁府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李万全愕然一句,旋即转头看着郑怀德道:“怀德,你是府学教授,可知是哪位隐士大才?” 郑怀德苦思冥想,摇头苦笑道:“下官实不知。但能写出此等诗篇者,定是饱经沧桑、洞明世事之人,至少也该是知天命之年……” 顾文渊打断他:“作此诗者,年方十九。” “什么?!”四人闻言,立刻齐声惊呼。 刘秉正失声道:“十九岁?顾先生,你莫不是说笑?” 顾文渊正色道:“此等事,岂可说笑。此诗确为一年方十九的少年,七步之内,口占而成。” “七步成诗?这是何等才气……”周士衡倒吸一口凉气。 书斋里瞬间陷入死寂。 十九岁,七步成诗,作出这等雄健老辣的诗篇。 这已不是才子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妖孽。 刘秉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顾先生,此子现在何处?姓甚名谁?何等家世?” 如此妖孽,生在江宁。 若是传将出去,便是是他作为江宁父母的教化之功。 更不必说,乡试在即,苏哲这等才情,拿个功名岂不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日后说不得更是要拿会元,甚至是状元榜眼探花,入翰林院做编修,参赞国事,自然要早些笼络起来。 顾文渊看着他,缓缓道:“此子姓苏,单名一个哲字。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如今家道中落,被赵家二房招去做了赘婿……” “赘婿?”刘秉正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渐渐化作错愕、怀疑,乃至失望。 周士衡眉头紧皱:“文渊兄,你是否弄错了?一个赘婿,能写出这等的诗?” 李万全也是摇头道:“不是李某偏见。只是赘婿之身,本就仰人鼻息,终日唯唯诺诺,何来这般挺直气骨?” 郑怀德犹豫一下,迟疑道:“莫非……真是从哪里抄来的?” “绝非抄来。”顾文渊斩钉截铁道:“此诗气韵,与苏哲当下处境浑然天成。再者,正是因老夫疑心他另一首诗是抄来的,所以当场考校,他才七步成诗,众目睽睽,如何抄得?” 周士衡立刻疑惑道:“另一首?他除了此首,竟是还有其他?” 顾文渊微微颔首,指了指冰酥山道:“诸位,方才所食的冰酥山,便是他所制。他当时受人刁难,说贩夫走卒,有辱斯文,他便当场赋诗一首……” 说着话,顾文渊又将那首《酥山》咏了一遍。 “什么?!” 四人再度震惊。 李万全急声道:“文渊兄是说,那价值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是这苏哲所制?” “正是。”顾文渊点头:“如今霓裳楼每日二百碗冰酥山,皆由他供应。” 郑怀德喃喃道:“一两一碗,二百碗便是二百两……有如此才情,竟然还如有这般点石成金之术……那他缘何竟是去做了赘婿!可惜,我家中却还有一个女儿至今未嫁,也正想招赘上门……” 郑怀德此刻真是有些懊恼,他家中只有独女,又有河东狮吼,也想招赘延续香火。 只是寻常的他看不上,好的也不愿入赘,若早知道苏哲有这般才情又愿入赘,他便是上门捉也要捉回去。 周士衡抬手指着顾文渊,叹息道:“文渊兄啊文渊兄,你一生方正,怎地做出这般糊涂之举。如此才俊,当初又在书院求学,你无论如何也该拉上一把,怎能坐视他去入赘?便是你囊中羞涩,也该与我知会一声,我家中还有些薄产,岂能让他沦落至斯。” 李万全也是叹息道:“正是如此!若是早知有此人,老夫把孙女嫁他,再送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助他度过危难便是!” 刘秉正也是微微颔首。 郑怀德虽没这份胆气,却也是干笑两声。 一时间,四人竟是都有了同仇敌忾,有了要替苏哲向顾文渊鸣不平的想法! 第十七章 江宁府出妖孽了 第十七章江宁府出妖孽了 顾文渊见这情形,只得苦笑道:“他的才学,在书院时便是连寻常也称不上。” 周士衡一怔,道:“既是平庸,那如今怎会有这般才情?” “此事,他却也说了。”顾文渊笑了笑,缓缓道:“诗穷而后工,文章憎命达!” 一番话出口,场内瞬间静默。 周士衡捻须微微颔首,道:“确是如此。” 李万全也是点了点头,面露恍然。 对这话,他们还是颇为赞成的,家中突生变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确实会让一个人心性大变,想通诸多过往想不通的事情。 刘秉正沉吟少许后,道:“顾先生,你今日邀请我等前来,莫不是想要让我等一道,去替那苏哲说情,让他与赵家解了婚约?” 大周虽然没有不许赘婿科举的律令,但赘婿的身份,却还是颇受人不齿的。 以他看来,顾文渊只怕是动了惜才之念,担心苏哲日后因赘婿身份被人臧否,所以要替他出面,解除婚约。 周士衡和李万全微微颔首,也觉得应是如此。 “苏哲确是不曾说过此等事情。”顾文渊立刻笑着摇摇头,然后道:“苏哲昨日来寻老夫,说赵家觊觎他的制冰方子,让他交出。但那方子是他亡父所留,不传外人,若交了,他便无颜面对亡父;可若不交,他一个赘婿,在赵家无立足之本,自然有的是手段拿捏他。” “苏哲不愿方子被夺,又无力与赵家抗衡,便前来找上老夫,说愿以制冰之术,与鹿鸣书院合开一间助学工坊,所获盈余,拿出二成资助寒门学子。如此,赵家便不敢巧取豪夺。” 周士衡闻言,立刻拍案道:“好个聪慧的少年!借书院之名,既能保住方子,又可行助学之义,一举两得!” 李万全却皱眉道:“只是书院向来清贵,若与商贾合办工坊,传出去恐怕有损清誉。” “清誉?”顾文渊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夫此前也是这般想的,可老夫执教三十年,常见寒门学子为那些阿堵物为难,甚至有人其中不乏天资聪颖、刻苦用功之辈。苏哲此举若是成了,只怕能帮到不少读书种子!比起这些,些许虚名,却又算得了什么?” 李万全面色稍霁,颔首道:“却也是这个道理,若真是如此,倒是一桩善事。” 郑怀德也连连点头。 刘秉正沉吟片刻,看向顾文渊:“所以顾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我等做个见证?” “正是。”顾文渊郑重道:“今日我请诸位来,一是赏诗,二便是请诸位做个见证。日后若有宵小之辈觊觎工坊,动什么歪心思,请诸位看在贫寒学子的份上,说句公道话。” 刘秉正率先拱手道:“顾先生放心,这是义举,本府岂有坐视不理之理?刘某愿为见证。” 周士衡笑道:“这等既有才情又有胸怀的年轻人,多少年也遇不到一个。周某亦愿!” 李万全也点了点头:“老夫虽已致仕,在江宁府还算有几分薄面。若有人敢动这工坊,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郑怀德更是连声附和。 顾文渊长揖及地:“老夫代那苏哲与书院寒门学子,谢过诸位。” 四人闻言,慌忙伸手扶住顾文渊,连称不敢。 顾文渊看着四人,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今日请的四人,一个是知府,一个是丁忧的礼部郎中,一个是致仕的监察御史,一个是府学教授。 这四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可说是江宁府半壁文官体系。 赵家若还想动苏哲,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四人的分量。 旋即顾文渊转头看向窗外,但见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那个满身铜臭却又能七步成诗的年轻人,若是知悉此事,不知会是何模样。 夜色渐深,四顶轿子依次离开鹿鸣书院。 但轿中人的心绪,却都是颇不宁静。 十九岁的赘婿,七步成诗,制冰奇术,助学工坊义举…… 一件件,一桩桩,都说明一件事—— 江宁府出妖孽了! …… 翌日。 天还未亮,苏哲便睁开了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江宁府出妖孽了(第2/2页) 他轻手轻脚起床,看了眼躺在院子里鼾声如雷的石头,没惊动他,独自拿竹竿挑着个小包袱,推开房门,溜出了小院。 昨夜的时候,他已经吩咐过了石头,今日让石头自己去霓裳楼送冰。 他一路向西,出了江宁城,找了处野地。 旋即,他从取出来几样东西。 几个小竹筒,一捆麻绳,一包黑火药,还有一壶浓缩了几次的硝石水。 简单的爆竹虽然做出来了,但是,做这种事,得把自己给摘出来。 最简单的,自然是定时炸弹。 他今日要做的,是延时****。 这个时代,没有钟表,也没有***,想要控制爆炸时间,自然只能靠笨法子。 苏哲蹲下身,将麻绳浸入硝石水中,等浸透了,取出晾在石头上。 浸了浓硝石水的麻绳,晾干之后,绳身才能一直阴燃。 之所以不用更简单的线香,是因为线香这东西还是不够可控。 倘若顾文渊真不帮忙的话,他这次机会只有一次。 所以,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苏哲做了三根麻绳,分别浸泡了三次、五次、七次。 一切准备妥当,天光已是大亮。 等到麻绳晾干之后,他便掏出火镰,同时点燃了麻绳。 浸泡了硝石水的麻绳,倒是比较成功,一点就开始阴燃。 咝咝…… 火星沿着麻绳缓缓蔓延,速度比起寻常慢了许多。 一、二、三…… 苏哲寻了块青石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儿火星,心里默默计数。 浸了三遍浓硝石水的麻绳,着到一半便灭了。 浸了五遍浓硝石水的麻绳,燃烧了大约四千个数之后,才烧到尽头。 至于七遍的,则是要快一些,大约两千个数就灭了。 苏哲心里立刻便有了数,重新忙活起来。 他要做的,是起码能够阴燃大半个时辰的硝化麻绳。 这样,足够他到寿安堂,也足够他在寿安堂跟赵老夫人争执片刻了。 …… 这时候,石头已是挑着冰担,去了霓裳楼后门。 却不成想,一进门,便看到秦妈妈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正坐在那里。 石头见那女子生得漂亮,眼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讪讪的低下头。 秦妈妈朝石头身后看了看,见没有苏哲的人影,便问道:“石头来了?你家苏公子呢?” 石头低着头,嗫嚅道:“少爷……少爷有事,让我来送。” 秦妈妈听说苏哲没来,心里长舒了口气,暗道菩萨保佑,脸上堆起笑来,道:“无妨无妨,你来也一样。快,把冰搬进去。” 几个小厮忙上来接担子。 柳如是却是满面不快,哼了一声,转身朝楼上走去。 石头见她似有不快,满心纳闷,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她。 交了冰,收了钱,石头正要走,秦妈妈却叫住他,塞给他几钱散碎银子:“这是妈妈赏你的。” 石头本不敢要,可秦妈妈却是塞到了他手里,说你家少爷不会怪罪,石头这才接下,欢天喜地地向秦妈妈道了谢后,转身离去。 秦妈妈看着他的背影,转身上楼,去了柳如是的房里。 柳如是正在抚琴,但那琴声却是分外烦躁。 秦妈妈那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在为苏哲没来的事情生气,忙凑近了些,陪着笑,小声道:“柳大家,那苏哲兴许是真有事,你也知道,他一个赘婿,在赵家日子只怕是不好过……” “妈妈不必说了。”柳如是摁下琴弦,打断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轻声道:“他既不愿来,我又何必强求。天下才子何其多,不缺他一个。” “姑娘这般想便好了。”秦妈妈松了口气,不再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柳如是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晨光洒在她脸上,眉眼间,满是愤懑和失落。 他终归还是嫌弃啊! 第十八章 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十八章该来的终于来了 却说野地那边。 苏哲又试了好几次,确定硝化麻绳的燃烧时间后,这才弄出来不长不短的一根。 一切妥当,已是日上中天。 苏哲又确认了一次,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他已经尽了人事。 现在,只等晚上了。 若是顾文渊不肯帮忙,那么,也就只能行此一策了。 他忙活完没多久,石头便挑着空担子回来了,把冰钱连带着秦妈妈赏的散碎银子给了苏哲后,又把今日卖冰的情形说了一声,道:“今日我去时,柳大家也在楼下等着见您,结果听说您没去,那柳大家脸就冷了,哼了一声就上楼去了。” “秦妈妈赏的银子,你拿去便是。”苏哲将秦妈妈赏的散碎银子还给石头,又给了他一两银子,道:“这些银子,是少爷赏你的,想吃什么买什么,便去吃点什么买点什么。” “少爷,我不要。”石头慌忙连连摆手。 苏哲道:“拿去,若是再不要,便是不听少爷我的话,将你打发了出去。” 石头这才慌忙接过银子,憨笑道:“谢谢少爷赏赐,我留着娶媳妇用。” “随你做什么去。”苏哲笑着摇摇头,然后正色叮嘱道:“只有一条,不可做那歪门邪道,若是被少爷我知道,你我主仆便恩断义绝,真将你打发出去。” 他之所以只给石头一两银子,便是怕穷人乍富,沾了些不好的习气。 这样的例子,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石头忙用力点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什么都听少爷的。” 苏哲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石头又慌忙道:“少爷,那柳大家……” 苏哲摆摆手:“随她去。”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过了这一关,哪里顾得上一个青楼女子的心思。 苏哲嗯了一声,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这是他的后手,也是他的底牌。 顾文渊若肯帮忙,这后手就永远用不上。 万一那位老夫子改了主意,不肯帮忙,或者是赵家提前发难。 那就让赵家的列祖列宗们,替他们的不肖子孙,挨一记天雷。 …… 正午时分,苏哲和石头扒了些饭,便又去了书院门口摆摊。 冰酥山因霓裳楼的缘故,名噪江宁,来吃冰的人自然还是络绎不绝。 苏哲见石头能应付得来后,便拎着食盒,又去了书院。 这次,倒是见到了顾清音。 “多谢苏公子。”顾清音接过食盒后,向苏哲柔声道:“只是祖父病下了,吃不得这等冰凉之物。” “先生病了?可有什么大碍?”苏哲心中一沉,忙向顾清音问道。 顾文渊若是病了,工坊的事情,只怕就要悬了。 顾清音摇摇头,道:“只是昨日出去访友,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碍。但郎中叮嘱,这几日不能见外客,怕过了病气。” “那烦请顾小姐告诉先生,好好静养,苏哲改日再来请安。”苏哲向着顾清音拱手道。 “多谢苏公子挂怀,我一定转告祖父。”顾清音点了点头,然后向苏哲轻叹道:“苏公子,祖父这一病,那方子的事情,只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了。” “无妨,先生养病要紧。”苏哲听到这话,心下虽有些失落,但还是强自笑道。 顾文渊无法帮忙,这虽然让他失落。 可是好在,除了顾文渊之外,他还有后手。 但这后手是否能成,确是要赌一把。 赌他那硝化麻绳和黑火药是否有效,也要赌人心。 顾清音看着他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可终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该来的终于来了(第2/2页) 顾文渊吩咐过她,不让她将允诺工坊的事情告诉苏哲。 她知道祖父这是要试试苏哲的心性,只能守口如瓶。 “顾小姐,那我就告辞了。改日再来向先生请安。”苏哲旋即向顾清音拱手施了一礼,然后便转身从书斋离去。 顾清音盈盈一礼,送了苏哲离去。 等顾清音再回到书斋时,却看到顾文渊也是坐在案前,正卷起袖子,捧着一碗冰酥山大快朵颐。 “祖父你不是病了吗?怎地还能吃这生冷之物!”顾清音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娇嗔一声,在旁坐下,嘟着嘴道。 “你这丫头,好生糊涂。”顾文渊摇摇头,正色道:“他这性子,像是个狂悖的,我若是轻易便应了他,他怎知其中艰难,日后说不得会做出什么事来。老夫正是要磨砺磨砺他,让他知道世事不易,收了这性子。” “怎地说都是祖父最有道理,他都已是如今这般境遇,还要磨砺什么?”顾清音瘪了瘪嘴,道。 顾文渊摇摇头,沉声道:“你这丫头,终究年轻,你看他如今境遇虽苦,可他待人接物,看似恭谨有礼,可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狂悖不逊,不将尊卑规矩放在眼里。” 如他所言,苏哲前次过来时,他便看出来了,这年轻人虽然恭谨有礼,可他总觉得,这少年人的身上,有着一股子看不见的傲气,甚至是有些狂悖。 他虽然恭谨,可是,眼中不见敬畏。 一个赵家赘婿,面对主家逼迫,想的不是委曲求全,竟是要于当家老夫人周旋争利,换做寻常赘婿,如何敢如此? 一个书院肄业的学子,在他面前,争论士农工商之事,非但毫无怯意,反倒言辞凿凿,这鹿鸣书院里的哪个学子敢如此? 一介白身,无有功名,却想要借他的势,借他在江南士林文坛的声望,做什么助学工坊,固然心是好的,可是,此行却非寻常。 这一切种种,可以说是才情,可以说是多智,但也可说是狂悖。 所以,他需得磨砺一下苏哲,去去他的狂悖。 “总是祖父你最有道理,我听你的便是。”顾清音嘀咕一声,捧着瓷盏吃了几口冰酥山后,忽然心中一动,向顾文渊道:“祖父,你既然说他狂悖不驯,可如今你又让孙女告诉他,你无法帮他,那他情急之下,若是做出狂悖不驯之事来了,该当如何?” 顾文渊听得这话,立刻怔住了。 他只想着磨砺苏哲,却是未想过此理。 倘若这浑小子做出什么狂悖不驯之事,毁了前程,他的一片好意岂不成了恶意。 顾文渊想到此处,忙放下冰酥山,快步去了书桌前,挥毫泼墨,洋洋洒洒,不多时便手书一封,然后用了印鉴,旋即将顾忠叫来,将信笺交给他后,道:“你去赵家外头守着,打听着些,若是听说赵家老夫人把赘婿叫去问话,待上半个时辰后,便叫门将这书信送进去!” 顾忠慌忙点头称是,这才松了口气,再想端起冰酥山时,却见那一碗冰如今都化作了水,再不中吃了。 顾清音看着顾文渊的样子,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她如今已是看出来了。 苏哲虽然还未拜师。 可是,祖父却已是将苏哲当做了学生栽培。 不,不是学生,而是亲传弟子。 …… 时间一晃,便到了日暮时分。 苏哲和石头刚用过饭,赵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便推开偏院的门,板着脸道:“苏姑爷,老夫人请你过去说话!” “有劳嬷嬷。”苏哲起身,向着常嬷嬷拱了拱手。 他就知道,霓裳楼一两银子一碗冰酥山的事情传出去,赵家肯定要更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第十九章 栽赃 第十九章栽赃 “石头,你也和姑爷一道。” 常嬷嬷点点头,然后向石头看了眼。 石头有些胆怯的向苏哲看去,看到苏哲向他轻轻颔首,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旋即,苏哲便跟着常嬷嬷走出偏院,穿过一道道门廊,往寿安堂走去。 待走到祠堂附近时,苏哲忽然停下脚步,向常嬷嬷道:“嬷嬷,方才来得急,这会儿腹中有些不适,想先去行个方便。” 常嬷嬷盯着他看了看,道:“姑爷还是先忍一忍吧,老夫人最不喜等人。” “我知道。”苏哲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些窘色,道:“只是确是有些急了,怕一会儿在老夫人面前失仪,污了寿安堂的清净。” 常嬷嬷沉默少许,往旁边指了指,道:“祠堂那边有个茅房,姑爷快去快回,老奴在这儿等着。” “谢嬷嬷。”苏哲躬身,转身就往祠堂后头走。 “苏姑爷。”常嬷嬷看着苏哲,继续道:“老奴多嘴提醒一句,从这儿到大门,要过三道门,七八个守夜的。您若是想跑,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苏哲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嬷嬷说笑了,我是赵家姑爷,在自己家里,又没做作奸犯科之事,缘何要跑?” 常嬷嬷被这话噎了一下,张张嘴,没再说话。 苏哲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片刻后,苏哲便走到了茅房附近,不过他却没有进去,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从怀里取出火镰、装了黑火药和硝化麻绳的竹筒。 旋即,他将竹筒找了个地方放着,又将火镰打着,等硝化麻绳点燃,看着阴燃起来,又拿砖头挡住了火光后,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向常嬷嬷和石头在的地方走去。 成败,就在这一搏了! “有劳嬷嬷久等。”苏哲回去之后,向着常嬷嬷拱拱手,然后便道:“走吧!” 常嬷嬷盯着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点点头,自顾自向前走去。 不过是,一行三人便到了寿安堂。 正堂里烛火通明。 赵老夫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的下首,坐着二房夫人王氏——也就是苏哲名义上的岳母。 赵玉茹站在赵老夫人身侧,脸上满是洋洋得意的笑容。 更让苏哲留意的,是堂下站着的人。 除却常嬷嬷之外,还有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站在一旁,腰里都别着短棍。 这是后院内眷所在之地,男丁们都少进来,如今却来了这么多的健仆,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这场面,俨然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苏哲走到堂中,向赵老夫人和王氏拱手施礼:“祖母安好。岳母大人安好。” 王氏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老夫人慢慢捻着佛珠,也是一声不吭。 苏哲见状,拱了拱手道:“敢问祖母,您今日让孙婿前来,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苏哲,你倒真有脸问。”赵玉茹冷笑一声,道“前几日祖母好言好语跟你商量,说让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府里替你开冰坊,给你分红,让你体体面面地过日子。你说亡父遗命,不可违背。祖母还给了你三日时间宽限,让你好生想一想。这已是过去三日了,你却是来都不曾来过一次,莫不是把祖母的话当了耳旁风,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栽赃(第2/2页) 苏哲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望着赵老夫人:“祖母,孙婿已是想过了。既然亡父遗命,概不外传。请恕苏哲不能从命。” “苏哲,你不识抬举……”赵玉茹听到这话,立刻呵斥道,但眼底却满是欣喜。 她还真有怕苏哲老老实实的就把方子给交了,那样的话,祖母便不会追究什么。 可如今,既然苏哲不肯交,那自然是要有一番苦头吃。 “啪!”赵老夫人不待赵玉茹将话说完,便把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了桌上,旋即抬起头,冷冷看着苏哲,道:“苏哲,老婆子前几日跟你说的那些话,看来你是没听进去。” 话说罢,她看了一眼常嬷嬷。 常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押进来两个小厮,道:“老夫人,看守冰窖刘三,和负责府里取用冰块的马五带来了。” 刘三马五一进堂,立刻扑通跪倒在地,朝赵老夫人磕头不止,连声哀告道:“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常嬷嬷板着脸,指着苏哲,对两个小厮道:“把你们方才说的话,同姑爷再说一遍。” 刘三抢着开口,颤声道:“回老夫人,是……是姑爷……姑爷身边的石头,前些日子找到小的,塞给小人二钱银子,让小的夜里打开冰窖,让他们往外运冰。小的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话说完,他就抬起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往自己脸上抽。 马五也急忙道:“石头也找过小的,给了小的二钱银子,让小的帮忙遮掩冰窖的账目。小的被猪油蒙了心,竟答应了……” 石头听到这话,吓得面色苍白,慌忙噗通跪在地上,赌咒发誓道:“老夫人明鉴,我从来不曾见过这里两人,也不曾给过他们什么银子!那冰不是从冰窖偷得,是少爷亲手制的。我若有一句瞎话,便叫我不得好死!” “石头,你这混账,你当日明明说,出了事,你家少爷担着!怎地今日便不认账了!”刘三和马五一听这话,立刻指着石头反驳道。 石头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连连磕头叫屈。 苏哲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自然知道,这俩人是一派胡言。 果然,赵家见要不出方子,这就开始栽赃了。 赵玉茹***上前,尖声呵道:“苏哲!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我便说你的冰是从自家冰窖里偷的,果然如此!难怪前日常嬷嬷查账没查出什么,竟是你买通了冰窖看守,提前把数目做平了!” 苏哲盯着她看了看,嘲弄笑道:“三小姐,前番你污蔑苏哲偷冰,便被祖母罚你跪下,怎么,这才过去三日工夫,你便又忘了一干二净?” “上次是你侥幸!这次有人证!”赵玉茹脸上腾地涨红了,厉声道一句后,转头看着赵老夫人道:“祖母,人证物证聚在,苏哲偷盗家财、勾结下人、欺瞒祖母,数罪并罚,按家法该杖一百,逐出府去!他身边这刁奴石头,更是再留不得了,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第二十章 勿谓言之不预 第二十章勿谓言之不预 “既然说人证?”苏哲转头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厮,淡淡道:“那我问你们,你们说石头贿赂,可有人证?” 两个小厮立刻面面相觑。 刘三机灵一些,忙道:“既然是贿赂,自然是找没人的地方,哪里会让旁人看见。” “好,既然如此,那便不说人证之事。”苏哲冷笑一声,道:“石头每日跟我在一处,寸步不离。我且问你们,他是何时去找的你们?在哪里找的?给的什么钱,是铜板还是碎银子?这些你们总该记得吧?” 刘三和马五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张口结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自我卖冰至今,不过四日,你们莫要说你们已是记不得了!”苏哲见状,知晓他们是有没串供的地方,立刻道:“我数三个数,你们便同时回答我的问题!” 刘三和马五相视一眼,慌忙向着常嬷嬷看去。 赵玉茹见状,厉声道:“苏哲!人证已在,你还敢狡辩!再者说,下人本就蠢笨,他们便是忘了,那又如何?” “够了。”苏哲还没答话,赵老夫人便淡淡开口了,看着苏哲,淡淡道道:“苏哲,你不必在此巧舌如簧。老身今日叫你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人证物证,去了衙门自会分辨。”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捻着佛珠,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但你总归是赵家赘婿,赵家出了家贼之事,传扬出去却也不好听。再者说,老身是个信佛的,不愿杀生。你若好好想想,若你实话实说,今日之事,老身可以不追究。盗窃之事,府里也可以压下不报官。你那个小厮石头,也可以饶他一命,只赶出府去便罢。” 紧跟着,她的语气又森冷起来,看着苏哲的眼睛:“你若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不可能实话实说,老身便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了,你这奴仆石头,盗窃主家财物,便乱棍打死,以儆效尤,至于你,便打一百棍,逐出赵家,送去江宁府发落!” 话说罢,堂下的两个家丁立刻抽出短棍,往前站了一步。 “老夫人明鉴,夫人明鉴,我冤枉啊,我不曾贿赂他们,更不曾偷窃……”石头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已是被唬的面无人色,向着赵老夫人和王氏连连叩头哀求,见他们无动于衷后,转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苏哲道:“少爷救我,少爷救我……” 赵玉茹看着此幕,脸上满是快意。 二房夫人王氏也是一脸漠然,仿佛要被打杀的不是他的女婿。 苏哲站在堂中,环视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个栽赃,两个威胁。 更是在拿石头的性命,来逼迫他说出方子。 财帛动人心!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赵家为了一个制冰方子,把戏台子搭得这般周全。 紧跟着,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进寿安堂到现在,约莫过了一刻。 再过一刻,硝化麻绳就要引爆那竹筒了。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抬起头,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祖母,你方才的话,苏哲是否可以理解为,赵家为了巧取豪夺在下的制冰方子,不惜买通下人,栽赃诬蔑?” “放肆!”赵玉茹立刻厉喝道:“苏哲!你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王氏也是抬手拍了下椅子,不悦道:“苏哲!” 苏哲没理会他们,只是盯着赵老夫人的双眼,双手向着天上一拱,朗声道:“若是如此,请恕苏哲直言——赵家这般行事,只怕会遭天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勿谓言之不预(第2/2页)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寿安堂都安静了。 赵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赵玉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房夫人王氏眉头拧成了疙瘩。 常嬷嬷和几个健仆面面相觑,看苏哲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赵玉茹指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再说一遍!” 苏哲面不改色,声音反而更大了些:“我苏哲虽是个赘婿,却也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这制冰方子是亡父遗命所托,我宁死不会交给外人。我苏哲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祠堂的方向,大声道: “赵家若执意巧取豪夺,栽赃陷害,夺我方子,害我性命,我父亲母亲在天有灵,我苏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赵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会震怒,降下天谴!” “从此之后,赵家必定祖宗震荡,家宅不宁,祸患无穷,勿谓言之不预!” 苏哲这一字一句,全都在赌! 赌这个时代的人敬天法祖,信鬼神之说。 祠堂是赵家的根,祖宗的魂灵安息之地。 若真在他预言天谴之后,祠堂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哪怕是那一点点的黑火药炸了,那点当量,顶多算个炮竹,可也会被这个时代的人视作旱雷,会被视作祖宗震怒,天降警示。 到那时,赵老夫人心里先怯三分,再想逼他,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真的家宅不宁。 他更是在赌人心,赌赵家要脸。 赵家也算江宁府有头有脸的人家,最重名声。 若真坐实了为谋夺方子,逼得赘婿发下祖宗震怒这等毒誓,紧接着祠堂就出事,这消息传出去,赵家刻薄寡恩、强取豪夺的恶名就算坐实了。 便是赵家封锁消息,那些和赵家在生意上有竞争的商户,也会把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让整个江宁府人尽皆知! 生意场上,信誉比金子还贵。 赵家若坏了名声,谁还敢放心跟他们做买卖? 不止如此,他更是赌赵家内部的人心。 赵老夫人管家,其他几房早就有了不满之心。 若出了这等事,到时候,其他几房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从赵老夫人的手里抢走管家之权。 这不止是赌,更是要来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你赵老夫人要夺我的东西,我抗拒不得,但哪怕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赵玉茹愣怔一下后,立刻转头看着赵老夫人,尖叫道:“祖母,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这种丧心病狂的孽障,还留他做什么!快快报官!把他和那个石头一起送去衙门!” “住口!”赵老夫人霍然起身,手中佛珠狠狠拍在桌上,竟是拍的珠串裂开,颗颗散落满地,旋即抬手指着苏哲,怒喝道:“苏哲!你一个赘婿,也敢在赵家正堂大放厥词!什么祖宗震怒,家宅不宁,你是在咒我赵家吗!” 常嬷嬷立刻向那两名健仆看了眼,喝道:“拿下!” 两个健仆立刻大步上前,就要去扭苏哲的手臂。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门的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声道::“老夫人,鹿鸣书院顾山长遣人送信来了……” 第二十一章 信来 第二十一章信来 “顾山长怎会突然遣人过来?”赵老夫人一怔,向婆子问道:“他可说是什么事了吗?” 这时候,婆子忙向赵老夫人道:“他不曾说,只说见了老夫人和苏姑爷,当面呈信。” 赵老夫人立刻愣住了。 王氏和赵玉茹也满面错愕。 鹿鸣书院。 顾文渊。 顾山长。 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顾老夫子。 这个时候,他派人来送信,而且还要见苏哲? 难道,苏哲是靠上顾文渊这座大靠山了? 苏哲心头也是波澜起伏,震荡不已。 他没想到,顾文渊会这个时候遣人送信过来。 顾清音不是说顾文渊不是病了吗?不是说管不了吗?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这位老夫子压根没病。 他这只怕是动了磨砺他的心思,所以不肯及早告诉他。 这老夫子啊…… 一时间,苏哲心里五味杂陈。 赵老夫人向着苏哲深深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里:“把人请进来。” 常嬷嬷立刻向着婢女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地上的佛珠清理干净。 赵玉茹眼珠子一转,指着石头,向那几名健仆道:“把这个石头带下去看起来,他若敢大喊大叫,辱我赵家名声,直接乱棍打死!” 健仆急忙一拥而上,就要摁住石头。 石头立刻奋力挣扎。 这家伙力气却大,四五个人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摁住。 赵老夫人看了苏哲一眼,道:“姑爷,你是赵家赘婿,也是赵家的人,那石头也是个忠心的,你需得知道在外人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苏哲漠然看了她一眼,道:“苏哲明白。” 不多时,一名家仆便领着顾忠走了进来。 顾忠走到堂中后,向着赵老夫人拱手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道:“老奴顾忠,奉我家主人之命,有书信呈送赵老夫人。” 常嬷嬷上前接过,转呈给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信纸上的字不多,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深深的看了苏哲一眼,手忍不住紧紧握住座椅扶手,脸色一点一点变地苍白起来。 顾忠站在堂中,朗声道:“我家主人有几句话,托老奴转告赵老夫人。” “请说。”赵老夫人干涩道。 顾忠看了苏哲一眼,笑了笑,不卑不亢道:“我家主人说,苏公子宅心仁厚,愿以制冰植树与鹿鸣书院合办助学工坊,且愿将工坊所获盈余,二成用于资助江宁府贫寒学子。此乃助学义举,利在书院,利在寒门,功在桑梓。” “山长还说,江宁知府刘府台、丁忧在籍的礼部周郎中、致仕在乡的监察御史李老大人,以及江宁府学郑教授,皆是此事的见证人。诸位大人一致认为,助学工坊之事,襄助江宁府文教根基,乃是善举,大义之举。” 顾忠话音落下,寿安堂里便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声响。 赵老夫人攥着信纸的手,森白骨节迸起。 知府、礼部郎中、致仕御史、府学教授,随便拎出一个,这些在江宁府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竟都成了苏哲这助学工坊的见证人! 这个小赘婿何时竟是想出了这样一个助学的法子,还不声不响搭上了这般泼天的关系,布下了这样一张连赵家都不得不退让三分的网? “母亲。”王氏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不安的向赵老夫人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信来(第2/2页) 她虽是内宅妇人,也知道这些个名字捆在一起的分量。 这些人已是站出来了,若是他们再敢逼迫苏哲,便是不把这些人往眼里看。 赵家虽然有些家产,也有些门路,可是,如何能抵得过这些人的怒火。 赵玉茹更是如遭雷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狠戾与得意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惶恐,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是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废物。 这个整日缩在偏院里任人辱骂的废物。 这个连月钱都被克扣了大半的废物。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忽然想起苏哲方才所说的天谴。 方才她只觉得那是疯话。 可若真是顾文渊、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这些人震怒,那么,与赵家而言,便与天谴无异。 只是,苏哲这个小赘婿,是怎么能搬动顾文渊、惊动半个江宁府清贵们帮他? 常嬷嬷也是满面惶恐,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几名健仆更是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看向苏哲的目光尽皆变了,只剩下骇然。 后堂的石头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泪淌了一地。 他不知道那些官名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少爷的方子保住了,自己也不必被打死了。 苏哲心中亦是震动,随即涌起一股暖流。 他当初提出五五分账,可顾文渊却将书院的分成压到了两成。 这位看似古板的老夫子,用他清正的名声和人脉,为他这个毫无根基的赘婿撑起一把遮风避雨的,到头来却是连银子都不肯多要他的。 这位老夫子,面冷心热。 可亲可敬,更可爱! 这时候,顾忠又向赵老夫人拱了拱手:“山长还说,要我带苏公子过去见他,还请赵老夫人行个方便。” 话说罢,他退后一步,向苏哲温和笑了笑。 寿安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老夫人久久无言。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一手布下的局,竟然被一个赘婿,用一封书信,破了。 她更没想到,苏哲不声不响,竟然攀上了顾文渊这棵大树。 知府、郎中、御史、府学教授—— 这江宁府最说得上话的几个人,全都站在了苏哲背后。 区区一封信,把赵家拿捏苏哲的所有手段,全数落空。 赵老夫人沉默了良久良久,终于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向苏哲,脸上堆起笑容,道:“苏哲,既有此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你既然有此等助学义举,祖母怎会拦你?若是早知道,便再帮一帮你!赵家虽是商贾,却也是诗书传家,最敬重读书人!” 苏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孙婿也只是近日才定下此事,尚未来得及向祖母禀报。” “无妨,无妨。”赵老夫人摆了摆手,温声笑道:“助学工坊是好事,赵家定当鼎力相助。常嬷嬷,吩咐下去,日后苏姑爷的偏院,一应供应加倍。” 常嬷嬷慌忙恭声称是。 旋即,赵老夫人慈眉善目的看着苏哲,笑道:“苏哲,既然是顾山长要见你,那你便快去吧。” “谢祖母体恤。”苏哲笑着拱拱手,然后看着赵老夫人,笑吟吟道:“只是,方才家中这些纷扰,不知祖母打算如何处置?若是不处置妥当,孙婿便是见了山长,心里也还是记挂着家里……” 第二十二章 棒打落水狗 第二十二章棒打落水狗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她看着苏哲,苏哲也含笑看着他。 他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既然受了委屈,那就要找补回来。 而且,他也要借此在赵家立威。 棒打落水狗! 他要让赵家这些人,再不敢对他如何,便是有人想要再对他不利,也要先掂量掂量后果。 “这孽障,好毒的心思!竟然用顾文渊的势,来将她的军!” 赵老夫人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她知道,苏哲这不是在问怎么处置,而是在问—— 你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当着顾忠的面。 当着鹿鸣书院的面。 当着那封书信背后站着的知府、郎中、御史、教授的面。 这一刻,赵老夫人很想随口糊弄过去,可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 若是苏哲出了这个门之后,把今晚的事说给顾文渊听,顾文渊会怎么想?顾文渊背后那几位大人会怎么想? 今日若让“赵家为夺方子,栽赃陷害赘婿”的名声坐实,再经由顾文渊这些清贵之口传扬出去,赵家在江宁府的名声就算完了。 赵家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 家中那些早就对她掌权不满的几房,岂能放过这个攻讦她的机会? 一瞬间,赵老夫人心中已是百转千回,知道今日不让苏哲出了这口恶气,此事绝难善了。 “玉茹……”赵老夫人沉默少许后,转头向赵玉茹看去。 赵玉茹闻声,立刻求救的看着赵老夫人,颤声道:“祖母。” 她不傻。 她看出来了,赵老夫人要用她来平息苏哲心中的怒火。 赵老夫人却是不管她,冷冷道:“三丫头你行事毛躁,不辨是非,竟听信下人撺掇,险些冤枉了好人。就罚你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一日!至于刘三、马五这两个欺主的恶奴,各打十板!” 赵玉茹立刻跪倒在地,看着赵老夫人啜泣连连,然后怨毒的望着苏哲。 刘三马五也是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连喊饶命。 这时候,苏哲看着这一幕,却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祖母仁慈。” 一声仁慈入耳,赵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苏哲这是嫌罚的太轻了。 赵老夫人胸口一阵发闷,她知道苏哲这是不满,是在逼她。 可是,便是明智被逼迫,她却也没办法反驳。 旋即,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向着赵玉茹看了眼,心中暗忖——玉茹,莫怪祖母心狠,要怪,就只怪你自己蠢,撞到了铁板上,更怪这苏哲太懂得借势! “姑爷提醒的事,确是老身糊涂了,这等搬弄是非、构陷主家的行径,岂能轻饶!”赵老夫人当即望着脸色惨白的赵玉茹,沉声道:“三丫头,你身为赵家小姐,不修女德,不辨忠奸,听信谗言,实乃家门不幸!掌嘴五十,祠堂罚跪三日,抄写《女诫》一千遍,不抄完不许出院门半步!” “刘三、马五,欺主背义,肆意挑唆,搬弄是非,罪加一等!重打五十板,立刻打发人牙子发卖了!今日在场所有仆役,疏于职守,各罚三月月钱,以儆效尤!” 赵玉茹听到这话,腿一软,瘫倒在地,想要哭求,却赵老夫人一个眼神瞪得噤了声,只剩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刘三和马五更是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赵老夫人转头看着苏哲,干笑着问了句:“苏姑爷,老身这般处置,你觉得可还妥当。” 苏哲这才拱手,淡淡道:“祖母赏罚分明,治家有道,孙婿佩服。既然顾山长有召,孙婿便不耽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棒打落水狗(第2/2页) 他知道,报复报复赵玉茹,还有这些狗腿子们,已经是极限了。 在当前的环境下,不可能逼着赵老夫人向他认错,甚至是罚什么。 否则的话,传扬出去,那就是逼迫长辈。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若那么干了,就是过犹不及。 只是,这些权且记下,等到日后再有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是一片疲惫。 苏哲向赵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我那石头……” 赵老夫人立刻向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常嬷嬷忙去后堂,让人将石头放了。 石头看到苏哲,免不了要哭一鼻子,正要说一句“石头以为再也见不到少爷了!”,再看到苏哲向他微微摇头,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继而,苏哲转身,看向顾忠,微微一笑:“有劳顾管家久候,我们这便去见山长吧。” 顾忠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苏公子又高看了几分,闻言躬身侧让:“苏公子,请。” 苏哲迈步,带着石头,从容离开寿安堂。 身后,是赵玉茹压抑的抽泣,和赵老夫人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赵家的处境,将截然不同。 “丢人现眼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赵老夫人等到苏哲离去后,立刻向着众人呵斥一声,等到人都散了,王氏要跟着退出去时,却叫住了她,道:“二房家的,你留下。” 赵玉茹还想哭诉哀求,可看着赵老夫人如要吃人般的眼神,慌忙转身离去。 常嬷嬷也带着健仆等人,匆匆离开。 “母亲……”王氏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此番却是我们小觑他了。” “何止是小觑。是看走了眼,养虎为患。”赵老夫人闭上眼,疲惫的叹息一声,缓缓道:“原以为是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虫蚁,没想到……当真是好手段!从今日起,此人再非池中之物,我赵家动不得他了。” 她本想拿捏这个小赘婿,给赵家争一门牟利的手段,却不成想,最后竟是变成这幅模样。 王氏心头一凛,低声道:“母亲,那我们以后……” 赵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道:“锦瑟离家,也有一年多了吧?” 王氏一怔,不明白婆母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忙道:“是,自打定下那门亲事,她便寻由头去了京城,一直未归。” “给她去封信。”赵老夫人缓缓道:“把近来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一说,尤其是她这位未婚夫婿的风光……都说与她听。” 王氏瞬间明白了婆母的用意,低声道:“母亲是想让锦瑟回来?” “婚书未签,婚礼未办,她便还是自由身。可这名分既然还在,便是一线机缘。”赵老夫人目光幽幽,缓缓道:“以此子的心性手段,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既有顾文渊这座靠山,科举一道未必不能搏个前程。锦瑟若能回来,再看看他的为人,倘若是个可用的,将这桩婚事坐实了,与我赵家,未必是件坏事。” 王氏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道:“可是……” 赵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若她实在不愿,那也得让她知道,她避之不及的这个赘婿,早已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破落户,让她自己掂量清楚。” 王氏慌忙低头应下:“媳妇明白,明日便修书。” “今夜便修书!”赵老夫人摆摆手,示意王氏离去,等看着她走后,心下一片烦躁,想再重新捻动佛珠静心,可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方才竟是被她给摔碎了。 她望着门外浓重的夜色,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怎地就看走了眼呢? 第二十三章 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第二十三章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顾伯,劳您稍候片刻,我去净个手。” 苏哲跟着顾忠走到祠堂附近时,停下脚步,向顾忠道。 顾忠立刻笑道:“公子请便。” 苏哲快步走到方才放竹筒的地方,目光扫去,立刻看到,那硝化麻绳已是烧的距离竹筒只剩下不到两寸。 他慌忙小心翼翼将这麻绳熄灭,确定彻底灭了,又涂了点口水,这才将其重新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 这黑火药,虽然威力还不够。 但绝对他如今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是货真价实的王炸。 说实话,若非不得已,他也不希望过早暴露这张底牌。 苏哲收拾妥当,便快步走了过去,向顾忠见礼后,便一起往鹿鸣书院走去。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顾清音正站在书斋门口等着,一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柔声道:“苏公子,祖父在里面等你。” “清音小姐把我瞒的好苦。”苏哲看着顾清音笑着摇了摇头。 顾清音听到这话,笑着吐了吐舌头,然后盈盈一礼:“奴家给你赔罪了。” 灯光下,美人如玉,让苏哲忍不住都有些看痴了。 这时候,书斋里传来一声咳嗽,苏哲这才回过神来,忙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书斋里灯火如豆。 顾文渊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连一丝热气都不冒。 “坐。”顾文渊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哲依言坐下,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顾文渊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把书放下,抬眼看向苏哲,道:“赵家的事,了了?” 苏哲站起身,向顾文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先生既然寄了信去,自然是诸邪辟易,再难的事也了了。” “少拍马屁。坐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你要跟书院合办工坊是好事,书院替你挡一挡麻烦,是分内之事。” 他说着,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把茶盏放下,看着苏哲道:“我问你,若是今夜老夫真不帮你,你待如何?” “学生相信天日昭昭,自有公道。”苏哲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坦然道:“若先生不施援手,学生也必据理力争,纵使力薄,也求无愧于心。” “天日昭昭?据理力争?怕是不止如此吧!”顾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着摇摇头。 苏哲干笑一声,只是缄默无言。 “罢了,你既不愿说,老夫也不问了。只是记住……”顾文渊盯着他看了看,沉声道:“老夫不管你做什么,但你需得知道,狂悖之举,侥幸之事,雷霆手段,终是险招。日后行事,当以阳谋正道为基,奇策诡道为辅,方是长久之计。” 苏哲心中凛然,知道自己的小动作终究没完全瞒过这位人老成精的山长,也明白,有这样的聪明人在,便是他雷击祠堂的手段成了,日后只怕也有被拆穿的一日,到时候,只怕不会有好下场,一瞬间有些后背发凉,忙恭声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好了。”顾文渊摆摆手,继续道:“老夫今晚叫你来,是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请先生吩咐。”苏哲立刻肃然道。 顾文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工坊的事。知府刘秉正、礼部郎中周士衡、前监察御史李万全、府学教授郑怀德,老夫都已请他们做了见证。这几位都是江宁府清流名士,德高望重,有他们在,赵家若还想打你的主意,自会有人替书院说话。日后你也不妨也去走动走动。这些老家伙虽然古板了些,但爱才之心还是有的。” 苏哲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先生为学生费心。” “第二,制冰的方子,书院不过问。你自己经营,盈亏自负。书院只拿两成利,用于资助贫寒学子。你若有余力,可以多捐;若周转不灵,少捐也无妨。但要记住一条——”顾文渊竖起第二根手指,缓缓一句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乃是助学义举,不是生意买卖。若有一天你拿这个名义去坑蒙拐骗,书院第一个不答应。老夫也不会放过你。今日答应你的,便即刻收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学生苏哲,拜见先生(第2/2页) 苏哲立刻正色道:“先生放心。助学工坊之事,苏哲若有半分虚假,便叫天打雷劈,再不能人道。” 顾文渊冷哼一声,道:“老夫还以为,你会说便叫你此生科考无望!可见,你是个没有读书性子的!” 苏哲立刻干笑起来。 这时候,顾文渊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苏哲的眼睛,继续道:“最后一件事,老夫替你出这个头,自己却还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苏哲忙道。 顾文渊一字一顿:“你必须回书院来读书,老夫亲自调教。束脩,老夫不收你的。” “先生……”苏哲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他之前就猜到,顾文渊会让他回书院读书。 但是,他没想到,顾文渊会说亲自调教他。 这不止是回来读书那么简单,是顾文渊要收他做弟子。 顾文渊何其清贵,若收他这样一个赘婿做弟子,只怕传出去,会给老夫子惹来不少非议。 顾文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考校时的严厉,也没有赏诗时的惊叹,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缓缓开口道:“苏哲,老夫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举人进士的,不在少数;诗词比你好,文章比你漂亮的,也有不少。可老夫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七步之内写出《青松》这样的诗。” “你说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你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些话,说是你悟出来的——可你要知道,如此天资,若就此荒废,只做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或是做个商贾,实在是暴殄天物。我辈读书人,终归还是要走科举入仕的正途!” “凭你的天资,日后考个举人绰绰有余,若是勤勉些,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必定愿意看到你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而不是一辈子围着那些阿堵物转。” 苏哲沉默了。 重生以来,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制冰,怎么在赵家这座深宅大院里活下来,怎么保住自己的方子不被夺走。 读书考功名—— 他确实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顾文渊把这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不收束脩,白教。 只为不浪费他那一点天资。 苏哲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前身。 前身对考功名是那么执着,哪怕退学之后,也时常把读过的书翻出来看。 哪怕入赘赵家,缩在偏院里受尽冷眼,也会在夜里偷偷记得的书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背。 那个前身,做梦都想回到书院,做梦都想考功名。 只是命太短,没能等到这天。 而且经历了此番的事情,苏哲也更明白一件事。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确是士在首位。 赵家生意做得再好,顾文渊一封信,就叫他们恭恭敬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也不止是这些,这位老夫子的人品秉性,也确实是让苏哲钦佩。 能有这样一位严师、慈师,此生何求? 苏哲想到这里,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苏哲没有说话,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旋即,他伸出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袖口的褶皱一点一点理平,又把领口正了正。 继而,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顾文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一揖及地。 “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第二十四章 入学 第二十四章入学 顾文渊端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礼毕,顾文渊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抬手虚扶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明日辰初开课,不许迟到。迟到一刻,罚抄《论语》一篇。” “是。”苏哲立刻恭声称是。 “还有,回去之后,将荀子劝学篇抄一遍,老夫要看看你的字,这一年有没有长进。”这时候,顾文渊又继续道。 苏哲苦笑点头:“学生记下了。” “去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苏哲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了书斋。 出了书院大门,苏哲回头看了一眼鹿鸣书院的匾额。 月光如水,鹿鸣书院四个大字苍劲古朴,恰如书斋中的那位老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前身的愿望,他会替他去完成。 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入朝为官—— 不过这条路怎么走,得由他说了算。 赚钱的事,他也绝不会放下。 工坊要开,冰要制,生意要做。 顾文渊说不能坑蒙拐骗,可没说不能多赚些钱。 但无论如何,这过来之后所遇着的最难一关,总算是安生过去了! …… 回去之后,苏哲便找来纸笔,开始按着脑袋里的记忆,誊写荀子劝学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他知道,老夫子让他抄这个,不止是看他的字写的如何,更是要借此篇来告诉他,不要只沉溺商贾之事,要勤勉好学。 石头嘴角抽了抽,没敢吭声。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跟蚯蚓爬似的。 他记得,少爷之前的字虽不说好看,也算工整,怎么如今反倒退步成这样了? 苏哲自己却不以为意,一撇一捺,写的极慢极认真。 前世他的一手钢笔字也算龙飞凤舞,可毛笔跟钢笔完全是两码事。 这具身体虽然有些底子在,可他过来后,手感全丢了,毛笔软趴趴的,横竖撇捺没一笔能看的。 字得练起来! 苏哲一边写,心中一边暗忖。 这个时代考科举,字就是敲门砖。 乡试会试殿试,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 字写得丑,文章再好也得往后排,倘若遇到那些没耐性的考官,说不得一眼扫过就黜落了。 不过,苏哲也知道,练字这事急不来,所幸离乡试还有些时间,等把这具身体的手感找回来,起码能写个入眼。 苏哲一连誊写了十来遍,才算是誊写出来一篇勉强能过眼的,这才强撑着疲惫,又跟石头忙活着把冰制上,等到开始凝固后,这才沉沉睡下。 一夜无话,到了辰时三刻。 苏哲起来后,便让石头将冰送去霓裳楼,他则是换了件干净的襕衫,匆匆忙忙赶去了鹿鸣书院。 今日是他重回书院的第一日,若是去晚了,老夫子怕是要发难。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石头挑着担子,便将冰送去了霓裳楼。 秦妈妈见又是他来的,在一旁坐下,边拿帕子扇着风,边要问几句苏哲的事情,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环佩声响。 柳如是穿着一袭藕荷色纱裙,款款走了下来。 秦妈妈忙起身笑道:“大家怎么下来了?不趁凉快歇息会儿?” “天热,下来要碗冰吃。”柳如是走下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圈,见只有石头在,旋即又淡淡道:“罢了,忽然又觉得不热了,妈妈忙吧,我上去了。” 话说罢,也不等秦妈妈答话,径直便转身上了楼。 秦妈妈见状,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个口硬心软的,又来寻苏哲,心中暗骂了苏哲两声造孽的,让自家姑娘牵肠挂肚,然后故意向着石头骂道:“你家公子真是个没良心的!生意做起来了,人影都不见了,过来瞧瞧妈妈都不肯,白瞎我那两片金叶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入学(第2/2页) 石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忙替苏哲辩解道:“妈妈息怒,我家少爷不是故意不来的,他今儿一早就去鹿鸣书院了,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要读书考功名,实在抽不出身。少爷来之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替他向妈妈告罪,说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赔礼。” 秦妈妈本是故意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听到“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这几个字,倒是真愣了一下。 楼梯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柳如是喃喃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原是做了读书人了。” 话说罢,脚步声便远去了。 秦妈妈见脚步声渐远,再看看正在翻来覆去数着银子的石头,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照着石头的脑袋敲了两下:“你这憨货!” 石头捂着脑袋,满眼委屈:“妈妈打我做什么?” “打你笨!”秦妈妈恨恨道:“跟你家少爷一样笨!” …… 苏哲一进书院,便遇上了周明远。 “苏兄,今日怎地这么早便来卖冰了?摊子呢?”周明远也是好奇道。 苏哲拱手施礼笑道:“周兄早,山长厚爱,许我再回书院读书。” “恭喜苏兄!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啊!”周明远听得这话,先是一诧,旋即面露笑容,忙向苏哲拱手道:“如此才不算辱没你这一身才学!我辈读书人,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毕竟,苏哲那首《咏酥》的才情在那里,而顾文渊又是个爱才的,让他回来读书,也是情理中事。 这时候,又有几名学生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件宝蓝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一见到苏哲,脚步立刻微微一顿,眉头皱了皱,道:“苏哲?你这么早来书院做什么?难不成是打算进学堂卖你那冰酥山?” 一语落下,周围几个学子立刻笑了起来。 苏哲认得这人。 郑思齐,府学教授郑怀德的侄子,文章诗词都拿得出手,家世也不错,当初他在书院读书时,此人便自诩诗文第一。 “郑兄,还是换个称呼吧。”周明远闻言,立刻向郑思齐笑道:“山长已是让苏兄重回书院读书,以后便是你我的同窗了。” 郑思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前几日在书院门口,他也买了一碗冰酥山,滋味确实绝妙,对那首《咏酥》亦暗自称许。 但欣赏归欣赏,那是居高临下的点评,如贵人闲暇时品评一件精巧匠作,或是听一曲伶人妙音。 可若是匠人伶人竟要褪了短褐,换上襕衫,与他同坐一室,共读圣贤书,从此以同窗相称,顿时便叫他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时候,其余几名学子也炸开了锅。 “什么?苏哲要回咱们书院读书?” “他还是个赘婿吧?赘婿也能进书院?” “山长怎会……” 郑思齐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苏哲道:“苏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讨了山长的欢心,但有几句话,我须得说在前头。” “鹿鸣书院是江宁府第一书院,在座的同窗,要么是书香门第,要么是官宦子弟,再不济也是清白人家。你苏哲,入赘赵家,赘婿之身,本就不配与我等同席……” “但山长既然开了口,我等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你既进了书院读书,若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廉耻,日后便把那冰酥山的摊子收了,安安心心读书。若做不到,趁早走人,莫要玷污了鹿鸣书院的门楣……” 第二十五章 有辱斯文 第二十五章有辱斯文 “郑兄说得有理……” “推车卖冰,确实有辱斯文……” “不错,若是书院学子,便不能再操持贱业,传扬出去,说我书院学子与赘婿、贩夫走卒为伍,着实不像话!” “苏哲,郑兄话虽重了些,却也是为你好。读书人当以科举为正途,你那冰酥山卖得再好,终究是商贾之事,上不得台面。” 郑思齐一语落下,其余学子们也纷纷颔首。 周明远急了,站起来道:“你们这是何意?苏兄卖冰是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有辱斯文了?” 郑思齐冷笑一声声:“周兄,你莫要被他那首《咏酥》迷了心窍。诗写得好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我辈读书人,最该有的,便是礼义廉耻!” 苏哲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看向郑思齐,道:“郑兄方才说,我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脸面?” “正是。”郑思齐不假思索点点头。 “那敢问郑兄。”苏哲声音平静道:“你身上穿的衣裳,是谁织的布?你桌上摆的笔墨,是谁造的纸?你每日吃的米粮,是谁种的田?” 郑思齐一愣。 苏哲继续道:“织布的工匠、造纸的匠人、种田的农夫,在郑兄眼里,怕也都是操持贱业,有辱斯文吧?那苏某敢问郑兄一句,你一边吃着用着我这等操持贱业之人做出来的东西,一边骂我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脸,那郑兄这张嘴,这满身上下,是不是也有辱斯文?” 周围几个学子的神情立刻精彩起来。 “你……你这是诡辩!”郑思齐一张脸胀得通红,怒喝道。 “诡辩?”苏哲笑了笑,淡淡道:“圣人说君子远庖厨,是说不忍见杀生,不是让君子端着碗吃饭、放下碗却骂厨子。郑兄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这都不懂,倒先把礼义廉耻四个字挂在嘴边教训别人,苏某确实佩服得紧。” 周明远听着这话,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郑思齐一张脸立刻从脖子烧到了耳根,张张嘴,见无法辩驳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盯着苏哲道:“苏哲,你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可有一桩事,你辩不了。” “请讲。”苏哲淡淡笑道。 “学问。”郑思齐冷声道:“你退学这么久,每日忙着卖冰,学问底子还剩几分?你若真有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周围立刻有学子起哄道:“我赞成郑兄提议,比一场,也好让诸位同窗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 周明远急忙扯了扯苏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苏兄,别应他,你久不在书院温书,跟他比,太吃亏了。” 苏哲看着郑思齐眼中的挑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现在比就不必了。” 郑思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是没什么意思。”苏哲淡淡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样吧,今日先生讲课时,若要提问,郑兄与我各答一次。先生自有评判,何必单开一局?” 他虽然看不惯这郑思齐,也想当场与他赌斗一场。 可他也知道,他今日初到书院,众目睽睽,顾文渊定然也在看他的表现。 这几日的接触,他也看出来了,老夫子是个喜欢谦谦君子的人。 若是此刻与人赌斗,只怕会让老夫子觉得他好勇斗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有辱斯文(第2/2页) 虽然老夫子应了他有关工坊之事,可事情一日没完全定下,就还有变数。 不若此刻暂退半步,既不让老夫子生厌,也能找机会抽这郑思齐一个嘴巴。 郑思齐冷笑一声:“好,就依你。” 话说罢,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中却是笃定得很。 苏哲退学这么久,学问必定生疏了。 待会儿先生若是提问,定要让他在全学堂面前出个大丑。 “苏兄……”周明远有些担心的向苏哲看了眼。 苏哲向他笑着摇摇头,然后便走到周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把字帖和笔墨在桌上摆好。 刚坐下,坐在他前排的郑思齐便忽然转身伸手一抄,把他压在砚台底下的字帖抽了过去。 “哟,这是苏兄的字?”郑思齐扫了一眼后,便把字帖展开,举得高高的,大笑道:“诸位同窗快来看看,咱们这位七步成诗的玉酥小郎君,着实是写的一手好字!” “这字……苏兄是拿脚写的吧?” “我家五岁的小侄子写得都比这个工整。” 旁边几个学子凑过来一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那张纸上的劝学篇,写的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松散得像是没吃饱饭,字与字之间大大小小全无章法,便是比蒙童描红还不如。 周明远抬头看了眼,先是错愕,旋即也是苦笑摇头。 苏哲制冰,倒是没有有辱斯文;但这手字,着实是有辱斯文。 这时候,郑思齐把字帖往桌上一拍,皮笑肉不笑道:“苏哲,你这字可不成啊。乡试考场上,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你这笔字往卷子上一摆,人家连文章都懒得看,直接就把你黜落了。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到时候连个秀才都中不了,你那冰酥山就是卖到京城去,不还是个卖冰的?” “是啊苏兄,字是读书人的脸面,你这脸面可不太好看。” “若是这样的字,不如及早安心卖你的冰酥山去,莫要再求科举功名啊。” 旁边几个跟郑思齐交好的学子也跟着连声起哄。 苏哲把字帖拿回来,压在砚台底下,平静地看着郑思齐:“郑兄的字,想必是极好的?” “不敢说极好,但至少比你这蚯蚓爬强得多。”郑思齐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张字帖,展开来在苏哲面前一亮:“你自己看看,什么叫字。” “郑兄这一手颜体确实漂亮。” “这没个童子苦功怕是写不出来。” 周围几个学子又是一阵赞叹。 苏哲认认真真看了几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郑兄,我有件事想请教。” “说。” 苏哲笑吟吟道:“郑兄方才说,字写得丑,乡试就会被黜落,连个秀才都中不了。敢问郑兄,乡试考的是字还是文章?若考的是字,那咱们鹿鸣书院,不,这满大周的书院都改成书法学堂,大家天天练字,却也不用读什么圣贤书了。” “你……”郑思齐一张脸瞬间胀成了猪肝色。 “字可以练,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总有练好的那天。”苏哲笑了笑,接着道:“可若连圣贤书都没读透,光有一手好字,便是写得再花团锦簇,那也是本末倒置,入了末流。郑兄说是也不是?” 第二十六章 富而可求,从吾所好 第二十六章富而可求,从吾所好 学堂里立刻安静一片。 苏哲这话把郑思齐噎得死死的。 他方才还在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的字,可苏哲这一问出来,反倒让人觉得这郑思齐成了只会耍花架子的人。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学子也不笑了,细细一品,觉得苏哲这话虽然不客气,但确实在理。 科举考的是经义文章,字是门面不假,可光有门面没有里子,终究走不远。 郑思齐闷哼一声,把自己的字帖收了回去,嘴上却不肯认输:“话说得好听,等乡试放榜那日,苏兄若真因为字丑被黜落,可别怪郑某今日没提醒你。” “多谢郑兄提醒。苏某自当勤学苦练。”苏哲淡淡一笑。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顾文渊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学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顾文渊走到讲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在苏哲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字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然后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顾文渊把这段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台下,开始点名提问。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郑思齐。 郑思齐站起身,把“执鞭之士”的出处来历、历朝历代注疏都背得一字不差,末了又加了一段见解,说圣人之意在于教人安贫乐道,不可为富贵而失了本心。 顾文渊嗯了一声:“书背得不错,见解也不算错。坐下。” 郑思齐回头看了苏哲一眼,面上满是得色。 顾文渊又点了周明远。 周明远起身答了一通,引经据典,与郑思齐大同小异。 顾文渊微微颔首,摆手让他坐下。 最后,顾文渊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道:“苏哲,你来说说。” 苏哲立刻起身。 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他身上。 郑思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他倒要看看这个退学许久的赘婿,在这经义一道上能有多少斤两。 若是答不上来,或是被先生训斥,他课后定要狠狠地奚落一番。 苏哲想了想,开口了。 “学生以为,圣人这话说的是——赚钱不丢人。” 学堂里顿时一静。 郑思齐立刻哈哈笑了起来,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苏哲仿若未察,不紧不慢道:“圣人之意是,如果能堂堂正正赚到钱,就算去给人赶车执鞭,他也愿意干。这话再直白不过,赚钱本身没有错,只要取之有道。但是有些人把这句话解歪了,硬说圣人是在教人安贫乐道,好像越穷越有气节。可圣人明明说的是,他也想富,只是不义之财不取。” 学堂里鸦雀无声。 郑思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方才答的“安贫乐道”跟苏哲的“赚钱不丢人”完全是两个路子。 可偏偏苏哲每个字都扣在原文上,他找不出破绽。 这时候,苏哲继续道:“人活着,先得吃饭。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道?这也是为什么学生要制冰卖冰。先生刚才问学生对这段话有什么见解,学生没有见解,只有一点体会——凭本事赚钱,不丢人;没本事赚钱还瞧不起赚钱的人,那才丢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富而可求,从吾所好(第2/2页) 郑思齐听着这话,脸颊立刻一阵阵火辣辣刺痛,目光变了变后,猛地站起身来,向苏哲怒喝道:“苏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也如你一般贪图钱财权势!” “郑兄,你这话,苏某不敢苟同。”苏哲笑着摇摇头,道:“我已是说了,没有见解,只有体会,何曾来的曲解?再者说,圣人五十五岁离鲁,十四年间周游列国,餐风饮露,困于陈蔡,不正是为推行仁政,施展抱负?苏某不才,不敢比肩圣人,可我制冰卖钱,不也是为了读书?” “郑兄说我贪图钱财权势,那我敢问郑兄,你读书为求科举出仕,也算是为贪图钱财权势吗?若你说一声你读书只为读书,愿此生不求科举、终身不仕,那苏某定向你道一声佩服!” 郑思齐脸色青白变幻,气得脸红脖子粗,确是半晌答不上话来。 他读书正是为了求科举仕途,如何敢说一句不求科举出仕? “好了,学堂之上,说些见解,算不得什么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顾文渊摇摇头,淡然一句后,转头盯着苏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声:“不过,你这体会,却比他们那些长篇大论更近圣人之意。” 这话一出,郑思齐脸上的表情立刻更加难看了。 他引经据典答了一通,山长只说了句“书背的不错”。 可苏哲拿自己卖冰的事打了个比方,山长却说“更近圣人之意”。 这差距,太打脸了。 “坐下吧。”顾文渊道。 苏哲依言坐下。 顾文渊却是没有立刻继续讲课,而是目光缓缓在堂下诸生脸上一一扫过后,缓缓开口:“你们一定觉得奇怪。老夫为何要让一个退学一年、沿街卖冰的赘婿,坐回鹿鸣书院的学堂里。” 没有人敢应声。 但不少人的脸上确实满是好奇。 顾文渊淡淡道:“三日前,苏哲来找老夫,说他愿与书院合作工坊,将制冰所得盈余,二成捐与鹿鸣书院,用以资助那些跟他一样家贫的寒门学子,让他们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不至于像他一样,因为出身寒门而被人踩在泥里,连还嘴都不敢。” 最后一句话落地,学堂里落针可闻。 郑思齐脸上怔怔地看着苏哲,只觉得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过往苏哲在书院时,看起来讷讷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本事和心胸。 不少学子也都是满面错愕。 “你们说他操持贱业。”顾文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沉然道:“可他赚来的钱,自己没有挥霍一文。他拿来做什么?拿来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能多一个机会。这份心肠,尔等扪心自问,换了你们,你们做得到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周明远瞪大眼看着苏哲,眼中满是错愕,全然不知竟然还有这般的事情。 郑思齐脸颊阵阵刺痛,只觉得方才的话都在抽他的面颊。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苏哲卖冰,不止为求财,更为寒门学子不必走他走过的路。这样的行径,不是口头上背几句圣贤书便能做到的。”顾文渊看着堂下诸生,沉声道:“这便是老夫让他回来的原因!这便是书生本色!” 第二十七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二十七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满堂学子,肃然看向苏哲。 眼中再不敢有分毫轻视。 这时候,顾文渊扫了一眼郑思齐,忽然道:“思齐,把你方才那张字帖拿过来。” 郑思齐一愣,连忙把自己的字帖双手捧了上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喜,山长见了他的一手好字,要当众夸几句。 顾文渊接过字帖看了两眼,道:“这手颜体着实不错,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郑思齐连忙躬身道:“谢山长夸奖,学生每日……” 话还没说完,顾文渊把字帖放下了,抬手敲了敲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字是不错,可惜心思全用错了地方。你方才在学堂里高声喧哗,拿同窗的字帖当众取笑,引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成何体统?” 郑思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苏哲的字是写得确实是不堪入目。”顾文渊拿起苏哲那张字帖,展开来给所有人看了后,道:“但字写得不好可以练。圣贤书读不透可以再读。可一个人若是连对同窗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字写得再好,文章做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考中了举人进士,入了官场,是不是也要拿同僚的短处当众取乐?” “山长……学生知错了。”郑思齐一张脸难看无比,慌忙耷拉下脑袋,向着顾文渊一揖及地。 顾文渊没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回去把《论语·卫灵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一章抄十遍。明日上课时交给我。” “是。”郑思齐苦涩点头应下。 他本想要打压一番苏哲,哪想到,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落了自家威风,还惹得山长心头不喜。 周明远心头也是感慨万千。 他都有些怀疑,先生今日突然讲这篇,只怕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争执,故意为之,要为苏哲出头。 这一切,可见先生对苏哲确实是看重得紧。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苏哲。 但见苏哲端端正正地坐着,重新铺开纸笔准备记讲义,仿佛刚才那场风波跟他毫无关系。 周明远转回头,心里倒是生出几分佩服。 就这份定力,书院里大多数人做不到。 顾文渊又讲了几篇文章,旋即便让下课,然后对苏哲道:“苏哲,你留一下。” 苏哲应了一声,收拾好笔墨走到顾文渊面前。 顾文渊也不说话,从袖子里抽出苏哲那张字帖放在桌上,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笔画,毫不客气道:“你这字,比你当初在书院时还退步了。之前虽说不上多好,至少工整端正。你自己看看现在写的,像什么?像蚯蚓爬!简直是不堪入目,有辱斯文!郑思齐羞辱你,虽然话难听,却说的分毫不差!老夫若是考官,看到你这字,任你是锦绣文章,也把你黜落了!” 苏哲苦笑点头:“先生说的是,学生这便回去勤学苦练。” “这就对了。”顾文渊哼了一声,道:“从今日起,每天临帖一个时辰。一个月内若还是这副德行,老夫就把你的字帖贴在书院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玉酥小郎君的字有多不堪入目。” 苏哲苦笑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还有一桩事。”顾文渊语气缓了缓,接着道:“工坊的铺面你不用找了。书院后面那条巷子里有间空置的两间库房,原是堆放旧书用的,我已经让顾忠收拾出来借给你,算是共襄盛举。地方不大,但离得近,你日后便住在这里,上课制冰两不误。” 苏哲一怔,随即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他知道这绝不是两间空库房那么简单。 制冰工坊跟鹿鸣书院只隔一条巷子,这是让他有更多时间读书,也是一道护身符,赵家知他住在此处,如何敢来动他? “别忙着谢。”顾文渊摆了摆手,继续道:“那库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也有裂缝,你自己出钱修缮。还有,老夫三日后要宴请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几位在书院小聚,他们都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那日你也过来当面跟他们说说工坊章程。记得带上你的冰酥山,别怠慢了客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2/2页) “学生记下了。”苏哲心中一凛,慌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了一礼。 他知道,顾文渊这是让他在这些人面前露个脸,让赵家再不敢妄为。 同样的,这也是在引荐他给这些人物,为他日后的前程铺路。 不过,这些人既然要来,只是一碗冰酥山还不够,却还得再拿出些新鲜玩意儿才行,正好也顺势让这些人彻底默认了工坊不止制冰这一桩营生。 “满身铜臭,臭不可闻!”顾文渊见他眼珠乱转,闷哼一声,负着手转身离去。 苏哲看着顾文渊的背影,苦笑连连,心头百感交集。 能遇到这般的先生,他怎敢懈怠,怎敢不求上进? 苏哲走出学堂,便看到顾清音正等在外头。 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纱衫,月白抹胸,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站在廊下的竹影里,见他出来,便微微一笑:“苏公子,祖父让我带你去看看那两间库房。” 苏哲一怔,旋即拱手道:“有劳顾小姐。” “不打紧,日后若是有了什么新吃食,记得给我一份便是。”顾清音笑吟吟一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哲立刻微笑称是。 两人出了书院侧门,往右拐进一条窄巷,走了不到百步就看见一座灰扑扑的砖木库房。 顾清音从袖中取出钥匙,低头开锁。 那锁头有些锈了,她拧了两下没拧开,便微微蹙起眉头,手上加了把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苏哲在旁边看的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清音抬起头,脸上微微有些发红,把钥匙递过来,娇嗔道:“你来。” 苏哲接过钥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顾清音的指尖,微凉,柔腻。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进去吧。”苏哲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一股陈年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 顾清音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微微皱了皱鼻子,迈步走了进去。 苏哲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约莫两丈见方,墙上满是霉灰,屋顶蛛网密布,还漏了几个洞,日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个光斑。 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旧书,书脊上积了厚厚的灰。 顾清音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有些歉然地回过头:“这地方实在简陋了些,委屈苏公子了。” 苏哲打量了一眼四周,笑道:“不简陋,这里比起赵家偏院,已是好太多了。至于简陋嘛,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话刚说出口,苏哲就知道失言了,忙止住话头,再向顾清音看去,立刻看到她正眼睛明亮的盯着自己。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顾清音喃喃地重复一句,然后有些疑惑的向苏哲道:“苏兄,你这句着实不错,可似乎并不完整,只像是一句文眼,可还有其他吗?” 不愧是才女,立刻就发现这是文眼!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微喟叹,不过他却不打算如今就把这篇陋室铭拿出来,便摇头笑道:“偶有所感,让顾小姐见笑了。” “好,若你日后补全了,记得告诉我。”顾清音立刻有些失落,点点头后,向苏哲继续道:“你且在这里宽心住着,有祖父在,赵家必不敢再为难你。” 苏哲拱手道了声谢,心中暗暗盘算布局。 东边靠墙放硝石缸,西边摆一排制冰盆,中间留出走道。 屋顶必须修,墙壁重新粉一遍,门口再挂一块匾。 匾上写什么? 他刚想到这里,顾清音已是指着门楣,道:“苏公子,我回去之后,让祖父帮你写一块匾,挂在这里!你看,匾上便写‘鹿鸣书院助学工坊’好不好?” 苏哲闻言,立刻笑了起来。 顾清音见他笑得开心,有些不解:“我起的不好吗?” “不,极好。”苏哲摇了摇头,看着她道,“我想的也是这八个字。” 第二十八章 书生本色 第二十八章书生本色 “工匠的事你不必操心,我让顾伯来安排。书院常年在用的泥瓦匠和木匠,做活细致,人也老实,嘴也严。你如今是祖父的学生,他们不敢怠慢。” 顾清音被他看得微微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热,忙岔开话题。 苏哲拱手道:“那便有劳顾小姐了。” 顾清音向出了库房,不多时便领了两个泥瓦匠和一个木匠回来。 都是做惯了书院活计的人,见了苏哲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便各自忙活开了。 苏哲下了定钱,把修缮的要领一一交代清楚,正要挽起袖子帮忙,顾清音却拦住了他,柔声道:“苏公子还是回书院温书吧。秋闱在即,耽搁不得。这边我替你盯着便是。” 苏哲犹豫了一下:“这如何使得?怎好让顾小姐在这儿替我盯着工匠……” “你放心,误不了你的事。”顾清音打断了他,顿了顿后,道:“你既叫了我祖父一声先生,便是自家人。自家人帮自家人,有什么使不得的?”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又微微有些发热。 “那就多谢顾小姐了!”苏哲看她说得真切,知道若再推辞就是唐突佳人,便向着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时,心中感慨良多。 这女子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好,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又不会过分亲近。 而且,从顾清音不像其他那些大家闺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能够在书院里自由来往,甚至与他这个外男同行,可见顾文渊虽然方正,但并不是个古板的人。 若不然的话,顾清音岂能如此。 顾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回头看向那几个正在忙活的工匠,柔声道:“屋顶的瓦,一块一块翻过,破的换新的,不许有半块漏的。墙壁上的霉灰要刮干净了再粉,椽子朽了的全换掉。他要住在这里,你们用些心。” 工匠们连忙应下。 回到学堂,苏哲在座位上坐下,翻开书,心思却不全在书上。 三日之后,该拿出什么来招待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这四人。 冰酥山虽然惊艳,但吃一次也就差不多了,这些人也都上了年纪,对冰饮其实寻常。 而且,要趁着这次机会,把工坊的下一件产品定位给做出来。 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按照霓裳楼目前的赚钱趋势,只怕其他家青楼勾栏会迅速跟进,推出相同的产品。 毕竟,只要有冰,冰酥山其实是没有制作门槛的。 以霓裳楼目前一两银子一碗的售价,也足矣容纳用冬储冰制作冰酥山的成本。 任何产品,只要市场上泛滥了,那价格就再上不去了。 尤其是以勾栏瓦舍的竞争激烈程度,搞不好还会出现互相压价的恶性竞争。 当然,对于这样的情况,苏哲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次跟秦妈妈做生意,那是为了救急,价格没上去。 但下一次,就不能这么轻易了,他需得做一门长长久久赚钱,而且多赚钱的生意。 少许后,苏哲心中一动,立刻有了打算。 很快,苏哲眉头又皱了起来,心中轻叹。 生意场上的事情都是小事情,自然难不住他。 可是,这笔字,却是个大问题。 郑思齐的话虽然难听,可是实话,这样的字,若上了乡试,定是被黜落的份儿。 便是找回手感,也只是一笔寻常字,难以出挑。 可练字又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事情,尤其是那等飘逸书法,更是得下童子功,寒来暑往,才算有些功夫。 思来想去,天色将暮,书院到了散馆的时间。 苏哲收拾好笔墨,正要走,周明远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苏兄,别急着走!今个儿难得你重入书院,咱们去勾栏喝两杯!书院往东走半条街,新开了家酒肆,花雕酿的极好!今晚我请客,算作是给你接风” 话说到这里,他又挤眉弄眼道:“那家的小娘子,也生得极标致,更是唱得一手好小曲,一日不听,便挠心挠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书生本色(第2/2页)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勾栏吃酒,这四个字在前身的记忆里并不陌生。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隔三差五就会凑份子去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坐坐,未必真要干些什么,点上两壶好酒,要几碟小菜,听台上的歌女唱两支小曲。 算不上多风雅,却是书院里最常见的消遣。 夫子说他是书生本色。 但去勾栏,才是真书生本色。 前身也去过几次,只是后来苏家败落,囊中羞涩,便再也不去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时代的勾栏瓦舍确实有些好奇。 而且穿越过来这些天,不是在赵家受气,就是在制冰送冰的路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难得今日松快一些,周明远这个人又热心又仗义,也算投缘,喝两杯酒说说话,倒也是件快事。 但他沉吟少许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周兄好意心领了,只是苏某今日才入书院,又让我每日临帖一个时辰,若是被先生知晓我去了勾栏瓦舍,只怕会骂我心无定性,孺子不可教也。” 周明远立刻哈哈笑道:“苏兄,我辈读书人,风流才是本色。我听说山长年轻时便是勾栏常客,想来知晓了也不会怪罪。” “罢了。”苏哲苦笑道:“先生说了,若是一个月内,我的字还无寸进,便把我的字贴在学堂门口,我还是回去用工吧,练完字,我还得制冰,也要些时间。” 周明远想想那场面,同情的看了苏哲一眼,但嘴上还是不肯放人:“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走走走,喝两杯便放你回去。” 苏哲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思齐和几个学子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郑思齐正好听见周明远的话,便拿折扇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笑道:“明远兄,你就别为难苏兄了,人家可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周明远一愣,道:“什么意思?” 郑思齐看了苏哲一眼,玩味道:“苏兄是赘婿嘛。赘婿是什么身份?吃赵家的,住赵家的,连身上的襕衫都是赵家置办的。你让他这个赘婿去勾栏吃酒?要是被赵家知道了,回去还不得跪搓衣板?” 今早在学堂里他被山长当众训斥,脸都丢尽了。 这笔账他自然不敢记在山长头上,便全算在了苏哲身上。 这会儿逮着机会,不刺苏哲几句,他心里那股气散不掉。 “郑兄这话说的……” “不过倒也有几分道理,赘婿嘛……” “苏兄,赵家真管得这么严?”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学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更有那些与郑思齐交好的学子,还开始跟着出言讥讽起了苏哲。 周明远脸色一沉:“郑兄,山长今天在堂上说的话你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背一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周明远,你少拿山长压我。我今天挨的训够多了,不差你再告一状。”郑思齐冷笑一声,阴沉着脸一句后,目光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周兄这么护着他,怎地,莫非也想去做那赘婿不成?” “郑思齐,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明远勃然大怒,立刻捏紧了拳头。 郑思齐哈哈大笑,故意拉长语调,向周明远道:“周兄,原来你也觉得说让你去当赘婿,是一件辱骂你的事情啊!” 周明远脸色尴尬起来,转头看着苏哲,道:“苏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郑思齐。 这个郑思齐,真的是欠收拾了。 得想个办法,好好整治整治他才是。 但动手打人,脏了他的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 念及此处,苏哲目光微动,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三日之后,便要见到郑怀德了。 待到那时,便寻个办法,让郑怀德狠狠教训收拾郑思齐一顿!!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第二十九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第二十九章黄鼠狼给鸡拜年 “无妨。” 苏哲看着周明远笑笑,摇了摇头。 郑思齐见状,当即阴阳怪气道:“苏兄别介意,我也是替你着想。你想想,你如今在赵家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要是因为一顿酒坏了事,那多不值当。我们这些没入赘的,去了也就去了,没人管。你可不一样。” 周明远皱起眉头,正要再替苏哲说话。 “周兄。”苏哲不愿周明远因他与人争执,伸手拦住了他,平淡笑了笑道:“郑兄说得对,我是赘婿,出门确实不如郑兄方便。不过郑兄今日出门快活,莫要忘了抄书的事情,否则山长怪罪,只怕便不是十遍了。” 郑思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哲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了他的痛处。 “不劳你费心,我自然有数。”郑思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闷哼一声,不再接这个话茬,转而拍了拍身旁一个同窗的肩膀:“走走走,今晚咱们去霓裳楼,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订到位子的。” 说到霓裳楼三个字,他的声调刻意拔高了几分,眼角余光扫向苏哲。 旁边一个学子立刻凑趣道:“郑兄,听说柳大家今晚要弹一首新曲子?” “正是。”郑思齐得意洋洋地展开折扇,笑道:“柳大家新得了一本前朝的古琴谱,据说是已故琴师李青山的遗作,从未示人。今晚柳大家要在霓裳楼首演,这可是近来江宁府头一桩雅事。我托了些门路,才弄到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说不得能一睹柳大家芳容。” 话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苏哲,揶揄道:“苏兄,霓裳楼你总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卖你冰酥山的霓裳楼。却是不知,你去霓裳楼送冰,可有机缘见柳大家风采?” 几个学子又笑了起来,有人起哄道:“苏兄是去送冰的,又不是去听曲的,柳大家如何会愿意见他?”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平静如水。 这些人想见柳如是而不得。 柳如是想见他,但被他给拒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把这等事说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而且他也知道,便是说出来,这些人也不会相信。 他也不想与这些人过多纠缠。 “那就祝郑兄今晚听得尽兴。”苏哲拱了拱手,不咸不淡一句,继而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便向书院外走去。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对旁边的人道:“看见没有?这就是赘婿的命。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连顿酒都喝不痛快,青楼勾栏更是想都别想。咱们这位玉酥小郎君啊,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伺候赵家的老爷太太吧。” 一众学子闻言,立刻哄笑起来。 周明远狠狠瞪了郑思齐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苏兄!”他在书院门口追上了苏哲,宽慰道:“郑思齐那张嘴就是欠抽,你别往心里去。山长罚他抄书他不敢冲山长发火,就逮着你出气。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苏哲停下脚步,看了周明远一眼,笑道:“多谢周兄宽慰,不过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周明远将信将疑道。 “真的。”苏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跟他们去喝酒吧,不用管我。我确是要回去制冰,还要练字,工坊还有诸多事情要办,着实脱不开身。” 周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确实不像是强撑说没事的,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你也是,好好的酒不喝,非得去忙那些事。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是因为怕赵家?” 苏哲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我觉得不是。” 苏哲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河对岸的勾栏瓦舍前已经挂起了一排红灯笼,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 今晚霓裳楼一定很热闹。 柳如是要弹新曲子,江宁府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怕是把门槛都踏破了。 郑思齐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一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这会儿应该正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等着听琴。 苏哲想到这里,心里倒没什么不舒服的。 前世谈生意,什么样的高档会所没去过,霓裳楼再热闹,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应酬场子。 以他如今的身份,去了也是在那儿赔笑脸,与其如此,不如回偏院安安静静练半个时辰的字。 何况今天被郑思齐当众嘲笑字丑,被山长当众训斥,他心里是憋着一股气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黄鼠狼给鸡拜年(第2/2页) 练字。 练不好字,别说乡试,顾文渊这关都过不去。 回去路上,路过食肆,正好有卖条子肉的,他想起石头的话,便买了一份,想了想后,又买了一份。 他如今有两片金叶子傍身,还有些银子在手里,日子好起来,吃一碗倒一碗的心愿,还是能满足得起的。 旁的不说,大周的市场经济还是很繁荣的,已经有了打包,甚至是外送的业务。 回到赵家偏院,石头正蹲在廊下等他。 “吃饭。”苏哲将条子肉拿出来,笑道。 石头一看到条子肉,眼睛都直了,口水直流。 “这碗吃?这碗倒掉?”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笑着作势要把其中一碗倒掉。 “少爷,别,石头说错话了,掌嘴还不成吗?”石头慌忙抱住苏哲的胳膊,连声道。 苏哲哈哈大笑,将那一碗也放在了桌上,道:“敞开了肚皮,吃!” 石头二话不说,取来筷子,递给苏哲,捧着碗,便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苏哲也在石阶坐下,夹了一筷子吃了起来。 肉炖的烂而不散,虽然少了些卤料香味,但也算有些滋味。 主仆二人正吃着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头警惕地放下碗,向苏哲看了眼,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根木棍。 苏哲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经过了昨夜的事情,赵家如今过来,不会是来找茬闹事的。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竟是二房的管事曹德贵,一只手提着个书箧,一只手提着个食盒。 “姑爷回来了。”曹德贵看到苏哲,忙露出个笑容,问了声好,将书箧和食盒放在石阶上,道:“夫人说姑爷如今去了书院读书,正需要这些东西,便让老奴送来给姑爷。还说,姑爷如今又要读书,又要忙制冰的事情,日后姑爷房里的一日两餐,都由老奴送过来。” 说话时,曹德贵朝苏哲和石头碗里看了眼,见是条子肉,不由得有些感慨。 前些时日,他听人说,这主仆俩是吃糠咽菜,日子难过,谁成想,如今竟是吃的满嘴是油。 甚至连过去对老爷定下的这门婚事极为不喜,正眼都不看这姑爷一下的夫人,都让他送来了书箧、笔墨纸砚和吃食。 但也难怪,如今这苏哲,确实有些本事,既能制冰,还入了顾文渊的法眼。 后者比起前者,却还要更让人看重几分。 毕竟,顾文渊看重的人,那可都是读书种子,未来的进士根苗。 苏哲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向曹德贵点点头道:“有劳曹管事,替我谢过岳母大人。” “姑爷说的甚客气话,都是一家人,哪有谢不谢的。日后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老奴说。”曹德贵慌忙陪着笑说了两句,然后便转身告辞。 苏哲向石头道:“石头,送送曹管事。” 石头急忙起身,把曹管事送出了偏院。 待到他走了之后,石头关上门,啐了一口,恨恨道:“前几日还要把少爷送官,今日就送点心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管他什么心。”苏哲打开食盒,见桂花糕做的精致,拿起块咬了一口,笑道:“白送的,不吃白不吃。来,你也尝一块。” 石头忙凑过去,接过一块糕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少爷,咱现在是不是不用怕赵家了?” 苏哲抬头看向寿安堂方向。 夜色已深,赵家内院的灯火依旧明亮。 “现在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苏哲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淡淡道:“日子还长,慢慢来。” 赵老夫人收敛了,赵玉茹被罚去祠堂跪了三天,他这位便宜岳母大人主动送了书箧点心。 可这些人的低头是暂时的。 她们忌惮的不是他苏哲,而是他背后的顾文渊,是鹿鸣书院助学工坊的名头。 若有一天顾文渊不再替他撑腰,若助学工坊出了什么岔子,赵家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所以这条路他必须走得又快又稳。 快,是趁顾文渊还肯替他撑腰的这段时间把工坊的根基扎牢。 稳,是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每一桩事都要堂堂正正。 如今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比等着看他成功的人多得多。 “快吃!吃完了制冰!”苏哲伸了个懒腰后,看了看桌上那张被顾文渊批为不堪入目、有辱斯文的纸张,咬咬牙,道:“少爷我要好好练字了!” 第三十章 台阁体 第三十章台阁体 石头闻言,狼吞虎咽的吃完条子肉,又把桂花糕一扫而空,这才摸着滚圆的肚皮,向苏哲看去。 只见苏哲已是将毛笔蘸了水,正盯着石头上那歪歪扭扭的字,在沉思什么。 石头也不敢打搅,忙轻手轻脚的忙活起了制冰的事情。 “练什么字?” 苏哲眉头微皱,闭上眼,心中思绪变幻。 前身的记忆里,有关于书法的部分。 大周科举,虽未明说以字取士,可不管是历朝历代,还是后世,皆是如此。 一笔好字,是敲门砖,是脸面,是让考官愿意多看两眼文章的前提。 前身在书院时,临的是颜体。 颜体端庄雄浑,正大气象,本是极好的。 可颜体难练,没有十年童子功,难窥门径。 郑思齐练得也是颜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确实下了苦功。 至于前身,虽练了几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放在科举考场上,只能算中下。 如今这具身体换了主人,连“中下”都保不住,直接跌到了“不堪入目”。 而乡试秋闱又近在三个月之后。 他要想在短期内把字练到能应付乡试的水平,必须另辟蹊径。 他需要一种能速成的字体。 一种在科举考场上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字体。 一种让考官看了就觉得端正、规矩、顺眼的字体。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三个字。 台阁体。 在后世,台阁体被书法家诟病为“匠气”、“千人一面”,缺乏个性与风骨。 可这种字体,正是科举制度下生产出来的标准件,把书法的才情灵气全磨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乌黑、方正、光洁,大小一律。 它不追求惊才绝艳,只求工整清晰。 它不需要十年苦功,只要方法得当,肯下力气便能小成。 在乡试、会试那昏暗的号房里,考官批阅成千上万份卷子,头昏眼花之时,一份字迹工整如印刷般能让考官神清气爽的试卷,就是最大的优势。 要知道这些考官们往往都是老学究,不是近视就是老花,这时代又没有眼镜,往往是脸趴在卷子上,或是拿的老远,凑在烛火下看,你若是写一手飘逸狂草,那些老学究们还以为你是难为他们的眼,不黜落了你的卷子便是烧高香了。 个性? 风骨? 那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之后才有资格讲究的东西。 在此之前,先拿到入场券再说。 他苏哲也不在乎什么个性。 他要的是实用。 苏哲心中有了决断。 台阁体。 就它了。 苏哲睁开眼,没有急着写,而是找了块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了一排米字格。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每一横都要端平,每一竖都要笔直,撇捺不追求飘逸,只求稳重。 石头见少爷开始写字了,忙凑过来端详起来,见木板上的字比昨日强了不少,他虽不通书法,但起码横是横,竖是竖。 “少爷,您这字好像比昨天好看了些。”石头憨笑道。 “闭嘴。”苏哲闷哼一声,道:“去给少爷研墨,等下我要写在纸上。” 石头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研墨,研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少爷,我今日去霓裳楼送冰,遇着件怪事。” “说。”苏哲头也不抬,道。 “今儿个我去霓裳楼送冰,又见着柳大家了。”石头一边研墨一边道:“她说天热了,下来要碗冰吃,可我刚把冰搬下来,她看了眼,突然又说忽然不觉得热了,转身就去楼上了。一下子热,一下子又不热了,你说怪不怪?” 苏哲笔尖微微一顿。 “还有更怪的。”石头挠挠头,继续道:“秦妈妈还骂您呢,说您没良心,生意做起来,便不见了人影,白瞎了她的两片金叶子,还打我脑袋来着。” 苏哲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 柳如是下楼,说要吃冰,听说他没来,又转身上楼。 秦妈妈骂他“没良心”。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柳如是不是想吃冰。 是想见他。 那天他拒绝见面,说“有事,改日”。 这位心高气傲的柳大家,怕是觉得被拂了面子,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明说,才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台阁体(第2/2页) 至于秦妈妈那句“没良心”,多半是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是在替柳如是抱不平。 只是,柳如是这样做,算起来,已是又三次了。 一次是好奇,两次是兴致,三次那就是执念了。 说实话,他对柳如是没什么偏见。 暗门子也好,清倌人也罢,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他犯不着瞧不起谁。 但眼下这局面,他确实不好去霓裳楼。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顾文渊刚替他撑了腰,再加上他这个赘婿身份,若是被人看见去了霓裳楼喝酒听曲,传扬出去,顾文渊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说不得还要以为是仗着他的势,去行那偏门。 只是,柳如是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主动要见一个人,这个人却三番五次地避而不见。 在她看来,这不是避嫌,是嫌弃。 “这误会,有点大了。”苏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只能等助学工坊的事彻底定下来,再找个机会去霓裳楼当面解释。 以秦妈妈的精明,以及柳如是只要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他把话说开了,自然无碍。 想到这里,苏哲重新提起笔,一边写字一边道:“石头,明天去送冰的时候,你跟秦妈妈说一声,就说我苏哲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工坊的事情忙完,一定亲自登门赔罪。还有,让她替我向柳大家道个歉,就说苏某身不由己,绝非有意怠慢。” 石头应了一声,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生怕忘了。 苏哲不再说话,继续埋头练字。 一张,两张,三张…… 石阶上堆满字的纸越来越多,堆成了一摞。 苏哲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也被笔杆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练字没有捷径。 唯手熟尔。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先去工坊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见顾清音已经在了,正站在晨光里,跟那几个泥瓦匠说着什么。 苏哲脚步顿了顿。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她更早。 “顾小姐。”苏哲走过去,拱手打了个招呼。 顾清音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苏公子来得正好。屋顶的瓦已经翻过一遍了,你看看这新换的椽子,可还合用?” 苏哲抬头看了看。 泥瓦匠手脚麻利,屋顶修了大半,新换的椽子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木纹。 院子里的木匠正锯着木头,几张桌案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合用。多谢顾小姐辛苦帮我盯着。”苏哲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道:“顾小姐来多久了?” “也没多久。”顾清音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食盒,道:“前两日沾祖父的光,吃了你的冰酥山,今日过来时,想着你晨起制冰,又要过来,怕是没吃饭,就给你带了些餐食。不是什么精细东西,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热米浆。” 苏哲闻声一怔,有些失神的向顾清音看去。 前世他从底层打拼上来,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自己扛。到了这辈子,穿越过来之后步步惊心,每一关都是自己闯。 可如今,忽然有个人替他盯着工匠修屋子,还替他带了早饭。 这种感觉,着实是陌生得很。 顾清音被他看的有些羞涩,慌忙将头偏到了一旁。 “多谢。”苏哲回过神来,忙拱拱手,然后把食盒打开放在石桌上,打开来,夹起一块桂花糕,顿了顿,看向她,道:“顾小姐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顾清音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吃东西,柔声道:“你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去书院。今日是祖父的经义课,迟到了可要小心挨板子。” 苏哲闻言,心头凛然,三两口吃完,灌了半壶米浆,把食盒收好递还给她,道了声谢,又向工匠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往书院赶去。 他刚走进书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郑思齐。 郑思齐一看见苏哲,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径直朝里走去。 苏哲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明远就从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苏兄!苏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第三十一章 一出好戏 第三十一章一出好戏 “什么好戏?”苏哲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明远拉着他的胳膊,满脸掩不住的笑:“昨晚的事!郑思齐不是去霓裳楼了吗?我听去的人说,柳大家弹完琴,兴致极高,还破天荒出来敬了一轮酒!你猜她敬的是谁?”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向苏哲看去。 苏哲心中微动,道:“敬的谁?” 周明远哈哈笑道:“柳大家去敬的鹿鸣书院的雅间!郑思齐当时得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柳大家去了后,说听闻你们是鹿鸣书院的学生。郑思齐忙不迭点头,说正是正是,在下郑思齐,久仰柳大家芳名。” 苏哲听到此处,再见周明远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已大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柳大家又问,听闻贵书院有位苏哲苏公子,人称玉酥小郎君,不知今日可来了?郑思齐那脸,当场便绿了,说——”周明远哈哈笑着,学着郑思齐的腔调,道:“苏哲不过是一介赘婿,平日只知贩冰沽利,这等风雅场合,他岂配来?” “结果柳大家听了,说了句,郑公子,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话说罢,酒都没喝,转身就走了。哈哈哈哈哈,你当时是没看见郑思齐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听说,昨晚郑思齐为了那张帖子,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本想出一出风头,结果被柳大家这一通抢白!哈哈!痛快!痛快!当真是痛快!” 苏哲听着这话,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柳如是明明因为他避而不见心中有气,可听到别人说他坏话,还是替他出头。 这女子,倒是恩怨分明。 “苏兄,你怎么不笑?”周明远笑罢,见苏哲面无表情,不禁有些奇怪。 苏哲回过神来,笑了笑:“柳大家说得对,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 “唉,你这人,真没意思。”周明远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当时不在场,不然非得好好臊一臊那个郑思齐!” 苏哲笑着摇摇头。 周明远又凑过来,道:“苏兄,莫不是你去霓裳楼送冰,见过柳大家?所以她才帮你?” “不曾见过。许是柳大家不喜这等臧否他人之举。”苏哲立刻摇了摇头。 “未必。若换做旁人,她怕是不会理会这等事,便是不喜,也是一笑而过。”周明远摇摇头,目光一转,道:“只怕是你那首咏酥令她倾心了!苏兄,要不,我们今晚去一趟霓裳楼,向柳大家道声谢,也正好让我沾沾光,一睹芳容。” “明远兄莫要取笑,柳大家何许人也,怎会对我倾心!而且,我如今俗务缠身,哪有去霓裳楼这等闲情逸致!”苏哲立刻笑着摇摇头,见周明远有些失望,便道:“若是日后有缘过去,我定带上明远兄。” 周明远这才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苏哲没再说话,进了学堂,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柳如是的这份人情,他得记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还。 不多时,顾文渊拄着竹杖走进来,开始讲授经义。 今日讲的是《孟子》。 苏哲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要点。 他更注意到,今日郑思齐格外沉默,一整堂课都没主动发言一次,偶尔被顾文渊点到,回答也中规中矩,没了往日那股子张扬劲。 看来昨晚霓裳楼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课隙时,顾文渊看向苏哲,道:“苏哲,昨夜可练字了?取来我瞧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一出好戏(第2/2页) 苏哲起身,从书箧里取出昨夜练的那叠纸,双手奉上:“请先生过目。” 顾文渊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得更紧。 又翻看了几页后,他忽然把字帖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学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苏哲。 郑思齐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就知道,苏哲那笔破字,必定要挨训斥。 “苏哲,你练的这是什么东西?”顾文渊指着字帖,怒喝道:“横平竖直,点画呆板,字字如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毫无灵性可言!这哪里是写字?这分明是匠人在砖石上凿字!” 苏哲站起身来,没有说话。 “你看看这些字。”顾文渊把字帖举起来,让满堂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继续看着苏哲,恨铁不成钢道:“颜体有颜体的筋骨,柳体有柳体的风骨,欧体有欧体的峻拔。你这字,每一笔都透着四个字——规整、死板!筋骨风骨峻拔一概没有,只有一个‘匠’字!” “写字如做人,要有性情,要有气韵,要有你自己的东西在里面!你这一笔一划,是把性情磨平了,把气韵掐死了,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匠人!” “老夫让你练字,是让你把字写出个人样来,不是让你写出个匠样来!” 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满脸的幸灾乐祸。 昨日他说苏哲的字有辱斯文,山长虽然训了他几句,说他不该嘲笑同窗,可如今山长这番话,分明是在说苏哲写字毫无灵性,这与他的说法,岂不是不谋而合? 昨夜因苏哲让他丢人,今日,他也算看了苏哲的一出好戏。 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觑。 山长平日训学生,最多说一句不够用功或尚需磨练。 今日这番劈头盖脸的痛斥,从字骂到人,从人骂到性情,字字诛心,简直把苏哲的字批得一文不值。 苏哲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他知道顾文渊会骂。 这位老夫子是真正的读书人,骨子里流淌的是文人的血。 在这等文人眼里,字是胸襟气度,是灵性,是为人,是性情。 可他写的,是台阁体。 这种字,毫无灵性,毫无性情。 顾文渊这样的文人雅士怎么可能看得上? 但苏哲还是选了它。 因为实用。 因为能速成。 因为能让他在参加科举时,在书法一道拿到最大的优势。 顾文渊见苏哲一声不吭,立刻呵斥道:“说话!” “先生教训的是。”苏哲见顾文渊骂完,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学生自知天资有限,于书法一道难有大成。前日听先生教诲,又蒙同窗提醒,深知字迹工整于科举之要。故专攻端正工整一路,以求清晰易认,不敢奢求风骨灵性。” 顾文渊盯着苏哲,良久没有说话。 他让苏哲进书院,是惜才,是怕苏哲不求上进。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 苏哲选这等规整匠气的字体,不是不懂什么叫性情气韵,而是明知故犯。 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但他更知道什么是最有用的。 这哪里是不求上进? 这分明是太求上进了,上进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 第三十二章 师生 第三十二章师生 “你倒是务实。” 顾文渊沉默半晌,看着苏哲缓缓道。 过去,他只以为苏哲身上有狂悖的毛病,有些铜臭味,但现在看,苏哲身上最大的毛病不是这些,而是功利。 苏哲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他正以为这一关过去了时,顾文渊看着他,道:“你跟我出来。” 话说罢,便径直向着学堂外走去。 苏哲见状,慌忙跟了过去。 学堂里一众学子立刻凑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打量起来。 尤其是那郑思齐,本盼着顾文渊把苏哲叫出去,是拿戒尺狠狠的收拾他一通,可当看到顾文渊并未拿戒尺,不由得有些失望,但还是盼着顾文渊能把苏哲骂个狗血淋头。 顾文渊带着苏哲走到树荫下后,回头望着他,道:“你知道老夫叫你出来,是为什么吗?” 苏哲躬身道:“学生的字取巧了。” “取巧?”顾文渊嗤笑一声,道:“不止吧!” “确实不止。”苏哲抬起头,迎着顾文渊的目光,坦然道:“学生仔细想过,乡试考官阅卷,一日数百份,号房内灯光晦暗,其中考官更不乏年迈目昏之人,卷面脏乱者黜,字迹潦草者黜,难以辨识者黜。学生写这字,不求考官夸一声好字,只求他们看的清晰,在这卷面上,便能给弟子一个高分,让我乡试多几分把握。” 顾文渊沉默下来,回想号房的模样,确实是灯火飘摇,汗出如浆,便是何等好字,都不如清晰易辨来得痛快,但这也恰恰说明,他此前的看法没错。 苏哲练字,不是求的一手好字,也不是求的风骨灵性。 所求的,只是个功名。 “苏哲,字是长在手上的。你今日这般取巧,横平竖直,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所有的锋芒都藏起来,练上一年半载,手上就只剩下这一种写法了。”顾文渊沉默一下后,继续道:“到那时,你想再练出颜体的筋骨、柳体的风骨,比你现在从头练还要难十倍!因为你的手已经被这些匠气的东西养出了习惯!改不掉了!” 话说到这里,他看着苏哲痛心疾首道:“字如其人!你的字是这个路数,你这个人便也是这个路数。你今日为了敲开秋闱大门,便可如此算计。日后入了官场,为了往上爬,是不是也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算计一遍,只做最有用最省力对你最好的选择?” “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诗词不精,不是经义不通,不是一手丑字,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事事取巧,处处计算,日子长了,你还能剩下几分风骨?你心中除了这个利字,还剩什么?” “苏哲啊苏哲,字如其人,诗乃心声,你既然能写出轻松那般的诗,该是个有风骨的,可为何你诗中写的是挺且直,你字里写的却是规整死板?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才是你?” 学堂里,郑思齐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虽然听不见说的话,可能看出来,顾文渊是在训斥苏哲。 但这训斥,看起来却不像教训学生,而是关怀爱护。 他在书院里,自诩诗文第一,可是,却从不曾得过顾文渊这般的对待。 苏哲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抬头望去,见顾文渊眼里满是担忧,心头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 顾文渊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所有精心修饰过的说辞。 是的,他就是功利。 他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前世做生意时是这样,穿越过来后还是这样。 在寿安堂跟赵老夫人周旋时是这样,在顾文渊面前七步成诗换取信任时是这样,如今选练台阁体还是这样。 他做每一件事,都在计算,都在权衡,都在选那条最省力最有效的路。 字如其人。 顾文渊说的一点也没错。 而且,他如今的台阁体只是初有其形,顾文渊就敏锐察觉到了这点儿,可见这位老夫子的眼光是何其的毒辣! 顾文渊能跟他说这些,不是在教他读书上的事,而是在教他做人。 传道受业解惑为师。 如今,这便是传道了。 而且,将他叫出来说这些话,而不是在学堂内,也是对他的爱护,担心这番话说出来,被人传扬出去,给苏哲扣一顶被顾文渊认定为功利的帽子。 顾文渊没说话,只是等着苏哲的回答。 “先生的话,学生听进去了。”良久后,苏哲向着顾文渊拱手施了一礼,恭声道:“先生方才说,学生是在取巧。学生认。先生说,学生是功利。学生也认。但先生又说,取巧惯了,日子长了便剩不下几分风骨。这句话,学生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学生还没走到那一步,不敢说自己能守住什么,也不敢说自己会失去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师生(第2/2页) “先生方才说,读书人最怕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学生斗胆,再补一句——读书人最怕的,还有一事无成却空谈风骨。” “但学生可以跟先生说一句实话,无论是写青松的弟子,还是写这一手字的学生,都是同一个苏哲。学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想要什么。学生知道练这种字是在磨平棱角,也知道磨平了可能就找不回来了。但在磨平棱角和连门都敲不开之间,学生选前者。” 这话,不像是回应,倒像是反驳。 顾文渊却没有任何怒意。 他看着苏哲,眉头依旧紧皱,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执教三十年,见过太多种学生。 有人天资愚钝,日日苦读却不得其法;有人天资聪颖,却好吃懒做不肯下苦功;有人资质平平,却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 这些人,他都知道该怎么教,该怎么引。 可苏哲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天资聪颖,却也肯下苦功。 他算无遗策,却也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先生,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我选了那条错的路。因为对的路太长,我走不起。不是我不愿走,是我等不起。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殷实的家底,我只有一个赘婿的身份和一堆烂在泥里的债。我若不取巧,连站在这里被你骂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学生,让人骂不得,也放不下。 顾文渊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你这番话,不算错。但也不全对。苏哲,你你七步成诗,才情过人,这是你的天分。你与书院合办工坊,捐资助学,这是你的胸襟。这些都是好的,老夫看在眼里。可正因你有这份天分和胸襟,老夫才不希望你走偏了。” “这字,你可以继续练。但你要记住老夫今天的话——取巧可以,但不能事事取巧。计算可以,但不能处处计算。有些路看起来最省力,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现在为了敲开乡试的门,把字写成这样,老夫可以不计较。但若有一天,你为了敲开别的门,把自己也钻营成这个样子,届时莫怪老夫移书同道,将你逐出师门,再不复以门生视之!” 苏哲听到这话,心中凛然,但对顾文渊却又多了几分敬意。 要知道,大周不同后世。 天地君亲师,师生不止是简单的师生,更是准亲属伦理。 拜了师,便是义理血缘。 倘若真被逐出师门,那就等于向世人宣告,你的品行、操守、立场不配入我之门。 到时候,便是身败名裂。 但苏哲更知道,顾文渊这不是威胁他,而是担心他日后行差踏错,成了那等不义而富且贵之人。 这位老夫子,骂他骂得最狠,督促的最狠,却也是为他想得最远的人。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苏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一揖及地,道:“先生担心学生日后也会变成这样。这份担心,学生不敢说一定不会成真。但学生可以说一句——” “先生今日这番话,学生会把它记在心里。日后每写一笔字,便想一想先生今日的话。” 顾文渊看着苏哲那端正受教的神情,沉默少许后,忽然摇了摇头,古板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有些无奈,也有些喟叹。 “你这小子,心思太多,想得太透,嘴上说得又太好听。老夫教了三十年学,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学生。骂你,你有话答。批你,你有理辩。让你认错,你倒是坦然承认,却认得不卑不亢,又屡教不改,反倒让老夫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苛责了。” 顾文渊轻叹一声,收敛笑容,看着苏哲,正色道:“只但愿你我师生,没有那样一日吧!” “学生谨记教诲。”苏哲再次向着顾文渊行了一礼。 顾文渊摆摆手,便让苏哲离开了。 苏哲转身离去。 顾文渊看着苏哲的背影,却是没有挪动脚步。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担心。 莫要教书教了一辈子,最后却教出个表面恭善的大奸大恶之徒吧? 第三十三章 有婶登门 第三十三章有婶登门 散馆后,苏哲径直便去了后面的巷子。 工坊的修缮已近尾声。 屋顶的破洞补好了,朽烂的椽子也换了新的,墙壁重新刷过,地上也铺了青砖。 两个泥瓦匠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木匠在里头叮叮当当的打制桌椅。 顾清音正在院子角落新砌的小灶台前,手里拿着把蒲扇,不紧不慢的扇着火,一口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道:“来了?工匠们忙了一整日,我烧些热水给他们喝。壶里还有,你自己倒。” 苏哲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位顾家大小姐,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往日里在书院见着她,不是捧着一卷书在竹影下闲读,便是在诗会上与那些才子们谈诗论文。 如今却蹲在他这间破库房的院子里,替他烧水。 “愣着做什么?”顾清音见他不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蒲扇朝他扬了扬:“灶台是我让人砌的。你往后住在这里,总不能吃冷饼子,回头添口铁锅,便是做饭也使得。” “多谢顾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施了一礼,心头轻轻喟叹。 一个人对你好,可能有千百种理由。 可一个人默默地替你做了这么多,那便什么理由都不需要了。 只可惜,他如今是个赘婿身份。 “若说谢,那便是生分了。”顾清音掩着嘴轻笑道。 苏哲笑着点点头,转身看向即将完工的工坊,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给两个泥瓦匠和木匠各封了一份赏钱。 匠人们千恩万谢的收了,干起活来更卖力几分。 “苏公子只赏了他们,莫不是把我给忘了?”顾清音见状,笑着打趣道。 “顾小姐,这几日辛苦你了,等工坊开起来,我给你做个新鲜吃食尝尝。”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清音笑道:“不是冰酥山,是旁人没吃过的那种。” 顾清音手中的蒲扇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可记住了!若是不好吃,我可不依。” 苏哲笑着点点头,把碗里的热水喝完,搁在灶台上:“天快黑了,我送你回书院。” 顾清音点点头,便与苏哲一道,有说有笑的回了书院。 路上,却是远远看到了郑思齐。 看到两人站在一处,郑思齐的脸色立刻更是难看起来。 他对顾清音是存了几分想法的,觉得满江宁府,也便只有自己配得上顾清音。 可顾清音对他却是淡淡的,不曾想,如今竟和苏哲这么有说有笑。 这个该死的赘婿。 学堂上压他便罢了,这等身份,竟然还得了清音小姐的青睐。 苏哲将顾清音送去书院后,便辞别又回了工坊,看着即将完工的工坊,心里盘算着等工坊完工,这两日就能搬进来住,正式开始运作。 届时读书制冰两不误。 而且离书院近,顾文渊说不得也会来转转,有老夫子的金面,能帮他挡住不少事。 更重要的是,搬进来后,他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不必再看赵家人的脸色,不怕手艺被人学了去。 但这些都是小头。 真正的重头戏,是三日后那场晚宴。 他必须拿出点新鲜东西,镇住刘秉正、周士衡那几位,让他们对助学工坊的事,从“给顾文渊面子”变成“真心觉得此事可为,此子可期”。 当然,到时候还需得让郑思齐为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好好吃点苦头才作数。 又看了片刻,苏哲便回了赵家。 回去之后,石头便告诉他,已将他的话带给了秦妈妈,秦妈妈说了句算你家公子是个有良心的。 苏哲闻言,微松了口气,知道有秦妈妈帮忙,自然能替他在柳如是面前转圜。 旋即,苏哲便跟石头交代了搬家的事情,让他这两日卖冰回来,把东西都归置好,除了制冰的器具,其他的搬家时一概不带,免得日后跟赵家起了纠葛。 石头听说要搬走,自是喜形于色,忙不迭的应了。 这时候,一个赵家的小厮忽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向他行了个礼,道:“姑爷,老夫人请您去寿安堂一趟,说有事相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有婶登门(第2/2页) 苏哲眉头微皱。 这时候,赵老夫人找他,能有什么事? 旋即,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 工坊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有顾文渊和那几位大人见证,赵家不可能再打方子的主意。 应是其他青楼勾栏瓦舍见冰酥山卖的红火,动了眼红的念头,求告到了赵家。 不过,这时机来得却也正好。 他正要找去找赵老夫人说一说他要从赵家搬出去的事情。 “知道了。”苏哲点点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然后便跟着小厮,去了寿安堂。 果然,他一进寿安堂,便看到赵老夫人坐在正中椅子上,一旁坐着名穿金戴银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看起来很有些精明,正端着茶盏同赵老夫人说话。 二房的夫人王氏,则是陪坐在一旁,脸上隐隐带着些不快。 苏哲走进堂中,向着赵老夫人和王氏行礼道:“祖母安好,岳母安好。” 赵老夫人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妇人,道:“这是你舅祖家的婶婶。” 苏哲了然,知晓这是老夫人娘家兄弟的儿媳妇刘氏,便向刘氏行了一礼,道:“婶婶安好。” 刘氏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苏哲几眼,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哟,这便是近日名动江宁府的玉酥小郎君?果然是一表人才,少年俊杰,难怪能做出那般精巧的冰酥山。” “婶婶谬赞了。”苏哲回了一礼,恭声道,心中暗笑连连,知晓夸奖之后,便必定是要撂出些别的话来。 这时候,刘氏向着赵老夫人看了眼。 赵老夫人便看着苏哲,缓缓道:“苏哲,你婶婶今日登门,是有桩生意跟你谈。你还不知道,江宁城的怡红院,正是葛家的产业,归你叔叔婶婶打理。” 怡红院! 苏哲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他所料。 江宁府有三大青楼,霓裳楼排第一,春风阁排第二,怡红院排第三。 霓裳楼靠的是柳如是的琴艺、才情和秦妈妈的精明。 春风阁靠的是一位唤作白大家的女子的一手好筝。 至于怡红院,则靠的是姑娘多、花样多。 三家明里暗里斗了多年,谁也不服谁。 霓裳楼靠着冰酥山抢尽了风头,一两银子一碗还供不应求,怡红院怎么可能坐得住? 也难怪方才看王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原来是觉得赵老夫人胳膊肘往娘家拐了。 这时候,赵老夫人继续道:“霓裳楼如今靠着你的冰酥山,生意火爆,日进斗金,怡红院那边,也想做这些生意。听说那冰酥山是你做的,便找上门来,想跟你商量商量,看能否也供些冰给他们。” 刘氏忙接过话头,笑道:“苏哲,都是一家人,你放心,婶婶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霓裳楼给你出什么价,我也出什么价。每日也不要多,先供我一百碗试试。若是生意好,日后再加量如何?” 同样的价格,每日一百碗,便是二千五百文! 一个月便是七十五两! 这数目,确实不是一笔小钱。 赵老夫人含笑看着苏哲,眼里满是期许。 王氏虽然有些不快,可眼神却在变幻,觉得若是苏哲允了刘氏,那么,改日她便找娘家人过来,也向苏哲讨要一些。 这苏哲到时总不好做厚此薄彼之事,毕竟论起来,她这岳母比祖母还要更亲厚一些。 “苏哲,你意下如何?”刘氏笑问道。 她觉得,这条件,苏哲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则是价格优厚,二则是苏哲只是一介赘婿,如今有赵老夫人在这里站着,给他钱便是抬举他了。 至于为何找苏哲供冰,而不是用冬储存冰,原因很简单,冬储存冰虽有,可数量却少,成本也高,自然还是苏哲这便宜量大的好些。 赚钱的事情,谁不想多赚一些呢? 可这事后,苏哲却是不假思索抬起头,看着刘氏,缓缓道:“婶婶厚爱,苏哲心领,只是,此事不行!” 第三十四章 长者赐,不敢辞 第三十四章长者赐,不敢辞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赵老夫人眉头皱起。 王氏端起茶盏喝了口,眼底露出些笑意。 “为何不行?”刘氏有些不悦的看了苏哲一眼,道:“若是你嫌价钱低了,我们可以再商量。” 苏哲摇摇头,道:“不是价钱的问题。” 刘氏追问道:“那是什么问题。” 苏哲看向赵老夫人,道:“祖母,孙婿与霓裳楼合作时,曾立下约定,这冰酥山只供霓裳楼一家,若违此约,需得赔偿霓裳楼五百两。孙婿不敢违约。” 五百两。 赵老夫人眼皮子立刻跳了跳。 刘氏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约定罢了。生意场上,一纸约定算得了什么。你偷偷供冰给我,你不说,我不说,霓裳楼如何能知道?便是知道了,她秦妈妈还能吃了你不成?就是打官司,我葛家也自有法子应对。你放心,一切我们担着。”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 这话说得漂亮,看字里行间,全是怂恿他背信弃义。 还一切她担着。 若真出了事,只怕第一个把他苏哲推出去顶缸。 “婶婶此言差矣。”苏哲摇摇头,正色道:“人无信不立,苏哲也是读书人,知晓信字当头。既然与霓裳楼有约在先,岂能为一己之私,暗中毁约。若是此事传扬出去,还有何颜面在江宁立足?山长只怕也要将我逐出书院!” 刘氏见苏哲态度坚决,闷哼一声,旋即转头向赵老夫人看去。 赵老夫人扫了苏哲一眼,缓缓道:“苏哲,你是赵家赘婿,算起来,刘氏也是你的长辈,长辈既然开了口,你这个做晚辈的,怎好一口回绝?你说你是读书人,要重信,可是,读书人难道便不重孝吗?” 苏哲目光微凛。 姜是老的辣。 他说读书人重信,老夫人便拿孝道来压制他。 若是寻常赘婿,被当家老夫人这样一逼,就算心中不愿意,嘴上也得应下来。 可苏哲不是寻常赘婿。 苏哲略一沉吟,便笑着拱拱手,道:“祖母说的是,既然是长辈开口,孙婿自然不好推辞,这样好了,孙婿这边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老夫人道:“什么法子?” 苏哲道:“霓裳楼五百两的赔偿金,孙婿实在赔不起,不若婶婶踢替我出了这银子。届时,孙婿保全了信义,也尽了孝道,我便是把冰全供了怡红院,也无人能说什么。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赵老夫人的脸色也是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小孽障,分明是算准了刘氏不会出这笔银子,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刘氏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那冰酥山的制作本不算难,怡红院也可做得,她来赵家寻苏哲,是为了压降成本。 可若是加了这五百两银子,成本早就超过了冬储藏冰的价格,她何苦拉下脸,找来赵家! 刘氏冷声道:“你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苏哲拱拱手,道:“非是不肯,实是不能。望婶婶见谅。” “好!好!好个赘婿,好个读书人!我倒要看看,你日后能有个甚么出身!”刘氏霍然起身,盯着苏哲,冷笑一声,然后向赵老夫人道:“姑母,既然您家这位姑爷瞧不上我们,葛家也不强求,告辞了。” 说罢,刘氏便拂袖而去。 赵老夫人见状,立刻向王氏使了个眼色。 王氏忙起身,追了出去,道:“妹妹留步,用了饭再走也不迟。” 堂中立刻死寂下来。 赵老夫人冷眼看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是赵家赘婿,一言一行都是赵家的脸面。你婶婶今日求上门来,被你当众拂了她的面子,你让老身这张脸日后在娘家往哪里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长者赐,不敢辞(第2/2页) 苏哲恭声道:“孙婿有负祖母期望,只是实不敢失信于人,若是祖母有气,任凭责罚!或是孙婿将顾山长请来,断一断这官司,看如何才能既不失信与人,又能全了孝道。” 赵老夫人被他这话噎的一滞。 是啊。 如今的苏哲,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小赘婿了。 他背后站着顾文渊,还有半个江宁府的清贵。 他也好,葛家也好,如何敢盘剥过甚? 赵老夫人忽然觉得一阵疲惫,闭上眼,摆摆手,道:“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再多说。” “谢祖母体谅。”苏哲行了一礼,却是没有离去,而是继续道:“不过,孙婿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要说与祖母。” 赵老夫人没有睁眼,淡淡问道:“什么事?” 苏哲恭声道:“孙婿今日来,是向祖母辞别的。” 赵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向苏哲,疑惑道:“辞别?你要去哪里?” 苏哲道:“山长体恤孙婿,将书院后巷的两间空房借给孙婿,作为助学工坊的作坊。工坊初立,诸事繁杂,皆需孙婿亲力亲为。孙婿白日里还要在书院读书,只能早晚时间打理。偏院离得远,每日往来奔波,耗时费力。山长的意思,便是让孙婿搬到工坊,最为便宜。长者赐,不敢辞。孙婿已应下了。 赵老夫人脸色微微一沉。 长者赐,不敢辞。 六个字,轻轻巧巧,却重逾千钧。 顾文渊赐房给苏哲,是赏识,是爱护,是给苏哲脸上贴金。 而且,苏哲不止靠山找的好,这理由也找的绝妙——为了读书。 读书人的事,谁能拦。 赵家若拦着,那就是不识抬举,是不给顾文渊面子,那就是阻人前程,拂逆尊长。 只是,她却是不希望苏哲搬出去。 搬出去,这小赘婿就离了视线,她就再难寻得那制冰的方子了。 念及此处,赵老夫人缓缓道:“你是赵家的赘婿,住在外面,于礼不合。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赵家苛待了你,将你逐出了家门。” “祖母说笑了。赵家对孙婿恩重如山,怎会苛待?”苏哲笑着摇了摇头,又将皮球踢了回去:“只是先生一片苦心,孙婿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赵老夫人死死盯着苏哲,心中思绪变动。 这个小孽障,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她想拦,却找不到理由。 她想敲打,却无处下口。 “那倒也是。”赵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工坊那等破旧库房,怎住得人?苏哲,你既然嫌赵家住着不方便,老身给你换个宅子。赵家在书院附近有处小院,三间正房,带个院子,比那库房强得多。你搬去那里住,既便宜,也不算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苏哲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给他换个宅子? 这话说得好听,可如果真住了赵家给的宅子,那就是还在赵家的掌控之下。 宅子是赵家的,他们想赶人就赶人,想收回就收回,到时候再给他塞几个小厮过去帮忙,到时候,他的工坊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种事,赵老夫人绝对做得出来。 “祖母疼惜孙婿,孙婿感激不尽。”苏哲拱了拱手,一脸诚恳道:“只是先生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孙婿要刻苦用功上进,便不能贪图享受。库房虽旧,却能磨砺心志,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祖母是疼孙婿的,定不忍孙婿为了住得舒服些,便荒废了学业。祖母说是也不是?” 第三十五章 点验 第三十五章点验 孽障! 赵老夫人听着这话,脸色铁青,心中暗恨不已。 苏哲的话,字字句句都扣在了读书和学业上。 俨然一副你若是让我换宅子,便是让我荒废学业,便是不疼我。 你是我祖母,你怎么能不疼我呢? 这话要是传出去,赵家一个刻薄赘婿,不愿让赘婿读书求上进的名声就出来了。 “既然顾山长厚爱,赐你房舍,你便安心住下。”赵老夫人缓缓道:“只是你记住,你终究是赵家赘婿。日后工坊再忙,学业再重,也当时常回来看看。莫要让外人觉得,我赵家刻薄,连赘婿都不愿回家。” “孙婿谨记。”苏哲躬身道:“祖母放心,孙婿虽搬出偏院,但定会时常回来向祖母、岳母请安。赵家若有差遣,孙婿也必当尽力。” 赵老夫人焉能不知道,苏哲这话说的漂亮,可时常是多久,谁又能知道,至于那差遣尽不尽力,也都是苏哲说了算。 只是,她如今却也只能点头,摆摆手道:“去吧!需要什么,让曹管事帮你收拾。偏院里的东西,你想带走的,都带走。” “谢祖母。偏院的东西便不带了,免得日后孙婿回来住时不便。”苏哲施了一礼,转身退出寿安堂。 出门时,他看到王氏正站在门外,便向着她施了一礼道:“岳母大人。” 王氏点点头,等到苏哲离去后,这才走进房里,向赵老夫人道:“母亲,就这么让他搬出去了?” 赵老夫人闭着眼,缓缓道:“不然呢?顾文渊赐的房,你敢不让他住?” 王氏哑口无言。 “罢了。”赵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搬出去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他如今有顾文渊护着,咱们强留不住,反倒伤了情面。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王氏迟疑道:“可他这一走,日后还会听咱们的吗?” “听?”赵老夫人嗤笑一声:“他今日听了我们的吗?当初问他要那制冰的方子,他听了我们的吗?他如今有了顾文渊这座靠山,已是不把赵家放在眼里了。” 王氏张张口,无言以对。 “真以为翅膀硬了,老身奈何不得你?便要让他明白明白,顾文渊得罪不起,可我赵家也得罪不起。”赵老夫人哼了一声,然后向王氏道:“你知会府里一声,让他们分一半的藏冰给怡红院,让怡红院以低价售卖冰酥山,抢了霓裳楼的生意!我倒要看看,失了这门生意,他苏哲还能被顾文渊青睐几时!” 王氏眉头微皱,只觉得赵老夫人这是变着法儿的贴补娘家,低声道:“这般大的事情,儿媳不敢擅作主张,还是修书一封给老爷问问,或是请其他几房来商议下吧?” “你是觉得我在贴补娘家?”赵老夫人冷眼向王氏看去。 王氏忙跪在地上:“儿媳不敢。” “敢于不敢,不在你嘴上。”赵老夫人冷哼一声,道:“你且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娘家白白把这藏冰拿去。几块冰值当的什么钱,不过是府里少了些消暑的意趣罢了,待得他生意做不下去,再想法子把那制冰的方子拿来,待到那时,才是一门长长久久的生意。” 苏哲连番对她不恭,又把顾文渊抬出来压她,着实令她心中愤懑。 她虽奈何不得顾文渊,可她便不信,还奈何不得这个小小的赘婿。 自然是要找法子,让苏哲明白她的厉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点验(第2/2页) 而且,这制冰的方子,也确实是个好东西。 若能到手,夏日绵长,年年月月却都可用得,若是在大周开遍冰坊,那更是门天大的生意! “母亲英明。”王氏这才面露恍然,急忙道:“儿媳这就去办。” 赵老夫人点点头,道:“起来吧!我问你,给锦瑟的书信可寄出去了吗?” 王氏起身后,恭声道:“回母亲的话,已是着人送去了京城,约莫月内应当就能收到。” 赵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 王氏这才小心翼翼的转身告退。 赵老夫人等到王氏离去后,便将常嬷嬷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在府里的小厮里,寻两个忠心且聪明伶俐的。过段时日,姑爷要搬出去住,到时候,让他们过去伺候。” “老夫人宅心仁厚,着实抬举那赘婿。”常嬷嬷忙恭声道。 赵老夫人冷笑两声。 她不是抬举,她是要让人过去盯着,看看苏哲那制冰的手段到底是些什么花样。 这苏哲不是说长者赐,不敢辞吗? 顾文渊这位山长赐下的,他不敢辞,难道她这位祖母赐下的,他就能辞吗? 跟她玩心眼,这小赘婿,还少吃了几年盐。 …… 苏哲离了寿安堂,微微舒了口气。 总归是把怡红院的请托拒了,搬出去的事情也算顺利。 但他也心知肚明,麻烦不会这么轻易解决的。 他这次在赵老夫人娘家人的面前,拂了她的面子,只怕是要嫉恨上他。 指不定还要再出什么阴损的招数,但说来说去,目的无非是要夺他制冰的方子。 而且,怡红院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便是没讨到冰,也肯定会另想法子针对霓裳楼。 但这对他来说,并非是件坏事。 遇着危机,秦妈妈那边才会更倚重他,对他日后的生意才越有帮助,他也才越好开价。 ……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二日。 工坊已是收拾妥当,一间用做制冰的工坊,另一间则是给了苏哲和石头居住。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虽然简陋,倒也清净。 他回到赵家时,石头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笔墨纸砚,一张当票,两口陶盆,还有个货郎的担子罢了。 至于硝石和黑火药,苏哲早已带出去,放在了书院里。 “少爷,咱走吧?”石头早已是迫不及待,一见苏哲回来,挑起担子就要走。 “不急。”苏哲摇了摇头,向石头道:“既然要走,我得去跟老夫人和岳母大人辞别!还有,你也出去转转,路上把风放出去,便说少爷我要搬去书院住了,引些人过来。” 石头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称是。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 不多时,苏哲便到了寿安堂。 苏哲进去问了安后,便向赵老夫人道:“祖母,岳母大人,小婿在偏院住了这些时日,今日搬出去,总该跟府里管事的交接清楚。孙婿来时带了几件衣裳,几本书,如今走了,也只带这些。孙婿想请曹管事当面点验一下包袱……” 第三十六章 搬家 第三十六章搬家 “苏哲,你是赵家的姑爷,不是来赵家的贼,搬个家还要点验包袱,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老夫人闻言,盯着苏哲仔细看了看,淡淡道。 她岂能听不出来苏哲这话的意思。 什么交接? 分明是他怕赵家日后翻旧账栽赃,说他偷走了什么东西,所以才要管事一件件的点清楚! “祖母误会了。”苏哲笑着摇摇头,恭恭敬敬道:“孙婿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孙婿如今在外头办了工坊,又去了书院读书,倘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我苏哲从赵家夹带了什么出去,连累的便不止是我,还有赵家的名声。今日当面点验清楚,有个凭证,不至于让人胡乱猜测。若是祖母实在不愿,那苏哲只好将带走的东西,一样样在府前摆开。” 他知道,赵老夫人肯定会拦,这最后一句,索性耍起了无赖。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声:“你倒是替赵家想的周全。” 话说罢,她转头向常嬷嬷道:“去,把二房夫人请来,也把曹德贵叫过来。” 常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王氏和曹德贵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把苏哲要搬去工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曹德贵,淡淡道:“苏姑爷要搬走了,你们去偏院,把姑爷的行李当面点验清楚。一件一件看,莫要遗漏了什么。” 王氏一愣,忙道:“母亲……” “去罢!”赵老夫人淡淡打断她,道:“这是姑爷自己的意思。” 王氏和曹德贵愕然看向苏哲,见他面色平静,不像是被老夫人逼的,心里更是糊涂。 这段时日,苏哲在赵家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许多。 夫人都差他送去了书箧,还让厨房一日两餐的送着,真有些姑爷的样子,要享福了,怎么竟是要搬出去?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下。 一行人出了寿安堂,往偏院走去。 到了偏院,石头已是把消息传出去了,不少小厮长随女使婆子也都凑来看热闹。 谁能想到,前几日任人欺负,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赘婿竟是要搬出赵家了。 王氏见竟是聚集了这么多人,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存心要让一切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时候,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便连忙把担子里的包袱摆在了石桌上。 曹德贵走过去,犹豫一下,向王氏道:“夫人,您看这……” 王氏转头看了苏哲一眼,又看看那两个包袱,点点头,道:“点吧。” 曹德贵这才走过去,打开了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 几本书,还有一方砚台,两管笔,几卷纸,还有张当票。 曹德贵把当票拿给王氏看了,是永昌当的当票,当了一块旧玉佩,当银五两。 王氏点点头,将当票递回去,示意曹德贵继续。 “夫人,都看过了。”曹德贵把东西归置好,向王氏回禀道:“都是姑爷自己的衣裳和书,没有府里的东西。” 苏哲向王氏及曹德贵拱拱手,道:“有劳岳母大人,有劳曹管事。今日这番点验,岳母大人和曹管事皆是见证,日后若有人嚼舌根子,说苏哲从赵家带走了什么,还望说句公道话。” 曹德贵连忙还礼:“姑爷放心,老奴看的一清二楚,绝不会有人在这事上嚼舌根子。” “好了。”王氏打断了他的话,向苏哲道:“东西点验清楚了,苏姑爷可以走了。” 苏哲转向王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些时日,多谢岳母大人照拂!” 王氏微微颔首,看着苏哲,目光复杂难明。 当初苏哲入赘赵家时,她是不同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搬家(第2/2页) 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读书不成,习武不就,凭什么配她的女儿? 可夫君执意如此,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赵锦瑟躲去京城,一年不归,夫君去京城寻,她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个赘婿,女儿看不上,她也看不上,就这么晾着,晾到他自己待不下去,主动求去,或是得场痨病死了,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谁能想到,这个她看不上眼的小赘婿,竟不声不响地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制冰的手艺,写诗的名声,顾文渊的看重,绝了母亲大人抢夺方子的心思,助学工坊的义举…… 一件件,一桩桩,委实是厉害。 甚至,就连老夫人都让她连夜给锦瑟写信,让她回来看看。 这一瞬间,王氏都有些恍惚,疑心是不是真推出去了个金龟婿。 “不必谢我。”王氏定定神后后,淡淡道:“你能有今日,是你的本事。” 苏哲没再多说,又行了一礼,转身对石头道:“走。” 石头忙挑起担子,跟着苏哲大步走出了偏院。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走到二门时,正好遇着赵玉茹被丫鬟扶着从祠堂里出来。 赵玉茹看到苏哲主仆扛着包袱往外走,先是一愣,随即尖声道:“站住,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苏哲脚步不停,将她当做了空气,径直向大门走去。 “苏哲!问你话呢!苏哲!”赵玉茹在他身后喊道。 苏哲头也不回。 赵玉茹脸都气白了,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想要追上去。 可她在祠堂跪了三日,膝盖肿的老高,这一迈开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委顿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苏哲的背影消失在了二门外。 出了赵府大门,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大门,想到从入了赵家所遇着的桩桩件件,忽然眼眶通红,嗷嗷的怪叫了几声,又向着地上啐了一口,旋即转头向苏哲道:“少爷,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苏哲从石头肩上接过一个包袱,甩在自己肩上,迈开步子,哈哈大笑道:“石头说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夕阳正好,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石头见状,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把担子颠了颠,忙向着苏哲追去。 到了工坊,苏哲推开门,小院里静悄悄的,倒是小桌上,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些什么。 他掀开来时,见是一套青瓷茶具,一把茶壶,四只茶杯,杯壁上描着几笔淡青色的兰草,透着几分雅致。 茶壶底下压着一张花笺,只写了两行小字—— “粗茶陋器,不成敬意。谨贺乔迁之喜。清音。” 苏哲拿起那张花笺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石头凑过来探头探脑道:“少爷,谁送的?这茶壶真好看。” “你管谁送的!”苏哲将花笺折好揣进怀里,把包袱放下,环顾四周,看着这逼仄却清净的小屋,心头满是说不出的踏实! 前世的苏哲,从地下室里起家,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大。 今生的苏哲,从这库房里起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路还长。 可他心里有底。 至少今晚,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练字了! “石头。”苏哲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起笔,头也不回地道:“研墨。” 石头应了一声,麻利地跑过来,往砚台里倒了水,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苏哲蘸饱了墨,手腕悬在纸面上方,沉吟片刻后,笔落而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三十七章 山寨!价格战! 第三十七章山寨!价格战! “先这样吧!” 苏哲落笔之后,退了一步,看着这幅字,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行字,还是以台阁体写的。 固然端正,却少了那种豪迈的气势。 顾文渊说的不错,台阁体这样的字,便写不出这等内容的神髓。 但很快,苏哲也就释然了。 做人需得有取舍。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要做的,不是书法大家,而是要凭这支笔在秋闱杀出条路来。 台阁体,便是最适合他的! …… 翌日一早,苏哲照例去书院上课。 他刚走到书院门口,郑思齐突然斜刺里转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苏兄,早啊。”郑思齐刷地收了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似笑非笑道:“苏兄可知道,昨夜江宁府出了一桩趣事。” 苏哲看着他道:“什么趣事?” 郑思齐凑近两步,故意拔高调门,好让周围学子都能听到:“昨夜怡红院也卖起冰酥山了!”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目光微凝。 他就知道,肯定会有人山寨跟风。 但没想到,竟是怡红院那边。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赵家的手笔。 郑思齐见他似乎并不知道此事,立刻笑道:“说来也巧,那怡红院卖的冰酥山,跟霓裳楼的一模一样。也是那般晶莹剔透,也是那般绵密爽口。可价钱嘛……” 话说到这里,郑思齐拖长了语调,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笑吟吟道:“却是只要三百文。” 周围学子们立刻交头接耳,眼中多了意动之色。 三百文。 霓裳楼卖一两银子,合一千文。 怡红院这是直接腰斩到了三成! 苏哲目光凛然。 怡红院这不止是跟风山寨,连价格战都打出来了! 价格战,商业竞争中最直接、最野蛮,也往往最有效的手段。 后世有奶茶大战,这一世,竟是冰酥山大战! “我昨夜恰巧路过,见怡红院门口车马如龙,宾客盈门,比霓裳楼还热闹三分。”郑思齐继续看着苏哲,笑吟吟道:“苏兄,你说这怡红院的冰酥山,是从何处而来的?该不会是有人见钱眼开,背信弃义,偷偷把冰也供给了怡红院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哲脸上。 霓裳楼冰酥山一两银子一碗,是江宁府近日最热门的谈资。 如今怡红院突然也卖起了冰酥山,价格还低了一半,若说背后没有蹊跷,谁信? 最大的蹊跷,就是这制冰的方子,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苏哲。 郑思齐这话,是在明晃晃地质疑苏哲背信弃义,私下将冰卖给了怡红院。 苏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雪亮。 赵家果然出手了! 很简单,他并没有把冰卖给怡红院。 那就意味着,怡红院这些冰用的是冬储冰。 江宁城其他富户必然不会将冰轻易卖给怡红院,唯有与怡红院背后的葛家有亲的赵家才会这么做。 至于为何如此,目的很简单—— 一则是,他落了赵老夫人的颜面,自然是要找补回来;三则是,要借怡红院将冰酥山降价来抢霓裳楼的生意,借此来断了他苏哲的财路;三则是,冰价跌了,工坊开不下去,甚至营造出他背信弃义的假象,会让他在顾文渊心里失了分量,届时就能逼他交出方子。 一石三鸟。 当真是好算计! 这时候,郑思齐看着苏哲笑问道:“苏兄,怎地不说话了?莫不是被我侥幸说中了心事?” “郑兄对这些青楼瓦舍的事情倒真是上心。”苏哲闻言回过神来,朝郑思齐看了眼后,不紧不慢道:“前几日花二十两银子去霓裳楼听曲,昨日又盯着怡红院的冰酥山价码,今日一早便来与我分说。郑兄这读书的工夫,只怕是有大半用在秦淮河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山寨!价格战!(第2/2页)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一个个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郑思齐脸上笑容立刻僵住。 苏哲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还有,我辈读书人,岂能背信弃义!苏某与霓裳楼有约在先,冰只供给霓裳楼一家。怡红院的冰从何而来,与苏某无关!郑兄若是有证据,大可去与霓裳楼分说,让他们去官府告发!若无证据,还是慎言为好!” 郑思齐闷哼一声,冷冷道:“这是你们商贾之流的勾当,我怎会去理会!但苏兄能沉得住气,却是不知霓裳楼的秦妈妈,是不是也如苏兄这般沉得住气!还有,昨夜霓裳楼的生意,已是被怡红院抢走大半,长此以往,只怕苏兄这冰酥山的买卖,要做不下去了!” 苏哲不再理他,绕开他,径直朝学堂走去。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故意大声道:“苏兄,若哪日工坊开不下去,记得说一声!同窗一场,我郑家的铺子里还缺个记账的伙计,定然不嫌你的字不堪入目,给你留个位置!” 几名学子听着郑思齐这赤裸裸羞辱的话语,面面相觑。 苏哲却是仿佛没听见,脚步未停。 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价格战这手段,说不上高明,但确实毒辣有效。 秦妈妈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只是,霓裳楼若不跟着降价,生意必定受损,可若是跟着降价,那一两银子一碗的招牌就算砸了,不止是日后再涨不回去,连名声也要跟着受牵连。 但苏哲不怕。 冰酥山这东西,门槛太低,他早料到迟早会有人跟风,也早就有了准备。 郑思齐想看他出丑的想法,注定落空! …… 上午的课是经义。 顾文渊讲《春秋》,微言大义,鞭辟入里。 课隙时,苏哲正回忆顾文渊讲述的课程,想的入神,忽然有人轻轻捅了他一下,转头看去,周明远朝窗外努努嘴。 苏哲偏头望去,便见顾清音站在廊下,身旁跟着满头是汗的石头。 石头一脸焦急,想探头往学堂里张望,又被顾清音一个眼神按住了,只能攥着衣角在原地跺脚。 顾清音向苏哲微微颔首,示意他出来。 苏哲向顾文渊告了声罪,起身走出学堂。 郑思齐见状,看了过去,一见到是顾清音将苏哲叫了出去,手不由得握紧了毛笔,眼底满是愤怒。 廊下,顾清音向苏哲道:“我此前出去,石头在书院门口急得团团转,我怕他冒冒失失闯进学堂,惹得祖父不快,便将他带了进来,在这里等你。”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顾清音道了声谢,旋即看着石头,低声道:“秦妈妈让你来的?” 石头慌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子,塞给苏哲,急声道:“秦妈妈让我告诉您,那怡红院也卖冰酥山了,还只要三百文,霓裳楼的恩客都走了大半!秦妈妈除了今日的冰钱,还多给了十两,说让您散馆后务必去霓裳楼一趟。” 苏哲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心里有了数。 秦妈妈这是真急了。 霓裳楼的冰酥山是江宁府独一份的生意,二百两一晚上的进项,谁不眼红? 如今怡红院半路杀出来,价钱砍了一半,秦妈妈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多给这十两银子,不是钱多烧的,是怕苏哲被怡红院拉拢过去,断了她的供冰。 “石头,你现在回去见秦妈妈,就说少爷我今晚一定过去。但今晚山长宴客,我得先在这边忙完,可能会去得晚一些,让她安心等着,不必慌张。”苏哲接过银子,低声一句后,接着沉声道:“还有,务必告诉她,万万莫要心急,今晚霓裳楼的冰酥山一文钱也莫要降!” 第三十八章 冰酪 第三十八章冰酪 “啊?不降价?” 石头懵了,错愕看着苏哲。 顾清音也怔怔看着苏哲,全然没想到,他竟然不让霓裳楼降价。 按理说,客人跑了,不是正该把价格降一些,让客人再回来才是吗? “对,不降!告诉她,若按我说的,还有生路,若是降价,那便再无回寰的余地!”苏哲正色一句,旋即又拿出二两银子塞到石头手里,接着道:“你去完霓裳楼,去买三斤新鲜牛乳,回去之后,放在冰上镇着。再买两斤鸡子。再买些蜂蜜。干净的细纱布。再去铜匠铺子买一口铜锅,给少爷我打一口铜锅,底要深一些,和茶壶那么大便可。买齐了回工坊等我!” 今晚,顾文渊要在书院设宴,招待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 这四位,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也是江宁府清贵的中坚。 这场宴席,是他苏哲在这些人面前第一次正式亮相。 冰酥山已经拿出来了。 此番,他需得再拿出一件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大人们也惊叹的东西。 同时,也能彻底扭转眼下被动局面的东西。 石头忙点点头,然后瞪大眼道:“少爷,买这些做什么?” “让你买你就买,哪来这许多的废话。”苏哲笑骂一声。 石头虽然满心糊涂,但见苏哲神色笃定,还是把疑问咽回肚子,应了后,撒腿就跑。 顾清音在一旁听着,等石头跑远了,才轻声问道:“牛奶,鸡子,铜锅,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一样旁人没吃过的东西。今晚先生宴客,我总不能只端一碗冰酥山上去。”苏哲看着她,心中一动,笑道:“清音小姐若是得闲,散馆后可去工坊见我。” 他觉得,今晚那东西做出来,头一份,得先给顾清音尝尝才是。 “好。苏公子的厨艺,定然是极好的。”顾清音立刻笑着点点头,然后忙道:“你快去上课吧,铜锅一时半会儿未必打得出来,我认识个铜匠,手艺好,让他赶一赶。” 苏哲想说不用麻烦,顾清音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回了学堂。 郑思齐正斜眼盯着他看,脸上满是阴沉嘲讽。 方才窗外那一幕,他看的清清楚楚,顾清音专程来寻苏哲,低声细语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还替他跑腿办事,这满书院里,能得顾大小姐如此青眼的,还有第二个吗? 苏哲视若无睹,在座位上坐下,摊开书卷,在纸边轻轻写下两个字—— 冰酪! …… 散馆的云板敲响,日头已是西斜。 苏哲收拾好笔墨,第一个走出学堂。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与几名同窗高声谈笑,言语间不时夹杂着“怡红院”、“三百文”之类的字眼,故意让苏哲听见。 苏哲充耳不闻,快步走回工坊,便见顾清音带着婢女,和石头正在院里。 石头见得他回来,忙迎上来接过东西,道:“少爷,东西都买齐了!只是秦妈妈听说您不让她降价,脸色难看得紧,说让您务必早些过去。” 苏哲点点头,看了眼天色。 距离晚宴开始,大约还有两个时辰。 “来得及。先做东西。”苏哲点点头,然后道:“铜锅打好了?” “打好了。城南崔师傅的手艺,我跟他说了是书院急用,他便赶了一个时辰出来的。”顾清音拿起铜锅递过去,笑道。 苏哲拿起铜锅看了看,锅底深而圆,铜胎厚薄均匀,打磨的锃亮。 苏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道:“石头,生火,烧水,先把铜锅和一应器具拿滚水烫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冰酪(第2/2页) 顾清音退到一旁,安静的看他忙活。 苏哲将铜锅烫过擦干,将牛乳倒进去,搁在小火上慢慢加热。 乳白的牛乳在铜锅里轻轻晃动,边缘渐渐冒起细密的小泡,空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奶香。 “石头,打蛋到碗里,蛋黄分出来。”苏哲头也不回,盯着锅里的牛乳。 石头应了一声,飞快地从桌上摸来一个大碗,将鸡子在碗沿上磕开,只是他手劲大,头根本分不出蛋清蛋黄,混在了一起,正手忙脚乱地拿筷子去挑。 “笨手笨脚的。”顾清音实在看不过去了,走上前,从石头手里接过第二个鸡子,拇指在蛋壳正中轻轻一叩,顺着裂缝一分,蛋液在两个蛋壳里滚一滚,蛋清和蛋黄便稳稳当当的分开了。 她一连磕了六个,个个干净利落,蛋黄金灿灿地铺在碗底,没有一个破的。 石头看得目瞪口呆:“顾小姐,您这手艺……” “小时候跟厨娘学的。”顾清音把碗放在桌上,拿着筷子,微微偏头看向苏哲,“然后呢?” 苏哲看了看碗里那六只金黄完整的蛋黄,又看了看她拿着筷子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还沾着一点方才磕蛋时溅上的清水。 他忽然想到一首诗,素手调羹汤,含羞待君尝。 让这位江宁府才女替他打鸡蛋,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让石头来,这是个力气活,拿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到浓稠发白。”苏哲定定神,收回目光,将铜锅从火上端下来。 石头是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又最是听话,接过碗,拿着筷子便开始奋力搅动起来。 只片刻,石头也已是将蛋黄打得浓稠蓬松,成了米黄色。 “成了!” 苏哲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最难的便是这一步,得亏顾清音手巧,石头又有一把子力气,若换做他一个人,只怕就不成了。 苏哲当即将温好的牛乳端过来,一手稳稳地端着锅沿,一手拿筷子不疾不徐地搅着蛋液,牛乳顺着锅沿细细地倾进去,与蛋液搅在一处,渐渐融成了一体。 顾清音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这个男人,能七步成诗,能与祖母周旋,能当着满堂学子的面驳得郑思齐哑口无言,如今在这庖厨之间,竟也能如此得心应手。 不多时,锅中飘出一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奶香、蛋香和蜜香,浓稠却不腻人,顺着灶台的热气弥漫开来,整个小院都浸在这股暖融融的甜香里。 “好香。”顾清音不由自主地轻声说了一句。 苏哲将锅从火上端开,放到一边的冰盆上晾凉。 蛋奶糊在冰上渐渐降温,颜色变得更深了些,质地柔滑如稠粥。 苏哲又让石头将蛋清和蜂蜜搅打成雪白细腻的泡沫,分次混入蛋奶糊中,轻轻拌匀。 淡黄色的糊混入了雪白的泡沫,颜色变得更为浅淡柔和,体积也膨大了许多,在青瓷盆里轻轻晃动着,宛如一朵被盛在碗里的云。 苏哲将这一盆膏状物放在冰盆最深处,四周密密地围上碎冰,这才舒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好了。”他直起身,看向顾清音笑道:“你等一会儿,头一份给你尝。” 顾清音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便是你说的那旁人没吃过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冰酪。”苏哲点点头,拿勺子探进盆中,挖出小小一勺,递过去:“尝尝。” 第三十九章 凭什么 第三十九章凭什么 盆中的膏体在冰里镇了这一会儿,此刻已是凝成了雪白绵密的一团,正冒着细细的凉气。 顾清音看着他手拿着勺子,竟不是要递给她,而是要喂到她嘴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犹豫,可再看着苏哲期待的眼神,还是探过身,朱唇轻启,将那一口含在了嘴里。 下一刻,她整个人微微一顿。 那冰凉在舌尖瞬间化开,没有冰酥山的粗粝沙感,只有一层一层的柔滑绵密。 奶香和蜜甜顺着凉意铺满了整个口腔,浓而不腻,甜而不齁,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几分。 “如何?”苏哲期待的问道。 顾清音轻轻抿了抿唇角,回味良久后,喃喃道:“此物一出,冰酥山便再不算什么了!苏公子,这东西若是拿到宴席上去,刘知府他们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苏哲哈哈笑了一声:“那就承顾小姐吉言了。” 话说罢,苏哲换了个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略一品味,心中暗忖,虽然步骤简化了,材料也没那么充足,但确实有点冰淇淋的味道了。 冰酪,其实就是冰淇淋。 冰酥山说白了就是碎冰浇蜜,胜在清凉解暑,味道其实算不得多出挑。 但冰酪那就要复杂多了,有牛乳的醇厚,蛋黄的顺滑,蜂蜜的甘甜,这种味道和口感是冰酥山拍马也赶不上的。 冰酥山只能消暑,可冰酪却能让吃的人上瘾。 更关键的是,冰酥山门槛太低,有冰就能做。 但冰淇淋需要牛乳、鸡蛋、蜂蜜,还需要掌握制作的火候和搅打的技巧。 门槛高了,跟风山寨就难了。 就像顾清音说的,此物一出,冰酥山便再不算什么了。 旋即,他见石头在一旁愣着,便换勺子舀了一勺,递给一旁的石头。 石头接过来送进嘴里,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吃!太好吃了!石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去把食盒拿来,挑几个最漂亮的青瓷盏,等下提着跟我一起去书院。”苏哲拍了拍他的脑袋,将盆中的冰酪仔细盛进几只早就备好的青瓷盏里,每只盏底都用碎冰镇着,边缘撒了些碾碎的杏子和薄荷叶,然后妥帖地放进食盒。 继而,他留了一盏给顾清音道:“这盏是你的。边走边吃,才更有风味。单谢你此前替我操劳,此番又替我打鸡蛋的。” 顾清音看着灶台上那盏冰酪,青瓷小盏,膏体雪白,薄荷碧绿,杏子橙黄,光是摆在那里便是一件精致物件。 她走过去,端起那盏冰酪,又看了苏哲一眼:“那我不客气了。” “本来就不必客气。”苏哲哈哈一笑,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便与顾清音一道向书院而去。 …… 鹿鸣书院后堂,灯火通明。 顾文渊设的是小宴,不过一桌六椅,几碟清淡菜肴,一壶花雕。 席间坐的却都是江宁府叫得上名号的清贵人物。 顾文渊正与周士衡说着话,刘秉正在旁笑着附和。 刘秉正的身旁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眉眼间颇有几分书卷气,正是他的独子刘景明。 刘景明原在姑苏的鹤山书院读书,只因秋闱将至,刘秉正特地修书将儿子叫回江宁,打算让他入鹿鸣书院跟着顾文渊学上几个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凭什么(第2/2页) 今日这宴,一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二也是借机让顾文渊多提点提点儿子。 李万全和郑怀德则是坐在对面,郑怀德正殷勤地给李万全斟酒。 而郑怀德身后,则是站着郑思齐。 今日赴宴,听闻刘景明要来后,他便特地把侄子叫来,想着让他在几位大人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也结识一下刘景明,日后若是入了官场也好有个照应。 郑思齐束手立在叔父身后,目不斜视,一副恭谨模样,只是偶尔抬眼扫向门口时,眼底满是阴沉。 他已经从叔父口中得知,今晚苏哲也会来。 一个赘婿,一个推车卖冰的贩夫走卒,凭什么与他同席? 更让他心里不痛快的是,叔父方才在来的路上,竟然夸了苏哲好几句,说苏哲“天资聪颖”、“胸有丘壑”,还嘱咐他日后在书院里多与苏哲亲近亲近。 亲近? 他恨不得把苏哲那张永远挂着淡笑的脸踩进秦淮河的淤泥里! 而且,此刻人都已到齐了! 这个小赘婿竟然还迟迟未到! 怎地,莫不是想让人去三请四顾不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忠推开门,微微躬身:“老爷,苏公子到了。” 刘秉正和周士衡等人闻言,立刻向门口看去。 他们早就对这个怀揣制冰奇术,又能七步成诗的年轻人颇多好奇。 郑思齐也跟着抬头,向着门口扫去。 可就在看见苏哲是和顾清音并肩走了进来之后,他脸色猛地一沉,变得难看起来。 顾清音是什么人?那是山长的孙女,是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 他郑思齐在鹿鸣书院读了三年书,想借讨教诗文与她多说两句话,她回回都是客客气气却不假辞色。 如今她却总是与苏哲待在一处,尤其是那种神态间的亲近,更是令他心中愤然。 凭什么? 这个小赘婿凭什么能得如此青睐? 郑思齐咬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向苏哲拱拱手,皮笑肉不笑道:“苏兄终于来了。山长设宴,四位大人都在席上等着,你倒是不紧不慢,如今才来,可是被霓裳楼的秦妈妈纠缠,绊住了脚,毕竟如今怡红院出了三百文的冰酥山,霓裳楼那边便失了销路,这位秦妈妈定要找苏兄你讨要个说法。”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暗藏机锋。 霓裳楼和怡红院这六个字一出来,席间几位大人的眉头便微微皱了皱,面露玩味之色。 他们都是成了精的人物,何等场面没见过,岂能听不出来郑思齐这番话里那夹枪带棒的酸味,知晓这是年轻人拈酸吃醋。 同样的,他们也听出了郑思齐的弦外之音。 这话分明是说苏哲一介读书人,却一边打着助学工坊的旗号博名,一边跟勾栏瓦舍牵扯不清,甚至是为求一己之利,做了那背信弃义之事! 这些倒是都不打紧,可问题是,他们几人都为这助学工坊的事情做了见证。 倘若日后闹出什么事来,岂不是坏了他们的名声! 第四十章 危机 第四十章危机 思齐……”郑怀德面色微微一变,怕损了顾文渊的面子,忙向郑思齐呵斥一句,然后打着圆场道:“苏哲既要读书又要制冰,想必是忙得脱不开身,迟了片刻也不算什么事,年轻人肯吃苦便已是难得。” “叔父恕罪。各位大人恕罪。”郑思齐闻言,忙向着郑怀德躬身施礼,只是看到苏哲的脸上笑容依旧,立刻心头邪火又起,咬咬牙后,向苏哲拱拱手,道:“苏兄,我方才的话,莫要往心里去,只是怕你行差踏错,误了你自己的前程,也损了我鹿鸣书院的名声。” 李万全向着郑思齐扫了眼,心中暗笑郑怀德的这个侄子,气量委实狭窄了些。 旋即,他向苏哲看去,倒是有些好奇,这个写出青松的年轻人会如何应对。 出乎他的意料,苏哲脸上全无怒意和忐忑,神态依旧,仿佛郑思齐说的人不是他一般。 更出人意料的是,他隐隐看出,苏哲眼底竟是隐隐带着些兴奋之色,就如他在朝堂上抓住了对手的小辫子,想要写一封万言长疏,好生攻讦一番时仿佛。 李万全倒还真是没猜错,苏哲今晚不怕郑思齐阴阳怪气,就怕他不阴阳怪气。 唯有阴阳怪气,他才有反击的机会。 当即,苏哲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将食盒放在一旁后,上前两步,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等人行了一礼,道:“学生来迟,让诸位大人久候,实在不该,学生在这里向诸位大人告罪了!不过学生今晚之所以来迟,却不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脚,而是因为感念诸位大人见证助学工坊之事,却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些吃食来答谢诸位大人。只因要奉上的东西工序繁复,需得现做才能有风味,故而在工坊耽搁了些时辰,还请山长及各位大人恕罪。” 这时候,顾清音也在一旁笑着帮腔道:“祖父,各位长辈,苏哲却是没有撒谎,他今日所做这吃食时,请了奴家去帮忙,奴家一直在旁看着,确实繁琐。” 郑思齐见顾清音替苏哲说话,脸上立刻更是不快起来。 这时候,苏哲直起身,看着郑思齐,拱手笑道:“郑兄,你对青楼冰价还真是了若指掌,竟比我这个贩冰的还清楚些,今晨在书院门口就已提醒过我一次,今日宴席上又好心提醒我一次。这份良苦用心,苏哲受教了。” 郑思齐脸上神情立刻一僵。 周遭众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玩味笑意。 郑思齐阴阳苏哲跟勾栏瓦舍牵扯不清,苏哲便转头暗讽郑思齐沉湎勾栏瓦舍。 郑怀德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回头瞪了郑思齐一眼。 他这侄子平日还算稳重,今日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竟是当着刘知府和周郎中的面说这等阴阳怪气的话,还被人反将一军,如此一来,丢的不是苏哲的人,是他郑家的脸。 郑思齐被叔父一喝,悻悻地低下头,眼底却满是不甘心。 这时候,苏哲已是继续道:“不过既然郑兄问起了,几位大人又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学生便将此事与各位大人分说明白。学生所制的冰,尽数供给了霓裳楼,怡红院的主事虽曾找过我,说愿多给些银钱购冰,可学生蒙山长教诲,虽然不才,却也明白读书人不可背信弃义的道理,已是被我拒了,他们的冰从何来,苏某不知,但与苏某与助学工坊绝无半分关系。” “至于郑兄说秦妈妈纠缠之事,却也着实没有,苏哲因书法不精,又忙碌工坊初建之事,这几日已是未去霓裳楼,皆是由小厮代为送冰。不过,秦妈妈却是托小厮找过学生,学生已是与秦妈妈说了,待今晚见过诸位大人,再去霓裳楼与她详说此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危机(第2/2页) 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闻言,立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苏哲面对指责,不卑不亢,既能反击,又能在利益面前守住本心,着实难得。 就在这时,顾忠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穿着粗布短褐、满头是汗的半大少年,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待看到苏哲,眼睛立刻亮了,想要开口,可见场内诸多大人,又怯怯的不敢开口。 “怎么了?”顾文渊见状,向顾忠问道。 顾忠忙道:“主人,方才门外通传,说有个霓裳楼的小厮在门外转悠,说有急事要见苏公子。” 郑思齐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得意嘲弄之色。 他方才说苏哲跟勾栏瓦舍牵扯不清,如今这霓裳楼的人便寻上门了。 苏哲也是有些讶异。 他明明已经让石头给了消息过去。 却不曾想,秦妈妈还是让小厮来寻他。 看起来,霓裳楼那边是出了些新变故。 顾文渊见宴席被搅扰,心头也是微微有些不快,向苏哲扫了眼,然后望着那小厮道:“什么急事?” 小厮慌忙噗通跪在地上,向苏哲道:“苏公子,小的是霓裳楼的小厮,秦妈妈让小的来寻您!怡红院今晚又把冰酥山降到了二百文,楼里的恩客全涌去那边了!还有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些闲人在楼前纠缠,骂霓裳楼贪得无厌,搅扰地鸡犬不宁,柳大家气得连琴都不肯弹了!秦妈妈让小的问您,您说让她不降价,她听了,可眼下这局面,她实在撑不住了,求您尽快给拿个主意!” 这番话一出口,宴席立刻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向着苏哲看去。 他们着实没想到,怡红院已是降价了这许多,可苏哲竟然不让霓裳楼降价。 这到底是有什么深意,还是贪心作祟? 不过,霓裳楼是江宁城最大的青楼,他们日常倒也去过,那秦妈妈是个极精明有主见的,如今却是要苏哲来替她拿主意,倒是有些意思。 苏哲听到这话,也是目光微凛。 怡红院先是降到了三百文,如今又降到了二百文,这摆明了是要把霓裳楼这冰酥山的生意往死路上逼。 至于闲人纠缠一事,哪怕用脚趾头去想,也能想到,必定是怡红院在背后煽风点火,要借机把霓裳楼的名声搞臭。 当然还有个缘由,便是要借此把霓裳楼的冰价压下去,甚至引发他和秦妈妈之间的猜忌,让他失了这门生意,到时候,主动求着赵家合作,自然就好拿捏他的方子。 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忍不住轻笑两声,看向苏哲的目光满是玩味。 今晚这宴席,是苏哲在几位大人面前第一次亮相,结果这亮相还没开始,后院便先着了火,霓裳楼的小厮直接闯进宴席告急,江宁府最大的青楼如今一个客人都没有,连那位眼高于顶的柳大家都气得连琴都不弹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苏哲不让霓裳楼降价。 从这可见,不是霓裳楼贪得无厌,而是苏哲贪得无厌。 只怕,此刻在几位大人的心里,苏哲这位玉酥小郎君身上的铜臭味,要比秦淮河底的淤泥还臭! 第四十一章 是冰亦非冰 第四十一章是冰亦非冰 “苏公子……”这时候,小厮跪在地上,向苏哲忙道:“秦妈妈还等着回信,请您务必拿个主意,小的好回去告诉妈妈。” “好,我知道了,你且稍待。”苏哲看了小厮一眼,然后转向顾文渊和刘秉正等人,躬身道:“学生失礼了,让这些琐事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倒也不算打搅,也平添了些趣味。”李万全放下茶盏,看着苏哲,道:“苏哲,老夫倒是有些好奇,既然怡红院降价了,你缘何不让霓裳楼跟着降价?此举着实不合常理,难道你便不怕霓裳楼因此失了生意吗?” 一语落下,众人立刻好奇的向苏哲看去。 苏哲面带微笑,不慌不忙道:“回禀大人,霓裳楼如今的情势虽然急迫,但其实并未难,而且恕学生斗胆说一句,怡红院的冰酥山,卖不长。” “哦?”李万全来了兴致,疑惑道:“为何?” 刘秉正、周士衡和郑怀德也好奇向苏哲看去。 “因为制冰的方子,在学生手里。怡红院的冰,定然是冬储冰。江宁府冰窖里的冬储冰,数量有限,眼下已是七月,窖藏的冰块撑不了多久。而且冬储冰的成本极高,三百文一碗的价格,刨去冰块和人工,利润微乎其微。” “怡红院这么做,无非是要把人抢过去,顺带着,借着这低价打压了霓裳楼的生意,让霓裳楼的冰再卖不上价格,也让霓裳楼因这冰酥山带来的风头,降到最低,不至于超过他们太多。只要日子久了,怡红院颓势自现,到时必定涨价。”苏哲笑着朗声回应道。 李万全听到这话,略一思索后,微微点头。 刘秉正和周士衡也是面露明悟之色。 他们都是做过务实的官员,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此番借着冰酥山的东风,霓裳楼着实是出了一番风头,压了怡红院一头。 如今在江宁城里,言及青楼,首先想起的便是霓裳楼,而非怡红院。 这样的情况下,怡红院自然心急,此番这降价手段,抢夺恩客、逼迫霓裳楼降价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要将霓裳楼的风头给抢去,甚至踩上一脚,借此消弭差距,把风头重抢回来。 这时候,李万全继续道:“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是,若不降价,这些恩客便不去了,那霓裳楼岂不还是失了生意?” 刘秉正、周士衡和郑怀德立刻微微颔首。 诚如李万全所言,苏哲刚刚的话虽有道理,但眼下的难关却是难过去。 顾清音也好奇向苏哲看去,有些不解其中缘由,想知道他怎么回答。 “大人,请恕学生冒昧问一句,各位大人觉得,若是降价了,那该如何向日前买了冰酥山的恩客们交代?若是降价,岂不让他们觉得,被霓裳楼当成了肥羊,若被旁人知晓,更会笑话他们不智。”苏哲拱手向李万全笑问道。 李万全一怔。 这问题,确是他所没想过的。 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若他是此前吃了冰的恩客,霓裳楼如今要降价,那才要真的闹上一番。 “还有另一重,学生冒昧请问诸位大人,这些愿花一两银子去霓裳楼吃冰的恩客,便真的只是为了那一碗冰吗?”这时候,苏哲又问了一句。 李万全眉头微皱,正要思忖,苏哲却已是抢先自己回答道:“依学生看来,那断然不是。冰酥山滋味虽好,却也只是碗消暑解渴的冰罢了。他们去吃的,不止是那一碗冰,是霓裳楼的装饰,小厮们的伺候,姑娘们的奉承,柳大家的音律,是一两银子一碗也吃得起的尊荣和体面。倘若降价,这份尊荣和体面,岂不是也没了,反倒成了笑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是冰亦非冰(第2/2页) “霓裳楼卖的东西,是冰酥山,却也从来都不止是冰酥山。” 李万全微微摇头,正要说苏哲诡辩,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竟是辩驳不得。 吃得起一两银子一碗冰的人难道是傻子吗?当然不是。 这些人为何会吃,那是因为吃得起,就是要让人看到他们的阔绰,要这尊荣体面。 刘秉正等人也是微微颔首。 顾清音眼中也渐渐露出明悟之色。 “所以,学生从来认为,霓裳楼冰酥山的价格,降不得。”苏哲见众人面露明悟,当即向着众人拱手道。 他当初这样定价,目的就是为了把霓裳楼的冰酥山打造成品牌奢侈品。 就拿后世来说,为什么都是一块皮子做的包,有的就能卖到几万乃至百万,但有的却只能卖几十几百几千,原因很简单,就是在包的那个牌子上。 若是消耗品,可以降价,但如果你是要做代表身份的东西,那就不能降价。 更不必说,只要拖延些时日,怡红院那边就要因为材料不足而退场,这时候若是降价,那才是自己砸了招牌。 只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强的市场、品牌和奢侈品理念罢了。 但如今被他这么说出来,众人转过来这个弯,自然也就能够理解了。 这时候,刘秉正看着苏哲,面带笑容道:“苏哲,你这话虽然有几分道理,可若仅仅因为这些,也还是不够。需知道,那些一两银子一碗冰的恩客也不是蠢人,便是按你说的,这是尊荣体面,霓裳楼不降价,可总有那因之而觉得冰酥山不值这一两银子,再不买的。对这些,你待如何?” 这番话,却不是质问,带着些考校的味道。 “刘大人高见。此番事后,必然免不得会有人生出这样的念头。”苏哲立刻向刘秉正施了一礼,朗声道:“不过,且容学生卖个关子,这破局之法,便藏在学生今夜为诸位大人带来的东西上。诸位大人一看一尝便知。” 顾清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苏哲的用意,笑道:“祖父,诸位长辈,苏哲所制之物之精巧,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清音丫头是个有见识的,你既这么说,必是有些不凡。”周士衡闻言,立刻笑道。 刘秉正也笑道:“且拿出来让我等瞧瞧,是何等巧思。” 李万全、郑怀德和刘景明也是面露好奇之色。 郑思齐听到顾清音替苏哲说话,心中更是不忿起来。 “学生遵命。”苏哲拱拱手,便打开食盒,将五只青瓷盏一一取出,摆在了顾文渊、刘秉正、李万全、郑怀德和周士衡面前。 盏中冰酪雪白绵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点缀的薄荷叶碧绿欲滴,还有金黄澄亮的杏子,顶部还放了颗樱桃,看起来着实绝美。 周士衡低头看去,但见盏中膏体雪白,仿佛极为蓬松,凉气袅袅,虽未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混合着奶香与蜜甜的清凉气息。 苏哲拱手道:“请诸位大人品鉴。” 第四十二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第四十二章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刘秉正闻言,便卷起袖管,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眉头扬起,看着苏哲,目光里满是惊叹道:“妙!这滋味,比冰酥山又高了一筹!冰酥山胜在清凉解暑,这个却不止是清凉,入口绵密柔滑,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回味悠长!苏哲,这又是什么名堂?” “回禀大人,此物名为冰酪。”苏哲忙拱手解释一声道:“至于制作之法,却也寻常,只是牛乳鸡子和蜂蜜等物。” 刘秉正闻言,看着盘中冰酪,错愕道:“这是鸡子所做?鸡子能做成这般模样?” 鸡子他吃得多了,可从不曾想过,竟然有如此模样。 “只是学生一些粗陋心思,让大人见笑了。”苏哲笑道。 “如此心思,若说粗陋,那在饮食一道,便再无精巧之说了!诸位,快尝一尝。”刘秉正微微颔首,向周围众人忙一句,然后道:“清音丫头确是未说错,老夫也算尝过些珍馐美味,可这般滋味,这般事物,确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尝所未尝。”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立刻变了。 刘秉正乃是一府父母,如今却对一个赘婿的吃食赞不绝口,可见此物味道着实不错。 “刘府台,过誉了吧?”李万全将信将疑道。 周士衡笑道:“前辈一尝便知。” 李万全尝了一口,又舀了一勺,再舀了一勺,竟是须臾间便把整盏吃的干干净净,连化了的那些汤水,都舀起放入了口中。 “如何?”刘秉正笑问道。 李万全这才轻咳一声,放下勺子,淡淡道:“尚可。” 一旁的周士衡立刻指着他笑骂道:“尚可?万全兄啊万全兄,你果然是个铁嘴,既然尚可,缘何吃的一干二净,连些许羹汤都不放过?” 众人立刻一阵哄笑。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无比。 他方才还在阴阳怪气苏哲,可谁料到,苏哲转头就端出这样一件让众人赞不绝口的冰酪。 如今看来,他方才的话,简直像个笑话。 “刘兄,郑兄,此物制作不易,今日只得了这六盏,只能予六位大人品尝,日后我再制时,再请二位赏光。”这时候,苏哲向着刘景明和郑思齐拱手道。 “多谢苏兄。”刘景明微笑颔首,道:“家父前几日归家便说,江宁府出了位少年俊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哲还了一礼:“刘兄过誉了。” 郑思齐虽然不快,可也只能道:“多谢苏兄。” 这时候,刘秉正又向苏哲道:“苏哲,你是打算借助此物,平息霓裳楼的物议?” “刘大人一语中的。”苏哲立刻拱手,然后接着道:“学生的确打算将此物的制作之法独家交予秦妈妈,日前曾在霓裳楼买过冰酥山者,皆可免费得一盏此物。此物制作不易,每日供应,至多五十盏左右!至于售价,学生不敢妄言,便由秦妈妈定夺,但应在冰酥山之上!” 一语落下,场内瞬间寂静下来。 刘秉正听得这话,略一思索,立刻忍不住抚掌笑了起来:“好!好手段!此法一出,霓裳楼的困境便自然解了!苏哲,你果然有些巧思!” 顾清音的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看向苏哲的眼神满是讶异和钦佩。 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确实贵。 可若是做这冰酪的敲门砖,那便不算贵了。 恰恰相反,只怕会引得江宁城又是一阵风动,那些手面阔绰,又好个尊荣体面的豪门大户,定是趋之如骛。 “妙!妙!此法确实大妙!”周士衡和李万全略一思索后,也明白了其中缘由,抚掌赞叹,看向苏哲的目光,彻底变了。 倘若苏哲只是制作出冰酪这吃食,那顶多是个好庖厨罢了。 可是,能想出这等法子,那便是个在商贾一道极具天赋的少年。 “诸位大人谬赞了。”苏哲忙向着众人拱手施礼,谦逊了一声,然后继续道:“学生方才来的路上还在担心,若是几位大人尝了觉得不满意,学生这心思便无用了,如今几位大人说好,学生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说起来,若非诸位大人为助学工坊做了见证,学生一心想着该如何回报诸位大人的恩情,怕是也想不出这般心思来。” 苏哲很清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而今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自然得留下个好印象。 刘秉正闻言,转头看着周围众人,哈哈笑道:“如此说来,这冰酪,却也有我等的一番功劳在里面。” 他岂能听不出苏哲这是在拍马屁,只是这马屁拍的极为舒服。 此前看那青松诗时,他还以为苏哲是个孤傲的狂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第2/2页) 而今看来,竟是外柔内刚,颇有些圆滑,是个当官的好材料。 周士衡、郑怀德立刻跟着笑了起来。 李万全却是眉头微皱了皱。 这苏哲明明是个书生,也有巧思,却满身的官宦商贾圆滑气,让人略有些不快。 顾文渊见状,心中虽有些得意,却向着苏哲呵斥道:“你这竖子,不好好做学问之道,却是满身铜臭,让老夫的书斋都是那阿堵物之味!”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文渊这是故意骂他,免得让这些大人们觉得他不务正业又有些讨好钻营,连忙抱拳做惶恐状,低头道:“山长教诲的是,学生定谨记在心,在课业上多多用心。”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心头阵阵愤懑不甘。 他本是想着今日能让苏哲丢尽颜面呢,哪里料到,苏哲竟是将这些大人们哄得如此开怀。 这时候,顾文渊轻轻咳嗽两声,目光扫过席上众人,缓缓开口道:“老夫今日请诸位聚在此处,不止是要答谢诸位当日见证之情,也是有一桩事,要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众人立刻放下勺子,正色看着顾文渊。 “鹿鸣书院助学工坊,从今日起正式设立。”顾文渊朗声道:“工坊由苏哲主持经营,书院只挂名不插手。工坊所得盈余,二成用于资助江宁府贫寒学子,余者由苏哲自行支配。” 众人微微颔首,这些本就是当日见证此事时已经说好的。 顾文渊见状,看向苏哲:“苏哲,你把工坊的章程跟大家说说。” 苏哲站直了身体,向着席上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工坊助学的章程只有三条。其一,工坊所有助学银钱,每月初五向书院报备,账目公开,任何人皆可查阅。其二,工坊资助学子,由书院出具名单,工坊按名单发放银钱,不经中间人手,确保每一文钱都落到实处。其三,工坊若有盈余之外的闲钱,苏哲愿再捐一成,用于修缮书院、添置书籍。其四,若有寒门学子入我工坊,与我一道工读,苏哲定不亏待。” 四条章程说完,席上立刻安静了片刻。 李万全听得这话,看向苏哲的目光缓和了许多,率先开口:“账目公开,银钱直发,不设中间人手,与寒门学子工读。这四条章程虽简,却堵死了所有贪墨的路子。苏哲,你这年纪轻轻,做事倒老辣得很。” 苏哲躬身道:“学生不敢当李大人夸赞。只是学生深知,银钱这东西最容易惹是非。与其日后被人猜疑,不如一开始便把账目摆在明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周士衡点头道:“说得好!多少义举便是因为账目不清,到头来成了糊涂账,惹得一身骚。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心思缜密。” 刘秉正捋须道:“本府在江宁任上三年,见过不少富户捐资助学。可像苏哲这般,连账目章程都替书院想好了的,还是头一回遇到。顾山长,你这个学生,收得好。” 顾文渊心中欢欣,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满身铜臭,还写得一手丑字,需得再多磨磨。老夫已是同他说了,若一个月后,字迹还是这般丑陋,便贴在书院门口示众。” 他当初愿意替苏哲撑腰,是为那首《青松》,是为那份在绝境中仍不弯腰的风骨。 如今看苏哲把这工坊的章程理得清清爽爽,他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小子虽然满身铜臭,却臭得坦坦荡荡,臭得有章有法。 众人听得这话,立刻哈哈笑了起来。 刘景明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却一直打量着苏哲,眼底满是好奇。 他本以为,今夜只是一场寻常应酬,却没想到,竟见了这般人物。 但这般人物,怎会沦落到做个赘婿? 苏哲低下头,佯做惶恐状,但心里却暗笑连连,这老夫子,真是时刻怕他骄纵,不断提点打压。 但越是这般,便越是见老夫子对他的照看。 郑思齐的色却越来越难看。 叔父夸苏哲。 知府夸苏哲。 致仕御史夸苏哲。 丁忧的礼部郎中夸苏哲。 满席贵人,人人都在夸这个赘婿。 而他郑思齐,堂堂府学教授的侄子,鹿鸣书院公认的诗文第一,却只能像个跟班一样站在叔父身后,连被人正眼看一次都没有。 这时候,周士衡目光动了动,忽然看着苏哲,眼中露出期待,笑道:“苏哲,我听顾山长说,你七步之内便吟出那首《青松》。今夜月明星朗,群贤毕至,又有这冰酪在前,不知道,可有应景好诗?” 第四十三章 发难 第四十三章发难 场内众人目光立刻齐聚在了苏哲身上。 郑思齐正想的恍惚,听到这话,不由神情一怔,错愕看着苏哲,失声惊呼道:“什么七步成诗?” 他哪里知道当日顾文渊考究苏哲,让他七步成诗的事情。 “思齐!”郑怀德见郑思齐如此失态,立刻不满的向他呵斥一声,然后朝众人干笑道:“劣侄唐突,诸位大人莫怪。” “无妨。不知者不罪。”顾文渊笑着摆摆手。 郑怀德见状,这才舒了口气,立刻向郑思齐道:“前几日,顾山长考校苏哲,苏哲七步之内写了一首青松!你这几日不曾去探望我,我还没寻着机会,将此事告诉你!” 说着话,便把那首《青松》又吟哦了一遍。 郑思齐听着那一字一句,面色苍白,满面错愕向苏哲看去。 他着实没想到,苏哲竟然除了那首《咏酥》之外,又有了一首这样绝佳的五绝。 而且无论立意,无论风骨,都堪称上上。 他虽自诩诗文第一,可扪心自问,却是无论如何都写不出这等之作。 这一刻,他也算是明白了为何顾清音会对苏哲青眼有加。 这样的诗词,让人如何能不另眼相看? 只是,苏哲这样一个赘婿,怎么会有如此绝佳的诗才? 这时候,周士衡又向苏哲笑问道:“苏哲,可有什么好诗吗?” 他是个爱诗如命的,这几日在家中,日日吟哦那首《青松》,也学着写了几首,却总觉得差了一些,今日见到苏哲,自然是想要听听苏哲可有什么好诗。 而且,他也是动了考校之心,想看看苏哲是否真有这样的诗才。 刘秉正和李万全也饶有兴致的向苏哲看去。 顾清音也是一脸期盼的看着苏哲。 苏哲闻言,心中思忖一番,立刻想到一首,但正准备开口时,目光忽然看到旁边郑思齐看向他的目光,心中立刻微微一动。 他今晚正要找机会拾掇一下这个郑思齐。 如今,这机会来了! 想到这里,苏哲佯做沉吟一下,便拱手向周士衡坦诚道:“回周大人,诗乃心声,有感而发,学生今日做这冰酪,满脑袋想的都是牛乳鸡子蜂蜜,确是没有诗兴,还望大人见谅。” 周士衡立刻叹息一声,道:“可惜,可惜。” 刘秉正和李万全也立刻有些失落。 郑思齐看着场内众人的神情,目光陡然一动,当即看着苏哲笑道:“苏兄,你这话可是不妥,当日你那咏酥便是当场得来,之后顾先生考校,你又是七步成诗,怎地如今没了诗兴便写不出来?还是说你此前心中备了诗稿,如今周大人忽然考校,没了诗稿便写不出了?” 郑思齐这话一出口,刘秉正等人的目光便微微动了动,看向苏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说实话,七步成诗这件事,他们虽听顾文渊说了,心里却始终存着几分疑虑。 十九岁的少年,赘婿之身,家道中落,退学一年,突然就能在七步之内作出《青松》那样的诗? 若说是厚积薄发,这积得也太厚了些,发得也太猛了些。 郑思齐的话虽然刻薄,却也道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影。 只是这是年轻人之间的机锋,他们这些长者若是贸然插嘴,反倒掉了身份。 “思齐!住口!”倒是郑怀德,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向郑思齐呵斥道:“这是什么场合?容得你在此胡言乱语!苏哲的诗才乃是顾山长亲自考校过的,岂容你妄加揣测!” 他对苏哲的七步成诗之事也有些怀疑,可是,郑思齐如今当众质疑苏哲是提前备好的诗稿,这岂不是在质疑顾文渊作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发难(第2/2页) 若是惹恼了顾文渊,岂非不妙。 郑思齐被叔父这一声断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心头邪火怎地都压不住,只能拱手道:“叔父息怒,侄儿并非质疑山长……” “那你说什么?”郑怀德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冷声道:“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便给我滚回去!” 郑思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是怨毒的看了苏哲一眼。 只可惜,郑思齐闭了嘴,苏哲却不打算放过他。 说实话,他本来还担心今日这场合不好主动对郑思齐发难,毕竟几位大人都在场,他若是太咄咄逼人,反倒显得气量狭窄。 现在好了,郑思齐自己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 既然如此,他岂有不递出去的道理! 当即,苏哲看着郑思齐,笑道:“郑兄方才的话,苏某有些没听明白。诗乃心声,有感而发,无感便不强作,这本是常理,可郑兄缘何要说苏某此前是备了诗稿。莫非,郑兄的意思,是说山长与苏某串通好了,提前把题目透露给苏某,让苏某提前备好诗稿,再到书斋里演一出七步成诗的戏?郑兄是这个意思吗?” 这话一出口,席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思齐的瞳孔猛地一缩,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敢是这个意思? 他怎么敢当众质疑顾文渊? 他只是想刺一刺苏哲,让他在几位大人面前出个丑,哪想到苏哲三言两语就把他话里的漏洞挑得干干净净,还直接把这火烧到了顾文渊身上。 “我没有质疑山长的意思!”郑思齐瞬间慌了,急忙摆手道:“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顾文渊一直没说话,直到此时,才缓缓看了郑思齐一眼。 他在书院执教这许多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郑思齐的小心思,他早就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他自重身份,不愿跟一个晚辈计较罢了。 只是,不计较,不代表不在意。 郑怀德看到顾文渊的神情,瞬间变了颜色,心里咯噔一声。 顾文渊是什么人,师兄是江南士林领袖,吏部考功司郎中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莫说是刘秉正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便是江南提举学事见了他也要叫声顾夫子。 这样的人物,若是动了怒,他这个府学教授可还有好果子吃吗? 当即,郑怀德便要呵斥郑思齐几句,让他闭嘴。 可不等他开口,苏哲已是看着郑思齐,笑道:“郑兄,你只是什么?” 郑思齐抬头向苏哲看去,目光所及,但见苏哲神情平静,脸上带着从容笑意。 那笑容,分外刺眼,比嘲讽更叫人难受。 郑思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心头的不甘和嫉恨腾地烧了起来,道:“苏哲,你不必拿山长来压我。我说那些话,并非质疑山长的公正。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苏哲当初在书院读书时,经义平平,诗词更是拿不出手。在座各位若不信,大可去翻查当年书院课业的卷宗,看看他在退学之前,可曾写出过一首像样的诗?” “可如今呢?你退学不过一年多,入赘赵家做了赘婿,推车卖冰沿街叫卖,反倒突然开了窍,又是《咏酥》又是《青松》,七步成诗,一鸣惊人。若说这是厚积薄发,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一个能七步成诗的才子,怎么连一笔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 “厚积薄发,难道只厚了诗才,没厚到字上去?” 第四十四章 孝!诗兴! 第四十四章孝!诗兴! 一语落下,刘秉正等人看向郑思齐的目光都变了。 这话已经不是文人相轻了,而是几乎是指着苏哲的鼻子喝骂—— 你当初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如今突然成了才子,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你那诗,八成是从哪里抄来的。 顾文渊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文人相轻,少年气盛,读书人之间争长短,少年郎论高下,这本是常事。 他一直忍着没开口,是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磨一磨苏哲的性子也好。 可郑思齐这番话,已经不是争长短了,是在当着满席清贵羞辱同窗,着实是落了下乘。 顾清音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对郑思齐本就没什么好感,此人虽有些才学,却总是处处显摆,贬损其他同窗,偶尔见她,虽是百般殷勤,却又到处暗示二人门当户对。 如今他又这般当众羞辱苏哲,拿苏哲的字迹来说事,还暗讽苏哲的诗是抄来的,这话若是传出去,苏哲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念及此处,顾清音当即望着郑思齐,清朗道:“郑公子,那日苏哲在书院门口吟那首《咏酥》时我恰好在场,赵家小姐对他百般羞辱,若他是提前备好诗稿专等那一刻,岂不是要先算准赵家小姐何时来、说什么话?郑公子觉得,苏公子有这个未卜先知的本事吗?” “再说那首《青松》,当日祖父是让苏公子以自身际遇为题,当场考校,苏公子走了七步,吟出四句诗!若他准备诗稿,莫非是未卜先知我祖父要问他什么?” “至于你方才说苏公子当初在书院读书时平平无奇,如今突然开窍,其中定有蹊跷,这番话,我祖父当日也曾问过,苏哲也曾回过,说全因‘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若无这番苦楚际遇,见了人情冷暖,他定无今日才情。” “还有,你说他字迹丑陋,可你有无想过,你锦衣玉食,笔墨纸砚一概不缺,又有那上好的帖子等你去临,可他自父亲亡故,书院退学,入赘赵家,寄人篱下,却拿什么去练字?” 一番话说完,顾清音都是额头见了微汗,小脸微红。 话说出口后,不由得吐吐舌头,自知有些失言,连忙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等人施了一礼,道:“祖父大人,诸位长辈,小女子有感而发,失态了,万望见谅。” 苏哲看着顾清音的样子,心头暖流涌动,感动无比。 他着实没想到,顾清音会站出来替他说话,当众质问郑思齐。 需知道,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礼教大防,可是,顾清音这样的大家闺秀帮衬一个外男说话,若传扬出去,终归是有些不妥的。 什么是美人恩重?这便是美人恩重! 只是,顾清音这般帮他,他岂能让顾清音因他而名誉受损,当即向顾清音拱手道:“多谢清音小姐路见不平,仗义执言,苏某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诸位大人心中自有公论。” 顾清音闻言,立刻意识到苏哲这是帮她把刚才的举动归咎到了【路见不平,仗义执言】,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嚼舌头,说她与苏哲有私,当即便感激的看了苏哲一眼,盈盈一礼,退后一步,再不开口。 郑思齐的脸胀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顾清音竟然会当众替苏哲说话。 竟然当着满席清贵的面,护着那个赘婿。 只是,这一切,让他心头怒火更盛,咬咬牙后,闷哼道:“苏兄有清音小姐护着,我自然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什么叫“有清音小姐护着”? 这不是在暗讽苏哲靠女人吗? 顾清音的脸色也微微一沉。 她本是想替苏哲澄清,却被郑思齐这一句话曲解成了护短,反倒显得她方才那番话不是据理力争,而是徇私偏袒。 这样一来,苏哲的名声反倒更不好听了。 郑怀德也已是快要气疯了。 这个郑思齐,平日里还算恭顺,怎地今日竟是这般狷狂,如同发了疯魔。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暗指苏哲和顾清音有私?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对顾清音的清誉有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孝!诗兴!(第2/2页) 苏哲都知道替顾清音的清誉着想,出言回寰,可郑思齐竟还要火上浇油。 顾文渊素来最疼爱这个孙女,岂能容忍这等事情。 可不等他开口喝止,郑思齐已是咬咬牙,望着苏哲,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道:“苏兄,今日之事,算我多嘴,就此罢了。不过,说起来,你父亲当初在城南开书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苏家祖上几辈,也没出过一个有功名的。你能写出《咏酥》和《青松》这两首诗,已经是祖上积德、文曲星高照了。再要你当场再做一首,确实是强人所难。” 这话一出口,场内气氛更是凝固。 所有人看向郑思齐的目光全都变了。 这话,太过了。 你质疑苏哲的诗才是抄的,可以说你是文人相轻,心胸狭窄。 你拿苏哲的字迹来说事,可以说你是得理不饶人,刻薄了些。 可你拿苏哲的父亲来说事—— 一个已经亡故的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开书肆,供儿子读书,死了还要被人拉出来羞辱,说他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说他儿子能写诗是祖上积德—— 这已不是刻薄。 这是卑劣。 顾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郑思齐的话,有损顾清音的清誉,已是让他不快。 现如今,郑思齐竟是羞辱苏哲的亡父。 此子,委实不堪!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郑怀德坐在椅子上,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他方才还想着喝止郑思齐,把他赶出去,免得继续丢人现眼,可还没等他开口,郑思齐就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拿同窗的字迹来羞辱还不够,还要把人家的亡父拉出来踩一脚。 郑家世代书香,怎么出了这等不成器的东西?! 这要是传出去,让人怎么看待他这个一府教授? 当即,他就要起身,厉声呵斥郑思齐,将他逐出去。 可这时候,苏哲却已是静静看着郑思齐,淡淡道:“郑兄说的是,若我父亲在世,知晓我能做出这般诗来,也定会说我苏家祖宗有德,文曲星照。只可惜,我父亲却看不到了。倘若上苍有灵,我宁愿愚痴一世,好换我父亲复生。” 他这话,却不止是只为针对郑思齐,而是有几分真心。 他穿越过来,对原身的父亲其实没有多少感情。 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苏老掌柜是个很普通的小书肆老板,没什么本事,也赚不了多少钱,但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儿子。 苏哲在书院读书那几年,束脩、笔墨、书本,样样都是苏老掌柜省吃俭用挤出来的。 便是苏老掌柜病重那几日,还在念叨着“哲儿定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别像爹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这样一个父亲。 却被郑思齐当众拉出来,当着一个笑话来说。 他忍不住,也不能忍。 今日,他不为原身,只为苏老掌柜,也要争个长短。 一番话,虽然平静,可是场内气氛瞬间骤变。 所有人看向苏哲的目光都多了怜惜。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 普天之下,大不过一个孝字。 而苏哲这番话,已是将孝彰显的淋漓尽致。 宁可舍了这读书人万分艳羡的七步成诗的诗才,也愿父亲在世,这是何等至孝。 顾文渊也是有些动容,向苏哲温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太过伤感,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有今日,一定为你开怀。” 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也是微微颔首。 郑怀德也是歉疚的向苏哲道:“苏公子……” “多谢山长及诸位大人劝导。”苏哲不等郑怀德把话说完,向着众人抱拳施了一礼,然后笑道:“苏某的诗兴,看来确实需要人逼一逼才能出来!” 郑思齐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苏哲被他羞辱了这么久,又被拿亡父说事,如今竟然突然有了诗兴! 这若是真做出诗来,他今日只怕是要出大事。 第四十五章 卖冰歌 第四十五章卖冰歌 “山长,诸位大人。苏某方才说自己没有诗兴,确是本无这个打算。”苏哲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顾文渊和周士衡,拱了拱手,道:“不过郑兄方才一番话,倒是让苏某想起这些时日在市井间推车卖冰,风吹日晒,沿街叫卖的日子。” “这活计辛苦,却也并非没有好处。我以前在书院读书时,眼里只有圣贤文章、经义注疏,从没仔细看过这江宁府街面上的百态人间。卖冰这段日子,我从城南走到城北,从书院门口走到秦淮河边,见过太多以前没见过的光景。见的多了,便觉得诗不一定只在圣贤书里藏着——市井百态,人间烟火,哪一样不是诗?” 话说到此处,他转头看着郑思齐脸上,淡淡道:“郑兄方才说,苏某在书院读书时拿不出手,如今反倒开了窍,定有蹊跷。那苏某便告诉郑兄——” “蹊跷就蹊跷在,我以前只知闭门读书,不知开门看天地。而如今,我在市井之间,见了些从前见不到的人和事。” 周士衡听着这话,率先点了点头,抚掌赞道:“苏哲,你这番话,比一首诗还难得!多少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始终不懂这个道理。你能在市井间悟出这个,日后的诗,只会越来越好!” 好一个“市井百态,人间烟火,都是诗”。 李万全捻须不语,但看向苏哲的目光里,也多了些赞许。 “多谢周大人夸赞。今夜,却有一首《卖冰歌》。” 就在这时,苏哲忽然朗声吟道—— “江宁七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 这两句一出口,席间所有人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这两句,平实,质朴,却画面感极强。 江宁府的七月,日头毒辣,街面上热气蒸腾,行人被晒得像是闷在蒸笼里,汗水如雨般淌下。 在座的都是江宁府人,只这两句,便仿佛看见了盛夏街头的景象。 “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这时候,苏哲又缓缓念出最后两句,向着席间拱了拱手:“这首拙作,算是学生这段时日的一点心得。请先生及诸位大人指正。” 后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周士衡激动的站起身来,在席间来回踱了两步,目光熠熠,指着苏哲,道:“好!好一个‘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苏小友,你这两句,写尽了夏日卖冰的光景!” “卖冰人的吆喝声隔着水传过来,行人还没吃到冰,心里已经凉快了。妙!妙啊!不堆典故,不琢字句,却把市井烟火写得如此鲜活!这些光景,若非亲身经历,绝写不出这等神韵。苏哲,你这诗,又进了一层!” 刘秉正也忍不住赞道:“周郎中说得是。这首诗妙就妙在一个真字。市井百态,人间烟火,苏哲是亲眼见的,亲身体会的,所以写出来才这般动人。苏哲,本府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诗穷而后工’。” 苏哲躬身道:“刘大人谬赞了。” “不是谬赞。”李万全也难得开了口,赞许道:“老夫做了一辈子御史,最厌恶的就是弄虚作假。你这首诗好就好在不装、不作、不卖弄,虽是日常光景,却是真功夫。” 顾清音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团扇轻轻摇着,脑海中却不由得浮起了苏哲此前挑着担子卖冰的光景。 却是那担子还没掀开,便已是叫人觉得心里凉快了几分。 这一瞬,她不由痴痴地向苏哲看去,不明白他怎能这样信手拈来。 顾文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苏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卖冰歌(第2/2页) 不说话,是怕这个满身铜臭味的臭小子骄狂。 但他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欣慰、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便是老夫的眼光!这便是老夫赏识的人! 郑思齐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他看着满席清贵都在夸苏哲,看着刘秉正捋须赞叹,看着周士衡激动得来回踱步,看着素来不苟言笑的李万全也露出了赞许之色,看着顾清音那般痴痴地看着苏哲—— 这一切种种,让他方才那番话,此刻就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回了脸上。 他说苏哲的诗是提前备好的,苏哲当场又作了一首。 他说苏哲当初在书院时拿不出手,苏哲说那是因为他以前只会闭门造车,如今在市井间体悟了诗的真谛。 他说苏哲的父亲一辈子没考中秀才,苏哲没有驳他,却用一首不加雕饰却写尽市井烟火的好诗告诉他—— 诗不在门第,不在功名,而在人间。 “这不可能……不可能……”郑思齐死死盯着苏哲,连连摇头,语无伦次地喃喃道:“这是抄的……一定是抄的……你这样……你这样的人,一个赘婿……怎么可能……” 在场的人看着他的样子,不少人的眼中都多了几分怜悯和厌恶。 怜悯的是他输得如此难看。 厌恶的是他输不起的嘴脸。 苏哲心中暗笑连连。 你说对了。 这确实是抄的,抄了杨万里的《荔枝歌》。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假辞谚语,冲口而来”的诚斋先生。 只有他苏哲! “够了。”这时候,郑怀德看着郑思齐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缓缓站起身,看着郑思齐,冷声道:“跪下!” 郑思齐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怀德:“叔……叔父……” “我让你跪下!”郑怀德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手掌被拍得通红,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地死死盯着郑思齐,怒喝道:“你跪不跪?!” 郑思齐浑身一颤,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了地上,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今晚出门前,叔父还特意叮嘱他,说今日这场宴席非同小可,要他谨言慎行,多听少说。 他当时满口答应,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在几位大人面前露一手,压过苏哲一头。 他压过了吗? 压过了。 他把自己压进了尘埃里。 “孽障!”郑怀德抬手指着郑思齐的鼻子,怒喝道,“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苏哲是山长亲自考校过的学生,他的诗才山长都认可了,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你今日从进门开始便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一会儿说苏哲背信弃义,一会儿又说苏哲提前备稿,你这张嘴,还有没有个把门的!” “我郑家世代书香,从你祖父到我和你父亲,哪个不是谦恭守礼的读书人?我郑怀德,从九品教谕做到府学教授,一辈子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怎么到了你这一辈,出了你这等搬弄口舌的小人! “今日你在这宴席上,当着刘府台、周郎中、李大人和顾山长的面,把你自己的脸丢尽了,把我郑家的脸也丢尽了!你让我郑怀德日后在江宁府如何自处?你让满座清贵怎么看我郑家的家教门风!” 第四十六章 家法 第四十六章家法 “叔父!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侄儿一时糊涂,求叔父责罚!” 郑思齐被骂得面如土色,连连哭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砖上,砰砰作响,心中更是酸涩难当。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羞辱? 叔父平日虽严厉,却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喝骂过他。 可今日,叔父这一句一句,骂的不是他的才学,是他的人品,是郑家的门风。 席间一片安静。 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漠然看着郑思齐,却也没有劝解的意思。 他们为官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今日这场面虽然难堪,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他心里对郑思齐的评价,已是降到了谷底。 此子才学或许不差,但心胸气度委实不堪,日后便是中了秀才举人进士,入了官场,也走不远。 郑怀德冷然看着郑思齐,呵斥道:“向苏公子赔罪!” 他知道,今日必须要拿出个章程,拿出个态度。 倘若不闻不问,那么,丢的便不止是郑思齐一人的颜面,还有整个郑家的颜面,甚至是他这个府学教授的前程! “苏……苏兄……”郑思齐抬头向苏哲看去,嘴唇翕动良久,颤声道:“是……是我失言……我向你赔罪。” 话说出口,他只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点。 好似苏哲不是废物,反倒是他这个自诩诗书第一的人才是废物! 苏哲没有理会郑思齐,只是向着郑怀德施了一礼,道:“教授,思齐兄只是一时口快。今日之事,苏某并未放在心上。诗文本是雅事,不必因几句言语上的龃龉便伤了同窗之谊。请郑教授不必过于苛责思齐兄。” 郑怀德听着苏哲这话,再低头看了眼郑思齐,心中长吁短叹。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书院。 若郑思齐能有苏哲一半的才情涵养气度,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程度。 只是他也明白,苏哲此刻越是说不必过于苛责,他便越是得苛责郑思齐,而且还是得狠狠地苛责才行。 只有这样,才是态度! 当即,郑怀德看着郑思齐,冷声道:“你放才听见了?苏公子替你求情,说你只是一时口快,让我不必苛责你。可我不能不苛责你。因为你今日犯的错,不是个一时口快就能揭过去的。” “今日回去之后,你自去祠堂领三十家法,然后跪三天三夜。不许吃饭,不许喝水,只许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抄写《论语》一百遍。抄完之后,拿来我亲自过目。若有一个字写得潦草,再加一百遍。” “还有,秋闱之前,除了去书院,你便再不许踏出郑家大门一步,再不许去勾栏瓦舍见那些狐朋狗友。什么时候你把你那颗浮躁的心收回来了,什么时候你再出去。”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漠然看着郑思齐,寒声道:“若你做不到这些,从今往后,你便不要再叫我叔父了,我郑怀德没有你这样不成器的侄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家法(第2/2页) 郑思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如雨下,磕头不止:“侄儿做得到!侄儿一定做得到!谢叔父责罚!谢叔父!” 郑怀德不再看他,转过身,向着顾文渊拱手一揖,歉疚道:“顾山长,是下官管教无方,纵容劣侄在书院撒野,污了山长的清净,也扫了诸位大人的雅兴。下官惭愧,无颜再留。改日定当亲自登门,向山长赔罪。” 顾文渊站起身来,伸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郑教授言重了。年轻人气盛些,偶尔争执几句,本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之事,老夫不会放在心上。郑教授也不必太过自责。只是思齐的性子,确实该收一收了。” “多谢山长。”郑怀德直起身,又向着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各施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郑思齐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叔父身后,连头都不敢回。 他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门槛上,摔倒在地上,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刘秉正看了郑思齐一眼,端起茶盏向顾文渊笑道:“顾山长,你这学生,今日可是让本府开了眼界,诗写的好便罢了,涵养气度,也着实难得。” 顾文渊摆了摆手,道:“刘府台莫要夸他,这也是顽劣不堪的孽障。” 周士衡笑着摇摇头,道:“这可不是夸,是实话。苏小友,日后若有闲暇,可去我府上,与我论一论诗。” 苏哲躬身道:“刘大人、周大人谬赞,学生惶恐。” 顾清音站在一旁,看着苏哲在一群清贵大人面前从容应对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容。 当日她初见苏哲时,他被赵家小姐当众辱骂,也是这般从容。 当时,她只是觉得苏哲有些特别,如今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他。 苏哲身上,有一股劲。 不是读书人的清高孤傲,不是商贾的精明世故,也不是寒门子弟的谨小慎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就像是他经历过比这更难的处境,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眼下一切,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一个破落书肆的独子,一个入赘的赘婿,如何来得这份从容。 顾清音正想着,忽然听到顾文渊咳嗽了一声。 “好了。”顾文渊环顾席间,淡淡道,“时辰不早了。今日这宴,本来是为了助学工坊的事,结果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搅了半宿。诸位,老夫以茶代酒,谢过诸位今日赏光。” 众人纷纷举杯,互道了几声改日再叙,便离了书院。 苏哲自然是躬身陪着顾文渊,将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送上了轿子。 顾文渊等到众人离去后,却并未折身返回书院,而是站在书院门口,摆摆手,示意顾忠和石头退下后,静静吹了会夜风,然后盯着前方幽幽夜色,向苏哲缓缓道: “苏哲,你可知错?” 第四十七章 国之栋梁,大奸大恶 第四十七章国之栋梁,大奸大恶 苏哲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夜风拂过,吹得顾文渊衣袂微微摆动。 老夫子拄着竹杖站在那里,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的双眼,如可照见他的内心。 不等他开口,顾文渊便又淡淡道:“你那首《卖冰歌》,是早已成竹在胸,并非是被郑思齐激出来的吧?这今日诸多一切,你也是一直在等着郑思齐犯错,等着他往你安排好的陷阱里面跳,直到深陷泥淖,被郑怀德惩处,好报了他这些时日在书院羞辱你的仇怨。”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心猛地一跳。 他本以为,自己的安排够小心了。 可没想到,还是被老夫子发现了端倪。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若说实话,顾文渊会不会觉得他心机太重,不堪造就?会不会收回助学工坊的支持?会不会把他逐出书院? 但他只想了片刻,便不再想了。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顾文渊。 是在他最危难的时候,用一封书信替他挡住了赵家逼迫的人。 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愿意用自己的名声替他这满身铜臭的小赘婿作保的人。 是骂他满身铜臭,却又默许他继续做生意的先生。 这样的人面前,撒谎—— 他做不到。 想到此处,苏哲便想要说出实话。 可就在这时,顾文渊却忽然摆了摆手,淡淡道:“霓裳楼那边还在等你!你再不去,她那楼里的生意怕是要黄了!去吧!” 苏哲愣住了,抬头错愕的看着顾文渊:“先生……” “去吧。”顾文渊转过身,不再看他,拄着竹杖慢慢向书院门口走去,待走进门时,道:“记住,字还需得多下功夫,每隔三日,便将你的帖子拿来与老夫看一次。”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顾文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书院大门。 月光洒在老夫子那身青灰色的襕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分外的萧索。 苏哲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眼眶发酸。 “先生。”苏哲望着那背影,抱拳深深行了一礼,一揖及地:“学生,谢先生!” 顾文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然后拄着竹杖,慢慢走进了书院深处的夜色里。 苏哲直起身,看着那身影消失在眼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旋即,转过身,向着远处的石头招招手,大步流星朝霓裳楼方向走去。 顾文渊走到书斋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无言。 旋即,脚步声轻响,顾清音从书斋里走了出来,看到顾文渊坐在石阶上,忙道:“祖父怎么坐在外头?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无妨。”顾文渊笑着摇摇头。 顾清音走过去,在顾文渊身边坐下,看了眼顾文渊,小声道:“祖父可是在为郑思齐的事情烦恼吗?” 顾文渊哑然失笑,道:“他值当个什么,也配让我烦恼。” 顾清音吐吐舌头,目光转了转,低声道:“那是为了苏哲?” 顾文渊轻轻叹息一声。 顾清音疑惑道:“他今日写出了《卖冰歌》,又在诸位大人面前替祖父挣了颜面,怎地祖父好像并不开心?” 顾文渊听着这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旋即摇摇头,道:“罢了!这小子去霓裳楼了!今晚霓裳楼怕是要热闹了!由着他折腾去吧……” 顾清音连忙起身跟上,目光动了动后,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向顾文渊轻声问道:“祖父,您担心今晚郑思齐的事情,是苏哲刻意引导?担心他是坏人?” 顾文渊的脚步停住了,沉默少许后,眼中满是迷惘,轻叹道:“不是担心,是老夫看不透他。他写的诗,风骨凛然,高洁如松。可他做的事,却是处处计算,步步为营。” 苏哲能在七步之内吟出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能为寒门学子捐出工坊两成的盈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又能在被同窗羞辱时,藏在心机,等待时机,在宴席上当着一群清贵的面,把对手一步一步逼进绝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国之栋梁,大奸大恶(第2/2页) 可若说苏哲心思深沉,晦涩如海,偏生在他这位老师面前还算坦诚,今日虽然他未让苏哲回答,可他也看出来,苏哲是打算据实相告。 他从来自诩目光如炬,看人看事一语中的。 学生们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是非对错,他张口便能论断。 可对苏哲,他却当真是分不清。 顾清音怔怔看着顾文渊,她从没见过祖父这般神情。 这时候,顾文渊忽然笑了笑,道:“不过,他这样的性子,若是日后进了仕途,怕是老夫的学生里,为官最好的。该忠孝的时候忠孝,该狠的时候狠得下心,该忍的时候忍得住气,该低头的时候弯得下腰,可该翻脸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这样的人,若是行正道,便是国之栋梁;若是行歪了……” 顾文渊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顾清音听着这话,心头阵阵翻腾,旋即掩着嘴吃吃笑道:“祖父真是杞人忧天了,他那笔字,若是改不过来,莫说入仕途了,便是连秋闱都过不去。” 顾文渊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摆手道:“罢了,罢了,且再看看。” “这便对了嘛。”顾清音立刻搀扶着顾文渊的胳膊,笑吟吟道:“依清音看,苏公子不会是那样的人。他今夜便是用了些心思,可也是郑思齐犯错在先,又步步逼迫之后才还手的。” “再者说了,他便真露出了些奸恶的苗头,不还有您这位老夫子在么?您教了三十年书,什么顽劣的学生没见过,难道还怕教不好一个苏哲?他若行差了,您把他拉回来便是;他若走骗了,您给他当头棒喝便是。难不成,还要因为这点儿担忧,便把一个能七步成诗的学生推出门去不成?” 顾文渊听着孙女这番话,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旋即,他抬起手轻轻拍拍顾清音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般会劝人了?” “不是清音会劝人……”顾清音抿嘴笑道:“是祖父心里本就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个人替您说出来罢了。” 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远远向着那轮明月望去。 这个学生,的确收得不容易。 可他觉得,这是自己教书三十年,收过的最有趣的学生! 甚至,说不好,此生最值得的,便是收了这样一个学生! …… 苏哲带着石头赶到霓裳楼时,秦淮河畔已是华灯初上。 远远望去,霓裳楼门前围着一大群人,乌泱泱一片,喧哗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秦妈妈!你霓裳楼开门做生意,一碗冰酥山卖一两银子,黑了心肠了!怡红院一模一样的冰酥山,如今才卖二百文!你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老子就不走了!” “对!不退钱,咱们就去衙门告你去!什么江宁第一青楼,分明是江宁第一黑店!” 几个富户领着群穿着短打的闲汉堵在门口,齐声鼓噪。 街上不少百姓都凑了过来看热闹。 秦妈妈站在门内,身旁跟着几个小厮护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哲只是朝周围略看了几眼,就大致弄明白了情势。 今日这些来闹事的人,口口声声嚷着退钱,却不肯好生说话,反倒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摆明了是要毁了霓裳楼的名声。 这场面,分明是有人背后指使。 至于指使的人,也就在现场,在不远处那两顶青幔小轿里。 轿帘半掀,露出来两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刘氏。 赵玉茹! 此时此刻,这两人正坐在轿子里,正看着霓裳楼门口的情形,隔着轿子边说边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第四十八章 一切有我 第四十八章一切有我 “葛夫人,既然来了,何不大大方方地出来说话?躲在轿子里看戏,不嫌闷得慌吗?” 这时候,秦妈妈也看到了青帷小轿里的刘氏,心头立刻火起,迈步走到台阶上,望着小轿方向,扬声道。 刘氏听得这话,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向秦妈妈笑道:“哟,秦妈妈,瞧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路过,见这儿热闹,便停轿看看。怎么,这霓裳楼门前的大街,旁人还不能站了?” 赵玉茹也跟着从轿子里走出来,站到了刘氏的身边。 秦妈妈冷笑一声:“路过?葛夫人这路,过得可真巧。这几个泼皮堵着我霓裳楼的门叫骂了半个时辰,您就路过了半个时辰?” “秦妈妈这是哪里的话。”赵玉茹抢过话头,咯咯笑了声:“这条路是你们霓裳楼买下的不成?我和婶婶想站多久,便站多久,你管得着吗?再说了,霓裳楼开门做生意,若是价钱公道、童叟无欺,怎会有人堵着门叫骂?分明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还不许旁人看热闹了?” 她被赵老夫人罚跪了三日祠堂,膝盖上的青紫还没消干净,心里那股子火憋了好些天,正愁没地方撒。 今日听说刘氏去赵家找赵老夫人说话,说今晚要整治霓裳楼,赵玉茹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缠着刘氏带她一道来看热闹。 霓裳楼是苏哲供冰的地方,霓裳楼倒霉,就是苏哲倒霉。 她巴不得霓裳楼被闹得关门大吉,巴不得苏哲断了这条财路,重新变回那个缩在偏院里任人辱骂的废物。 秦妈妈一张脸立刻冷了下来。 刘氏倒是笑容愈发灿烂,朝着霓裳楼门口扫了眼,啧啧道:“秦妈妈,不是我说你,这人吶,做生意得讲良心。一碗冰酥山卖一两银子,也亏你敢开这个口。我怡红院的冰酥山才卖二百文,味道不比你的差。你说说,这江宁城的老少爷们,谁还愿意当冤大头?” “就是。”赵玉茹接过话头,笑道:“秦妈妈,你这霓裳楼宰客宰了这么些天,也该到头了。你以为找了个赘婿供冰,就能在江宁府横着走了?那苏哲是什么人?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吃赵家软饭的废物,在赵家连内院的门都摸不着。你指望他给你撑场面?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秦妈妈听着这话,胸口一阵憋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倒是听苏哲的了,霓裳楼咬着牙没降价,可怎么苏哲一直没露面。 刘氏见秦妈妈不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转向门口那几个闲汉,扬声道:“诸位,你们讨公道归讨公道,可别动粗。人家秦妈妈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虽然价钱黑了点,可也不至于挨打。好好说,好好讲理。” 一番话,看似劝架,实则句句都在拱火。 那几个闲汉得了刘氏这话,胆子更壮了,叫嚣道:“黑店!快快把钱还了!” “诸位!”秦妈妈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道,“霓裳楼开门做生意,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冰酥山是本楼真金白银买来的冰,又请了巧匠精心制作,定价几何是本楼说了算!诸位若是觉得贵了,大可不必买,何必堵着门,坏了我楼里的生意,也叫诸位伤了体面。” “呸!”当头的闲汉一口浓痰啐在台阶上,喝道:“明码标价?明着宰客还差不多!我问你,怡红院的冰酥山也是冰做的,人家的怎么才卖二百文?你家的凭什么卖一两银子?” “就是!”旁边的闲汉跟着起哄道:“我看你这霓裳楼,就是仗着柳如是的名头,宰一个算一个!江宁府的银子是好赚,可也不是这么个赚法!打今日起,我便日日在你这店前喝骂,叫满江宁城都知道你们的黑店嘴脸。” 秦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恍若未觉。 她真想让人抄起棍子,把这几个泼皮乱棍打走。 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 霓裳楼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在门口跟人动了手,不管谁对谁错,名声就坏了。 更何况,这几个人分明是怡红院雇来闹事的,故意要激她动手。 她若动了手,怡红院的人立刻就能把“霓裳楼雇凶打人”的消息传遍江宁城。 到那时,她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苏哲在外头听着这一声一句,再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朗声道:“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怎么,霓裳楼今晚是发银子吗?” 秦妈妈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便见苏哲引着石头,拎了个食盒过来了。 赵玉茹听到声音,定睛一看,果然是苏哲过来后,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冷哼一声,道:“哟,苏大才子来了!怎么不在书院好好读书,来这勾栏瓦舍厮混?不怕顾山长知道了,把你逐出书院!” 苏哲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向秦妈妈走去,拱手道:“书院有事,来迟一步,秦妈妈见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一切有我(第2/2页) 赵玉茹看着他这态度,更是气得攥紧了手帕,身体都恼得有些发抖。 “苏公子,你可算来了。”秦妈妈一看到苏哲,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颤声道:“外头的动静你都看到了,这来闹事的人堵着门快骂了一个时辰,我好话说尽,他们就是不走,说定要让全江宁城知道霓裳楼是家黑店。” 苏哲轻轻握了握她的胳膊,道:“秦妈妈莫慌。” “我怎么能不慌!”秦妈妈苦笑一声,急声道:“苏公子,我是真没法子了!这些人是明火执仗来砸霓裳楼的招牌!我若是不降价,这黑店的帽子便摘不掉了,可我若是降了价,这霓裳楼的招牌便是砸了,日后便是有那些贵价的玩意儿,恩客们又哪敢来买?” 话说到这里,秦妈妈一把握住苏哲的手腕,眼眶通红的盯着他:“苏公子,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我求求你,你帮我拿个主意,看我该怎么办!这霓裳楼的生意,我全指望你了!” 秦妈妈如今,却已是走投无路了。 她知道苏哲不让降价是对的,可外面的情形,却要把霓裳楼说成黑店。 她把脑袋想成了麻花,也实在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思来想去,解铃人还需系铃人,只怕也只有苏哲才有办法。 “秦妈妈。”苏哲扶她坐下,温和道:“你觉得苏某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秦妈妈一愣,立刻摇了摇头:“苏公子自然不是那般人。” “当初苏某最难的时候,是秦妈妈拿出了五两银子定钱,让我有了翻身的第一笔本钱。”苏哲在她对面坐下,正色道:“这份恩情,苏某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秦妈妈有难,苏某绝不会袖手旁观。” 秦妈妈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向苏哲作揖道谢。 “只是,秦妈妈。”苏哲话锋一转,道:“要我出主意,我便要把话说在前头。今夜之事,须得全盘由我做主。我说什么,秦妈妈便做什么,不能打半分折扣。若有半分局面的犹豫,苏某便无能为力了。” 秦妈妈咬了咬牙,一拍桌子:“好!今晚霓裳楼上上下下,全听苏公子调遣!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好,那苏某定不叫秦妈妈失望。”苏哲点点头,然后向着那些堵门的闲汉道:“诸位堵着霓裳楼的门,是想要讨什么公道?” 那当头的闲汉立刻梗着脖子道:“退钱!霓裳楼宰客,冰酥山不值当那个价,我们要讨个公道。” 苏哲笑笑,转头向秦妈妈道:“秦妈妈,霓裳楼卖出的冰酥山,可有记档?” 秦妈妈立刻道:“自然有!哪位恩客何时来,花了多少银子,都有底档可查。” “好。那便对一对,看他们是不是买主。”苏哲笑了笑,道:“若确是买主,那么,便将他们买冰酥山的银子退了。” 这话一出口,场内的人都愣住了。 退钱?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刘氏和赵玉茹也眉头微皱,有些不解苏哲此举的意思。 秦妈妈也愣住了,扯了扯苏哲的衣袖,低声道:“苏公子……” “秦妈妈信我!”苏哲向她微微摇摇头,然后看着那些闲汉,朗声道:“但是,退了银子,名字需得记下!还有一宗,从今往后,不管霓裳楼再出了什么新鲜东西,便都不许再买!若是托人来买,被霓裳楼知道了,谁替他买,就把代买之人的名字一并记上,不许出门!” 话说罢,苏哲看着门口的闲汉,道:“诸位,报名字吧!把你们的银钱退了!” 几个闲汉眼珠子乱转。 他们是怡红院雇来找茬的,从不曾买过,拿什么退? “诸位不报名字,莫非是来找茬的?若是来找茬的,那可就另论了!”苏哲笑问道。 刘氏立刻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们不必畏惧。 领头的闲汉闻声,咬咬牙,还想再闹:“你少在这里吓唬人!” “我是吓没吓唬你,稍后便知。”苏哲笑笑,淡淡地打断了他,道:“若诸位是来找茬的,那便只好报官了!大周律写的清楚,无故纠缠商贾、聚众滋事者,杖二十,枷三日。我苏哲别的本事没有,写状子倒是会写。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当头的闲汉脸色瞬间变了。 这若是真进了衙门,怡红院可不会保他们,只会撇的干干净净。 到那时,板子可是要挨在自己屁股上的。 苏哲看着那闲汉们的神情,往前迈出一步,道:“怎么?几位,你们是来退银子的,还是来闹事的?要退,便报上名来,对了账簿,一文少不得你们的!若不退,现在百年散了!若来找茬的,那便即刻报官!三木之下,自然分明!” 第四十九章 赌约 第四十九章赌约 “你……” 领头那闲汉额头上冷汗淋漓,不由自主地往刘氏那边瞟了眼。 刘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赵玉茹也是满面阴郁。 她们本是想来看苏哲的笑话,看霓裳楼被闹得门可罗雀,看苏哲焦头烂额的模样。 可谁想到,苏哲来了之后,三两句话就把局面稳住了,那些泼皮反倒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这不是她们想看的戏。 赵玉茹想到此处,咬咬牙,尖声道:“苏哲,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你不过是我赵家赘婿,有什么资格替霓裳楼做主?你说退银子便退吗?” 苏哲闻言,转头看了赵玉茹一眼。 赵玉茹只觉得被他看的心中有些发毛。 “三小姐,你说苏某是赵家赘婿,这话不假。”苏哲不紧不慢地开口,朗声道:“可苏某今日站在这霓裳楼门口,说出这番话来,凭的是秦妈妈信任,凭的是我与霓裳楼的生意往来,与赵家何干?” “你……”赵玉茹被他问得噎住了。 秦妈妈见状,立刻道:“不错,今日苏公子的话,便是我霓裳楼的主意,要退便退。” “三小姐,我记得你方才还说我来勾栏瓦舍厮混,可苏某今日来,是来送冰,来做生意。”这时候,苏哲看着赵玉茹,继续道:“倒是三小姐,你一个闺阁女子,大晚上跑到这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门口站着,挤在一群泼皮闲汉中间看热闹,不知赵家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赵玉茹一张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若真传扬出去,此事对她的名声,确实殊为不利。 刘氏见赵玉茹被苏哲几句话就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暗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然后冷冷盯着苏哲,寒声道:“苏哲,你别得意。你以为攀上顾文渊,就能在江宁府横着走了?你不过是个赘婿,连自己的姓氏都保不住的人,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也配耀武扬威?” 苏哲转过身,迎着刘氏的目光,笑道:“婶婶,保不住姓氏便是狗都不如?你姓刘,嫁与葛家,便是葛刘氏,难道,你便保住姓氏了?难道你也连条狗都不如?婶婶还是慎言吧,莫让普天下嫁人的女子因你而受了无妄之灾!” “你……”刘氏一张脸立刻胀得通红,抬手指着苏哲,咬牙切齿。 她是葛家大妇,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何曾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 更让她窝火的是,羞辱她的人,还是个小小赘婿。 “诸位,你们到底是来退银钱的,还是来闹事的,莫非要请官差来了盘问?”苏哲不再理她,向着那几名闲汉道。 那几名闲汉听到这话,咬了咬牙,狠狠剜了苏哲一眼,道:“我们走。” 说罢,几个泼皮便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刘氏看到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 怡红院的冰酥山虽然卖的便宜,可用的是冬储冰,撑不了多久。 她其实存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想趁着霓裳楼没反应过来,用低价把恩客抢过来,再把霓裳楼的名声搞臭。 今夜眼看便要得逞,可谁想到,苏哲这一来,把情况全都搅乱了。 “苏哲,你有本事劝退这些人,可是,只要我怡红院一日还把冰酥山卖二百文,这霓裳楼黑店的招牌便一日拿不下来,这样的事,便会日日再来。”刘氏想到这里,看着苏哲,冷笑道:“你能日日管的来吗?便是把银钱都赔了,可赔了之后,霓裳楼便不是黑店吗?” 秦妈妈听着这话,心头也是一沉。 刘氏的话虽难听,可道理确是这个道理。 只要怡红院还把冰酥山卖二百文,那么,霓裳楼就会一日被人称作黑店。 总不能说,把这几日卖冰酥山所得的银子,全都赔了去吧? 便是都赔了,可赔完之后呢? 苏哲扬眉笑了笑,道:“婶婶还是多操心操心怡红院的冰还能再卖几日吧!至于,霓裳楼,从明日起,便还是江宁第一大青楼,还是门庭若市!” 刘氏立刻嗤笑道:“痴人说梦!” “那不知道,婶婶可敢跟小侄打个赌。”苏哲哈哈一笑,道:“还是明日此时!若是苏哲输了,便向婶婶负荆请罪,跪地叩头,若是婶婶输了……” 刘氏冷笑道:“怎地,你还要我向你负荆请罪、跪地叩头不成?” “婶婶是苏哲长辈,如此自然不妥。”苏哲虽然很想说是,可也知道这时代讲究尊卑有序,他若说了让刘氏负荆请罪,就成了不尊长辈,只能哈哈一笑,然后道:“不过,既然是赌,自然得有些彩头。婶婶若是输了,那就向我江宁慈幼局捐一百两银子便是。” 秦妈妈闻言,向苏哲错愕望去,眼睛满是期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赌约(第2/2页) 听苏哲这话,好像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好!好!一言为定!”刘氏冷笑两声,道:“那咱们明日好好瞧瞧!” 话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向轿子走去。 赵玉茹慌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哲一眼。 却见苏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正在侧着头跟秦妈妈说着些什么,神态从容。 赵玉茹闷哼一声,转过头,钻进轿子里,轿帘啪地落下,青帷小轿颤了颤,便被轿夫抬起来,一颤一颤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时候,倒也有几个恩客,找秦妈妈报了名字,要把当初买冰酥山的银子退了。 秦妈妈自然是按着苏哲的嘱咐,爽快地把银子给退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秦妈妈见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然后转头看着苏哲,深深作了一揖,道:“苏公子,你当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晚若不是你,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苏哲伸手扶住她,摇了摇头,笑道:“妈妈言重了。这些人是冲着霓裳楼来的,我若坐视不理,霓裳楼的生意黄了,我的冰卖给谁去?” “怡红院这回是动了真格的。降价不算,还雇人来闹事。今儿个是泼皮堵门,明儿个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我呢。”秦妈妈直起身,苦笑一声,然后向苏哲好奇道:“苏公子,我看你方才成竹在胸,可是有什么计策了?” “秦妈妈莫急。”苏哲扬眉一笑,然后指了指石头捧在怀里的食盒,笑道:“你先尝尝这个,尝完了再说不迟。” 秦妈妈立刻点点头。 进了楼内,打开食盒,不由一怔。 青瓷盏中,雪白的膏体蓬松绵密,凉气袅袅,薄荷碧绿,杏子橙黄,顶上还缀着一颗殷红的樱桃,光是看着便觉得精致到了极点。 “这又是什么?” “冰酪。” 秦妈妈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凉细腻的膏体入口即化,奶香和蜜甜顺着凉意在舌尖层层铺开,比起冰酥山的粗粝,这冰酪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她从不曾吃过这般细密绝妙的东西。 旋即,她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青瓷盏,就像盯着个金元宝。 好半晌,秦妈妈才回过神来,向苏哲骇然道:“苏公子,您这是怎么做的?” 苏哲没答她的问题,只问道:“妈妈觉得,此物比之冰酥山如何?” “一个天一个地!”秦妈妈脱口而出,旋即又迟疑道:“可这东西再好,如今霓裳楼的名声被人这么一闹,谁还肯花银子来买?” “谁说的?”苏哲笑道:“秦妈妈听我一言,今晚便加急做这冰酪,那些没退银子的,便是信得过妈妈的恩客。人家花了银子,便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明日你就派人挨家挨户送一张帖子,就说霓裳楼新得了一件消暑仙品,感念老客厚爱,特地请诸位恩客明晚来一趟,头一个尝鲜。” 秦妈妈怔住了。 苏哲继续道:“还有,这冰酪制作不易,材料繁复,日后开售之时,每日至多五十碗。明日恩客们来了之后,妈妈让人在门口竖块牌子,写明五件事——” “第一,凡此前未退银子的恩客,冰酪上市后一律优先购买,每人限购一碗。” “第二,冰酪每碗定价五两。” “第三,每日限量五十碗,卖完即止。” “第四,退钱之人,再不许买这冰酪!” “第五,未退钱者,终身享霓裳楼新品九折惠价!” 秦妈妈听着这几条章程,眼睛越睁越大,到了最后,忍不住双手一拍,叫了声好:“苏公子,您这主意太绝了!这么一来,没退钱的恩客,反倒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有了身份!不但能头一批尝到冰酪,还终身九折!那些退了钱的,明日一早怕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苏哲淡淡笑了笑。 这就是他的路数。 奢侈品卖的不止是东西,更是身份。 今日不退钱,便是对霓裳楼的信任。 既然你信我,我便让你高人一等。 而退钱的人,既然你不信我,那从今往后,便不要再想得这江宁城头一份的尊荣体面。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清澈婉转的声音:“好一个苏公子!好手段,好心肠,好算计!” 众人齐齐抬头,便见柳如是一身月白纱裙,扶着栏杆,款款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站定后,向着苏哲看了眼,笑吟吟道:“我还以为苏公子这位大忙人,便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霓裳楼的门了呢?” 第五十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 第五十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苏哲循声抬头。 柳如是正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 面若桃花,眉如远黛,目似秋水,肤若凝脂,腰肢纤细,身量纤纤,一步一摇,端的是风情万种。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正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嗔怪。 秦妈妈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道:“大家怎么下来了?这点小事,妈妈能料理,不劳动大家。” 柳如是却是没看他,只是目光幽幽,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哲。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在拿话刺他前几日避而不见的事,当即拱了拱手,笑道:“前几日俗务缠身,脱不开身,不是有意唐突大家,实在是身不由己,苏某在此赔罪。” “身不由己?”柳如是轻轻哼了一声:“是真身不由己,还是嫌弃我这风月之地,怕辱没了你这位顾山长得意门生的清誉?” 秦妈妈在一旁忙陪着笑打圆场道:“大家言重了,苏公子真不是那样的人……” “妈妈不必替他说话。”柳如是看着苏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听他自己说。” 苏哲苦笑一声,旋即坦然看着柳如是:“柳大家既然问了,苏某便直说了。不来霓裳楼,除了忙,除了读书,确是还有个缘故。” 柳如是微微一怔,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什么缘故?” 苏哲看着她,一本正经道:“囊中羞涩。” 柳如是愣住了。 秦妈妈也愣住了。 苏哲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柳大家有所不知,我虽制冰卖冰,可赚来的银子,二成给了助学工坊,剩下的还要修工坊,日后还要发工钱,到现在还在住库房。霓裳楼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销金窟,柳大家一曲更是值千金,我若请大家喝盏清茶,便是大家不觉得我这是唐突佳人,可只怕我那工坊便要泡汤了。来不得,实在是来不得!” 柳如是听着他这话,虽然知晓他这话并非全真,可见他说的这般真挚,也讨厌不起来,忍不住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腮边两个浅浅梨涡,端的是花枝乱颤,满室生春。 “苏公子,你这话哄谁呢?真以为我不知道,妈妈便是连金叶子都给了你两张。”柳如是笑罢,眼中幽怨淡了许多,盈盈道:“不过既然苏公子说囊中羞涩,那你日后来霓裳楼听曲儿,我给你算便宜些,别人要二十两,你请我喝一盏清茶便是。” 秦妈妈在一旁看得连连咋舌。 柳如是在霓裳楼这么多年,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求她赏脸,她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如今竟然主动说苏哲来听曲,只需清茶一盏。 这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江宁府的公子哥儿都要气疯了。 苏哲也是一怔,随即笑着拱拱手:“那就多谢柳大家了。改日一定登门,听听大家的琴音,品品霓裳楼的好茶。” “改日?”柳如是听到这话,轻轻哼了一声:“苏公子这改日二字,我已经听了两回了。” 苏哲干笑一声,不再接话。 秦妈妈见气氛缓和下来,忙趁机把手中的青瓷盏递了过去:“柳大家,你还没尝过这个呢。这是苏公子新制的冰酪,比冰酥山滋味好了不知多少。” “这卖相倒是比冰酥山精致许多。”柳如是接过青瓷盏,低头端详片刻,眼里露出一抹讶色,然后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抬手遮面,尝了一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望着苏哲,赞叹道:“此物比冰酥山,又上了一个品级。冰酥山只是一味消暑的吃食,这个冰酪,柔滑如凝脂,甜而不腻,凉而不寒,果然绝妙。若是拿出来,按公子说的,每日限量五十碗,定能吊起整个江宁城的胃口。” 苏哲笑道:“柳大家慧眼。” “慧眼不敢当。”柳如是轻轻摇摇头,低头又端详了一下冰酪,忽然微微蹙起眉头,道:“只是,这冰酪,滋味虽妙,却不够雅致。” 不够雅致? 秦妈妈愣了下。 苏哲也微微一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第2/2页) 柳如是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转头对身后的小丫鬟道:“去,把我房里待客用的那罐金桂拿来。” 丫鬟应声上楼,不多时便捧下来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瓷罐。 柳如是接过,打开盖子,只见罐中盛着金灿灿的桂花,粒粒饱满,香气馥郁。 “这是去岁秋日我亲手晒的金桂,原是拿来泡茶用的。”柳如是将冰酪上的杏子、樱桃、薄荷拿开后,拈起几粒金桂,轻轻洒在冰酪雪白的表面,道:“冰酪颜色太素了些,配这些颜色,有些跳脱,若只洒几粒金桂,便雅致许多。” 苏哲低头看去,只见那雪白的冰酪上星星点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白如凝脂,金似碎玉,冷雾袅袅,花香隐隐,果然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意趣。 “多谢柳大家指点。”苏哲由衷道。 这女子难怪能做青楼大家,对美的感知,确实非同一般。 “公子客气,该是公子妙手,制得此物。”柳如是笑着摇摇头,然后抬眼看着苏哲,道:“还有,这冰酪二字,与冰酥山太像,听着像是寻常吃食。苏公子诗才冠绝江宁,不若替它换个名字?” 苏哲一怔。 柳如是说的倒的确是个问题。 冰酪与冰酥山听起来很相似,还以为是相仿的物事。 既然要做奢侈品,那么,名字肯定得雅致些。 苏哲念及此处,便向着那盏洒了金桂的冰酪看去。 金桂星星点点,冰酪雪白蓬松,冷雾袅袅。 这一幕,让他不由得想起一句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词何等应景。 金桂便是金凤,冰酪便是玉露。 两者相遇,可不正是金风与玉露相逢。 “便叫金风玉露罢!”苏哲想到此处,当即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话一出口,苏哲立刻意识到不对。 而当他抬起头时,心中更是立刻苦笑连连。 只见柳大家正怔怔的看着他,整个人都如同是痴了一般。 身为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烂熟于心。 她听过太多风花雪月、相思离别的诗词。 可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句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寥寥十四字。 写尽人间相逢。 而她瞪了苏哲好几日,今日才算见着,他们只见虽错过好几回,可如今这乍一相逢。 这番话,像是写的冰酪,却又像是对她说的。 苏哲看着柳如是那热切的眼神,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 千古七夕第一词就这么被他放出来了。 这首《鹊桥仙》要是全念出来,今晚他怕是走不出霓裳楼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根本不是放这首词的时候,这词太惊艳了,便是拿出来,也得换个时机。 而且,他原本是打算拿来讨老婆用的。 只是,想到讨老婆时,他脑海中不由得便浮现出了顾清音那言笑晏晏的模样。 这时候,柳如是嘴唇轻轻翕动了下,向苏哲柔声道:“公子……这诗……还没完呢……” 苏哲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向柳如是拱手笑道:“只是见这冰酪与金桂如此相配,偶然想起两句残句而已,至于全篇,却还没有。柳大家觉得,金风玉露这名字如何?” “只是残句啊。”柳如是喃喃重复一下,眸光渐渐黯淡,沉默一下后,语气有些失落,又有些幽怨,道:“既然是公子取的名字,那自然是极好的。” 秦妈妈在一旁听着,眼珠子乱转,看看苏哲,再看看柳如是,心里大呼侥幸。 这个苏哲,着实是个妖孽。 两句残句,便把自家姑娘的魂儿给勾去了。 倘若是全篇念出来,只怕霓裳楼明日便不再有什么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了! 第五十一章 分成 第五十一章分成 “苏公子,这冰酪的方子,你打算怎么跟咱们楼里合作?还是和冰酥山一般,每日做好了送过来?” 秦妈妈定定神后,忙岔开话题。 柳如是却是横了秦妈妈一眼,道:“妈妈,不是冰酪,是金风玉露。” “对,对,金风玉露。”秦妈妈慌忙干笑道。 只是,说话时,她心中暗自思忖,日后若是苏哲来了霓裳楼,需得防着他些,找那丫鬟小厮跟着才稳妥,免得闹出什么事来,让她折了这棵摇钱树。 苏哲笑了笑,道:“这金风玉露,我不打算做了。” 秦妈妈忙急声道:“苏公子,不是都定好价了,怎么就不做了?” “秦妈妈莫急。”苏哲笑笑,道:“是把方子和做法交给霓裳楼,由秦妈妈找人自己制作,我不再亲自经手。” 秦妈妈一怔。 苏哲笑着解释道:“这金风玉露的制作工序比冰酥山繁复十倍,材料也讲究得多,我工坊里没那许多人和材料,做不得这么多。再者,我如今在书院读书,先生布置的课业繁重,分身乏术,与其两头耽误,不如把方子交给妈妈。” 这件事,早在他制作这东西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 毕竟,制作不易,需要的牛奶、鸡子又多,还得拼了命的搅打。 工坊如今就他和石头两个,若是接了生意,每日只怕要把胳膊都搅断了,哪里还有时间读书写字。 与其如此疲惫,不若授人以渔。 秦妈妈听到这话,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向苏哲伸出五根手指,道:“苏公子,五百两!您把方子卖给我!” 石头在苏哲身后听到这话,两条腿一哆嗦,身体都在打颤。 五百两! 少爷当初当掉老爷的玉佩,才当了五两银子。 老爷当初欠下的债,也才只是二百两罢了! 可如今少爷随便做的一个吃食,秦妈妈便开出五百两的天价! 苏哲笑了笑,没说话。 秦妈妈见他笑而不语,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开价低了。 她咬了咬牙,竖起一根手指头,道:“一千两!” 苏哲还是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秦妈妈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霓裳楼虽然家大业大,可是花销也大,她手里头日常能动用的银子,也不过五六千两,一千两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 可她心里清楚,苏哲做的这金风玉露值这个价。 吃食倒在其次,要紧的事这名头。 先是冰酥山,再是金风玉露,这两样一出,霓裳楼就坐稳了江宁府第一青楼的交椅。 到时候,莫说一千两,两千两也值。 只是,这么大一笔银子,她还是有些肉疼,当即便想要再跟苏哲砍砍价。 这时候,柳如是忽然轻哼了一声,淡淡道:“妈妈若是买不起,我便从体己里拿两千两银子出来,苏公子这方子,我要了。” 秦妈妈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她做了半辈子生意,何尝听不出柳如是话里的意思? 这位祖宗,是在替苏哲抬价呢! 只是,她如何能动用柳如是的体己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分成(第2/2页) 柳如是是霓裳楼的台柱子,霓裳楼不给她贴补便罢了,怎么敢让她掏钱? 再说,要是柳如是真自己掏钱买了方子,那日后这金风玉露的生意便算是柳如是的私产,跟霓裳楼还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大家当真是被拿了魂了! 从古至今,只有公子哥儿给姐儿花钱的,哪见过姐儿给公子哥花钱的! “哎哟,我的好姑娘,您这是折煞妈妈了!哪里能用您的体己银子!”秦妈妈想到这里,连忙向柳如是赔笑一句,然后咬咬牙,向苏哲伸出两根手指,道:“苏公子,两千两!奴家真是豁出去了,也再拿不出了!您若还嫌少,我便只能去当铺典当首饰了!” 柳如是这才哼了一声,然后向苏哲望去。 “多谢柳大家抬爱。”苏哲向柳如是道了声谢,再看着秦妈妈那幅肉疼的模样,笑道:“不过,却也不必两千两,还是一千两便罢。” 秦妈妈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旋即便喜形于色起来。 柳如是也怔了一下,疑惑向苏哲看去。 “不过,”苏哲话锋一转,笑道:“除了一千两的方子钱外,霓裳楼每卖出一碗金风玉露,我要抽一成利。” 秦妈妈脸上的笑立刻止住了,脑袋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碗金风玉露卖五两银子,一成利便是五钱银子。 每日五十碗,一个月便是七百五十两。 这比两千两银子一口价买断,长远来看,还要多花不少银子。 她当即就想要拒绝,还是打算两千两买方子。 可话到嘴边,她转念一想,若是生意好,霓裳楼拿九成利,每月也有六千七百五十两的进项,已是不算少了。 再者说,苏哲提出这提议,肯定是已经想好了。 她若回绝,苏哲说不得便要跟怡红院合作。 待到那时,霓裳楼才真的惨了。 不过,这样做也有一桩好处,那就是苏哲跟霓裳楼彻底绑在一起了。 金风玉露卖得越好,苏哲赚的越多,也越有动力帮霓裳楼出主意。 今日苏哲能拿出金风玉露,谁知道日后能拿出什么呢? 这笔账,长远看,不亏! 秦妈妈想通了这一节,脸上的肉疼之色一扫而空,拍板道:“好!就依苏公子!一千两方子钱,再加每碗一成利!” 苏哲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立契。” 秦妈妈立刻让账房取来纸笔,又找了中人,立下了契约。 苏哲提笔写了名字,还是台阁体,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毫无灵气可言,只是一目了然。 柳如是一看他提笔,便已是凑过去,眼巴巴在旁看着他的字,看到这手字,不由地微微皱了皱眉。 这字确实不好看。 与她心里想的才子书法,相去甚远。 可她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苏哲的诗才已经如此惊艳,若是再写得一手好字,那岂不是天底下的好事全叫他一个人占了? 总要有些缺憾,才像个真真实实的人,不像那天上的仙! 才叫人能配得上! 第五十二章 思凡 第五十二章思凡 “苏公子,这银票您可收好了。若是不放心,奴家明日带您去银号里核一遍。” 秦妈妈拿了契,也签了名,按了手印,便吩咐账房取来一千两银票,交给苏哲后,接着微笑道。 “不必。妈妈的为人,我信得过。”苏哲接过银票,看了看,便揣进怀里。 秦妈妈看得暗暗咋舌,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寻常人见了怕是眼睛都直了。 譬如苏哲旁边跟着的那个小厮石头,那张嘴此刻都要张得咧到后脑勺了。 可苏哲一个穷酸赘婿,得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却是神态自若,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纸片罢了。 这份气度,便是比日常来楼里的那些手面阔绰的公子哥儿们,还要从容些。 旋即,苏哲便将金风玉露的制作之法写给了秦妈妈,又给她画了打蛋器的图纸,让她去找那木匠拿细竹篾做一个类似的物件。 一件件,一桩桩,都说的详详细细,毫不藏私。 秦妈妈仔仔细细记了,然后忍不住笑道:“苏公子,您就不怕奴家学会了,一脚把您蹬开,独自把这金风玉露的生意给占了?” 苏哲看着她,笑道:“妈妈方才也问过这话,我上回怎么答的,今日便还怎么答。秦妈妈是做大事的人,霓裳楼日进斗金,怎会为了这点小利,坏了自己的名声?再说,银子这东西,一个人赚不完,大家都有的赚,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何况金风玉露再好吃,也有吃腻的时候。苏某脑子里,还有比这更新鲜的东西。若哪日妈妈把我蹬开了,日后再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苏某便只能去找怡红院的葛夫人,春风阁的白大家商量了。” 秦妈妈脸色微变,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拿帕子打了苏哲的手臂一下,轻嗔道:“苏公子当真伶牙俐齿!放心,奴家不是那等短视之人,方才不过是同您开个玩笑!日后您有什么新鲜东西,只管来找奴家,霓裳楼一定给最好的价!” “有妈妈这句话,苏某便放心了。”苏哲拱了拱手,又正色叮嘱道:“还有一桩事,妈妈需记着。金风玉露的制作,妈妈须得挑选可靠的人,千万不要让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最好找三四个人,每人只管一道工序,莫要让他们做他人做的事情,如此一来,便是有人被其他家挖走了,也拿不到完整的方子。” 秦妈妈连连点头,忍不住感慨道:“好,好!苏公子,你这脑袋瓜子,天生就是个经商的,你若不是读书人,奴家都想把你请来当掌柜了。” 苏哲笑着摇摇头,没接这话茬,向秦妈妈和柳如是拱了拱手:“方子已经交了,契书也签了,时辰不早了,苏某这便告辞了。” “公子且慢。”柳如是闻言,急忙道。 苏哲停下脚步,看向她。 柳如是看着他,眼波流转,轻声道:“今晚多劳公子费心,奴家备了些清茶,想请公子上楼一叙,不知公子可否赏光?” 秦妈妈瞪大了眼睛,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这祖宗,怎么要把人主动请上楼? 要知道,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求见柳如是一面都求不来,苏哲却被柳如是亲自相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思凡(第2/2页) 石头在后面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柳大家请少爷上楼! 这是何等风光! 少爷若是应了,日后在书院那些同窗们谁还敢再小觑半分。 苏哲却是拱拱手,面有难色道:“柳大家厚爱,苏某心领了。只是先生布置的课业确实还没做完,明日还有早课,若是课业未完,堂上又昏昏欲睡,只怕要挨手板了。” 柳如是虽然漂亮,他也有些动心思。 可是,时机不好。 今夜若是留下,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波澜。 他虽然不怕麻烦,可也不想顾文渊为他忧心,更不想让他失望。 秦妈妈在一旁听着,心里暗骂苏哲是个没心肝的。 若换了旁人,能得柳如是垂青,能入房品茶,叮觉得烧了八辈子的高香,莫说是挨几下手板,便是屁股打烂了也不打紧。 这个苏哲,却像是躲瘟疫似的,避之不及。 不过,也好在苏哲是个没心肝的。 若不然,她今夜便只能抱着门口的石狮子哭了。 柳如是的眼神暗了暗,却也没再强求,只是掩嘴一笑:“也罢,既然苏公子怕挨手板,那便改日吧。” “一定。”苏哲拱手,转身往外走去。 秦妈妈忙起身相送。 柳如是也要送,却被苏哲拦住了,笑道:“夜深露重,大家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晚苏某还要过来,届时再拜会大家。” 柳如是在江宁府极有盛名,若是送他出去,定然引出无数风波。 他这些日子,出的风头已是不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如今,还是略低调些便是。 柳如是这才笑着作罢,向他盈盈一礼道别。 秦妈妈将苏哲送出霓裳楼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金锞子,塞进苏哲手里,低声道:“苏公子,多谢你今晚跑这一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哲掂了掂那两枚金锞子的分量,少说也有十两,没推辞,收进怀里,拱手道:“谢妈妈。” 秦妈妈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秦淮河边的夜色里,这才转过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回了楼里时,见柳如是还坐在原位,正趴在桌子上,盯着那盏金风玉露看得入神。 金黄色的桂花洒在雪白的冰酪上,冷雾袅袅,暗香浮动。 “柳大家?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秦妈妈小心翼翼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柳如是却是恍若未闻,只是轻声喃喃一句,良久后,才幽幽道:“妈妈,你说他这两句,可是写给我的么?” 秦妈妈张张嘴,全然不敢接话,心中连连叫苦不迭。 天可怜见的,这位苏公子,真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 楼里的这位菩萨,怕不是被这两句酸词牵的动了凡心了! 这日后可怎么办啊?! 第五十三章 锦囊妙计 第五十三章锦囊妙计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石头便挑着冰担出了工坊,赶去了霓裳楼。 “石头来了。苏公子可有什么话捎来?”秦妈妈看到石头,立刻打起了精神。 她昨夜一夜没睡,照着苏哲给的方子,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厨娘、小厮,一人负责一道工序,试了整整一夜,不知道用了多少鸡子、牛奶,搅酸了多少胳膊,才算是把金风玉露做了出来,虽说比起苏哲带来的还差了几分火候,但也有些七八成的样子。 “妈妈明鉴,这是少爷托我带来的,请妈妈今日照着这上头写的办。”石头忙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锦囊,递给了秦妈妈。 秦妈妈接过锦囊,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只,展开只扫了一眼,神情便一怔。 只见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今日她该做什么的章程。 从何时派人送帖,帖子用什么纸张、什么字体、什么措辞; 送帖的小厮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系什么颜色的腰带、骑什么颜色的马; 帖子送到后,若恩客问起,该如何应答;若恩客追问冰酪详情,该如何含糊其辞; 若恩客当场要付定金,该收还是不该收,收多少,怎么记账; 甚至还包括了万一怡红院那边派人半路截胡、或者派人在霓裳楼门口继续闹事,该如何应对的预案。 秦妈妈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手抖。 苏哲这份方略,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问题都想到了,把她想不到的问题也想到了。 每一步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出了问题如何补救,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行军打仗的将军,在战前就把所有的阵型、进退、攻守都部署妥当了一般。 她自忖在江宁府的青楼行当里做了二十年生意,也算是个精明人。 可跟苏哲一比,竟是觉得白活了这么些年。 “石头,回去替我多谢你家公子,便说妈妈受教了,让他放心,妈妈定按着他说的来照办。”秦妈妈感慨后,将信笺叠起,贴身收好,向着石头道。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秦妈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散碎银子,塞进石头手里:“辛苦你跑一趟,拿去买点心吃。” “谢谢妈妈。”石头咧着嘴憨笑两声,揣好银子,一溜烟跑了。 走在路上,石头摸着怀里的银子,嘴角都快要咧到耳稍了。 过往的时候,他身上便是连几文钱都没有,可如今已是攒了快有二两银子,莫说是吃条子肉了,再攒一攒,便是娶个媳妇,生个小石头都够了。 …… 秦妈妈送走了石头,便按照苏哲定下的章程,开始安排起来。 待到正午时分,霓裳楼前,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只见七八个霓裳楼的小厮,个个精神抖擞,穿着一身齐整的青布短褐,腰间束着红带,手里捏着一封洒金的帖子,骑着一匹青驴,从霓裳楼鱼贯而出,挨家挨户往那些没在霓裳楼退过银子的恩客府上递帖子。 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引得周遭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那不是霓裳楼的人吗?这是做什么去?” “谁知道呢,瞧这阵仗,怕不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昨儿个不是刚被怡红院的人堵了门么?怎么今天反倒张扬起来了?” “嘿,这就叫打肿脸充胖子,我看呐,霓裳楼这回怕是要栽。”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间,纷纷议论起来。 议论声中,一匹青驴停在了城东江宁盐行行首周允泰的门前。 小厮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霓裳楼的人,脸色顿时有些古怪:“你是……” “奉秦妈妈之命,给行首送帖子。”小厮双手奉上洒金花笺,恭声道:“霓裳楼得了一样新鲜吃食,堪称仙品。秦妈妈说,行首是霓裳楼的头等贵客,这几日风波中仍信得过霓裳楼,这份情谊,霓裳楼记在心里。柳大家特请行首今晚光临敝楼,一道尝个鲜。” 门房听得是柳大家相邀,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周允泰得了消息,看了帖子,心中也是分外讶异。 他早前也听说了怡红院二百文卖冰酥山的事情,还听说有人要去霓裳楼堵门退钱,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也去退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锦囊妙计(第2/2页) 可后来一想,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犯不着为这点钱失了身份,便没去凑那个热闹。 没成想,这一念之差,竟是让他成了头等贵客,还得了跟柳大家共进仙品的机会。 “让他们回去告诉秦妈妈,老爷我今晚一定过去。”周允泰想到此处,便向管家道:“多给他些赏钱,莫要让人觉得我周家小气。” 同样的一幕,在江宁府中各处宅邸门前渐次上演。 收到帖子的恩客们,起初还有些莫名其妙,待看了帖子上的内容,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又是仙品,又是柳大家,过去瞧瞧,总归是不吃亏的。 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功夫,便传遍了整个江宁城。 那些收到花笺的人家,自然是得意洋洋,觉得这是一份尊荣体面。 没收到帖子的,心里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霓裳楼今晚是要做什么。 一时间,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富贵圈子里,竟是隐隐有了些把今晚的霓裳楼之约当成了身份高低的意思,收到帖子的,便是高人一等,未收到的,便是略逊一筹。 不过大家倒都是有些好奇,霓裳楼今夜到底是要做什么事情。 可好奇归好奇,但霓裳楼那边守口如瓶,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们都问不出半个字来,任谁也打听不到风声。 反倒是霓裳楼前,竟是立了个牌子,拿红布罩着,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勾当。 但越是如此,大家心中便越是好奇。 怡红院那边,自然也得了消息。 刘氏听管事婆子说完霓裳楼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茶盏,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仙品?故弄玄虚罢了!我看霓裳楼如今是黔驴技穷,拿不出什么真东西,便靠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糊弄人。便是再好的东西,说破天大天去,不也是一碗吃食么?霓裳楼这排场做得越大,若是拿出来的东西名不副实,反倒跌得越狠!” 管事婆子赔笑道:“夫人说的是。不过,奴婢听人说,那苏哲昨晚在霓裳楼待了许久,走的时候,秦妈妈亲自送到门口,还塞了金锞子。” 刘氏的笑容淡了几分。 苏哲。 又是这个苏哲。 她昨日在霓裳楼门口被苏哲当众顶撞,回来后越想越气,恨不得连夜找人把那小赘婿套上麻袋打一顿。 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犯不着跟一个赘婿置气。 一个连自己姓氏都保不住的东西,能有多大能耐? 就算攀上了顾文渊,也不过是个会写几首酸诗的穷书生罢了。 “随他们折腾去。”刘氏端起茶盏,淡淡道:“这个小赘婿,是有几分鬼聪明。不过聪明归聪明,可做生意靠的不是小聪明。霓裳楼的名声已经被我踩下去了,就算他弄出什么新花样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今晚,我便亲自去看看,看他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 暮色四合时分,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 苏哲散馆之后,辞了一众同窗,便匆匆赶了过来。 霓裳楼前张灯结彩,八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口还铺了一条崭新的红锦,从台阶一直铺到路边。 八个小厮分立两侧,清一色青布短褐,腰束红带,站得笔直。 秦妈妈站在门口,亲自迎客,脸上的笑容比门口的灯笼还要亮堂。 霓裳楼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只等着在这里看热闹。 不止如此,苏哲还看到了那两顶青帷小轿。 刘氏和赵玉茹这两人,也是赶了过来凑热闹。 苏哲自然不会理会他们,从后门进了霓裳楼,被小厮引到了秦妈妈身边。 “苏公子,您可算来了。”秦妈妈一看到他,立刻松了口气,恭声道:“楼里的事情,都按您的章程安排好了,柳大家那边也准备好了,只等贵客们到齐。” 苏哲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门外的围观百姓,又看了看远处的那两顶青帷小轿,将章程在心里又过了遍,确定一切无碍后,扬眉一笑,朗声道: “那就开始吧!” 第五十四章 情绪价值 第五十四章情绪价值 “公子便请好吧!” 秦妈妈立刻向着苏哲笑了笑,然后便满脸带着笑的走了出去。 一出门,秦妈妈的目光便落在了刘氏所在的地方,脸上笑容不减,拱拱手,道:“哟,葛夫人您这个大忙人怎么又有空来我这小庙了?怎么,怡红院今晚不做生意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立刻笑了起来。 经过昨夜的事情,谁不知道怡红院和霓裳楼是死对头。 秦妈妈这话,分明是在故意拿话刺刘氏。 刘氏闻声,从小轿里走出来,慢悠悠道:“秦妈妈这话说得,我来瞧瞧热闹也不行?听说你们霓裳楼今晚是要拿什么仙品出来,我这不是好奇嘛,特来开开眼界。可别是雷声大雨点小,到时候拿不出真东西,让大伙白白等上一场。” 秦妈妈也不恼,笑眯眯道:“那葛夫人可得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免得错过好戏。” 刘氏冷笑一声:“秦妈妈莫担心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若是贵客们兴冲冲而来,失望而归,你这霓裳楼日后该当如何。” 两人正说得热闹,沿着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人群纷纷回头。 目光所及,但见一辆车马向着霓裳楼而来。 当先一辆,朱轮华盖,两匹白马脖子下还挂着鎏金车马铃。 有眼尖的人立刻叫出声来:“江宁盐行的周行首来了。” 话音未落,后头又转过来一辆青帷马车,车前挂着的羊角灯上,写着个“李”字。 立刻,又有人道:“这是致仕的工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公子。” 紧跟着,一辆接一辆的车马从街角转出来。 城东开绸缎庄的钱家,秦淮河上做漕运生意的孙家,开粮行的邓家……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霓裳楼门前竟停了二三十辆车马,全是江宁城有名有姓的富贵人家。 秦妈妈忙脸上带着笑,招呼小厮恭恭敬敬的将这些人迎下车来。 那些贵客们一个个面带得色,持着请柬,仿佛今晚被请来霓裳楼,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刘氏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这阵仗,比她想的却要大的多。 不过,她很快就又镇定下来,淡淡道:“人来得越多,若是拿出来的东西不行,骂的人便越多,让这些贵客们失了颜面,日后便再不会登这霓裳楼的门。” 赵玉茹慌忙用力点点头,道:“婶婶说的是。” 说话时,赵玉茹一双眼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不多时,便看到苏哲站在霓裳楼的大厅里,穿着一件青色直裰,头发拿儒巾简单束着,虽然衣着朴素,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赵玉茹看着他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男人,本该是个废物赘婿,任她搓扁揉圆。 可如今怎地竟是脱了她的掌心,先是搭上了霓裳楼,而后又攀上了顾文渊,如今更是能指挥着秦妈妈跟刘氏唱起了对台戏。 这时候,刘氏眼见秦妈妈要将这些贵客们往里面引,当即道:“秦妈妈,磨叽着把贵客们往里面带,也让咱们大家伙开开眼,看看你们霓裳楼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也免得拿出个寻常俗物,唐突了这些兴师动众、乘兴而来的贵客们。”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立刻齐声聒噪起来,也要看看稀奇。 秦妈妈听得这话,立刻有些钦佩的向屋里的苏哲看了眼。 苏哲给她的条陈里,赫然已是把这些情况给写了进去,让她莫要急着答应,也莫要不答应,而是要问问这些贵客们的意思,把这些人捧起来。 “大家伙要开眼,妈妈我自然是没意见,只是,今日这事儿,虽是在我霓裳楼,却不是妈妈我说了算,得听听各位贵客的意思。”秦妈妈当即高声一句,然后转头向着领头的周允泰施了一礼,道:“各位员外,今日奴家本是请你们去楼内赏鉴,可如今大家伙兴致这般高,想看个热闹,请各位拿个主意,看是否要让大家伙也沾沾喜气,看看这独一份的尊荣体面。” 周允泰等人听着这话,心中只觉得分外舒适。 这秦妈妈不自作主张,而是询问他们的主意,着实让他们有种高高在上,俨然才是霓裳楼主人的样子。 “既然大家伙要看个热闹,那便一起看看秦妈妈是要拿出什么仙品。”周允泰等人略一商量,便立刻做出决定。 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挥金如土,最爱个体面的。 如今有了这等在人前显贵的机会,当然是乐见其成。 苏哲看着这一幕,淡然轻笑,一切在他意料之中,所谓情绪价值,便正是如此。 “既然各位员外如此说了,那便大伙儿一起开开眼。”秦妈妈当即朗笑一声,回头看了楼内的苏哲一眼,见他微微颔首后,立刻高声道:“有请柳大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情绪价值(第2/2页) 一语落下,楼外的人群立刻炸了锅。 不少看热闹的人立刻踮起了脚尖,想要一睹这位霓裳楼头牌、秦淮河第一清倌人的芳容。 这时候,沿着楼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丝竹声。 丝竹声响起,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旋即,两排丫鬟鱼贯而出,继而,柳如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纱裙,挽着简单的坠马髻,鬓边簪着一朵淡粉色的绢花,款款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没有浓妆艳抹,甚至连唇脂都涂得很淡,可偏偏就是这样清淡的装扮,反而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出尘。 而在她的手里,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罩着一方素雅月白丝绸,显然那所谓仙品,应当就是在这托盘之上。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柳如是走到台中央,向四周盈盈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圈,柔声道:“诸位贵客,今夜光临霓裳楼,如是不胜荣幸。今夜,霓裳楼以物会友,以琴酬知音。凡这几日未弃霓裳楼而去者,皆是信得过霓裳楼的友人,皆是如是的知音。” “昨夜,玉酥小郎君偶得天成之作,将这仙品送到了霓裳楼,妾身尝了一口,惊为天人,便想着,这等好东西,不该独享,今夜特邀诸位知音共赏。” 这番话,自然也是苏哲提前准备好的。 此话一出,霓裳楼请来的那些恩客们,更是面露得色,有些飘飘然起来。 如今,这已不是逛青楼了,他们也不是满身铜臭的商贾,而是这鼎鼎大名的柳大家的知音,这是何等风雅风流之事! 刘氏冷笑连连,鄙夷道:“甚么知音,不过是一群嫖客罢了,这霓裳楼学什么不好,竟是学那些酸文假醋的穷酸,行这等附庸风雅的勾当!” 赵玉茹连忙附和点头,只是她心中却是有些忐忑。 霓裳楼此举虽是酸文假醋,虽是附庸风雅,可看这些恩客的样子,对此分明是极受用的。 “柳大家,快将那等仙品取出来,与我等看看。”这时候,周允泰向着柳如是拱手道。 柳如是轻笑颔首,轻轻掀起了那块月白丝绸。 众人立刻向着托盘上望去。 只见这托盘上放着的,赫然是一只青瓷盏。 盏中冰酪雪白蓬松,冷雾袅袅,顶部撒着星星点点的金桂,白如凝脂,桂如碎金。 旋即,柳如是端着青瓷盏,走到场内身份最高的周允泰面前,双手奉上,道:“行首这几日风波中,您对霓裳楼分外信任,妾身铭感五内,这一盏,请您品鉴。” 周允泰立刻受宠若惊的便要伸手接过青瓷盏,连连道:“柳大家过誉了,过誉了。” 秦妈妈见状,向着周允泰道:“员外请稍待。” 话说罢,立刻向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们慌忙端了铜盆出来,盆内清水里放着些松枝花瓣。 还有小厮捧着一盏清茶在后头。 “员外,此物需得细细品味,且先净手,喝一口清茶漱口。”秦妈妈立刻道。 周允泰哈哈一笑,便伸出手来,在那铜盆中略净了净手。 旋即,便又有丫鬟上前,拿上好的松江棉巾帮周允泰擦了双手。 继而,又有丫鬟上前,将清茶奉上。 周允泰接过清茶漱了漱口。 这时候,又有小厮捧了一套银子打的雕花小勺,奉到了周允泰面前。 这排场,看得场内众人尽皆失神,哪想到吃这个东西,还有这许多繁文缛节。 秦妈妈面不改色,心中也是暗自偷笑。 这法子,当然也是苏哲教的,说金风玉露再好也是个吃食,既如此,就需得在排场上多下功夫,才能显出吃此物之人的不凡,顺带让人心中多存些期待。 刘氏在一旁看得连连冷笑,故意尖声道:“秦妈妈,不过是桩吃食罢了,搞这许多繁文缛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敬神呢?” “葛夫人,这可不叫繁文缛节,这叫做排场。”秦妈妈轻笑一声,然后道:“你若觉得繁琐,不若让你那怡红院也拿出此物,一人一碗,分大家尝尝。” 刘氏被抢白一句,当即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秦妈妈,只是向周允泰道:“行首,你可莫被这老婆子骗了,若好吃便罢了,若不好吃,便啐她一脸。” 柳如是不待秦妈妈开口,便道:“个中滋味如何,行首但请据实说便是,不必顾忌什么。” “哈哈,柳大家亲手奉上,便是凡夫俗物,也是仙品!来!且让老夫尝一尝。”周允泰闻言,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刹时间,场内鸦雀无声,只等着看周允泰会说出什么话来! 第五十五章 冠绝江宁 第五十五章冠绝江宁 一勺入口,周允泰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久久无言。 周围看热闹的人急得不行,连声道:“周行首,滋味如何?” “天爷!世上怎有这般吃食!入口即化,香醇非常,是冰非冰,是牛乳非牛乳,是蜜非蜜!”良久后,周允泰才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脸赞叹道:“老夫活了五十四载,却是从未吃过这般滋味!柳大家说的着实不错,这哪里是吃食?分明是仙品!” 此言一出,场内瞬间喧哗一片。 需知道,周允泰可是盐行行首,是江宁城头一号阔绰的富户。 这等人物,便是龙肝凤髓也吃得,如今竟是给了这般高的评价。 其余恩客闻言,也是面露期冀之色,恨不能速速入了楼内,尝尝此物滋味。 “周行首,你莫非是看着柳大家在此,故意说出这等话来?”刘氏听着这话,心头一沉,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忙道。 周允泰脸上笑容顿止,冷眼看着刘氏,呵斥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我若徇私,如何做得盐行行首!便是你葛家的老爷在这里,也不敢如此跟我说话!” 刘氏听到这话,神情立刻变得惶恐起来,道:“奴家失言。” 周归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只是向着柳大家笑道:“柳大家,不知道这仙品有什么雅号?” 柳大家盈盈笑道:“敢叫行首知晓,此物乃是玉酥小郎君新制成的,昨夜也给此物起了名号,就藏在他赐下的两行诗句里,此刻正好叫诸君共赏。” 话说罢,柳如是向着秦妈妈看了眼。 秦妈妈闻声,立刻用力一拍手。 顷刻间,二楼的雕花栏杆上,两道大红锦缎忽然齐齐落下。 锦缎上用泥金写着两行大字,在满堂烛火映照下,金光流转,熠熠生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红锦一落,满堂死寂。 一道道目光,悉数落在了那红锦之上。 尤其是那些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们,更是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后—— “好!好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光是这两句,今晚便没白来!” 震天价的叫好声,喝彩声,便似是平地炸开一记响雷。 周允泰转头望着柳如是,道:“柳大家,这两句诗是那位玉酥小郎君所做?” “正是。”柳如是微微一笑,颔首道:“行首方才所用之物,便唤作金风玉露!” “妙!妙!”周允泰满脸赞叹,连连颔首,感慨道:“既有此等仙品吃食,又有此等仙品诗句,今夜当真是不虚此行!这位玉酥小郎君,着实冠绝江宁!” 满堂也是骚动不已。 玉酥小郎君的名头,在场之人哪有不知道的。 从冰酥山到咏酥,如今又是这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位小郎君,每一次出手,端的是惊为天人,说一句冠绝江宁,当真毫不为过。 刘氏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 方才她还讽刺秦妈妈哗众取宠,拿不出什么仙品,要把颜面丢尽。 可如今,这吃食的模样,这诗的意境,这满堂贵客的喝彩,便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脸上。 “诗……”赵玉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楼内的苏哲,咬牙切齿道:“又是这该死的诗!” “诸位贵客,里面请。”这时候,秦妈妈侧身向着周允泰等人做了个请。 周允泰朗笑一声,背着双手,昂首便向霓裳楼内走去。 一众人等,也跟着鱼贯而入,自然便有小厮招呼过去。 那些没收到帖子,挤在门口的散客们,眼巴巴的看着,心急如焚。 有那昨日退了银子,今日来看热闹的,凑到门口,向着秦妈妈赔笑道:“秦妈妈,昨日是我不对,我把银子还回来,您让我进去尝一碗可好?” 当即,又有几个人凑过来,七嘴八舌的陪着不是,说昨夜一时糊涂,求秦妈妈大人大量。 秦妈妈听得这话,脸上笑容不减,话却说得分外客气:“对不住!咱打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你情我愿,金风玉露是给信得过霓裳楼的知音们准备的,您信不过霓裳楼,霓裳楼也不敢高攀,今夜却是没这东西卖给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冠绝江宁(第2/2页) 那几个退了银子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有人恼羞成怒,厉声道:“秦妈妈,你就不怕我们再不登你这霓裳楼的门?” 秦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这位爷,江宁府的贵客这么多,我霓裳楼哪里能把生意做得完,您不来霓裳楼,自去别处便是,就只怕别处拿不出这金风玉露。” 那人被噎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闷哼一声,转头就走。 秦妈妈也不理他们,转身看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这金风玉露制作不易,从今日起,先立下五条规矩。” 话说完,秦妈妈便一把扯下了门旁的红布。 只见赫然是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一,凡此前未退银子的恩客,金风玉露上市后一律优先购买,每人限购一碗。 二,金风玉露每碗定价五两。 三,每日限量五十碗,卖完即止。 四,退钱之人,再不许买这冰酪! 五,未退钱者,终身享霓裳楼新品九折惠价! 牌子一竖起来,楼外顿时炸了锅。 “秦妈妈,我订明日的,订十碗!” “我订五碗!后日来用!” “秦妈妈,我可是你们霓裳楼的老主顾,我定五碗明日来用,需得给我这个面子!” “……” 贵客们见状,立刻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的往外掏银子,生怕晚了便订不上了。 秦妈妈忙点头应下,挑那此前未退银子的恩客来应承,一个个记了名字,收了订钱。 不过片刻功夫,明日、后日乃至大后日的金风玉露便被抢订一空。 粗粗一算,单是这三日,便是七百五十两银子。 而那些没订上的,更是急得直跺脚,围着秦妈妈不肯走。 秦妈妈嘴上说是对不住,脸上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刘氏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仓皇,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短短片刻的功夫,三日的量便被抢订一空,算起来七百五十两银子。 这霓裳楼,如今更是要坐实了销金窟的名字。 可笑她方才还在嘲笑秦妈妈,信个小赘婿的话,弄这些哗众取宠、虚头巴脑、酸文假醋、附庸风雅的排场,着实是个笑话。 可如今,满江宁府的豪客争着抢着往霓裳楼里送银子。 此消彼长,人都来了霓裳楼这里,她们怡红院只怕要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谁是笑话? 她们自己才是笑话!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她本以为,用低价就能把霓裳楼踩下去,可没想到,苏哲这个小赘婿竟是又拿出个‘金风玉露’,不仅挽回了局面,还让霓裳楼的身价更上层楼。 这时候,秦妈妈转头看着刘氏,笑吟吟道:“葛夫人,您觉得今晚这热闹如何?这金风玉露如何?要不,我让人给您端一碗尝尝?哦,对了,我忘了,这三日的份例已是都订出去了,待何时霓裳楼的金风玉露得了空了,我给您送一碗尝尝。” 刘氏死死盯着秦妈妈,恨不能吃了她。 秦妈妈却丝毫不惧,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嘲讽和得意。 “秦妈妈,你别得意的太早。”刘氏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一时的胜负,算不得什么!咱们走着瞧!” 话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 但苏哲如何能放他离开,见门口人散了不少,便走了出来,遥遥向着刘氏拱了拱手,道:“婶婶留步。” 刘氏闻言,停下脚步,向着苏哲看去,冷喝道:“苏哲,我是你的长辈,你敢看我笑话?” “婶婶这是哪里的话。”苏哲笑着道:“昨夜婶婶与小侄赌了一场,说霓裳楼今晚不会门庭若市,如今看来,婶婶是输了!小侄代慈幼局谢过婶婶的一百两善款!” 刘氏听得这话,气得浑身都在有些颤抖,正要咬牙转身离去。 苏哲却又笑着补了一句:“若是婶婶手头不便,小侄可替婶婶先行垫上。横竖昨夜那赌约,在场诸位都听到了,想必婶婶贵为葛家大妇,定不会抵赖!” 第五十六章 要浮名,不要低唱 第五十六章要浮名,不要低唱 “苏公子,你这是哪里的话?葛家家大业大,岂会在乎这点儿散碎银子,便是葛夫人寻常的头面首饰,也得比这贵重的多。更不必说,还是这等积德行善的好事,定然不会悭吝。这样罢,妈妈我也捐二百两,算是替咱们霓裳楼的恩客们积福。” 这时候,秦妈妈也走了过来,拿着帕子掩嘴笑了两声,回头向小厮道:“去和账上说一声,明日一早,支二百两银子,送去慈幼局!” 小厮慌忙恭声称是。 苏哲立刻向秦妈妈拱手笑道:“秦妈妈高义。”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这等善事,便只有那等狼心狗肺的,才会言而无信。”秦妈妈立刻摆摆手,然后向刘氏笑吟吟道:“葛夫人,您说是不是?” 刘氏听着这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如何能不知道,这两人是在一唱一和,故意要她难堪。 可她偏生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赵玉茹见状,立刻向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好大的胆子,敢逼迫长辈!” “三小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赌约是婶婶亲口应下的,又是此等善事,苏某只是提醒一句,何来的逼迫之说?”苏哲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倒是三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这秦淮河边来看热闹,若是传回赵家,不知道老夫人会作何感想。” 赵玉茹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刘氏咬了咬牙,寒声道:“那银子,明日自会送去!” 说罢,她转身便上了轿子,呵道:“走!” 轿夫们慌忙抬起轿子,青帷小轿向着远处而去。 赵玉茹扫了苏哲一眼,慌忙跟过去,也钻进了自己的轿子里面。 “呸!什么东西!”秦妈妈看着两顶轿子离去的方向,立刻嗤笑着啐了一口,旋即眉开眼笑的望着苏哲,盈盈一礼,道:“多谢苏公子替奴家出谋划策,想出这等法子,端的是诸葛武侯再世,算无遗策,指挥若定。” “秦妈妈谬赞了。”苏哲笑着摇摇头,向秦妈妈拱手道:“楼内诸多事宜还要妈妈操持,苏哲便不叨扰了,改日等妈妈清闲了,再来讨杯茶喝。” “这怎么使得!奴家还要将公子引荐给楼内诸位贵客,让他们都见见玉酥小郎君的风采。”秦妈妈立刻捉住了苏哲的胳膊,忙道。 “多谢妈妈厚爱。”苏哲笑着摇摇头,向秦妈妈坦诚道:“只是妈妈有所不知,我课业繁重,且我家山长对我要求颇严,最不喜我满身铜臭,也不喜我招摇,若是苏某今夜在此造次,只怕会惹山长不快,确实不便久留,此间事了,我也就安心了。” 正如他所说,今晚虽然是个出风头的好机会。 只是,有些风头能出,有些风头不便出。 今晚这风头,说穿了,也是风月场里的风头。 他日后是要走科举正途的。 若是成了风月场里的状元,说不得就要走那位柳三变的老路,搞个奉旨填词,以后要‘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 更不必说,顾文渊对这些事不喜的。 他也不想这位严苛慈爱的山长为他烦恼。 “公子是个尊师且有大志向的,既然如此,那奴家就不强求了。不过这点儿心意,还请公子务必收下。”秦妈妈见苏哲说的坦诚,便也没再拦阻,恭声一句后,便从荷包里摸几个金锞子要给苏哲。 苏哲见状,摆摆手,道:“妈妈不必再送什么金锞子了,这霓裳楼中金风玉露的生意,如今也算有我一份,我今日这些条陈,都是为了你我的生意着想,苏哲岂有再收之理。” 秦妈妈塞了几次,见苏哲固执不肯收下,这才作罢。 “劳烦妈妈代我同柳大家说一声,说苏哲日后再来叨扰。”苏哲向秦妈妈拱了拱手,便带着石头,告辞离去。 秦妈妈看着苏哲的背影,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若是换做常人,今夜出了这般大的风头,只怕都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更不必说,楼里面还有位清倌人在那儿日盼夜盼。 可偏生苏哲却是泰然处之,荣辱不惊,甚至连她今日拿出来的金锞子都不要了。 这苏公子,当真是位奇人。 只是,若是楼里那位知道苏公子走了,只怕心中又是有些郁郁不快,今夜的琴音里要多几分愁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要浮名,不要低唱(第2/2页) …… 却说刘氏那边,回了怡红院后,只见往日这时节本该宾客盈门的大厅里,正冷冷清清,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几桌客人。 刘氏见状,用力绞紧了帕子,心头暗恨不已。 管事的钱妈妈见她回来,忙苦着脸迎上来,低声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院里的豪客们都走了大半,说是去霓裳楼那边,看什么金风玉露。” 刘氏一言不发,只是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 金风玉露!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银子囤冬储冰,又是降价又是雇人闹事,本以为能把霓裳楼踩下去,结果一夜之间,全被苏哲那一碗金风玉露给毁了。 霓裳楼非但没垮,反倒是出尽了风头。 反倒是她这怡红院,非但没有如她料想的般高朋满座,却成了门可罗雀,更让她成了这江宁城的笑话! 都是那该死的苏哲! 那个赘婿。 那个她根本没放在眼里的赘婿。 竟然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夫人。”钱妈妈犹豫一下,试探着问道:“您看,咱们的冰酥山,要不要再降降价?兴许再便宜些,还能留住些人……” “降什么降!”刘氏闻言,猛地回头,厉声喝道,“再降就真成笑话了!二百文一碗都留不住人,你还想降到多少?降到白送?白送人家都嫌你贱!” 钱妈妈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 刘氏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今日这局面,让她觉得着实是无计可施。 赵家给的冬储冰撑不了几日了。 便是能撑得住,如今有了这金风玉露,那些吃得起冰酥山的豪客们,也不会为了怜惜那几钱银子,就舍了霓裳那独一份的体面。 降价是死路。 不降价也是死路。 唯一的生路是把金风玉露的方子弄到手。 可那方子在苏哲手里。 苏哲那个小赘婿,如今攀上了顾文渊,又跟霓裳楼绑在了一条船上,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想从他手里拿方子,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说不得,还是得从那位姑母的身上想想办法。 刘氏正想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藕荷色纱裙、满头珠翠的妇人,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这夫人,正是葛家二房的夫人马氏。 刘氏一看到她,脸色便是一沉。 葛家大房和二房素来不和,明里暗里斗了多年。 刘氏是大房的当家大妇,马氏是二房的掌事娘子,两人平日里见了面,脸上堆着笑,心里却都恨不得对方明天就倒大霉,如今她吃了亏,马氏过来岂能说什么好话。 “哟,嫂嫂在这儿忙着呢?”马氏一进门,便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啧啧道:“怎么才这个时辰,院里就这般冷清?我还当走错了门呢。” 刘氏冷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嫂嫂呀。”马氏笑吟吟地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账簿翻了翻,笑吟吟道:“听说大嫂这两日为怡红院的生意操碎了心,连霓裳楼门口都亲自去守了两回,我这不是心疼嫂嫂,怕你累着嘛。” 刘氏一把夺回账簿,盯着马氏,一言不发。 马氏也不恼,反倒满脸笑道:“嫂嫂,你可真是给咱们葛家长脸了。一个赘婿,一个连自己姓氏都保不住的破落户,就把你耍得团团转。先是上门求冰被人家拒了,又是在霓裳楼门口被人家当众臊了一通,如今连怡红院的生意都被人家抢了个精光。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葛家连个赘婿都斗不过呢。” 刘氏死死盯着马氏,恨不能冲上去挠花了她那张脸,咬着牙冷喝道:“说够了没有?” “没有。”马氏笑得更开心了,摇摇头后,道:“嫂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次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怡红院的生意一落千丈,几位叔叔伯伯都很不高兴。方才我来时,几位长辈都说,嫂嫂若是不能尽快拿个法子出来,怡红院的营生恐怕不能全交给嫂嫂打理了!” 第五十七章 速归 第五十七章速归 这该死的贱人! 刘氏心里暗骂一句,脸色瞬间更加阴沉,冷声道:“这是家里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她就知道,马氏今日登门,不是来看她笑话,而是来落井下石的。 马氏也收了笑容,正色道:“家里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嫂嫂,你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生意场上不讲情面,只讲本事。你若有本事把局面扳回来,怡红院自然还是你说了算。你若扳不回来……” 马氏没把话说完,只是向着刘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带着两个丫鬟,款款走了。 刘氏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 与此同时,赵家后院,寿安堂内,灯火通明。 赵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拈着佛珠,闭着眼,听小厮禀报今晚霓裳楼的动静。 赵玉茹也被她派人叫了过来,此刻正跪在旁边地上。 小厮躬着身子,把霓裳楼今晚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是说今夜那霓裳楼收订钱便收了七百五十两?”赵老夫人听完沉默少许后,向着小厮询问道。 小厮忙道:“霓裳楼每日限量五十碗,一碗五两银子,今夜已是售罄了三日的份量,正是七百五十两。” 赵老夫人拈着佛珠,再不言语,只是幽幽看着门外夜色。 冰酥山时,一碗一两,一日两百碗,便是二百两银子的进项。 如今,又得了这金风玉露,一日五十碗,便是二百五十两银子的进项。 便是如今这冰酥山再比不得往日,过些时日,这金风玉露卖得便不如眼下,可笼统算算,一月起码也是五六千两银子。 赵家在江宁府里所有的铺子庄子加起来,一年才有多少的进项? 这还只是个江宁府,若是将这生意开到姑苏府,开到应天府,开到京城,那该又是多少的进项? 可气的是,这一切明明都是苏哲这个赵家赘婿鼓捣出来的。 可偏生这些进项,都与赵家无关,白花花的银子,尽数轻轻巧巧的落入了霓裳楼的口袋。 也不止是生意,还有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句,便是她听来,都觉得当真绝妙,周行首那句冠绝江宁,确实不算过誉。 只是,怎么当初就没看出来,这小赘婿有这般本事,这般才情? 赵老夫人沉默许久,才转头向着赵玉茹看去,冷声道:“玉茹,你去那霓裳楼做什么?” “我……我是想着替祖母打听消息……”赵玉茹一哆嗦,颤声道。 “你帮我打听消息?我用得着你帮我打听,这满府的婆子小厮们便都死绝了吗?”赵老夫人一拍扶手,呵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千金,三番两次跑到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门口站着,挤在一群泼皮闲汉中间看热闹!你当自己是什么?是街面上那些抛头露面的市井泼妇吗!” 赵玉茹吓得噗通一声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啜泣道:“祖母……孙女知错了……” “知错?你若知错,这两日便不该去凑这热闹!”赵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是你觉得那苏哲还是个废物,要去看他的笑话,好出言嘲讽羞辱与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速归(第2/2页) 赵玉茹被骂的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你以为他如今还是那个任你欺负的赘婿吗?他眼下有顾文渊撑腰,有霓裳楼合股,手里捏着制冰和那金风玉露的方子,只怕是财源广进,那霓裳楼与他的,不知凡几!”赵老夫人骂了几声,又喝道:“从今日起,再去祠堂罚跪三日!跪满之后,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不许出门半步!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去寻那苏哲,我就把你送到乡下的庄子里,给你寻个山野村夫嫁了!” 赵玉茹听得这话,慌忙抬头,满脸惊恐:“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求祖母开恩!” “拖下去!”赵老夫人一挥手,再不愿多看她一眼。 常嬷嬷立刻向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拖着赵玉茹便出了寿安堂。 房里顷刻安静下来。 “你们也下去吧。”赵老夫人摆摆手,然后向王氏看了眼,道:“你留下。” 王氏等到下人们出去后,这才小心翼翼道:“母亲今日这般责罚玉茹,可是恼她招惹苏哲,让那苏哲跟我赵家又生嫌隙?” “当初确是我们小觑了他,不成想,他竟能折腾出这许多东西。”赵老夫人轻轻叹息一声。 正如王氏所言,她呵斥赵玉茹,正是气她去招惹苏哲,让苏哲与赵家的嫌隙又深。 甚至,她都有些后悔把冬储冰给了刘氏。 以苏哲的聪明,只怕早已是想到了怡红院用冰的来路。 若不然,还可以用些和缓的手段,徐徐图之,把苏哲手里的方子慢慢的拿回来。 方才处置赵玉茹,其实也不过是撒气罢了。 旋即,赵老夫人向王氏问道:“锦瑟那边,可有回信了?” 王氏忙摇头道:“回母亲,尚未有回信。” 赵老夫人的眉头皱了皱,道:“已有了些时日,怎地还不见回信?” 王氏小心翼翼道:“京城路远,一来一回总要些时日,兴许锦瑟的书信已在路上了。”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再修书一封。把这几日的事再写上,拣要紧的说。把金风玉露的事情,还有苏哲写的这些诗,都写上去,一样一样写清楚。然后找人快马送去京城。” “还有,信里再加两个字——” “速归!” 王氏错愕的看了赵老夫人一眼,但也不敢违逆,连忙躬身应下。 赵老夫人闭上眼,挥了挥手:“下去吧。” 王氏这才走了出去。 寿安堂里,只剩下赵老夫人一人。 她看了看门外,忽地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苏哲……苏哲……” 这个当初她怎么都没放在眼里的穷小子,如今竟有了这般风光。 早知如此,便不该由着锦瑟的性子,应该把婚事成了。 到了如今,便是锦瑟回来,却也不知道能不能降住这个人。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第五十八章 天大的蠢事 第五十八章天大的蠢事 翌日清晨,苏哲照常去书院上课。 一到书院门口,他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往日时分,这些学子们来了之后,都是哈欠连天,可今日,周明远及几个站在廊下说话的同窗却是聚在一处,嘀嘀咕咕,聊的热火朝天。 这时候,众人一看到他,便齐刷刷地闭了嘴,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连声追问道: “苏兄!苏兄!你可算来了!” “苏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你写的吧?” “除了苏兄,谁还能写得出这等句子来!” “苏兄,你这两句,只怕是要把那柳大家的魂儿都给勾了,说,昨夜是不是安歇在了霓裳楼里?” 苏哲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 昨夜那锦缎挂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这等千古绝句,只要出来,便必定是冠绝江宁。 更不必说,还多了柳如是这个闻名江宁的头牌清倌人。 “确是我写的。”苏哲知道瞒不住,索性坦然认了,接着道:“不过只是偶然得的残句,全篇还没写出来。” 周明远啧啧道:“仅是两句残句,便是这等气韵,若是全篇出来,不知该是何等惊艳!苏兄,快说,你这残句,可是写给那柳大家的,昨夜可是留宿在了霓裳楼?” 一众学子立刻定睛向苏哲看去,眼里满是好奇。 “只是见那金风玉露,偶有所感而已。”苏哲摇摇头,然后向周明远正色道:“明远兄还请慎言,昨夜我并未留宿霓裳楼,而是宿在工坊之中。” 周明远听得这话,立刻有些失落:“我还当苏兄此句一出,便得了头筹。” 苏哲干笑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又有同窗忙道:“苏兄,那金风玉露到底是什么仙品?你这里可还有么?且卖一碗我尝尝。” “不错,不错,也卖我一碗,让我看看,到底是何物,竟能让柳大家如此赞誉!” “苏兄,也与我一碗,价钱好商量。” 一语方落,其他同窗便你一言我一语,连声询问。 苏哲听着这乱糟糟的声音,只觉得头大如斗,连忙拱手求饶:“诸位!诸位!听我一言!那金风玉露是霓裳楼的生意,不是苏某的私产。苏某手里确是没有多余的,一碗都没有!诸位若想吃,只能去霓裳楼排队预订。苏某实在是爱莫能助!” 可这些同窗们如何肯罢休,仍是缠着苏哲,吵闹不休。 “书院之中,大声喧哗,成何体统!”这时候,沿着远处传来了顾文渊的呵斥声。 一众学子循声望去,见顾文渊在顾清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这才慌忙安静下来,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后,再不敢纠缠苏哲,转身便作鸟兽散。 顾文渊看了眼苏哲,伸出手道:“你昨夜的帖子可写了,拿来老夫瞧瞧。” 苏哲急忙将带着的帖子取出来,双手奉到顾文渊面前。 “横平竖直,规整倒是规整了不少。”顾文渊看了两眼,便将帖子抖给了苏哲,闷哼道:“可这股子匠气,确是愈发浓了!好生练吧,再练好了,若科举无望,便可去开个书坊,当个写样师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天大的蠢事(第2/2页) 苏哲苦笑一声,躬身道:“学生愚钝,让先生费心了。” “玉酥小郎君冠绝江宁,老夫能有你这般学生,幸甚至哉,岂敢说费心二字。”顾文渊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也听不出是褒是贬。 苏哲听得这话,哪里能不知道老夫子已是得悉了昨夜霓裳楼的事情,也不多言,只是恭声道:“先生谬赞,学生无地自容。” 顾文渊盯着他看了看,道:“回去再好生练吧,秋闱日近,莫要把你的心思都放在那阿堵物上,需得记得,我辈读书人,上了乡试桂榜解元的,才是真正冠绝江宁。” “学生明白。”苏哲忙行了一礼。 “好了,去学堂吧,今日老夫要去访友,便不与你们上课了。”顾文渊点点头,然后转头向顾清音道:“清音,你也回去吧。” 苏哲忙向着顾文渊道别。 顾清音也向着顾文渊盈盈一礼,说了句祖父路上当心,莫要中了暑气。 等到顾文渊离开,苏哲这才舒了口气。 他也是万万想不到,穿越过来之后,在这位老夫子面前,总是这般紧张,竟有些小学生遇到老师的感觉。 “清音小姐……”旋即,苏哲便要跟顾清音打声招呼。 顾清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将话说完,便淡淡道:“告辞。” 话说罢,顾清音转身便向书斋走去。 苏哲愣了一下。 他明显感觉到,顾清音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这时候,顾清音的贴身丫鬟小蝶却是放慢了脚步,向着他看了眼,哼道:“如今江宁城里已是传遍了,苏公子初见柳大家便惊为天人,写出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是公子这般的好才情,怎地见了我家小姐这许多面,也不曾写出只字半句?” 苏哲听得这话,心里立刻咯噔一声。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那句词。 那句该死的词。 他当初只是想给冰酪取个好听的名字,随口引用了秦观的《鹊桥仙》,根本没想那么多。 可他忘了,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给一个青楼女子写这种缠绵悱恻的词句,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在顾清音看来,她前几日还在众人面前替他说话,替他解围,替他撑腰,结果转头他就跑去给另一个女人写这种词句。 这让她怎么想? 当即,苏哲便忙向小蝶道:“小蝶姑娘,烦你告诉你家小姐,我那两句不是写给……” 可还不待他把话说完,小蝶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苏公子,那是你的才情,你愿意写给谁便写给谁,可若是招惹的我家姑娘连午饭都不吃,我定不与你罢休!” 说完,她便微微一福,小跑着去追顾清音了。 苏哲站在竹影下,看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苦笑。 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 天大的蠢事。 只是,比起这件蠢事更麻烦的是。 他是个赘婿。 而且,还是顾文渊的弟子! 第五十九章 眼线 第五十九章眼线 赘婿。 哪怕如今只是一纸婚约,他也是有妇之夫。 弟子。 顾清音是顾文渊的孙女,是他的师门晚辈。 这两者,都与伦理礼教大不合。 更不必说,顾文渊还对他有恩。 倘若真走到那一步,旁人会怎么说? 说他苏哲忘恩负义、亵渎师道、禽兽行径! 说顾文渊识人不明、引狼入室、家门不幸! 到时候,他的功名、顾清音的清誉、老夫子一生的名声,全都会毁在这一件事上。 最好的办法,是将错就错,让顾清音彻底绝了念想,他从此也再不越雷池半步。 但苏哲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文渊总说他算计。 可有些东西,是不能算计的。 顾清音在他最落魄时对他另眼相看,他若因顾虑身份就远远避开,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至于未来的事—— 顾文渊说他工于算计,那到时候,大不了再算计一次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顾清音明白,能让他心中为之所动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解释是解释不通了,但他可以做些别的。 方案很简单:以前他有个朋友常挂在嘴边,这世上没有一杯奶茶哄不好的姑娘,如果有,那就再加一杯。 甜食能让人分泌多巴胺,心情愉悦。 奶茶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没人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茶叶煮出浓汤,兑些牛乳,搁上红糖蜂蜜,再搓些糯米丸子增加口感,冰镇之后在盛夏里喝上一杯,想必不会差。 今日就做给她。 打定主意,苏哲心里那团乱麻总算松快了些。 这时候,书院的夫子也走进了学堂,开始讲今日的课。 苏哲也强打起精神,提笔记录讲义,将这些烦心事暂时压在了心底。 日头西斜时分,散馆的云板声终于敲响。 苏哲离了书院,便去买了些好茶叶、红糖、糯米粉,可他刚回到工坊门口,脚步便猛地一顿。 只见工坊门口,石头正一脸怒容的拦着两名穿着青布短褐、一胖一瘦的小厮。 那两人手里提着食盒,正满脸堆着笑,跟石头说着什么。 石头一看到苏哲,便慌忙撒腿跑过来,指着那两人道:“少爷,这两人说是老夫人派来伺候您的小厮,日后要住在咱们这儿……” 苏哲闻言,心头立刻咯噔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当初从赵家搬出来时就知道,赵老夫人绝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这老虔婆在赵家掌权多年,从没在谁手里吃过亏,又怎甘心在他这个赘婿手里连连吃瘪? 派人过来盯着他,是迟早的事。 如今金风玉露闹出了风头,老虔婆果然更坐不住了,便派了人过来。 “姑爷安好。”这时候,那两名小厮也快步走了过来,向着他齐声一句后,略胖些的那个小厮便堆着笑道:“小的来福,他叫来旺。是老夫人吩咐小的们过来伺候姑爷起居的。” “老夫人说了,姑爷是赵家的人,在外头住着本就委屈了,如今又要读书又要管工坊,身边只有石头一个,只怕伺候的不够周全,若是累着了姑爷,传出去让人笑话赵家不知道疼人。来福来旺旁的本事没有,待在少爷身边,跑腿打杂还是能干的。” 苏哲心头冷笑一声,当即就就要拒绝。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俩人说是来伺候他的,实则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而且看这两人口齿伶俐、应对自如的样子,应该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么两个人日日待在工坊里面,他的一举一动,赵家都会了若指掌,还有制冰的方子,只怕也瞒不过这两人。 可不等他开口,来旺就急忙又道:“老夫人还说了,知道姑爷体恤长辈,说不得要赶来福和来旺回去伺候老夫人,只是姑爷体恤长辈,长辈也心疼姑爷。当初顾山长赐的房您不敢辞,她老人家也是您的长辈,送两个人来也是心疼您,您若推了,她老人家心里该不好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眼线(第2/2页)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冷笑连连。 长者赐,不敢辞。 赵老夫人是把他当初拿来堵她嘴的那一套,原封不动的还给他了。 这老虔婆,当真是人老成精! “祖母疼我,苏哲感激不尽,既然如此,你们就留下吧。”苏哲虽然对赵老夫人的心思一清二楚,可他也知道,他要是把人退回去,传出去便是忘恩负义、不敬长辈,脸上便浮起笑容,先道了声谢,然后道:“只是这工坊地方狭小,日后只怕是要委屈你们两个了。” 来福来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齐声道:“谢姑爷收留!姑爷放心,小的们不怕吃苦,日后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石头在一旁急了,扯了扯苏哲的袖子,急声道:“少爷……” 苏哲抬手打断了他,转头向石头道:“石头,你带他俩出去街上走一遭,买些竹子茅草,还有两张竹床和纱帐回来。” 石头气得脸都有些青了,可看着苏哲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跺跺脚,带着来福来旺向街上走去。 苏哲看着他们的背影,当即冷笑两声。 赵老夫人以为派两个伶俐的小厮过来,就能把方子弄走,未免也太小觑他苏哲了。 真以为一句长者赐不敢辞就能把他拿捏死,那未免也太小觑他了! 这俩小厮从哪里来的,不日之后,便得滚回哪里去。 不过,把人赶走也是一门学问,需得让赵老夫人那边半点儿错也挑不出来,而且,还得永远绝了她这心思。 苏哲思忖少许后,心中便有了主意,但很快,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 看来这奶茶,今日是做不成了! …… 苏哲刚把制冰的器具和材料收拾好,石头就带着来福来旺回来了。 “你们用茅草和竹竿在院里支个棚子,再把竹床摆在下头。”苏哲见状,立刻吩咐道。 来福和来旺慌忙称是,便开始忙碌起来。 石头趁着这两人收拾买来的东西,凑到苏哲身边,低声道:“少爷,咱就让他们这么赖在这儿?” “不着急。让他们先待着。过两日,我自然有法子让他们自己滚蛋。”苏哲拍拍石头的肩膀,再瞄了眼那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贼头贼脑朝这边打量的身影,接着道:“记住,我不在的时候,把制冰的东西收拾好,碰都莫要让他们碰一下。” 石头立刻用力点点头,道:“少爷放心,我省得了。他们若是敢乱来,石头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拦住他们。” “那倒不必,你这条命,可比那方子金贵多了。”苏哲听到这话,哑然失笑,道:“提防着些便是,便真是被偷了去,少爷我自然还有旁的法子。” 石头忙点了点头,眼眶都止不住的有些发酸。 原来在少爷心里,他石头的小命,竟是比那价值千两方子还值钱些。 竹棚搭好的时候,天已是有黑了。 来福来旺忙完后,一身汗的跑到苏哲跟前复命,堆着笑道:“姑爷,棚子搭好了,您看看可还合用?” “不错,你们两个,手脚倒利索。”苏哲绕着竹棚走了一圈,点了点头,然后道:“既然安顿好了,你们便回一趟赵家,跟祖母说一声,就说我留你们住下了,让她老人家放心。石头,你带他俩去霓裳楼,找秦妈妈拿两碗金风玉露,让他们带回去给祖母和岳母大人消暑。就说少爷我今日还有课业要忙,改日再亲自回府请安。” 来福闻言,脸上的笑容立刻一僵,眼珠子一转便道:“姑爷,回赵家报信一个人去就成了,让来旺跑一趟,小的留在工坊里,您若是有什么事,小的帮您打下手。” 来旺也忙点头:“对对对,我跑得快,我去就成。” 苏哲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呷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你们来工坊是替我分忧的,我头一日吩咐差事你们便推三阻四。祖母派你们来,是让你们听我的话,还是让你们教我怎么做事的?” 第六十章 乡试三场,诗赋最重 第六十章乡试三场,诗赋最重 “小的不敢。只是想着留一个人在姑爷身边伺候,免得姑爷跟前没人使唤……” 来福来旺被他看得心里一凛,忙低下头,讪笑道。 苏哲把茶盏往石桌上一顿,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你们若觉得我的话不管用,现在便回赵家去,让祖母再换两个听话的来。” 来福来旺脸色顿时变了,生怕刚来便被苏哲赶走,在赵老夫人跟前没法交差,要吃皮肉之苦,只能咬牙道:“姑爷息怒,小的们这就去。” “石头。”苏哲转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道:“你也过去,路上盯着他们把金风玉露端好,别洒了,偷吃了,那可是五两银子一碗的东西。” 石头见状,立刻意识到苏哲这是让他多拖延一下时间,忙点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让他们端得稳稳当当的,亲眼看着把东西给了老夫人和夫人。” 苏哲点点头,看着三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一桩关于知府刘秉正的一桩坊间传闻。 据说刘秉正虽然出身官宦门第,可其母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妾室,又被家中大娘子所不喜,是以刘府对其母子二人甚是苛待,便是府里的刁奴都屡屡欺辱他们。 隆冬时节,院里竟连一盆火炭都无,刘秉正读书时,常常是满手满脚的冻疮。 苏哲念及此处,目光微微动了动,轻笑两声后,便把院门从里头拴了。 旋即,他走到走到存着制冰器具的地方,把东西搬出来,制出了足够两日用的冰砖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便把硝石水全都搬到外面倒了个干干净净,一切恢复原样后,才解了门栓。 来福来旺回来时,见苏哲已经把冰制好了,心里立刻暗骂连连,哪里能不知道苏哲刚刚是故意把他们支走,好方便做这些事情。 但他们面上也不敢显露,只是恭声道:“姑爷,老夫人和夫人收了金风玉露很高兴,说姑爷孝顺,有心了,让姑爷课业不忙时回府里坐坐。” 苏哲点点头,然后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便早些进屋歇着吧。” 来福一怔,疑惑道:“姑爷,竹床不是支在外头么?” 苏哲淡淡道:“夜里蚊虫多,我和石头睡院子里,你们睡屋里。” 来福慌忙连连摆手,道:“那怎么行,您是姑爷,是主人,我们是下人,哪有下人睡屋子,主人睡院子的道理。” 来旺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苏哲扫了来福一眼,淡淡笑道:“你们是祖母身边的人,比不得寻常下人,我若是让你们睡院子,那便是不尊重祖母了!祖母怎么心疼我,我便怎么心疼她老人家。去吧!” 来福和来旺相视一眼,还要推辞,可苏哲却是一扬眉,道:“怎么,又不打算听姑爷我的话了?” 来福来旺闻言,这才慌忙恭声称是,只得进了屋子。 石头见他们两个进了屋,立刻捂着嘴,笑得直抖,压低声音道:“少爷,您这招真损,他俩这会儿只怕要热的想死,只怕熬不了两日就想走了。” 工坊的屋子本就不大,窗户又小,一丝风都不透,白天被日头晒了一整日,闷得像个蒸笼,睡在里面,只怕要捂出一身的痱子。 他和苏哲这几日,本就是商量着准备睡在院子里头的,有凉风,又挨着存冰的地窖,浑身舒泰。 虽然有蚊虫,可纱帐一罩,却也算不得什么。 苏哲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斗,淡淡笑了笑,向石头低声吩咐道:“明日我会吩咐他们挑冰送去霓裳楼,你跟着一道过去,待见了秦妈妈,寻个机会,跟她说一声,这几日供冰会少些。正好如今金风玉露新上,又加上怡红院压价,那冰酥山如今吃的人少了些,一日也卖不出两百碗那么多。” “还有,明日散馆前后,你出来一趟,把他们两个单独留在院子里,等到散馆,再回工坊,若是见他们翻检我的东西,便跟他们闹将上一场,便是动起手脚也无妨。还有,若是见少爷我带人回来,便把少爷我今晚把房舍让给他们,自己住在院子里的事情也说出来。” 他所想的,可不止是石头想的让这两人吃点苦头这么简单。 而是要借此举,为这两人从工坊滚出去铺路。 这两人,今天是怎么从赵家来的,明天便得怎么滚回赵家。 “好。”石头连忙点头称是,然后有些担忧道:“少爷,倘若他们真把方子偷走了怎么办?”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少爷我不是那种蠢人。”苏哲笑了笑,温声接着道:“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石头见苏哲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这也是个心大的,不一会儿功夫,便已是鼾声如雷。 这时候,屋子里,来福热得满身是汗,坐起身,凑到窗户朝外面看了眼,见没了动静后,便一边拿蒲扇扇着身上的汗,一边低声骂道:“这破屋子,却是比蒸笼还热,院子里却是凉快的多,等明日,说什么也得睡外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乡试三场,诗赋最重(第2/2页) “他那张嘴,你说的过他吗?”来旺闷哼一声,道:“若他真把咱们打发回去,只怕老夫人饶不了我们。” 来福只得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半晌,来旺又道:“来福哥,这苏哲只怕已是猜到了老夫人的心思,知道我们是来偷方子的,防得实在太紧了,方才就趁着我们出去的功夫在工坊里偷偷忙活。你说,我们还能拿到制冰的方子吗?” “急什么。”来福重新躺下,盯着房梁,咬牙道:“日子还长,只要他还制冰,总有防不住的时候。莫忘了,常嬷嬷许诺了我们,只要得手了,便是一人二十两银子的赏钱,日后还能做府里的管事。” 来旺忙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比起银子前程,这点暑热又算得了什么。 夜风渐起,明月高悬,院子里一派清凉,苏哲却还没睡着。 不知道,书斋里的顾清音此刻是什么光景? 得尽快把这两个混账赶走,他才能尽快消了这误会! ……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 苏哲起来后,便吩咐来福来旺陪着石头,把冰挑去霓裳楼。 来福来旺自然不敢违背,恭声称是,心里也有些期盼,想去看看那霓裳楼是何等光景。 苏哲吩咐完之后,便收拾好笔墨,赶去了书院。 到书院门口时,他正好遇到顾清音从书院出来,头上戴着幕篱,身后跟着小蝶,似乎是要外出的样子。 “顾小姐。”苏哲立刻停下脚步,向着顾清音温声道。 顾清音听得声音,向着苏哲盈盈一礼,客客气气道:“苏公子晨安。” 话说罢,顾清音便快步上了马车。 小蝶昂这头跟在顾清音身后,经过苏哲时,故意向他哼了一声,又瞪了他一眼。 苏哲苦笑着摇摇头,却也无可奈何,见旁边又有同窗过来,也不好去拉着顾清音说什么,只得进了学堂,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顾文渊走了进来。 堂下众人起身行礼,顾文渊受了一礼,等到所有人都坐下后缓缓道:“乡试在即,今日便说说乡试考什么、怎么考。” 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在座的学子,多数都是要参加今年秋闱来的。 顾文渊是江宁有名的宿儒,他的话,比什么备考秘籍都管用。 苏哲也是立刻打起精神,把那点儿儿女情长放到了脑后,专心听顾文渊讲乡试的规矩。 顾文渊竖起三根手指,缓缓道:“国朝乡试,共考三场!” “第一场,诗赋。试帖诗一首,五言六韵或八韵;律赋一篇,限韵限题,骈四俪六,平仄对仗。第二场,策论一道,就时务政事或经史疑义,阐发己见;第三场,帖经、墨义。” 话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苏哲身上停留了一下,缓缓道:“历来规矩,诗赋审其辞章才华,策论观其眼界,帖经墨义观其学识根柢。三场之中,诗赋最重。” “考官阅卷,先以诗赋分优劣,再以策论分高下。诗赋写得好,哪怕策论平平也可得解;诗赋不成,考官心中便已将你黜落,便是策论写的花团锦簇,也难得解!” 诗赋在前,策论、帖经墨义在后!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 试帖诗对他来说倒不算难,有后世的诗词库记忆在,一旦遇到合适的题目,自然可以大显身手,引得考官击节叫好。 只是那律赋和策论,却并非是原身的长项,昔日在书院时,便常常因这两者,被夫子一通教训。 反倒是这三场之中最不重要的帖经墨义,这原身当初倒是背得一手好死书,圣人微言大义,张口便可娓娓道来。 就在这时,顾文渊话锋一转,道:“今日,老夫便以乡试规矩,试一试你们这些年来做学问的底子。今日便以“青云干吕”为题,写试帖诗一首;以‘尧舜,性之也,五霸,假之也’为题,以‘尧舜性仁,民从其化’为韵,写一篇律赋。” “此时动笔,日暮交卷。期间不得离开学堂,午间饭食,老夫自会差人送来;若要如厕,也需得有人陪同;若有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或行那夹带勾当,便即刻逐出学堂!” 老夫子一语落下,学堂内立刻哀鸿一片。 谁都不曾想到,顾文渊竟然突然来上这么一出。 “肃静!”顾文渊见状,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沉然一声,等到学堂内安静下来后,道:“乡试之时,本就如此,自旦至暮,手不停笔。倘若有人觉得此事实在太难,难以坚持,那便从此刻起绝了今岁秋闱的念头,从这学堂离去,老夫绝不怪罪!” 第六十一章 律赋难,难于上青天 第六十一章律赋难,难于上青天 一声落下,学堂内立刻肃静一片。 旋即,立刻响起阵阵磨墨的声音。 他们虽然不曾参加过乡试,却也听前辈说过,大周乡试便是这个规矩,从早至晚,都需得待在号舍之内,吃喝拉撒都在方寸之间。 倘若此刻坚持不住,那么,秋闱必定无望。 苏哲一边磨墨,一边思忖顾文渊给出的题目。 “青云干吕”是常见的试帖诗题目,他在全唐诗里见过好几篇,直接搬一篇来即可。试帖诗不算难题。 但律赋——“尧舜,性之也,五霸,假之也”,出自《孟子》,要辨析天生仁德与假借仁德的区别,还要扣住“尧舜性仁,民从其化”八个韵脚,平仄相间,逐韵铺排。 每个韵脚都要扣题,一处不妥,全篇便废,可谓是带着镣铐跳舞。 原身就不擅长这东西,他更不擅长,这不是能靠记忆搬运的东西,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腹稿打了半个时辰,纸上还只字未落。 这时候,不远处的刘景明却是已经开始笔走龙蛇起来。 其他学生们,也纷纷开始写了起来。 苏哲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从全唐诗中寻了一首《青云干吕》,抄在了纸上。 只是,诗一抄完,他的大脑便一片空白。 八个韵脚一字排开,他需要在每一韵里扣住“尧舜性仁,民从其化”中的一个字,还要骈四俪六、平仄对仗。 他写了一句,便觉得不妥,涂掉重写,再涂掉,再重写。 日头渐渐升高,学堂里只剩下翻纸声、磨墨声和笔尖擦过纸面声。 苏哲虽然只是勉强写完第三韵,可是,纸上涂改的墨团却已是有五六处。 他的额头和后背,更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一直逃避的事情,今日算是被这张白纸逼到了眼前。 诗可以抄。 可这律赋,抄不来,骗不过人。 这时候,顾文渊走了过来,经过刘景明身旁时,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待走到苏哲身旁时,只看一眼,眉头便拧成了个疙瘩,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苏哲低着头,心中干涩苦笑连连,可也只能咬牙落笔。 写。 硬写。 总不能交白卷。 不多时,便到了日暮时分。 顾文渊一声停笔,学子们便纷纷放下笔来,只是神情各异,有的胸有成竹,面带得色,有的则是满脸忐忑惶恐,更有的已是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顾文渊却不理会他们,只是拿了卷子,将写卷的学子叫了过去,一个个逐个点评。 翻到刘景明时,顾文渊微微颔首,道:“花团锦簇,不错,确是下了苦功的。” “山长谬赞。”刘景明急忙躬身施礼。 顾文渊摆摆手,圈点了几处修缮的地方,便让刘景明退下了。 旋即,便到了周明远,顾文渊皱皱眉:“堆砌辞藻,空洞无物。” 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一个到了苏哲的卷子。 看到试帖诗时,顾文渊还点点头,可再看到律赋时,他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沉声道:“苏哲。” “学生在。”苏哲恭声道。 顾文渊把卷子放到桌上,抬头看向他,缓缓道:“你这试帖诗,刨去书法不谈,气象磅礴意蕴深沉,便是放在往年乡试解元卷里,也毫不逊色。” 满堂哗然。 学子们纷纷转头看向苏哲,目光中满是震惊与艳羡。 解元卷是什么概念? 那是乡试第一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顾文渊竟然拿苏哲的试帖诗去类比解元卷? “先生谬赞。”苏哲忙恭声道。 别人不知道,可他却是清楚得很,能入全唐诗的《青云干吕》,哪个不是一代翘楚,此刻拿出来,自然能得个夸赞。 “可是!你的律赋却是写的什么东西?平仄全乱,对仗不通,用典似是而非,有的地方连韵脚都押错了。”这时候,顾文渊话锋一转,呵斥道:“说一句不入流都是抬举你了,简直是不堪入目!一篇诗赋卷子,前后判若两人!老夫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偏才怪才也不算少,却从没见过偏成你这样的!” “你倒是给老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苏哲垂首听着,心中苦笑连连。 意料之中的完了。 不堪入目。 又是这四个字。 上次是用来骂他的字,这次是用来骂他的律赋。 只是,顾文渊发问,他也只能老老实实道:“回先生,学生于骈文律赋上未下过苦功,不擅此道,先生出题后,学生绞尽脑汁,也只能勉强拼凑出这些句子来,实在是根基浅薄,愧对先生教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律赋难,难于上青天(第2/2页) 顾文渊哼了一声,面色稍霁。 他最恨的不是笨学生,而是不肯用功却又不肯承认的学生。 苏哲坦率认了短处,他倒是不好再发作了。 “既然知道短处,那便要补。”顾文渊哼了一声,沉声道:“从明日起,每日散馆后,你来我书斋,我亲自盯着你写,一篇写不好,便再写一篇,直写到你入了门为止。” 这话一出,满堂学子看向苏哲的目光都变了。 山长亲自开小灶。 这鹿鸣书院里,谁有过这等待遇? 便是刘景明,眼中也露出艳羡。 苏哲心中也是一暖,深深行了一礼:“谢先生。” “别忙着谢。”顾文渊摆了摆手,沉声道:“离秋闱还有不到四个月。四个月之内,你若过不了律赋这一关,就不必去考了,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苏哲躬身道:“学生一定不让先生失望。” 顾文渊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拿起戒尺敲了敲桌案,朗声道:“都听见了?你们也一样!若觉得自己的律赋写得不好,便多去练,多去背范文!骈四俪六是硬功夫,没有捷径可走!谁若想在乡试前这四个月里把律赋提上去,散馆后便也来我书斋,老夫一并教了!” 此言一出,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感激之声。 苏哲坐回位置上,心里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诗可以抄,策论可以靠后世的见识和逻辑思维来降维打击,可律赋是真功夫。 骈四俪六、平仄对仗、引经据典,这些东西只能靠下苦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四个月。 他只有四个月的时间。 既要读书练字学律赋,又要管工坊的生意,还要应付赵家那些明枪暗箭。 苏哲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都压了下去。 攘外必先安内。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把工坊里的眼线清理出去,不能让这些人等浪费他的心力。 顾文渊改完了所有学生的卷子,见天色已黑,便吩咐散馆。 “景明兄,明远兄,留步。”苏哲见顾文渊离去后,立刻便叫住了刘景明和周明远,向二人拱手笑道。 刘景明闻言,立刻向苏哲笑道:“苏兄,可是被山长骂了一通,心中不快,想要约上我等去那秦淮河畔,借酒消愁?” “苏兄,去霓裳楼罢!有你带路,定能一睹柳大家的风采!”周明远立刻笑道。 “景明兄、明远兄说笑了。”苏哲连连苦笑摇头,道:“我今日才被山长责备,若是再去霓裳楼,只怕便不是被骂上一通,而是要被逐出书院了。” “那你留住我们两个,是为何事?”刘景明笑问道。 苏哲拱拱手,道:“我对那律赋实在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只怕明日山长考校,又被责罚,还想请两位兄台去我工坊小坐,帮我指点迷津!我那工坊中正好有冰消暑,再由我做东,着人买些酒菜回去,我们坐而论道,不知两位兄台意下如何?” 刘景明闻言立刻目光微动,他听刘秉正说了助学工坊的事情,心中对此颇多好奇,当即笑着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若无苏兄引路,便是去了霓裳楼,只怕也见不得柳大家,那便去你的工坊坐坐。”周明远迟疑一下后,当即笑着点头,然后道:“不过若是日后苏兄的律赋有所进益,需得请我喝景明兄去那霓裳楼坐坐,让我们一睹柳大家芳容,如何?” “哈哈,好说,好说。”苏哲打了个哈哈,然后便向两人做了个请的动作:“请!” 三人有说有笑,便一路向着工坊的方向赶去。 刚回到工坊巷口,便听到沿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 走近一看,只见石头揪着来福的衣领,满脸胀红,俨然一幅要打起来的样子。 还有那来旺,看似在一旁劝解,可揪着石头胳膊的手,却在暗暗使劲。 刘景明和周明远见状,立刻向苏哲看去。 苏哲面色一沉,向着刘景明和周明远拱了拱手,告了声罪后,快步走进工坊,呵斥道:“怎么回事?” 石头一看到苏哲,立刻松开来福,气呼呼道:“少爷!这两个王八羔子趁我去出恭,偷偷翻您的东西!被我回来时逮了个正着!” 来福连忙向着苏哲告罪道:“姑爷,冤枉啊!我们是看工坊里乱,想替姑爷收拾收拾,实在是石头兄弟误会了,以为我们是在偷翻东西。” 来旺也在一旁讪笑道:“石头兄弟,你这可冤枉我们了。我们真是好心好意帮少爷归置东西,你怎能血口喷人呢?” “放你娘的屁!”石头啐了一口,喝骂道:“收拾东西用得着翻箱倒柜?你们分明是想偷我家少爷制冰的方子!” 第六十二章 奴大欺主 第六十二章奴大欺主 “石头!住口!把手松开!” 苏哲脸色陡然一沉,厉声呵斥一句。 石头听得这话,愣了一下,满脸的不服气,可看着苏哲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松开了来福的衣领,嘴里嘟囔道:“少爷,他们真的翻您东西了。” “住口!”苏哲厉声打断了石头,然后转头向着来福来旺,拱了拱手,温声道:“石头自幼跟着我,性子直,冲撞了二位,我代他赔个不是。二位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得了老夫人的调教,定是宽仁的,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他岂能不知道,石头说的是实话。 来福和来旺,就是趁机在偷翻东西,想要找一找制冰的方子。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况。 他把刘景明和周明远请来,为的也是此事。 毕竟,若是他直接发作,赶走这两人,就显得他容不下赵老夫人派来的人,传回赵家,反倒落人口实。 所以,他要演一出戏。 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来福来旺自己作死,而不是他苏哲容不下赵家的人。 来福来旺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原本还担心苏哲会借题发挥,把他们赶回去。 却万万没料到,苏哲居然这么好说话,还向他们赔不是。 来福反应最快,慌忙脸上堆起笑,向着苏哲点头哈腰的讪笑道:“姑爷言重了,都是误会,误会。石头兄弟也是尽职尽责,小的们理解的。” 来旺也回过神来,跟着山笑道:“对对对,误会,都是误会。石头兄弟忠心护主,小的们佩服还来不及,哪敢见怪。” 可门口的周明远,已是看得咬牙切齿。 堂堂一个姑爷,便是入赘,那也是良籍,是主人! 怎能向两个下人拱手赔罪? 这成何体统! 这哪里还有半分主仆尊卑? 至于刘景明,更是面色阴沉。 眼前这一幕,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他父亲刘秉正年少时的经历。 刘秉正当初受的苦楚,何止克扣月钱火炭,便是读书,也要被那些刁奴羞辱,说一个贱婢的儿子,便是读书也考取不得功名。 刘秉正中举入仕之后,治家极严,严令家中不得行宠妾灭妻之事,主仆之分更是划的比刀切还分明。 此刻他看见的,哪里是什么误会。 分明是父亲年轻时的所经历过的场景。 他天资聪颖,如何能不知道,这两个精乖小厮说是来伺候苏哲,只怕行的是监视勾当。 这行径,他太熟悉了,大户人家里,但凡有些不方便明说的事情,都是走这条路子。 若苏哲只是个寻常赘婿,他刘景明未必会管这桩闲事。 可苏哲不是。 前日冰酪宴上,苏哲的诗才被几位大人赞不绝口。 便是律赋写的不堪入目,可这份才情,是真金白银的。 更不必说,还有这工坊里的制冰之法,一碗金风玉露卖到五两银子还供不应求。 这般人物,岂能容两个刁奴骑在头上作践? 于私,他与苏哲有同窗之谊,此人值得结交。 于公,读书人的体面,不能让人这般糟蹋。 就在此时,苏哲像是才想起还有两位同窗在场,回头看着刘景明和周明远,面上露出几分歉然与窘迫,拱手道:“让二位兄台见笑了。家门琐事,实在惭愧,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进屋坐。” 但他越是这般隐忍,刘景明便越觉得心头憋闷,接过苏哲的话,皱着眉向苏哲道:“苏兄,你且慢,我有句话不吐不快!你这般待这等刁仆,是不是太过宽厚了?” 苏哲苦笑一声,摆摆手,低声道:“景明兄有所不知。他们二位是祖母房里的人,祖母体恤我在外头辛苦,特意派来伺候的。长辈赐的人,我怎好怠慢?” 来福来旺见势不妙,也是慌忙连声辩解道:“刘公子,方才真是误会,我们真是在帮少爷收拾东西,绝不是翻检箱笼,更不是什么刁仆。” 苏哲见状,立刻向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见状,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抬手指着来福和来旺,怒吼道:“刘公子!周公子!你们别听这两个王八羔子胡说八道!少爷宽厚,可他们两个却是没良心的刁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奴大欺主(第2/2页) “昨晚他们一来,少爷就把屋子腾出来给他们两个睡!少爷自己睡在院子里喂蚊子!可他们倒好,少爷前脚出门,他们后脚就翻少爷的箱笼!这是人干的事吗?” 说着话,石头冲到了竹棚下,指着那两张竹床,怒声道:“少爷昨晚就是跟我睡在这院子里,喂了一夜的蚊子!他们心里但凡有一丁点良心,便干不出这猪狗不如的事来!” 这话一出,刘景明的脸色更是阴沉,猛地转头看向苏哲,道:“苏兄,石头所言,可是真的?” 苏哲脸上露出被当众揭破的尴尬,强笑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值一提。这二位都是祖母身边的人,不能怠慢!” “小事?”周明远也忍不住走上前来,指着来福来旺,怒声道:“苏兄,你是主,他们是仆!哪有主人睡院子、仆人睡屋子的道理?你这般待他们,他们还敢趁你不在翻你的东西!这不是奴大欺主是什么!” 来福来旺脸色顿时白了,慌忙摆手道:“这位公子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在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周明远冷笑一声,道:“收拾东西需要翻箱倒柜?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来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苏哲。 苏哲叹了口气,向着刘景明和周明远拱了拱手,道:“二位兄台息怒。他们毕竟是祖母派来的人,我也不好太过苛责。” 刘景明眉头紧锁,沉声道:“苏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赵老夫人是你的长辈,她派人来照顾你,是一片好心。可这两个刁奴,仗着是老夫人房里的人,便不把你这个姑爷放在眼里,甚至还敢趁你不在翻你的东西!这已经不是怠慢,是僭越!是以下犯上!” 周明远也在一旁冷声道:“苏兄,依我看,这两个刁奴留不得了。今日敢翻你的东西,明日就敢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若是不把他们赶走,日后只怕后患无穷!” 苏哲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二位兄台的好意,苏某心领了。只是……他们毕竟是祖母赐来的人。长者赐,不敢辞。若是将他们赶回去,祖母面上不好看,倒显得我不敬长辈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刘景明和周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苏哲眼中的无奈。 他们也明白,苏哲一个赘婿,在赵家本就处境尴尬。 若是再将赵老夫人派来的人赶回去,只怕日后在赵家的日子更加难过。 刘景明叹了口气,拍了拍苏哲的肩膀,道:“苏兄,你的难处,我明白。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这两个刁奴,绝不能久留。” 石头在一旁已是红了眼眶,哽咽道:“少爷,刘公子说得对!这两个人不能留!” 来福见势不妙,慌忙跪下,急声道:“姑爷,小的们知错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您千万别赶小的们走,小的们若是被赶回去,老夫人饶不了我们啊!” 来旺也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饶不了你们?那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刘景明冷眼看着他们,淡淡一句后,转向苏哲,缓缓道:“苏兄,你若觉得不好开口,这件事,我来替你办。” 话说罢,刘景明居高临下看着来福来旺,沉声道:“你们两个,现在便给我滚回赵家!见了赵老夫人,就说是江宁知府刘秉正之子刘景明说的——” “赵家老夫人心疼姑爷,派人伺候,那是长辈的慈心,我们外人不敢置喙。” “只是这两个刁奴在工坊里翻箱倒柜,偷窥主人私密,又让主人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他们住,自己睡在院子里喂蚊子,如此行径,实在不是伺候人的样子。” “江宁府读书人虽不多,可也都看着呢。赵家若是真疼姑爷,便换两个老实本分的来。若实在挑不出老实人,便不必再派了,免得落一个纵奴欺主的名声,不好听。” 这话一出,知悉了刘景明的身份,来福来旺的脸色瞬间白了,慌忙膝行两步,抓住苏哲的衣角,哭喊道:“姑爷,姑爷您救救小的们!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苏哲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向刘景明道:“景明兄,这——” “苏兄不必多言。”刘景明打断他,看着来福来旺,冷喝道:“你们若是自己不走,那便是让我回府衙唤来衙役,将你们押解回去,以刁奴欺主论处!” 第六十三章 君子待之以诚 第六十三章君子待之以诚 来福来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听说要去府衙,吓得浑身都软了,慌忙连道恕罪,然后一溜烟便跑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苏哲向着刘景明,深深一揖,慨然道:“多谢景明兄仗义出手,此番恩情,苏哲记下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借刘景明和周明远这两把刀,看到此间的情况,再替他斩断赵老夫人伸来的手。 这两把刀,够快,也够名正言顺。 赵家若是闹将起来,便是与刘家为敌,与鹿鸣书院为敌。 “苏兄不必多礼,你我同窗,本就该相互扶持。”刘景明慌忙伸手扶起他,笑了一声后,道:“不过,苏兄,恕我再多一句嘴。这两人走了,日后少不得还会有人来,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日后赵家再为难你,你便寻我,我不怕再赶走他们一次!” 苏哲闻言,心中不由得对刘景明又高看了几分。 此人倒不是个死读书的,不只是仗义,更是通透。 只是,刘景明的最后一句,忽然让他有些汗颜。 毕竟,他此番之举,算是利用了刘景明和周明远二人。 倘若日后再无交集便罢,可是,日后要做朋友,那还是要待之以诚才对。 周明远在一旁也道:“是啊苏兄,景明兄方才做得对!这些刁奴,你退一尺,他们便进一丈!你就该硬气些!若下次再来人,赶走便是,赶不走就报官!” “多谢景明兄、明远兄提点。”苏哲正色一声,然后转头看着石头,道:“石头!去买些好酒菜回来,今日我要好好款待二位兄台!” 石头用力点头,撒腿便跑了出去。 “两位兄台,请,且来看看我这工坊如何。”旋即,苏哲便向着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景明和周明远便跟着苏哲进了工坊,听他讲了工坊每处是做什么。 刘景明和周明远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见了这等逼仄清苦之地,自然是心有戚戚,可见苏哲安贫乐道,泰然自若,并不无自卑之色,心中也不由得有些钦佩。 不多时,石头便拎着两个大食盒赶了回来,恭声道:“少爷,我是去霓裳楼买的酒菜,秦妈妈听说少爷要宴客,特意让多加了几样小菜,又给了三碗金风玉露,我要给银子,秦妈妈死活不肯接,说若是接了银子,便是臊她老人家的脸了。” “早就听说霓裳楼的酒菜是一绝,今日更有这金风玉露,倒是跟着苏兄有口福了!”刘景明闻言,立刻哈哈笑道,但看向苏哲的目光却是有些讶异。 霓裳楼乃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吞金兽般的地方,从来只有进的银子,没有出的银子,可如今听说苏哲待客,竟是非但不要钱,还要多送几样菜,可见这位秦妈妈对苏哲的看重。 “是极!是极!”周明远确是没想那么多,只是盯着食盒,满脸眼馋。 这金风玉露名噪江宁,多少人想求一碗而不得,今日能够尝尝,着实是谈资一件。 “景明兄,明远兄谬赞了。”苏哲摆摆手,让石头将酒菜摆开后,指了指金风玉露,笑道:“两位且先吃一碗消消暑。” “多谢苏兄。”刘景明当日在宴席上便对这金风玉露颇多好奇,此刻听得这话,立刻道了声谢,也不再客气,端起一盏,舀了勺后,便品了起来。 周明远的吃相便没有刘景明这么文雅了,卷起袖管,便舀了一大勺。 “妙!果然是仙品!苏兄这位玉酥小郎君,当真是当得起冠绝江宁四字!”刘景明吃了一口,便赞不绝口。 周明远也是连连颔首,笑道:“确是值得五两银子。” 苏哲笑着拱拱手,也端起一盏尝了起来。 霓裳楼的金风玉露如今做的味道不错,而且,秦妈妈能轻易给出三碗,可见这条生产线已经算是初步完善了。 一碗金风玉露下肚,暑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苏哲拿起酒壶,给刘景明和周明远斟了酒后,自己斟了一杯,然后端起来,望着两人,深深一揖,道:“景明兄,明远兄,请恕苏哲先向二位告个罪。” 周明远现状,慌忙搀住苏哲,道:“苏兄,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同窗之间,你何罪之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君子待之以诚(第2/2页) 刘景明也是道:“苏兄,快快起来。” “两位兄台且待我将话说完。”苏哲摇摇头,看着两人,正色道:“苏哲今日请两位过来,并非是突发奇想,而是有意为之。赵家派仆人过来,名是伺候,实是眼线,想要夺我制冰的方子。” “苏哲不得已之下,便出此下策,请两位兄台过来,让你们见了今日这一幕,好出手帮我赶走这两名刁仆。只是担心提前说了,二位兄台不愿,所以先斩后奏!如今想来,实在是有愧二位兄台仗义相助!” 周明远听到这话,不由得一阵失神。 他说苏哲怎么突然请他和刘景明过来,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刘景明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旋即眼中便露出明悟之色。 他就说苏哲如此才情,怎么会连两个刁仆都拾掇不得,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两位兄台,苏哲不告而请,又将两位卷入这是非之中,实在冒昧,更是心中有愧,万望二位兄台见谅。若是因此觉得苏哲不堪交往,或要拂袖而去,割袍断义,或是要将此事说将出去,我也绝无怨言。”这时候,苏哲又向二人一揖及地,诚恳道。 他也是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将真相告知二人。 但思前想后,想到顾文渊说他的算计,想到顾文渊那晚在书院门口问他的那句——苏哲,你可知错? 那天,他没有回答。 可此刻,他心中已是有了答案。 什么都可以算计,但人的情义,不该算计过甚。 周明远和刘景明都是可交之人,若是初始便存了欺瞒之心,那便是唐突二人的仗义。 更不必说,以他们的聪慧,此刻未想通,日后说不得便想通了,待到那时,觉得被他利用,反而伤了交情。 索性还不如此刻据实相告。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竟是这样!苏兄你当真是好算计。”周明远略愣了愣后,立刻哈哈笑道:“你我同窗一场,能帮苏兄你挡了这些人,也是同窗之谊!更不必说,这金风玉露也吃得了,还有什么是不好说的!若苏兄心中有愧,日后请我和景明兄去霓裳楼吃一席便是!” 他生性豁达,又是商贾人家出身,并不觉得苏哲这法子有什么不好,反而是聪慧。 刘景明略怔了怔后,也摇头笑道:“苏兄,快快请起,不必如此!你确有你的难处,我们如何能不谅解?如今你既据实相告,便也不算故意隐瞒!再者说,正如明远兄所言,你这金风玉露已是请了,吃人嘴软,还有甚好说的!日后霓裳楼的头面宴席,需得加我一个!” 他知道,苏哲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而且,他对这种计谋手段,并不算厌烦,只觉得苏哲聪慧。 再者说,苏哲此刻能据实相告,也算坦诚,不失君子风范! “多谢二位兄台,过些时日,苏某一定在霓裳楼设宴,宴请二位兄台。”苏哲闻声,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应下后,向二人又深深一揖。 周明远和刘景明急忙伸手扶住了他。 紧跟着,刘景明向苏哲道:“苏兄,你工坊里这个制冰和金风玉露的方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两人此番没得手,你该知道,他们背后的人不会死心,日后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明远笑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他若再派人来,我们便再替你赶一次。” “明远兄有所不知,赵老夫人派人过来,用的是‘长者赐,不敢辞’的礼法,我若硬顶回去,便是不孝不敬。”苏哲摇摇头,道:“今日二位兄台替我出面,我尚可退说是同窗仗义,见不得我落难。可两位兄台能帮我挡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替我挡十次百次吗?” 周明远一阵语塞。 刘景明目光微微一动,笑道:“看来苏兄心里已是有了计较。” “景明兄明鉴。苏某此前也觉得此事殊为难办,不过……”苏哲立刻一句,然后道:“方才二位兄台仗义出手,倒是让我有了个主意,想请二位兄台帮我参详参详。说不定,既能让我这工坊日后不必再防这些明枪暗箭,又能帮到书院里的寒门同窗!” 第六十四章 珍珠奶茶 第六十四章珍珠奶茶 “哦,苏兄说来听听?” 刘景明立刻满脸好奇的看着苏哲道。 苏哲缓缓道:“他们派人来,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利字当头,无论我赶走多少人,她都会再派人来,除非——” “除非什么?”周明远忍不住好奇道。 苏哲笑道:“除非我这工坊里,塞满了人!除非,这份利,他不敢争!” 刘景明听得这话,眼中好奇更浓。 商人逐利,哪有什么不敢争的? 苏哲缓缓道:“我想从书院里招募几名家境贫寒的同窗,来工坊里做工。他们白日里和我一道在书院读书,散馆后再来工坊帮忙,每日只需做一两个时辰的活计,闲暇时与我一道温书。我管他们一餐,每月再给一份工钱,年底另有分红。” “如此一来,他们得了生计,不必再为束脩和伙食发愁,可以安心读书。我这工坊里的人手也足了,生意便能再做大一些。” “更要紧的是……”苏哲看着刘景明,微微一笑,道:“我这工坊里住的全是鹿鸣书院的学子,这份利牵涉到了书院学子,牵涉到读书人,赵老夫人便是想再派人来,也无法了。” 刘景明怔住了。 他看着苏哲,半晌没有说话。 这法子,实在是太妙了! 这工坊里帮忙的都是寒门学子,都是读书人,若是赵家再派人来,便是要跟在此务工的寒门学子们争利。 她若真这么做,那就不止是得罪苏哲,而是得罪整个鹿鸣书院,整个江宁士林。 这个名声,莫说赵家一个商户,便是江宁府那些官宦人家也担不起! 而且,苏哲这么做,既可以阻止赵家,又可以帮扶同窗,甚至还可以得些士林声望,简直可说是一举三得! 这苏哲,简直是个妖孽! 这个同窗,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周明远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好主意!苏兄这主意妙啊!书院里的贫寒学子若能来你这儿工读,既能挣钱糊口,又不耽误读书,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苏兄。”刘景明深深看了苏哲一眼,道:“我现在算是明白顾山长为何要亲自给你开小灶了。” 苏哲一怔,哈哈笑道:“我只盼着山长能少训斥我几句,便是烧了高香。” 周明远听得这话,哈哈大笑道:“也得亏苏兄你律赋不行,书法不济,若不然的话,有你珠玉在前,整日里受训斥的,只怕就是我们了。” 刘景明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倘若苏哲真是样样精通,那跟这样的人同窗,便真是日日都要绝望了。 “周兄说笑了。”苏哲笑着摇摇头,然后继续道:“不过,这件事,却是还需得你们帮忙一二。书院不少学子存着不可操持贱业的心思。便是有心来的,只怕也担心来了后被人指指点点。到时候,还望两位兄台帮我转圜一二,时常来我这里,消了这些人的后顾之忧。” “这个自然。”刘景明闻声,立刻肃然道。 周明远也是立刻点头应下。 旋即,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酒菜,边吃边聊。 刘景明给苏哲讲了不少写律赋的诀窍。 什么破题要开门见山,承题要顺势而下,每段都要扣着韵脚走,不可越韵,也不可跑题。 周明远则是教了一些苏哲颇为万金油的堆砌用典之法,如此写出的律赋虽然取不得高分,可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一无是处。 苏哲听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觉得当真是受益匪浅。 三人相见恨晚,直聊到月上中天,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才起身告辞。 苏哲目送二人离去后,回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番,总算是把眼线赶出去了。 石头收拾着碗筷,忍不住问:“少爷,你真要招书院的人来工坊?” “嗯。”苏哲点头。 石头挠了挠头,有些担心道:“可是少爷,您不怕他们拿了方子……” “所以才要招书院的人。”苏哲笑了笑,道:“读书人最重名声。他们来我这里做事,拿着我的工钱,若是偷我的方子,那就是自毁前程。况且他们是同窗,不是下人。同窗之间,有些事反倒比防着下人更好办。而且,若真有人行这等事,少爷我自有收拾的办法!” 石头立刻点了点头。 他不晓得那许多,只要少爷心里有数,那便无碍了。 苏哲没有再解释,起身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身体。 他知道,便是赶走了来福来旺,找来寒门学子,也只是治标。 治本的法子只有一个——乡试得解。 只要他乡试得解,一切便彻底不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珍珠奶茶(第2/2页) 赘婿也好,工坊也罢,这些压在他头上的东西,便再也压不住他。 到那时候,赵老夫人便是再恨他,也只能忍着。 同样的,如此才算没有辜负顾文渊对他的栽培信任。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既然眼线已经被清除了,那么最重要的事,还是把奶茶做出来,解了顾清音的心结。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向石头道:“石头,把炉子点上,烧水!” 石头听得这话,立刻面露喜色,少爷这是又要做新东西了,他要有口福了! 苏哲便把买来的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和成面团,再揪成拇指大的小粒,再搁掌心搓圆,丢进锅里一煮。 不多时,一个个便浮上水面,在沸水里翻着白肚皮,白白净净好似一锅珍珠。 苏哲用竹笊篱把糯米丸子捞出来,浸进冰水里镇着。 冷热一激,丸子表皮收紧,咬起来才会有嚼劲口感。 接下来是茶底。 紧跟着,他洗了锅,便开始搁在灶上,放入两撮上好的茶叶。 茶叶受热,一股清苦的香气便弥漫开来,他也不急,等到叶片微微发脆时、茶香正浓时,将滚水分两次注入,头一道水少,闷出茶汁,第二道水加足,煮出汤色。 按理来说,此刻本该是放入白糖或者冰糖一起炒,有了焦糖滋味,奶茶才更浓郁。 只是,大周制糖技艺有限,只有红糖,这东西杂质多,若是放进去就会糊锅发苦。 茶汤煮好,沥去茶叶,罐子里便是澄亮的青黄绿色。 旋即,苏哲又起一锅,将牛乳倒进去,小火慢慢加热,一手拿着竹勺缓缓搅动,一手将浓茶汤沿着边缘兑了进去。 继而,他拿起红糖,用刀背敲下一块丢进锅里,看着它慢慢化作深褐色的糖浆,在牛乳茶汤里晕开。 一切做完,他把冰镇好的糯米丸子倒进瓷碗,再将煮好的奶茶趁热浇上去,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茶味清苦,奶味醇厚,红糖甘甜,糯米丸子嚼起来弹牙带着清淡的糯米香气,混在一起,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不算差。 但离他记忆里的味道还差着些。 主要是红糖的味道太霸道了,把茶叶清香和糯米香压得死死的。 若只是做奶茶倒也罢了,红糖并不丢分。 但若是做再精致些的甜食,都需要更纯净的甜味,才能把茶香、奶香、花香、果香给衬出来。 若是红糖的话,一放进去,就把其他味道压死了。 看来,得把土法白糖这事儿给提上日程了。 法子倒是不复杂,他前世就在短视频看过人演示,原理不难,无非是脱色罢了。 若弄出来,销路绝不是问题,白糖这东西在古代绝对属于奢侈品,而且不用顾忌季节。 不止是白糖,还有玻璃。 奶茶这东西,放在瓷碗里,没了赏玩的意趣,还是得放在透明杯子里才行,塑料杯便不说了,起码得有个玻璃杯子。 玻璃这东西,和白糖一样,也是奢侈品。 而且还不止如此,有了玻璃,才好搞放大镜和实验设备这些东西。 若是能把氯气弄出来,再加上白糖,还有他手头的黑火药,那可就不是他现在搞的二踢脚,而是有伤天和的大杀器! 一个制冰方子就叫赵家百般觊觎,若是拿出制作白糖和玻璃的法子,那赵家只怕要更坐不住了,到时候,搞不好便会想出来什么恶毒的法子。 而且乡试在即,他现在,要收心了,不然两头都顾不上。 苏哲把碗放下,心里有了计较。 白糖肯定要弄。 但不是现在。 先把律赋这一关过了,把乡试考了,秋闱中举,腾出手来再慢慢琢磨这件事。 这时候,苏哲看到石头正眼巴巴的看着他,知道这家伙是馋了,便笑着把奶茶推给他,道:“喝吧!” 石头咧嘴憨厚一笑,慌忙接过碗,先是小心瞅了瞅,然后仰脖灌了一大口,眼睛立刻亮了:“少爷,这什么东西?石头我还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废话!你少爷我做的东西,有不好的,有你见过喝过的吗?”苏哲笑骂一声。 石头嘿嘿一笑,便鲸吞牛饮一般,捧着碗三两口喝了个精光,又把碗底的糯米丸子扒拉得干干净净,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苏哲看着石头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看来,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只是,奶茶只是个敲门砖。 既然是诗词惹出的误会,便只能用诗词来解。 奶茶好做,可哪首诗词才更适合他与顾清音此刻的情形? 第六十五章 复学 第六十五章复学 赵家,寿安堂。 赵老夫人捻着佛珠,坐在榻上,王氏侧身坐在一旁。 堂下,来福来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犹如筛糠。 他们两人被刘景明赶出工坊后,只能硬着头皮回了赵家,把缘由说了出来。 “废物!”赵老夫人听完他们的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老身想着你们伶俐,把你们从庄子上调过来,让你们去伺候姑爷,可你们倒好,去了才两日,就被人揪着把柄轰了回来。还撞在了刘知府公子的手里,让人指着鼻子骂奴大欺主。赵家的脸,让你们丢尽了!” 来福哭着连连磕头,把额头磕的一片青紫,哀求道:“老夫人饶命!小的们愚钝,上了那苏哲的当!求老夫人再给小的们一次机会!”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赵老夫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常嬷嬷,淡淡道:“常嬷嬷,你告诉他们,赵家的规矩是什么。” 常嬷嬷上前一步,道:“禀老夫人,赵家规矩,差事办砸了,照例二十板子。若是丢了主家的脸,再加二十板子。打完发去庄子上做苦力,永不许再回府。” 来福来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拼命磕头哭喊道:“老夫人开恩!老夫人开恩啊!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赵老夫人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常嬷嬷立刻便让健仆将他们两个拖了下去。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这个苏哲,手段倒真是厉害。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只怕是中了他的算计。”赵老夫人缓缓睁开眼,冷哼一声:“老夫过去自认看人看事还有些眼力,这个小赘婿,我却当真是小觑了他!只怕他过去在赵家隐忍,就是要看看我们究竟是有什么手段!” 王氏犹豫一下,低声道:“母亲,那这方子,咱们就不要了?” “谁说不要了?”赵老夫人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如今他有顾文渊撑腰,又有刘知府的儿子替他出头,硬来是不成了。既然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 “他不是嫌我派去的人不中用吗?那好办,明日你着人抬着来福来旺两个刁仆去书院,当着面让这两个混账给他赔不是,然后告诉苏哲,老身帮他教训了这两个刁奴,让他消消气。还有,再给他两个得力的小厮送去,就说是老身精挑细选出来的。” 王氏一怔,迟疑道:“母亲,苏哲今日才借刘公子的手赶走了人,明日咱们再送人去,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什么?”赵老夫人睁开眼,看着王氏,道,“他若再赶人,那就是不识抬举。老婆子替他教训了刁奴,又亲自挑了新人送过去,这是长辈的体恤。他若推辞,那就是不孝。他如今是顾文渊的学生,最重的就是名声。这个不孝的名头,他担不起。” 王氏听得这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婆母这一招,确实是老辣。 一个孝字,便把苏哲压死了,让他绝迹再难把人推脱掉。 “媳妇明白了。”王氏躬身道。 赵老夫人点点头,道:“去吧。让常嬷嬷挑两个忠心的,别再找来福来旺那种蠢货。” 王氏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复学(第2/2页) 赵老夫人闭着眼拈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感慨。 当初她是怎么看苏哲怎么不顺眼,觉得这小赘婿这辈子就烂在偏院里了。 可这才过了多久,苏哲不但搭上了顾文渊,连刘知府家都替他出头,如今还逼得她都不得不改弦更张,亲自给他做脸。 这手段,这心机,说一句脱胎换骨都是轻的。 …… 翌日,苏哲刚到学堂,便看到郑思齐站在廊下。 几日不见,郑思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凸出,不复往日的光鲜。 祠堂罚跪三日,不许吃饭喝水,再加上三十家法,百余遍论语抄下来,是个人都得脱层皮。 这时候,郑思齐也看到了苏哲,瞳孔不由得一缩,但紧跟着,便咬咬牙,站起身,快步走到苏哲面前,向他深深作了一揖,道:“苏兄,前番宴席上,是我失言无状,冒犯了苏兄。这几日我在祠堂里反省,深悔当日之举,实在有辱斯文,愧对同窗。今日当着诸位同窗的面,我向苏兄赔罪。” 学堂里的学子纷纷看过来,不少人唏嘘不起。 郑思齐在书院读书数年,素来诗文第一,如今落到这个下场,虽然咎由自取,也让人有些唏嘘。 苏哲伸手扶住他,温声道:“郑兄言重了。那日的事,苏某早便忘了。你我同窗,日后还要一起赴秋闱,何必为几句言语上的龃龉耿耿于怀。此事就此揭过,日后还是同窗好友。” 郑思齐直起身,看着苏哲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心头一阵阵的恨意滔天。 这三天,他在郑家祠堂跪着,把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终于想明白了。 苏哲那晚在宴席上,从头到尾都给他设好了套。 先是故意说自己没有诗兴,激他开口;然后又放任他步步紧逼,让他越说越过分;最后当他言语辱及苏哲亡父时,苏哲才突然有了“诗兴”,当众吟出那首《卖冰歌》,把他钉死在了羞辱同窗、不敬亡者的耻辱柱上。 每一步,都是算计。 每一句话,都是陷阱。 他如今,真是恨不能将苏哲碎尸万段。 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 叔父说了,书院而今已是开始备考,顾文渊在讲应考之事,谁不知道,这位老夫子在此道造诣极高,若能学得本事,便得解有望,倘若他再在书院惹事,招惹苏哲,便打断他的腿,将他革除族谱。 “苏兄大度,思齐佩服。”郑思齐强挤出一抹笑容,坐了回去。 苏哲笑着点点头,转身走进学堂。 他自然不觉得郑思齐这悔悟会是真心的。 不过,这家伙若是吃一堑长一智便罢,若是还不知死活的往上凑,那么,就别怪他的手段再狠辣一些了! 郑思齐盯着苏哲的背影看了看,咬咬牙后,低着头便进了学堂。 这个仇,一定要想办法报回去才是! 而且,不止要收拾的苏哲满地找牙,更要让这混账也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 第六十六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 第六十六章花褪残红青杏小 这时候,顾文渊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堂中立刻安静下来,诸生起身行礼。 顾文渊在讲桌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下,在郑思齐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思齐回来了。落下的课业,找同窗补上。” 郑思齐躬身道:“多谢山长。” 顾文渊没再多说,翻开手里的书本,开始今日的讲授。 所讲的,自然还是律赋一道的规矩。 苏哲如今正要恶补此道,自然是提笔记录,心无旁骛。 到了中午休憩十分,顾文渊让学生们自行用饭,自己拄着竹杖回了书斋。 苏哲趁着这功夫,忙赶回工坊,重做了一份奶茶装进食盒,又从书箧里翻出一张早就誊好的信笺,压在食盒底下。 一切妥当,他提着食盒匆匆赶回书院,在书斋外头找到了小蝶,忙笑着拱拱手道:“小蝶姑娘。这是苏某做的一点心意,烦请姑娘转交给清音小姐。” 小蝶看了食盒一眼,没伸手,哼了一声,道:“苏公子,您的好东西还是拿去给霓裳楼的柳大家吧。我家小姐看消受不起。” 苏哲哭笑不得,摇头道:“小蝶姑娘,那金风玉露的残句当真是我给冰酪取名字时偶然得的。这几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做了样新鲜吃食给清音小姐赔不是。此物唤作红糖饮子。食盒里有两杯,一杯给清音小姐,另一杯是给小蝶姑娘的。食盒底下还有一张信笺,是苏某写给清音小姐的几句话。一并烦请姑娘转交。” 小蝶听得有自己的份,知道苏哲却是个能做好吃的之人,又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这才迟疑着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便看到盏中盛着褐色的饮品,飘着一股茶香和奶香,底下还有好多颗圆滚滚的丸子,倒是见所未见,更叫人怦然心动。 “东西我帮你送。”小蝶强压下心头喜意,合上盖子,板着脸道:“但小姐看不看,喝不喝,我可不管。” “有劳姑娘了。”苏哲拱了拱手。 小蝶接过食盒,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苏公子,我家小姐这两日都没好好吃饭,人都瘦了些。你若真有心,就给她也写首诗。” 话说完,她不等苏哲答话,转身便走。 苏哲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暗笑,这丫头嘴上厉害,心肠还是个软的。 书斋里,顾清音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小蝶端着食盒进来,淡淡道:“拿的什么东西?” 小蝶把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是苏公子送来的。他说是他新做的吃食,叫什么红糖饮子,还说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给小姐消消暑。” 顾清音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是淡淡道:“放那儿吧。” “小姐,您不尝尝吗?”小蝶凑过来,低声嬉笑道:“苏公子还说,他那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真是给那吃食取名字时偶然得的。” 顾清音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书。 小蝶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故意自言自语道:“这苏公子也真是的,明明不是写给柳大家的,怎么不早说呢。害得小姐这两日都没好好吃饭,人都瘦了。若是再瘦下去,怕是风一吹就倒了。” “谁说我因为他没好好吃饭?”顾清音抬起头,嗔了小蝶一眼,道:“我是这几日天热,没胃口。” 小蝶吐吐舌头,不敢再说,然后拿着食盒道:“小姐,你若是真不喝,小蝶我可把这两盏全都喝了啊!我看这不比那金风玉露差,说不得要十两银子一杯呢!” “拿来!”顾清音哪里能不知道是这丫头存心戏弄她,轻嗔一声,然后伸出手来。 小蝶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慌忙打开了食盒。 两只青瓷盏露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花褪残红青杏小(第2/2页) 盏中液体呈浅褐色,盏底沉着些白白净净的糯米丸子,还冒着丝丝凉气。 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散开来。 奶香浓醇,茶味清苦,还隐隐有些红糖的甘甜与糯米的清香。 顾清音微微一怔。 这东西,确实是从未见过。 小蝶在旁边也是眼睛一亮,道:“小姐,这红糖饮子闻着怪香的。要不,您尝一口?” 顾清音没理她,伸手拿起一盏,便看到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花笺。 小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忙把花笺抽出来,递了过去,道:“怕是苏公子给您写的信。” 顾清音放下奶茶,接过花笺,展开一看,见上面是一笔横平竖直、端端正正的台阁体字迹,不多时便是一怔,旋即目光便定在了纸上,再移不开半分。 小蝶凑过来,嘟嘟囔囔地小声念道:“花褪残红青杏小……” 她才念了一句,顾清音便已是痴了。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一首词,寥寥六十字。 顾清音却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小蝶也看完了,她虽不太通诗词,却也能看出这是极好的,不由道:“小姐,苏公子这词写得真好。不过,这墙里的佳人,说的是谁呀?” 顾清音抿着嘴,不说话。 “难道是小姐?不对啊,今夏咱们没荡秋千啊!春天的时候,他还不在书院呢!”小蝶眼睛一转,笑吟吟道:“小姐,我想起来了,定是当初他在书院时,您在书斋后院荡秋千,被这登徒子在墙外偷偷听见了?” “别瞎说。”顾清音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轻嗔了她一句:“这不过是词而已,哪里是什么偷听。” 话虽如此,可她不由得想,每年暮春时节,她确实常在后院荡秋千。 那秋千就架在书院后墙边,墙外便是巷子。 莫非真是被他听见了? 想到这里,顾清音的脸颊愈发烫了。 不过,当目光落在那句“多情却被无情恼”上,她忍不住娇憨的轻轻哼了声。 明明是他跑去给柳如是写诗,害得她两日吃不下饭。 怎么这词里写的,反倒像是她伤了他? 只是这词,怎地能写得这么好! 小蝶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突然有些担心,犹豫一下后,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可别忘了,他是个赘婿。” 顾清音听得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赘婿。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她放下花笺,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 “那您还……”小蝶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顾清音抬起头,看着小蝶,轻哼一声:“我不过是看了首词,吃了碗红糖饮子,难道便犯了什么王法不成?” 小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好了,快尝尝吧,你也来吃一碗。”顾清音把其中一盏推给小蝶,自己端起另一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奶香浓郁,茶味清苦,糯米丸子弹牙有嚼劲,清清甜甜。 这滋味,确实是从未尝过。 又是他鼓捣出来的新鲜东西。 只是顾清音此刻却是有些食不甘味,目光忍不住又落在那花笺上。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第六十七章 分红 第六十七章分红 下午的课,仍是以【尧舜性仁,民从其化】为韵,写律赋一篇,日暮交卷。 学堂里的学子们虽然哀鸿遍野,却也是忙不迭的磨墨,准备起来。 苏哲磨着墨,想着昨夜周明远和刘景明教他的那些韵律诀窍。 破题要开门见山,承题要顺势而下,每段都要扣着韵脚走,不可越韵,也不可跑题。 骈四俪六是硬功夫,没有捷径可走。 这些话他都记住了。 可记住了跟写得好,是两码事。 日暮时分,苏哲总算是交了卷,但心里只有四个字——不堪入目! 顾文渊倒是没有当堂批阅,收了卷子便走了,只是临走前,扫了苏哲一眼。 苏哲哪能不知道这是要给他开小灶,便慌忙起身,跟了过去。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艳羡。 这小赘婿,祖坟到底是冒了哪门子的青烟,能得顾文渊如此青睐。 不一会儿功夫,苏哲便到了书斋。 顾文渊指了指座椅,让他坐下后,便抽出他的律赋,拿笔批阅起来。 只是看了几眼,眉头便拧成了个疙瘩,旋即拿着笔,在纸上连连涂抹起来。 片刻后,顾文渊将笔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把卷子往前一推,道:“你自己看看,写成了什么样子?” 苏哲低头看去。 只见那篇律赋上已是被圈点了十七八处,旁边还各有批注——平仄全乱、对仗不通、用典失当、韵脚押错、不知所云。 每一处批注都圈得又粗又重,触目惊心。 顾文渊抬手指着其中一处,呵斥道:“这一联,尧舜之仁如春风化雨,五霸之假似秋霜凌枝。对仗勉强算你工整,可春风化雨和秋霜凌枝这两个意象,与尧舜、五霸何干?堆砌辞藻,牵强附会!你以为骈四俪六就是把好看的字眼往一块儿凑?” “还有这个韵脚。化字韵你押的是什么?德化的化是去声,你押了个花字,花是平声!你如今便是平仄都分不清了?荒唐!” 说到最后,顾文渊都气得有些面色发白、气喘吁吁。 “先生息怒。”苏哲苦笑一声,低下头道:“学生愚钝。” “不是愚钝!”顾文渊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拍,厉声道:“昨日你那首《青云干吕》能写成那般气象,说明你不是没有根底!可这律赋,却是乱七八糟,不堪入目!老夫昨日说了,一篇写不好,便再写一篇,你昨夜可练了?” 苏哲忙道:“回先生,昨夜学生与刘景明、周明远二位同窗在工坊中小聚,向他们请教教了一些写律赋的诀窍。学生听归听了,但尚未来得及动笔练习。” 顾文渊面色稍霁,但紧跟着摇摇头道:“难怪老夫觉得你今日这篇,还不如昨日交上来的!昨日那篇虽然粗陋,还有个勉强能看的架子在。可如今你这篇,却是连个架子都无了!” “那刘景明一手律赋花团锦簇,天赋极佳,讲的与你而言太过高深;那周明远只知堆砌,不求甚解,他那律赋,除非遇到那等喜好个用典的老学究,才有得解之望!你找的这个两个老师,都不是甚么好老师!你学这二人,便是在秋闱上自寻死路!” 苏哲苦笑一声。 顾文渊说得分毫不差。 他现在脑子里塞满了破题、承题、押韵、平仄、对仗、用典这些规矩,每写一句都要把所有的规矩想一遍,越想越乱,越乱越写不出来。 顾文渊骂了一阵,见苏哲仍是低头老实受教的模样,气也消了几分,把他那篇律赋往旁边一推,道:“老夫也不指望你能在律赋上拿上等。你的目标是中上。你的试帖诗,有解元之姿,你的律赋便是稍差些,也可平衡,只要策论能拿个上等,秋闱这一关,你便过得去了!” 苏哲抬起头,沉声道:“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 “莫要把话说得好听。”顾文渊哼了一声,难得放缓语气,道:“你天资虽有,可在律赋上头,确实底子太薄。老夫的律赋太过老辣,也教不好你,这样,老夫给你寻一个写律赋的名师,明日散馆后,你来书斋,跟着他学,若能用心,或可在秋闱前有所长进。” “多谢先生。”苏哲心中大喜,连忙道谢。 不过,他心里倒是有些好奇,顾文渊说的名师会是谁。 莫非是周士衡? 但周士衡在家丁忧,只怕不便常来书院。 李万全? 那位致仕的冷面御史或是好手,但只怕没那个耐心教他。 刘秉正便更不必说了,知府大人公务繁忙,哪有时间。 郑怀德倒是有可能,毕竟是一府教授,可郑思齐的事情刚过没多久,郑怀德只怕未必肯教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分红(第2/2页) “好了,去罢!”顾文渊摆了摆手。 “先生容禀,学生还有一事。”苏哲行了一礼,然后便把赵家派了两个小厮过来,被他打发,然后他打算招募寒门学子的事情说了,道:“赵家派来的两个小厮,名义上是伺候学生,实则是打制冰方子的主意。与其如此,不如按工坊章程招募贫寒学子。一来给寒门同窗多个进项,二来也能绝了赵家往后再往院里塞人的由头。学生恳请先生定夺。” 顾文渊听完,沉默片刻,他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又准备借势而为。 不过,这事他愿意帮。 一来,苏哲的想法不错。 二来,招募寒门学子本就是助学工坊的章程,苏哲此举也不算错,对那些寒门学子来说,也算多了个进项,免了饥寒之苦。 “老夫知道了。”顾文渊点点头,淡淡道:“此事你看着办便是,不过只有一遭,不可亏待他们,也绝不可耽误了学业。” “多谢先生成全。”苏哲心中大喜,忙道:“学生明白,届时学生会想办法在工坊设一处小书斋,供来做工的寒门学子夜间温书,也为他们省些灯油钱。” 顾文渊听得这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道:“你能想到设书斋,可见是真用了心。若有所需,便跟老夫说。若是成了,老夫也会去看看。” “多谢先生。”苏哲道了声谢,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双手递给顾文渊,道:“先生,这是近些时日助学工坊所得的利钱分润,按章程要与先生交割一番。” 顾文渊本有些不在乎,可一接过来,当看到上面写着的【凭票可兑白银贰佰两】后,还是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你从何得来这许多的银子?” “先生,此前助学工坊开设的时候便说好了,盈利的二成拿给书院,如今冰酥山卖了一段时间,学生又把金风玉露的方子作价一千两给了霓裳楼,便依着此前的章程,将这贰佰两拿与先生,供书院资助寒门学子、修缮书院、添置书籍所用。”苏哲恭声道。 顾文渊怔怔的看着苏哲,眼神一时间有些错愕。 他本以为,那助学工坊一个月分润个几两银子就算了不得了。 可不成想,苏哲当真是生财有道,这才几天,一出手就是贰佰两! 这贰佰两银子,能做得多少事情! 不过,这样多的银子,也难为苏哲竟是毫不犹豫的便拿了出来。 他总说苏哲算计,总说苏哲满身铜臭。 可是,这苏哲拿出铜臭时,也真是毫不眨眼。 但能如此,便说明或许不是个大奸大恶的 顾文渊忽然笑了起来,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摇头道:“老夫方才还在想,你这小子身上最大的毛病是太会算计。可现在,你把这么多银子往外掏,老夫便是有心再骂你几句,也骂不出口了。” 苏哲拱手道:“先生该骂便骂。学生明白,先生所做之事,是为了学生好。” “哼!”顾文渊心中满是笑意,但脸上却板了起来,道:“苏哲啊苏哲,你若是把这些心思用一半在律赋上,何至于连个韵脚都押不对?回去把你的字,还有你那律赋,给我好好练出来老夫可不想日后有人指着你的卷子说——这便是顾文渊教出来的学生?字如蚯蚓,律赋不通,简直误人子弟!” 苏哲苦笑一声,深深行了一礼:“学生谨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旋即,顾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爷,赵家夫人带着群下人,在书院门口求见苏公子。” 顾文渊眉头微微一皱,看向苏哲。 苏哲也是一怔。 赵家? 二房夫人? 他的岳母王氏? 这个时候,她来书院做什么? 顾文渊沉默片刻,淡淡道:“既是赵家的事,你去吧。” 苏哲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斋。 一路走到书院门口,便见王氏正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其中最显眼的,是两个趴在地上的身影。 来福。 来旺。 两人趴在担架上,屁股上血迹斑斑,衣裤都被打烂了。 书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子,正在指指点点。 苏哲快步走上前,向王氏行了一礼,道:“岳母大人,您这是……” 王氏脸上立刻堆起团团笑容,温声道:“贤婿,你来得正好。昨日的事,我已是知道了!这两个刁奴,竟敢趁你不在翻你的东西,实在是罪该万死,辱没我赵家名声。我已让人各打了他们三十板子,今日特地带他们来,叫他们当面给你赔罪!” 第六十八章 有事,先生服其劳 第六十八章有事,先生服其劳 贤婿! 苏哲听得这话,眉毛不由得微微一扬。 他倒是头一遭从王氏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不过,王氏嘴上说得好听,只怕是不安好心。 好在,他已经得了顾文渊的允准,赵家再拿出什么手段来,也是无用了。 而在这时,王氏向着旁边的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常嬷嬷立刻便叫家丁将来福来旺从担架上拽了起来,按着他们跪在了苏哲面前。 来福来旺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磕着头颤声道:“姑爷饶命……小的们知错了……” 周围围观的学子见状,不由得面露不忍。 毕竟这来福来旺被打成这样,实在有些可怜。 苏哲见状,目光动了动,虽然知道这俩人是咎由自取,但此刻若是不说些什么,便显得他不宽仁了,这可是读书人的大忌讳,便一脸诚惶诚恐状,道:“岳母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既然岳母大人已经责罚了他们,此事便就此结果吧。” “贤婿果然大度。”王氏笑了一声,向着来福来旺呵斥道:“还不谢过你们姑爷?” 来福来旺闻声,慌忙向着苏哲磕头道谢。 这时候,王氏话锋一转,向苏哲又道:“贤婿,你在书院读书,又要忙碌工坊的事情,身边没个得力的人伺候不行。你祖母说既然来福来旺不中用,就又挑了两个勤快本分的小厮,让我一并带了过来,免得你在外头无人照料。” 说着话,两个小厮便从她身后走出来,齐齐向苏哲行礼道:“拜见姑爷。” 王氏温声笑道:“这两个奴才是赵家家生子,老实本分,最是忠心。” 苏哲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赵老夫人不会死心。 赶走了来福来旺,又送来两个更精干的。 这是铁了心要把人往他身边塞啊。 而且打板子也好,赔罪也好,新换人也好,件件都打着“长辈慈心”的旗号,而且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他若再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辜负长辈厚爱。 可他若不拒绝,这三人便会像蚂蟥一样叮在工坊里,日日盯着他,直到把方子偷走为止。 换做昨日,苏哲或许还真会有些头疼。 可现在—— “岳母大人,祖母的疼爱,苏哲感激不尽。”苏哲向王氏拱了拱手,一脸诚恳道:“只是,工坊里眼下实在是不缺人了。” 王氏眉头一皱,道:“工坊只有你和石头,怎么不缺人了?” 苏哲笑道:“岳母有所不知,我和山长商议了一番,想要在书院寻些寒门学子,去工坊一边读书一边做工,也好让他们不必被束脩、生计所困,日常能够更放心读书。” 此言一出,周围学子顿时一阵骚动,一些家境贫寒的学子听得这话,眼睛都亮了。 若是能在苏哲的助学工坊里工读,不失为一桩生计,免了捉襟见肘之苦! 王氏闻言,脸色立刻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苏哲竟然还有这一手。 招募书院寒门学子做工,那就不止是苏哲的事了,而是整个鹿鸣书院的事。 赵家若再派人去,那就是要断了这些寒门学子争利。 这要是传出去,赵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苏哲看着王氏,脸上笑容不减,温声道:“不过岳母大人与祖母的厚爱,苏哲也不能不领受。这样吧,既然这三名小厮是祖母挑来的,便请他们在祖母身边料理些事务,若是日后工坊扩建了,再请他们过来帮忙。” 王氏深深看了苏哲一眼,心头一片凛然。 她知道,母亲的算计虽然巧妙,可苏哲借了书院的势,借了贫寒学子的势,把赵家安插眼线的路子彻底堵死了。 若是此番塞不进人,那日后赵家便是再想塞人过来,也没有理由了。 想到这里,王氏强挤出一抹笑,不甘心道:“贤婿这是善举,我这做母亲的怎会不同意,不过,赵家也想要赞襄这善举一番,就让这两个小厮留下,做工时帮衬着你们,也好让你们多有些时间温书。”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有事,先生服其劳(第2/2页) 他发现,他有些小觑他这位岳母大人了,不成想,竟是想到了这样的折衷法子。 虽然说,借口是现成的,说这么做就违背了工读的本义,可是,这样的话,是不适合说出口的。 他也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长辈的善意。 苏哲犹豫一下后,便准备用此事需要请教下山长为由,暂时把这事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沿着他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只见顾清音搀着顾文渊,从书院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苏哲急忙躬身行礼。 王氏一见顾文渊,也是慌忙行礼道:“见过山长。” 顾文渊摆摆手,淡淡道:“赵夫人,你方才的话老夫已是听到了。赵家想要赞襄善举,确实不错。” 王氏心中立刻一喜。 但在这时,顾文渊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派人来帮他们务工之举便不必了!工读本就是为了磨砺他们,让他们以劳力换取束脩膳食,也尝一尝百姓疾苦。若是事情都被小厮做了,便失了工读的本意。此举,不妥!赵家的好意,书院心领了,但仆从,还是带回去吧。”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苏哲心中的大石也是顺利落地。 有了顾文渊这话,一切便失尘埃落定了,赵家再难反驳。 “山长说的是,是奴家考虑不周,既然如此,那此事就按着山长的意思办。”王氏向着顾文渊干笑两声,然后转头看着苏哲道:“贤婿,你日后在书院,需得多听山长教诲,若有闲暇,便回宅子向你祖母请安。” 苏哲向着王氏行了一礼,道:“多谢岳母大人惦念,学生省得了。” 王氏勉强笑笑,便让人将来福来旺抬着,她转身上了马车离去。 只是,上车之后,她脸上笑容便荡然无存。 这个赘婿,当初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却能在她面前搬出书院的势、贫寒学子的势,还能让顾文渊主动站出来替他说话,把赵家的手挡得死死的。 这份心计,这份手段—— 早知如此,便不该由着锦瑟的性子,应该把婚事成了。 苏哲看着马车远去,慌忙转身走向顾文渊,道:“多谢先生。”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道:“论语·为政是如何说的?”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干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 “原是如此啊。”顾文渊向着他看了眼,哼了一声,骂道:“你这个混账倒好!有事,先生服其劳。你这学生当得倒是真省心!” 苏哲只得干笑道:“学生知错了。” “知错有什么用?”顾文渊哼了一声,摆摆手,道:“滚吧!回去好好温书练字写律赋,若是再写成这副德行,老夫就把你的律赋和字帖一起贴在书院门口,让全江宁府的人都来看看,这冠绝江宁的玉酥小郎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苏哲听得顾文渊连滚字都说出来了,只得干笑一声,行了一礼,便要退下。 但抬头时,还是忍不住向顾清音看了眼。 目光所及,只见顾清音正言笑晏晏的看着他。 只是,四目相接时,顾清音一张脸却是忽地通红起来,忙垂下头来。 那娇羞模样,看的苏哲心中微微舒了口气,更是不由一荡。 他知道,那首《蝶恋花》起作用了。 花褪残红青杏小。 当真是美不胜收。 只是,顾文渊在这里,他也不敢造次,只能快步转身离去。 顾文渊却是没察觉到这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顾清音见状,不由得一怔,道:“祖父笑什么?” 顾文渊摇摇头,转身往书斋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骂道:“这混账,又让他算计老夫一遭!罢了,罢了!谁让老夫当初收了这么个孽障!” 顾清音听得这话,掩嘴吃吃地轻笑起来。 但走到半道,却是不由得回头,向苏哲去处看了眼,眼底满是笑意。 也不知待他明日散馆后来书斋,见了她,会是什么表情。 第六十九章 招工 第六十九章招工 翌日清晨。 苏哲起了个大早,把昨夜写好的告示又誊抄了一遍。 【鹿鸣书院助学工坊招募启事 工坊初立,事务日繁。兹招募书院同窗数名,入坊工读。 凡应募者,须品行端正、勤勉好学。不拘年级,不拘贫富,唯德才是举。 每日散馆后入坊,劳作两个时辰。坊中供晚膳一餐,每月另支工钱一两,年底视盈余另有分红。工坊日后内设小书斋,可供夜间温书,省些灯油钱。 有意者请于寻苏哲面谈。】 末了,苏哲又在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圣人云,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字还是半成品的台阁体,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匠气十足,但胜在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至于一两银子,他也琢磨过这个数目。 书院里的贫寒学子,每月食宿二钱银子,束脩一年也要三四两。 一两银子足够他们吃饱穿暖,若是简朴些的,还能省下些补贴家用。 苏哲吹干了墨迹,将告示卷好,到了书院,便将告示贴在讲堂山前面上。 贴完告示,他便进了学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书。 不多时,外头便响起一片议论声。 “苏哲还真要招人去工坊做工?” “每日两个时辰,管一餐饭,每月一两银子,年底还有分红?” “这倒是个好差事,比去街上帮人抄书强多了。抄一本书才几个钱,这一个月便是一两银子,还管饭!日后还有小书斋,供夜间温书。苏兄这手笔,也太大了。” 几名寒门学子围在告示前,脸上满是心动。 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算不算操持贱业?我们毕竟是读书人……” “你可想清楚了,去了就是给人做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话什么?圣人自己都说富而可求,执鞭亦可。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好笑话的?” 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连连。 苏哲听着外面的议论,但心里并不理会。 他早就料到了此事,他要找的,是甘心愿意俯下身段做事的人,不是这种只会高谈阔论的读书人。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这时候,郑思齐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告示后,脸色立刻微微一沉,旋即便向着身边跟着的一名瘦高个学子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学子见状,哪里能不知道,郑思齐这是动了搅黄苏哲招工的心思,立刻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郑思齐见状,脸上露出笑容,便朗声道:“苏兄果然是个有心人。自己操持了工坊,还不忘拉拔书院的同窗。这每月一两银子,包食宿,年底还有分红,手笔不小啊。” 那个瘦高个学子立刻凑过来,看了看告示,啧啧道:“郑兄说得是。苏兄这份胸襟,着实让人佩服。自己在工坊里日进斗金,还不忘分一杯羹给同窗,当真是我辈楷模。”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只是落到“分一杯羹”四个字时,却是故意加重了语气。 周围几个学子听出味道不对,都闭上了嘴。 此人唤作冯简,是郑思齐的跟班,平日里跟在郑思齐身后阿谀奉承,最是嫌贫爱富,而且颇有些世家子弟的做派,衣裳必要穿绫罗,连用的笔墨都要考究。 郑思齐立刻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摇头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苏兄这工坊,挂的是助学工坊的牌子,做的是义举。咱们这些同窗若是去了,那是给助学义举添砖加瓦,怎么能叫分一杯羹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招工(第2/2页) 冯简立刻反驳道:“郑兄,你这话,我便不能认同了!我只是觉得,既是在书院招人,也该招些读书论道、吟诗作赋的清雅差事,制冰搬货这等粗活,实在是有些辱斯文。国朝取士最重品行。品行二字,不只看在书院里的课业,更看平日的一言一行。若是有学子在工坊里做工,传出去让人说是操持贱业,只怕于日后前程有碍。苏兄一身才学,便是入赘这等事也是不在乎的。只是不知其他同窗,是否也如苏兄这般不拘小节。” 郑思齐立刻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冯简兄此言差矣,苏兄虽遭家变,不得已入了赘,可如今展露诗才,又办了助学工坊,身份已非昔日可比。你这般说,倒显得咱们瞧不起人了。” “郑兄说的对,是我失言了。”冯简嘿笑两声,然后摇头晃脑道:“不过,小弟家中虽不富裕,可也断不会为了每月一两银子,便去给一个赘婿做工,去工坊里搬冰挑担,让人笑话我操持贱业,耽搁了日后前程。” 周围几个原本有些意动的学子,听着这话,脸上都露出了迟疑之色。 虽然他们已是听出来,郑思齐和冯简这是一唱一和,故意给苏哲难堪。 可是,这有辱斯文、操持贱业、给一个赘婿做工的名声,却确实有些难听。 尤其是若耽误了日后前程,那可就更是不妥。 这时候,站在人群里的周明远立刻指着冯简,怒喝道:“冯简,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苏兄开的是助学工坊,那些寒门同窗去他那儿做事,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换银子,怎么就不体面了?你自己嫌贫爱富,便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冯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冷哼一声:“周明远,我何时嫌贫爱富了?我不过是替书院同窗着想。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若是为了这一两银子去给人做工,耽误了学业,日后乡试落榜,谁来担这个责?” 周明远立刻一阵语塞。 苏哲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向着围观的学子们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同窗,苏某在告示上写得清楚,应募者每日只需在工坊劳作两个时辰,绝不耽误白日上课。工坊里日后还会设下小书斋,和苏某一道温书,互相切磋学问。苏某虽不才,但在试帖诗上还有些心得。”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有些意动的寒门学子,眼睛立刻亮了。 苏哲的诗才,大家可都是知道的。 试帖诗便是敲门砖,若能得苏哲指点,倘若有了进益,那可不是一桩小事。 冯简见苏哲苏哲三言两语就把场面扳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冯兄,你家老仆又来了,在书院门口等着呢。” 冯简一怔,转头看去,便见书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挑着副担子,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正朝这边张望。 那老者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脚下踩着双开了口的破布鞋,一看便是风尘仆仆赶了不少路。 冯简脸上的不耐烦一闪而过,向郑思齐拱了拱手,道:“郑兄,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快步走向书院门口。 一走到门口,冯简便一把扯着老者,拉到书院门口远处,压低声音,不耐烦道:“上回不是同你说了,以后东西托人送来就行,你就不必来书院吗?怎么记不住?” 第七十章 女夫子 第七十章女夫子 “简……”老者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正要说话,见一旁有学子经过,忙把包袱塞进他手里,道:“少爷,老爷怕你在书院吃不好,家里腌了些咸菜,特地让老奴送来。还有这个月的束脩,老奴也带来了。” 说着话,老者又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钱袋,便要解开。 冯简一把夺过钱袋,塞进怀里,又把包袱拿了,压低声音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哎,哎。”老者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冯简两眼,这才转身挑起担子,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只是转身走了几步时,却是忽地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两把。 冯简见他走远,松了口气,转身走回人群,神色如常,笑着对郑思齐道:“家里老仆,隔三差五送些东西来,赶都赶不走,实在烦人。” 郑思齐看了他一眼,笑道:“冯简兄家底殷实,老仆忠心,这是福气。” 冯简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寻常人家罢了。” 苏哲扫了眼冯简怀里的蓝布包袱皮,又想起方才那老者一身破衣烂衫,满脚泥泞,怎么看也不像是殷实人家仆从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不过,道不同,不相与为谋,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向着众人拱拱手,道:“诸位同窗,工坊的章程写得清楚,来者自愿。愿意来的,苏某双手欢迎。不愿来的,苏某绝不勉强。若有人觉得来工坊会丢了体面,那便不必来。只是苏某也有一句话奉劝,这体面与否的,不是看做什么营生,是看做人做得正不正。” 郑思齐心头闷哼一声,哪里能听不出来苏哲这话是在戳他,但也不好反驳,只能强笑一声,拱拱手,道:“苏兄说的是,在下受教了。时候不早,诸位同窗,快去学堂吧。”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 冯简抱着包袱,慌忙跟在郑思齐身后进了学堂。 周明远也快步走进学堂,扫了郑思齐一眼后,故意高声对苏哲道:“苏兄不必烦恼,今日我便和景明兄去你那工坊待着,帮你搬两块冰,我倒要看看,谁敢说我们俩不体面,操持贱业。” 刘景明含笑点头道:“正该如此。” “多谢二位兄台。”苏哲向着两人拱手道谢,心中微动。 穿越过来,这也算是有了两个朋友。 不过,周明远和刘景明的担心多余了。 这情况,他早有预料,他也不慌,这工坊的差事,他的态度本就是爱来不来,更不会干那求着别人来的事情。 他只敢说。 来的人,绝不会吃亏。 不来的,日后必定后悔莫及。 而且,比起招工的事情,他更好奇,顾文渊是给他安排的先生究竟是何人。 郑思齐坐在位置上,听着周明远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曾想,苏哲如今跟刘景明、周明远走的这么近。 周明远便也罢了,只是个商贾之子罢了。 可刘景明却是知府之子,官宦嫡子,若是他跟苏哲走的近,那可是大大不妙。 不过他并不着急。 话已经放出去了,若真有人去做工,无非是再让冯简等人去奚落那些人一番,让那些人绝了念想便是。 只要无人肯去工坊做工,苏哲那告示便是废纸一张。 他倒要看看,一个光杆的助学工坊,苏哲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日头渐渐偏西,散馆的云板声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女夫子(第2/2页) 苏哲急忙收拾书箧,起身向书斋走去,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顾文渊面子大,能请来的人必定不一般。 而他这律赋的水平,实在是拿不出手。 若是来个严厉的,只怕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倘若挨上几记戒尺,那就更惨了。 走到书斋门口,苏哲整了整衣冠,正好顾文渊走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内道:“来得正好。老师已在里面等着了。老夫还有些事,你们自便。记住,需得细心听讲,不可逾矩!” 说罢,顾文渊也不等苏哲答话,拄着竹杖径直走了。 苏哲一怔,觉得顾文渊今日的神色有些古怪。 那神情,像是憋着笑,又像是有些幸灾乐祸。 还有那细心听讲便罢了,不可逾矩又是怎么? 难不成,是个女夫子么? 苏哲定了定神,推门走进书斋。 书斋里烛火通明。 窗下那张平日顾文渊坐的太师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一袭淡青色的纱衫,月白抹胸,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面前摊着一卷律赋范文,手边搁着一方端砚,一支紫毫、一只戒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苏哲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旋即便又强忍住,板起脸来。 “顾小姐?”苏哲也彻底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顾文渊口中那位“律赋名师”,竟然是顾清音。 这时候,顾清音学着顾文渊平日的模样,故意板起脸来,咳嗽两声,捏着嗓子道:“祖父说你的律赋写得不忍卒读,让清音来教。坐吧。” 苏哲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怎么?”顾清音见他不动,眉梢微微一挑,道:“苏公子是觉得清音不配教你?” 苏哲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笑道:“不敢不敢。清音小姐江宁第一才女的名头,苏某早有耳闻。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顾清音淡淡道:“意外我是个女子?” 苏哲苦笑一声,索性坦然道:“那倒不是,只是意外是清音小姐。山长昨日说给我找位名师,我还以为是哪位老夫子,没想到竟然是位……” 话说到最后,苏哲急忙将到了嘴边的那句【及笄之年的佳人】给咽了回去。 “没想到是我。”顾清音接过话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名师,但祖父说得也不算错。我幼时曾随祖父在京城住过几年,那时祖父与国子监祭酒交好,在太学讲过几年课,我便跟着旁听。后来回了江宁,祖父教我读书,我也跟着学着做过些律赋。祖父的律赋太过老辣,你学不得神髓,只会画虎成猫,不得要领,是以,我确实能比祖父把你教得好些。” 苏哲听得这话,心中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在太学旁听过,又被顾文渊亲自调教出来的,这份根底,教他绰绰有余。 这时候,顾清音又故意板起脸,道:“苏学子,现在可觉得我能教你了吗?” “那便有劳清音小姐了。”苏哲连忙笑着道谢,旋即又觉得不对,笑着抱拳道:“学生不敢。” “不敢便好。”顾清音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学着顾文渊的腔调板起脸道:“坐。今日先不讲别的,把你昨日那篇律赋拿出来,让为师看看,究竟能不堪到何等境地!” 第七十一章 只见先生,不见小姐 第七十一章只见先生,不见小姐 “有劳先生。” 苏哲闻言,笑着从书箧中取出昨日被顾文渊批得体无完肤的那篇律赋,递了过去。 顾清音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越往下看,她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哲,脸上的神情像是想笑又不忍笑,忍了半晌,才道:“苏公子,祖父说你的律赋不堪入目。我还当是祖父苛责太甚,如今看来祖父还是给你留了颜面。” 苏哲苦笑,拱手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顾清音强忍着心中笑意,道“你写律赋,是在拼凑,把所记住的典故、辞藻、对仗一股脑塞进去,堆在一起便算完事。但律赋不是拼凑出来的。它像盖房子。韵脚是地基,平仄是梁柱,对仗是门窗,用典是砖瓦。你的地基还没打好便急着上梁,梁柱歪了又急着安窗,安上窗才发现门还没留。这么盖出来的房子,不塌才怪。” 苏哲目光微微一动。 虽然只是几句话,可苏哲已是意识到,顾文渊真的是给他找了个好老师。 顾文渊骂他骂得狠,可骂的都是结果,讲的太深,他似懂非懂,只能死记硬背,一点点的去领悟去理解。 刘景明给他讲的,是刘景明自身积累后的成果,没有讲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怎么改。 至于周明远,他本就是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的水准,讲给他的,都是取巧之法,只有技术,没有内容。 但顾清音不同,她讲的,是法子。 是把律赋拆开来,从根基到梁柱再到砖瓦,一步一步告诉他要怎么建。 “那依先生看,我该从何处入手?”苏哲诚恳问道。 顾清音从桌上拿起一叠纸,道:“从今日起,你不必急着写整篇。先把韵脚练熟。这里是《礼部韵略》里秋闱常用的三十个韵部,每个韵部我挑了几个最常用的字,你从今日起,每天用四个韵部,各自写八句骈文。不求对仗工整,不求用典精当,只求韵脚都押对。” 苏哲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翻。 三十个韵部,每个韵部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例字,旁边还有蝇头小字的注解。 自己清秀端丽,一看便知是顾清音亲手所书。 “这是清音……先生自己整理的?”苏哲抬起头问道。 顾清音端起茶盏呷了口,淡淡道:“闲来无事时随手写的,你若觉得有用便用,若是觉得不合用,便还给我。” “有用,有大用。多谢先生。”苏哲急忙将那一叠纸拿好,向着顾清音行了一礼。 “光嘴上道谢有什么用?”顾清音看着他的样子,抿着嘴偷笑一声,然后道:“你若是学好了,才算道谢,若学不好,反而显得我无用。好了,今日你便挑四个韵律,开始写吧,题目自拟。何时写完,何时再走。” 苏哲应了声,铺开纸张,磨墨提笔。 书斋里安静下来。 顾清音缓缓起身,走到苏哲身边,看他埋头写字。 这人写字时,眉头微皱,嘴唇微抿,倒不像是写骈文,像是在拓碑帖。 只是,她一过来,苏哲便嗅到了淡淡如兰的幽香气,不觉得有些心猿意马。 “错了,这一局东风二字押对了,但风字之后不能用平声,要用去声。”这时候,顾清音抬起手,点在了苏哲落笔的地方,柔声道:“改过来。” 苏哲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慌忙拿起笔,重写了一句。 “这下好些了。可见你还是有些天份的。”顾清音微微颔首。 苏哲抬头笑道:“是先生教得好。” 烛光下,她面颊微微泛红,愈发显得活色生香。 “油嘴滑舌。”顾清音又嗔了一声,旋即重新板起脸,道:“继续写罢!写完才能走,写不完便一直留堂。” 苏哲虽然乐得一直留堂,可也怕显得蠢笨,被顾清音小觑了,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书斋里又安静下去,只有笔尖掠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顾清音的指点声。 苏哲一句一句地写,顾清音一句一句地改。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苏哲才算是终于把四个韵部的八句骈文写完了,搁下笔,将纸捧到顾清音面前。 顾清音从头到尾看了遍,微微颔首,道:“虽然还有几处用典不妥,但韵脚没有错一处,平仄也算勉强过关。今日便到这里。明日散馆后,你再过来。” “多谢先生。”苏哲点点头,然后连忙向顾清音问道:“对了,昨日送来的红糖饮子,味道如何?” 顾清音俏颊微微一烫,轻声道:“尚可。” 苏哲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顾清音吃冰酥山时说过“清凉解暑,别有巧思”,吃金风玉露时说过“此物一出,冰酥山便不算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只见先生,不见小姐(第2/2页) 那才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可这红糖饮子,却只得了个尚可。 难道是红糖的味道太冲,她不习惯? 苏哲想到此处,向顾清音道:“清音小姐说得是。那红糖饮子确实只是寻常粗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清音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里竟真有几分落寞,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昨日满心都在那首《蝶恋花》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又是欢喜又是恼,连那红糖饮子喝下去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她说尚可,是因为只记得味道可以,却不记得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又不好意思明说。 可看着苏哲这副模样,让她不由得倒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到这里,顾清音轻咳一声,道:“明日你来书院时,再带一盏。” 话说罢,她便低下头,抿着嘴轻笑起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耳根处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红。 苏哲一怔。 他看了看顾清音,又看了看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儿纳闷忽然散了大半,当即笑道:“好,明日你让小蝶在书斋口等我。” 话说罢,苏哲便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顾清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忙道:“苏公子。” “先生请讲。”苏哲立刻回过身道。 顾清音有些娇羞的看着他,轻声道:“我代祖父授课之事……” 苏哲一怔,旋即便意识到顾清音是担心消息流传出去,会惹来风言风语,当即正色道:“苏某明白,我来此处,只见得先生,未见过清音小姐。” 而这也让他心里有些感动。 顾文渊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的。 可哪怕如此,还是让顾清音来教他。 可见顾文渊对他的看重。 顾清音又何尝不是如此,名节对一个女子来说,可是要更重要的。 顾清音愿意来教他,要承担的风险更大。 最难消受美人恩! 最难辜负也是美人恩啊! 顾清音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由得有些失神。 花褪残红青杏小。 这该是怎样的诗才。 只是,为何偏生是个赘婿。 苏哲出了书斋,便看到石头正蹲在书院门口等他,一见到他,便迎了上来,道:“少爷,刘公子和周公子今晚来了工坊,等了您片刻,不见您回去,他们就先走了。” “可惜了。”苏哲闻言,连忙叹息一声。 他之前跟刘景明和周远明说过,等他贴出告示,让这两人来帮他站站场子,却是不想,这两人过来了,可他却被律赋绊住了脚。 “可有人来问过招工的事情吗?”路上,苏哲向石头询问道。 石头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一直在工坊守着,中间有几个像是要来问,但是那个郑思齐一直待着个瘦瘦高高的学子在那边站着,那些人便走了。他们俩还在那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苏哲微微颔首。 他知道,想要招工,郑思齐这一关肯定是要过了才行。 这种人,虽然上次吃了亏,可是,不会悔改,只会更恨他。 两人一路走回工坊所在的巷子,刚到巷子口,便看到站着个人,似乎满腹心事,再巷口不断徘徊,往工坊方向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 苏哲定睛看去,目光所及,便认出正是书院的同窗孟运然。 此人他也知道,出身寒门,父亲早丧,家中还有寡母及两个兄弟。 他当初在书院时,曾听说孟运然的母亲积劳成疾,孟运然本想离开书院,回去照拂母亲,寻个营生,可是其母亲却说,若他不读书,便一头撞死在他父亲的牌位上,将他逼回了书院。 顾文渊得悉此事后,免了孟运然的束脩,又帮他寻了处寺院,干些抄经洒扫的杂务,以此在那里借宿。 孟运然也是发奋,白日里在书院苦读,夜间便在佛堂内苦练。 这份刻苦,在鹿鸣书院也可算是小有名气。 只可惜孟运然天赋有限,诗文并不算出挑,而大周秋闱却走的是【解额定而争者千百,得解之名,百不得一】的路子,千军万马独木桥,以孟运然的才情,今科秋闱若无大运道,只怕极难得解。 不过,苏哲当初设立招工时,所想要找的,便正是孟运然这种既出身寒门,又愿意苦读的学子。 甚至,孟运然这个寒门表率的名字,就在他想要招募的名单之上。 “运然兄。”苏哲见状,立刻笑着呼唤一声。 孟运然听得这一声,回头看去,见是苏哲,犹豫一下,拱手道:“苏兄。” 苏哲拱拱手,打量他一眼,朗声笑道:“孟兄深夜在此徘徊,可是为了我那助学工坊招工的事情?” 第七十二章 传唱千年 第七十二章传唱千年 “苏兄那告示,我看了,每月一两银子,还有小书斋可供温书,确实是个好去处。”孟运然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局促道:“只是……” 苏哲笑问道:“只是什么?” 孟运然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看着苏哲道:“只是我想先看看苏兄的工坊,看看每日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再做决定。” 每月一两银子,这不是个小数目。 他虽是个不怕吃苦的人,也知道苏哲应该不会做那种作奸犯科的事情,可他也担心,苏哲给这么高的月钱,是做的事情会让人斯文扫地。 苏哲听得这话,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这孟运然,倒是谨慎。 不过,这也是情理中事。 当即,苏哲向着孟运然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孟兄随我来,来了工坊后要做什么,我说与你听。” 孟运然迟疑了一下,迈步跟着苏哲走了进去。 工坊院子里,竹棚下两张竹床,角落里堆着制冰用的硝石和木桶。 一切简陋,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孟兄请看。”苏哲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切,道:“这便是我的工坊。做的活计,无非是制冰、煮茶、做些饮子吃食。你若是来做工,每日来两个时辰,帮着制冰、煮茶、送冰、做些杂务。活计不重,但也不算轻松。” 孟运然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苏哲说的没错,这份活计,确实不算重,比起他在寺庙里做的,相差无几,但在寺庙寄宿,每个月可没有一两银子拿。 他已是想好了,若是能每月得了这一两银子,不止是自己的食宿能解决,还可以节省出来一些,贴补给母亲,照顾两个兄弟。 他那两个弟弟,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岁,也要考虑到束脩的事情。 但很快,他眼睛就又变得有些黯淡。 这活计虽好,可今日郑思齐与冯简在书院里说的那些话他确是听见了的。 只怕他若是答应了苏哲,那些读书人操持贱业之类的话,便会如雨点般飞来。 倘若是这些闲言碎语再传到母亲耳中,让母亲以为他因为家贫,做了那不用心读书的事情,生了气,做出什么事,他就当真是不孝了。 苏哲见状,向孟运然笑问道:“情况我都已说了,孟兄意下如何?” 孟运然迟疑一下,低声道:“苏兄,你这工坊虽然优渥,可我担心,忙碌工坊的事情,会耽误了学业,能否容我再想想?” 苏哲听得这话,摇头失笑道:“运然兄,我这工坊里的事情,等做熟了,每日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活计,耽误不了你的课业。更何况,我已是说了,工坊之后要开设小书斋,方便夜间温书。你如今在寺院抄经洒扫,不也是为了借宿么?那里能温书,我这里便不能了?” 孟运然被苏哲戳破借口,脸上有些挂不住,胀得通红,嘴唇翕动几下后,低声道:“苏兄,寺院清静,便于苦读。你这工坊人来人往,我怕分心。”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可苏哲如何能听不出来弦外之音。 寺院再好,也是个寄人篱下。 孟运然宁愿在寺院做杂役,也不愿来工坊,归根结底,不是嫌工坊不够清净,还是在意书院里的那些闲言碎语。 只是他不像冯简那样直说出口,而是拿学业当了借口。 苏哲笑了笑,没有戳破,淡淡道:“既然运然兄另有打算,那苏某便不勉强了。只是有句话,苏某想与运然兄共勉,我辈寒门弟子想出头,一是靠读书,二便是要放下我们这些人不该有的身段。苏某并非是说要因出身寒门便自甘堕落,行那作奸犯科、斯文扫地之事,只是有些东西,我们便想都不该去想。还有,我也想问运然兄一句,你如今在寺院里借宿,靠的是山长出面替你说项,可是,这辈子还长,山长能帮你,能帮你一辈子吗?” 孟运然家境贫寒,为人端方,在寒门学子中颇有声望,他原本是存了拉孟运然一把的心思,也想着若是他来了工坊,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可如果人家不愿来,他也不强求。 孟运然被苏哲说的满面通红,向苏哲拱拱手,便转身离了工坊。 苏哲也不挽留,只吩咐石头将工坊的门关上。 石头关了门后,满脸不喜的嘟囔道:“少爷,他明明就是怕在这儿务工,担心别人说他操持贱业,不够体面,还拿学业当幌子!少爷你一身才情,不知道高他多少,也没……” “闭嘴。”苏哲瞪了他一眼,见石头缩了缩脖子后,沉声道:“来不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愿来便来,不必说三道四。” 石头慌忙点点头,然后低声道:“我就是替少爷你生气,你本来是一片好心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传唱千年(第2/2页) “我还不生气,你替我生的哪门子闲气?”苏哲哑然失笑,道:“我这工坊又不是水深火热的魔窟,他们不来,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愿有这个福分,该是他们以后后悔才是,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石头听得这话,松了口气,忙挠着头嘿嘿笑道:“对,咱们这工坊是好地方,人杰地灵,他不来是他亏了。” “好了,你睡吧,少爷我还要温书。”苏哲摆摆手,示意石头早些睡下,然后便打开书箧,将顾清音给他的《礼部韵略》拿了出来,翻阅起来。 簪花小楷,赏心悦目。 书卷上,甚至还有着淡淡的清香,着实叫人爱不释卷。 尤其是翻阅时,再不由自主想起 “少爷,这字写的当真漂亮,不过像是女子写的……”石头凑了过来,看了眼后,嘟囔一声,然后眼睛一亮道:“是顾小姐写给您的?顾小姐可真好,生的又好,心地也好,若是……” “滚!”苏哲被他戳中心事,一摆手,呵斥道。 石头嘿嘿笑着,虽不再言,却也不走,而是拿起蒲扇站在一旁,替苏哲扇起了扇子。 苏哲坐在烛火下,翻着韵略,一字一句地读着。 每个韵部上都有顾清音的批注,哪个字是韵脚,哪个字是平声,哪个字是仄声,哪些韵部该用哪些典,哪些地方能用不落俗套的对仗。 苏哲看得仔细,一条条记在心里。 看了半个时辰,他铺开纸,磨墨,提笔。 顾清音这般悉心教诲,他也不能辜负美人恩义,需得写出来才是。 不求上等,只求中上。 无论写得如何,先从不出错做起。 待到四更时分,苏哲才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律赋,长长吐了口气。 平仄勉强不乱。 韵脚勉强不错。 至于文采用典,只是寻常。 他把卷子吹干,收进书箧,见石头已是哈欠连天,吩咐他一声吼,主仆二人便倒在竹床上睡了过去。 翌日。 苏哲起床后,便做了红糖饮子,装进食盒,在书斋外头寻着小蝶,便将食盒递了过去。 小蝶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也有她的份,立刻笑嘻嘻的说了声谢。 苏哲向着书斋内看去,见顾清音正站在一丛青竹旁,半掩着身子,见他目光投来,便向着他盈盈一笑。 苏哲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回了学堂。 小蝶拿了食盒,便和顾清音回了房,打开后,便看到里面放着两盏褐色的饮子,底底沉着白白净净的糯米丸子,还冒着丝丝凉气。 顾清音端起一盏,不由得向食盒内看了看,见没有花笺,心头不由得有些失落。 “这苏公子,今日怎么不再写一首词过来。”小蝶见状,立刻娇笑道。 “多嘴。”顾清音面露羞赧,轻叱一声,道:“似那般词,足矣传唱千年,岂能日日都有,一生得一首,便已是侥幸。” “呀,那小姐的名字,岂不是也要跟着苏公子一道传唱千年了?”小蝶立刻佯做惊呼状。 “讨打!”顾清音俏颊更红了,抬起手吓唬小蝶一句,旋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便顿住了。 昨日的她,食不甘味,如今才得了这红糖饮子的妙处。 茶香清苦,奶味醇厚,红糖的甘甜顺着凉意在舌尖层层铺开。 更奇妙的是,那糯米丸子竟不知是被他如何做的,居然不再绵软,而是弹牙筋道,嚼起来满口清新米香。 种种滋味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合在一处又浑然天成。 且是与冰酥山和那金风玉露全然不同的绝妙滋味。 更妙的是,此物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茶、奶、糖、糯米,可怎么经他的手一调弄,便似有了不可名状之力,让人忍不住一尝再尝。 喝了一口,便叫她想再喝第二口,全然停不下来。 顾清音连着吃了小半盏,这才放下勺子,看着盏中那圆滚滚的糯米丸子,喃喃道:“这人,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冰酥山也罢,金风玉露也罢,如今又是这红糖饮子—— 每一样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些东西,可便是她随着顾文渊在京城时,在那些世家豪门的头面宴席上都不曾得见这般精致之物! 一个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怎会懂得这许多吃食上的门道? 一时间,顾清音不由得已是有些痴了。 第七十三章 一号员工 第七十三章一号员工 少女情怀总是诗。 苏哲哪里知道顾清音的这些心思,他送了食盒,便去了学堂。 刚到廊下,便看到孟运然正站在那里。 一看到他过来,孟运然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局促,拱手道:“苏兄,昨夜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山长替我求来的情分,我不能用一辈子。我辈寒门子弟,更不该端着这劳什子读书人的架子,只顾自己埋头读书,便不顾家人含辛茹苦,明明有机会替他们分忧,却置若罔闻。” “苏兄,你若不弃,那工坊的招工,烦劳算我孟运然一个!” 如他所言,他昨夜回了寺庙后,一夜辗转难眠。 苏哲的话,一直在他耳畔萦绕回荡。 家里为了让他读书,已是连父亲留下的几亩薄地都已经卖了,母亲连药都舍不得买。 若是他秋闱得解,那便也罢了,难题自然迎刃而解,可若是他未得解,那该如何? 母亲如今已是拖着病体,做那替人浆洗谋生的事情,家里到时候,也再没有什么可卖的东西了? 还有两个弟弟的启蒙,又该如何?难道为了他读书,便耽误了他们两个吗? 顾文渊帮得了他一时,可帮不了他一世。 而且他也知道,以他的才学,今科秋闱若是不行大运,只怕是极难得解。 他若是为了这些闲言碎语,再继续端着架子,不挣这份工钱,便要行那吸血全家之举,那才是真正的不孝,才真是应了那句不当人子。 所以,苏哲给的这个机会,他必须要抓住。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扶起孟运然,朗声道:“好,既然运然兄愿意来我助学工坊,我便算你一个。” 孟运然这一来,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有孟运然这个表率在,那些还在观望的寒门学子,迟早会动心。 不过,他的工坊,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这篱笆也得扎紧些,这些人担心闲言碎语,他也要挑挑人的品行。 孟运然听得这话,双手抱拳,向着苏哲深深一揖,道:“苏兄,这份情,孟运然记下了。届时去了工坊,定然竭尽所能,要对得起苏兄那份工钱。” 他谢的,不止是苏哲给他这机会。 更是苏哲的当头棒喝,将他敲醒。 苏哲扶住他,道:“不必如此。你来做工,我给你工钱,谁也不欠谁的。只有一桩,你若来了,便得尽心尽力。” 孟运然正色道:“苏兄放心,运然虽然愚钝,绝不做那偷奸耍滑之人。” 苏哲点了点头,道:“好,那今日散馆后,运然兄便去我那工坊稍待,等我回去,再与运然兄仔细分说。” 孟运然立刻拱手称是。 周遭的同窗们听得这话,也是一个个面露错愕。 他们没想到,在昨日冯简说了那么一番话后,孟运然竟是头一个要去苏哲的工坊做工。 一时间,一些寒门学子都有些犹豫起来,想着要不要去找苏哲说说,给他们个名额。 这时候,不远处的郑思齐也听得了这话,脸上立刻有些不快,向身旁的冯简使了个眼色。 冯简见状,立刻箭步起身,冲到孟运然身前,指着他厉声喝骂道:“孟运然,你是穷昏头了吧?当真要去工坊做工?读书人操持贱业,鹿鸣书院学子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孟运然虽然被他指着鼻子喝骂,脸颊不由胀得通红,闷声道:“冯简,我凭力气挣钱,不偷不抢,丢谁的脸了?” “丢谁的脸?”冯简怒极反笑,大声道:“咱们是读书人!你去操持贱业,连带着我们这些同窗也跟着掉价!你自己不要脸,可别连累我们这些同窗!” 孟运然被骂的脸红脖子粗,他是个嘴笨的,哪里知道如何辩驳。 冯简见状,只觉得戳中了孟运然,当即便要再讽刺几句,绝了孟运然去工坊帮忙的念头,便是孟运然要去,也要让其他学子不敢效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一号员工(第2/2页) “够了。”就在这时,苏哲陡然喝了一声,旋即平静看着冯简,淡淡道:“冯兄,你口口声声说读书人要有体面,不能操持贱业。但这是助学工坊,助学在前,工坊在后,怎么成了贱业?经书有云,朋友有通财之义,若是你觉得运然兄不该来我这工坊做工,你家境殷实,那么,日后便由你来帮他一帮?” “你……”冯简被苏哲噎了一句,脸也跟着胀得通红起来,抬起手指着苏哲的鼻子喝骂道:“苏哲,你一个赘婿,操持下贱商贾之业,如今还要把孟运然也拉下水!孟运然家境贫寒,好不容易有山长照拂,你倒好,蛊惑同窗,把他骗去你的破工坊操持贱业!你安的什么心!怎么,一个人自甘堕落还不够,要找人与你一道分担么?” “冯简,把你的手收起来!否则的话,便莫怪我让你在秋闱时写不得一个字!”苏哲哪里会吃他这一套,一步上前,看着他的手指头,冷冷道。 冯简听到这话,再看着苏哲凶悍的眼神,再看看苏哲结实的身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手也垂了下来。 “冯简,你说我蛊惑同窗,你倒是给我说说,我蛊惑谁了,我是如何蛊惑的?”苏哲看着冯简色厉内荏的样子,冷笑一声,道:“你不在乎那一两银子,可你想过没有,书院里有多少寒门学子,连下个月的束脩都交不上?你在这儿高谈阔论,什么读书人的体面,什么操持贱业,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说我不体面,你便当真体面吗?” 冯简听到这话,正要反驳,可看着苏哲如可洞见人心的明亮双眼,再想到他最后的那句话,心头猛地一沉,暗自思忖,莫不是苏哲知道什么了? 只是,这一来,他到了嘴边的那些辱骂之语,却是再不敢说出来,最终只能咬咬牙,寒声道:“好,好。苏哲,你巧舌如簧,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记住了,秋闱在即,你拉人来做苦力,耽误了人家的课业,到时候人家落了榜,这笔账,我不跟你算,自然有你人跟你算!” 苏哲闻言,目光微凛。 他知道,冯简这话包藏祸心。 是在故意误导,在人心里埋个疙瘩,觉得倘若孟运然秋闱未得解,便是在工坊务工的缘故,到时候,说不得孟运然及其家人便要与他纠缠。 “冯简你对自家老仆都是那般态度,这会儿倒来操心起同窗的前程了!”苏哲面无惧色,看着他冷冷一笑后,朗声道:“我那工坊招工,讲的是你情我愿。而且,会不会耽误秋闱,待他们去了自然见分晓!” “那就走着瞧!”冯简听得这话,心头阵阵狂跳,死死盯着苏哲,面颊抽搐了几下,然后接着道:“横竖,我便是穷死饿死,也绝对不做这等操持贱业的事情!” 话说罢,冯简便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便走。 他本是想当着众人的面,逼得孟运然当场反悔,当众折了苏哲的面子,让工坊招不到一个人。 可他没想到苏哲竟是如此口齿伶俐,把他辩驳的无话可说。 苏哲看着冯简的背影,漠然笑了笑,旋即转头看着孟运然道:“运然兄,你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孟运然目光动了动,旋即便用力摇摇头,道:“我不后悔。也请苏兄放心,我若此番不能得解,绝计与苏兄无关。” 苏哲听得这话,哑然失笑,抬起手向着孟运然拱了拱手。 这孟运然,倒是个直性子。 比起郑思齐那种阴阳怪气、冯简那种嫌贫爱富的东西,孟运然这样的,才叫真骨气。 这时候,冯简也回了座位,向着郑思齐看了眼。 “废物!”郑思齐冷冷一声,旋即便转过头去,目光变幻不定,旋即,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奇耻大辱,岂能不报! 他定要苏哲这厮,万事不成! 第七十四章 策论 第七十四章策论 “山长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低低一声惊呼。 学堂内的学子们慌忙敛容正坐,打起精神,再不敢多说半句。 不多时,顾文渊缓缓走了进来,待到学子们向他见礼后,目光掠过众人,缓缓道:“试帖诗与律赋,已是学过了!今日,老夫来考一考你们的策论!” “策论一道,或问时务,或询政事,或究经史疑义。尔等平日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这些道理,不能只装在肚子里,须得落到纸面上,化作济世安民的法子。” 话说罢,顾文渊拿着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沉声道:“今日,便以仓廪实而知礼节为题,写策论一篇。限两个时辰。当场交卷。”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哀鸿遍野,不少学子脸上更是露出惶恐难安之色。 “策论,山长,这策论怎么写啊?” “我等日日只在书院读书,朝廷大事、地方政务一概不知,如何写得来策论?” “是啊山长,诗赋经义倒也罢了,这策论考的时务,学生连江宁府的赋税是多少都不知道,如何下笔?” 顾文渊冷哼一声,戒尺又是重重一敲:“你们以为乡试是考什么?是让你们背几句圣贤书便能高中的?朝廷取士,取的是能治理一方、上报君王下安黎庶的干才,不是取些只会摇头晃脑背死书的书蠹腐儒!策论考的便是你们的眼界、见识、济世之才。若连这点都写不来,趁早绝了秋闱的念头,省得到了号房里抓耳挠腮,交一张白卷丢人现眼!”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顾文渊见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尔等也不是全无门路。平日里多读邸报,多听父兄辈议论时事,多留心身边百姓疾苦。这些桩桩件件,都是策论的底子。今日便从这一题开始,把你们肚子里那点见识都掏出来看看。” 底下响起一片翻纸磨墨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叹气。 刘景明倒是神色如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他父亲是江宁知府,平日里在后衙耳濡目染,夏税秋粮、漕运盐政这些事他听过不少,限田减赋之类的话也常听父亲与幕僚议论。 这题目对他来说,虽不算容易,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旁边的周明远也是抓耳挠腮,对着白纸发了半天呆,才憋出两行字,又涂掉重写,再涂掉,再重写。 他家虽是做生意的,但他是个惫懒的,只知道如何花钱,哪里知道如何赚钱,肚子里是半点儿功底也无。 至于郑思齐,则俨然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叔父是府学教授,职务虽然不高,但也参赞政事,而且早早就为他寻来了历年乡试策论的名篇供他开拓眼界。 今日顾文渊出的这一题,他正好此前便看过一篇邻省的解元卷,却能化用过来。 想到这里,他更是得意的向苏哲看了眼。 策论比的是眼界,是务实。 苏哲这个小赘婿就算是能写几句酸诗,但这样的出身,也就是个商贾罢了,如何来的高屋建瓴的眼界。 今日,便要让苏哲明白一下,今科秋闱,苏哲必定落榜。 苏哲对郑思齐的想法自然一无所知,他一边磨墨,一边在心中思忖。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 这句话在后世的解读,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前世读了那么多经济学著作,看了那么多政策分析,眼下这道题,正好能把那些知识用上。 但策论不是论文。 不能堆砌术语,不能空谈理论。 要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把这个时代的弊政剖析清楚,再给出能落地的法子。 紧跟着,他又在心里,把这一题的逻辑思维理了一遍。 管子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核心是先富民,后教民。 那么策论就该分三步——先论为何仓廪不实,再说如何让仓廪实,最后落到仓廪实之后如何教民知礼。 理清逻辑后,苏哲先闭目打了个腹稿,旋即便开始落笔。 他先从管子原意切入,论仓廪与礼节的因果。 旋即笔锋一转,直指当下,大周立国百余年,土地兼并日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农家辛苦一年,交完赋税地租,剩下的不够半年嚼用。 仓廪不均如斯,礼义何从谈起? 紧跟着,苏哲便又把前世里见过的那些弊政分析一条条写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策论(第2/2页) 写到如何富民时,他提出了四条对策—— 减赋,先从减免夏税秋粮的附加杂派入手。 限田,抑制豪强兼并,给无地农户一条活路。 兴水利,修渠筑堰,让薄田变良田。 通货殖,疏通商路,让货物流转起来。 四条对策条条都落在实处,给出解决之法。 减赋怎么减,从哪里开刀;限田怎么限,如何绕过豪强的阻力;修水利的钱从哪里来,如何杜绝贪墨;通货殖的关卡如何梳理,哪些税该免,哪些路该修。 然后便又重新回到了礼义上来。 仓廪实了,并非自动就知礼节了。 富民之后还要教民,兴社学,设义塾,让农家子弟也有机会读书识字。 最后在来句高调的话收束全篇—— 仓廪实,则.民安其居而乐其业,乐其业则知礼节,知礼节则刑罚省,刑罚省则天下治。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哲搁下笔,抬头看时,见漏刻已是将近,堪堪只剩下一刻。 但纵观场内,此刻放下笔的,算上他,也就四五人而已,其余人或在奋笔疾书,或眉头紧皱,甚至有那不通策论的,大半卷子都是白的。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顾文渊收了策论,当场开始逐个批阅。 他翻到第一篇时,便是孟运然的,他略略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啪地往桌子上一拍,道:“满篇空谈,一句实话也无!富民之道在何处?只知引经据典,阐述礼义,不知落地生根,拿去重写!” 孟运然脸色煞白,低着头接过了策论。 郑思齐和冯简脸上立刻满是嘲弄冷笑。 这孟运然虽然刻苦,却是个死读书的,若问帖经墨义,倒是能头头是道,试帖诗和律赋也能勉力支撑,可到了这策论上,那就要现了原形。 郑思齐更是在想,若是苏哲策论也一塌糊涂,正好课后让冯简过去借机羞辱二人一番。 很快,就到了冯简的策论,顾文渊只看了两行便放下了,眉头皱起,不悦地看了冯简一眼,道:“连管子原意都未读懂,便敢下笔。仓廪实是富民,不是富国。你把赋税收得越多当仓廪实,是助纣为虐还是策论救国?回去再读三年书再来写策论吧!” 冯简也是听得满面羞红,低着头,讷讷不敢言。 旋即便到了周明远的,顾文渊略略看一遍,便摇摇头:“堆砌典故,空洞无言,引了管子还不够,又把孟子荀子韩非子全搬出来了,满篇皆是圣人言,你自己的话在哪里?” 周明远只能讪讪地接过了策论。 不多时,顾文渊就看到了刘景明的策论,看完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道:“你这篇条理清晰,持论平正。四段三段都在理上。可见平日里是下了功夫的。” 刘景明松了口气,正要道谢,顾文渊话锋一转:“不过,你这策论里的条陈,写的是对的,却没有出彩的地方。策论一道,不止要写得稳妥,还要写出自己的见识来。你这一篇,中规中矩,勉强可得个中上。倘若诗赋和帖经墨义无碍,也得解有望。但排名不会靠前!” 刘景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躬身接过策论,说了声谢先生教诲,便退回座位上。 接下来又看了几篇,顾文渊脸色越来越难看,纷纷驳斥了一通。 堂下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郑思齐看着此幕,心中窃喜不已。 越是这般,待顾文渊看到他的策论时,便会越看出不凡来。 这时候,顾文渊翻到了郑思齐的策论,看了一段,微微颔首,又往下看了几行,眼底露出赞许之色,旋即抬头看着郑思齐,道:“你这一篇,倒是有些意思,从仓廪之实必先均田切入,论限田抑兼并之法又引了本朝开国时田赋沿革,条理分明,言之有据。尤其是这一段‘限田非夺富以予贫,乃抑兼并使不至於极富极贫’,持论平正,不偏不倚。不错。若老夫是今科考官,你这一篇策论,可得解矣。” 郑思齐心中立刻大喜,但面上却不显露,只是恭声道:“谢山长教诲,是山长日常教得好,学生下笔才有物可言。” 说话时,他忍不住向苏哲看了眼。 制冰算什么能耐。 一碗金风玉露算得了什么冠绝江宁。 秋闱桂榜得解的,才是真冠绝江宁! 第七十五章 解元得矣 第七十五章解元得矣 “不过,你这篇策论虽好,却也有个毛病。”这时候,顾文渊又看了眼策论,望着郑思齐,淡淡道:“若老夫没记错,前年姑苏府那篇解元策论,也是论限田,也是这路数,你化用了不少吧?” 郑思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道:“山长慧眼。学生确实读过那篇,受了不少启发。” 顾文渊点点头,淡淡道:“化用并非是不妥之事,只要有益科举即可。不过,只可启发,但不可照搬。策论一道,最忌人云亦云,倘若行那照搬之举,待到秋闱时,你那房师座师若是个眼光毒辣的,认了你所作策论是抄袭之作,到时候只怕便要将你黜落。” 郑思齐慌忙诚惶诚恐说了几声学生受教。 “无妨,你这篇化用得当,虽然取巧,但也是好的,得解有望,只是日后多多留心便是。”顾文渊摆了摆手。 郑思齐松了口气,连忙又道了几声谢。 落座之后,郑思齐脸上满是笑容,忍不住又向苏哲嘲弄地看了几眼。 他倒要看看,苏哲能写出个什么东西来。 以这小赘婿的见识,只怕连化用都不知道该去找那篇文章化用! 到时候,顾文渊只怕又要将苏哲骂个狗血淋头。 律赋不成,策论不成。 便是试帖诗写成神仙模样,今科秋闱也定然无望! 待到那时,顾文渊更是会对苏哲失望至极! 这时候,顾文渊已是翻到了苏哲的策论。 看到那笔字,他习惯性的皱起眉头,想要开口训斥两句。 可看了开头两段,他的眉头便一点点舒展开了。 待看到中间四条对策时,他忽然把卷子往前凑了凑,又从头看了一遍。 堂下诸生都盯着他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顾文渊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其间反复翻看了三遍,最后一掌拍在桌案上,抬头看向苏哲,满脸赞许道:“好!好一篇策论!” 满堂哗然。 山长今日批了十几个人的卷子,不是骂得狗血淋头,就是勉强给个中等,便是刘景明和郑思齐的,虽然不错,也都挑出了些毛病来。 可到了苏哲这里,竟然连说两个好字? 顾文渊把卷子举起来,指着上面一段念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仓廪不均如斯,礼义何从谈起?这句问得好,问得痛快!” “仓廪实,则.民安其居而乐其业,乐其业则知礼节,知礼节则刑罚省,刑罚省则天下治。从富民到教民到治天下,一气呵成!” 念完之后,顾文渊放下卷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哲道:“苏哲,你这篇策论,减赋、限田、兴水利、通货殖,条条有据,步步落实,当之无愧的上等。” “不,不止是上等,倘若今科秋闱考的是此题,又只以策论论成败,那以你这篇策论的文采,便是——” “解元得矣!” 一声落下。 堂下瞬间炸了锅。 任谁都没想到,顾文渊竟然给了苏哲这篇策论如此高的评价。 解元得矣! 这不是得解,而是解元! 以顾文渊的见识,给出这样的评价,基本上便可说是十拿九稳。 刘景明也是满脸错愕向苏哲看去。 他原以为自己跟在父亲身边见了不少世面,可不想只得了个中上,跟苏哲一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孟运然也怔怔的向苏哲看去。 他的策论,顾文渊说是满纸空谈,连个中等评价都没拿到。 可苏哲的策论,竟然被赞为【解元得矣!】 这让他失落,更让他心动,倘若此番去了工坊,或许便可就策论一道向苏哲请教一二。 至于郑思齐,此刻更是彻底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诩在策论上下了不少苦功,前几日得了教训后还特意闭门苦读,把前几科乡试的策论范文都翻了不知多少遍。 这篇化用之作写出来,还压了刘景明一头,被点评为【得解之卷】。 他以为,自己这篇,绝对是此番最好的策论。 可谁想到,苏哲这个推车卖冰,那连律赋都写不通的赘婿,竟然拿了【解元之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解元得矣(第2/2页) 有一瞬间,他都想要质问一番顾文渊,他是不是老眼昏花。 可是,他更明白,此刻他不能再失态了。 上一次在宴席上失态,代价是祠堂罚跪三日、三十家法、百余遍论语。 若是此番失态,被顾文渊逐出学堂,到时候,不知叔父会如何严惩他。 只是,这口气,便是此刻他已将掌心攥得刺痛,都觉得当真是难咽下去。 苏哲闻言,立刻起身,向顾文渊躬身道:“先生谬赞。学生不过是市井里混久了,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才侥幸写出这些来。” 他就知道,逻辑思维再加上后世的眼界见识,放在策论一道上,那就是降维打击。 不过,此刻他心中也真是有些得意,毕竟,这不是抄来的,而是自己的真本事。 头一遭靠自己的本事得了顾文渊的赞许,还如此高的评价,确实叫人心中舒适。 “这等文章,如何还能算作侥幸!这便是见识,是把学问学到了实处!”顾文渊摆摆手,然后看着一众学子,沉声道:“尔等也不要灰心。苏哲这篇策论,老夫明日让书斋抄几份,贴在学堂里。你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策论,什么叫把圣贤书读到实处去。别整日里只顾着堆砌典故,一写到具体如何做,便只会说些‘减赋以安民,兴学以教化’的套话。减赋怎么减?兴学怎么兴?有人答得上来吗?” 堂下鸦雀无声。 顾文渊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看着苏哲继续道:“只是你那笔字,实在是见不得人!若是练不好,便是写的花团锦簇,真有解元之姿,也会被你的房师座师低低的放了。” “学生惶恐,定当勤学苦练。”苏哲立刻拱手,道。 “罢了,老夫今日心情好,便不骂你了!”顾文渊又看着苏哲,难得露出些笑意,道:“日后好好练便是。” 苏哲苦笑一声,躬身道:“学生一定勤学苦练。” 顾文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便就策论之事,又讲了一些内容。 日头西斜时,散馆的云板声响起。 学子们收拾笔墨往外走,议论声嗡嗡不绝。 郑思齐夹着书箧走在人群里,脸上笑容如常,脚步也不急不缓,只是走出学堂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苏哲,见已是有几名学子正围着苏哲问东问西,眼角立刻眯了眯,垂下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知道,有了今日之事,只怕一些学子为了请教策论一道,都会动了加入工坊的念头。 他绝不能容忍这个赘婿如此出尽风头,更不容许,苏哲这样处处压他一头。 郑思齐想到此处,目光动了动后,向着冯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冯简立刻快步跟了过去。 …… 散馆之后,苏哲打发了几个请教策论的同窗,又与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说了声,他要去向山长请教律赋之道,让他们在工坊小坐片刻,等他学完律赋便回去坐而论道。 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当即便应了。 苏哲便夹着书箧,匆匆向书斋赶去。 去了书斋之后,顾清音已在等候,自然又是一番悉心调教,将他昨夜练习的那篇律赋又好生修改一番,同他说了些技巧。 待到苏哲说出,刘景明、周明远与孟运然在工坊等候后,顾清音便未再久留,放他离去,但要他明日还得再交一篇律赋。 苏哲谢过了女夫子,便匆匆而去。 顾清音看着苏哲的背影,抿嘴笑了笑,然后便回了书桌前,取出一本册子,提起笔起来,写了起来。 苏哲回了工坊之后,见石头买了酒菜回来,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正在小酌,便向着他们告了声罪。 “苏兄当真是个忙人,每日里都是这般来去匆匆,便是去勾栏听曲的时间都无,我若有你这般诗才,定是日夜在青楼勾栏里兴风作浪……”周明远听着苏哲的话,感慨一声后,目光微动,笑吟吟道: “苏兄,山长前番说你的试帖诗有解元气象,此番策论又是解元得矣,倘若你这律赋再上层楼,便只是拿了中人之姿,可以诗赋与策论的气象,莫非今科秋闱的解元便非你莫属?” 第七十六章 装阔 第七十六章装阔 今科秋闱的解元,非你莫属! 周明远此话一落,工坊内立刻便有些安静下来。 孟运然听得这话,心头不由得有些戚戚。 苏哲是寒门,他也是寒门,可境遇之差却如此之大。 他的策论是黜落,苏哲却是有解元之姿。 他在寺庙寄宿,可苏哲却是做出了番家业。 苏哲被周明远这一赞,正要谦虚几句,可这时候,刘景明却笑着摇头道:“这也未必。” 周明远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有些讪讪,暗忖自己有些失言,这位刘公子是府尹大人的儿子,也是个有才学的,想来心气也好,也对解元存了心思,他如今这话,却是有些不合时宜,虽然捧了苏哲,却落了刘景明的面子。 不过,刘景明这么利落反驳,莫不是见顾文渊对苏哲的评价如此之高,心中生了些芥蒂? “苏兄,我并非是嫉妒你的才学,才故意说这等刻薄之语。”这时候,刘景明向着苏哲拱了拱收,坦然笑道:“只是秋闱三场,变数太多。苏兄试帖诗与策论确有解元气象,可律赋一道,还有那笔字,都只是寻常,若拖了后腿,总评未必能压过所有人!” “再者说,我与刘兄、周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苏兄有苏兄的长处,我们有我们的底子。我的律赋得了山长的夸赞,运然兄的经义帖经一向扎实,明远兄虽被骂堆砌典故,可那也是在典故堆里滚出来的,真到了考场上未必不能搏个出彩。距离秋闱还有些时日,乾坤未定,谁也不知道号舍里那张卷子能写成什么样,苏兄如今日夜苦练律赋,咱们难道便不能日夜苦读补上自己的短处?” 苏哲听着刘景明这番话,心中不由暗暗赞叹。 他与刘景明相交时日虽短,却已看出此人胸襟气度远非寻常学子可比。 方才周明远那句“解元非你莫属”,换作郑思齐听了,怕是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只怕必然要好生阴阳怪气几句。 可刘景明非但毫无芥蒂,反倒坦然说出律赋比苏哲强,又说乾坤未定,人人皆有机会。 这份坦荡,这份豁达,着实难得。 “景明兄说得是。”苏哲向刘景明拱了拱手,笑道:“秋闱还未开考,谁敢说自己稳操胜券?我试帖诗侥幸得了先生几句夸赞,可律赋却是十窍通了九窍,字也写得不堪入目。真要论起来,咱们四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谁也不敢说一定压过谁。与其在这里猜谁是解元,不如把工夫用在刀刃上。来,今晚咱们便坐而论道,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四人相视一笑,重新落座。 几杯酒下肚,话题便转到了策论上。 刘景明对苏哲那篇策论中的“通货殖”一段颇感兴趣,追问了几句。 苏哲便拣了些浅显易懂的道理说了,又随口讲了些逻辑推演的法子——如何从因推到果,如何一层层剥开问题的皮相找到根子,如何用事实撑住论点而不是全靠引经据典。 三人听得入神,周明远和孟运然更是又茅塞顿开之感,当场就拿纸笔记下,说回去要照着这个路子再写一篇策论试试。 酒尽人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苏哲送三人到门口,叫住孟运然道:“运然兄,明日一早你过来,跟我一道去霓裳楼送冰。先熟悉熟悉路程和交接的规矩,后头便由你独自跑这一趟。” 孟运然点头应下。 苏哲又道:“至于月钱,便从今晚开始算起。” 孟运然一听,立刻摇头,正色道:“苏兄,这不成。我今晚只是在你这儿吃了顿酒,听了半宿策论,不给你交束脩就算感激不尽,哪里能算是上工?无功不受禄,工钱从明早开始算,若是你执意从今晚开始,那我宁可不来这工坊。” 苏哲看他那副认真模样,知道他是个有心气的,也拗不过他,便笑道:“好,那便依你,从明日开始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装阔(第2/2页) 刘景明和周明远哈哈一笑,便先行告辞。 谁知孟运然走了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苏兄,借一步说话。” 苏哲心念微动,也有些好奇他为何来此,便让石头先回了房里。 孟运然沉吟一下后,低声道:“苏兄,昨日在书院门口给冯简送东西那人,并非他家老仆,是他父亲。” 苏哲目光微凛,错愕道:“运然兄,此言当真?” 他昨日就看出那老仆一身破衣烂衫,满脚泥泞,不像是殷实人家仆从的模样,但哪怕如此,他也不曾想到,竟然会是冯简的父亲。 “千真万确。我在寺里借宿,见过冯简的父亲来寺里投宿。那夜恰好也有他的村人一道进城,投宿在了寺里,趁他出恭时,同我说了些闲话。” “那人说冯简家祖辈都是佃户,虽然争气考进了鹿鸣书院,只是束脩太重,这老者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便进城挑粪扛货,维持生计,供儿子读书,还说冯简嫌他丢人,不许他去书院,可他忍不住,隔些日子就想进城看看。” 孟运然说到这里,叹息一声,才继续道:“我听着心里实在难受,便一直没跟旁人提过。” “运然兄高义!”苏哲闻言,立刻向孟运然拱了拱手。 孟运然既然知晓此事真相,可哪怕是当日被冯简指着鼻子喝骂,也未曾言及此事分毫,顾全了冯简及其老夫的体面,当真有君子之风。 “哪有什么高义,只是不忍罢了。”孟运然摇头苦笑一声,然后接着道:“苏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虽然那冯简不成器,可若是他未曾把事情做绝,还望苏兄莫要在同窗面前说出此事,顾全一下他那老父的体面。” 这件事,他也是思索再三,才决定告诉苏哲。 毕竟,苏哲对他帮助良多,今夜谈及策论,更是毫不藏私,他岂能再坐视不理。 若那冯简百般刁难,有了此事,也好有个反制的手段。 “好,请运然兄放心,此事我一定慎重。”苏哲当即点头应下,然后向孟运然拱拱手道:“多谢运然兄告知此事,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早还要赶来送冰。” 孟运然见他应下,这才松了口气,也不再多说,拱拱手,就告辞离去。 苏哲站在巷口,看着孟运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冯简,口口声声说便是穷死饿死也不能做那操持贱业的事情,可平日里在书院却并不用心学业,只是跟着郑思齐等人厮混,摆出一幅阔绰的样子。 冯简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只怕真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只是此事,也确实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可以不在乎冯简这个把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的家伙,连孝都做不到的家伙,可是却不能不在乎那个挑粪扛货、好替儿子撑起装阔体面的父亲。 …… 翌日。 孟运然早早便来了工坊。 苏哲与石头便和他一道,将冰装车,往秦淮河畔的霓裳楼运去。 孟运然虽然是个干惯了活的,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可还是头一遭推车卖冰,走在街上,只觉得似乎处处都有人看他,不由得把头低了低。 可当他余光向苏哲看去时,便见苏哲神态自若,与石头有说有笑。 到了霓裳楼后,秦妈妈听说苏哲来了,立刻便从楼上赶了下来,一见面就满脸堆笑道: “苏公子,你可是有日子没亲自来送冰了。怎么,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这位贵人吹来了?” 第七十七章 何颜面对江宁父老 第七十七章何颜面对江宁父老 孟运然闻声,神色一怔。 秦妈妈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苏哲今日其实是大可不必来的。 只是,怕他一个人在路上或来了霓裳楼尴尬,方才陪他走了这一遭。 苏哲卸下担子,笑道:“带新人认认路。” 秦妈妈闻言,目光落在孟运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的朴素,便笑道:“这是你新招的伙计?倒是生得老实。” 孟运然正在卸冰,听见“伙计”两个字,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面颊火辣辣刺痛,搬冰的手也不由得顿了顿,但也没说什么。 苏哲见状,立刻看着秦妈妈摇摇头,笑道:“妈妈莫要乱说,这是我书院的同窗孟运然,来工坊工读的。日后便是他来替我送冰,妈妈可莫要怠慢了。” 秦妈妈一愣,旋即笑起来,向孟运然福了一福:“原来是孟公子,怪奴家眼拙,方才那话孟公子莫往心里去。” 说着话,便又从荷包里取了些散碎银子来,说是头一回见面,给孟公子买茶吃。 孟运然一时有些无措,紧跟着便急忙向秦妈妈拱了拱手:“多谢妈妈好意。只是苏兄每月已是给了孟某月钱,妈妈这赏钱我实在是不能拿。” 苏哲向着秦妈妈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坚持。 秦妈妈见状,便将银子收了回去,笑道:“也罢,孟公子能和苏公子一道工读,可见是个有福的人,日后必定能有个好前程,不怕没这些散碎银子。” 孟运然听得这话,本以为秦妈妈是在讥讽他故意作态,心中有些难受,可当他抬头看去时,却见秦妈妈竟然神色泰然,俨然方才的话不是讥讽,而是肺腑之言。 只是,他真不曾想到,秦妈妈竟是如此看重苏哲,笃信苏哲日后的前程,甚至觉得他能跟苏哲一道工读,就是个有福的。 这时候,苏哲见冰都已卸下,便要向秦妈妈告辞。 秦妈妈却是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音道:“苏公子,柳大家说了,若是你来了,定要留住你见一面。她从得了那金风玉露后,便茶饭不思,新谱了一首曲子,却是谁也不让听,只说要等你来了,先弹给你听听。你这几日一直未来,如今既来了,便上去坐半炷香也是好的。” 话说完,秦妈妈心里唏嘘叹气不已。 苏哲那两句残篇,算是把柳如是的魂给勾走了,日思夜想,茶饭不思。 她是真怕忽然哪一日,她这个最得意的女儿向她提出赎身,让她彻底绝了这棵摇钱树。 苏哲迟疑一下,摇摇头,道:“还请妈妈替我向柳大家赔个不是。今日还要赶回去上课,实在耽搁不得。过些时日我要在楼里宴请几位同窗,到时候一定亲向柳大家赔罪。” 秦妈妈眼睛一亮,道:“当真?那奴家可记下了。你来之前说一声,我给你留最好的雅间,备桌排场酒席,再找姐儿去陪着,保管让你在同窗面前不失体面。” “那就有劳妈妈了。”苏哲向着秦妈妈拱手道谢,便带着石头和孟运然转身离去。 孟运然跟在苏哲身后,心头却是惊涛骇浪翻涌。 柳大家是什么人,秦淮河上最有名的清倌人,一手琴技出神入化,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求见而不得,可她如今得了新曲子,却是要等着先给苏哲听,甚至还主动邀请苏哲见面。 还有这位秦妈妈,霓裳楼的老板,秦淮河上最精明最体面的妈妈,也是有手段的人物,可她在苏哲面前,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如此热情,听得他是苏哲招的工读学子,便要给赏钱;听得苏哲要待客,就要给苏哲留最好的雅间,备排场酒席。 想到这里时,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冯简。 冯简在书院门口拦着自家父亲,说那是他家老仆,生怕人知道他父亲是种田挑粪的,怕人知道他家里穷,怕人瞧不起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何颜面对江宁父老(第2/2页) 可脸面这东西,哪里是充出来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苏哲在赵家当赘婿时,满书院的人都瞧不起他,说他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苏哲推车卖冰时,郑思齐说他操持贱业,又是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可如今呢?秦妈妈见了苏哲便是笑脸相迎,众星拱月的柳大家等着给他弹琴,霓裳楼雅间和排场酒席说留就留,便是书院里面,山长也是百般青睐。 这些脸面,不是旁人施舍的,是苏哲自己挣出来的。 他孟运然今日挑着担子走在街上,怕人看见,怕人笑话,怕丢了读书人的体面。 可今日苏哲带他走这一趟,他才算想明白—— 那些所谓的体面,不过是他心里头的一道坎,他过不去所谓读书人脸面的一关罢了。 迈过去,这脚底下的路才能实实在在。 想到此处,孟运然抬起头,望着苏哲的背影,朗声道:“苏兄。” 苏哲回头看来。 孟运然道:“明日送冰,不必苏兄再烦劳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日后便我一个人来。” 苏哲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道:“好。” 他能感觉到,孟运然这回是真想通了,不枉他跟着跑这一遭。 不多时,苏哲便带着孟运然和石头找摊子吃了早饭,孟运然见是苏哲会钞,面皮上有些挂不住,当即就想要推辞。 苏哲见状,笑道:“运然兄,我那告示上已是说了,务工管餐饭,今日才是第一天,若是书院同窗问起,你可莫要让我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孟运然哑然失笑,只能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但也没敢多吃,只要了个烧饼。 苏哲也没刻意硬要给孟运然加些什么,日久见人心,他是什么人,以后孟运然自然知道。 …… 吃过早饭,苏哲和孟运然便去了书院。 一进学堂,他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昨日还在向他请教策论的同窗,见了他便低下头去,佯做没看见。 还有几个平日里围着郑思齐转的同窗,正眼神玩味的看着他,俨然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周明远和刘明哲都是脸色阴沉,见得苏哲来了,周明远立刻走过来,满脸掩饰不住的愤怒,道:“苏兄,今晨书院门口……” 不等他把话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山长来了”。 周明远急忙闭了口,坐回座位。 苏哲见状,心头满是迷惘,不知道书院门口今日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顾文渊已是面色阴沉的走进了学堂内。 他没有如往日那般开讲,而是扫了一眼堂下,目光又在苏哲身上停顿片刻。 苏哲心头咯噔一声,旋即余光向郑思齐看去。 他知道,八成是这个混账见不得他风光,又干了什么腌臜事。 这时候,顾文渊已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往桌案上一拍,沉声道:“今日一早,老夫在书院门口的告示板上,看到了这个。上面写的是什么,老夫懒得念。你们自己来念。” 话说罢,他向着郑思齐看了眼,道:“思齐,你来念。” 郑思齐愣怔一下,急忙快步走上近前,从顾文渊手里接过纸,看了眼后,又盯着苏哲嘲弄的看了看,然后朗声念了起来: “苏哲者,赵氏赘婿也。为求名利污书院清名,此前又设工坊辱书院高洁,近日更以银钱诱寒门学子为佣工。” “古人云,君子不器,何况操持贱役?苏哲以利相诱,坏书院规矩;学生操持贱业换银,辱圣人门庭。读书人千秋斯文,鹿鸣书院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若不驱逐此獠,何颜面对江宁父老?” 第七十八章 鼠辈 第七十八章鼠辈 学堂里一片死寂。 孟运然脸色苍白,嘴唇翕动。 郑思齐念完后,将信放回桌案,慌忙退到一旁,低着头,但眼底满是玩味得意。 这封信,自然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得意之作。 目的很简单,便是要让苏哲声名扫地。 “这封信没有落款。老夫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不过,既然信上提到了书院清名,也与你们有些干系,那我便问问,此事你们是如何想的?”顾文渊冷冷扫过众人,然后看向郑思齐,道:“思齐,你先来说说。” 信虽然没落款,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件事八成是与郑思齐有关,甚至可能措辞都是郑思齐一手炮制而成。 “山长息怒。”郑思齐慌忙向顾文渊躬身一礼,神色诚恳道:“虽说这封信言辞偏激了些,可写信之人所忧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苏哲开设工坊,虽是善举,可秋闱在即,学子们若将精力耗在杂务上,影响了课业,待放了榜,满江宁都会说,是鹿鸣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去做了商贾贱役,才考不中举人。这封信虽过激,却也出自一片爱惜书院名声之心。山长不妨从宽发落,不必追究了。” 话说罢,他心中暗忖,他这番话,说的可谓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劝顾文渊息怒,实则是在说,这封信虽然匿了名,但信上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再不处置苏哲,那鹿鸣书院的名声就真的要毁了。 顾文渊是什么人,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听你这意思,你是赞同这封信里的意思了?” 郑思齐哪里会说明确的话,只是拱手道:“山长明鉴,学生只是觉得,这写信之人所忧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苏兄设助学工坊,固然出于好心,可好心未必能办好事。学生斗胆说一句,读书人操持贱业、耽搁秋闱的名声确实不好,苏兄此举,确是有些欠妥之处。” 苏哲这时候站起来,向顾文渊行了一礼,道:“山长,学生有几句话,想分说一下。”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苏哲当即看着郑思齐,笑道:“郑兄说助学工坊会影响学业、耽搁秋闱,这件事,谁说了都不算,只有运然兄说了才作数。运然兄今日已是与我一道去送了冰,不妨先听听他的话。” 顾文渊点点头,向孟运然看去。 孟运然急忙起身,恭声道:“启禀山长,学生今晨送冰所耗时辰,与昔日在庙内洒扫抄经的时辰仿佛,并不影响制冰,且在送冰路上,还可与苏兄讨论学问,却胜过埋头苦读。学生冒昧说一句,此事绝不耽误读书,日后学生秋闱是否得解,也与苏兄及工坊无关。” 顾文渊微微颔首,看向孟运然的目光多了赞许之色。 这孟运然虽然出身寒门,确是个诚实君子。 “运然兄,话是如此不假,你觉得不影响,世人却未必觉得如此,悠悠之口难堵。而且今日只是初始而已,谁知日后会耽搁多少时辰呢?”郑思齐见状,目光微凛,立刻反驳道:“再者说,这也改不了读书人操持贱业,有辱斯文之事。你母亲为你读书,费了诸多心思,我劝运然兄还是莫要自误,免得令母担忧。” 孟运然听得这话,脸颊胀得通红,想要反驳,可他是个嘴拙的,又涉及到了母亲,更是说不出几句话来。 苏哲见状,当即就想要帮孟运然说几句。 这时候,台下的刘景明目光动了动后,起身向着顾文渊拱手道:“山长,学生也有几句话想与郑兄分说,还望山长同意。” 他岂能不知道,今日这封信,八成是郑思齐的手笔。 只是,苏哲做这助学工坊,确是一桩善举,更是能帮到孟运然这些贫寒学子。 这般一举两得的好事,被人如此曲解,他实难忍耐。 “讲。”顾文渊淡淡道。 郑思齐见刘景明站起来,面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拱手道:“景明兄,有何指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鼠辈(第2/2页) “指教不敢当。”刘景明摇了摇头,静静看着郑思齐,缓缓道:“只是郑兄说,学子去工坊做工是操持贱业,会辱没书院的清名。那我和明远兄也去了苏兄的工坊,苏兄做活时,我们也曾出手帮扶一二。那我和明远兄做这些事,是不是也丢了书院的脸面?” 郑思齐的脸色立刻变了,强笑道:“景明兄,你和明远兄过去帮忙,跟做工是两码事……” 他敢招惹苏哲,可是,如何敢招惹刘景明这位知府家的公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刘景明才来书院几日,怎么就被苏哲这个赘婿笼络住了,此刻竟会站出来帮他说话。 “两码事?郑兄,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刘景明抢过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郑思齐,道:“我和明远兄去工坊做工,却分文不取,若是按你那说法,我们岂不是比操持贱业之人更下贱?若是你们觉得去工坊做工是自甘下贱,那我刘景明便是自甘下贱的头一个。” 周明远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朗声道:“对,那我便是第二个!” 郑思齐听着这话,一张脸立刻胀得通红,连忙摆手道:“景明兄,明远兄,你们这话从何说起!我绝无此意!你们去工坊,是体恤苏兄的难处,那是同窗之谊——” “我们没拿工钱,是体恤同窗。”刘景明再次打断他,淡淡笑道:“苏兄给工钱,难道更不是体恤同窗?” 郑思齐愣了一下。 刘景明继续道:“每月一两银子,管一餐饭食,还设了小书斋供人温书,省了灯油钱。郑兄,你出去打听打听,满江宁府,这样的工钱能招来多少工?苏兄若是真想赚便宜,出去随便招几个帮工,别说一两银子,就是三五百钱,也有的是人抢着来。他为什么偏要在书院里招?还不是为了让贫寒同窗能有个进项,不必为了束脩和吃食发愁?” 周明远在一旁跟着朗声道:“是啊,郑兄,你说苏兄以利相诱。可这利,苏兄要是拿到外头去,多少人抢着要。他偏偏拿到书院里来,给那些连束脩都快交不起的同窗。这叫什么?这叫拿着自己的银子替同窗解忧!到了郑兄嘴里,倒成了坏书院规矩、辱圣人门庭了。郑兄,你这规矩,是不是太金贵了些?”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心中动容无比。 刘景明和周明远这番话说出来,比他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江宁知府的公子,江宁富商家的公子,这两人往那里一站,替他的工坊背书,那封信上的诸多污蔑,自然是不攻自破。 可他心里也明白,刘景明和周明远这么做,是把他们自己的声名也押上了。 这份人情,他欠下了。 郑思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干笑着挤出一句话来:“二位兄台所言,确实在理。是我考虑不周,对苏兄的工坊多有误解。不过我之前的忧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秋闱在即,怕同窗们分了心,而且人言可畏,担心坏了书院名声。既然二位都这般说,想来是我多虑了。”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向刘景明说不是。 倘若真把刘景明的关系闹僵了,传扬到叔父那里,他就是真的完了! 刘景明见他松口,却是并未停下,而是向着周围拱手道:“诸位同窗,那封信上说,若不驱逐苏哲,书院便无颜面对江宁父老。可诸位同窗扪心自问,苏哲做了什么?他设工坊,分润银钱与书院,为寒门学子分忧。” “可写这信的人做了什么?这人以为是在替书院说话。可他将同窗比作贱役,是在糟践同窗。他口口声声说为了书院名声,却把鹿鸣书院的同窗之谊踩在脚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辱了圣人门庭……” “还有,连个名都不敢署,我对这写信之人,只有一句—— “此人,鼠辈而已!” 第七十九章 古君子之风 第七十九章古君子之风 鼠辈! 郑思齐听到被刘景明如此怒斥,脸色立刻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台下的冯简也是抿着嘴唇,心中阵阵愤恨,可哪里敢得罪刘景明,也是一言不敢发。 学堂里也是一片死寂。 不少学子都是目光变幻。 刘景明这话虽然骂得难听,可是也的确颇有道理。 那写信之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书院名声着想,可所作所为,分明是在毁了书院的名声。 而且,苏哲开设助学工坊之事,对类似孟运然那样寄居寺庙或者脚店的寒门学子而言,也的确是一桩莫大的幸事,不仅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让他们可以将更多心力花在课业之上,甚至能帮到这些寒门学子的家人免得因为供养子弟读书而含辛茹苦、缺衣少食。 “够了!”这时候,顾文渊拿起戒尺在桌案上敲了敲,沉声一句,待到学堂内鸦雀无声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方才景明说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事。苏哲设立助学工坊,以及这助学工坊的章程,都是老夫亲自点头的。这封信上说苏哲以利相诱、坏书院名声,那老夫这个同意他如此作为的山长,是不是让书院蒙羞的源头?” 堂下无人听着这话,哪里敢再说半个字。 郑思齐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臧否这位老夫子。 苏哲听到此处,也是满面动容。 他知道顾文渊应该会护着他,但没想到,顾文渊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把老夫子本人的声誉也给押了上去。 这番话一出,书院日后谁还敢臧否助学工坊半句? 这时候,顾文渊转头看着众人,缓缓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大约不知道。苏哲的助学工坊从开设到如今,已向书院交了二百两银子的分润。这二百两银子,老夫已让账房入了公账。日后这笔钱,将用于资助贫寒学子、修缮书院、添置书籍。信上说苏哲污了书院的清名,可老夫倒想问一问写这封信的人,他替书院做过什么?他替寒门学子做过什么?” 二百两! 顾文渊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紧跟着,所有人的目光悉数投落到了苏哲的身上,更是有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从堂下各处响了起来。 虽然大家都知道,苏哲弄出来的这些新鲜玩意儿在霓裳楼卖的价值不菲,估计这些时日是没少赚银子,可他们对此也没什么概念。 可万万没想到,苏哲竟然赚钱到如此程度,便是给书院的分润,都足足有二百两之巨。 二百两,都能在江宁府还算繁华的地方,买一座两进的小院了。 而更让众人心中震动的,还不止是苏哲能拿出来二百两银子,而是苏哲竟然舍得把这许多银子交给书院。 苏哲此前的情形,他们可都是有所耳闻的。 父亲亡故后欠了一屁股债的破落户,以入赘抵债而已。 而且,他在赵家过的日子也颇为不堪,连个下人都不如,一口饱饭都未必吃的上,否则的话,也不会出来当街贩冰。 可就这样一个人,好不容易挣了银子,不想着买田置地、不想着起院子买铺子,日后再不必看岳家的脸色,而是竟然转手就把银子给了书院。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满江宁府的士人们,谁不得赞一句苏哲志不在私财,不忘寒素、泽被同窗,有古君子之风。 这样的情形,谁还敢说苏哲坏书院的名声? 郑思齐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虽知道苏哲的工坊挣银子,却万万没想到挣这么多,更让他不安的是,苏哲给了书院这么多银子,名声一下子可就好听了,足够这个赘婿在江宁士林站稳脚跟了。 今往后,除非他们能拿出真凭实据,否则再说什么“赘婿操持贱业”之类的话,便是与山长作对、与刘家作对。 刘景明和周明远对视一眼,眼中也满是震动。 他们原以为苏哲至多分个几十两给书院,意思意思便罢,着实没想到他出手就是二百两。 这份气量,便是他们这些家境殷实的,也自愧不如。 苏哲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面上坦然自若,不动声色,心中也明白,老夫子这是在为他的士林声望造势,替他抹去身上的铜臭气。 需知道,虽然郑思齐等人手段卑劣下作,可以大周如今的士林风气,确实就是认为读书人不该操持贱业,身上的铜臭气不该太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古君子之风(第2/2页) 若是没有老夫子此番当众说出此事,只怕便是他秋闱得解,甚至是日后入仕,也会有人揪住这些事不放,对他大肆攻讦。 老夫子为他,着实是计较深远,用心良苦。 不过,他给书院捐了二百两银子的事情一出,只怕赵家那边就更要坐不住了,定然还会再想法子,要把制冰以及金风玉露的法子从他手里夺走。 “老夫此生,最恨这等阴沟里的勾当,既然有胆写信,怎地没胆署上自己的大名?只敢躲在阴沟里泼脏水!有胆子害人,没胆子担当,这种行径,也配叫做读书人?” 这时候,顾文渊又将戒尺向着桌案重重一敲,满堂的嗡嗡声立刻戛然而止后,他抖动着花白的胡须,厉声道:“老夫今日便把话放在此处,写这封信之人,日后的前程,老夫并不看好!这种人便是将来侥幸入仕,只怕也做不得什么好官清官!” 郑思齐面色苍白如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强撑着才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冯简也是低着头,冷汗如雨,身体都忍不住在微微发抖。 他们知道,有了今日顾文渊这番话,倘若这封信是他们两个炮制出来的消息一旦泄露,那么,他们在江宁士林中的名望就彻底完了,说不得更要被逐出书院。 顾文渊如何能不知道一切是这二人所为,虽然心中憎恶,可知道没有真凭实据,也终归是教导他们一场,不忍绝了他们的前程,只是扫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老夫不再追究。但若是日后再有人做这等事出来,老夫便当你铁了心要败坏我鹿鸣书院的声誉,要与书院为敌,到那时候,若是老夫不讲情面,便莫要说我不教而诛。” 郑思齐和冯简微微舒了口气,但眼底依旧满是不安。 他们知道,顾文渊这次是动了震怒,倘若日后他们做的事情露出马脚,只怕不会有好果子吃。 只是,他嘴上虽然不敢说什么,可心里却是咬牙切齿,心中暗恨连连,可嘴上哪里敢多说半个字,但越是如此,心头便越恨。 不过,来日方长。 这小赘婿想凭一个工坊翻身,还早得很! “好了,今日还是老规矩,写一篇律赋,且让老夫看看,你们有没有长进。”这时候。顾文渊环顾四周,沉声道。 一众学子们哪里还敢耽搁,纷纷开始铺纸磨墨。 苏哲也跟着忙活起来。 时间一晃,便到了日暮时分。 顾文渊收了众生的律赋,一一做了点评,轮到苏哲时,一目十行扫过,摇摇头道:“虽然有些长进,却还是不堪入目。若秋闱之时还是这般水准,那你趁早打算,今科不必去考了。” 苏哲慌忙恭声说了几句学生一定努力。 顾文渊也不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让他退下,将众生的律赋阅完后,便拿起戒尺离去。 苏哲等到顾文渊离去,望着刘景明和周明远拱了拱手,道:“二位兄台,多谢。” 刘景明立刻摇摇头,道:“苏兄不必如此。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寒门学子本就艰难,你能为他们谋一条出路,比那些只会嘴上说仁义道德的人强了百倍。” 周明远也在一旁笑道:“是啊苏兄,景明兄说得对。那封信看着是冲你来的,其实是冲书院所有寒门学子去的。若是让这封信得逞了,以后谁还敢帮寒门?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我周明远虽然是商户出身,却也是凭着自家的银子读书的,他瞧不起你的工坊,便也是瞧不起我。我倒想看看,写哪书信之人日后若从周家铺子里拿货,算不算沾了商贾贱业的晦气。” 苏哲听到最后一句,忍俊不禁,向着二人又拱了拱手。 这时候,周明远眼珠子一转,忽然嘿嘿一笑,拿折扇敲了敲苏哲的肩膀:“苏兄,你要是真感激我与景明兄,就别光嘴上说说。霓裳楼的雅间和酒席,秦妈妈可都给你备好了。我耳朵也快被柳大家的名头磨出茧子了,你总得让我一睹佳人芳容吧?” 刘景明也含笑看着苏哲道:“明远兄这话在理。苏兄,你若再推辞,可就是拿我们两个当外人了。” 苏哲知道推辞不过,便拱手笑道:“二位兄台盛情,苏某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只是我应了山长,每日散馆后要去书斋听讲律赋。待听完课,我便去霓裳楼做东宴请两位兄台,如何?” 第八十章 美人恩重 第八十章美人恩重 “苏兄这份自律,着实让人佩服”刘景明深深看了苏哲一眼,感慨道。 “是啊苏兄,你白日上课,散馆后学律赋,夜里还要练字制冰,换作是我,只怕早就累倒了。”周明远也收起折扇,正色一句后,又嬉笑道:“不过,此番也正该去霓裳楼一趟,好生松快松快,免得累坏了身子。” 苏哲笑着摆摆手,与二人约好时辰,便拿着书箧,快步赶去了书斋。 顾清音自然是早已等在了书斋,见了苏哲后,便让他将昨晚与今日写的律赋拿了过来,然后拿笔帮他细细的批阅一番,眉头微蹙道:“韵脚勉强都对上了,平仄也算工整,甚至是用典还不够,也少了几分灵气,只可说是入门,连中下都拿不得。” 苏哲苦笑一声,拱手道:“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顾清音放下笔,款款起身走到一旁,打开匣子,拿了一摞纸,推到了苏哲面前。 苏哲低头看去,不由得一怔。 那是一叠厚厚的纸,少说也有五六十张。 每张纸上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抄着一篇律赋范文,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从破题到承题,从韵脚安排到平仄搭配,从典故出处到对仗技巧,每一处都用朱笔圈点出来,再用簪花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墨迹尚新,看得出是近日才写的。 “这些是我当初在国子监读律赋时记下的,都是历科乡试、会试的上等律赋。每篇的破题、承题、韵脚安排、平仄搭配,我都批注了些粗浅看法。一共五十二篇。”顾清音从那叠纸里抽出几张,指着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句子,道:“这些圈出来的,都是些万变不离其宗的用典和对仗,你把这些背熟,秋闱时不管遇到什么题目,都可套用几句,不至于言之无物。” 苏哲低头翻看着那些句子,只见每一处都用朱笔圈的端端正正,旁边写着用典出自何处,适用于什么样的题目,平仄该如何搭配。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苏哲心中动容无比,他很清楚,这东西有多珍贵。 这东西,就好比是后世的考试宝典,等于是顾清音把应考的要点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他嘴边。 若是拿到外头去,这份东西便是花几百两银子也买不到。 顾清音看着他,温声道:“你律赋的底子太薄,秋闱又近,从头学起怕是来不及,我思来想去,索性随手拣些现成的句子让你背熟,秋闱时直接套用上去,或许比你自己绞尽脑汁写得还好些。” 苏哲听着这话,捧着这一叠纸,忍不住想顾清音的右手看去。 但见她的右手手指微微有些发红,指尖都有些握笔的印子。 五十二篇律赋范文,每篇少说三五百字,加上批注,只怕便有七八百字之多。 加在一处,少说得有三四万字。 这绝不是顾清所说的随手拣些。 只怕这两日这两夜,顾清音都是在忙活这件事,手怕是都抄酸了。 “我回去之后,一定好生研读。”苏哲立刻点头称是,将这叠纸小心翼翼收进书箧后,站起身,向着顾清音施了一礼,道:“先生这份大礼,学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知道,有了这东西,他秋闱得解的几率就要高多了。 这位女先生,为了他的律赋能有长进,真是殚精竭虑。 而这一切种种,当真是美人恩重。 顾清音见他说的郑重,心中不由有些甜蜜,轻声道:“不过几篇范文罢了,不值当什么。你若真想报答,秋闱时拿个解元回来,莫让祖父失望,也让我这先生脸上有些光彩。” “学生一定尽力而为。”苏哲立刻点头称是,再看着顾清音在烛光下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说实话,便是对不起顾清音对他的这番心意。 “先生。”苏哲沉吟片刻,开口道:“学生还有一事要禀。” 顾清音抬眼疑惑的向他看去。 苏哲看着她道:“今晚散馆后,周明远与刘景明二位同窗,邀学生去霓裳楼小酌。二位同窗今日在学堂上替学生仗义执言,学生欠了他们人情,不便推辞,便应下了。” 顾清音听得这话,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旋即便想起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心头微微有些酸,娇声道:“你去便去,与我说什么?” 苏哲看着她,笑道:“先生若是不高兴,那我便推了。” “谁不高兴了?”顾清音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娇声道:“你爱去便去,我只是教你律赋的,又不是你什么人,难道还管你去哪儿吃酒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美人恩重(第2/2页)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调更是带上了些娇嗔的味道。 苏哲看着她那微微抿起的嘴角,也不再逗她,只是笑着拱手道:“先生是学生的律赋恩师,学生出门应酬,自然要跟先生告个假。” 顾清音听到这话,觉得苏哲也没瞒着自己偷偷过去逍遥,还算不错,心中酸意稍散,便轻轻哼了声,学着顾文渊的样子,板着脸道:“既然知道告假,那便准了。不过明日来上课时,记得带两碗红糖饮子。” 话说出口,她自觉有些失言,耳根微微一红,忙补了一句:“是小蝶这几日为了我写这些律赋,磨了不少墨,托我向你要的。” “学生记下了。”苏哲笑着拱拱手,然后告辞离去。 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目光所及,看到顾清音正怔怔的盯着他的背影看,四目相接,顾清音眼底立刻露出些羞涩,佯做低头看书的样子。 苏哲轻笑一声,转过头,大步走出了书斋。 书斋里,顾清音听见脚步声远去,这才放下手里的紫毫,轻轻叹了口气。 霓裳楼。 柳如是。 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 秦淮河上最动人的琴声。 顾清音想到这里,拿起戒尺在空中轻轻扬了扬。 可扬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举动委实有些可笑,便把戒尺轻轻放下。 读书人去青楼勾栏应酬,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 同窗之间往来交际,也是情面。 苏哲能主动跟她说,已经是对她极大的尊重了。 何况他还说,此番去霓裳楼,是应同窗相邀,为答谢同窗,虽然嘴上说是向她告假,其实她哪里能不知道,苏哲是在向她解释,并不是因为想见柳如是才去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向着远处看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人只怕是已经走出老远了。 “明早的红糖饮子,若是敢忘了带……”顾清音望着夜色,小声嘀咕了一句,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口,转身走回桌边,歪着头,向着那摇曳的烛火看去。 这时候,烛火陡然跳了跳,爆开一朵烛花。 …… 苏哲一路走回工坊,远远便见院子里亮着灯。 刘景明和周明远已经在了,正坐在石桌旁喝茶。 孟运然也在,正帮石头搬着制冰用的木桶,袖子卷得老高,额头上都是汗。 “苏兄回来了。”周明远一见他便站起来,笑道:“你可算来了,我与景明兄等你等得肚子都快饿扁了。” 苏哲拱手告了声罪,转头看向孟运然,笑道:“运然兄,今晚一道去吧,霓裳楼的酒菜不错,你也松快松快。” 孟运然手上的活计顿了顿。 说不动心是假的。 霓裳楼的名头,他自然听过。 江宁府最大的青楼,秦淮河上最销金的去处,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地方。 更是有柳如是那般长相绝佳、才情绝佳、琴技绝佳的佳人。 少年慕艾,过去的时候,他又何尝没想过,去那边坐一坐,看一看,甚至还曾幻想过,若是他的才学被哪位佳人看中,到时候,也是秦淮河上的一段风流佳话。 只是,他囊中羞涩,过去哪里有这等的机会。 此番若是苏哲不叫他去,他估计要在心里羡慕一下。 可如今,苏哲邀他过去,他真有机会去了,心里虽然欣喜了一瞬,可旋即却是有些犹豫起来。 沉吟片刻,孟运然放下手里的木桶,向苏哲拱手道:“苏兄厚爱,运然心领了。只是今晚寺院那边还有些杂务要回去料理,便不去了。” 周明远拿折扇拍了拍孟运然的肩膀,笑道:“运然兄,庙里的杂务又不急这一时半刻。霓裳楼可不是寻常地方,今夜又有苏兄带路,定可见到柳大家,那是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的佳人。再者说,今晚苏兄做东,你只管跟着去便是。” 孟运然沉默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苏兄,明远兄,景明兄,我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我孟运然出身寒门,能来工坊做工已是苏兄提携。霓裳楼那种销金窟,不是我这等人所该去的地方。我扪心自问,我不是那种有大毅力之人,便是来苏兄这工坊做工,都怕旁人的闲言碎语。我只怕今夜去了那霓裳楼一次,日后免不了还想再去,去不得便魂牵梦萦。” “可我孟运然连束脩都要靠山长减免,哪有闲钱去那种地方,与其日后心痒难耐,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去,永绝了这层心思!” 第八十一章 真才子,自风流 第八十一章真才子,自风流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明远愣了一下,讪讪地收起折扇。 刘景明也是有些错愕的向孟运然看去。 苏哲看着孟运然,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敬意。 霓裳楼那样的地方,而且还有见柳如是的机会,只怕若得了这样的机会,满书院的学子们挤破头都想去,可孟运然倒好,机会到了面前,他竟然直接拒绝了。 而且话说的很清楚,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开了这个口子。 因为他怕自己以后守不住。 也许孟运然在学业上不算出挑,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苏哲相信,一个能管得住自己欲望的人,绝不会永远穷下去。 “运然兄说得是,是苏某考虑不周。”苏哲不再勉强,笑道:“改日我让石头买些好酒菜回来,咱们在工坊里再聚。横竖工坊的饭食是由我管的,运然兄到时候总不会再推辞吧?” 孟运然拱手笑道:“苏兄管饭是天经地义,运然决不推辞。” 苏哲也没再多说,与周明远、刘景明一道出了工坊,往秦淮河方向走去。 一路上,周明远还在啧啧称奇道:“苏兄,你找的这位孟运然,倒真是个妙人。霓裳楼都请不动他,这份定力,我周明远自愧不如。” 刘景明也点头道:“运然兄的诗赋不算出挑,可这份心性,日后若能秋闱得解,入仕为官,定是个能守住清贫的。” 苏哲笑了笑,没有说话。 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远便能看见霓裳楼前车马如龙,热闹非凡。 三人走到霓裳楼门口,便见几个鹿鸣书院的同窗正在大厅一角说话,郑思齐与冯简也在其中。 几名同窗围着郑思齐,奉承道:“郑兄今夜来得巧,听说柳大家新谱了曲子,说不定今夜便要首演。以郑兄的诗文才情,若是柳大家请人品评,郑兄定能得个头彩。” 郑思齐谦逊道:“哪里哪里,柳大家的琴艺冠绝秦淮,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品评。” 正说着,一个同窗眼尖,看见了苏哲三人,道:“那不是景明兄、明远兄和苏哲他们么?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郑思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微微一滞。 “打什么招呼?”郑思齐冷笑一声,端起酒杯,阴阳怪气道:“人家如今攀上了知府公子的高枝,又巴结着山长,咱们去凑什么热闹?让他得意去!不过可怜那孟运然,还以为是找了什么好路子,结果他们来霓裳楼,竟是带都不带他,还自诩同窗情深?呵呵……” 几个同窗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候,一名同窗犹豫一下后,低声道:“你们说,苏哲今晚来霓裳楼,柳大家会不会去见他?” 众人听得这话,目光不由得微动。 他们尽皆听说过苏哲在霓裳楼写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残句,这般惊艳之语,只怕柳如是也魂牵梦萦,说不得要另眼相看。 倘若他们去打个招呼,凑上去一起,也许能一睹柳大家芳容也未必? 郑思齐见状,心头满是不快,轻轻哼了声。 冯简见状,急忙干笑道:“诸位,那柳大家是何等人物,见她一面需得多少缠头,她的身份,怎会屈尊纡贵,去见一个赘婿。” 众人见状,立刻讪讪地笑了笑,不过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便绝了去打招呼的心思。 这时候,秦妈妈看到苏哲来了,脸上便堆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道:“苏公子,你可算来了!石头方才来说你要在这里宴客,奴家已是将二楼雅间替你备好了,酒菜也吩咐厨房预备着,还有那金风玉露,也单独给你留了三盏出来。” 说到这里,她掩着嘴轻笑道:“苏公子,你却是不知道,今夜楼里来了一位宣州来的贵客,也是冲着柳大家来的,一出手便是五百两缠头,满楼的姑娘都羡慕的不成,可咱们那位大家听说了你要来,竟是为了候着你,特意给拒了。” “当真是有劳妈妈和大家了。”苏哲立刻拱了拱手,也有些动容,没想到柳如是为了等他,竟是连五百两的缠头都不要了。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你过来,那是楼里的福气。”话音未落,她又转头向身旁小厮道:“去,跟柳大家说一声,便说她候的苏公子到了。” “这年轻人是谁?秦妈妈怎地这般殷勤?” “柳大家在等他?可我方才怎么听人说,柳大家今晚身子不适,有人出了五百两的缠头,只求听柳大家弹奏一曲,柳大家都不肯见么?” 大厅里的客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向着苏哲看来。 角落里,郑思齐和冯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些同窗们,也都满面错愕与懊恼。 冯简看着郑思齐的脸色,酸溜溜地低声道:“苏哲这赘婿,到底是给秦妈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郑思齐一言不发,只觉得嘴里苦的厉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真才子,自风流(第2/2页) 可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朝楼梯口看去。 只见柳如是穿着一袭月白色纱裙,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玉步摇,面覆轻纱,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大厅里的散客们顿时骚动起来。 “柳大家出来了!” “柳大家不是说身子不适,今晚不见客么?” “莫不是要提前弹新曲?” 几个豪客站起身,便要迎上去。 柳如是却是朝大厅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苏哲身上,眼中露出一抹笑意,然后扶着丫鬟的手径直走到他面前,盈盈一礼后,语气里带着嗔怪道:“苏公子,你可算来了。上回说改日来听琴,这改日竟改了这许多天。妈妈说你今晚要来,我还不信,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满堂死寂。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恩客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几个鹿鸣书院的同窗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中懊恼无比,大腿都快要拍青了。 柳大家主动下楼迎接。 柳大家说等了他许多天。 柳大家说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柳大家在等苏哲,等了不止一天。 倘若他们今晚跟苏哲打了招呼,也许便能一睹柳大家芳容,一闻佳人琴音。 郑思齐的一张脸也是如纸般苍白,难看到了极点,心里都有些刺痛。 冯简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哲拱了拱手,道:“柳大家厚爱,苏某愧不敢当。今日是答谢两位同窗仗义相助,特来叨扰。” 柳如是看了他身后的周明远和刘景明一眼,微微一笑,又行了一礼,道:“原来是苏公子的好友,那便是霓裳楼的贵客。秦妈妈,今晚这几位公子的一应花费,便记在我账上。” 秦妈妈在一旁笑道:“柳大家放心,妈妈我还能怠慢了苏公子不成?早就安排好了。临河雅间,最好的席面,苏公子难得来一次,哪里能收银子?” 周明远和刘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只知道苏哲把冰酥山和金风玉露卖给了霓裳楼,也知道苏哲在霓裳楼有面子。 可万万没想到面子大到这种程度。 秦妈妈主动笑脸相迎,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甚至连吃的席面也要倒贴。 这哪里像是来逛青楼? 反倒像是进了善堂。 苏哲忙道:“柳大家,秦妈妈,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秦妈妈不由分说,拉着苏哲的胳膊便往楼上走,笑道:“苏公子,你再推辞,就是瞧不起妈妈我了。快上楼,雅间里茶都沏好了。” 柳如是微微颔首,向着苏哲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苏公子,楼上请。” “请。”苏哲只能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向楼上走去。 周明远和刘景明跟在苏哲身后,看着苏哲的背影,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这面子真的是…… 待到几人上了楼,大厅里的那些恩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苏哲今晚这风头,出得也太大了。柳大家对他那态度,当真是亲昵……” “当真是开眼了,果然是真才子自风流……” “苏哲诗才非常,如今七夕将至,按往年惯例,江南东路各州府的青楼行会要在江宁府办乐部争标,霓裳楼只怕是动了心思,想求诗一首,艳冠群芳,摘得那乐魁的位置。” “……” 郑思齐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听着同窗们的议论,端起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只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心口堵的厉害。 这一刻,他只觉得比上次宴席被苏哲设计时还要难堪。 那次至少是在一群清贵面前,输给苏哲的诗才,也不会有人外传此事。 可今日,却是当着这诸多书院同窗的面,丢了这样大的一个面子。 只怕,明日这些同窗们就会把今日所见传回书院,到时候,自然又是一番惊叹。 可怜他郑思齐来了多少次霓裳楼,也给柳大家递过不少次酸诗,期冀能够博美人一笑。 可是,柳大家莫说是对他青眼有加了,就是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次。 但此番,苏哲这个赘婿一来。 雅间备好了,席面备好了,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 这样一比,他郑思齐简直就像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什么诗文第一,如今竟然处处被一个赘婿踩在脚下。 “才子又如何,风流又如何,莫忘了山长的话,我辈读书人,上了乡试桂榜解元的,才是真正冠绝江宁!”郑思齐想到此处,再按捺不住心头的窝火,闷哼一声,继续道:“待到秋闱放榜那日,才能看出究竟谁才是真才子,谁才是真风流!” 第八十二章 余音绕梁 第八十二章余音绕梁 “郑兄说得是。他那笔字,那律赋,山长都说他秋闱无望。柳大家再抬举他,他也不过是个连得解都无望的赘婿。” 冯简方才才说柳如是不会屈尊纡贵见苏哲,如今柳如是却出来亲迎,一张脸也是火辣辣的刺痛,听得郑思齐这话后,立刻连连附和。 只是,一众同窗们此刻都只在思忖是否能借着同窗的身份,去苏哲的雅间讨杯酒喝,一睹柳如是的芳容,应者寥寥。 郑思齐看着此幕,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另一只手则是端起酒,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 …… 雅间里,秦妈妈亲自给苏哲斟了茶,又吩咐小厮让厨房赶紧上菜。 柳如是则是告了声罪,说要回房换身衣裳。 不多时,各色时令菜肴还有那金风玉露便端了上来。 周明远和刘景明落了座,看着满桌的精致席面,再看看对面作陪的柳如是,心里都有些恍惚。 这桌席面,只怕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更不必说,还有极负盛名的柳如是亲自出面相迎,等下还要过来抚琴作陪,这更是价比千金。 可这霓裳楼竟然是分文不取。 “苏兄……”周明远咽了口唾沫,摇头苦笑道:“我之前还笑你囊中羞涩不敢来霓裳楼,现在看来,是我囊中羞涩才对。你这面子,便是揣着上千两银子来也买不到。” 刘景明也感慨道:“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秦妈妈不收银子。苏兄,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冠绝江宁。” 他虽然是知府公子,也去过青楼几次,也从未被这般对待过。 苏哲笑着摇摇头,谦逊道:“二位兄台莫要取笑,秦妈妈和柳大家是看在生意的份上才如此客气,换了旁人,也是一样。” “那可未必。”秦妈妈正泡好了茶端进来,听见这话便笑道:“苏公子,奴家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是没见过会做生意的,可像苏公子这般又会做生意又有情有义的,打着灯笼也难找。柳大家更是从不轻易见客,若非苏公子的诗才入了她的眼,便是搬座金山来,她也未必肯下楼迎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如是换了一身衣裳,怀里抱着一张琴,款款走了进来。 此刻她换了方才那身月白纱裙,改了一件剪裁得极为合身的轻薄湖蓝色罗衫,显得腰身盈盈一握,领口微露一抹凝脂般的肌肤。 而且此刻,面纱也摘下了,露出张清丽绝伦的脸,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如画,气质清冷素雅,不像风尘中人,倒像是画中走出的仕女。 周明远接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了。 刘景明也不由自主放下酒杯,微微失神。 他在姑苏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大家,可能将清雅与绝色集于一身的,眼前这柳大家是都一个。 “苏公子久等了。”柳如是微微一笑,将琴放在了窗前的琴案上,盘膝坐下,十指轻轻拨弄琴弦,调了几个音。 虽然只是几个散音,却似珠玉落盘,清脆明亮。 周明远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茶也不喝了。 刘景明也是坐直了身子。 而在这时,楼下大堂,琴声响起时,所有人也都停了杯盏,屏息听琴。 郑思齐听着琴声从苏哲所在的雅间淌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冯简也张大了嘴,喃喃道:“柳大家……她……她是要给苏哲抚琴?” 郑思齐咬着牙一声不吭,心中暗骂,难道柳如是瞎了眼不成,一个赘婿,也配她抚琴? 他忍不住想要拂袖而去,可是,却实在舍不得这曼妙琴音。 这时候,柳如是抬眼看向苏哲,眸中波光流转,柔声道:“苏公子,这首曲子叫《金风玉露引》,正是那日见了你写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后,妾身闭门数日才勉强谱成的。此前还从未弹起过,今日,还请苏公子鉴赏。” “有劳柳大家。”苏哲立刻拱手道。 “苏公子客气。”柳如是微微欠身,不再言语,十指齐齐放在了琴上。 琴声骤起。 初时轻灵如晨露,高远清亮。 琴声层层递进,时而清风拂面,时而流水潺潺,时而骤雨打芭蕉,时而夜月照空山。 旋即便又转的清淙起来,带出一股子绵长似水的柔情。 继而,琴声忽然扬起,恍若金风过处,万花齐绽,又如细雨洒落清溪,泛起点点涟漪。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周明远张着嘴,半晌没合拢,想要拍手叫好,却怕乱了此刻情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余音绕梁(第2/2页) 刘景明亦是眯着双眼,如痴如醉,满脸的陶醉。 苏哲坐在那里,心中也是一片翻涌。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前世那些顶级的音乐会、演奏会,他为了附庸风雅,也去过不一些。 可柳如是的琴声,与那些全然不同。 她的琴里有离别的愁绪,有一个女子在月光下独坐窗前、望着空巷子的无尽等待,更有金风,有玉露,有相逢的欢喜。 他只是写了给了两句残句,可是,柳如是却把那两句词弹活了。 “苏公子。”柳如是双手轻抚琴上,止住琴弦颤动后,看着苏哲,微微一笑,道:“这首曲子,可还入得了你的耳?” 苏哲站起身,向着柳如拱手赞叹道:“柳大家琴技,冠绝天下。苏某今日能得闻此曲,三生有幸。” “柳大家,在下今日才算明白了列子那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以及圣人那句三月不知肉味,究竟是做何解了!”周明远也连忙满脸激动一句,然后转头向苏哲道:“苏兄,明远今晚欠你的这份人情,欠大了!” 刘景明也回过神来,拱手赞叹道:“柳大家琴艺已入化境,今日一闻,此生无憾。苏兄,这份人情,我与明远兄确是欠下了。” “三位公子谬赞了。”柳如是微微一笑,向着三人还了一礼,目光却是落在苏哲身上,定定的看着他,眼中满是期盼道:“苏公子听了妾身这首金风玉露引,当日那残句,今日可有诗兴,写成全篇。” 刘景明和周明远也向着苏哲看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寥寥两句,就已如此惊才绝艳。 若是能写出全篇,不知该是何等华章。 苏哲闻言,眉头微皱,心中暗暗叫苦。 顾清音才给他抄了那么多律赋,再者说,此前因为这残句就惹了是非,好不容易才用一首蝶恋花哄好,若是再起波折,只怕再来一首也难过关了。 就在这时,沿着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了杯盘摔落在地的声音,旋即,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喝骂声:“什么江宁第一清倌人,不过是个卖笑卖唱的**罢了!我家公子花了五百两银子请见一面,却是推说什么身子不适!我当是真不适,结果转头就抱着琴去陪几个穷酸书生!怎么着,秦淮河上卖唱的姐儿如今不爱银子了?开始嫌银子臭了?你倒是清高上了!” 秦妈妈听着这话,脸色立刻一变。 柳如是的神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苏哲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也不曾想,因为今晚自己要来,竟是叫柳如是得罪了恩客。 这时候,隔壁的吵嚷声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是越来越响,盏儿碟儿碎的好似下雨一般。 秦妈妈哪里还坐得住,忙向苏哲三人道:“三位公子稍作,奴家去料理一二。” 话说罢,她便匆匆离了雅间,向着隔壁而去。 柳如是歉疚的看着苏哲,只怕他看轻了自己,手轻轻攥着,俏颊上满是难堪道:“公子,实在抱歉,因奴家的缘故,扰了公子的雅兴。” “不妨事……”苏哲摆摆手,道:“是我来的突然,搅扰大家了。” 这时候,隔壁隐约传来秦妈妈的赔笑声:“公子息怒,柳大家今晚确是与隔壁的公子有约在先……” “有约在先?”可不等秦妈妈把话说完,隔壁的男声又喝骂道:“他在我之后才来,怎地不讲个先来后到!既然是有约,方才为何要说身子不适?瘟婆子,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苏哲听到此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知晓隔壁之人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柳如是脸色微白,向苏哲三人歉然道:“三位公子稍坐,妾身过去看看。” 苏哲立刻拦住她,道:“柳大家且慢。此事是因苏某而起,而且他们心中存了怒气,大家此刻过去,只怕少不得要被羞辱,还是由苏某过去吧。” 柳如是听得这话心中微暖,但哪肯让苏哲因她惹了麻烦,摇头道:“公子是客,哪有让客人替主家出头的道理?公子如今是顾山长的学生,秋闱在即,前程要紧,不必为妾身沾染是非。况且,妾身本就是青楼中人,迎来送往,听几句辱骂,原就是分内的事,不值当什么!” 苏哲听得这话,看着柳如是那张清丽面庞上的自怨自艾,眉头微皱,就要说几句。 可不等他开口,隔壁已是先传来秦妈妈的惨呼声,旋即又传来怒喝:“老虔婆,敢这么耍我家公子,今晚你要不给个说法,老子便砸了你这霓裳楼,叫你再做不得这勾栏生意!” 第八十三章 祸事 第八十三章祸事 柳如是听得这话,一张脸立刻白了。 “柳大家,刘某今日不能白听了你这琴。”就在这时,刘景明眉头微皱,站起身,向着苏哲拱拱手,道:“苏兄,此事交给我吧。” 周明远也站起身道:“景明兄,我跟你一道过去。” “此事既然因我而起,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且去瞧瞧。”苏哲看着两人,也压下心头要向柳如是说的话,向外走去。 三人出来,便看到隔壁雅间一片狼藉,桌子都被掀翻了,碗筷酒具洒了满地。 一名膀大腰圆的长随正揪着秦妈妈的胳膊,满面怒色,任秦妈妈如何作揖赔笑,都不松手。 一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人正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在他身旁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而且身后有拿布包着的长条,一看便是带了家伙。 “几位,虽说有个先来后到之分,但也有个有约在前的说法在。再者说,柳大家愿意见谁,或者不愿见谁,本就是她的想法,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必污言秽语辱骂,又要出手伤人。这满楼的人看着,是你家公子脸上有光,还是柳大家脸上无光?”苏哲望着那名长随,淡淡道。 那长随脸色一沉,撸起袖子便要向苏哲动手:“小子,你找死!” “住手!”这时候,那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制止了长随,端着酒杯,望着苏哲,道:“让他把话说完。” 长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见他依旧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只得恨恨退到一旁。 苏哲看了那名锦袍公子一眼,继续道:“柳大家凭一手琴技名动江宁,你们拿银子砸门,砸不开便骂人,砸东西泄愤,这算什么?这不是慕名而来,这是故意前来寻衅!” 锦袍公子慢慢放下酒杯,抬眼扫了苏哲一眼。 四目相对,苏哲目光微凛,觉得这人眼神阴沉,只怕是个记仇的。 “你说的不错,她愿意见谁,那是她的事。”锦袍公子盯着苏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可本公子花了五百两银子,却得了个谎话,偏生她又亲自下楼迎你,还为你一个人弹琴。本公子心里不痛快,咋几样东西,难道不行?你若是看不惯,想替她出头,不若便叫本公子给你几个嘴巴消消气,今日的事情,便可就此罢休。” 他叫韩承安,乃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守正的三公子,此番出来游玩,路过江宁,听人说江宁府的霓裳楼出了两宗好吃食,还有一位长相绝佳、才情绝佳、琴技绝佳的花魁。 谁想到,他一路颠簸来到了江宁府,掷出五百两银子当缠头,要与柳如是见面。 可谁想到,柳如是竟是以身体不适,把他给拒了。 韩承安当时没说什么,只当她是真身体不适,可谁成想,不多时柳如是就亲自下楼迎接苏哲,没一会儿,隔壁的琴声也响了。 这让他心里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自然是叫长随们闹将一场。 那膀大腰圆的长随早就按捺不住,听得自家公子这话,立刻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刘景明扫了韩承安一眼,见他面生,虽拿不准来历,可如何能让苏哲吃亏,当即冷喝道:“住手!我乃江宁知府刘秉正之子,想去江宁大狱的,便继续在此造次!” 长随听得这话,目光立刻微凛,转头向韩承安看去。 韩承安也是眉头微皱,旋即旁边一个长随走到他身侧,俯身耳语道:“公子,刘知府是翰林学士、权知江宁府,便是老爷也要礼让三分。” 韩承安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刘景明身上略略停了片刻后,端起酒杯,慢慢将杯中残酒饮尽后,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 旋即,韩承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扫了刘景明一眼,淡淡道:“原来是刘知府家的公子,既然刘公子在此,今夜的事便先记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祸事(第2/2页) 话说罢,韩承安便迈出朝门外走去,经过苏哲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哲,扫视几眼后,淡淡笑道:“你很好。” 说了这三个字,韩承安便收回目光,带着几个长随,大步出了雅间,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苏哲看着对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几个人,不像是寻常人物,只怕他此番是招惹了个对手。 旋即,苏哲便向秦妈妈问道:“秦妈妈,这几人是什么来历?敢在霓裳楼造次?” “他们并非江宁人士,而是从宣州来的。”秦妈妈见人走了,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奴家也问过,他们说是听盐商提及冰酥山与金风玉露之名,特意从宣州过来,想要品鉴一番,再听大家弹奏一曲,只是不凑巧,公子要来,大家就推脱了,哪想到会惹出这祸事。” 苏哲点点头,向刘景明和周明远问道:“景明兄,明远兄,你们可知晓此人来历?” 刘景明和周明远摇了摇头,道:“江宁府里数得着的人物我都认识,这人面生得很,从未见过。不过看他那随从的模样,只怕不是无名之辈,应当是个有些脸面的。” 苏哲微微颔首,向那锦袍公子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便见这些人前脚刚出去,楼下的郑思齐就跟了出去。 这一幕,让苏哲眉头皱得更紧了。 郑思齐包藏祸心,定然会向那锦袍公子添油加醋说些荒谬之语。 一旦他赘婿的身份被亮出来,柳如是的殷勤在那锦袍公子眼里只怕便越刺眼。 他花了银子,柳如是连面都不肯见。 一个赘婿一来,她便亲自下楼迎接,抱琴相伴。 这口气,只怕是绝难咽下去。 他这几日,需得有些防备才是,免得被人打了闷棍! “秦妈妈,今夜是非也算因我而起,这雅间里的损失,便算在我的账上,从这月金风玉露的分润里扣掉便是。”紧跟着,苏哲向秦妈妈道。 秦妈妈立刻摇了摇头,笑道:“苏公子这是哪里的话,你帮我解决了麻烦,我感激还来不及,不道谢便罢了,哪里能再要公子的银钱?” “公子千万莫要说这样的话,今夜之事,皆因妾身招来的,一应事宜,自由妾身承担。”这时候,柳如是也过来了,听得这话后,连忙一句,然后又向苏哲歉疚道:“公子难得来一次,却因妾身这样的人,惹了这般官司,实在是多有对不住的地方。若是因妾身连累了公子的前程,妾身当真担待不起。日后若是再遇着他,公子也莫要与他分辨,妾身这样的人,听几句辱骂算不得什么。只望公子莫因今夜的事,看低了霓裳楼,也……” 话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身份,脸上浮起些自怨自艾,声音几不可闻:“看低了妾身。” 苏哲听得这话,眉头微微皱了皱,看着她郑重道:“柳大家,你凭琴技立足,靠本事吃饭,不曾偷,不曾抢,不曾欠谁的。旁人拿银子来,你愿见便见,不愿见便不见,天经地义。” “那些嘴里骂着**、手上摔着杯盏的人,不过是想用银子买一张脸,买不到便翻脸骂街。这种人,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腌臜。” “我苏哲一介赘婿,推车卖冰时满街的人叫我废物,进了书院同窗骂我有辱斯文。若是被人骂一句便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我早该一头扎进秦淮河里了。” “至于方才的人,柳大家也不必担心,他若不招惹我便罢,若真是要找我的晦气,那我苏哲也不是个任人揉捏的。” 柳如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哲郑重其事的神情,眼眶忽然有些微热。 原来,他竟是从未曾瞧不起她过! 第八十四章 借刀 第八十四章借刀 柳如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哲,眼眶忍不住有些微热。 她在秦淮河上多年,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 那些人对她或追捧或觊觎,嘴上说着仰慕,心里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稀罕的玩物,或者是拿来标榜身份的挂件。 便是那些自称知音的,大抵也是这般的心思。 可眼前这个人,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看她的眼神便跟看旁人没有分别。 不是恩客看花魁,不是贵公子看可怜人,不是读书人看风尘女。 就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良久后,柳如是才垂下眼帘,向着苏哲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微微发颤道:“苏公子这番话,妾身记下了。公子这份心意,妾身领了。公子不以以出身论人,是公子的胸襟。可妾身却不能因此便心安理得地让公子替霓裳楼挡在前头。” 话说罢,她不等苏哲开口,便转头看着秦妈妈道:“妈妈,烦请您派人去寻一下方才那几位公子,便说如是今日唐突了,明日愿摆下宴席,向他们赔礼道歉,为他们抚琴一曲,权做道歉。” “姑娘……”秦妈妈错愕向柳如是看去。 柳如是在霓裳楼这许多年,何曾这般伏低做小过。 “妈妈便听我的,去安排吧。”柳如是摇摇头,向着秦妈妈道。 苏哲不看轻她,她又如何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给苏哲惹来麻烦,耽误了苏哲的前程。 “也好。”秦妈妈听得这话,叹了口气,点点头,便安排小厮去寻方韩承安。 苏哲见状,向柳如是道:“大家不必如此。今日的风波,说到底是因我而起。若非我来霓裳楼,柳大家也不会推了别的客人,更不会惹出这些风波。” 柳如是轻笑着摇摇头,道:“苏公子此言差矣,妈妈便常说妾身脾气古怪,越是拿银子砸人的,妾身便越是不想伺候,倒是苏公子这样,囊中羞涩还要请同窗吃席的,妾身反倒愿意多留一会儿。” 这话一出,周明远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忙拿折扇挡住了嘴。 苏哲也被他这句打趣逗得无奈一笑,向着柳如是抱拳道:“多谢大家垂青,不过若是那些人不肯罢休,还要生出事端,还请柳大家记得告诉苏某。” 柳如是轻轻颔首称是。 被柳如是这一打岔,气氛倒是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柳如是见苏哲笑了,心中的酸涩也淡了几分,笑道:“苏公子难得来一次,莫要被这些琐事扰了雅兴,且容妾身再为公子弹奏一曲。” “有劳。”苏哲立刻恭声道谢。 说笑间,众人便又重回了雅间。 …… 这时候,韩承安也已带着长随出了霓裳楼,脸色铁青,大步往马车方向走。 长随小跑着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郑思齐追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韩承安掀帘子要上车,便忙叫道:“公子留步!” 韩承安一只脚已经踩上车凳,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郑思齐气喘吁吁追过来后,向韩承安拱拱手,满脸堆笑道:“学生冒昧了。方才在楼里,见公子气度不凡,又见公子似有不快,冒昧追过来,还请公子见谅。” 他方才在楼下听得了楼上的吵闹后,当下心思便活泛起来。 需知道,霓裳楼二楼的雅间,非富即贵,更不必说,此人还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的缠头,身边又跟着这许多健仆长随,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这人因柳如是垂青苏哲而被拂了面子,又遭了苏哲的驳斥,只怕心里是窝了一团的火。 若能给苏哲招惹个劲敌,何乐而不为? 他郑思齐做别的事不行,可借刀杀人的手段,却最是拿手。 韩承安似笑非笑地上下看了看他,却没说话。 郑思齐见状,直起身,笑道:“学生并无他意,只是方才楼里的事情,学生都看在了眼里,心中替公子有些不平。” “哦?”韩承安挑了挑眉,笑道:“你认识那人?” “认识。“郑思齐立刻点点头,然后一幅不齿的样子摇摇头,道:“那人叫做苏哲,是学生书院的同窗。只是他做了些不体面的事,书院里真正读书的学子都不大与他来往。” “不体面?此话怎讲?”韩承安来了点兴致,追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借刀(第2/2页) 郑思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这苏哲出身寒门,为求富贵给人做了赘婿。” 韩承安一怔,错愕道:“赘婿?” 他倒是没想到,能被柳如是这般另眼相看的人,竟然会是个赘婿。 但下一刻,他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就凭这种东西,也配让柳如是推了他的邀请? 难不成,他堂堂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在一个清倌人眼里,竟是还不如一个赘婿脸面大? “正是。”郑思齐急忙点点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苏哲最会钻营,他先前在赵家不受待见,只是和下人们混在一处,后来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制冰的法子,在街上摆摊叫卖。又不知怎么攀上了顾山长,这才回了书院读书。如今又哄得刘知府的公子跟他称兄道弟。” 说到此处时,郑思齐偷偷看了韩承安一眼,见他泰然自若,全然一幅未把刘景明放在心上的样子,心头立刻暗喜连连。 看来他果然没猜错,听得知府公子都这般淡然,这也是个有来历的。 苏哲此番,只怕是惹上铁板了。 想到这里,郑思齐慌忙摇头晃脑,一脸不屑地继续道:“书院的同窗们私下都看不惯那苏哲贪慕名利,身为读书人却操持贱业的嘴脸,只是碍着顾山长和刘公子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不过此人家里以前是开书铺的,许是在哪里寻了本古书,摘了几句古诗,便装出才子模样到处招摇。方才柳大家去他那儿弹琴,只怕也是被他拿两句残句给哄了。” “残句?”韩承安眉头又是一挑。 郑思齐立刻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楼里挂着的红绸上写的,说是苏哲给那吃食取的名儿。韩公子也看见了,那算什么正经诗词?不过是些轻浮的句子,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抄来的,哄哄青楼女子罢了。” 韩承安冷笑一声,没接话。 他方才在雅间里确实看见了那两句红绸,当时觉得着实有些不俗,可此刻被郑思齐一提,便觉得也只是寻常俗物罢了。 郑思齐见他神色松动,拱手道:“公子,恕学生多一句嘴。这苏哲仗着顾文渊和刘家的势,在书院里耀武扬威,若是他能得解入仕,日后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韩承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郑思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道:“学生只是替韩公子不值。那苏哲仗着会写几句酸诗,到处招摇,可在真正明事理的人眼里,他算什么?不过是个走运的破落户罢了。柳大家那样的清倌人,本该只与韩公子这样的风雅之士相交。被一个赘婿沾了,实在是明珠暗投。” 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霓裳楼的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朝韩承安躬身行了一礼:“公子留步!柳大家让小的来传话,说今日之事是柳大家失礼了,明日愿设宴向公子赔罪,抚琴一曲,聊表歉意。” 韩承安听完,转头看了郑思齐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躬身的小厮,忽然笑了一声,摆摆手:“回去告诉她,本公子没空。” 小厮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韩承安的长随已经上前一步,冷着脸挥了挥手。 小厮只得躬身退下,转身小跑着回了霓裳楼。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心头更是暗喜。 这人连柳如是的道歉都懒得接,摆明了是气狠了。 而在这时,韩承安盯着郑思齐看了看后,忽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郑思齐忙道:“学生郑思齐,家叔是江宁府学教授。” “郑思齐,好,我记下了!”韩承安点点头,旋即看着他笑道:“不妨告诉你,本公子乃江南东路转运使第三子,韩承安!我记得这江宁府还有个怡红院,明晚你过去,与我再好好说说这苏哲!” 话说罢,韩承安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长随催马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嘚嘚远去。 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 郑思齐怔怔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久久回不过神来。 便是打死他都想不到,这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来历。 得罪了这样的人物! 苏哲此番死定了! 第八十五章 花榜 第八十五章花榜 霓裳楼,二楼雅间。 柳如是正在给苏哲三人斟酒,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秦妈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方才派出去的小厮。 小厮垂手站在门口,低声道:“柳大家,小的把话传到了,那位公子没应,只说了句本公子没空,便上了马车走了。”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哲眉头微皱。 他两世为人,什么人没见过。 咬人的狗不叫。 肯骂几句的反而好办,赔个笑脸喝几杯酒就过去了。 连骂都懒得骂,越是摆明了对方气得不轻。 柳如是不动声色,把酒壶搁在桌上,淡淡笑道:“知道了,你去吧。” 小厮慌忙转身退去。 柳如是回过头,向苏哲笑了笑:“叫公子见笑了。那位公子气性大,不肯消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妾身再备一份厚礼送去,他若收便收,不收也就尽了心意了。” 苏哲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知道她心里未必真这么轻松。 韩承安拒绝道歉,意味着这事没完。 她只是不愿让他担心罢了。 当即,苏哲点头道:“柳大家,若是那人日后还要生事,你莫要一个人扛,告诉我便是。” 柳如是怔了一下,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秦妈妈见状,心里叹息连连,暗骂自家姑娘真是被勾了魂,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这点小事不值当说。柳大家,七夕花榜的事,你可曾跟苏公子说了?” 花榜? 苏哲一怔,旋即便想起来,在这江宁府有个惯例,每到七夕,江南东路各州府的青楼行会要在江宁府办一场七夕花榜。 各楼各院都会拿出最拿手的姑娘和最拿手的曲子,争那花魁之名。 这时候,柳如是也羞怯期待的看着苏哲,轻咬下唇,道:“公子,此番花榜,妾身便是想以这《金风玉露引》一试,只是此曲终归只有琴曲,少了歌咏。若能得苏公子成全,将这首残句补全,妾身便可将词曲合一,在花榜上争一争那花魁之位。” 苏哲看着她那期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鹊桥仙》这首词,他不是没有。 当初在金风玉露出世时,他就知道全篇拿出来会引发何等震动。 可那首词太惊艳了。 千古七夕第一。 倘若现在拿出来,固然是给了他才名,可也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 顾清音又会怎么想? 他已经因为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惹出了一堆麻烦。 若是整首《鹊桥仙》拿给柳如是,在花榜时传唱开来,只怕满江宁府的人都会说他苏哲是柳如是的入幕之宾。 到那时,顾清音便是再大度,只怕也要心寒了。 更何况那首词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和顾清音的。 柳如是见他沉默,眼中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妾身明白了。此事是妾身唐突了。公子如今是顾山长的得意门生,秋闱在即,这等风月场上的事,确实不该再沾。妾身方才那话,便当是句玩笑,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苏哲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想到她听说他来了,便立刻推了满堂豪客的邀约,亲迎下楼,又换衣抱琴进了雅间的举动。 女为悦己者容啊! 他更想到了方才隔壁那锦袍公子寻衅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躲得远远的,而是生怕这些事情耽误了他的前程,派人去向那锦袍公子赔礼道歉。 这女子,对他的心意,也是没有半分遮掩。 倘若他连一首词都舍不得给她,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苏哲心中轻叹一声,开口道:“柳大家多心了,非是苏某不愿沾染此事,只是这首残句的全篇,苏某确实还未想好。强赋新词,便是成了也是雕琢之物,无甚趣味。” 柳如是的眼神又是一暗。 苏哲继续道:“不过七夕之前,苏某定会给柳大家一个答复,苏某绝不食言。” 柳如是一怔,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深深向苏哲行了一礼:“多谢苏公子。” 苏哲笑了笑,拱手道:“时辰不早了,告辞。” 柳如是又挽留了一番,见苏哲坚持,这才作罢,送出门时,又柔声道:“苏公子,那奴家便等你的消息了。” “一定。”苏哲笑着点点头,便与周明远、刘景明一道出了霓裳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花榜(第2/2页) 走在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上,周明远忍不住感慨道:“苏兄,今晚我可是大开眼界了。柳大家那琴声,简直就是仙音,还有她待你的模样,满江宁府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往日那些同窗们来一趟便说有面子,今日我才算知晓了什么才是真面子。” 刘景明却是有些沉默,走了一段后,望着苏哲正色道:“苏兄,方才那人,我看只怕不简单。他虽然离去,可眼里对我父亲似乎并无多少畏惧,只是有些忌惮罢了。连江宁知府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只怕家世并非寻常。” “无妨。”苏哲笑了笑,坦然道:“任他是谁,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刘景明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人,明明只是个赘婿,明明秋闱都还未得解,可偏偏面对什么事都能泰然自若。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有法子撑住似的。 三人过了石桥,便在桥头分别。 苏哲独自一人走在回工坊的巷子里,又想起柳如是方才提起的七夕花榜。 一首词,总不能送两个人。 若那样干,便真是蠢不可及。 这事儿得想想办法。 不过眼下更让他放在心上的,是那个锦袍公子。 刘景明说此人不把知府放在眼里,这话分量不轻。 若是有心寻事,只怕比郑思齐那些下作手段难缠得多。 苏哲推开工坊的门,院子里一片安静。 他站在竹棚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一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而眼下比起这些儿女情长和是非恩怨,其实还有两桩更重要的事,那便是—— 练字和律赋。 他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让刘景明站在他身前,遇到事便说一句【我父亲是江宁知府】。 顾文渊没说错。 这大周朝,秋闱得解,会试传捷,东华门唱名的才是真冠绝江宁! …… 这时候,霓裳楼大厅里,几个同窗左等郑思齐不回,右等也不回,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郑兄这是去哪儿了?这都小半个时辰了。” “怕不是有事先走了?方才看他脸色不太好。” 一个同窗放下酒杯,道:“郑兄说他今日做东,现在忽然走了,可今晚这账还没结呢。”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目光都落在了冯简身上。 旋即一个,同窗笑吟吟道:“冯兄,今晚原说好是郑兄做东,可郑兄这一走,账总不能挂在这儿。咱们这些人里头,就数冯兄手面最阔,又与郑兄交情最好,不如今晚这东道你先顶了,改日让郑兄还你一席便是。” 旁边几个人便跟着纷纷笑着附和起来。 他们其实都知道冯简的底细。 前些时日,有个倾脚头为了揽走他们中一人家里倾倒夜香的活计,便说手下有个夜香郎的孩子也在鹿鸣书院读书。 后来一打听,他们便知道了那个夜香郎就是冯简的父亲。 不过,他们倒是没戳破冯简。 不戳破才有意思,留着这层窗户纸,就多了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由头,看冯简囊中空空却还要硬撑场面,岂不有趣? 冯简听到这话,心头一凛,干笑道:“这……这怕是不太好吧。郑兄说好了他做东,我替他结了,倒显得他欠了我人情。而且我今晚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银子。这样,还是再等等他!改日,改日冯某一定请诸位!” 他哪里有这许多银子结账。 而且,他是个要脸面的,便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结了账,又怎么好意思让郑思齐把银子还他,若是开口讨要,岂不是要让郑思齐觉得他小气,丢了身份。 一个同窗立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冯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郑兄做东的时候可没推三阻四,轮到你就左一个改日右一个改日?怎么,是一桌酒菜就把你难住了,还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同窗?” “这有什么。”另一个同窗接过话头,笑着朝冯简腰间努了努嘴,笑道:“冯兄,没带银子也不打紧,你腰间那块玉成色不错,便是在这儿押一晚也不碍什么。明日你带了银子来赎回去便是,谁还能昧了你的不成?” 第八十六章 投错胎了 第八十六章投错胎了 几个同窗互相看了一眼,心头都暗笑不已。 他们知道冯简把这块玉佩当成命根子,日日佩在腰间,逢人便不经意地露出来。 如今要他亲手把这块玉佩押出去,怕是像要剥掉他一层皮。 但越是这样,才越是有些意思。 冯简听着这话,袖子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这块玉佩是上个月他咬着牙花了四两银子从当铺淘来的,为的就是腰间有块玉,在同窗面前能挺直腰杆。 倘若是押出去,那可就再也赎不回来了。 可是,若是不押,那岂不是要把他平日里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剥个干干净净。 “冯兄?”那同窗见他迟迟不应,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怎么,莫不是连块玉都舍不得?” 冯简回过神来,咬咬牙,强挤出个笑脸,伸手从腰间解下玉佩,往桌子上一拍,从容道:“倒也是。那便先押着,改日再来赎。咱们难得聚一回,岂能扫兴。” “果然是冯兄!” “冯兄高义,我等佩服!” 同窗们纷纷拍手叫好,抬手唤来小厮将玉佩拿去抵押在柜台,旋即便说说笑笑的出了霓裳楼,各自散去。 冯简眼睁睁的看着小厮取走了玉佩,心里一阵阵的滴血,便是走到门口时,都忍不住回头向着柜上看了眼。 他咬咬牙,转过身,走进了夜色。 同窗笑语连连,虫鸣声声,听得叫得他心烦意乱。 那玉佩该怎么办? 若是拿不回来,旁人问及,旁人取笑可怎么办? 冯简心中思绪变动,脑海中忽然掠过老父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咬咬牙后,向着同窗们拱手道:“诸位,我腹中有些不适,你们先回去,我稍等些就回去。” “好,冯兄自便便是。”几名同窗相视一眼,向着冯简拱拱手。 冯简急忙转身,向着远处走去,他记得,父亲如今正在城里做工,清晨倒夜香,白日里去码头扛货,如今正住在城西窝棚,或许能要来几个钱,让他拿回这玉佩。 几名同窗看着冯简走远后,相视一眼,立刻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人笑吟吟道:“咱们鹿鸣书院倒真是个好去处,既有玉酥小郎君,还有个夜香小郎君!此番他只怕是去找那夜香郎要银子赎那玉佩了!” “诸位,毕竟同窗一场,咱们这么取笑他是不是有些不妥,再者说,他那老父亲也着实是有些可怜。”又有同窗有些于心不忍,道。 “这有什么,又不是我们逼着他装阔的。”一名同窗立刻笑着摇摇头,道:“他自家要如此,能怪得了什么人。” “这倒也是……” 几名同窗说说笑笑,便回了书院斋舍。 冯简哪里知道这些闲话,自顾自的便去了城西窝棚。 他一路躲躲闪闪,生怕被同窗看到,直到后半夜,才赶到了城西棚户,兜兜转转后,来到了一处草棚子的门口。 屋里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咳嗽声,粗粝沙哑,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冯简听着这一声声,站在窝棚口,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咬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排通铺,小小的地方,睡了六七个汉子,窝棚里一股子霉味、臭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欲作呕,冯简慌忙掩着鼻子,退回了门口。 “谁啊?”旋即,有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冯简捂着鼻子,低低道:“爹,是我,简儿。” 里间一阵窸窣响动,半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咳嗽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口后,见到是冯简,愣了一下,旋即脸上堆起笑来,边咳嗽边道:“简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书院里出什么事了?” 冯简借着月光,看着那张满布着沟壑的面庞,心里忽然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没事。”冯简转过脸,干涩道:“书院明日要交一笔杂费,二两银子。我手头没了。” 冯老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二两……怎么这么多?”冯父立刻清醒过来,错愕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投错胎了(第2/2页) 冯简心里一阵烦躁,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怎么,你觉得我骗你了?若是供不起我读书,那便莫要让我去鹿鸣书院读书,明日我便过来跟你一起去掏夜香扛货。” “不是,不是……”冯父慌忙连连摆手,浑浊的老眼里堆满了惶恐,颤声道:“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前日里才给你送了银钱过去,手头实在紧张,没有办法……” “你没办法,我便有办法吗?我一个人在书院读书,吃穿用度都要花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说便是砸锅卖铁都要供我读书,如今我只找你要二两银子,你就推三阻四?”冯简立刻打断了他,不悦地呵斥道。 冯父听着这一句句呵斥,布满沟壑的脸上慌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简儿,爹在想想办法,你莫急,明日我便去找工头,让他给我支些银钱,后日给你送去。” 冯简听得这话,转身便走。 刚走了几步,他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低声道:“日后送东西,还是让旁人去送吧!” 话说罢,冯简低着头,快步便向远处走去。 冯父站在原地,看着冯简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许后,他轻叹口气,又折回了窝棚里。 他刚进去,旁边被吵醒的人便道:“冯二,方才你儿子又来找你要银子了?” 冯父干笑两声,没接话。 另一个工友摇摇头,道:“你一年到头扛货挑粪忙碌,挣得银子全供了他,累得一身痨病也不敢医治,你那儿子竟是半点儿不见心疼你,我上次见他穿的还是绸衫,比那些公子哥儿还阔气。如今这大半夜的跑来找你要银子,莫不是出去吃花酒,欠了勾栏里那些姐儿的钞。” 窝棚里立刻一片哄笑声。 冯父手抖了抖,勉强干笑道:“不能的,简儿从小读书用功,定会有出息的。至于绸衫,是我让他买的,读书人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偶尔同窗们出去吃酒也是应酬,他总不能回回都推脱。” 窝棚里的人见得这话,也不再跟他分说。 冯父犹豫一下,向着身边的人道:“周大哥,你手头方便不?简儿说临近秋闱,要置办些考试的东西,还差些银子,你借我些,等发了钱,我便还你。” “你啊,迟早被你家那个简儿拖累死。”身旁的人摇摇头,可还是从怀里摸了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道:“就这些,不到一两,记得还我。” 冯父慌忙千恩万谢,把散碎银子揣进怀里,向着工棚外看了眼,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冯简走在路上,想着方才看到的情形,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三年前,他进了鹿鸣书院,他爹高兴得几夜没睡着,逢人便说祖坟冒了青烟。 可把他送进书院之后呢? 束脩、笔墨、衣裳、应酬,哪一样不要钱。 便是他爹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挑粪,挣来的每一文钱都供了他,日子也还是得过得紧巴巴的。 他怕过得穷酸,便被人看不起,更怕同窗知道他冯简不是什么殷实人家的公子,只是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粪臭的夜香郎的儿子。 便只能这样咬着牙日日夜夜的骗自己。 只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到了苏哲。 当初苏哲是赘婿的时候,他觉得苏哲比他低了一等,他的身份虽说不够光彩,可至少是清白人家。 可如今苏哲却是有了才名,到了霓裳楼里,柳大家都要移步笑脸相迎。 苏哲凭什么?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他冯简,难道连个赘婿都不如。 冯简越想,心头越是恨意滔天,放下手,仰起头,咬着牙喃喃道: “你怎么就不能是个有钱的爹。” “你要是有点出息,我至于受这种罪么。” “投错胎了。” “冯简,你投错胎了啊!” 第八十七章 世态炎凉 第八十七章世态炎凉 翌日清晨。 苏哲照例起了个大早,给顾清音做了两碗红糖饮子。 孟运然也是早早到了,此番也没让苏哲陪着,而是跟石头一道,将冰送去了霓裳楼。 苏哲拎着食盒赶到书斋门口时,小蝶已在那儿等着了,一见他便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眼后,笑嘻嘻道:“苏公子真是信人,说带两碗就带两碗,昨夜霓裳楼的曲子可还好听吗?” “尚可。”苏哲笑了笑,然后向小蝶拱拱手,道:“有劳小蝶姑娘了。” “哼,我可不当什么劳不劳的,我家小姐昨夜又抄书到半夜,却没个人心疼,那才是真的有劳了。”小蝶娇嗔道。 “烦请小蝶姑娘夜里为你家姑娘多点几根蜡烛,莫要熬坏了眼睛,苏哲也会奋发,让你家小姐少受些累。”苏哲听着这话,心头微暖,立刻道。 小蝶这才露出笑容,娇憨道:“这才像句话。你且放心吧,便是谁都不疼我家小姐,我也最疼,定要帮她把蜡烛点的亮亮的。” 话说罢,小蝶便拎着食盒,跑回了书斋。 苏哲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旋即便向学堂走去。 美人恩重,他也不能唐突,正该奋发读书才是。 这时候,小蝶也已拎着食盒回了小书斋,献宝般摆在顾清音面前,道:“小姐,苏公子把红糖饮子送来了。” 顾清音懒懒的应了一声,却没什么喝的意思。 她让苏哲带红糖饮子,也不是真馋这一口吃食,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送来了。 这便够了。 只是,想到苏哲去了霓裳楼,见了柳如是,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想到这里,顾清音忙向小蝶问道:“他今日精神还好吧?” “还好,应该没在那楼里待太晚。”小蝶点点头,然后又道:“小姐,你不喝这红糖饮子吗?” “你这馋嘴的丫头,一碗饮子便把你给买了。”顾清音哑然失笑,笑骂一声后,道:“那便喝罢!” 小蝶连忙欢天喜地的打开了食盒,再一看,道:“小姐,里面有叠纸哩。” 顾清音闻言眼睛一亮,只以为苏哲又写了新诗,急忙拿起来,可打开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哪里是什么新诗,分明是篇新律赋。 不过,她心里那点儿愁云惨淡,此刻也已是烟消云散。 既然回去了还有心思写律赋,便说明昨夜回去的并不算晚,也不曾喝得昏天黑地。 “这篇不错,勉强可得中平了!”顾清音心中欢喜,看了几遍,便将律赋放到一旁,端起红糖饮子,喝了起来。 清甜醇厚,果然滋味绝佳。 旋即,顾清音的目光便落在了旁边的纸笔上。 算一算,五十二篇还是少了些。 不若再多给他抄几篇,试帖诗他有解元之才,策论也有解元之才,帖经墨义他也不错,若是律赋能拿个中上,岂不是或可得个解元? …… 苏哲刚进学堂,便觉得有些异样。 “苏兄来了!” “苏兄昨夜在霓裳楼可是出尽了风头,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抚琴相待,满江宁府都传遍了!” 七八个同窗一看到他,便围了过来,脸上堆起笑脸,七嘴八舌地说着奉承话。 这些人里,不少前几日还跟在郑思齐和冯简身旁附和的,也有前几日对他爱答不理的,今日却都像是换了张脸。 苏哲心中平静如水。 他当初在书院门口被赵玉茹指着鼻子当众羞辱,这些人站在一旁看笑话。 他被郑思齐唾弃为读书人操持贱业时,这些人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如今听说柳如是亲自下楼迎他,这些人便又凑上来称兄道弟。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苏哲却也懒得多理会这些人,只是拱了拱手,淡淡道:“诸位同窗抬举了,柳大家不过是看在生意往来的份上客气几句,当不得真。” “苏兄太谦逊了!”一个同窗抢着道:“昨夜去霓裳楼的人可都看见了,柳大家亲自下楼,还换了衣裳抱琴进了你的雅间,连那五百两缠头的豪客都被她晾在了一旁。这哪是生意往来?分明是柳大家对苏兄青眼有加!” “是啊苏兄,你可莫要瞒我们。我们也不要别的,下回你去霓裳楼,带我们一道去,让我们也沾沾光。小弟不要什么座位,便是站着听柳大家弹一曲便心满意足了。” 苏哲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明远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拿折扇拍了拍那几个同窗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你们这些人,前几日怎么不见你们对苏兄这么热络?如今听说柳大家对苏兄另眼相看,便又贴上来称兄道弟,这脸变得倒是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世态炎凉(第2/2页) 那几名同窗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讪笑道:“明远兄这话说的,我们那不是……那不是……” “那不是什么?”周明远冷笑一声,“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几名学子讨了个没趣,也只能纷纷散开。 郑思齐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听着这些对话,心中又是嫉妒,又是冷笑。 嫉妒的是,昔日那些围着他转,围着他奉承的同窗,此刻都涌向了苏哲。 冷笑的是,苏哲只以为如今风光无两,殊不知已是惹上了韩承安那等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这般人物。 这些人捧苏哲,捧得越高越高。 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待到那时,什么柳大家的青睐,什么同窗的追捧,什么顾文渊的看重,全都会变成笑话。 这个赘婿,得意不了几天了。 郑思齐想到这里,低下头,继续翻着书页,眼底烦躁嫉妒顿消,只剩下满满笑意。 这时候,冯简却是凑了过来,陪着笑,低声道:“郑兄,昨晚那桌酒菜是你做东,你先走了,账是我替你垫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银子给我?” 郑思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冯兄,不过一顿酒钱,也值得你专门来堵我?你家境也不错,怎么如今倒计较起这几两银子来了?” 冯简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郑思齐心中嘲弄冷笑两声,然后目光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罢了,这点银子算什么。冯兄,眼下有个机会,你若有胆量跟我一道干,事成之后,莫说几两银子,便是日后的前程,也算不得什么。” 冯简听到这话,瞬间意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科秋闱必定无望,若是父亲失望,日后只怕再无银钱可使。 若是郑思齐真有这样的机会,他有了前程,日后岂不是再不必为银钱之事担心。 正在这时,顾文渊走了进来。 郑思齐立刻低声道:“晚上随我去怡红院细说!” 堂下立刻安静下来,诸生起身行礼。 顾文渊在讲桌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今日把你们前些时日写的律赋策论再拿出来看看,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自来问我。” 一众学子心里都松了口气,纷纷恭敬点头称是。 一日的课业很快便结束了。 苏哲自然是照例去了书斋,找顾清音指点他写律赋。 …… 怡红院。 韩承安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郑思齐,道:“你昨夜在霓裳楼门口那番话,本公子回去想了想,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郑思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忙拱手道:“韩公子此话怎讲?” 韩承安把酒杯搁在桌上,慢慢悠悠道:“你说苏哲是赘婿,说他操持贱业,说他不体面。可本公子昨日在霓裳楼亲眼所见,柳如是待他比待本公子还殷勤。一个清倌人,放着五百两缠头不赚,只因为几句歪诗和制冰,便要去陪一个赘婿。你觉得这说得通吗?本公子倒有些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诗?除了那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可还有别的?” 郑思齐一听这话,立刻放下酒杯,急忙将苏哲此前所做的《咏酥》、《青松》、《卖冰歌》说了出来。 韩承安目光微凛,眼中有些动容。 他并非是不学无术的,能看出诗词的好恶。 苏哲这样的诗,绝对不是什么歪诗,而是绝佳的好诗。 郑思齐看到韩承安的表情,眼角抽了抽,心中一阵不安,急忙向着他拱手道:“韩公子有所不知。这苏哲最会投机取巧。他当初在书院读书时,经义平平,诗词更是拿不出手,同窗们谁不知道他的底细?可退学一年,入赘赵家做了赘婿,推车卖冰沿街叫卖,反倒突然开了窍,一鸣惊人。韩公子您说,这世上哪有这等厚积薄发的道理?” 韩承安闻言,目光微动。 这般突兀的一鸣惊人,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但也的确是个利用的好机会。 郑思齐见他不语,当即又添了一把火,低声道:“韩公子,学生说句不中听的话。苏哲这般投机钻营之人,最会的便是拿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脸上贴金。以学生之见,他那几首诗,十有八九是从哪里抄来的。只是这江宁府的人才疏学浅,寻不到出处罢了。“ “韩公子家学渊源,令尊韩转运使更是江南有名的博学之士,若是有心查一查,说不定便能查出些什么……” 第八十八章 构陷 第八十八章构陷 韩承安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 他昨夜在霓裳楼被柳如是为了个赘婿当众拂了面子,让他在满楼人面前下不来台,此事若是就这么算了,他韩承安三个字便白叫了。 只是他父亲韩守正为官谨慎,从不许他在外惹是生非。 若贸然带着父亲的旗号去寻苏哲的晦气,传回宣州,少不得一顿家法伺候。 所以,此事需得有个由头才是。 而现在,郑思齐就给他了个哪怕是他父亲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的由头。 父亲年轻时确实来过江宁,也确实爱买书。 至于有没有在苏家书铺买过什么诗集,谁还记得清? 就算没这些诗,谁又敢当真去找他父亲对质? “你这话,倒是提醒本公子了。” 韩承安想到这里,放下酒杯,看了郑思齐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缓缓道:“本公子记得,家父年轻时曾来过江宁,在一家书铺买过一本旧诗集。那集子里有几首颇为不俗的诗。只是后来家里遭了一次火,烧了不少藏书,那本诗集也没能幸免。家父闲暇时曾与我提及过那几首诗,本公子当时觉得颇为不俗,心里便记下了几句。” 郑思齐听到这里,眼睛立刻一亮,明白韩承安是听懂了他的暗示,但脸上仍然是一幅恭谨模样,道:“这倒巧了,不知道那诗集里都写了些什么?” 韩承安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本公子记得,有一首咏酥的,还有一首咏青松的,还有几首不大记得全了。” 郑思齐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愕之色,拱手道:“韩公子,这可当真是巧了!那《咏酥》和《青松》,正是苏哲在书院里拿出来的诗!学生方才还在说,苏哲退学一年突然开了窍,定有蹊跷,如今韩公子这番话,当真是揭了他的老底!” 韩承安淡淡道:“本公子也只是随口一提,未必便是同一本诗集。” “韩公子太谦逊了。令尊是何等人物,他记得的诗,岂能有假?况且《咏酥》和《青松》这两首,放在当今诗坛也算上乘之作,若不是有真本事的诗人,如何写得出来?苏哲一个赘婿,推车卖冰的破落户,凭什么写出这等诗来?” 韩承安微微颔首,仿佛在思忖什么。 郑思齐见状,又道:“韩公子,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韩承安道。 “韩公子既然知道这诗的出处,何不将此事公之于众?也好让江宁士林知道,那苏哲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免得被他这种蠹虫,祸患江南士林,毁了文人清誉。”郑思齐忙道。 韩承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公子与苏哲无冤无仇,何必做这等事?” 郑思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拱手道:“韩公子高义。不过,苏哲此人在书院里欺世盗名,蒙骗了顾山长,蒙骗了同窗,蒙骗了柳大家。韩公子将此事揭穿,是替柳大家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是让顾山长免得被人蒙蔽,是替江宁士林除一害,乃是义举善举。” “义举?”韩承安似笑非笑道:“你这话一说,倒是让本公子倒不好推辞了。” 郑思齐连忙道:“韩公子放心,此事学生定会全力相助。” 韩承安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此事还需再仔细些。光凭本公子一面之词,未必能服众。若是能有个证人,便更稳妥了。” 郑思齐立刻向冯简看了眼。 冯简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郑思齐是打算泼苏哲一盆抄袭的脏水,一时间心头有些打鼓,可再想到韩承安的身份,他咬咬牙道:“韩公子父亲买那本诗集的事,学生也曾在苏氏书铺亲眼所见。” “他还不够。”韩承安盯着冯简看了看,摇摇头。 他能看出来,冯简与郑思齐交好,这等人做旁证,力道不够。 郑思齐沉思少许后,立刻计上心头,笑道:“韩公子可知道这怡红院的东家是谁?” “谁?” “葛家的刘氏。这刘氏是苏哲祖母的娘家侄媳,算起来也是苏哲的长辈。”郑思齐低声笑道:“学生听说,前些时日,苏哲制冰卖给霓裳楼,刘氏曾上门讨要方子,被苏哲当众拂了面子。之后怡红院也做了冰酥山,还降了价格,抢走了霓裳楼的不少生意,结果却被苏哲给霓裳楼做的金风玉露压了一头。” 韩承安挑了挑眉:“还有这事?” “正是。”郑思齐继续道:“刘氏与苏哲有仇,又是苏哲的长辈,她的话自然比旁人更有分量。若是韩公子愿意,学生这便让人请刘氏过来,咱们三人当面商议。” 韩承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构陷(第2/2页) 郑思齐立刻起身,吩咐门口的小厮去请刘氏。 不多时,刘氏便匆匆赶来。 她一进门,看见郑思齐和一个面生的锦袍公子坐在一处,不由得一愣。 郑思齐起身拱手道:“葛夫人,这位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大人的三公子,韩承安韩公子。” 刘氏一听转运使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福了一福,恭声道:“小妇人见过韩公子。” 韩承安微微颔首,道:“葛夫人不必多礼。” 郑思齐便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韩承安父亲当年在苏氏书铺买过诗集的事。 刘氏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岂能不知道,什么买诗集的事情,八成比是假的。 只是,她才不在乎是真是假。 苏哲帮着霓裳楼,让她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她正愁没机会报复苏哲。 如今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个把柄,岂能放过? 更不必说,合谋的人还是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这等大人物! “韩公子,此事小妇人可为证人。”刘氏眼珠子一转,当即道:“小妇人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小妇人去苏家书铺买些笔墨纸砚,恰好见过一位姓韩的大人在那里买诗集,大人对那苏家掌柜赞不绝口,夸他店铺虽小,藏书却丰。” 郑思齐听到这话,知道刘氏上道了,急忙道:“韩公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苏哲抄袭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等明日韩公子仗义出手,去书院当众揭穿这苏哲的面目,待到那时,看此獠还如何狡辩……” 韩承安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扬眉笑着淡淡道:“那便明日。” 郑思齐、冯简和刘氏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阴险狰狞的笑容。 …… 第二日一早,江宁府衙。 刘秉正刚在后衙批阅公文,便有差役来报,说转运使韩大人家的三公子韩承安求见。 刘秉正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 韩守正虽与他同朝为官,但一为地方知府、一为本路转运使,且漕宪执掌一路钱粮、按察州府,可说是他的顶头上司,位高权重。 哪怕他身上有着翰林学士的身份,贵为天子私人,可也不敢怠慢。 而且韩承安如今找到府衙来,只怕不是寻常游玩,而是有什么要事。 刘秉正念及此处,便整了整衣冠,往花厅去了。 韩承安已在花厅等候,见刘秉正进来,起身行了一礼:“晚辈韩承安,见过刘世伯。” 刘秉正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贤侄不必多礼。韩大人近来可好?” “家父安好,多谢世伯挂念。”韩承安落座后,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道:“世伯,晚辈此番来江宁,除了游玩,还有一桩小事想请世伯帮忙。” 刘秉正道:“贤侄请讲。” 韩承安便将自己父亲当年在江宁苏氏书铺买过一本旧诗集,家中失火烧了藏书,此番派他来寻那书铺,结果发现苏老掌柜已经过世、书铺关门,希望刘秉正代为寻找书铺后人。 苏氏书铺? 那不就是苏哲父亲开的书铺吗? 刘秉正听完,心里微微一动,然后道:“苏老掌柜确已过世。不过,他有个儿子,叫做苏哲,如今正在鹿鸣书院读书,此子颇有几分才学,写了几首好诗,连顾山长都对他青眼有加。贤侄若有寻什么书,可以去找他,他或许知晓。” “哦?是吗?”韩承安当即面露讶色,向刘秉正一句后,佯做好奇道:“世伯,晚辈是个喜欢诗的,不知可否将那苏哲的诗说与我听听。” “我最喜欢的,便是他的那首青松,尽显高洁。”刘秉正虽觉得韩承安啰嗦,但对方执着子侄礼,再兼得韩守正的面子,他也不好拂逆,只能笑道:“大雪压青松,青松且挺直。” 但不等刘秉正把后面的两句念完,韩承安就立刻道:“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刘秉正一怔,看着韩承安,错愕道:“贤侄怎么也知道这两句?” 这两句,乃是苏哲作给顾文渊的,并未对外流传,也只有他们几个宴席上的人知晓,怎么韩承安竟然也会知晓此句。 韩承安却是不回答,犹豫一下后,看着刘秉正继续道:“世伯,除了这首青松,是否还有一首咏酥和卖冰歌?” 刘秉正的面色彻底变了,失神看着韩承安道:“贤侄你怎么知道。” “世伯有所不知……”韩承安干笑一声,佯做尴尬的样子,低声道:“这几首,确与父亲当年在苏氏书铺买的那本诗集里的几首一模一样……” 第八十九章 文贼 第八十九章文贼 “贤侄此言当真?”刘秉正闻言,脸色立刻一变。 “千真万确。”韩承安正色道:“这几首诗家父念叨了多次,晚辈虽然不是过目不忘的性子,可也绝不会记错。” 刘秉正瞬间沉默下来。 苏哲的诗才,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青松》风骨凛然,《卖冰歌》写尽市井烟火。 还有那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也有所耳闻,虽是残句,却惊艳绝伦。 可若这些诗真是抄的…… 不仅如此,刘秉正更是忽然想起顾文渊曾经说过,苏哲在退学之前,经义平平,诗词更是拿不出手。 退学一年,入赘赵家,推车卖冰后,突然便开了窍,七步成诗。 当时他只当是“诗穷而后工”,并未多想。 可如今韩承安这番话,却让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丝疑虑。 苏哲的那些诗,老辣至极,确实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才情。 难不成,苏哲的这些诗,真是抄的不成? 还有一桩,那就是韩承安跟苏哲无冤无仇,总不能说因为妒忌他的才名,就不顾山水迢迢,巴巴地从宣州跑过来,专门污蔑他吧? “贤侄,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那苏哲的清誉,你可有旁的证据?”刘秉正沉吟少许后,将信将疑的看着韩承安,询问道。 韩承安道:“晚辈记得,家父曾经说过,他当年去苏氏书铺买书时,好像曾有一位葛家夫人亲眼见过。” “谁?” “似乎姓刘。” 刘秉正听得这话,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 他知江宁府,对本地的高门大户自然是了若指掌。 这刘氏确是葛家二房的夫人。 而且,苏哲入赘的赵家的那位老夫人本姓葛,刘氏是赵老夫人的娘家侄媳,算起来也是苏哲的长辈。 倘若她肯作证,那这事便不只韩承安一面之词了。 “世伯,方才听您的意思,似乎是这苏哲将那古诗集中的诗说成是他所做,既如此,此人如今在江宁城可是有了些才名吗?”这时候,韩承安佯做试探的样子像刘秉正问道。 刘秉正沉默一下,缓缓颔首。 苏哲如今在江宁府,岂止是有了些才名。 七步成诗,不止叫他啧啧称奇,也是叫顾文渊万分看重,叫周士衡和李万全都惊为天人。 可以说,整个江宁府的清贵文人,都对苏哲另眼相看。 “此人当真可恨,如此肆意妄为,将前人所做扣在自己身上,这岂不是要坏了我江南东路的士林声誉!若是这般事情传出去,叫人如何看待世伯和顾山长!”韩承安见状,立刻扼腕叹息,脸上满是愤慨 刘秉正听得这话,目光也是微凛。 倘若苏哲的这些诗真是抄来的,传扬出去,一旦被人知晓,那他这位未曾看出来的翰林学士,可真就要颜面扫地,被人骂一声有眼无珠了。 还有顾文渊、周士衡和李万全的声誉,乃至整个江宁府士林的声誉都要受到影响。 “贤侄稍待!”刘秉正想到此处,当即站起身,向韩承安沉声一句后,吩咐差役道:“你去葛府,将二房的刘氏请来府衙一趟。” 差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刘氏便匆匆赶来。 她一进花厅便向刘秉正和韩承安福了一福,满脸堆笑道:“小妇人见过刘大人。” 刘秉正摆摆手,开门见山道:“葛夫人,这位韩公子说他父亲当年曾在苏氏书铺买过一本诗集,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你可知道此事?” 刘氏佯做沉吟少许后,点点头道:“回刘大人,确有此事。那年小妇人的婆母做寿,家里要买些笔墨纸砚,因要的是颇为名贵的纸张,小妇人便亲自去了苏氏书铺采购。当时确是见到了一位韩相公,仪表不凡,极为守礼,见小妇人进去后便告辞离去了。而且那位韩相公还夸苏老掌柜的铺子虽小,书却不少。” 她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叫人全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世伯,此事非同小可。”这时候,韩承安又看着刘秉正,一脸凝重道:“秋闱将近,多少学子都想要谋求晋身之道,若是让这等文抄公得解,只怕是江南士林之祸!还望世伯能拨乱反正,去浊扬清,正江宁文坛正气!” 刘秉正沉吟良久后,缓缓道:“此事本府已知晓。贤侄既然来了,不妨随本府去一趟鹿鸣书院,当面与苏哲对质。若苏哲的诗真是抄的,本府绝不姑息。若不是,也好还他一个清白。” 他觉得,苏哲不像是那等卑劣的人。 可他也知道,人不可貌相,为求上进,为了名利二字,世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文贼(第2/2页) 此事,确实得好好查清楚才是。 否则的话,一旦为真,宣扬出去,那便是江宁士林莫大的丑事。 韩承安拱手道:“世伯英明。” 刘氏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喜连连。 韩承安的说辞,再加上她的佐证。 这一回,苏哲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只要对质,那苏哲便逃不过一个文抄公的骂名。 到时候,自然是声名败坏,成江宁士林之耻! 此前苏哲让她丢尽脸面的大仇,也可顺势而报! 当即,刘秉正带着韩承安与刘氏往鹿鸣书院而去。 …… 鹿鸣书院里,顾文渊正在授课,顾忠忽然匆匆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文渊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书卷,向堂下道:“尔等自行温书,老夫去去便来。” 话说完,他便转身出了学堂。 郑思齐坐在角落里,看着顾文渊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期盼的笑意。 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不多时,顾文渊便折返回来,不过,脸色阴沉的却几乎能滴出水来。 而在他的身后,正跟着刘秉正和韩承安。 “苏哲。”旋即,顾文渊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缓缓道:“你出来。” 苏哲向着韩承安扫了眼,心里咯噔一声。 他岂能认不出来,此人正是前晚在霓裳楼闹事的那个锦袍公子。 紧跟着,他的余光向郑思齐扫了眼,见郑思齐正嘲弄的看着他,待看到他的目光后,便急忙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去。 来者不善! 苏哲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走出去后,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施了一礼,道:“山长,知府大人,有何吩咐?” 刘秉正点点头,算作见礼,然后指了指韩承安,道:“这位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大人的三公子韩承安。他今日来找本府,说了一桩事。韩公子,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江南东路转运使! 苏哲听到这,眼角立刻一抽。 他研究过大周官制,转运使分管一路的财赋、监察、按劾和人事考课,俗称漕宪,放到后世来说,便等同于是省长兼财政厅长兼纪委书记。 他虽然猜到了韩承安的身份不俗,可也未曾想到,此人竟有这样非凡的来历。 不过,韩承安既然找了刘秉正,又找来了书院,那么,便应该不是打算借助转运使的权势来打压他,而是另有打算。 而如今,他身上最能拿来做文章的,也最好被人攻讦的,除却赘婿,除却读书人操持贱业之外,便是这一身的诗才了! 只要将一个抄袭的名头扣在他头上,到时候,他便要从诗才.冠绝江宁,变成江宁士林之耻! 越是想,苏哲便越是觉得有可能。 毕竟,有郑思齐这样的内贼串通,韩承安干起这事来,只怕是得心应手。 这而在这时,韩承安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拱了拱手,朗声道:“世伯、顾山长、诸位学子,家父年轻时曾来过江宁,在城南一家苏氏书铺买过一本旧诗集,其中几首诗颇为不俗。” “家父闲暇时曾多次向在下提及,还曾亲笔批注,说‘此集虽无名,然诗骨清正,不落俗格’。只可惜后来家中遭了一次火,烧了大半藏书,那本诗集也没能幸免。在下此番来江宁,便是奉家父之命,寻访苏氏书铺!” 这话一出口,场内瞬间寂静一片。 不少人的目光纷纷向苏哲看去。 苏氏书铺,无名诗集! 这一切种种,分明是冲着苏哲去的。 韩承安见众人深色微动,立刻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戾起来,抬手指着苏哲,呵斥道: “只是小可来了江宁后,听人说鹿鸣书院有位苏哲苏公子,写了几首诗名动江宁,在江宁士林间博得若大名声,从一个沿街叫卖的赘婿,摇身一变成了江宁府人人称颂的才子。” “只因在下是个喜好诗词的,得悉此事后,便打听了一番,结果发现苏公子所写的《咏酥》、《青松》、《卖冰歌》,竟与家父当年提及的那本诗集里的诗一模一样。” “小可实在不曾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然恬不知耻地将集子中的诗尽数都说成了他自己所写!江宁文华,千秋斯文,可谓一朝丧尽!” “顾山长一生清名,桃李满天下,刘知府为官清正,却险些被你这欺世盗名之徒蒙骗!” “你这般行径,与文贼何异!” 第九十章 构陷 第九十章构陷 文贼!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震惊、怀疑、幸灾乐祸……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哲身上。 苏哲神态自若地抬眼看了看韩承安。 他就知道,这些人打的便是把抄袭这顶帽子扣在他脑袋上的主意。 现在看,果然如此。 不过,苏哲并未着急辩驳,而是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目光从韩承安身上移开,扫向不远处的郑思齐,扫向那些交头接耳的同窗。 他知道,此刻若是露出半分慌乱,这顶抄袭的帽子只怕就要戴定了。 不过,他确实想看看,韩承安到底是纠集了多少人,把戏台搭到了什么程度。 除恶务尽,既然事情来了,那便让他们先把底牌全亮出来,再一次收拾个干净,也免得日后总有人想把他当软柿子捏。 就在这时,郑思齐站起身,向着韩承安拱了拱手,俨然一幅为苏哲鸣不平的样子道:“韩公子,你说苏兄抄袭,可有铁证?在下虽与苏兄虽是偶有龃龉,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位能够七步成诗的大才同窗被人如此污蔑。” “自然是有的!家父当年在苏氏书铺购得的那本诗集,虽已毁于火灾,可其中几首诗,家父曾时常吟咏,在下自幼耳濡目染!”韩承安闻声,朗笑一声后,转头看着苏哲,拔高了音调,大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 “那咏酥之中,有一句‘玉来盘底碎’;那卖冰歌中有一句‘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那《青松》则是‘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是也不是?!” 这几句一落,周围便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我就说他一个赘婿,退学一年突然就开了窍,原来是抄的!” “韩公子与他无冤无仇,若非真看过那本诗集,人家堂堂转运使之子,犯得着跟他一个赘婿过不去?” 不少书院学子都错愕向苏哲看去,眼底鄙夷之色更浓,更有人都窃窃私语,对这番话信了几成。 刘景明和周明远听着郑思齐和韩承安的一唱一和,相视一眼后,彼此眼中也满是不安。 他们知道,此番之事,大概率是韩承安在为霓裳楼丢了面子的事情在报复苏哲, 而且昨晚他们亲见郑思齐出了霓裳楼去追韩承安。 这些诗,必然都是郑思齐告诉韩承安的。 只是,倘若苏哲真被扣上了这顶文贼的帽子,必然要被逐出书院,从此声名扫地。 更要命的是,秋闱在即。 国朝取士,德行第一。 德行有亏,诗文写的再好也是废纸。 一个被扣上文贼帽子的学子,莫说乡试得解,就算是能容许他进考场的话,刘秉正都会被御史弹劾上一本。 就算不入仕为官,一个名声如此之臭的人,继续跟你唱楼做生意的话,霓裳楼也要跟着受连累,到时候,连制冰这门生意也做不成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一旦这构陷被坐实了,苏哲这辈子便算毁了。 “这……这……苏兄,这是怎么回事?这韩公子从宣州远道而来,怎会对这几首诗如此熟悉?”这时候,郑思齐佯做错愕的样子,看着苏哲失声一句,然后不等他回答,便又向韩承安摇头道:“韩公子,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我实难相信!除非你还能拿出其他的证据?” “自然是有的。”韩承安扬眉一笑,淡淡道:“来之前,家父曾向我说过,当日他买诗集时,有一位葛府的刘氏夫人也在书铺,我已托刘知府找到这人,听说,她似乎还是苏公子的长辈!还有一位姓冯的学子,如今就在这鹿鸣书院之中!” 刘氏! 冯简!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凛。 这些人,当真是把各色人马都集齐了,除了冯简,竟然还把刘氏也给叫过来了! 一顶长辈的帽子压过来,让可信度又增加了几分。 毕竟,既然是长辈,怎么会没来由的污蔑晚辈呢? 刘氏闻言,便带着丫鬟款款走出人群,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施了一礼后,转头看着苏哲,叹了口气,满脸痛惜道:“苏哲,你是赵家的女婿,算起来我也是你的长辈。我念着你入赘不易,又为姑母的体面,本想给你留些体面,可刘大人传我问话,我总不好欺瞒官府。” 苏哲看着刘氏那副痛惜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 这女人,当真是好演技。 惺惺作态出一幅长辈的样子,直让人觉得,似乎是早已知晓了他抄袭的事情,只是碍于亲戚情面的缘故,才一直没有戳破苏哲,当真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里踩。 这时候,刘氏继续道:“那日我家婆母做寿,去买宣纸,恰在苏氏书铺遇见韩大人。苏老掌柜当时笑说那本集子在店里摆了几年无人问津,除了他儿子之外,还没人读过,今日总算遇到了识货的。这些话,皆是小妇人亲耳所闻,绝无妄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构陷(第2/2页) 郑思齐见刘氏说的恳切,便忙向一旁的冯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再往火上泼一盆油。 冯简见状,急忙站起身来,走过来后,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施了一礼,深吸一口气后,道:“山长,刘知府,韩公子方才所言不虚。学生当年曾去苏家书铺买书,曾亲眼见过韩大人与苏老掌柜攀谈许久,韩大人当时还念了那集子里的两句诗……” “学生那时不以为意,也没记全,只大约记得其中一句似乎是‘玉来盘底碎’。后来苏哲吟出《咏酥》,学生听到这句时便觉得似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今日韩公子一提,学生才恍然大悟。” 这番话说完后,冯简脸上更是露出痛心疾首之色,摇头叹息道:“苏兄,你我同窗一场,有些话,我本不想当众说。可你这样做,对得起山长对你我的教诲吗?对得起你父亲开书铺几十年攒下的清白名声吗?” “你如此行径,当真让吾辈读书人耻于与你为伍!你若还有半分廉耻,此刻便当着山长和刘大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话说到最后,冯简语调还微微颤抖,仿佛真是在为和苏哲同为鹿鸣书院学子一事感到莫大羞耻。 轰—— 学堂里彻底炸了锅。 “竟然是抄的!亏我之前还说他当真是好才情!” “葛夫人是苏哲的长辈,长辈怎么会害自家晚辈?若非确有其事,谁会当众说这些?” “韩公子远在宣州,若非真有其事,他如何能知道得这般详细?冯简也亲眼所见,葛夫人也亲耳所闻,这三个人的话互相印证,难道还能是串通好的?” “幸亏秋闱还没开考,若是让这种文贼中了举人,那才是江宁士林天大的笑话!”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就该革除功名,永不许入考场!” “这是欺师!山长一世清名,当真是险些要被这文贼连累了!” “……” 一句句议论,像一盆盆脏水,从四面八方向苏哲泼来。 顾文渊听着这一句句,一言不发,手紧紧攥着竹杖,手背上青筋隐现。 老辣如他,此时此刻自然已是看出了些端倪。 因为,他曾经也怀疑过苏哲,怀疑这些诗是苏哲从哪本旧典籍里抄的。 可后来他便意识到,苏哲所做的这些诗绝非寻常之句,若真是前人所做,便不可能被埋没,早已流传开来,不可能籍籍无名,存在某本不见端倪的集子里。 所以,这是构陷! 所以,他信苏哲。 只是,他虽然信苏哲,可问题是,他就算信有什么用? 他顾文渊行事,从来只凭道理,不凭权势。 可今日这局面,道理在对方手里攥着——韩承安搬出了转运使的名头,刘氏搬出了长辈的身份,冯简搬出了同窗的见证,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他除了一腔信任,什么都没有。 哪怕他修书一封去宣州,向韩守正当面询问。 可宣州山水迢迢,一来一回少说半月。 等回信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韩守正便是知道了真相,会说实话吗? 一边是自己亲儿子的脸面,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赘婿的冤屈,换做谁都知道韩守正会怎么选。 他便是豁出这张老脸替苏哲担保,把今日之事硬压下去,可压得住学堂里的嘴,压得住江宁城的悠悠之口吗? 只怕出了这个门,满江宁城的人都会说——顾文渊的学生苏哲是个文抄公,顾文渊护短,替文抄公遮掩。 待到那时,不止苏哲,连他自己,连鹿鸣书院的清誉都要跟着蒙羞。 顾文渊越想,心头便越是发寒。 他发现,他护不住自己这个又爱又恨的学生。 他在江宁士林德高望重,多少达官贵人见了他都要叫声顾夫子。 可今日,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哲被人往死里整,却想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来替他解围。 这一刻,他甚至都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只是个书院的老夫子,不是手握权柄的封疆大吏,不能当堂拍案,将这群构陷之徒一个个拿下审问。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苏哲看去,可目光所及,他不由得一怔。 出乎他的意料,苏哲面对这般诘问,竟是面无惧色,神色自若。 难道,他这个工于算计的学生,能凭他平日最厌弃的这份算计,杀出条血路不成?! 第九十一章 逐出书院 第九十一章逐出书院 “世伯,顾山长。”就在这时,韩承安上前一步,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拱手一礼,掷地有声道:“人证已在,苏哲抄袭之事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此等欺世盗名之徒,若不严惩,江宁士林颜面无存!学生恳请山长即刻将苏哲逐出书院,恳请刘世伯革除其秋闱资格,以正视听!” “贤侄,此事顾山长自有决断,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刘秉正眉头微皱,向着韩承安不悦一声,转头看着顾文渊,道:“山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发落?” 他也看出来这件事情里面有些蹊跷。 只是,这韩承安的谋划太齐全了。 人证物证,样样齐全,只怕苏哲便是神仙下凡,也难逃此劫。 而且,他也不想为了一个赘婿去开罪韩守正这位江南东路转运使。 刘景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堂前,朗声道:“山长!父亲大人!学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韩承安眉头一皱,不悦地向刘景明看了眼。 他如今已是道明身份,可这刘景明竟还是袒护苏哲,着实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 “山长,父亲大人……”刘景明却看都不看他,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拱手道:“前夜在霓裳楼,学生亲眼所见这位韩公子花了五百两银子求见柳大家,但柳大家推了他的邀约,下楼亲迎苏兄,韩公子便恼羞成怒,在楼内摔杯砸盏、大肆吵闹。是学生与苏兄、明远兄一道出面,才将他拦下。如今只隔了一日,韩公子便找来书院,说苏兄抄袭,此事未免太巧了些。”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是微变,向刘景明看去。 霓裳楼那晚的风波,在座不少人都听说过。 柳大家亲自下楼,抱琴入雅间,为苏哲一人抚琴。 而那晚恰好有个豪客花了五百两银子被拒之门外,气得砸了雅间。 原来那个豪客,就是眼前这位韩公子。 韩承安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冷笑道:“刘公子,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本公子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便千里迢迢跑来污蔑苏哲?荒唐!本公子此番来江宁,是奉家父之命寻访苏氏书铺!霓裳楼的事,不过是碰巧撞上了罢了。” “碰巧?”刘景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韩公子来江宁寻访书铺,为何不先打听苏兄的下落,反倒先去霓裳楼花了五百两银子?又为何在霓裳楼闹事之后才想起要寻访书铺?这也太巧了些吧。” 韩承安脸色一沉,但还是强撑道:“刘公子,本公子初到江宁,先去了秦淮河游玩,这有什么稀奇?刘公子莫要血口喷人。再者说,本公子若没看过那册诗集,我远在宣州,如何能对这些诗了若指掌?” “为什么?别人不清楚,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周明远见状,再按捺不住,一步向前,大声道:“那夜郑思齐追出去寻你,你以为我们没看到?旁人不知道那些诗,郑思齐不知道吗?” 郑思齐见状,当即梗着脖子,向周明远呵斥道:“周明远,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那晚是腹中不适才早早走了,何时去见过韩公子?刘大人就在这里,你若无实证却胡言乱语,小心我告你一个攀诬!” 周明远被他这一句噎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他只看到了郑思齐出门,确是没看到郑思齐去找韩承安攀谈。 郑思齐见周明远哑口无言,心中立刻阵阵得意,正要再开口逼迫苏哲几句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声:“苏兄不是那种人!” 众人立刻回头看去,只见说话的竟是孟运然。 他此刻脸胀得通红,可目光却是分外坚定,一字一句道:“我在工坊做了这些天,苏兄从未亏待过我。他若要抄,何必费心费力办工坊、助学助工?我信苏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逐出书院(第2/2页) 郑思齐冷笑一声:“你信?你不过是在他工坊里做工的短工,拿了他的银子替他说话,也配谈信与不信?若他真是文贼,你孟运然就是头一个包庇纵容之人!” 孟运然被噎得脸色铁青,握紧拳头,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郑思齐冷笑两声,心中得意无比,不过他也怕再这么纠缠下去,多生事端,便做出一幅恳切的模样,向着苏哲拱手道:“苏兄,事已至此,你便莫要再撑了。韩公子有人证在,你拿什么来辩?不如爽快认了此事,山长念在你知错能改,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是再硬撑下去,只怕不光是你自己身败名裂,连书院也要跟着蒙羞。” “再者秋闱将近,出了这样的丑闻,一旦旁人提及鹿鸣书院,只会说我们这些人与你这文贼同窗,我辈便是清清白白,也要沾上一身腥臊,万一以为我鹿鸣书院的学子皆是文贼,只怕便要尽皆得解无望,再无前途可言!苏兄,你莫要害了自己,又来害我们!” 这话听着像是在劝苏哲回头是岸,可每个字都是在提醒所有人—— 苏哲已经没救了,书院的名声已经受牵连了,若不处置了他,书院所有同窗的名声也要跟着受连累,到时候,秋闱都要连带着受影响。 话说罢,郑思齐更是立刻又向冯简使了个眼色。 “山长,苏哲这等斯文败类,还请山长将其逐出山门!” 冯简闻言,咬咬牙后,立刻看着顾文渊,振臂高呼了一声。 这一声,恍若是火星蹦进了干草堆里,学堂里先是静了一瞬,旋即,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不错!逐出书院!鹿鸣书院百年清名,岂能容一个文贼玷污!这等文贼一日不去,我等寒窗苦读的学子便一日寒心!” “抄来的诗,也敢在山长面前演那七步成诗!这等欺师灭祖之徒,留他何用!” “苏哲此人,入赘之时便已辱没了读书人的风骨,推车卖冰时又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体面,如今更是以抄袭欺世盗名,桩桩件件,皆非君子所为。学生斗胆,恳请山长将苏哲逐出鹿鸣书院!”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若容他继续留在书院,叫天下人如何看我们鹿鸣书院?如何看我们江宁士林?” “山长!学生斗胆,恳请山长即刻将苏哲逐出门墙!” 站出来的学子越来越多,齐齐向着顾文渊大声请愿,俨然是跟苏哲在一处上课,便是受了莫大的羞辱。 其中更是不乏昨日还在攀附苏哲,希望苏哲能带他们去霓裳楼,一睹柳大家芳容之人。 苏哲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神情淡然,目光缓缓从这些同窗脸上扫过。 这些人里有素来与他不睦的,也有与他无冤无仇的,甚至不乏前几日追着他要去霓裳楼听曲的。 此刻他们站在一起,义愤填膺,仿佛他苏哲的存在就是鹿鸣书院的耻辱,与他待在一起便是玷污身份,仿佛将他逐出书院便是替天行道。 人心如此。 雪中送炭者少。 锦上添花者多。 落井下石者,从来最多。 刘景明和周明远想要辩驳,可他们的话刚出口,便淹没在同窗们一浪高过一浪的请愿声中,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山长!请将苏哲逐出书院!” “革除功名!永不许入考场!” “鹿鸣书院百年清誉,不能毁于一个文贼之手!” 第九十二章 莫须有?石灰吟! 第九十二章莫须有?石灰吟! 逐出书院! 人群中,顾清音听着这一声声呼喝,握紧了手里的花笺,目光变幻不定 她听到消息后,便匆匆赶了过来,只听了一阵,便笃定韩承安在污蔑苏哲。 不仅如此,她心里更是有了拆穿这韩承安的主意。 只消得她将那首《蝶恋花》拿出来,挑一两句,让韩承安来接便是。 倘若韩承安答不出来,便可证明苏哲不是抄袭。 原因很简单,这首词明显要比那几首诗更好,倘若苏哲的诗都是从集子里抄的,韩守正大人没理由只记差的,不记好的。 可是,苏哲这首词写的太明白了。 墙里秋千,墙外行人。 多情却被无情恼。 她若是当众拿出来,说这首词是苏哲写给她的。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一个赘婿。 待到那时,旁人会怎么说?会怎么看她?会怎么看祖父? 可若不帮,苏哲便真要成了欺世盗名之徒,江宁士林之耻,要被逐出书院,此生无望仕途! 顾清音朱唇微抿,眼底满是焦急,心中思绪翻来覆去。 “韩公子……”顾清音沉吟少许后,心中便猛地做出决断,便准备站出来质问几句。 倘若有人问起,便推说这首词是当初苏哲还未入赘赵家时写给她的,虽然她知道便是这么说,必然要招来非议,可为了苏哲的声名和前途,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可不等顾清音把话说完,却是忽然听到苏哲轻轻咳嗽一声,她抬头看去,便见苏哲正目光澄澈的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竟然有法子? 顾清音止住了话头,心头更是又酸又暖,眼底忍不住泛起层水雾。 她知道,苏哲拦住她,是不愿她把清誉搭进去。 她不知道苏哲要如何破局,但她愿意信他一次。 倘若苏哲当真无计——那她一定把这首《蝶恋花》拿出来。 “顾小姐,多谢信任,但不必替我辩解。苏哲从来都相信,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这时候,苏哲向着顾清音拱了拱手,微笑一句,心中也是暖流涌动。 他也不曾想到,这个傻姑娘竟然想拿那首《蝶恋花》来替他作证。 他不敢想,若是她当真当众拿出那首词,会是何等后果。 清誉名节在如今这时代,对女子而言,可是比天还要更大。 若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顾清音说不得就只有去投河了。 “好一个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韩承安冷笑一声,道:“怎么?你还要狡辩?” “狡辩?韩公子,你上下嘴皮子一翻,说一句令尊曾买过一本无名诗集,又被焚毁,又找了几个与苏某交恶的人过来,便要定我个抄袭之罪,难道还不许我辩驳几句吗?”苏哲嘲弄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后,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拱手施礼,道:“山长,刘大人,这位韩公子说了这么许久,敢问可许学生问他几句吗?” “理不辨不明。”顾文渊目光复杂的看着苏哲,缓缓道:“你尽管问!” “多谢山长。”苏哲向着顾文渊拱了拱手,然后转头面带笑容看着韩承安,不紧不慢道:“韩公子,你说令尊当年在我父亲书铺买过一本诗集,其中便有这几首诗。那苏某想问一句,令尊买走的那本诗集里,还有一首诗,能写出我此刻心声?” 韩承安闻言一怔,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没想到苏哲会这么问。 按照他和郑思齐的设想,苏哲应该会百般辩解,会说他从未见过那本诗集,会说他父亲书铺里根本没有这本书。 可谁知苏哲非但没辩解,反倒问起了那本诗集里有没有诗能写出他此刻的心声。 这是什么路数? 不过此前郑思齐的确跟他说过,苏哲此人有些急才,逼急了他,现场诌几句歪诗不是难事,需得防着他借此自证青白。 而且他们也商定好了应对之策,那便是倘若苏哲想要写诗,无论写什么,便一概推说兴许是在集子里,只是韩守正公务繁忙,不记得了便是。 横竖苏哲父亲已死,也没人敢去找韩守正询问究竟,如此便是一桩无头公案。 仅以莫须有三字,便可摁死了苏哲的反抗。 “韩公子?”苏哲见韩承安久久不语,淡淡道,“怎么,答不上来么?” “时隔多年,家父又公务繁忙,如何能字字句句都记得分明。你此刻的心声是什么,那集子里有没有,本公子如何知晓?”韩承安心念急转,立刻摇头狡辩一句。 郑思齐在人群中暗暗点头,暗道韩公子果然心思机敏。 只要咬死这一点,不管苏哲写出什么诗来,一律推说“或许有,只是记不得了”,这文贼的帽子苏哲就永远摘不下来。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看着韩承安笑了起来,不紧不慢道:“好,既然记不得,那么,苏某便从那集子里再抄一首出来,好好替你记一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莫须有?石灰吟!(第2/2页) 莫须有三字,可以害得了岳武穆。 可害不了他苏哲! 韩承安眉头一皱。 满堂学子也是一愣。 再抄一首? 苏哲这话是什么意思? 唯有顾文渊、顾清音、刘景明和周明远忽然眼中露出明亮期冀之色。 他们知道,苏哲这是要作一首诗来回应这一切! 只是,该是一首怎样的诗,才能挡住今番这诸多质疑,才能让堵住这悠悠之口,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再不敢将这文贼之名扣在苏哲头上? “笔墨伺候!” 苏哲却再不理会韩承安等人,向着人群一伸手。 孟运然闻声,便连忙拿了笔墨过来。 苏哲提笔蘸墨,略一迟疑,便手腕微动,一笔落下。 满堂的目光顷刻间尽数落在了苏哲笔下。 他练了这些时日的字,虽仍算不得好,但比起从前已是从容了许多。 顷刻间,七个字落在纸上—— “千锤万凿出深山。” 顾文渊站在一旁,看到这七个字,眉头微微一挑。 起句虽然平平,倒是颇有筋骨。 苏哲继续落笔。 “烈火焚烧若等闲。” 第二句一出,顾文渊的目光便一怔。 刘秉正也是微微颔首。 烈火焚烧,却也只是等闲。 这句一来,此诗的气魄便顿时起来了! 不过,这句倒是与苏哲如今的处境相仿,群情汹汹,确是如火。 苏哲毫不停顿,笔走龙蛇。 “粉骨碎身浑不怕。” 七个字写完,堂下已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身败名裂,哪怕被逐出书院,哪怕永不入考场,我心中也全无分毫畏惧! 诗乃心声。 这一句,便是道完处境,道出了心声! 韩承安的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 他虽不学无术,却也看得出来,这诗里的骨头硬得厉害。 就在这时,苏哲提笔一气呵成—— 要留清白在人间! 笔落,诗成。 顾文渊目光扫过那二十八个字,心中剧颤连连,眼眶都有些湿热。 清白! 苏哲要的是清白! 他不是在说自己才高八斗,不是在求饶乞怜,而是在说—— 我苏哲,行得正坐得直,你们便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便是把我挫骨扬灰,我也要留这一身清白在人间! 这诗里的骨头,比《青松》更硬。 这诗里的气魄,比《青松》更壮。 这诗里的气节,比《青松》更决绝。 堂下此刻也是死寂一片。 方才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学子们,一个个尽皆失声。 冯简站在人群里,更是浑身冰冷,后背皆是冷汗。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十四个字,像十四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他们心口上,叫他们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首诗的气象,这首诗的风骨,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写得出来的。 这样的诗,莫说江宁府,就是整个江南东路,就是放在过去数朝,也绝对是脍炙人口的佳作。 这样的诗,会被多少人拿来明志,怎可能会在那集子里籍籍无名?! 刘景明怔怔地看着苏哲,心中思绪翻涌滚荡。 他与苏哲相交不过数日,自问还算了解此人。 可今日这一首《石灰吟》,才让他真正看清了苏哲的骨头到底是有多硬。 周明远更是热泪盈眶,喃喃道:“粉骨碎身浑不怕……苏兄,苏兄你这诗……你这诗……” 他想说几句夸赞的话,却觉得肚子里那些词全都不够用。 苏哲闻声,向着周明远笑了笑,然后搁下笔,转头看着韩承安,淡淡道:“韩公子,这首《石灰吟》,令尊可曾吟哦过吗?” 韩承安盯着那张纸,脸色难看无比。 这四句,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硬。 这哪是写石灰,这分明就是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他韩承安的脸上。 郑思齐也是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攥着手,眼底满是惶恐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以为苏哲能做出来的只有《青松》和《卖冰歌》这等诗,以为只要拿这些做文章就能用文贼二字将苏哲钉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哲能写出《石灰吟》这样的诗。 此诗一出,谁还会相信他是抄的? 这等惊才绝艳的诗,根本不是抄能抄出来的。 这时候,韩承安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强撑着挤出一句话来:“莫须有!” 第九十三章 行路难 第九十三章行路难 莫须有! 这三字一出,场内瞬间哗然一片。 “韩公子,这样惊才绝艳的诗,令尊竟然都记不住吗?”刘景明听得这话,望着韩承安,冷冷一笑,嘲弄道。 周明远立刻跟着摇头晃脑道:“我虽然愚钝,可这诗只看一次,也此生难忘!难不成,韩转运使,比我还……哈哈……哈哈……” 韩承安听着这一声一句,脸颊火辣辣刺痛,哪里能不知道刘景明和周明远是在奚落他。 可是,哪怕明知道这是在昧着良心,他也必须用‘莫须有’三字来回应。 只有这样,才能用他父亲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名头,来压一压旁人,来力挽狂澜。 倘若承认这诗不在集子里,那就意味着,此前所有攻讦苏哲的话,都将劈头盖脸向他反击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届时身败名裂的,不是苏哲,而是他! 但这一刻,他已是开始后悔,后悔不该用这法子来收拾苏哲。 只是,他如何能想得到,苏哲才情竟如此惊人,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莫须有吗?”而在这时,苏哲扬眉一笑,淡淡接着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再从那集子里抄一首!抄一首能写我苏哲之路的诗!” 还抄?! 堂下学子面面相觑。 一首《石灰吟》已让堂中鸦雀无声,已让韩承安口称“莫须有”,可苏哲竟然还要再来一首? 他的才情,竟然如此之高么? 顾文渊五指微微攥紧,盯着苏哲,眼中既有期许,又有担忧。 他当然看得出来,苏哲这是在以诗明志,以诗反击。 仅凭一首《石灰吟》,固然能让韩承安难堪,却未必能彻底扳倒韩承安的构陷。 毕竟韩承安背后站着个江南东路转运使的父亲,一句“莫须有”便是再荒唐,也无人。 除非苏哲再拿出一首足够分量的诗,彻底镇住所有人。 可这样的诗,哪是想写就能写得出来的? 顾文渊一生阅诗无数,深知这等气魄沉雄之作,往往都是诗人历经磨难后的血泪之笔。 苏哲今日能有一首《石灰吟》,已是出乎他的意料,已是上苍垂爱。 倘若再来一首更胜此首的,只怕便是谪仙降世了! 顾清音俏颊微白,凝视着苏哲的面庞,掌心满是淋漓香汗。 苏哲没有理会满堂的骚动,他只是重新提起笔,环顾四周,朗声笑道:“诸位同窗,苏某出身寒门,父亲故后,欠了一身债,入赘赵家做了赘婿。后来苏某推车卖冰,又被骂成操持贱业,有辱斯文。今日韩公子来了,说苏某是文贼。刘氏来了,说苏某欺世盗名。冯简也来了,说苏某让他耻于为伍。这桩桩件件,苏某之路,当真是难……” 说到这里,苏哲转头扫了刘氏一眼,又看向冯简,又看向郑思齐,最后落在韩承安脸上,淡淡道:“可是,就算这路千难万险,那又如何?” 话音落下,苏哲提笔落下。 第一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满堂静寂 这十四个字,写尽了富贵风流。 可这与苏哲此刻的处境有何关系? 难不成,苏哲打算写富贵诗来反击? 韩承安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微微松了口气。 这种富贵诗,不过是堆砌辞藻罢了,有何用处?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第二句。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韩承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前一句还在写富贵,这一句却陡然跌落,写满腹心事,食难下咽,拔剑茫然。 这转折,太突兀了。 突兀得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可偏偏又如此自然而然。 满桌珍羞在前,却食难下咽。 拔剑四顾,却不知该斩向何处。 这不正是苏哲此刻的处境吗? 他明明有了才名,明明有了生意,明明有了顾文渊的看重,可偏偏被人构陷,身陷绝境。 刘秉正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他自是知道苏哲心中郁结难平,但这般直抒胸臆,以诗泄愤,却是他始料未及。 第三句。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顾清音望着这寥寥十四字,再看着人群之中苏哲的那道身影,眼眶渐渐红了,眼底一颗颗清泪萦绕。 黄河冰塞,太行雪满。 这般景象,写尽了苏哲此刻的难处。 欲渡黄河,河面封冻,舟楫难行。 欲登太行,大雪封山,寸步难移。 一个人,身负才学,满腔抱负,却被死死困住,进不得,退不得。 这条路—— 苦,太苦了! 难,太难了! 韩承安的脸色也从松弛变得难看起来。 这几句一出,便是他也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在写诗,这是在用诗说话,用诗来拍案而起! 这样的诗,绝不是临时拼凑能写出来的。 这样的气象,也绝不可能不是一个文贼所能拥有的。 可苏哲这样个赘婿,怎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便是这是,苏哲挥毫泼墨,已是写下了第四句。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行路难(第2/2页) 顾文渊垂着的手微微颤抖,眼角也在轻轻抽搐。 垂钓碧溪,是姜子牙在渭水垂钓,等待周文王。 乘舟梦日,是伊尹梦见自己乘舟经过日月之旁,而后被商汤请出辅政。 两个典故,都是圣君贤臣遇合的故事。 苏哲这是在说—— 纵然前路冰塞雪满,我仍心怀伊尹姜尚之志。 学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苏哲。 一个赘婿。 一个被满堂同窗围攻的赘婿。 此刻竟以伊尹姜尚自比! 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狂妄! 但偏偏,谁也不敢说他狂妄。 因为苏哲的诗,撑得起这份狂妄。 这时候,苏哲停了一瞬,抬头看向满堂同窗,又落笔写下十二个字。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寥寥两句,仿若两声长叹,在学堂之中回荡不已。 满堂学子寂寥无声。 孟运然在心底跟着默念一遍,忽然间觉得鼻子有些心酸。 苏哲的路,确实太难了。 也不止是为苏哲,更是在感同身受。 苏哲写的这条路,他也在走,他们这些寒门学子都在走。 寒窗苦读十几年,交不起束脩,买不起笔墨,家里砸锅卖铁供他们读书,可秋闱开考,千百个人抢一个名额,谁知道最后能不能得解? 路在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 就在此时,苏哲忽然笔锋一转,气贯长虹,笔下最后两句落在了纸上。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顾文渊站在苏哲身旁,看着那最后两句,看着苏哲,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哲没有喊冤。 没有求饶。 他只是站在这里,用一支笔,告诉所有人—— 我苏哲,不会被你们打倒。 我苏哲,终有一日要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这样的诗,怎会是抄的? 谁能抄的出来? 甚至,这一瞬间,顾文渊都有些庆幸韩承安和郑思齐这些宵小们逼迫了苏哲一把,若非如此,如何能让苏哲写出这般足矣千载传唱的诗来?! 刘秉正怔怔的看着苏哲,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 他是个有文采的,不然也不会被点了翰林。 文人相轻,他自认眼界不低,诗才也算不俗。 可这首诗摆在他面前,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写的那些东西,全都不值一提。 这不是诗。 这是一把火! 一把能把所有污蔑烧成灰烬的滔天烈火! 韩承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 他父亲是转运使,家中藏书万卷,他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什么样的诗叫好诗。 眼前这两首诗,随便哪一首都足以名动一方。 可这样的诗,却出自一个赘婿之手。 一个被他当众污蔑为文贼的赘婿之手。 郑思齐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自诩诗才出众,在书院里一向以诗文自负。 可此刻看着苏哲那两首诗,他只觉得自己从前写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过是废纸罢了。 顾清音站在人群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是替苏哲难过,不是替他委屈。 是心疼。 这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说,从来不肯让人替他分担。 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前面是冰山,后面是雪原,左右都是绝路。 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从来没有回过头。 他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现在,她也相信! 学堂里更是死寂一片。 方才那些高喊着要将他逐出书院的同窗们,此刻一个个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这样的诗,怎么可能是抄的? 若真是抄的,那原诗之人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怎可能在史上籍籍无名? 怎可能只有一本无名诗集传世? 怎可能无人知晓? “好诗!”这时候,刘景明猛地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一击掌,朗声道:“苏兄此诗,当浮一大白!” 周明远也跟着大叫起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苏兄,你这诗写得我热血沸腾,从今之后,我周明远定要奋发读书,再不做那浪荡子弟!” 两人的声音打破了满堂的死寂。 旋即,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 “这诗当真是也是集子里的……” “你还没看明白?这样的诗,怎可能籍籍无名在那所谓的诗集之中?!” “苏哲,大才!” 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而在这时,苏哲将笔往砚台里一掷,提起那张纸,转身目光平静如水的看向韩承安,淡淡道:“韩公子,这首《行路难》,可在令尊买去的那本集子里吗?” 第九十四章 咎由自取 第九十四章咎由自取 韩承安的一张脸再无分毫血色。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首《行路难》,开篇写富贵而不淫,承转写困顿而不馁,末了以长风破浪收束全篇。 气魄之大,胸襟之阔,用典之切,章法之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这样的诗,莫说他父亲韩守正只是江南东路转运使,便是当朝大学士,也绝不敢冒认! 如果韩承安敢说“这首诗也是我父亲买的集子里的”,消息传回宣州,他父亲也不敢认。 为什么? 因为这首诗太好了。 一首《石灰吟》,一首《行路难》,一首气节凛然,一首气魄沉雄,莫说放眼当世,便是数遍历朝,也找不出几首来。 这样的诗,只要写出来,哪怕只是籍籍无名之辈,也不可能埋没在一本无名诗集之中,必然是在文人之间传唱。 便是韩守正昧着良心说这是集子里的,传到那些御史言官的耳朵里,必然是一纸弹劾,骂韩守正一个因私废公。 倘若早知道这样,他绝对不敢以此来设计苏哲。 只是,他真的想不到,一个推车卖冰的破落户赘婿,竟然能有这般才学! “韩公子,怎地忽然不说话了?”苏哲看着他的样子,嘲弄的笑了笑后,转身向着顾文渊拱手施礼,道:“山长,大人,学生的话尽在这二首诗里,已是问完了!” 顾文渊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着刘秉正道:“刘知府,这两首诗,比之《咏酥》如何?” 刘秉正不假思索道:“远胜之。” “比之《青松》如何?” “亦胜之。” “比之《卖冰歌》呢?” 刘秉正还是不假思索答道:“亦胜之。” “不错!远胜无数!便是拍马也难及!”顾文渊微微颔首,轻笑道:“此诗若真是抄的,那被抄之人早已名动天下!你也好,老夫也好,便是远在宣州的韩大人也罢,岂会不知?” “山长所言甚是!”刘秉正点了点头,坦然认可了这话。 他不需要再问了。 事情已是清晰无比。 所谓抄袭,所谓集子,皆是一派胡言,皆是抹黑苏哲。 这样的诗出来,韩守正便是再疼爱韩承安,又岂敢昧着良心说这般的诗是抄来的? 倘若韩守正敢说这样的话,他刘秉正便第一个参韩守正一本因私废公,其心可诛! 场所有人的眼中也都露出明悟之色。 韩守正若是真买过那本诗集,怎会只记得《咏酥》《青松》这些寻常之作,却不记得这两首足以名垂千古的《石灰吟》和《行路难》? 而这样的诗,又怎么可能会屈居在一个不知名的集子里? 只怕便是写出来不多时,就要传唱天下,人尽皆知! “韩公子,苏哲的话问完了,现在该轮到我这位世伯问问你了。”这时候,刘秉正冷眼看着韩承安,淡淡道:“令尊那本诗集里,到底有没有这两首诗?或者说,令尊到底有没有来江宁买过那本所谓的诗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咎由自取(第2/2页) 这一刻,刘秉正对韩承安憎恶到了极点。 要知道,韩承安是在利用他攻讦苏哲,给苏哲扣一顶文贼、文抄公的大帽子。 此事倘若传扬出去,他刘秉正岂不是成了为虎作伥? 此刻,他自然要好好的质问一番韩承安,跟此人彻底切割开来,免得沾了脏污。 “我……我……”韩承安嘴唇翕动,额头冷汗涔涔,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方才那般能言善辩,如今怎么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刘秉正眉头微皱,继续呵斥道。 韩承安低下头,再不敢多发一言。 “你不说,那便由本府来替你说!”刘秉正见状,冷哼一声,沉然道:“今日之事,乃是你因嫉生恨,勾结出一群人来抹黑陷害苏哲!只是,你未曾想到苏哲文采如此出众,竟然能在此刻写出这样两首千古绝唱,让你辩无可辩,是也不是?!” 韩承安脸色煞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身体都忍不住有些摇摇晃晃。 “你既不说,那便是本府说对了!”刘秉正盯着他,声音愈发凌厉:“本府在江宁为官多年,自问持身中正,从不徇私枉法!你父亲韩守正身为江南东路转运使,本该为朝廷选拔贤才、整肃士风。可你却借你父亲之名,捏造伪证,迷惑本府,妄图借本府之手构陷同侪,妄图毁人前程!你可知此等行径,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本府,看待你父亲?” “世人必然会说我江南东路官吏沆瀣一气,欺压良善,打压有才之士!” 韩承安听到这话,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惶恐难安的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 “你不必辩解!”刘秉正一摆手,冷声道:“本府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我会亲笔修书一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你父亲,问一问他韩守正,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在苏氏书铺买过什么诗集!若他说有,本府便上奏一封,请陛下查勘天下有才之士,看是否能再找到一本这样的集子!本府倒要看看,韩转运使打算如何给江宁士林一个交代!” 韩承安听到“修书一封”四个字,整个人如坠冰窖,再也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他父亲能怎么交代? 难道要他父亲亲笔回信,说“我儿子是胡说的,我根本没买过什么诗集”? 还是昧着良心说“确有其事”,然后被这两首《石灰吟》和《行路难》架在火上烤,被御史弹劾,被天下士林耻笑? 无论怎么选,都是在把他父亲往火坑里推。 而这一切,全是他咎由自取。 这时候,刘秉正不再看他,转头将目光落在刘氏身上,冷冷道:“葛夫人,你方才说,亲眼见过韩大人去苏家书铺买书,本府现在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是亲眼所见么?若你说是,那我便寻人来让你画押!倘若日后韩转运使说不曾有过此事!” “待到那时,你便是欺瞒本府!三木之下,真相自知!” 第九十五章 逐出门墙 第九十五章逐出门墙 “刘大人……民妇……民妇不敢欺瞒知府大人,民妇没有亲眼看见韩大人买书,只是听街坊说韩大人来过江宁,民妇想着韩公子是转运使家的公子,不会说谎,便替他说了几句……” 刘氏本就已经知道计谋彻底败露,再无回天之力,再听到‘三木之下’四个字,立刻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低头颤声道。 顷刻间,满堂哗然。 方才她信誓旦旦说有印象,如今又说只是听街坊说的。 这分明是作伪证。 “好,好一个你想着!”刘秉正听得心头火气,冷笑两声,漠然看着她,寒声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哲的长辈,口口声声说念着亲戚情面,可你方才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把他往死路上逼。长辈?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长辈!” 刘氏浑身发抖,连带着身后的丫鬟也跟着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道饶命。 刘秉正却是再不理会他,转头看着带来的长随,沉声道:“来人!去葛家,请葛家族长即刻到府衙来。让他来给本府一个交代,他葛家的内宅妇人,为何会说出那些话来!” 刘氏听到这话,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晕厥过去。 她婆母本就对她百般挑剔,丈夫也是个没主见的,再加上此前冰酥山的事情,已是让家里对她颇有微词,若是族长再因今日之事被知府传到衙门里问话,她日后在葛家还怎么抬得起头?她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正室之位,只怕顷刻间便要易主! “大人!民妇……民妇知错了……”刘氏终于绷不住,伏在地上哀声求饶,“民妇是被人蒙蔽,民妇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刘秉正冷哼一声,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长随将她拖下去。 旋即,刘秉正目光复杂的转头向苏哲看去,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一礼,道:“苏贤侄,今日之事,本府有愧!本府身为一府父母官,却险些偏听偏信,为人所利用,差点铸成大错,毁了你的前程与清名。幸得贤侄才思如刃,以诗自证,方使真相大白。本府行事不察,愧对贤侄,也愧对江宁士林。” 苏哲微微一怔,旋即侧身避过这一礼,拱手还礼道:“大人言重了。大人秉公而断,已是学生之幸,不敢当此大礼。” 他知道,刘秉正是被韩承安给蒙蔽了。 而且刘秉正此番能当众说出这番道歉的话话,已经算是难得了。 再者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以刘景明和他的交情,也不能追究什么。 “贤侄宽仁,有君子之风。”刘秉正拱拱手,然后转头看着顾文渊,道:“顾山长,我的话已是问完了,现下是书院的事情了。” “多谢刘知府。”顾文渊微微颔首,旋即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了冯简和郑思齐的身上。 满堂学子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顾文渊在鹿鸣书院执教数十年,向来温厚待人,从不轻易动怒。 可今日他还未开口,所有人都已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之气。 良久后,顾文渊漠然看着韩承安,缓缓道:“韩承安,今日之事,除却刘知府之外,老夫也会修书一封与转运使大人那边,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向他讨教个清楚。而且也会修书传递江南士林,附上这几首诗,问一问,是否有人见过这般惊才绝艳的诗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逐出门墙(第2/2页) 韩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顾文渊这是要告状。 顾文渊的师兄是江南士林领袖,在江南士林一呼百应。 若是顾文渊修书将此事传扬出去,韩守正的脸面便丢尽了,不止是脸面,甚至可能要因之而遭受弹劾。 他这个逆子,说不得连两条腿都要被打折。 “冯简。”顾文渊却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头望着冯简,缓缓道:“你方才说,你曾在苏家书铺亲眼见过韩守正,亲耳听见过他念那集子里的诗句。老夫问你,此话当真?” 冯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硬撑,可对上顾文渊那双洞彻人心的双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剥光了衣裳站在冰天雪地里,什么谎话都说不出口了。 “学生……学生……”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却声如蚊蚋,只说几个字,便再说不下去了。 “你不必说了。”顾文渊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淡淡道:“单凭你这般闪烁其词,便已是能看出来,你此前之言,是在说谎!” 冯简浑身一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顾文渊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郑思齐,沉默少许后,道:“郑思齐,今日的事,你在其中,做了些什么?” 郑思齐额头上爬满了冷汗,嘴唇哆嗦半天后,才咬着牙,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学生不知山长在说什么……” “不知?”顾文渊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淡淡道:“你当老夫是眼盲心瞎吗?” 郑思齐浑身颤,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翕动,颤声道:“学生……” “够了。”顾文渊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你与韩承安串通构陷苏哲,方才又鼓动满堂同窗齐声请愿,字字句句都在将苏哲往绝路上逼。你当老夫老眼昏花,看不出你的伎俩?你口口声声为书院清誉,为同窗前程,可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郑思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文渊看着他那副模样,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缓缓道:“郑思齐,上次宴席上你搬弄口舌,羞辱同窗,老夫看在郑教授的面子上,饶了你一回。你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勾结外人构陷同窗,作伪证污蔑同窗,你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郑教授和老夫教了你这般久,便是教你这些吗?” 郑思齐听到这话,浑身颤抖,意识到大事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哭着喊道:“山长!学生知错了!学生一时糊涂,求山长看在学生叔父的份上,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老夫给过你机会,可惜你没有抓住!”顾文渊看着他摇了摇头,缓缓道:“从今以后,你不必叫我山长,也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学生,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还有冯简!” “你们的束脩,老夫等等便退还给你们!” “从今日起,你们便再不是我顾文渊,再不是鹿鸣书院的学生了!” 第九十六章 尔曹身与名俱灭 第九十六章尔曹身与名俱灭 从今日起,你们便再不是我顾文渊,再不是鹿鸣书院的学生了! 郑思齐和冯简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着顾文渊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终于明白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在江宁府,被鹿鸣书院逐出的学子,便等于是断了科举的路。 没有哪个书院敢再收他。 没有哪个士人敢再替他说话。 他们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全都白费了。 郑思齐慌忙趴在地上,身体颤抖如筛糠,连连叩头道:“山长!山长开恩!学生知错了!学生一时糊涂,求山长念在家叔的份上,饶过学生这一回!” 冯简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山长饶命!学生是被人蛊惑,学生不是存心要害苏哲!求山长开恩啊!” 顾文渊却是看都不再多看他一眼,转头向顾忠道:“顾忠,你去府学请郑教授即刻来一趟,就说老夫要当面与他说。” 顾忠应声而去。 郑思齐听见“郑教授”三个字,哭得更大声了。 上一次叔父当着满座清贵的面让他跪下。 这一次,叔父只怕要打死他。 顾文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学堂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郑思齐和冯简的哀求和哽咽声。 那些方才还跟着郑思齐一起高喊“将苏哲逐出书院”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刘景明和周明远站在苏哲身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痛快之色。 到了此刻,真相大白。 苏哲是清白的。 韩承安、郑思齐、冯简、刘氏,这些人联手编织的构陷之网,被苏哲两首诗撕得粉碎。 而苏哲,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原地,神色淡然,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哲站在自己的桌案前,看着瘫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郑思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觉得快意。 也没有觉得怜悯。 郑思齐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 第一次宴席上羞辱他,顾文渊只是训斥了几句,郑怀德罚了他三十家法。 第二次在学堂里借匿名信污蔑他,顾文渊还是给了此人一次机会。 事不过三。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 这时候,顾文渊转头看着苏哲,目光中满是慈爱,温声道:“苏哲,你觉得老夫这般处置,可还算公允?” “多谢山长,学生觉得甚是公允。”苏哲慌忙双手抱拳,向顾文渊恭声道。 “那便好。”顾文渊微微颔首,旋即转头望着堂内一众学子,沉声道:“老夫再说一遍。鹿鸣书院容得下笨学生,容得下穷学生,唯独容不下心术不正的学生。谁若觉得老夫这话不对,现在便可走,老夫绝不拦着。” 满堂学子尽皆面露惊恐惭愧之色,低下头,恭声称是,看都不敢看顾文渊一眼。 顾文渊不再理会这些人,向苏哲温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学生方才忽然想起,那篇集子里,还有两句诗,我忘记抄出来了!”苏哲笑着点点头,然后目光从顾文渊身上移开,扫过韩承安,扫过郑思齐,扫过冯简,扫过刘氏,扫过方才那些叫嚣着要把他逐出书院的同窗们。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他们,淡淡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寥寥十四字。 却像十四把刀。 韩承安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火辣辣刺痛。 郑思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涨得通红。 冯简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氏心头满是凄楚。 满堂学子嘴唇翕动,无一人敢吭声,尤其是方才振臂高呼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人,更是面如土色。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他们哪知道,苏哲这不是在写诗。 而是在宣判。 而是在盖棺定论。 苏哲这是在说—— 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将身败名裂,化为尘土。 而我苏哲,便是那滔滔江河,纵使你们费尽心机,也休想挡住我的路。 千秋万古之后,你们都将化作尘土。 可《咏酥》会留下,《青松》会留下,《卖冰歌》会留下,《石灰吟》会留下,《行路难》会留下。 而我苏哲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些诗,像江河一样万古长流! 而你们这些人的名字,也将会随着这些诗流传万年。 日后只要有人读到苏哲这些诗,便会想起今日之事,想起他们这些人是怎么样沆瀣一气,构陷苏哲,又是怎样被苏哲用一支笔,将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让他们被当堂逐出书院,身败名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尔曹身与名俱灭(第2/2页) 他们的名,也将随江河滚滚流淌。 但不是清流。 而是遗臭万年! 就在这时,冯简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转过身,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地死死盯着郑思齐。 “郑思齐!”冯简像疯了一样抬手指着郑思齐的鼻子,带着哭腔,颤抖道:“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你说什么韩公子是转运使家的公子,你说什么只要做成了这事便保我一个前程!你说什么苏哲的诗肯定是抄的,只要咬死了人证物证俱在,他翻不了身!” “是你让我做伪证的!是你让我在刘大人面前撒谎的!你说韩承安会替我们撑腰,你说顾山长也保不住苏哲,你说事成之后,有韩公子的门路,我的前程便有着落了!现在呢?现在我被逐出书院了!我的名声没了!我的前程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你赔我!你赔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恨郑思齐,恨他把自己拖进这个泥潭,恨他许下的那些空头承诺,恨他把自己这辈子最后的机会给毁了,恨他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郑思齐的话。 他怕穷。 他怕过苦日子。 他怕像他爹一样,一辈子待在那个满是霉味和粪臭的窝棚,佝偻着背,满身痨病,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所以他才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巴结郑思齐,拼了命地装出一副殷实人家的做派。 他以为只要攀上郑家这根高枝,只要跟着郑思齐把事情做成了,他就能一步登天,就能永远摆脱那个夜香郎儿子的身份。 可现在呢? 他从高枝上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功名没了,他的前程没了,他这辈子都完了。 他拿什么回去见他爹? 他爹还在窝棚里等着他光宗耀祖,可哪里知道,他现在连书院的门都要进不去了! 满堂哗然。 郑思齐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一把推开冯简,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你这条疯狗,你自己毁了,便想拉着我一起死?做梦!” “我就是疯狗!我就是想拉着你一起死!”冯简惨笑一声,两行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咆哮道:“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活该,我认了。可你也别想好过。我是什么下场,你也得是什么下场!” 话说完,冯简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郑思齐站在原地,想要反驳几句,可看着周遭同窗那一张张或鄙夷或怜悯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冯简!你住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指责我?你整日里跟在我屁股后头,郑兄长郑兄短的巴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图什么?你图我能拉你一把,图我郑家的门路,图能从我手指缝里漏出去的残羹剩饭里舔上一口!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一瞬间,郑思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冯简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咆哮一句后,转头望着满堂学子,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不是都好奇他冯简是什么出身吗?不是都好奇他那个隔三差五来书院门口蹲着的老仆是什么人吗?我今日就告诉你们——” “他根本不是什么殷实人家的子弟,他爹是个夜香郎!一个天天夜里推着粪车进城给人倒夜香,白天去码头扛货的夜香郎!” “你们上次在书院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就是他亲爹!” 满堂死寂一片。 一道道错愕的目光,纷纷向冯简投去。 冯简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张脸火烧火燎的刺痛。 他惊恐的看着郑思齐,他不知道,郑思齐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但郑思齐既然知道,那岂不是说,平日里就是把他当成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在看? “他嫌他爹丢人!他怕同窗知道他是夜香郎的儿子便瞧不起他!他让他爹不要在书院门口等他,不要来给他送东西,连面都不许他爹露!他爹来了,他便像赶一条狗一样把亲爹赶走,转头便跟我们说家中老仆不懂规矩!” 而在这时,郑思齐盯着冯简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嘴角浮起一抹报复的快意,一字一句继续道: “你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也好意思说自己读过圣贤书?可笑!” “你就是个连自己亲爹都不认的畜生!” “你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配跟我谈前程?” “冯简,我告诉你,你从根子上就是个臭的,你这辈子都洗不掉身上的那股粪臭味!” 第九十七章 狗咬狗 第九十七章狗咬狗 夜香郎。粪臭味。 从根子上就是臭的。这辈子都洗不掉。 冯简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正向着他投来,每一道目光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的他皮开肉绽,脸颊刺痛。 他小心翼翼、辛辛苦苦,踩着父亲脸面,在同窗们面前堆起来的脸面,被郑思齐如今当众砸了个稀巴烂。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极了。 他以为郑思齐拿他当心腹,以为只要巴结得够紧就能沾上郑家的光,以为跟着郑思齐,帮韩承安把事情做成了就能一步登天。 可到头来,郑思齐从来就没把他当人看过。 他在郑思齐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条狗—— 不,连狗都不如。 他在郑思齐的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笑话。 郑思齐知道他的底细,却从不说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他装阔,甚至鼓动他装阔,看他为了那点儿所谓的阔气,上蹿下跳,想方设法的算计他父亲辛辛苦苦而来的那点儿钱。 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从冯简心底蹿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郑思齐那张还在喋喋不休,满带着嘲讽鄙夷的脸上,恶狠狠的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 郑思齐被抽得脑袋一歪,整个人踉踉跄跄地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冯简,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他万万没有想到,冯简这条跟在他屁股后头摇尾乞怜的狗,竟然敢动手打他。 一个夜香郎的儿子,竟然敢当着满堂同窗的面,打他郑思齐? 冯简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手,又看了看郑思齐脸上那道迅速肿起来的红印,一股彻骨的寒意忽然从脚底板蹿了上来。 他打了郑思齐。 他一个夜香郎的儿子,竟然打了府学教授的侄子。 他刚才光顾着恨,光顾着豁出去,什么都忘了。 可现在那一巴掌打完了,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后,涌上来的全都是恐惧。 郑家是什么人家? 郑怀德是什么人物? 郑思齐又最是小心眼记仇不过。 他这一巴掌打下去,郑思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里,冯简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紧跟着,整个人都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是一时冲动,想说郑兄你大人不记小过、饶了我吧。 可他嘴唇翕动,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思齐捂着火辣辣刺痛地脸,看着冯简那张又怕又悔的面庞,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心头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连他叔父都没扇过他耳光。 上回在宴席上被苏哲算计,叔父也不过是罚他跪祠堂、挨家法,从来没有人敢当众打他的脸。 现在倒好,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一个平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摇尾乞怜的狗,竟然敢当众扇他耳光?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郑思齐咬牙切齿,低声咆哮道:“你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敢打我?” 冯简被他这如要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嗫嚅道:“郑兄,对不住……我……我不是……” 可不等他话音落下,郑思齐已经像是头暴怒的野兽般冲了过来,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就重重地掴在了冯简的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狗咬狗(第2/2页) 这一掌比冯简方才那一巴掌重了不知多少倍。 冯简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头发都被打得披散在脸上,嘴里喷出一溜血沫子,踉跄着退了几步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打我?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疯狗!我让你打!我让你打!” 郑思齐根本不给冯简喘息的机会,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掌扇了过去。 冯简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本能地伸手去挡。 可他哪里挡得住冯简,顷刻间,便又是几巴掌甩在了脸上,将他抽得翻倒在了地上。 冯简抬头看去,只见周遭的同窗们正或错愕或哂笑的看着他,那眼神,看得他脸如刀割,心头刚刚因恐惧消散的怒火,又升了起来。 他是怕郑思齐,怕郑家的权势不假。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了,书院的读书的机会没了,前程没了,脸面没了,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也被郑思齐踩在脚下碾成了渣。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对……你说的对……我就是夜香郎的儿子……我从根子上就是臭的……可你呢?郑思齐,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你的策论是从叔父给你找的历朝策论里抄出来!还有你这诗文第一的名头,有多少是抄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说文贼,你郑思齐才是真正的文贼!” 想到这里,冯简咬咬牙,一边高声咒骂,一边不管不顾的伸出手,抓住郑思齐的胳膊,也开始厮打起来。 两个人这一刻就像是两条争食的疯狗,互相揪着头发,撕着衣裳,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翻滚厮打,嘴里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和嘶吼。 冯简的衣服都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满是血痕,涕泪横流。 郑思齐也好不到哪去,头上的方巾被扯掉了,发髻散了半边,脸上被冯简的指甲挠出几道血痕,嘴角也挂了彩。 苏哲嘲弄的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冷笑。 他知道,这两人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他们是在互相撕咬,互相发泄。 这就是人性。 得意时称兄道弟,落难时互相撕咬。 一个嫌对方是夜香郎的儿子,一个恨对方把自己当猴耍。 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从来就不是什么同窗,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现在利用完了,关系断了,就只剩下最丑陋的怨恨。 顾文渊静静看着二人,一言不发,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叫人来拉开他们。 甚至,看着这两个翻滚的身影,他的眼里既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一个勾结外人构陷同窗,一个攀附权贵作伪证害人。 一个骂对方是夜香郎的儿子,一个骂对方是文贼。 他们互相揭着对方的伤疤,把彼此最丑陋的东西翻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们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圣贤之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忠引着郑怀德匆匆走了进来。 郑怀德一进门,看见郑思齐披头散发和冯简再地上扭打成一团,嘴里骂得更是不堪入耳,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郑思齐的后领,将他从冯简身上硬生生拽了起来,劈手便是一耳光甩了过去,怒喝道“孽障!你在干什么?!” 第九十八章 削谱出族 第九十八章削谱出族 啪! 这一巴掌,比方才冯简的不知狠了多少,郑思齐被扇得眼前金星直冒,一头跌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眉骨磕出一道口子,鲜血横溢,糊了半张脸。 “孽障!孽障!我打死你!”上次三十家法,百余遍论语,我以为你长了记性!这才过了几天?你就又去哪勾栏瓦舍厮混,去勾结外人构陷同窗,算计污蔑同窗,如今又在学堂里当众斗殴,斯文扫地!我郑家世代书香,怎么出了你这等不成器的东西!”郑怀德兀自不肯罢休,冲上前去,手脚并用,一边喝骂,一边向着郑思齐连连出手惩戒。 郑思齐哪里还敢还手,只是跪在地上,额头在青石地砖上撞地砰砰作响,哭喊道:“叔父!侄儿知错了!侄儿一时糊涂,被人给蛊惑了!求叔父饶了侄儿这回!” “孽障!”郑怀德看着郑思齐的样子,抬手指着他又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深深一揖,颤声恳切哀求道:“山长,刘府台,劣侄犯下这等大错,下官无地自容。只是如今秋闱将至,若他此时被逐出书院,只怕他这辈子便要彻底毁了!下官不敢替他求情,只求山长念在下官这张老脸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下官情愿将他带回去,家法惩戒,严加管束,秋闱之前,再不踏足书院半步!” 他知道,倘若郑思齐因为今天的事被逐出书院,那么,日后在江宁士林的名声便彻底臭了。 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参加秋闱。 他虽恨极了郑思齐,可毕竟膝下无子,向来把郑思齐当做亲儿子来看,叔侄情深,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秋闱的时候,岂能出什么岔子,是以在来的路上了解清楚原委后,他便知晓大事不妙,决定一露面便重惩郑思齐,希望能借此平息顾文渊心底的怒火,保住郑思齐的前程。 顾文渊看着郑怀德,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缓缓道:“郑教授,你应该知道,老夫执掌鹿鸣书院这许多年,还从未做过将学生逐出书院的事情。今日,是头一回。” 郑怀德身体一颤,心中立刻暗暗叫苦。 他知道,顾文渊既然这么说了,只怕便改变不了这结局。 “郑思齐的才学,本不算差,若用心读书,秋闱未必无望。”这时候,顾文渊看着郑怀德,又道:“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心思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你应该也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他勾结外人构陷污蔑同窗,桩桩件件,皆非寻常过失……” “若他只是与同窗口角相争,老夫训斥几句便是。若他只是学业不精,老夫罚他抄书便是。可他做的是什么事?他串通韩承安,拉上刘氏和冯简,编造出一整套谎话来,要把苏哲往死里整。这不是年少气盛,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处心积虑,是要置同窗于死地。” 话说到这里,顾文渊顿了顿,沉声道:“今日若不是苏哲自己争气,当堂写了那几首诗自证清白,现在被逐出书院的就是苏哲,身败名裂的就是苏哲,无望秋闱、前途尽毁的也是苏哲。郑教授,你让老夫给他一条生路。可他给过苏哲生路吗?” 郑怀德被这话噎得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若是再留他,便是害了他,也是害了书院其他学子。”顾文渊摇摇头,缓缓道:“所以,请恕老夫实难从命。” 郑怀德听到这话,眼底顿时满是失落,嘴唇翕动,便想要再恳求几句。 郑思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削谱出族(第2/2页) 他原以为叔父来了,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顾文渊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顾文渊这话,是把所有的路都给他封死了。 刘秉正见状,转头看着郑怀德,缓缓道:“郑教授,本府说句公道话。郑思齐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上次宴席上他搬弄口舌羞辱同窗,本府也在场,当时本府还替他说了两句,觉得年轻人气盛些不算什么。可这才过了多久?变本加厉,愈演愈烈。从搬弄口舌到污蔑同窗、勾结外人构陷作伪证。郑教授,你可曾想过,他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他为何从不觉得自己会受到严惩?他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这做叔父的,也有失察之责。” 郑怀德听着这一言一句,眼里瞬间满是惊恐,不止额头冷汗淋漓,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他如何能听不出刘秉正这话的意思—— 郑思齐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是因为有他这个叔父在后面兜底。每次出了事,他出面赔礼道歉,事情便压下去了。压了一次,压了两次,郑思齐便觉得自己犯什么错都有人兜着,胆子自然越来越大。 郑怀德忙低下头,涩声道:“府台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下官确是失察了。” “你能明白此理便是。”刘秉正看着他,淡淡道:“郑教授执掌府学,本应为江宁士林表率,可若连自己的侄儿都管教不好,只怕要让江宁士林起不少物议。” 郑怀德听到这话,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浑身冰寒,他看了一眼顾文渊和刘秉正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思齐,彻底沉默下来。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郑思齐彻底完了,而且,他若再袒护,那么,只怕就要跟着一起声名受损。 府学教授,那是他熬了多少年才熬来的位置。 品级虽然不高,可掌管一府学政,不知道多少人在底下盯着,等着他犯错。 刘秉正是翰林学士出身,在朝廷里说得上话,若他往吏部递一份考语,说他郑怀德治家不严、纵侄行凶,那这府学教授的位置便真的保不住了。 虽然他膝下无子,可并未到不能生育的时候,也许未来还有开枝散叶的机会。 若是被这孽障连累,丢了府学教授的位置,那就真是得不偿失。 他绝不能让这个孽障把自己也拖下水。 “多谢山长、府台大人教诲,怀德受教了!”郑怀德犹豫良久后,猛地咬了咬牙,转头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郑思齐,怒喝道:“孽障!我郑家没有你这等不成器的东西!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郑家的人!” 郑思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郑怀德,错愕道:“叔……叔父……” 他原以为郑怀德会替他说情,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次,叔父不但没有说情,还当着满堂同窗的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要叫我叔父!我没有你这等为非作歹、丢人现眼的侄子!”郑怀德甩手又是一掌,狠狠掴在郑思齐脸上,把他打了个趔趄后,冷喝道: “今日回去之后,我便会召集族老,将你从族谱上除名!” “郑家的家门,你再也别想踏进一步!你所做的一切,与我郑家再无半分瓜葛!” “你若还有些骨气,便自己远远地离开江宁府,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第九十九章 做人在前,学问在后 第九十九章做人在前,学问在后 削谱出族! 郑怀德一语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尽皆满脸错愕。 削谱出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郑思齐不再是郑家的人。 郑家的门楣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郑家的人脉、郑家的脸面、郑家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 他就是一个没有姓氏、没有宗族、没有身份的人。 被书院除名,是断了科举仕途之路。 被削了族谱,那就是连根都断了。 在这个世道,这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郑思齐整个人也愣住了,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张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郑怀德,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他张着嘴,眼泪和鲜血混着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叔父不管他了,甚至还要把他逐出郑家? 郑怀德再不看郑思齐一眼,转身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深深一揖,苦涩道:“山长,刘府台,下官治家无方,纵侄为祸,愧对江宁士林。从今日起,下官与此子再无任何瓜葛。下官回去之后,即刻召集家中族老,去祠堂议事,将此子从族谱中除名,以正家风。” 顾文渊和刘秉正相视一眼,他们哪里能不知道,郑怀德这是借当众跟郑思齐不留一份余地的切割,来当众向他们、向整个江宁士林表态——郑怀德不护短、不徇私,以求保住府学教授的位置。 不过,顾文渊也没戳破他,只是微微颔首,道:“郑教授能明辨是非,老夫便放心了。郑思齐从今日起不再是鹿鸣书院的学子。至于削谱与否,那是郑家的家事,老夫不便置喙。” “多谢山长和府台大人教诲。下官告辞!”郑怀德听着这话,心头苦楚一片,再无颜留在原地,向着两人拱拱手,便头也不回的向书院外走去。 “叔父,叔父……”郑思齐浑身一颤,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向着郑怀德追了过去。 跑到门口时,郑思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满堂学子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郑思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苏哲身上。 苏哲正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神情平淡,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郑思齐咬紧了牙,转过头,踉跄着走出了书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若是当初他不曾招惹苏哲。 若是当初他安安分分读书。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若是。 也没有后悔药。 冯简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郑思齐跑出去的身影,脑袋里乱糟糟一团。 郑怀德是府学教授,连这样的人物都保不住郑思齐,甚至还要将郑思齐削谱出族,那谁能保住他冯简? 他爹吗? 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痨病、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的夜香郎? “冯简。”这时候,顾文渊的声音传来。 冯简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向顾文渊看去,一看到那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他便下意识的又低下了头。 “你回去吧。你的束脩,老夫明日会让人送去你家中。”这时候,顾文渊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冯简,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道。 冯简听到这话,只觉得恍若是如遭雷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望着顾文渊,涕泪横流道:“山长,学生知道错了,求求山长,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学生再也不敢了。” “迟了。”顾文渊低头看着冯简,摇了摇头,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是山长,如何能不知道冯简的家世如何。 他从来最是怜惜寒门学子,自从知悉冯简的家世,又见了冯简在书院的品行后,便将他单独叫去了书斋,关上门告诉他,已是知晓了他的家世,让他不必觉得丢人,把心思都放在用功读书上,还可以帮冯简寻个抄书校对的活计,让他为家里减轻负担。 他记得很清楚,冯简当时的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惭愧,而是惊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面前,恳求他千万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还说一定好好读书,一定不辜负他的苦心。 他觉得冯简只是年纪小,要脸面,不是什么大错,只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读书明理,自然会明白父亲的不易,自然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面。 可他哪里想到,冯简非但没有改,还变本加厉,非但没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而是放在了攀附钻营,放在了如何撑起那张颜面。 冯简听到这话,看着顾文渊,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见顾文渊已是闭上眼睛,便咬咬牙,猛地转向苏哲,膝行几步到他面前后,抬起手,一边左右开弓向脸上抽去,一边哀求道: “苏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寒门学子!我爹……我爹他还在窝棚里等我出人头地,我不能就这么被赶出书院!苏兄,求求你,向山长说说情,饶了我这一回吧!” 苏哲漠然看着冯简,眼中没有半分悲悯。 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可在冯简身上,他只看到可恨,看不到分毫可怜。 甚至,他厌恶冯简,比厌恶郑思齐更甚。 郑思齐是坏。 冯简不是坏,是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做人在前,学问在后(第2/2页) 他为了让别人瞧得起他,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 他父亲佝偻着背给他送束脩,他嫌丢人。 他父亲累出一身痨病供他读书,他嫌丢人。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装点上,装得人模狗样,装得殷实体面,可那层虚荣底下是什么?不过是个连自己亲爹都不敢认的懦夫。 他本想说一句,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若好好想想,回去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可是,他连跟此人说这些话的兴致都欠奉。 这样的人,他只觉得恶心。 多说一个字就觉得恶心。 “回去吧。”顾文渊听着这一声声哀求,缓缓睁开眼,看了冯简一眼,道:“等你日后学会了该如何做人,再去想做学问的事情。” 冯简听着这一声,整个人瞬间软倒在了地上,声泪俱下道:“山长……山长……” 顾文渊再不看他一眼,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头疲惫无比,转头望着刘秉正,拱拱手道:“刘知府,书院乃清净之地,今日老夫也已有些乏了,还请刘知府将一干人等都带出去吧。” “好!山长好好休息,切勿累坏了身体,秉正今日唐突了,改日再来赔罪!”刘秉正点点头,然后向着韩承安和刘氏扫了眼,冷声道:“韩公子,葛刘氏,走吧!” 韩承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夹着尾巴,逃也似地向书院外走去。 他今日处心积虑,带着人气势汹汹而来,可谁想到,这些算计,竟是被苏哲如此轻而易举的破去。 他不敢想象,倘若刘秉正和顾文渊的书信去了宣州,让父亲知道他在江宁府打着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名头构陷一个书生,还被当堂拆穿,闹得满城皆知,成了江宁士林的笑柄后,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待到那时,只怕他父亲要在江南官场上被人戳脊梁骨戳到抬不起头,到那时候,他韩承安就是整个韩家的罪人。 这不是一顿家法的事情,说不得,他要被打折一条腿。 想到这里,韩承安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稳住身形后,他不由得向苏哲看去。 目光所及,只见苏哲神情平静,脸上带着笑,脸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神情,分明是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从头到尾。 刘氏跟在韩承安的身后,脸上苍白如纸,再无分毫血色。 她比韩承安更怕。 韩承安毕竟是韩守正的亲儿子,血浓于水,大不了挨一顿家法。 可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今日之事,不久后绝对要传遍整个江宁城。 她这个葛家大房夫人,当着知府大人和顾文渊的面说谎,构陷自家晚辈,还被拆穿。 待到那时,她的夫君、她的公婆、葛家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妯娌们,会放过她吗? 待到那时,一纸休书未必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娘家,只怕也要因为此事冷落她。 便是不休了她,可是,到时候二房的马氏肯定也要借机生事,会撺掇着家里人,夺了她手里握着的怡红院的生意。 越是想,刘氏心头越是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旁边的丫鬟连忙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当场出丑。 而在这时,刘秉正向苏哲拱拱手,准备转身离开时,看到跪在地上的冯简,眉头微皱,指着冯简,向身边的长随使了个眼色,道:“把他也带出去!” 身边的长随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架起冯简,便向着书院外拖去。 “山长……山长……”冯简见状,还是哀求连连。 可是,这些长随哪里会听他分说,拖着他便向书院外而去。 冯简看着书院缓缓关上的大门,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他知道,他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他爹来书院时的样子,佝偻着背,躲在书院的门口,布满沟壑的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还记得,他看着他爹离去时那踉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可还是硬着心肠转过身,回了书院。 那时他跟自己说,不能心软,不能让同窗知道。 他跟自己说,只要他考中了举人,他爹就不用再倒夜香了,到那时候他一定好好孝顺他爹,把这几年的亏欠全补回来。 可现在,他被鹿鸣书院逐出了门墙,他秋闱的希望没了,他的前程没了。 他爹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挑粪,攒下来的每一文血汗钱都供了他读书,累出一身的痨病,连药都舍不得买,把钱全给了他,让他买衣裳,让他去应酬,让他在同窗面前不要失了体面。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了。 他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痨病的老头,一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他能在书院里好好读书,能考个功名回去光宗耀祖。 可现在,他被逐出了书院,这辈子都跟功名无缘了。 他怎么有脸回去见他爹? 他怎么有脸站在那个满是霉味和粪臭的窝棚门口,告诉他那个满身污秽还在盼着他光宗耀祖的爹,说一句—— 爹,我被书院赶出来了,这些年你的血汗钱,全都白费了…… 第一百章 老夫该做你的学生 第一百章老夫该做你的学生 一行人离去后,书院里立刻安静下来。 顾文渊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场内的一众学子,缓缓道:“方才的事,都看见了?” 众人纷纷低下头来,鸦雀无声。 尤其是此前叫嚣着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那些学子,此刻更是脸颊火烧火燎的刺痛,心中更满是慌乱不安,生怕顾文渊发起性子,将他们也逐出书院。 “今日所有出言无状学子,罚抄《论语·颜渊篇》二十遍,尔等可有异议?”顾文渊望着这些学子,强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 秋闱将近,这些学子寒窗十年,他实在是不忍断了他们的上进之路。 一众学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急忙恭声称是。 顾文渊继续道:“今日老夫说与冯简的话,尔等也记在心上,记住,先做人,再做学问,若再有如郑思齐、冯简这般心术不正之人,莫怪老夫不念师生一场的情谊!” 满堂学子慌忙恭声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顾文渊点了点头,然后向苏哲看去。 苏哲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顾文渊看着这个学生,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骂过他满身铜臭。 他骂过他的字不堪入目。 他骂过他律赋不通。 他甚至在他被人污蔑时,心中也曾生出了片刻的犹疑。 可这个学生,从来没有辩解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两首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是心声。 是言志。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眼前的苏哲,便是他此生最好的学生,他让苏哲重回书院是此生做得最明智的事情。 “好了,今日事多,尔等自修吧!”顾文渊沉默一下,向一众学子缓缓一句后,转头看着苏哲,道:“苏哲,你随老夫来一趟书斋。” 苏哲恭声称是,跟着顾文渊便向书斋走去。 走进书斋时,他看到顾清音也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见他看过来,慌忙将头偏到一旁,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书斋。 苏哲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追上去,只是跟着顾文渊往书斋走去。 进了书斋,顾文渊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哲依言坐下。 顾文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老夫今日,也动过怀疑的心思,也险些冤屈了你,老夫有愧于你。” 苏哲一怔,连忙摇头笑道:“山长何出此言。韩承安、郑思齐和刘氏演得那般逼真,换做任何人都会生出疑虑。” “你不必替老夫开脱。老夫原本自以为看人看事还算有些眼力,可今日之事,让老夫明白了一件事……”顾文渊摆了摆手,道:“老夫一直在疑你,疑你的诗是抄的,疑你的字是取巧,疑你太过重利,疑你的心思太过算计。可从你入书院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堂堂正正。你的诗,是你自己的。你的字,是你自己选的。你的律赋,每日都在长进。你的心思,用在正道上,用在助学上,用在你那些同窗身上。” “老夫疑你,是老夫的错。” 苏哲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立刻站起身,向顾文渊深深行了一礼,道:“先生,学生从未怪过先生。先生疑学生,是为学生好,怕学生走了歪路。学生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顾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完了又叹了口气:“你这张嘴,总是这般会说话。也罢,老夫今日便不说这些了。你那首《行路难》,老夫已让人抄了,贴在学堂里。让那些整日里只知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看看,什么叫诗,什么叫志气。还有,你那笔字,也比前几日强了些,至少横是横竖是竖了。” 苏哲苦笑一声:“先生谬赞。” “不是谬赞。”顾文渊摆了摆手,正色道:“苏哲,老夫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你那笔台阁体,老夫还是不喜欢。可老夫不会再骂你了。你想用这笔字敲开秋闱的门,那是你的路。老夫的路是老夫的,你的路是你的,老夫不能拿自己的路去量你的路……” “不过,你也给老夫记住,老夫不拦着你用台阁体,可你的律赋,决不能再停留在勉强中平上,需得同音儿好生再学学!策论你有解元气象,试帖诗你也有解元气象,律赋若也能拿个上等,秋闱这一关,这解元之位你便十拿九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老夫该做你的学生(第2/2页) 过去,他觉得苏哲只要秋闱得解便可。 可如今,他觉得,倘若苏哲得不了解元,便是他这做山长的失职。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哑然失笑,忙躬身道:“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 “你若真得解元,老夫也面上有光。”顾文渊笑着点点头,然后忽然又想起一事,眉头微皱,道:“苏哲,老夫还有一桩事要提醒你。” 苏哲拱手道:“先生请讲。” 顾文渊沉吟片刻,缓缓道:“韩承安今日在你手上吃了大亏,狼狈而去。他父亲韩守正乃江南东路转运使,掌一路财赋监察,权柄不小。你秋闱若能得解,明年春闱便要进京会试。会试虽由礼部主持,可韩守正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若他记恨今日之事,在会试上做些什么手脚,你的前程只怕要受影响。”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 韩守正乃是江南东路转运使,正三品的地方大员,在官场上的人脉和能量不容小觑。 会试虽说是糊名誊录,规矩森严,可顾文渊如何能不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韩守正铁了心要报复,总能找到机会,找到门路,甚至会在号房里动手脚。 顾文渊见他不语,以为他心中忧虑,便又温声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老夫在京城还有几位旧友,届时可以修书托他们照拂一二。再者说,刘知府是翰林出身,在朝中也说得上话,他今日欠了你一份人情,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 苏哲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先生多虑了。” 顾文渊一怔,疑惑的向他看去。 苏哲笑道:“先生方才说,韩转运使可能会在会试上做手脚,阻挠学生得中。学生倒觉得,韩守正非但不会阻挠,反而比任何人都盼着学生能高中。” 顾文渊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苏哲笑道:“敢问先生,学生今日这两首诗如何?” “惊才绝艳,传世之作,若老夫所虑不错,不日间,便会传唱大周士林。”顾文渊虽然怕说出实话,会叫苏哲自满,但沉吟片刻,还是据实道:“《石灰吟》写的是士大夫节气,此诗一出,天下清流都会视若珍宝;那《行路难》,更是会成无数人励志之作!” 苏哲听着顾文渊的讲述,哪能不知道,老夫子说的每句都是实情,这两首诗在后世可不就是这般待遇,便笑道:“先生谬赞!而学生之意就在此,就因为这两首诗,韩守正才不敢动学生分毫。” 顾文渊闻言,目光微动。 苏哲继续道:“先生请想。今日之事,先生要修书韩转运使,还要修书江南士林泰斗耆宿,刘知府也要修书韩守正。这两信到了,韩转运使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他儿子打着他的旗号,勾结邪佞,捏造伪证,污蔑构陷一名能写出《石灰吟》和《行路难》的寒门才子。先生您说,到了那时候,韩守正最怕什么?” 顾文渊没有答话。 苏哲自问自答道:“他最怕学生会在会试种落榜!若是学生落了榜,天下悠悠之口便会说,是韩守正在背后动了手脚,挟私报复,毁了苏哲这般才子的前程!到了那时候,韩转运使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不得还会有清流跳出来,参他几本,叫他百口莫辩!” “所以学生说,韩守正比任何人都盼着学生能高中。学生中了,他才能洗清挟私报复的嫌疑。学生若不中,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官声就全毁了。先生,若您是韩守正,您会怎么选?只怕是非但不敢拦,还得暗中护着学生,让学生顺顺当当的考过去!” 顾文渊听着这番话,怔怔地看着苏哲,半晌无言。 这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将韩守正的处境剖析得清清楚楚。 甚至他都有些怀疑,苏哲是不是在反击韩承安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些想好了。 这份心思,这份算计,当真是深得可怕。 这时候,苏哲又笑道:“他即便是要报复,也只会选择在学生入仕之后,那时候,风波消散,他位高权重,寻个由头便能处置。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学生也不是柿子捏的,到那时候,谁报复谁,还说不准呢?” 顾文渊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道: “苏哲啊苏哲,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自诩还算机敏,可今日才发觉,论及这算计一道,老夫确是该做你的学生。” 第一百零一章 闺名 第一百零一章闺名 “先生……” 苏哲苦笑连连。 这话他不知该怎么接,说先生谬赞,还是说先生说笑了? “你不必紧张,老夫这话,并无恶意。你这一番算计,虽是算计,却堂堂正正,韩承安若不害你,便不会落入你的算计中。不过,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深沉的心思手段,若用在正道上,便是宰辅之才;用在邪道上,便是祸.国之患……” 顾文渊摆摆手,示意苏哲不必紧张后,感慨几句,然后话锋一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轻叹道:“苏哲,老夫只盼你日后,永远不要将这些算计用在邪道上。若真有那一日,老夫便是死了,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你几句。”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一凛,正色道:“先生教诲,学生定铭记于心。学生虽工于算计,可算计的从来只是那些想害学生的人。学生对先生,对同窗,对身边之人,向来只以诚相待,绝不敢存半分算计之心。” “老夫信你。”顾文渊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温声一句后,他摆了摆手,道:“好了,去罢。这些事既然你已有打算,老夫便不多操心了。记住,你的律赋还差着火候,去找清音好生学。秋闱之前,老夫要看到你拿出一篇能入眼的律赋来。” 苏哲拱手称是,转身退出了书斋。 小院里阳光正好,清风拂面。 苏哲刚走出来,便看到顾清音站在不远处的几丛竹影下。 苏哲看着这清丽的身影,心中立刻涌起一股暖意。 方才在书院,他被韩承安和郑思齐攻讦时,她便准备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知道她手里那首《蝶恋花》拿出来,便能证明他的清白。 他也知道,她若真将那首词当众拿出来,她的清誉便会荡然无存。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一个赘婿暗通款曲。 这样的名声,足以让她此生再难做人,甚至可能要了她的命。 可她还是要站出来。 这让苏哲心中震动,更让他心中滚烫。 想到此处,苏哲快步上前,面带笑容,拱手道:“先生。” 顾清音没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但眼里的水雾却越来越浓。 “清音小姐,你怎么……”苏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 哪怕是面对韩承安和郑思齐的攻讦时,都不曾这般慌乱。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顾清音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她咬着嘴唇想要忍住,可越忍越忍不住,最后连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眼泪到底是从哪里涌上来的。 是方才那满堂的污蔑让她替他觉得委屈? 是那首《行路难》里“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让她觉得心疼? 是他用眼神拦住她、宁可自己扛着千夫所指也不愿她沾上一丁点非议,让她觉得心口发酸?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她心里存了太多的东西,一直压着,一直藏着,藏到今日再也藏不住了。 只是看到苏哲向她走来,哪怕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清音小姐……”苏哲抬起手,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眼泪,可手刚抬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迟迟不敢碰到她的脸。 这里是书院,她是顾文渊的孙女,他是个赘婿。 隔墙有耳,隔窗有眼。 顾清音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憨厚样子,忍不住有些心酸,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一笑,笑靥如花,脸上的泪水还在,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仿若是皎洁梨花上的雨露。 苏哲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看痴了,喃喃道:“梨花一枝春带雨……” 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了,什么叫做梨花带雨。 什么叫我见犹怜。 什么叫仙女落泪。 顾清音听到这话,怔了一下,旋即耳根腾地红了,轻啐了一口,娇羞地低声道:“登徒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闺名(第2/2页) 苏哲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外头太晒,你方才哭过,仔细受了热,回去吧。” 顾清音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人却站在原地未动。 苏哲见状,轻声道:“学生散馆后再来见先生,请先生跟我好生讲一讲律赋的学问。” 顾清音又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苏哲,柔声道:“日后若是私下无人,莫要叫我清音小姐,叫我音儿。” 苏哲一怔,再看着顾清音那还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面颊,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荡。 闺名。 她让他直呼闺名。 在这个世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让一个男子直呼闺名,意味着什么,他岂能不知。 “好。”苏哲回过神后,看着顾清音期冀的眼神,柔声笑道:“音儿。” 顾清音被他这一声‘音儿’叫得有些羞涩,轻轻点点头,转身快步向书斋走去,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不在乎他是个赘婿。 她不在乎他律赋不通、字写得难看。 她只在乎他这个人。 苏哲站在竹影下,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转身向学堂走去。 最难消受美人恩。 不可辜负美人恩。 …… 散馆的云板声响起时,已是日暮时分。 苏哲收拾书箧走出学堂,正要去书斋等候顾清音的指点,却见书院门口围着一群学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冯简吗?他还有脸来?” “旁边那个是他爹?就是那个夜香郎?” “听说他爹在码头扛货,夜里还给人倒夜香,累出一身痨病供他读书。他倒好,在书院里充阔少爷,还嫌他爹给他丢人,连面都不让见。现在好了,出了事,还要他爹来下跪求人。” 苏哲看了眼,便看到书院门口此刻正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冯简,满脸仓皇,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几道被指甲挠出的血痕。 他跪在书院门口,双手按着地面,低着头抵着地面,整个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 而在他身前半步,还跪着一个人。 一个是名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脚下踩着一双开了口的破布鞋,满身风尘,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此刻这老者佝偻着跪跪在书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双手按着地,正连连叩头,弓着的脊梁骨透过薄薄的短褐,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正是冯简的父亲。 那个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进城挑粪扛货,累出一身痨病,连药都舍不得买,把每一文血汗钱都供了儿子读书的夜香郎。 那双按在青石板上的手,指节粗大,指头上满布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冯简耳边盘旋。 冯简跪在父亲身后,不敢看周围同窗的目光,不敢抬头,脸上毫无血色,眼底满是绝望和痛楚。 这时候,顾文渊也听到动静,从书院里缓缓走了过来。 冯父看到顾文渊,慌忙连连磕头,哪怕是额头上的皮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也浑若未觉,仰头看着顾文渊时,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面颊缓缓淌落,连声哀求道: “山长,不是简儿的错……是小老儿没本事,让简儿在书院里抬不起头……” “简儿从小就要强,是小老儿连累了他……他让旁人送东西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倒夜香的爹,是不想让人看不起他……” “他不认我,我不怪他……是小老儿没出息,给他丢人了……” “山长……小老儿知道简儿做错了事……他不该跟着旁人去害苏公子……小老儿不敢求山长饶了他……” “只是……只是小老儿这辈子就这一个指望了……小老儿这辈子已经完了,不想让他也完了……求山长给他一条活路……” 第一百零二章 父与子 第一百零二章父与子 “这会儿知道来跪了,早干什么去了?” “连亲爹都不认的人,也配在书院读书?” “山长说的对,先做人,后做学问。他连做人都做不明白,还读什么书?” 周遭的学子们听着这话,纷纷在那嘀嘀咕咕。 一声一句,就像一记记巴掌,抽在了冯简的脸上,叫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求山长可怜可怜小老儿……求山长开恩,饶他这一回吧……” 冯父听着这些议论,连连向顾文渊磕头哀求不止,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地砰砰作响,额头渗出的血将青石板都染出了一片红。 冯简听着这砰砰声,忍不住转头看去,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看着他额头上那糊成一团的血污。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视线都模糊了。 顾文渊看着冯父的样子,心中叹息一声,缓缓道:“冯老丈,不是我不愿收留冯简,实在是冯简此番构陷同窗,品行有亏,书院不能再留他。” 冯简闻言,一颗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冯父听得这话,眼里立刻满是绝望,却不起来,只是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文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求,颤声道:“山长,求求你,可怜可怜小老儿,便再给简儿一个机会吧……” 话说到这里,他又慌忙转过身,朝着苏哲的方向,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苏公子,小老儿知道是简儿对不住你,小老儿替他给你赔罪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没用的爹,高抬贵手,给他一条活路吧……” 苏哲站在顾文渊身旁,看着这个一把年纪却佝偻着腰向他这个年轻人磕头的老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和灰,看着他脸上的卑微和哀求。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原身记忆里的那个父亲。 那个开了一辈子书铺,最后欠了一屁股债,生病连药都买不起,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叮嘱他一定要好好读书的父亲。 世上的父亲,大抵都是如此。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都只有体谅儿子的父亲,却少有体谅父亲的儿子。 他虽然同情冯父,可是,他不会原谅冯简的所作所为。 而且,冯父固然可怜,可冯简走到如今这一步,固然是咎由自取,也与冯父的溺爱有关。 倘若他这位做父亲的严苛些,冯简也不会如此。 “冯伯父,学生受不起您这样的大礼,但冯简此番所作所为,要断我前途,请恕我实难原谅。”想到这里,苏哲侧身躲开了冯父,向着他摇头一句后,接着道:“而且,以学生之见,他现在最缺的,确实不是读书,而该是好好学学做人。” “苏公子,求求你……求求你……”冯父闻言,立刻又向着苏哲连连叩头。 苏哲立刻侧身避开,退到了人群之中。 冯简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拽住冯父的胳膊,哑着嗓子道:“爹!你别磕了!别求了!我不读了!我这辈子再不读书了!” 说话时,他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痕脏污,糊成一团。 冯父被他拽的一个趔趄,回头看着冯简,嘴唇翕动几下后,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冯简的脸上。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让你不读书!我让你不读书!” 冯父一边打,一边厉声喝骂连连。 冯简也不躲闪,任由耳光落在脸上,眼泪如雨点般落下。 冯父看着他的样子,手缓缓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打断了脊骨一样,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沙哑的哭泣声,回荡在书院门口,叫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都安静下来,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顾文渊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叹息一声,迟疑一下后,转头向苏哲看去,目光复杂道:“苏哲……” 他终归还是有些不忍心。 不忍心看一个老父亲如此卑躬屈膝,也不忍心彻底绝了一个学生的前途。 只是他也知道,他没资格去原谅冯简,该决定一切的,是苏哲这个苦主才是。 苏哲哪里能看不出来顾文渊的心思,但他依然不觉得冯简值得原谅。 他本想拒绝,可看着顾文渊那不忍的眼神,也心知肚明,这位先生就是这样外冷内热的性格,就是狠不下心放弃一个学生。 当初他是赘婿之身,又操持贱业,所有人都瞧不上他,是顾文渊不忍舍弃了他这个学生。 现如今,顾文渊看着冯父跪在书院门口的哀求模样,也不忍弃冯简于不顾。 顾文渊曾经帮了他那么多,他如何能让这位先生违了昔日立场。 而且他也知道,倘若冯简不彻底悔悟,顾文渊也不会让他再回书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父与子(第2/2页) 他虽然不认同顾文渊的决定,但尊重这位先生的本性。 “一切由先生决断便是。”苏哲想到这里,向着顾文渊拱手道。 顾文渊听到这话,感激的看了苏哲一眼,然后转头看着冯简,缓缓道:“冯简!” 冯简浑身一颤,慌忙向着顾文渊跪了下去,颤声道:“山长……” “你被逐出书院的决定,老夫不会改变,这是对你好,也是对书院好。”顾文渊看着他,缓缓道。 冯简面色苍白的低垂下头。 冯父的神情更加绝望,他怔怔地看着顾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你虽进不得书院,可是该读书还是要读书的。这天下之大,何处不是读书的地方?苏哲昔日也曾离开书院,可他也不曾忘了读书一道,更是在诗词策论一道长进极多。更不必说,读书不止是为功名,也是为让人明理长进。” 这时候,顾文渊看着冯简,继续道:“念在你父亲为你辛苦不易的份上,你日后若是还读书,遇到有那不懂的地方,可来书院问我。不过,倘若被老夫知晓,你还是往日那般做派,或是只在家中读书,任你老父一人奔波劳累,余事不闻不问,我不管这是不是你父亲的心思,便都不必再来见我。” 冯简怔怔的听着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带着哭腔,哽咽道:“多谢山长!多谢山长!” 他知道,顾文渊这么说,便是未彻底绝了他的上进之路。 只要他真心改过,日后也许还有回到书院的机会。 顾文渊低头看着冯简,沉声道:“冯简,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便记住今日,记住你爹今日跪在这里,替你磕了这许多头,替你求了这许多人的模样,记住他额头上的血迹。” 冯简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山长……小老儿……小老儿给您磕头了……”冯父也跟着跪了下来,要向顾文渊磕头。 “冯老丈,不必如此。”可不等他跪下,便被顾文渊一把搀住,沉声道:“老哥哥,我说了冯简,却也要说你几句。子不教,父之过。冯简之错在他,但也与你素日的溺爱有关。此番之后,需得记住,莫要再这般娇惯。记住,玉不琢,不成器!” 冯父抓着顾文渊的袖子,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去吧!”顾文渊见状,摆摆手,叹息一声。 冯简慌忙向着顾文渊连连施礼,然后搀着冯父,踉踉跄跄的向远处走去。 刚走了几步,冯父便一把推开了冯简,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和憎恨,然后弓着腰,快步向前走去。 冯简站在在原地,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又脆又响。 扇完之后,他又扇了一个。 啪。 然后是第三个。 啪。 他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扇得整张脸都肿了起来,扇得嘴角渗出血来。 苏哲看着冯简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向工坊的方向走去。 经过冯简身边时,冯简看着他,嘴唇翕动几下,颤声道:“苏兄……” 苏哲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 “苏兄……对不住……”冯简向着苏哲,深深作了一揖,嘶哑道。 苏哲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甚至连停都没有停留一瞬,便径直继续向前走去。 对不住?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一文不值。 他不需要冯简的道歉。 他只需要记住今天。 记住这些人是怎么对他的。 记住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记住那些在他落难时替他说话的人,也记住那些在他落难时落井下石的人。 至于冯简。 他没有原谅他,也不会原谅他。 只是他顾及顾文渊,不想再跟他计较。 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任何心思。 ……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不透风的墙。 更不必说,还是《石灰吟》和《行路难》这样的诗,又涉及到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公子,不多时,消息便已是传到了赵家。 常嬷嬷一五一十将书院的事情说与了赵老夫人后,赵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忽然停下,她闭眼沉默良久后,猛地睁开眼,道:“研墨!” 常嬷嬷一怔,不敢多问,慌忙铺纸研磨。 赵老夫人站起身,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速归! 第一百零三章 江宁纸贵 第一百零三章江宁纸贵 何止是赵家! 《石灰吟》和《行路难》这等诗便是囊中的锥子,怎么都藏不住,还未等到入夜,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传遍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传出去的,自然是书院里的学子。 散馆之后,几个家在城中的学子回到家中或者那勾栏瓦舍、茶馆酒肆,便绘声绘色地把学堂上的事说给了父兄、食客们知悉。 这些人知晓之后,便又各自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第二日清晨,可说这江宁城,凡井水处,皆唱苏诗。 甚至连此事都被茶馆里的说书人编成了故事。 “话说那韩转运使家的的三公子韩承安,带着人证物证,浩浩荡荡杀奔鹿鸣书院而来!这位韩公子,那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韩承安往堂前一站,手指苏哲,破口大骂,好你个苏哲!你个欺世盗名之徒!你个文贼!你那些诗,全是抄的!抄的我父亲当年在苏氏书铺买的那本诗集!” “这时就听苏哲说话了,韩公子,你说我抄诗,那我再从那集子里抄一首,给你听听!说罢,那苏哲便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写下一首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说书先生念到这最后一句,立刻便将那醒木向着桌上重重一敲。 “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这苏哲,当真是个有骨头的!” “痛快!这等以势压人的纨绔子弟,就该这么收拾!” 满堂茶客轰然叫好,拍着桌子大叫痛快。 “《石灰吟》虽好,却不如《行路难》气魄雄浑。‘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两句一出,古今之诗都要黯然失色!” “此言差矣!《石灰吟》四句二十八字,句句都是风骨,字字都是气节。这才是我等士人该有的脊梁!” “你们争什么争?这两首诗都是苏哲写的,都是咱江宁府的才子!听说他秋闱还要下场,以这两首诗的水准,今科解元非他莫属!” 不止是这茶馆,还有那酒楼、府学并那各处书院里,一名名书生围着诗稿,争得也是面红耳赤。 更有不少书坊,更是将这诗抄在卷轴、扇面之上,往外一卖,便被抢购一空。 连那秦淮河的青楼画舫里,也有歌女争相学唱这两首诗。 只是《石灰吟》和《行路难》都是言志诗,不合管弦,呢哝软语,却是唱不出其中风骨。 霓裳楼里,柳如是自然也是得了这两首诗。 得诗之后,便是翻来覆去的读来读去,想要将这诗改成曲律,不得其法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茶饭也不思。 秦妈妈急得团团转,想要劝几句,让姑娘好歹把饭吃了,却被骂了出去,但也无可奈何,看看着柳如是那坐在琴案前一动不动,捧着腮失神的样子,心里便忍不住叫苦不迭: “这丫头,魂儿怕是真被那苏公子勾走了。妈妈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倒头来还不如人家两首诗……哎,命苦哟,妈妈我就是个命苦的,养大的姑娘一个个都这样,见了才子就挪不动腿,可怜妈妈我白花花的银子哟……” …… “记住,蜂蜜不能多放,要留住青梅的酸和薄荷的凉,还有这莲子,不能去掉莲心,要带些清苦!这一盏,告诉秦妈妈,就叫做‘清白’!便是清清白白的味道!” “还有,这个‘破浪’,便是咱们之前做的红糖饮子,需得记得,要让秦妈妈拿琉璃盏来装,最底下放红糖糯米丸子,中间倒牛乳,最上面撒上金桂!喝之前要拿勺子搅一搅,三层交融,杯中起了风浪!这饮子,卖的是个意头,喝了破浪,秋闱得解,会试登科,诸事皆能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济沧海!” 此时此刻,苏哲正在工坊里指着两个瓷盏,向石头和孟运然仔细叮嘱。 《石灰吟》和《行路难》的势头这么猛,不趁热打铁,挣两个银钱用,那就太可惜了。 孟运然听得目瞪口呆,他哪里想到,苏哲竟是能把这两首诗做成了挣钱的门路。 倒是石头,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憨笑道:“少爷,我明白了!这就跟和尚庙里卖的平安符似的,喝的是个好彩头!” “就是这个理。”苏哲点笑着点头,又道:“你们去霓裳楼一趟,跟秦妈妈说,这两款新饮子拿出来卖之后,清白的价格不易太贵,但破浪却可以多加些价钱!还有,她每卖出去一碗,利润里面我要抽走一成半!” 石头和孟运然立刻点头应下。 他们刚要走,苏哲又叫住他们,道:“等等。你们再跟秦妈妈说一句,卖的时候需得说明了,这两种饮子每卖出一碗,便捐五文钱给江宁府慈幼局!” 石头一怔,立刻向苏哲眉开眼笑道:“少爷,你这是要积德行善,让老天爷保佑您秋闱得解?” “去罢!”苏哲看着石头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江宁纸贵(第2/2页) 他知道,跟着夯货解释了也是枉费力气。 这两款饮子借的是《石灰吟》和《行路难》的名头,赚的是名声钱。 名声钱不能全揣进自己兜里,得吐出来一些,否则容易招妒,迟早会有人说他借诗敛财、满身铜臭。 每卖一碗捐些银钱给慈幼局,不止是做善事,也是买个护身符。 有了这层护身符,谁再说他借诗敛财,他便可以有个托词,不为银钱,只为扶危济困! …… 石头和孟运然赶到霓裳楼后,找到秦妈妈,把苏哲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秦妈妈听完这话,又见了两人拿来的东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连赞叹:“清白?破浪?你家公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以你家公子这两首诗的名头,这两款饮子往外一放,满江宁府的读书人都得来喝一碗‘破浪’讨个好彩头!还有那‘清白’,青梅薄荷莲子,听着就风雅,那些恩客们哪能忍得住?” 石头又把每碗捐五文钱给慈幼局的事说了。 秦妈妈怔了一下,但她却不是石头那般憨厚的,立刻就明白了苏哲的心思,旋即眉开眼笑道:“你家公子诗做得好,这心肝也是七窍玲珑的!你回去告诉你家公子,这事儿便包在妈妈我身上了,我连夜便叫人找红纸把这事儿写的明明白白,明日卖时便贴在楼里,让满江宁府的人都知道苏公子是个又有才又温良又善心的大才子!” 石头和孟运然立刻笑着应了。 秦妈妈自然便又要给二人赏钱。 孟运然自然还是无功不受禄,坚辞不受。 石头倒是没这些顾虑,欢天喜地的接了秦妈妈给的散碎银子,留着以后娶媳妇。 他觉着,清音小姐身边的小蝶姑娘便着实不错,一笑便两个酒涡,又是个屁股大的,好生养。 秦妈妈站在霓裳楼门口,看着石头和孟运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连声。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会做生意的,也见过会写诗的,更见过会做人的。 可能把这三样都做到极致,苏哲当真是头一个。 只是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又朝楼上看了眼。 自家姑娘碰上这样的人,可怎么办哟! …… 翌日,清白与破浪便在霓裳楼开卖。 楼门口贴着大红纸,上面写着两款饮子的名头、配料、价钱,最下面还特意加了行字——“承苏公子之意,每售一碗,捐慈幼局五文”。 《石灰吟》和《行路难》而今已是叫江宁纸贵,这般名气,再加上这两款饮子的味道确实不错,又因为秦妈妈知晓这关乎苏哲名声,不可卖的太贵,定价并不算高,是以一拿出来,甚至都抢了那金风玉露的名头。 不过半个时辰,想要来霓裳楼尝一碗饮子的便排成了长龙。 秦妈妈看着门口排成长龙的队伍,自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两款饮子用料不算贵,价钱虽定得不算高,可架不住量大,从早卖到晚,少说能卖出三五百碗。 再加上每碗捐出去的那五文钱,名声和银子两头都赚。 “这苏公子,当真是个摇钱树……”秦妈妈喃喃一句,又转头看向柳如是的房门。 便在这时,这几日茶饭不思的柳如是正靠在窗前,怔怔望着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忽然听到远处画舫上传来了阵阵琵琶声。 “对了!对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从头就错了!” 这声音,让她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丫鬟的手,语无伦次道。 丫鬟吓了一跳,只以为大家是想事情想的癔症了,不然怎会又对又错的! “这《行路难》不能用琴,琴太雅了,只有琵琶才弹得出这股子金戈之气!”这时候,柳如是松开丫鬟的手,慌忙催促道:“快去把我的琵琶取来!” 丫鬟听得这话,慌忙将琵琶取来,给了柳如是。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柳如是抱着琵琶,喃喃念了几声后,声音渐低,手向着琵琶的弦上扫去。 曲调初成,满楼皆静。 那琵琶声时而激越如惊涛拍岸,时而低回如幽谷长风,一曲终了,听者无不怅然若失。 “将登太行雪满山,欲渡黄河冰塞川……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柳如是喃喃地念到此处,声音已是变得低不可闻,脸上狂喜褪去,忽然掩面哭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被卖入青楼的那个雨夜。 想起了第一次登台时台下的哄笑和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 想起了那些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日日夜夜。 苏哲昔日的路,是冰塞黄河、雪满太行,可未来是直挂云帆济沧海。 可她柳如是的路呢? 第一百零四章 清流设宴 第一百零四章清流设宴 何止是茶楼酒肆,又何止是青楼勾栏。 便是那等清流名士,而今见了这两首诗,也是再坐不住了。 苏哲晨起走到鹿鸣书院门口时,便远远看见一辆马车从书院门口离去。 他认得这辆车,正是周士衡家的。 上回在宴席上,周士衡与李万全都在场,亲眼见过他七步成诗,甚至还曾邀他过府一叙。 不过,他当时也知道这两人只是寒暄客套,并未当真登门叨扰。 但今日周士衡的马车早早出现在书院门口,说不得便是与他有关。 苏哲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刚进书院,便有同窗告诉他,方才顾忠来过,叫他往书斋去一趟。 书斋里,顾文渊正在看两封帖子。 他见苏哲进来,便将帖子推了过去,笑道:“你来得正好。方才周府派人送了帖子过来,你自己看。” 苏哲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 “鹿鸣书院苏哲贤契台鉴:前日得闻贤契所作《石灰吟》与《行路难》,此二诗风骨凛然,气魄雄浑,实为近年来江南士林罕见之作,老夫与万全兄心甚嘉之,拟于明晚在寒舍设一小宴,邀江宁诸君子共赏新诗、结识雅士。特备薄酒,恭候贤契与顾山长同来,盼复。周士衡、李万全烛下手书。” 周士衡和李万全联名下帖邀请他赴宴? 苏哲看完帖子,不由得心跳微微加速。 这两人都是清流名士,尤其是周士衡,而今只是丁忧,待到丁忧期满,还是要起复的,到时候要么是官复原职,去做礼部郎中,说不得还有机会被重用。 他若日后走了仕途,这便都是人脉。 这时候,顾文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着苏哲淡淡笑道:“周士衡和李万全联名下帖,这在江宁府还是头一遭。你这面子,却是比我这先生还大一些。” “先生谬赞了。”苏哲笑着将帖子放在桌上,沉吟一下后,摇摇头道:“先生,这宴我不想去。还请先生替我手书一封,婉拒了两位老大人这番美意!便说苏哲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待功成之日再向诸位前辈请益。” “哦?”顾文渊听得这话,放下茶盏,看着苏哲,眼底多了些笑意,笑吟吟道:“这两位可是江宁士林领袖,多少人想去结交而不得其门,你当真要拒了他们?” “当真。”苏哲拱手正色道。 “好。”顾文渊点了点头,取了张帖子过来,提起笔,在帖子后面写了几行字,唤来顾忠,将帖子递给他道:“送去周府。” 顾忠接过帖子,转身离去。 等到顾忠出了门,顾文渊看着苏哲,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得苏哲有些莫名其妙,疑惑道:“先生笑什么?” 顾文渊止住笑,看着他道:“老夫笑你心思总算是在读书上,而不是那算计上。你可知道,你如今只是一介白身,在书院陪席便也罢了,倘若真随老夫前去赴宴,便是白身与命官同席,传扬出去,必定有人说你是个恃才傲物的狂生,两首诗还没凉透,便急着往清贵堆里扎,骂你个攀附权贵。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少年成名,心浮气躁,会一口答应。老夫本想着替你回绝,又想等你答应后,再向你晓以利害,但现在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苏哲听得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却没想到顾文渊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不过,他也从不把心思瞒着顾文渊,笑道:“弟子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圈子和身份不匹配的时候,硬往上凑只会被人当成笑话。若是秋闱后弟子得解,自然会去赴这种宴。” “虽然只是早几个月晚几个月,但那是不一样的。早几个月去,他们不过是请我去谈诗,想看看写了诗的后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完了,夸几句,这事就过去了。至于官场上的门道、朝堂上的动向、江南各州府的人情世故,他们一句都不会跟我聊。” “若是晚几个月,倘若学生侥幸得解,便算半个官场中人,再向他们请教为官之道、打听官场上的事,那是名正言顺,两位大人都曾位居中枢,他们随口说几句官场上的门道,便省却弟子十年苦功。” “所以学生不是不去,是现在不到时候。等功名到手了,再去赴宴,交情也攀得上,见识也学得到,还不落人口实。” “而且,弟子觉得,以我大周士林的规矩,此番弟子若是去了,便不得恶名,也是寻常,若是弟子拒绝了,反倒能成就一段佳话,全了弟子在士林的名声。” 顾文渊听了苏哲这话,一阵哑口无言,忽然笑着摇起头来,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想岔了。 这滑头不去赴宴,不是不慕虚名、沉得住气,心思全在读书上。 而是这笔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连什么时候去能学到什么东西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清流设宴(第2/2页) 只怕等以后他觉得自个分量够了,不用人请,就会往圈子里头凑。 他执教数十年,教过的学生里,有才华的不在少数,可能把人情世故看得这么透、算得这么清的,苏哲是独一份。 此子日后若是入仕,在官场上的前程,恐怕比他今日在诗坛上的前程还要大。 “竖子!”顾文渊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抬起手指了指苏哲,笑骂一声,然后又摆摆手,道:“快滚!快滚!再让你待下去,老夫这书斋便都是算计的臭气!”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文渊这是在跟他说笑,笑着拱拱手,便离开了书斋。 …… 周府。 周士衡和李万全正坐在花厅里下棋。 周家的管家匆匆走进来,将顾忠送来的回帖呈了上去。 周士衡展开帖子看了一眼,眉头一挑,笑道:“万全兄,你我的面子,还是不够大啊!” 李万全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道:“怎么?那苏家小子不肯过来?” 周士衡将帖子放在桌上,笑了一声:“他说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待功成之日再来向你我请益。顾山长在帖子上说,他劝了,劝不动。” 李万全这才抬起头,看了周士衡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好一个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周士衡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转,笑道:“少年人写了这样的诗,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换做旁人,恨不得一日赴十场宴,巴不得让全江宁的贵人都认识自己。他倒好,帖子送到门上,给推了。” 李万全捋着胡须,点头道:“少年成名而不骄,身处寒微而不卑。知进退,知分寸,沉得住气。这份心性,比他那两首诗更难得。” 周士衡落下一子,感慨道:“万全兄,你我都年轻过,若是你我在这般年纪,写出这样的诗来,只怕是恨不能天下人人皆知。可这苏哲,只是个白身赘婿,按说这求名之心,该比你我更甚,可他竟能推了你我的宴请,当真是殊为难得。” 李万全道:“这说明他心里清楚什么才是根本。诗名再盛,终究是虚的。秋闱得解,会试登科,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名。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纵有诗名,也不过是士林过客。” 周士衡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忽然道:“万全兄,你我打个赌如何?” 李万全挑了挑眉:“赌什么?” 周士衡道:“赌苏哲今科秋闱的名次。我赌他必在前五。” 李万全拈着棋子想了想,摇头笑道:“我不跟你赌。” “为何?” “因为我也赌他必在前五。” 两人相视一眼,又哈哈笑了起来。 …… 书院书斋。 苏哲推了周李邀约之后,便没再想这件事。 秋闱日期迫近,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试帖诗、墨义、律赋、策论,桩桩件件,都需得好生熟悉,还有他的那笔台阁体,更是要尽快打磨出来些火候才是。 不过,顾清音倒是又给他了些律赋范文,每篇之上,圈圈点点,破题、承题、韵脚、用典,皆是一目了然。 这位如今被他一叫音儿,便耳根微红的女先生,为他当真是用心良苦。 美人之恩难负,苏哲心里已是暗暗定计,此番秋闱,律赋便是拿不到上等,也需得拿一个中上才算过关。 如此一晃,便过去了数日。 这段时间,书院里的同窗们也安分了许多。 郑思齐被逐出书院后,那些原本围着他转的学子们,大多数都夹起了尾巴。 有几个还想巴结苏哲,但苏哲只是淡淡应付,从不深交。 刘景明和周明远依旧每日来工坊坐坐,与苏哲、孟运然一起喝喝茶,论论学问,日子倒也平静。 这日,苏哲正在书斋跟着顾清音学那律赋,便见顾文渊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苏哲见顾文渊神色有异,一边暗道幸亏不曾做出逾矩之举,否则被顾文渊看到,不知该是何等下场,一边恭声道:“先生,怎么了?” 苏哲接过信,低头看去。 信是韩守正亲笔所书,字迹端严,一笔不苟。 “顾山长钧鉴:犬子承安,前日至江宁,行事荒唐,构陷良才,辱没斯文,罪不可恕。守正教子无方,愧对江宁士林,愧对山长厚望。已命人将犬子押至文庙,当众鞭笞五十,禁足三年,此后日日跪于韩氏祠堂前思过。” “另,守正已传令江南东路各州府,将此事原委公示江南士林,以儆效尤。犬子之过,守正难辞其咎,特此修书赔罪,伏惟山长海涵。韩守正顿首。” 第一百零五章 有女锦瑟 第一百零五章有女锦瑟 文庙之前当众鞭笞五十。 禁足三年。 跪祠堂思过。 传令各州府公示士林。 苏哲看完信,心中暗暗咋舌感慨不已。 儿子被人当众打脸,灰溜溜滚回宣州,换做寻常官员,要么百般遮掩,要么暗中记恨,要么假惺惺写封不痛不痒的赔罪信敷衍了事。 可韩守正非但不遮掩,反而把儿子的丑事传遍江南东路各州府,甚至把责罚写得明明白白,鞭笞多少下、禁足多久,桩桩件件都是公之于众。 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叫人有些意外。 这时候,顾文渊满脸赞许笑容,感慨道:“韩守正此人,老夫早年曾有过一面之缘。他乃进士出身,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官声一向不错。今日看他处置韩承安之事,不遮不掩,当众责罚,公示士林,还自请其咎,倒确有古君子之风。不容易,当真不容易。” 顾清音闻言也点了点头,轻声道:“韩公子当日那般行事,着实可恨。但韩大人能这般处置,倒也算公正。祖父常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韩大人此举,便是替儿子改过,也算是有担当了。” 苏哲把信笺折好放回桌上,笑道:“先生和清音小姐说得是,韩转运使此举,确是磊落。” 不过话虽如此,但苏哲心头却暗暗凛然。 韩守正这信,倘若当真是古君子之风就罢了。 可若不是,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此番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无数双眼睛盯着韩家,韩守正若遮遮掩掩,只会越描越黑,若私下赔罪,也显得心虚。 如今,他这招将儿子架在火上,烤给全江南的士林看,如此一来,谁还能说他韩守正寻思护短,谁还能揪着此事不放?甚至还得如顾文渊这般赞一声韩公公正严明,有古君子之风! 这样的话,便不是在处罚儿子,而是在救他自己。 所谓壮士断腕,莫过如此! 但若是这样,那么,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便不容小觑。 今日他能把亲儿子架到火上烤,明日便能不动声色地把对手连根拔起。 想到此处,苏哲心里面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韩转运使多了几分警惕。 这样的人,可比韩承安难缠百倍不止。 搞不好,他这次是招惹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但很快,苏哲心头也就平静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韩承安此番若是古君子之风便罢了,倘若真是壮士断腕,日后再循机报复,那么,他不介意让这位转运使大人再断一臂! …… 江宁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里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面容清秀,眉心生了一点朱砂痣。 这少女,正是让父亲继续留在京城处理生意后,只身一人赶回江宁的赵锦瑟。 她手里捏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王氏写的,洋洋洒洒数页纸,说字字句句都在说苏哲,说苏哲制冰赚了钱,说老夫人算计苏哲的制冰方子不成,反倒是苏哲攀附上了顾文渊,建了个劳什子助学工坊。 第二封信也是王氏写的,这次更是洋洋洒洒写了十数页纸,说苏哲做了几首不俗的诗轰动江宁,写了什么金风玉露,还做了个金风玉露,赚了大钱,还说苏哲又回了鹿鸣书院读书还搬出了赵家,最后写着两个字——速归。 至于第三封信,则是她收到第二封信,从京城启程赶回来的半路上收到的,乃是赵老夫人所写,此番信上却无洋洋洒洒,只有两个大字——速归! 赵锦瑟看完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信。 她不信那个昔日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窝囊赘婿,怎么就忽然成了名动江宁的才子? 制冰?倒是有可能。 他毕竟是商贾出身,会做些小买卖也不算稀奇。 可是写诗? 《咏酥》、《卖冰歌》、‘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虽然不是读书人,但也读过书,听得懂诗的好坏。 她不觉得,苏哲那般寻常的才学,能写得出这般文章。 可让她更不曾想到的是,她一入江南东路,便又从那歇脚的茶楼说书先生口中听得了更匪夷所思的事情。 苏哲竟是智斗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洗清了文贼之名,还写出了《石灰吟》、《行路难》这般惊才绝艳的绝妙好诗! 甚至,还得悉苏哲竟是有七步成诗的才情。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有女锦瑟(第2/2页)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样的诗,绝对将是传世名篇,哪怕人化白骨,诗也要流传世间。 可这样的诗,怎么可能是苏哲写的? 那个窝囊赘婿,怎么会有这样的骨头、这样的气魄?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可马车一路行来,一进江南东路,在沿途驿站、茶馆、酒楼所闻的,除了松江府遭了水患、又有倭寇上岸的事之外,便是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苏哲,谈论这两首诗。 她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有些不信,有些困惑,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她也算是明白了祖母的信上,为何会只有【速归】二字。 这般才情,这般手段,绝非池中之物。 “小姐,就要到江宁城了。”这时候,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 赵锦瑟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了江宁城的城墙,心中唏嘘不已。 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离那个窝囊赘婿越远越好。 可谁成想,如今回来,却是为了那个窝囊赘婿。 马车进了城,穿过街巷,便停在了赵府门口。 常嬷嬷已在门口候着了,一见赵锦瑟下了马车,便慌忙迎了上来,笑道:“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得心焦,一天问好几回。” “多谢嬷嬷。”赵锦瑟点点头,跟着常嬷嬷往后宅走去。 王氏和赵老夫人早已在寿安堂等着她了。 一看到赵锦瑟,王氏脸上便露出笑容,忙走过去,上下打量一番,拿手帕擦拭着眼泪,哽咽道:“快让娘亲看看,这许久不见,你清减了许多!看来那京城的水土,是个不养人的地方!” “祖母万安,母亲万安,孩儿一切安好,让祖母和母亲担忧了。”赵锦瑟向王氏宽慰两声,然后便向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又想王氏行了一礼。 赵老夫人看着她,微微颔首:“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常嬷嬷急忙便奉了参茶过来。 “祖母,母亲,此番您们唤孩儿回来,可是为了那苏哲的事情?”赵锦瑟啜了口参茶,润了润嗓子吼,向赵老夫人和王氏柔声问道。 王氏听得这话,忙拭去眼角泪水,迫不及待地道:“锦瑟,你可知道苏哲如今是什么光景了?你走这些时日,他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他弄出来的那个金风玉露,还有近日的清白、破浪,一个月少说能赚几百两银子!还有那诗才,如今满江宁府都在传唱他的诗。你是没看见,便咱们赵家铺子里的生意都比从前好了不少,都是冲着他这个赵家姑爷的名头来的。” 王氏虽是个内宅妇人,可说起这些事来却绘声绘色,仿佛她亲眼所见。 赵锦瑟没有说话,只是向着赵老夫人看去。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就是如此,人云亦云,而且家中大小事宜,也尽皆都是祖母说了算的。 这时候,赵老夫人捻着佛珠,向赵锦瑟缓缓道:“你母亲所言,句句属实。我此番叫你回来,正是为了那苏哲的事情。他如今有了才名,又赚了银子,心思怕是活泛了。你与他毕竟是有婚约在身,倘若一直不在,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旁人会说闲话。再者说,他志在读书,如今秋闱在即,便不该让这些生意上俗务分心,你回来,正好帮衬帮衬他。” 祖母竟然也说这些事是真的? 赵锦瑟听得这话,眼底满是错愕,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良久后,她才垂下眼帘,道:“祖母的意思,是让我去笼络他?” 赵老夫人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笼络,是拿回本该属你的东西。他是入赘赵家的赘婿。他的生意,还有他这个人,都是赵家的,都是你的才对。” 王氏忙在一旁帮腔道:“正是这个理。有婚约在,那苏哲如今虽然风光,可说到底还是咱们赵家的赘婿。他赚的银子,按理说都是赵家的。他写的诗,旁人夸起来也该说是赵家赘婿苏哲的诗。锦瑟,你回来了,便该是把这些要回来。便是要不回来,也要早些把这婚事定下来,我这几日还听说,便是连丁忧在家的周郎中都请苏哲过府小叙。” 赵锦瑟听着这一声一句,又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还请祖母、母亲稍待,我这便去鹿鸣书院见他。” 话说罢,她转身便出了门。 虽然母亲与祖母这般与她分说。 可她还是不信,那个讷讷的赘婿,而今能变成这般人人赞叹的模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笃定,苏哲便是能骗过天下苍生,也骗不过她赵锦瑟! 第一百零六章 争看 第一百零六章争看 “祖母,我从京城回来的路上,听闻松江府遭了水患和倭患,路上还见有不少流民觅食各州府,只怕过些时日,江宁粮价便要上涨,祖母早些吩咐家中粮行,囤些粮食,早做准备。” 赵锦瑟刚走出寿安堂,便又折返回来,向赵老夫人道。 “好。我这便吩咐下去。”赵老夫人听得这话,立刻点点头,然后向常嬷嬷道:“你陪着锦瑟一道过去,路上也好把苏哲的事情,仔细说给她听。” 赵锦瑟虽然是未出阁的女儿,但赵家的生意,日常里多半都是她在打理的,尤其是事涉一些要紧事项,也都是以赵锦瑟的心思为准,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招赘上门。 常嬷嬷立刻恭声称是。 王氏也急忙叮嘱赵锦瑟一句:“你见了他,先莫要争执,看看他见你是何反应,回来后再做商议。” “女儿省得了。”赵锦瑟恭声一句,然后便跟着常嬷嬷向鹿鸣书院而去。 一路上,常嬷嬷絮絮地跟赵锦瑟说着这些时日里苏哲的事情。 赵锦瑟静静听着,只是偶尔细问几句。 待听到苏哲写出《石灰吟》、《行路难》后,霓裳楼里便上了‘清白’和‘破浪’两款饮子,引得许多人前去尝鲜,虽然苏哲未曾在霓裳楼露面,但不少人都觉得这是苏哲的心思后,赵锦瑟不由得一怔,错愕道:“他倒当真是生财有道。” 她着实没想到,苏哲的心思竟是这般活泛。 才写出两首好诗,竟是就是这诗的名头,想出了这赚钱的由头。 但此法的确甚妙,便是她也想尝尝这两款饮子的滋味。 “是啊,如今的江宁城,谁人不赞一声姑爷生财有道。”常嬷嬷点点头,然后接着道:“便是老奴也没想到,姑爷当初推车出来贩冰,能闯出偌大的名头。” 赵锦瑟略一沉默,然后有些疑惑道:“我记得他当初最是看重读书人的脸面,怎么如今竟是这么放得下身段?” “谁说不是呢?姑爷这些时日当真像是换了个人。”常嬷嬷感慨的点点头,然后有些尴尬的看了赵锦瑟一眼,低声道:“许是小姐去了京城后,他在府里的日子难过,这才想通了。” 赵锦瑟眉头微皱道:“他在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么?我去京城之前,不是跟家里说过,虽不必待他太好,但也不可苛待了他么?” 常嬷嬷轻轻点点头,低声道:“小姐您去了京城后,府里的刁奴们见他软弱,时常刁难欺辱与他,莫说连月钱银子次次都被克扣,还有玉茹小姐遇着他便贬损一通,他在府里,不止日子不大好过,怕是连顿饱饭都难吃饱。” 赵锦瑟听着这话,不由得眉头微皱。 她确是没想到,她不在江宁府的这段时日,苏哲在赵家的处境竟是这般艰难。 但若真是如此,倒也能解释苏哲的性子为何会有变化。 可就算这样,这变化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说话间,马车便到了鹿鸣书院。 赵锦瑟倒是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 书院门口此刻正停着七八辆马车,都是朱轮青幔,车旁还有些丫鬟婆子正守在车旁,叽叽喳喳的说着闲话,赫然都是闺阁小姐们的车驾。 赵锦瑟一怔,转头向常嬷嬷疑惑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女眷?” 常嬷嬷还没答话,车旁的一个婆子耳朵尖,听见这话,便凑过来笑嘻嘻道:“这位姑娘也是来看玉酥小郎君的吧?” 赵锦瑟听着这话,不由得一阵失神,错愕道:“你们都是为了苏哲来的?” 她还以为今日是鹿鸣书院有什么事情,才这么多的女眷过来,哪里想到,这些闺阁小姐过来,竟然都是为了一睹苏哲的尊容。 “姑娘是头一遭过来吧?这几日,鹿鸣书院门口都是如此。这位苏哲苏公子,写得一手好诗,又做得一手好冰,生得也是温润如玉。这几日,天天有小姐们来书院门口,就为了看一眼苏公子是什么模样。这位小姐你莫着急,还需得半个时辰书院才散馆,正好趁此刻,占个好位置,省得等下人多了,找不到好位置。” 那婆子越说越来了兴致,连连感慨道:“只可惜这位苏公子已经入赘了赵家,若是不曾入赘的话,凭他这一身才学本事,求娶江宁城哪家的小姐不成?” 赵锦瑟听着这话,只觉得愈发荒唐起来。 玉酥小郎君。 那个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窝囊赘婿,如今竟成了满江宁闺秀们争相来看的什么玉酥小郎君? 常嬷嬷见状,看了赵锦瑟一眼,低声向那婆子问道:“这位苏公子可见过哪家小姐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六章争看(第2/2页) 那婆子立刻摇了摇头,道:“这位苏公子端的是个正人君子,绝不是那些登徒浪子所能比的,来看他的人虽多,可莫说他见过哪家小姐了,便是连话都不曾与大家说过一句半句。” “倒真是个正人君子。”常嬷嬷急忙点了点头。 赵锦瑟向着那婆子点点头,目光向着外头扫了眼,看着那一辆辆马车,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如何能想到,她这个正头娘子,竟是被当成来看玉酥小郎君的人。 不过苏哲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成名之后,竟然没有借机胡作非为,心性也算难得。 但她哪里知道,苏哲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顾清音这几日见得这番江宁各家闺阁小姐们来书院争看他的情形,已是吃了些飞醋,倘若苏哲真是跟这些人有说有笑,怕不是醋坛子都要打翻了。 “小姐,要不要老奴去书院通传一下,便说小姐回来了,要姑爷出来见您?”这时候,常嬷嬷向赵锦瑟低声问道。 赵锦瑟迟疑一下,摇摇头,道:“不必了,就在这里等着,也让我看看,他这位玉酥小郎君如今是什么模样。” 常嬷嬷慌忙点点头,不再言语,但悄悄觑了眼赵锦瑟后,心里思绪变幻。 姑爷如今有本事了,现下小姐又从京城回来了,说不得便真要成亲了。 时间一晃,便到了散馆的时辰。 书院门口的马车又多了几辆,一众婆子、丫鬟们站在车旁,不少马车的车帘也掀开了,那些闺阁小姐们,正拿团扇半遮着脸,向着书院门口望去。 赵锦瑟也掀开了半张车帘,远远向书院门口看去。 不多时,她便看到苏哲从书院门口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襕衫,虽然只是棉布材质,但站在人群里,却也是颇为出众。 而且,如今的苏哲,哪还有半分昔日唯唯诺诺的模样,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清亮,与身边两名学子有说有笑,神情从容自在。 “小姐,姑爷左手边的那位,是刘知府家的公子,右手边那位是咱们江宁首富、最大绸缎商周员外家的公子。”这时候,常嬷嬷向着赵锦瑟低声道。 知府家的公子! 江宁首富家的公子! 赵锦瑟听得微怔。 她听说过刘景明的名头,知晓他是刘秉正的独子,才学出众,性情有些傲气,从不轻易与人结交。 至于那个周明远,也是家中独子,从小被娇生惯养,也是少与人交往的。 可此刻,俩人却是一左一右站在苏哲身边,不仅是有说有笑,神态举止亲昵,而且竟然隐隐然给人一种他们三人在一起时,似乎是以苏哲为主的感觉。 可明明,在这三人里面,是苏哲的身份最为低微。 赵锦瑟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苏哲吗? 这还是那个当初在赵家连下人都不如、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的窝囊赘婿,如今和知府家、江宁首富家的公子称兄道弟,谈笑风生。 她来的时候想好了要说什么。 她要告诉他,她回来了。 她要问问他,那些诗是不是真是他写的。 可现在,她看着苏哲的样子,彻底意识到,今日见到的苏哲,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苏哲了,一瞬间,她的心里有些茫然,不知道见了苏哲去说什么,那些准备好的话,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凭什么去向他问这些? 当初她一走了之,对他不闻不问,连句话都没留。 如今他风光了,她便巴巴地跑回来,摆出正妻的架子去跟他说话? 他会怎么看她? 可若不说这些,她也完全不知道该和苏哲说什么。 赵锦瑟沉默一下后,咬了咬嘴唇,转头看着常嬷嬷道:“嬷嬷,你说一个人,真能在这短短时间里,变成另一个人吗?” 常嬷嬷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赵锦瑟没等她回答,便道:“嬷嬷,我们回去!” “小姐,我们不是来见姑爷的吗?怎么突然要回去?”常嬷嬷愣了一下,错愕看着赵锦瑟一句后,还以为是赵锦瑟不愿抛头露面,忙道:“您若是不方便过去,我便过去把姑爷叫过来。” “不用了。”赵锦瑟摇摇头,目光闪烁片刻,低声道:“还是改日吧!” 第一百零七章 天灾人祸 第一百零七章天灾人祸 “改日再来!走!” 赵锦瑟抿了抿嘴唇,向常嬷嬷道。 常嬷嬷愣了愣,见赵锦瑟神情不似作伪,急忙点点头,便让车夫驾车离去。 只是,经过书院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又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向苏哲看了眼。 苏哲正在跟刘景明和周明远说话,忽然若有所觉的向马车经过的方向看去。 “苏兄,怎么了?”刘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无妨。”苏哲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向刘景明道:“景明兄,你若晚上无事,不妨去工坊小坐,再详细跟我说说那流民的事情?” “我正有此意。”刘景明当即笑着点头称是,然后向周明远笑问道:“明远兄要同去吗?” “难得苏兄今日不必在书斋补课,自然要同去。”周明远立刻不假思索笑道。 当即,三人便向着助学工坊的方向走去。 路上,苏哲忍不住又回头向着方才马车离去的方向看了眼,眉头微皱。 他刚才看得清楚,那分明是赵家的马车。 只是,赵家已是有许久没来找他的麻烦,怎么忽然又派了人过来? 而且,那辆马车看起来像是内宅女眷用的。 数遍赵家,能用这马车的,也就是赵老夫人、王氏和赵玉茹而已。 莫非是她们听说了江宁府闺阁小姐争看他这位赘婿的事情,担心他闹出什么事情,特意来看看他是否规矩? 但如果是这三人过来的话,不会连个照面都不打就离开。 想到这里的刹那,苏哲心中忽然一凛。 难不成,是赵锦瑟回来了?! 说起来,他这段时日都快忘了这个远在京城的未婚妻。 倘若赵锦瑟回来,倒真是个麻烦的事情。 毕竟,两人之间的婚约,对他来说着实是个束缚。 看起来,得安排石头去赵家一趟,打听打听消息。 只是,倘若是赵锦瑟回来,为何只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但很快,苏哲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想来是赵锦瑟觉得他的变化太大,准备好的一些话派不上了用场,这才回去。 毕竟,这位赵家嫡女,从来都是骄傲无比,而且从前身记忆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对方是个颇为精明强势的人,赵家的许多生意都是由她做主,喜欢一切尽在掌握。 他如今脱胎换骨,成了变数,赵锦瑟在没有足够把握拿捏住他之前,自然不会轻易见他。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助学工坊。 竹棚下,茶香袅袅。 落座看茶后,苏哲便向刘景明问起了流民的事情。 刘景明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长叹一口气,半晌后才开口道:“苏兄,明远兄,此番松江府实在是遭了大难。先是六月里连降暴雨,松江府一带河道淤塞,堤坝失修,大水漫灌,淹了三个县。百姓的庄稼全泡在水里,颗粒无收……” 周明远听着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哲也是目光微凛。 水火无情,后世尚且难以抵御,更何况是眼下这大周朝。 这时候,刘景明继续道:“水还没退,倭寇便来了。可恨那松江府副都总管孙正祥,麾下兵额两千,实额不足八百,空饷吃了一千二。就这不足八百人,也是武备松弛,军纪散漫,库里刀枪锈烂。” “那上岸的倭寇不过二百余人,上岸时,孙正祥奉命带兵去挡,接战不到半个时辰便溃了,死伤三百余,余者四散奔逃。尤其是那孙正祥,带头夺路而逃,入城后竟是连城门都未关,致使那些倭寇如入无人之境,杀入城中,烧杀劫掠一番后,扬长而去。” “更可恨那孙正祥事后竟还敢向兵部报捷,说斩首倭寇八十余级,击退倭寇进犯。我父亲接到松江知府的急递时,气得摔了茶盏。可又能如何?松江府的事,他一个江宁知府管不了,只能具本上奏朝廷,等待上头的处置。只可怜那松江府的百姓,刚遇天灾,又遇人祸,不得已下,只能流离失所,四处逃难。” 苏哲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二千兵额实额不足八百,军械朽烂,接战即溃……这也太过荒唐了些……” 周明远和孟运然也是满面错愕。 “苏兄,明远兄,你以为松江府如此,别的地方便好得到哪去?我大周开国时,兵马何等骁勇,北驱北蛮,南平诸夷,战无不胜。如今承平百年,那群勋贵武将早已烂到骨子里了,只知吃空饷喝兵血、军械朽坏、操练废弛,十府里九个半都是如此。真不知若有一日边陲糜烂,该当如何……”说到这里,刘景明长叹一声,满面忧虑地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这群武将,吃朝廷的俸禄,守不住国土,护不住百姓!该杀!当真全都该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天灾人祸(第2/2页) 周明远见状,急忙将茶盏递过去,笑着安抚道:“景明兄消消气,先喝杯茶。” 苏哲端着茶盏,静静听着。 刘景明这番话骂得固然痛快,但他根据前身的记忆,知道大周武备松弛,根子不止是那些武将贪婪,也在大周朝重文轻武的祖制上。 太祖皇帝以武立国,初开国时,那些武将的地位还不算低。 可承平之后,太祖皇帝担心这些军头做大,再加上皇子夺嫡之事牵扯到了不少勋贵武官,太祖皇帝便兴了几场大案,而后开始有意压制武将。 偶有战事,也是文官做正,武将做副,而且文官更拿着监军之责,阵斩了武将也无碍。 百余年下来,到了本朝,文官集团把持朝政,武将处处低人一等。 莫说是那些地方上的武将,便是贵为枢密副使的文汉臣,在大朝会上,都被当朝大相公指着鼻子怒骂他是“贼配军”,满堂文官哄堂大笑,无一人觉得不妥,甚至被传为笑谈。 日常里文官们还常常攻讦文汉臣心怀不臣之念,弹劾他的奏章堆起来能有一人那么高。 这可是枢密副使,天下武人榜样。 连这等人物都是这般处境,底下的武将们又能好到哪去? 升迁无望,待遇低人一等,动辄得咎,遭受弹劾,换做谁不会心灰意冷,不想着吃喝玩乐、安享富贵,有几个还会想着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当着刘景明和周明远说。 刘景明虽然愤世嫉俗,但骨子里还是文官子弟的立场。 他骂武将废物,可若有人说这是文官压制武将的恶果,他未必能听进去。 “苏兄,你怎么不说话?”这时候,刘景明见苏哲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 苏哲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道:“武备松弛,边患不断,百姓遭殃。我等如今只是一介书生,说再多也是徒劳。若真想改变这些,唯有秋闱得解,会试登科,东华门唱名,到那时候,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些事。” 刘景明怔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苏兄此言大善。空谈无用,唯有实打实的功名才是根本。此番秋闱,你我四人若能一同得解,日后在官场上也好互相扶持。” 周明远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正色道:“景明兄说的是。苏兄前番所作的两首诗便是我读书的动力。这些时日我比从前用功了十倍,连我爹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哲、刘景明和孟运然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苏哲沉吟片刻,向刘景明问道:“景明兄,你说松江府遭了水患倭患,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如今往哪里去了?” “四处皆有。”刘景明叹了口气,道:“一部分往西去了镇海,一部分往南来了江宁。我父亲今日接到消息,说第一批流民已经过了云山,只怕再有两三日便要抵达江宁了。” 苏哲眉头微皱,道:“流民一到,粮食必要涨价。咱们还是早做些准备,囤些粮食才是。” 周明远立刻点点头道:“我回去便跟我爹说,让他多买些粮食存在库房里。” 刘景明也点点头,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苏哲,有些欲言又止。 苏哲笑道:“景明兄有话直说便是。” 刘景明迟疑了一下,道:“苏兄,若流民真到了江宁城下,只怕少不得要开仓放粮、设粥棚赈济。江宁城的粮商虽不少,可最大的粮商是赵家。若到时候需要赵家拿粮食出来,还得劳烦苏兄说项。”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虽然是赵家的赘婿,可赵家待他如何,刘景明岂能不知。 他搬出赵家的事,刘景明也知道。 但此刻刘景明还是开了这个口,说明此事确实棘手。 “景明兄放心。”苏哲点点头,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虽然不敢保证赵家会听我的话,但若是令尊真有这番安排,我一定尽我所能。” 刘景明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向苏哲拱手道:“有苏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苏哲笑着摆摆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苏哲让石头去打开门后,一名穿着短褐的小厮便走了进来,看到苏哲,立刻带着笑道:“苏公子,柳大家让小的给您送东西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 少爷莫要糊涂 第一百零八章少爷莫要糊涂 “苏公子,柳大家说上次在霓裳楼见您身上的香囊太过素雅了些,便又亲手给您绣了一只,还有一封信,也让小的给您……” 小厮进门后,便向苏哲递去了一方锦盒。 刘景明和周明远听得这话,眼睛立刻一亮,有些艳羡的向苏哲看去。 柳如是是何等人? 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人人都要叫一声柳大家,寻常人连面都难见上。 可如今对方竟是亲手给苏哲绣了香囊,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多谢。”苏哲拱了拱手,接过锦盒,便让石头拿些铜钱打赏这小厮。 小厮连连摆手,道:“小的来之前已是得了大家的赏钱,若是被妈妈和大家知道小的收了苏公子您的赏钱,怕是要活剥了小的。只请苏公子把信看了,若有回信,便交给小的带回去,这样一来,大家便安心了……” 苏哲见他说的诚恳,便笑着点点头。 打开锦盒一看,只见里面是只素色缂丝香囊,绣着云纹和一丛兰草,绣工精致,针脚细密,装着些沉香薄荷冰片,暗香浮动。 而在香囊下面,则是压着一封信。 旁边周明远凑过来,拿起香囊一看,啧啧道:”苏兄,柳大家对你可当真用心,这香囊绣工如此精致,只怕是绣了好几日。” 那霓裳楼的小厮忙道:“大家这几日是谁人都不曾见,只在房里绣这香囊,妈妈整日里唉声叹气,说不若让霓裳楼改做绣楼。” 周明远和刘景明听着这话,立刻哈哈笑了起来。 苏哲笑着摇摇头,就着月光拆开了信,上面是数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苏公子台鉴:妾身冒昧,绣了一枚香囊,针线粗陋,聊表心意。妾身知公子秋闱在即,备考繁忙,不敢强求。若公子能全了‘金风玉露’残句,妾身七夕奏之,此生无憾。若不能,亦不敢怨。唯愿公子秋闱高中,平步青云。如是拜上。” 苏哲将信折好,不由得眉头微皱。 《鹊桥仙》他早就有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全篇拿出来,绝对是千古名篇。 但问题是,当日书院韩承安和郑思齐的事情之后,他心里便有了决定,要将这首词送给顾清音,除此不做他想。 可柳如是这般情意,又是亲手绣香囊,又写了这样一封信,字字句句都是小心翼翼,连“若不能,亦不敢怨”几个字都写在信里了。 这让他怎么拒绝? 若不应,就是唐突佳人。 可若是应了她,把《鹊桥仙》给了她,顾清音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他当初只是随手说了这两句残句,却没想到会引出这么一段纠葛来。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多那一嘴。 这时候,小厮又看着苏哲,恭声道:“苏公子,我来时,妈妈也托我问问苏公子,不知道那七夕花榜的诗词可写好了,妈妈还说,霓裳楼此番生死荣辱成败,都在苏公子手中,万望苏公子念在往日情分上,看顾一二,日后必有重谢。” 苏哲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有了决断,当即他便看着小厮道:“烦劳回去告诉大家和秦妈妈,便说苏哲而今还未想好这残句的全篇,但七夕之前,无论如何,都一定会给她们个交代,也一定帮柳大家拿下花榜魁首之位!” “多谢苏公子!多谢苏公子!”小厮听得这话,立刻向着苏哲连连拱手道谢,然后便转身告辞离去。 周明远见小厮离去后,向苏哲好奇道:“苏兄,那残篇你可是已经写好了?想要故意吊吊柳大家的胃口?若不然,怎会这般笃定能帮柳大家拿下花榜魁首的位置?” “明远兄说笑了,确是还未想好。”苏哲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道:“秋闱将近,还是再论一论律赋和策论之道吧。” 刘景明立刻点头称是。 孟运然也是满面期待。 这些时日,他待在工坊里,得了苏哲和刘景明的指点,又开阔了眼界见识,律赋和策论都有了不小的长进。 四人又说了一阵,便各自散了。 苏哲将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送出门后,却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将石头唤了过来,取了五十两银子给他,道:“明日去粮行把这些银钱都买了粮食和能放得住的蔬果咸肉回来,莫要只买精粮,粗粮也要买一些回来。” 石头慌忙接过银子,应了下来。 紧跟着,苏哲又拿了十两银子给石头,道:“还有,再买些石灰回来。” “买石灰做什么?要刷墙吗?”石头忙疑惑问道。 “不刷,买回来先放着。”苏哲摇了摇头,然后向石头继续叮嘱道:“还有,从明日起,莫要再喝生水,把水烧开后放凉了喝,也莫要再出去买什么吃食,都只在家里自己做了吃。”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些流民一路跋涉,说不得身上便带有疫病。 大周的医疗水平低微,什么抗生素都没有,全靠喝汤药加硬扛,搞点儿石灰也能消杀防疫,只喝开水,只在家里吃饭,也能降低一些感染疫情的风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少爷莫要糊涂(第2/2页) 石头哪里知晓这里面的道道,但知道听少爷的总归没错,立刻点头称是。 “还有一桩事。”这时候,苏哲目光动了动,接着道:“你明日去赵家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若遇到小厮出来,便请他们吃个什么,打听打听锦瑟小姐是不是回来了。” 石头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瞪大了,失声道:“少爷,锦瑟小姐回来了?她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苏哲看着他这样子,笑道:“只是让你去打听打听,未必便是真的。” 石头急忙点点头,紧跟着犹豫一下后,试探的看着苏哲道:“少爷,你心里不会还想着锦瑟小姐吧?” 话问完,石头不等苏哲回答,便急声道:“少爷,你可莫要在犯糊涂了,锦瑟小姐当初将你丢在赵家,不闻不问,独自去了京城,心里可见是没你的!如今你名动江宁,制冰的生意又做的这般好,她巴巴的赶回来,天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当初在赵家时,虽然赵锦瑟躲去了京城,可苏哲还是念念不忘,魂牵梦萦。 石头如今真是担心赵锦瑟一回来,苏哲就又被迷了魂魄,再成当初的模样。 石头越想心里越急,脸都胀红了,又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少爷,我说句不该说的,清音小姐比她强了千百倍!她从未瞧不起你,又给你抄了那么多律赋范文,我听小蝶说,她连手指头都抄肿了!这才是真心实意待你好的人,你莫要眼花了看不清。” 苏哲听他说得义愤填膺,心里微微一暖,面上却佯作恼了,虚虚的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你这小厮,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倒是管教起我来了?赶紧滚去睡觉,明日一早还要买粮食买石灰,有的是事忙。” 石头犹自不放心地盯着他看了两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嘟囔着捧了银子去睡下。 这厮嘴上虽然说的担忧,心里却是个没事的,只躺下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苏哲却是无心睡眠,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思绪翻涌。 赵锦瑟回来做什么? 柳如是的心意该怎么办? 他和顾清音的未来该怎么办? 石头方才的话,话粗理不粗,顾清音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那一声日后让他叫‘音儿’时的羞涩,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可赵锦瑟那边,始终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儿。 这桩入赘的婚事,像绳子拴在脚上,不管走得多远,那头都系在赵家。 哪怕抛开他拜师顾文渊的事情不论,单是赘婿这一桩,日后他想要与顾清音有什么结果,便是名不正。 苏哲翻了个身,把这些儿女情长暂且压了下去。 眼下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刘景明所说的流民之事。 松江府距离江宁府不远,又是大城,松江府遭了水患倭患,流民只怕要涌来江宁。 流民一到,城里的粮价必定飞涨。 官府便是开仓平粜,又能撑几日? 一旦粮价压不住,城里百姓买不起粮,城外流民吃不上饭,两相夹击,必定局势大乱,倘若流民进城,或者在流民之中再来个什么无生老母、白莲圣女之类的玩意儿闹腾一番,到时候说不得还要生出民变。 等到那时,江宁府只怕就要血流成河了。 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可是,前世读过的历史里面,太多这种记载了。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背后都是血流成河,是无数的人命。 他不是圣人,管不了天下苍生。 但他至少要保住自己身边的人——保住石头,保住顾文渊和顾清音。 粮食得提前囤。 不止是米面,还有能放得住的咸肉、干菜、药材。 流民一到,这些东西便是拿银子都买不着。 石灰和常见的药材也得备上。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他虽不是大夫,但前世好歹知道些防疫的常识,石灰消杀、饮水煮沸、不食生冷,这些是最基本的。 工坊的院墙得加固。倘若真有流民进城,冲击各处,至少能阻拦一番。 还有竹节雷,也得再做几个! 苏哲在心里把要办的事一件件理清楚,又盘算了一遍银钱的用度,这才稍稍安了些心。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虽然杯水车薪,但若能保住身边这些人,便不算白费了这番心思。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赵府,后院。 赵锦瑟坐在窗前,怔怔看着面前的桌案上摆着的这四样东西。 一盏冰酥山,一盏金风玉露,一盏清白,一盏破浪…… 第一百零九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第一百零九章少女情怀总是诗 “锦瑟,这四样饮子便是苏哲做出来的东西,如今在霓裳楼可谓日进斗金。这都是些冰做的物事,迟了便要融了,你快尝尝……” 一旁王氏见状,咽了口唾沫,然后催促道。 赵锦瑟回了赵家之后,便托王氏差家中小厮前往霓裳楼,花银钱买回来了这四盏饮子。 赵锦瑟没说话,只是低头细细端详着这四盏饮子。 冰酥山盛在白瓷碗里,细如冰晶的冰沙堆成小山模样,顶端淋着一层金黄的蜂蜜,旁边还缀着几颗去了核的杏子,还有两片薄荷叶子,甚是精致脱俗。 金风玉露盛在青瓷盏里,色泽洁白,蓬松如云,上面撒着些金桂,散发出阵阵诱人的清冷奶香。 清白盛在青瓷盏里,能看见里头的薄荷叶和青梅果肉,还有几颗带着青芯,但白生生的莲子。 破浪盛在琉璃盏中,底下是暗红色的红糖糯米丸子,中间是雪白的牛乳,最上面撒着星星点点金黄色的桂花。 赵锦瑟拿起小勺,先尝了一口冰酥山。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 她又尝了一口金风玉露。 也是冰凉清甜,但口感却无半分粗糙,仿佛一团冰凉的云,那金桂香气和牛乳混在一处,满口生津,倒真是与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契合无比。 再尝一口清白。 青梅的酸、薄荷的凉、莲子的清苦,三味交融,清冽回甘。 最后是破浪。 她用勺子搅了搅,三层交融,杯中便起了波澜,真有了些乘风破浪、蟾宫折桂的气象,而且金桂的甜香、牛乳的醇香、红糖糯米的软糯,一口下去,三味层次分明,却又叫人觉得食指大动,忍不住想要喝第二口。 四盏饮子尝完,赵锦瑟放下勺子,久久不语。 她虽然在京城住了年余,也跟着父亲去过一些勋贵人家的宴席,可便是那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富贵人家,席面上也没有这等巧思之物。 这与当初那个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锦瑟,那苏哲如今当真是变了个人似的,你今日既然去了书院,怎么不见他一面?”王氏见状,疑惑问道。 赵锦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今日不是时候。” 王氏疑惑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见?” “再等等。”赵锦瑟端起那盏金风玉露,又吃了一口,只觉得暑气顿消后,平静道:“时机不到,见了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如今不是以前的苏哲了。以前的他,我三句话便能问得他哑口无言。现在的他,连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公子都能斗得灰头土脸,我若贸然去见,只怕说不了几句便要被他占了上风。我要找一个更好的机会。” 王氏听着这话,心里暗暗吃惊。 赵锦瑟这番话,竟是有些把苏哲当成对手来看待了。 赵锦瑟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那弯残月,又道:“母亲,烦劳你约束一下下人,让他们暂且莫将我回来的消息说出去!还有,明日差人帮我打听打听,我想知道苏哲这些时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认识了些什么人,最近在忙些什么事情。越详细越好。” “好。”王氏立刻点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又道:“但你也莫要耽搁太久,你也说了,那苏哲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便已是引得江宁府诸多闺阁待嫁女子争看,若是秋闱得解,日后有了前程,不知道还要生出什么变数。昔日赵家待他不好,他定是心存怨怼,只怕便未必再肯成婚了。若是再惹出什么丑事,到时候也颜面无光。” 赵锦瑟听见这话有些逼迫的意思,心中有些不快,闷哼一声,道:“母亲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当初便不该叫府里的下人们欺辱他。” 王氏听得这话,脸上立刻有些讪讪。 她哪里有什么识人之明,如何能料到苏哲会有今日。 若是早知道这样,怎么也得把人给笼络住了。 不过,她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赵锦瑟竟然会帮苏哲说话。 “女儿方才失言了,还望母亲莫要见怪。时候不早了,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赵锦瑟也觉得刚刚的话有些重了,忙向王氏恭声道。 “不妨事,你也早些歇息,这一路舟车劳顿,莫熬坏了身子。”王氏知道女儿是这种性子,也早已习惯,不以为忤,点点头叮嘱一句后,有些不舍的看了看那些饮子,但见赵锦瑟也没分她的意思,便起身离开了。 赵锦瑟送王氏离去后,回来便又向那四盏饮子看去。 冰酥山,金风玉露,清白,破浪。 苏哲这是把才情,也把心思都做进了这些吃食里。 冰要清白,人要破浪。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赵锦瑟忍不住喃喃一声。 苏哲写这样的诗,胸襟气魄是够了,可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九章少女情怀总是诗(第2/2页) 但刚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竟是替苏哲鸣了不平,竟是开始认真琢磨这个人了。 以前的他,她从来懒得多想。 他在想什么,他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可如今,她竟然开始琢磨他的心思,琢磨他的志向,琢磨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锦瑟想到这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一轮残月,良久没有说话。 …… 翌日,鹿鸣书院。 苏哲刚到书院,便见同窗正在交谈着什么,一看到他,便齐齐看来。 旋即,周明远便走过来,道:“苏兄,你今日这香囊着实漂亮!柳大家的手艺果然非凡,与你这玉酥小郎君相得益彰!” 那些同窗们听得这话,眼神中更满是艳羡。 “明远兄莫要取笑。”苏哲拱拱手,笑着一句,便要落座温书。 但他还没坐下,一抬头,便见窗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可不正是小蝶。 这让苏哲心头立刻微沉,苦笑摇头。 周明远这大嘴巴,要把他害苦了啊! 果然,到了下午散馆,他去找顾清音补习律赋事,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小蝶站在一旁,冲苏哲挤了挤眼睛,又朝顾清音努努嘴。 苏哲心头咯噔一声,哪里能不知道,这耳报神肯定是把听见的事说给了顾清音。 顾清音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淡淡道:“来了?坐吧。” 苏哲便把昨晚的律赋递过去,笑道:“音儿先生,请看。” 顾清音接过扫了一眼,却没有点评,而是搁在桌上,向苏哲问道:“苏公子,七夕花榜将近,这满江宁府的人都想要看看你给霓裳楼拿出什么诗词来,可准备好了吗?” 苏哲哪里能听不出这话里的醋酸味,也知道顾清音想知道,他是不是要把金风玉露补全了送给柳如是,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道:“怎么?音儿先生也想看我帮柳大家在花榜上夺魁?” “我有什么好想的。”顾清音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苏公子风流倜傥,诗才冠绝江宁,柳大家琴艺无双,花容月貌,又待你那样好。你若是能帮他争得花魁之位,这江宁城内,便又要流传一宗才子佳人的佳话。” 小蝶听着这话,也有些懊恼不该传话,在一旁小声道:“小姐,苏公子他不是那种……” 顾清音不等她话说完,便看了她一眼。 小蝶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爱莫能助的看了苏哲一眼,只恨自己今日着实多嘴,不该说那一句,否则的话,苏哲怎会有今日的麻烦。 苏哲如何能不知道,顾清音这话是在试探他是不是要把金风玉露补全了给柳如是。 念及此处,苏哲心中一动,笑道:“花魁之位,我自然是要帮她争一争的!既然是我这玉酥小郎君出手,定要叫她拿个花榜魁首回来……” 他要逗一逗顾清音。 让她紧张一下,等到七夕时,再把全篇拿出来交给顾清音,给她个惊喜。 小儿女情趣,才最有意思不是。 “谁要管你争不争!你要做你的风流才子,只管去霓裳楼里做,莫要在书斋里说这些浑话,仔细污了我的耳朵!”顾清音听得这话,立刻羞恼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便把律赋丢给他,道:“今日这篇律赋,满纸荒唐,中平都拿不得,只是下下,明日重写一篇来。” 苏哲强忍着笑,向顾清音拱手笑道:“学生遵命,音儿先生。” 顾清音听得这话,轻啐一口,转过身,再不理他。 苏哲笑着摇摇头,拿起书箧便离了书斋。 顾清音瞪了他的背影一眼,拿起戒尺作势要打,见苏哲忽然停下脚步,慌忙便又斜靠在椅子上,拿起书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先生,明日可要学生带几盏饮子过来?”苏哲转身笑问道。 顾清音也不理他,只是哼了一声。 “先生不说话,那就是允了。学生告退。”苏哲笑吟吟一声,转身离开。 顾清音气鼓鼓的瞪着苏哲的背影,她还以为苏哲要解释些什么呢,谁料到又要拿他做的那些饮子来收买人心。 这时候,小蝶有些担心的向顾清音道:“小姐,苏公子不会真把那首金金风玉露一相逢补全了给柳大家吧?” 顾清音轻哼一声:“他喜欢给谁给谁,谁稀得他那几首酸诗。” 小蝶听得这话,抿着嘴吃吃偷笑起来。 这酸气,都快成醋坛子了。 有些人啊,明明稀罕这几首酸诗稀罕得很,嘴上却偏偏不肯认。 第一百一十章 争榜 第一百一十章争榜 翌日。 苏哲自然是去书院读书,准备秋闱。 这时候,赵府,后院。 王氏也给赵锦瑟招来了两个小厮,都是赵家铺子里的伙计,平日在街上跑腿,消息最是灵通。 “启禀小姐,小的们打听的清清楚楚,姑爷如今在书院后街弄了个助学工坊,除了平日跟在他身边的小厮石头之外,还请了个孟运然的同窗帮忙。工坊里每日制冰,天方亮就送到霓裳楼,从不耽搁。”一个小厮躬身道。 赵锦瑟点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书院那边呢?” 另一个小厮忙道:“书院那边,苏公子如今跟刘知府家的公子刘景明、周首富家的公子周明远走得最近。此外,顾山长对苏公子极为看重,据说散了馆还常把他叫到书斋里单独指点。还听说……还听说顾山长有位孙女叫做顾清音,对姑爷也颇为青睐。” 赵锦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顾清音的名字,她自然是听说过的,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生得还极为貌美,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而且这位顾小姐眼界极高,她能青睐苏哲,着实叫人意外。 少许后,赵锦瑟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七夕花榜将至,秦淮河上的青楼画舫都已开始布置了。”头一个小厮说得眉飞色舞,道:“此前姑爷曾在霓裳楼写过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现下满江宁府都在传,说姑爷应是会把残句补全交给柳大家,到时定能夺得花魁之位。如今春风阁那边,上上下下都是急得上火,说那管事的妈妈,都去庙里烧香保佑了。” 赵锦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忽然问道:“春风阁比之霓裳楼如何?” 小厮一怔,旋即答道:“差不多的。霓裳楼有柳如是,春风阁有白素秋。这白大家与柳大家齐名,号称江宁双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手琵琶更是绝妙。只是这些时日,霓裳楼得了姑爷襄助,冰酥山、金风玉露这些个饮子做得风生水起,风头才渐渐压过了春风阁。” “春风阁背后是哪家?” “是咱们江宁的董家。” 赵锦瑟听到这里,向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拿了赏钱给两个小厮,两人接了钱,千恩万谢后,便躬身施礼离去。 赵锦瑟等到两人离开后,沉吟少许后,转头看着王氏,道:“母亲,有件事需得你帮忙张罗一下,你去一趟董家,便说赵家想与他们合伙经营要春风阁。让他们开个价,不拘多少银子。” “啊?这个……只怕你祖母那边不好交代……”王氏张了张嘴,错愕道。 她没想到,赵锦瑟竟然会动了这个念头。 赵家做的是粮铺生意,从没设涉足过青楼画舫、勾栏瓦舍。 “祖母那边,女儿自然会去分说,祖母会同意的。”赵锦瑟笃定道。 “好,为娘过去跟他们说一声。”王氏见赵锦瑟神情坚定,犹豫一下后,点了点头,然后疑惑道:“锦瑟,你怎么忽然想去经营这青楼的生意?不会是想跟苏哲打擂台吧?” “母亲小瞧女儿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和他争输赢,我是为了赵家的生意,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赵锦瑟听得这话,笑吟吟道。 王氏听得将信将疑,但也知道女儿做事从来都是有道理的,便也没有再追问,点点头便去了。 赵锦瑟看着王氏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下。 不争输赢吗? 肯定不止的。 她确实不甘心。 如今苏哲是江宁城人人称颂的玉酥小郎君、顾文渊的得意门生、周士衡和李万全联名宴请的才子;而她赵锦瑟,这个赵家嫡女,如今在旁人眼里,只怕已是个有眼无珠的笑话。 她不信,那些诗词,那些生意,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当真是那个讷讷的苏哲。 还是说他从前在赵家的窝囊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她要亲自试一试才行。 这七夕花榜,便是她想要的一个机会。 而且,这桩生意怎么做都不亏。 春风阁本就是秦淮河上唯一能和霓裳楼叫板的青楼,白素秋和柳如是齐名,底子摆在那里,若她再好生运作一番,便未必没有争一争花魁的机会。 若白素秋能夺魁,春风阁的身价至少翻一番,赵家能拿到的分润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就算夺不了魁,只要能和霓裳楼分庭抗礼,这些钱便不算白花——满江宁城的人都会记住,今年七夕花榜,唯一能和柳如是叫板的,是春风阁的白素秋。 更重要的是,她是要让苏哲看清楚一件事——他那个制冰工坊做得再好,终究是小打小闹。赵家有铺面,有库房,有伙计,有遍布江南东路乃是京城的门路,有赵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根基。苏哲想把生意做大,缺不了这些东西。 她不想向苏哲低头,她要苏哲心甘情愿的回赵家,把工坊并入赵家的产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章争榜(第2/2页) 赵家出铺面出人脉,苏哲出脑子出技艺,那便是双赢,做大的买卖,何止是一个小小的霓裳楼? 她不想低头去见苏哲,她要让苏哲自己来找她! …… 不多时,便到了书院散馆的时候。 顾清音虽然还有些醋意,但对苏哲的课业还是看重的,依旧是指点了他的律赋一番,直到月上柳梢头,方才放他离去。 苏哲出了书院,没走几步,便不由得一怔。 只见路边多了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甚至身上还有不少伤痕的乞丐。 这些人,或步履蹒跚的在街上游荡乞讨,或是靠在墙角向四下张望。 流民! 但下一刻,苏哲就意识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虽然刘景明说了松江府的事,但他也没想到,江宁府内这么快就出现了松江府的流民。 看来,松江府的情况,只怕是比刘景明说的还要严重些。 想到这里,苏这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知道石头今日去买粮是否顺利。 而且,他心中更暗自打定主意,等过几日,要随身带着竹节雷防身,而且还要给顾清音一个。 虽说这东西的杀伤力如今只是寻常,可拿来唬人是够用的,而且工坊和书院的距离不算远,倘若书院那边真有什么事,引爆之后发出巨响,他听到动静也能及时赶过去。 不多时,苏哲便赶回了工坊。 工坊的巷子里此刻也缩着几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 她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妇人,一身粗布衣裳破破烂烂,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哭声细微得跟猫叫一般。 这些人浑身泥泞,一看便知道是逃难来的。 苏哲看了两眼,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工坊门口,见大门紧闭,立刻抬手拍了拍门。 不等他开口,门便打开了。 “少爷,您回来了。孟公子忙完已经回去了。”石头伸手便去接苏哲的书箧。 苏哲摆摆手,看着石头沉声道:“你这夯货,听到有人拍门,怎么连问也不知道问一句,若是遇到恶人,你这一开门,人家冲进来,你该当如何?记住,以后不管谁拍门,先隔着门问清楚,再开门。记住了没有?” “记……记住了。”石头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嗫嚅一声,然后摆着手头道:“少爷,我今日去了粮铺,精米前几日还是三十文一斗,如今已是涨到四十文了,糙米也涨到二十五文了。连带着干菜、咸肉、盐巴,样样都涨了些价钱。我买了两石精米、两石糙米,几捆干菜,还有十斤咸肉、两斤盐巴,又买了些石灰,后来雇了辆驴车把东西拉回了工坊,如今都安置好了。” 说着话,石头就要把剩下的银子再给苏哲。 “再买些,不拘着钱,能买多少就买多少。”苏哲摆摆手,向石头叮嘱道。 流民只是零星来了些,米价就涨了这许多。 等大批流民涌进来,只怕有银子也买不到粮了。 趁着现在,要做好万全准备。 “少爷,我今儿去赵家打听过了。”这时候,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见了门口的小厮,请那小子吃了碗馄饨,他说锦瑟小姐没回来,府里这几日没什么动静,老夫人和夫人都在后院礼佛,三小姐还在禁足,连门都没怎么出过。” 苏哲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赵锦瑟没回来? 赵老夫人和王氏都在礼佛没出门? 可他昨日见的那辆马车,明明是赵家内宅女眷用的。 若不是赵锦瑟,还能有谁? 但小厮却说没回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赵锦瑟回来了,但不想让人知道,或者说,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回来却避而不见? 苏哲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想了。 赵锦瑟避着他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而且,他现在也没工夫琢磨赵锦瑟的心思。秋闱越来越近,律赋策论要温习,生意上的事要打理,还要防备流民进城后的乱局,哪一样不比琢磨个女人的心思要紧。 石头见苏哲不说话了,犹豫一下后,向苏哲小声道:“少爷,巷子里那几个要饭的,您看了吧?” 苏哲应了一声。 “我问了他们,他们说说是从松江府那边来的,遭了水患,又闹了倭患,田地全淹了,房子冲垮了,活不下去了,才跑来咱们江宁,看着怪可怜的……” 石头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哲的脸色,低声道:“我看那孩子哭得都快没声了,少爷,咱们……咱们买了那些米,够咱们吃许久了,能不能熬些薄粥给她们?就给她们送一碗……一碗就行……” 苏哲听到这话,转头盯着石头看了良久后,摇摇头,道:“不行!”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重金求词,一词千金 第一百一十一章重金求词,一词千金 “少爷……”石头有些急了。 “这才只是零星的流民过来,大批的灾民还在后头。而且你给了他们粥喝,消息传出去,这条巷子、隔壁巷子、半个江宁城的流民都会涌过来。今日给一碗,明日就得给两碗,后日呢?你熬得起吗?”苏哲打断他,沉声接着道:“我问你,就我们这些米,你觉得能帮几个流民?十个?二十个?一百个?”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脸色都有些白了。 “你给得起吗?”苏哲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要是给不起了,他们就会抢。他们不会记得你给过他一碗粥,只会记得你后来不给。他们若闯进来,不仅抢走咱们的粮食,还要砸了咱们的家。到那时候,你拿什么护着你自己?护着我?” 石头被他说得浑身一抖,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低声道:“可是……可是她们实在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苏哲转过身,不看他,沉声道:“你帮得过来吗?” 石头张了张嘴,不敢在吱声。 苏哲看了石头一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石头心里不好受。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升米恩斗米仇。 你帮了别人,别人未必记你的好,一旦你不帮了,别人就要恨上你了,到时候,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以他现在的本事,能把自己照看好,能把在乎的人照看好,就已经殊为不易了。 只是,入夜后,石头这个心善的,鼾声如雷,苏哲这个心狠的,躺在床榻上,总是有些辗转难免,院墙外隐约传来婴孩的哭泣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时有时如。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着今日回来时看到的画面。 苏哲沉默良久后,翻身坐起来,走到灶房,冰块旁镇着两个冷饭团子,正是他打算明日早晨吃的。 他犹豫一下后,拿起一个,站到院墙边,听了听外面哭声传来的方向,伸手便将冷饭团子扔了过去。 他侧耳听了听,不多时后,外面传来阵阵窸窸窣窣声,方才还在哭闹的孩子,也终于止住了哭声。 苏哲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 滥好人做不得啊。 可终归是三个字—— 不忍心。 …… 赵家入伙经营春风阁的事情,倒是很快就谈妥了。 董家的条件很简单。 六千两银子,占了一半的份额。 说起来,赵锦瑟也是占了苏哲的光。 霓裳楼这些时日风头正盛,把春风阁全给压了下去,满江宁府的恩客们如今已是只知霓裳楼、只知柳大家、只记得冰酥山和那金风玉露,忘了春风阁和白大家这茬。 春风阁生意江河日下,再加上七夕花榜将近,那花魁的位置又似板上钉钉被柳如是收入囊中,董家自然有些心慌,如今有人愿意入伙,自然是欣然同意。 甚至,他们还以为是苏哲不想被霓裳楼盘剥,所以透过赵家,来入伙的春风阁。 董家老爷按了手印,拿了银票,乐得合不拢嘴,向着赵锦瑟乐呵呵的拱手道:“日后便是一家人了,贤侄女若有吩咐,尽管开口。” 赵锦瑟也不客气,向着董家老爷笑道:“世伯既然这么说了,侄女正好有一事相求。还请世伯帮忙放出消息去,便说今年七夕,春风阁要替白大家选词。若有谁能写出一首绝妙好词,一句一百两。” 董家老爷虽然自忖见过些场面,可此刻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错愕道:“贤侄女这是在说笑吗?” 便是赵老夫人也面露错愕,忙向赵锦瑟道:“一句一百两?那一首词岂不是上千两?锦瑟,这可不是小数目!” “祖母、世伯,我这话不是在开玩笑。”赵锦瑟摇摇头,看着赵老夫人和东家老爷,正色道:“春风阁这几个月被霓裳楼压成什么样子了?秦妈妈手里攥着苏哲的诗词,攥着那几款饮子,提起秦淮河畔的青楼,如今谁还记得春风阁?谁还记得白大家?祖母和世伯都是做过大生意的人,自然知道,在生意场上,被人忘了比被人骂更可怕。这笔银子千两,买的不是一首词,买的是整个江宁城重新记起春风阁三个字。” 董家老爷和赵老夫人闻言,目光变幻。 赵锦瑟这话说得也确是实情。 这时候,赵锦瑟继续道:“这笔钱看似不少,可如今这时候,想要给白大家扬名,想要争一争那花魁的位置,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饮子上,咱们争不过霓裳楼,就得另花谢心思!这一诗千金的消息出来,只怕顷刻间就会传遍整个江宁城,乃至整个江南东路!” “那些文人墨客,虽说一个个自命清高,可这世上,有几人能不为银钱折腰?一千两银子,足够一个穷秀才在江宁城里买一座小院,买几个丫鬟小厮,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更不必说,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才名,得了消息后,自然会趋之如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一章重金求词,一词千金(第2/2页) “待到那时,全江宁的文人墨客都会往春风阁涌。他们来,自然要喝酒,要点曲,要呼朋引伴。白大家的身价到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春风阁的门槛能被那些才子踩破。上千两银子,平摊到一年,一个月不过百来两,跟这些比起来,值当得了什么?” 董老爷听着这话,目光变幻不定。 春风阁如今的生意确实是越来越差了,若是七夕花榜再让霓裳楼把所有风头都给抢了,只怕到不了年尾,就得摘了招牌。 赵锦瑟如今这话,确实是有些道理。 春风阁只要有了名气,还愁来不了钱,说不得遇上那豪爽阔绰的恩人,只需一两日,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而且,这笔钱平摊到每个月,其实并不算多,不过百八十两罢了。 现在春风阁这么半死不活撑着,每月零零碎碎的花销也得这么多银子,与其这么耗着,不如赌一把。 “好!”董家老爷想到这里,咬了咬牙,一拍大腿,道:“便依贤侄女所言!” 赵老夫人沉吟一下,深深地看了赵锦瑟一眼后,缓缓点头,算是默许了。 “世伯,这件事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大张旗鼓,我看此前霓裳楼推出金风玉露时的那个法子就着实不错,咱们便学一学他们,也把一词千金的幡子挂起来,好教这江宁府乃至江南东路人尽皆知。”这时候,赵锦瑟又向董家老爷道。 董家老爷立刻点点头,道:“好,我这***持。” “小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就烦劳世伯多费心了。”赵锦瑟向董家老爷道。 “不费心,不费心。”董家老爷笑着摆摆手,然后有些迟疑的看了赵锦瑟一眼,斟酌着措辞,道:“贤侄女,我还有一事不解。你们赵家那位姑爷的才情可谓冠绝江宁,若是能让他作一首绝妙好词,定能叫春风阁起死回生,何必舍近求远,做这些呢?” 赵锦瑟听得这话,淡淡道:“我赵锦瑟做生意,不喜欢勉强别人,苏哲是苏哲,赵家是赵家,他愿意给霓裳楼写词也好,愿意给春风阁写词也罢,他自便便是。” 董家老爷听得这话,干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告辞离去。 这董家老爷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回去之后,当天便让人做了八面丈高的幡子,红底洒金大字,上书【重金求词,一词千金】八个大字。 幡子从春风阁二楼向下一挂,那显眼的模样,整个秦淮河周遭都瞧得清清楚楚。 不止如此,更有春风阁的小厮们,敲着锣,举着写了细则的木牌,满江宁城大街小巷的吆喝。 “春风阁白素秋白大家,七夕花榜征词!不论出身,不论功名,只要能写出一首绝妙好词,若被白大家选中,一句百两,一词千金!” 不到半日功夫,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江宁府。 府里的茶馆酒肆、街头巷陌、还有那府学书院里,都在那里议论纷纷。 “一句一百两?这春风阁是疯了不成?一首词少说十几句,这要是被选中,岂不是上千两银子到手了?” “乖乖,这许多银子,够咱们吃喝几辈子了!” “春风阁这是要跟霓裳楼打擂台啊。霓裳楼有柳如是,有苏哲的残句,春风阁便拿银子砸,倒也是好手段!” “一词千金,啧啧,春风阁这回是下了血本了!这七夕花榜,当真是龙争虎斗,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只是那苏哲的诗词,岂是寻常人能比的?他的《行路难》,莫说江宁府,便是满江南东路谁人能及?春风阁便是搬出金山银山,也未必能找到比肩苏哲的人物!” “那也不一定。一字千金的招牌挂出去,只怕连旁路的才子都要往江宁赶。说不定便有人能写出压过苏哲的好词来!” 赵锦瑟得了这满城热议的消息,脸上自然满是笑容。 她要的,便是这般模样。 旋即,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丫鬟,道:“赶快跟母亲说一声,让她派人去钱塘,请陆翰林过来。” 她自然不是要砸银子碰运气,等着一首好词从天上掉下来。 此番回京的路上,她便听说致仕的陆翰林正寓居钱塘。 这位陆翰林,词名动京华,便是陛下都夸赞过。 只是,陆翰林做的是清流官,人穷了些,致仕后手头多有不便,而且此人最喜欢黄白之物,此前正在钱塘四处托人打听为江南富户代写墓志铭润笔的生计。 只要主动上门,以重金和为花榜添彩的雅意相邀,他便断然不会拒绝。 翰林亲至,她倒要看看。 苏哲这个赘婿,斗不斗得过她这位娘子! 更不必说,她还有些别的手段! 第一百一十二章 火烧眉毛 第一百一十二章火烧眉毛 “苏兄,一句一百两,一首词便是千金!苏兄,这春风阁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便是书院里,此刻也得了消息,周明远摇着折扇,眉飞色舞的把外头的传言说了一遍,末了啧啧感慨不已。 刘景明也是点了点头,道:“这春风阁的确是好魄力,这些时日,春风阁被霓裳楼压得抬不起头,白大家的名头都快被人忘了。这一词千金的名头出来,莫说江宁城,便是整个江南东路都要议论此事,诸多文人墨客也要凑过来,不管能不能选出好词,名声也起来了。” “不错,千金市马骨,的确是好手段。”苏哲也是微微颔首。 这时候,周明远又道:“不过我听说,此番春风阁的主意,却不是那位董老掌柜想出来的,据说是他们又有了个新东家,是那个新东家想出来的。” 新东家? 苏哲听到这话,眉毛不由得微微一挑,旋即他脑袋里忽然冒出个名字—— 赵锦瑟! 毕竟,前身的记忆里,赵锦瑟就极具商业头脑,赵家的生意如今大多都是赵锦瑟做主。 此前面对霓裳楼的打压,春风阁回应的手段平平,如今手段突然变得的如此高明,而且针对霓裳楼,除了赵锦瑟,只怕再无旁人。 只是,赵锦瑟刚回来便入主了春风阁,偏偏不让人把她回来的消息传出去,连赵家的小厮都瞒着。她躲在后头操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做什么? 苏哲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未婚妻,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她用一字千金告诉全江宁的人,赵家不缺银子,不缺手段,不缺人才。苏哲不去春风阁,她便用银子请别人来。苏哲不帮白素秋,她便用银子砸到有人能写出压过苏哲的词来。 她这是在逼他。 不,不是逼。 她是在告诉他——赵家不比霓裳楼差。 你有才,我有财。 你不回来,我照样能把秦淮河搅得天翻地覆。 你若回来,我们联手,便能得到的更多。 这时候,周明远看着苏哲,挤眉弄眼笑道:“苏兄,你的诗才冠绝江宁,要不你去试试?一词千金,这可是笔天降横财!” 刘景明也笑道:“以苏兄的才情,若肯出手,这千两银子定是犹如探囊取物。” 苏哲目光微动,没有接话。 说实话,他方才听到【一词千金】四个字时,的确有些意动。 一千两银子。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虽然他如今有霓裳楼的分润,但每个月进项其实并不算太多。 而且,这笔银子对他来说,真不算难。 他脑袋里装了多少名篇,随便拿一首出来,这一千两银子便被拿下了。 但这年头只是在他脑袋里转了两圈,就被他摁下了。 要知道,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霓裳楼关系匪浅,与秦妈妈相识于微末,他还在推车贩冰时,便是秦妈妈与他合伙做生意,还有柳如是为他谱了《金风玉露引》,又给他谱了《行路难》的曲子,虽然说是双赢,但终归是有些赏识在的。 若他写了,递过去,到时候,满江宁城会怎么说? 说他苏哲贪图一词千金,背着霓裳楼去给春风阁写词。 到时候,秦妈妈怎么想,柳如是怎么想,满江宁城的文人墨客怎么想? 他若为这一千两银子去帮春风阁,那就是见利忘义,自毁名声。 哪怕是没人议论,可他必然是要再写一首给霓裳楼的,若是给霓裳楼写的好一些,让春风阁此番输了。 那么,别人必然会说他别有用心,故意写一首差一些的词给春风阁,帮柳如是赢了白素秋。 到那时候,就算柳如是拿了花魁,也不光彩。 找个人冒名送去? 那就更不妥了。 春风阁既然敢出一字千金,那便不可能是随便写首词递过去就能领银子的。白素秋是江宁双璧之一,眼界极高,品评诗词时必然要当面考校。 倘若他让别人拿着他的词去,白素秋问几句,那人答不上来,当场便要露馅。 到那时,事情只会更糟,他这贪财忘义的名声,就更加摘不掉了。 一千两银子虽然诱人,可比起他如今积攒的名声,比起他未来要走的路,这一千两银子便不值一提了。 更不必说,此事还关乎赵锦瑟。 他可不想让赵锦瑟如愿。 她想用银子砸到他低头,那便让她砸去。 看她能不能砸出一个比他更厉害的人来。 “苏兄?”周明远见苏哲久久不语,拿折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一字千金,你到底动不动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二章火烧眉毛(第2/2页) 苏哲回过神,笑着点点头:“动心。” 周明远眼睛一亮。 这时候,苏哲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不去。” “为何?”周明远瞪大了眼睛,疑惑道。 苏哲笑了笑,道:“明远兄,你想想,我和霓裳楼交情甚笃,我若写一首词送到春风阁,你说明日秦淮河两岸会传什么闲话?” 刘景明听得这话,略一思忖,立刻点头道:“苏兄说得是。这事不是银子多少的问题,是名节的问题。霓裳楼待苏兄不薄,苏兄若为一千两银子去帮春风阁,传出去便是见利忘义。而且苏兄跟霓裳楼有生意上的往来,倘若春风阁赢了花榜,霓裳楼的生意受影响,苏兄自己的进项也要跟着缩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对对对!还是苏兄看得明白!此事对旁人来说是天降横财,可若是苏兄接了,那就是天降横祸!”周明远恍然大悟,然后向苏哲好奇道:“苏兄,春风阁此番弄出来这么大的阵仗,你可还有把握帮柳大家拿下花魁?” 刘景明也是面露好奇之色。 “此事若是旁人问,那自然是各凭本事,苏某未必十拿九稳。”苏哲听得这话,扬眉一笑,朗声道:“但既然是周兄问起,那就是十拿十稳!” 虽然说他已经决定不把《鹊桥仙》拿给柳如是,可是,他手中捏着的七夕词还是不少。 虽然说,大周的文人墨客也有非比寻常的之人。 可是,他不觉得,这大周的文人墨客,能胜过他所拥有的传唱千年的风流文章! “苏兄,好气魄!”周明远立刻抚掌大笑,然后好奇道:“你要给霓裳楼什么词?可是要补全那金风玉露,可否让我和明远兄先睹为快?” 刘景明也期待的向苏哲看去。 既然苏哲这么有把握,那拿出来的诗词绝非等闲。 “两位且容我卖个关子。”苏哲轻笑一声,道:“待到七夕之时,自然知晓。” 周明远和刘景明闻言,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是更好奇苏哲在七夕时会拿出一手什么词来了! …… 而在这时,消息也传到了霓裳楼,秦妈妈正在算账,一听这话,算盘珠子都拨乱了,错愕道:“什么?一词千金,这春风阁莫不是疯了?!” “千真万确。”跑腿的小厮喘着粗气,急声道:“我听春风阁的小厮说,春风阁来了个新东家,放出话来,要替白大家选词,谁若能写出一首绝妙好词,一句便是百两银子。现下满江宁城都在传这事,那些书生秀才一个个都疯了,全跑到春风阁去递词稿去了。” 秦妈妈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无比。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好个春风阁,好大的手笔!这是要跟咱们霓裳楼打擂台啊!” 她虽是这秦淮河上混了二十来年,自诩是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一句百金,她是真没见过。 一首词那就是上千两银子! 这春风阁哪里是争花魁,分明是准备拿银子砸人。 但财帛动人心,这么大的手笔出来,定是无数人动心。 最麻烦的是,倘若苏哲为这一千两银子动心,把词给了春风阁,而不是霓裳楼的话,那霓裳楼此番在七夕花榜,那就是必输无疑了。 “不成!绝对不成!”秦妈妈想到这里,立刻摇摇头,慌忙起身,急匆匆的向柳如是的房里走去。 虽然花榜临近,但柳如是倒是依旧恬静,翻着乐谱,正在那调琴。 “妈妈怎地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柳如是见秦妈妈一脸惶急,好奇道。 “我的好姑娘,火烧眉毛了,你还这般从容。”秦妈妈急忙拉着她的手,把春风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柳如是静静听完,脸上却没什么变化,淡淡道:“春风阁财大气粗,愿意替白妹妹砸银子,那是人家的本事。” “我的姑娘,人家要抢你的花魁,你怎么一点也不急?”秦妈妈急得直跺脚。 “急有什么用?”柳如是浅浅一笑,道:“白妹妹才艺不俗,往日里不过是东风压不过西风罢了。而且花魁又不是只凭一首词就能定下来的,琴棋书画、容貌仪态、气韵风采,哪一样都是要比的。”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你也知道,今年不同往年。”秦妈妈立刻连连摇头,道:“我已是得了消息,今年姑苏、宣州、余杭都有人来,各家青楼都在拼了命地造势。姑苏风月楼的陈大家请了才子写词,宣州倚翠阁的孙大家请了名士谱曲。如今春风阁又闹这一出,一词千金,那些才子们还不挤破头地替白素秋作词?” 柳如是垂下眼帘,眼底也露出些紧张之色。 秦妈妈见说动了柳如是,立刻压低声音道:“姑娘,当务之急,你得赶紧去见见苏公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鹊桥仙 第一百一十三章鹊桥仙 “见苏公子做什么?”柳如是抬起头问道。 “做什么?自然是求词!”秦妈妈急道:“他早就答应你了,可到如今还没把词送来,你可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这都什么时候了,春风阁摆明了是要跟他斗法,你若还不去催,只怕到时候苏公子听了春风阁的消息,把词给了人家,那可就全完了。” “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已是答应过我,七夕之前,他会给我一个答复。我信他。他若愿意补全,自然是最好。他若不愿,我也不怨他。”柳如是立刻摇了摇头。 “我的傻姑娘,你可长点心吧。”秦妈妈急得团团转,忙声到:“妈妈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男人啊,最是靠不住。你别看他如今对你好,可那毕竟是一千两银子,有这许多银子,什么样的姐儿……” 话说到这里,秦妈妈看到柳如是脸上掠过一抹黯然,慌忙收住了嘴。 秦妈妈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姑娘,不是妈妈要逼你,可是咱们霓裳楼上上下下百来口人,都指着你吃饭呢。若是花魁被人夺了去,霓裳楼的招牌就砸了。你忍心看着妈妈我流落街头?” 柳如是沉默片刻,站起身来,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去见苏公子。” 秦妈妈大喜,连忙吩咐丫鬟去备轿。 “姑娘,见了他,便莫要矜持了。该说的话便要说,他若肯把那首金风玉露一相逢补全了给你,妈妈我也按春风楼的,给他一千两银子,若是能拿下花魁……”秦妈妈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几句后,咬咬牙道:“便是他要替姑娘你梳拢,只要姑娘你愿意,妈妈我也不说什么了!” 她有些担心,这是不是苏哲对柳如是动了心思,想要梳拢柳如是,却知道霓裳楼到时候定是要竞价,不想参与,故而才这么耗着。 “妈妈……”柳如是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羞意。 秦妈妈慌忙干笑两声,道:“是妈妈失言,是妈妈失言了……” “我去尽力试试,但若苏公子不允,我也没有办法。”柳如是低低一声,掀开轿帘便上了轿子,只是放下轿帘,便忍不住轻叹一声。 秦妈妈愿意苏哲给她梳拢,却不知道苏哲嫌弃不嫌弃呢。 此前她托人送了香囊过去,以为苏哲总要来一趟,可哪想到,苏哲却是一点动静没有。 难不成,真是妾有情,郎无意,嫌弃她身在花柳之地? …… 鹿鸣书院,书斋。 苏哲散馆后便来了这里,跟着顾清音学律赋。 顾清音前几日虽然吃了些飞醋,但对他的功课上还是极负责的,见苏哲破题之后,便微微蹙眉,道:“这处韵脚还得琢磨,重写一个!” 苏哲笑着点点头,提笔重写。 这时候,顾忠却是引着石头匆匆走了进来。 一看到柳如是,石头神色立刻有些古怪,低声道:“少爷,工坊有人找您。” 苏哲抬头道:“谁?” 石头支支吾吾。 顾清音见得此景,哪里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走到书架前,淡淡道:“去吧,莫叫人家久等,唐突了佳人。” “那我明早再把律赋拿来给清音小姐过目。”苏哲苦笑一声,但也猜到柳如是应该是知晓了春风阁的事情,特意过来,便向顾清音拱拱手,跟着石头走了出去。 走出门后,苏哲低声向石头喝道:“怎么跑到这里来找我了?不能等等么?” “柳大家刚过来,正好周公子和刘公子也来了,周公子到门口失声喊了一句,引来不少人去工坊门口,拦又拦不住,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叨扰少爷。”石头苦笑一声。 苏哲苦笑着摇摇头,便加快了脚步。 这时候,书斋里,小蝶凑到顾清音身边,小声道:“小姐,要不要我过去瞧瞧?” 顾清音翻着书,没说话。 小蝶忙道:“小姐,您就一点儿也不急么?” “急什么?”顾清音见状,哼了一声,低低道:“他若要给,便让他给去。” 小蝶吐吐舌头,定睛看去,忽然发现,顾清音手里的书竟是拿反了。 …… 苏哲一回书院,便看到工坊门口站了一堆学子在那里探头探脑。 苏哲拱拱手,推门进去后,便见一身素白衣裙的柳如是,虽然薄施粉黛,却宛若姑射仙人般清冷出尘。 周明远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痴笑,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胡话。 刘景明虽然竭力端着,坐得端正,可脸上也满是掩不住的笑。 孟运然站在一旁,更是手足无措。 毕竟,这样一位名满江宁的青楼大家,此刻却站在这院子里,他真是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三章鹊桥仙(第2/2页) “苏公子,叨扰了。”柳如是见到苏哲回来,便向着他福了一福。 苏哲拱手还礼:“柳大家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公子应当已听说了。”柳如是目光在他身上打着转,轻声道:“春风阁开出许诺,一词千金,声势浩大。妈妈得了消息,急得一夜没睡,如今已是乱了阵脚,便叫奴家前来问问公子,七夕花榜的词可写好了没有?妈妈说了,若是绝妙好词,霓裳楼便也是一词千金,绝不亏待公子。”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哑然失笑。 可不等他开口,柳如是已是看到他腰间悬着的香囊,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柔声道:“没想到,妾身一点心意,苏公子已是戴上了。” “柳大家的心意,苏某自然不敢辜负。”苏哲看着柳如是笑了笑,然后接着道:“大家回去告诉秦妈妈,让他尽管放心,就说苏哲绝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此番七夕,定是会帮柳大家拿下这花魁之位!” “多谢苏公子。”柳如是听到这话,立刻展颜一笑,然后望着苏哲轻声道:“可是那金风玉露的残句,有了全篇?” 苏哲摇摇头,道:“那首词我如今还没想好。” 柳如是听得这话,立刻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苏哲这么说,是补全了那金风玉露。 “那是……”紧跟着,柳如是问道。 “石头,取笔墨来。”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然后接着道:“七夕将至,我本是打算让石头将想好的送去霓裳楼,既然大家来了,那便请大家带回去。” 这时候,石头已是捧出笔墨,放在了桌子上。 苏哲见状,走到桌前,拿起了笔。 柳如是跟了过去。 周明远、刘景明、孟运然也围了上来。 苏哲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先是鹊桥仙三字,定下了词牌之名。 旋即便是“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騃女。” 第一句写完,刘景明便倒吸了一口气,错愕向苏哲看去。 不学痴牛騃女。 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旁人写七夕,都在写牛郎织女如何相思如何缠绵如何缱绻。 可苏哲倒好,开篇便说不学牛郎织女,这一句,便把人给抓住了,想让人知道他后面该如何去接。 苏哲没有停顿,继续写下去。 “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 刘景明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着苏哲的笔尖移动,嘴唇翕动着默念,念到“举手谢时人欲去”时,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角。 这一句用的分明是王子乔驾鹤仙去的典故。 这般典故,往往不会用在七夕词里,可此刻被苏哲这么一写,竟是说不出的清旷超逸。 “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 孟运然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出身寒门,诗词上的见识不如刘景明和周明远,可也看出来,苏哲这首绝不是那些七夕描摹儿女艳情的旧套,倒像是抒写送别的友情,以这飘逸超旷之格调,一扫缠绵悱恻之风。 苏哲下笔不停,一气呵成写下最后两句。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笔落,满室寂然。 柳如是站在苏哲身侧,怔怔地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她见过的词太多了。 霓裳楼里,每日都有人送词来,或婉约,或豪放,或堆砌辞藻,或无病**。 她从来都是淡淡的,看一眼便搁下了。 可如今这首《鹊桥仙》,读来只觉得词人逸怀浩气超乎尘垢之外,根本挪不开目光分毫。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嘴唇翕动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叫道:“苏兄!你这词……你这词……” 他说了半天,便是脸都憋红了,也实在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刘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苏哲拱了拱手,正色道:“苏兄,这首词一出,七夕花榜的花魁之位,已是定了。” “苏公子……”柳如是也这才回过神来,转头错愕看着苏哲,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微颤道:“这首词,当真是给我的?” 苏哲没有答话,只是又铺开了一张纸,笑道:“还有一首。” 刘景明、周明远、孟运然瞬间齐齐瞪,瞪大了眼睛,错愕道:“还有?”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行香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行香子 “自然。” 苏哲轻笑点头。 柳如是这般请求,再加上又有那金风玉露的误会,让他只拿一首出来给柳如是,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够,不若给她两首,让她拿了花魁,也算对得起这些时日的相识相知。 而且,苏轼这首《鹊桥仙》虽好,但终归不是七夕缱绻,而是抒写送别,天知道这大周的人会不会更喜欢那些艳词淫曲。 既然如此,还是再写一首缠绵悱恻的,才更好些。 刘景明、周明远、孟运然已是尽皆呆住了。 旁人写词,挠破头来,也熬不出一首。 可苏哲倒好,竟是如吃饭喝水般寻常。 刚写完这样一首绝妙好词,竟然还有一首。 而在这时,苏哲又已是蘸墨落笔。 上来便写下词牌《行香子》。 三字一出,刘景明立刻眉毛微挑,看这词牌,似乎是要清逸出尘之后,再来一首缱绻悱恻的儿女情诗。 柳如是心头也是微紧。 即便不是金风玉露,倘若能得苏哲所写的缱绻之词,她也是知足的。 这时候,苏哲已是挥毫泼墨,写下第一句。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柳如是只看一眼,便心头一紧,方才是仙人气度,但如今却是人间愁绪。 一高一低,一天一地,截然不同的两副笔墨,却同样叫人移不开眼睛。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刘景明念到这一句,整个人都呆住了。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这八个字写尽了阻隔!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浮槎便是往来天河的船,船来了船去了,人却不能相逢。 这是把有情人不能相见的闺怨苦楚写到了骨子里。 两首放在一起,方才是出世之仙,而今便是入世之人。 苏哲继续落笔。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牵牛织女,莫是离中。”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最后三句写完,苏哲搁下了笔。 满室内寂静无声。 周明远张着嘴,脸上的嬉皮笑脸全不见了,他看看桌上那两张纸,又看看苏哲,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周明**日里自诩也算读过几本书,写过几首歪诗。今日见了苏兄这两首词,才知道自己从前写的那些玩意儿,全是狗屁。” 刘景明沉默了许久,向苏哲深深一揖,道:“苏兄,这两首词,一首清旷如天风海雨,一首深婉如人间愁浓。今番七夕花榜,霓裳楼若拿这两首词登台,满秦淮河的词都要黯然失色。刘景明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若柳大家凭这两首词拿不下花榜魁首,我这双眼珠子便挖出来。” 柳如是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两首词,眼底满是欣喜,又满是失落。 刘景明说的没错,这样两首词,无论从里面摘出哪一首来,都是能传唱千古。 一首便足以名动江南,两首并出,便是整个江南东路的才子加起来,也写不出能与之匹敌的。 这样两首词,莫说是千金,纵是万金也值得。 而她能得了这两首词,毋庸置疑,此番七夕花榜,定是无人能与她争锋。 只是,这两首词,一首似是友人分别,另一首则像是闺阁女儿的哀怨。 没有一首,是写给她的。 苏哲放下笔后,看着柳如是温声道:“柳大家,这两首词可还合用?” 柳如是听得这话,才回过神来,沉默许久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苏哲福了一福,柔声道:“苏公子,这两首词,如是记下了。公子大恩,如是铭感五内。此番花榜,有公子这两首词,如是可说稳操胜券,定要拿出浑身解数,绝不负公子所托。” “柳大家倒也不必如此紧张,越是这般时候,越是得松弛些,苏某相信,以柳大家的品貌才情,只消拿出日常本事,便是花魁无疑。”苏哲将两张诗笺吹干后,递给柳如是。 柳如是慌忙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展颜一笑。 只是这一笑里,有感激,有赞叹,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苏哲却没注意到,只是转头看着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道:“这两首词,还望三位兄台能够在七夕前暂且保密,莫要让外人知晓。” 周明远立刻举起手:“苏兄放心!我周明远对天发誓,七夕之前绝不泄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叫我这辈子再也喝不上霓裳楼的饮子!” 刘景明也点了点头:“苏兄不必多虑,我等心中有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四章行香子(第2/2页) 孟运然也跟着重重点头。 “多谢。”苏哲向三人拱拱手后,转头看着柳如是,道:“柳大家,时候不早了,夜路难走,且楼里只怕还有不少事情等着大家,如今外面来的人也多,若是传出什么话来,免得有损大家清誉,还是早些回去吧。” 柳如是虽然有心多留,可工坊人多,也知道门外此刻有不少人在。 再逗留下去,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便恭声称是。 苏哲便与刘景明等人一道,将柳如是送出门。 柳如是上了轿子,放下帘子前,向苏哲柔声道:“公子,若是哪一日,那首金风玉露补全了,无论是写给谁的,可否让如是也看一眼?” 苏哲怔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 柳如是浅浅一笑,放下了轿帘。 轿子缓缓驶离工坊。 轿帘落下的那一瞬间,柳如是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手里那两张诗笺,指节微微泛白。 这两首词,一首《鹊桥仙》,一首《行香子》,虽是曲牌不同,风格不同,却无一不是传世之作。 苏哲能写出这样两首词来,可见才情之高。 可他偏偏续不上那首金风玉露。 只怕,不是续不上。 是不想续。 那首词,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她的。 她不知道他要留给谁,但那个人,一定不是她柳如是。 轿子摇摇晃晃地走着,秦淮河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水气和隐约的丝竹声。 柳如是啜泣良久,才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张诗笺小心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不管怎么样,这两首词,是他写给她唱的。 哪怕不是情词,哪怕不是写给她的。 至少今夜七夕,秦淮河上,是她替他唱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才名。 …… 赵府,后院。 赵锦瑟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摞词稿。 这些词稿都是今日送到春风阁的。 一词千金的噱头一出,江宁城里那些自诩才子的书生秀才们,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般。 一天之内,春风阁便收到了近百首词。 董家老爷便让春风阁的主事,把这些词稿都送到赵府,请赵锦瑟过目。 赵锦瑟一首一首地翻看。 《七夕感怀》。 《鹊桥》。 《乞巧词》。 《织女怨》。 翻来翻去,无非是些气韵庸俗、辞藻堆砌、郎情妾意的酸词滥曲罢了,没有一首能入了她的眼。 想拿这样的词,去争七夕的花榜魁首,想拿走千金,简直是个笑话。 赵锦瑟翻看一遍后,把词稿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心,摇头道:“这些穷酸秀才,写来写去都是些陈词滥调。” 她虽不是读书人,却也读了不少书,诗词好坏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这些诗词,和苏哲写的那些东西比起来,可说是云泥之别,便是给苏哲提鞋都不配。 可距离七夕,已是只剩下两三日,但陆翰林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 想到这里,赵锦瑟的心情便有些烦躁。 这时候,王氏走了进来,满脸喜色道:“锦瑟,事情办妥了。我按你的吩咐,备了份厚礼去钱塘驿馆请那位陆翰林,他果然欣然应允,还说要共襄盛举,过两日便亲自把词送来。” “好!太好了!我便知道,这位老翰林定是按捺不住!”赵锦瑟闻得此言,霍地站起身来,双手轻轻一击,眼中满是喜色,道:“陆翰林以词赋名世,浸淫词章数十载,底子摆在那里。苏哲再有才,也不过是个连秋闱都还没过的白身。无论是论才学,还是论身份,论资历,论在士林中的分量,他跟陆翰林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为什么要请陆翰林。 不止是看重陆翰林的词才,更是看重对方的身份。 翰林是什么人物? 那是天子近臣,是清流中的清流。 这样的人写出来的词,如何能是寻常之物。 就算只是中平之作,可翰林的身份放在那里,只要往花榜上一摆,那些品评花榜的清流名士们,谁敢说个不字? 苏哲的词便是与陆翰林旗鼓相当,评委席上的人也会把陆翰林放在前头。 除非苏哲能写出远超陆翰林的千古绝唱,否则这一局,他必输无疑。 可那样的词,岂是说写便能写出来的? 这一局,苏哲输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暖风熏得游人醉 第一百一十五章暖风熏得游人醉 这七夕花榜,苏哲输定了! 赵锦瑟越想越觉得胜券在握,沉吟一下后,又向王氏吩咐道:“母亲,我让你帮我寻得那从宫里或是从京城教坊司里出来的乐工,可找到了吗?” 王氏点点头,然后有些肉痛道:“找到了,人在姑苏,是宫里告老还乡的乐工,可这人的排场却是有些大,听说了这事,开口便是两百两银子!锦瑟,既然已经请动了陆翰林,这排场已经够大了,是不是就不必再请他了?” “不大。”赵锦瑟摇了摇头,断然道:“此番就是要大。词是陆翰林写的,曲是宫中乐工谱的,我要让春风阁这幅排场拿出来时,满秦淮河的人都哑口无言。柳如是有苏哲写词,秦妈妈有金风玉露,可她们拿什么跟翰林词、宫乐谱比?便是苏哲能写出和陆翰林平分秋色的词来,可他不过是个白身赘婿,可面对翰林清贵、宫中乐府,他拿什么来比?” 王氏立刻点了点头,便开始出去忙碌起来。 赵锦瑟目送王氏出去后,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自得笑意。 她要让苏哲看看她赵锦瑟的手段。 她要让苏哲知道,便是他才情再高,她赵锦瑟照样能压他一头,更要让苏哲知道,除了回来低头之外,再无旁的路可选。 这一次,她赢定了。 …… 银子如水般使出去,那自然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第二日,赵家便从姑苏请到了告老还乡的乐工。 紧跟着,陆翰林要为春风阁写词、宫中乐工要给春风阁谱曲的消息,立刻便在江宁城中流传开来。 “陆翰林?可是当年陛下亲口夸过‘词中清流’的那位?” “正是正是!听说他已致仕回乡,路过江宁,听说了春风阁的盛事,特意留了下来!” “翰林作词,宫中乐工谱曲!这是什么排场?便是京城的花魁大会,也不过如此了!” “此番这花榜,只怕春风阁是稳操胜券了。苏哲便是再有才,也只是白身一个,拿什么跟翰林大人比?” 茶馆酒楼里议论纷纷,原本一面倒看好霓裳楼的舆论,一夜之间便掉了个。 那些原本挤破头往霓裳楼跑的书生秀才们,如今又挤破头往春风阁跑,都想提前探一探陆翰林那首词的风声。 春风阁的门槛,这回都要被踏破了。 秦妈妈见了这情况,嘴上都急得生了一圈燎泡。 虽说苏哲拿了词给柳如是,柳如是得了这两首词后,也是胜券在握。 可如今春风阁这排场,着实是太大了。 虽然说,花榜比的是品貌才情及那技艺,可是,这名头也是一大项。 霓裳楼若不做些什么,便是落后一步。 而且,她昨日也在石头送冰来时,给了石头一千两的银票,让石头带回去给苏哲,苏哲也接了,说是替她保管着,若是柳如是拿了花魁便收着,若是拿不到,便退回来。 可是,如果真拿不到,她哪有脸去找苏哲要回来。 秦妈妈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好又找了石头,托石头让苏哲给她拿个主意。 苏哲自然也已是听说了这消息。 他不得不承认,赵锦瑟这一手确实是玩得漂亮。 翰林次,宫乐谱,这两张牌一出来,可谓是乾坤扭转,将霓裳楼的风头都抢去了。 甚至他可以断定,那位贪财的陆翰林,就是赵锦瑟布下“一词千金”这盘棋时,就准备好的杀招。 先造势,再请神,环环相扣。 他这位未婚妻,当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她的目的,就是要用这种身份和排场压住他,让他知难而退,让他明白,他这个小赘婿和赵家小姐是不能比的。 可就苏哲看来,赵锦瑟忘了一件事。 做生意也好,争花魁也罢,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你身上时,你却忘了还有个对手没出招。 春风阁现在越是风光,每一双眼睛就盯得越紧。 捧得越高,摔得越响。 她以为她在搭台,却不知道她搭的这台子,是在帮他苏哲搭的。 苏哲听了秦妈妈的话后,便向石头吩咐了几句。 石头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然后重重一点头,撒腿就往霓裳楼跑。 当日晚上,霓裳楼门口招牌上便挂出了一幅红绸。 从二楼直垂到一楼,占据了正面半幅墙面。 红绸上绣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定! 这阵仗,自然是引得无数人围观,追问此举何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五章暖风熏得游人醉(第2/2页) 秦妈妈只是抿着嘴笑道:“还能是什么意思?苏公子拿了词来霓裳老,更是说了,花魁已是囊中之物,让我们提前把红绸备好便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提。 可越是轻描淡写,越叫人抓心挠肝。 春风阁那边又是翰林又是宫乐的,阵仗大得能吓死人,霓裳楼这边却只挂出一个字,说一句“囊中之物”。 这口气之大,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琢磨,苏哲这是凭什么这么狂? 满江宁城的文人墨客都在猜,苏哲到底给柳如是写了什么词,才敢摆出这副架势。 有人说是一首思慕词,是苏哲倾慕柳大家,要借七夕,倾诉衷肠。 还有人赌咒发誓说苏哲已经把金风玉露补全了,只是捂着不让人看。 猜来猜去,谁也猜不出个准数,可越是猜不出来,就越是抓心挠肝地想。 赵锦瑟坐在赵家花厅里,听小厮说完霓裳楼的动静,沉默了许久,轻哼一声:“故弄玄虚。” 只是她脸上却满是难看之色。 她不得不承认,苏哲这一手玩得着实漂亮。 她花了这许多银子,请了陆翰林,请了宫乐,闹出天大的动静,才把满城的目光拉到春风阁身上。 可苏哲只用了一幅红绸、一个定字,就把那些风头又拉了回去,就让全城的人都在替他猜、替他传。 这玩弄人心的手段,当真是信手拈来,深不可测。 这个小赘婿,过往家里不过是开书铺的,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难不成,是二世为人? 顾清音自然也是得悉了这消息,虽然指点苏哲律赋时不曾说什么,但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苏哲是否将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补全给了柳如是。 只是她暗示了几次,苏哲却是装聋作哑,全不理会,恨得她牙根都是痒痒,想了几遭,倘若苏哲敢把这首词给了柳如是,从今以后,便再不理他。 …… 七夕越来越近,花榜越来越热闹。 秦淮河上,一日比一日的热闹。 江南东路各州府的画舫,一艘接着一艘的开过来。 画舫上张灯结彩,船舷上缀满绢花。 便是连那秦淮河边的柳树上,都被各家青楼缠了彩绸,远远望去,像是开了一树树的花。 甚至,还有人在河堤两岸处处焚香,清雅香气,熏得整座江宁城都浸在其中,暖风熏得游人醉。 入夜后,画舫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歌女们穿着轻纱薄裙,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着曲儿。 沿河的酒楼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那些从各州府赶来凑热闹的士人富商,争相登船,一掷千金。 有从钱塘来的盐商,一夜之间便花了三千两银子,只为博美人一笑。 还有从苏州来的世家公子,带着十余个同窗,包下整条画舫,饮酒赋诗,足足闹了一整夜。 秦淮河上,到处都极尽繁华,到处都在品评花榜,谈诗论词,可谓风情雅致、风月无边。 江宁府中,人人都说,今年这七夕花榜,比往年热闹了不知凡几。 只是,只有苏哲这样的有心人,才能看到,这满城的纸醉金迷下,藏着让人不安的味道。 城门口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涌入,他们或是扶老携幼,或是独自踉跄而行,一个个眼神空洞。 进了江宁府后,便穿梭在大街小巷,伸着脏兮兮的手,举着个破碗,连声哀求,希望好心人施舍些饭食。 到了夜里,那些乞丐便缩在墙角、桥洞、破庙里,互相挤着取暖。 倒也有人想要去那秦淮河青楼聚集之处,但还没等这些人靠近,便被各青楼的健仆们赶将出去,担心他们污了这雅致之地。 夜里,秦淮河上的灯火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焚香酒香叫人熏熏然,俨然承平盛世气象,可只要走远些许,便能听见风里隐隐约约的哭声。 可这些哭声,只刚起来,便被河上的丝竹笙歌盖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在乎。 那些登船买笑的豪客不在乎,那些饮酒赋诗的才子也不在乎,那些忙着往树上缠绢花的青楼伙计更不在乎,那些赶走流民的健仆更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只在乎自己一掷千金后美人的那一回眸一笑,只在乎是否能写出一首绝妙好词,只在乎哪家画舫的灯彩更漂亮,只在乎今年七夕谁能夺魁, 人间富贵极乐地。 便是如此。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七夕花榜 第一百一十六章七夕花榜 七夕这日,天还没黑,秦淮河两岸便已是人山人海。 水面上,画舫如梭,全都亮起了灯,船一摇,便是满河的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几色交织,将整条秦淮河装点得恍如人间福地。 每艘画舫的船头悬着各色绢花扎成的花牌,写着各家青楼的名号与头牌娘子的芳名。 春风阁的画舫最是显眼。 船舷上扎着八盏红纱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字——“翰林词,宫乐谱”。 霓裳楼的画舫则是素净许多。 船上只挂了几盏素纱灯笼,船头竖了一根竹竿,竿子上挑着那幅红绸,红绸上绣着个端端正正的“定”字。 两岸的酒楼茶肆早已座无虚席,临窗的位置更是早早被人订下,价钱翻了三倍不止。 那些没能占到好位置的,便挤在河堤上、石桥上,踮着脚尖往河里张望。 秦淮河最宽阔的那段水面上,搭起了一座三丈见方的水上彩台。 彩台四角立着朱漆柱子,顶上张着五彩绸幔,台面铺着红毡,周遭围着一圈绢纱宫灯,映得台上恍如白昼。 这便是今夜花榜的擂台。 彩台正前方,泊着三艘官船改成的评判席。 船上坐着江宁府有头有脸的清流名士,周士衡与李万全赫然在列。 往年这等场合,江宁知府刘秉正必定列席。 可今年,却是由府学教授郑思齐代表江宁官府前来参加。 “府台大人怎么没来?” “你不知道?这几日松江府闹了流民,转运使大人给各州府发了文书,请各府府台大人去宣州共商大事。” “倒是位难得的好官。” “好官有什么用?粮价一涨再涨,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今日七夕,莫说这些扫兴的话。看花榜要紧!” “我看此番花魁定是白大家莫属!翰林词,乐工曲,这般排场,相输都难!” “不错,春风阁这回下了血本,翰林作词,宫乐谱曲,便是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风光了。” “苏哲那首《行路难》你们忘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满江南东路谁写得出来?” “苏哲再有才也是个白身,他那两首诗写得再好,能跟翰林比?陛下都亲口夸过陆翰林是‘词中清流’,苏哲能厉害过陛下金口玉言?。” 岸上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只是几句,话题便又从流民转移到了这七夕花榜的争夺上。 不过,如今花榜的热门,已是从此前的霓裳楼,变成了春风阁。 虽然霓裳楼也做出不少动作,连红绸都挂上了,而且苏哲的才名也是有目共睹,可此番对上的,毕竟是致仕的翰林,世人交口称赞的词人,还有宫里出来的乐工。 一艘乌篷船里,刘景明和周明远听着这一声一句,满脸的不以为然。 周明远更是脸胀得通红,喝了几次茶,才把心里要把苏哲所做之词念出来的冲动压下去,然后再冲岸上这群人吼一声——你们懂个屁。 只是,他答应了苏哲,要在七夕柳大家登场之前保密。 做人需得言而有信。 但这滋味,当真是油煎般的难受。 周明远又喝了几口茶,忍不住扯了扯刘景明的袖子,苦笑道:“景明兄,再不让我说,我真是要憋不住了!我周明远这辈子最大的折磨,就是肚子里揣着两首足矣传唱千古的词,却不能与人吹嘘一番。你可知道,我昨夜都是一夜没睡。” 刘景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只有你睡不着?” 周明远一愣,再看看刘景明的熊猫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都迫切盼着那花榜品评快些到来,好看一看苏哲的词亮出来后,满河皆惊,名动江宁的模样。 “苏兄呢?今日他这位主角,怎么不见人了?”这时候,周明远环顾四周,疑惑道。 他今日来秦淮河前,去了工坊,却见只有孟运然在,苏哲和石头主仆都不在里面,孟运然也不知晓他们的去向。 刘景明闻言,道:“这节骨眼上,他应当是在霓裳楼的画舫里,正替柳大家谋划参详吧。” 周明远点点头,满脸艳羡道:“苏兄当真是艳福不浅。” …… 河里一艘乌篷船上,此刻正有两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拼命往擂台上看。 这人一身月白襕衫,头戴方巾,面皮白净,下巴尖尖,眉眼清秀得有些过分。 正是女扮男装的顾清音。 她身边还跟着个同样女扮男装的小蝶。 她们两个趁着顾文渊不喜看热闹,早早睡下,便悄悄从书院溜了出来,一路躲躲闪闪到了秦淮河,找船家租了条乌篷船。 小蝶穿着一袭青色襕衫,发髻扎得歪歪扭扭,皱着小脸,低声道:“小……小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人太多了,万一挤落水了,怎么跟老爷交代。” 顾清音不理她,只是垫着脚往周围看。 她想看看,苏哲在哪里,她也想知道,苏哲拿给柳如是的词究竟是什么,是不是那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六章七夕花榜(第2/2页) 春风阁画舫上,赵锦瑟坐在珠帘后面,静静望着船外的盛况。 当目光扫过霓裳楼的画舫,扫过那幅红绸上的“定”字时,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她请了陆翰林,请了宫乐,花了上千两银子,把排场做到了极致。 苏哲凭什么跟她斗? 定? 定输吧! ……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士林同道,今夕何夕?七夕良辰!秦淮河上,花榜争魁,乃是咱们江宁府一年一度的盛事……” 这时候,便见郑怀德从官船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上了彩台,朝四周一拱手,洋洋洒洒的朗声道。 自从郑思齐那桩事后,他在士林中的名望便跌了不少。 此番难得刘秉正点卯让他过来,他自然想要借机展现一二。 “大人莫啰嗦了!我们不是看你这老头子的,快快请各家花魁娘子登台!” “我们要看白大家!” “柳大家!柳大家!” 只是,岸上的人听得不耐烦,纷纷叫嚷起来。 郑怀德见状,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能笑着拱拱手,请出了第一位登台的花魁娘子。 那是姑苏风月楼的陈大家,一曲琵琶弹得如珠落玉盘,唱的是一首姑苏才子唐卯亲手为其填词作曲的《七夕感怀》,唱的也算婉转动人。 一曲罢了,两岸便传来一阵叫好声。 紧跟着,便是宣州倚翠阁的孙大家,一身鹅黄长裙,唱的是一首《如梦令》,写的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缠绵,也勉强算不俗。 接着又是江南东路各州府青楼的几位花魁娘子登台,或歌或舞,各有千秋。 又是几轮之后,彩台上忽然鼓声大作。 八盏红纱灯笼同时亮起,春风阁的画舫缓缓驶近彩台。 白素秋从画舫里走出来,一身石榴红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头戴金步摇,耳坠明月珰,明艳夺目,不可方物。 她抱着一把琵琶,身后跟着一群乐工舞伎,款步登台,向着四周盈盈一拜。 岸上轰然叫好。 “白大家!” “白大家出来了!” “果然不愧是今年花魁热门,这容貌这气度,满秦淮河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白素秋在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抬,按在琵琶上。 那架琵琶是董家花了三百两银子从苏州买来的,传承有序,满身螺钿,当真奢华。 她指尖轻拨,琵琶声便如大珠小珠,倾落玉盘。 这曲子是宫里出来的老乐工亲手谱的,起承转合皆是大家气度。 身后乐工更是伴随奏乐,舞伎翩翩起舞。 琴声一起,满河皆静。 郑怀德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周士衡眉梢一挑,旋即便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 李万全放下茶盏,也是满脸赞许。 琴曲过半,白素秋轻启朱唇,唱出了陆翰林所做的那首词:银河耿耿,鹊桥初架,天上人间同庆……” 词写得确实不俗,用典工稳,音律和谐,既有七夕典故,又有儿女情长。 陆翰林几十年的词章功夫,可说是全放在了这百余字里。 再加上白素秋歌喉清亮婉转,琵琶技艺不俗,唱完最后一句后,岸上略静片刻,便响起震天价的叫好声。 “好!” “不愧是翰林词!这词写得,字字珠玑!” “陆翰林果然名不虚传!词中清流,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白大家唱得也好!这嗓子,这手琵琶,今番花魁非白大家莫属!” “苏哲那两首诗虽好,可他写词能比得过陆翰林?我看今晚霓裳楼悬了!” “有什么悬的?板上钉钉的事!白大家必中花魁!” 郑怀德站起身,向着陆翰林拱了拱手,满脸恭维道:“白大家一曲,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陆翰林此词,更是字字珠玑,不愧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词中清流!今夜花榜,白大家可说是先声夺人,后来者想要超越,只怕是难上加难了!怀德佩服。” 周士衡也微微颔首:“词是好词,曲也是好曲,甚妙,甚妙!” 李万全捋着胡须,颔首称是。 其余评判们,也都是赞不绝口。 “诸位谬赞了!”一旁的陆翰林端坐椅子上,向着四周拱手致意,面上矜持,眼底却满是得色。 他这位翰林出手,当然得非比寻常。 至于他来江宁后听说的的那个苏哲,或许有些才学,可是,如何赢得了他这一首? 想到这里,陆翰林不由得拿起酒杯饮了一杯。 有了这笔银子,他便可在钱塘买些好地,再买座院落,讨几名豆蔻年华的小妾。 快哉!快哉! 春风阁的画舫里,赵锦瑟听着河岸上那些叫好声,脸上笑容灿烂。 一切都如她所料。 陆翰林的名头压得住场子,宫乐的谱子拿得出手,白素秋的才艺也撑得起这台面。 有这三者在。 苏哲? 他拿什么翻盘?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题万里,求死之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离题万里,求死之道 “贤侄女,你当真是好手段,今夜花魁,定是咱们春风阁的了!” 董家老爷听着这一声一句,脸上喜形于色,向赵锦瑟欣喜道。 “意料中事。”赵锦瑟淡然一笑,然后接着道:“且看看霓裳楼如何应对。” 董家老爷笑道:“霓裳楼便是登台又能如何?那位苏公子便是再有才,还能写出比陆翰林更好的词来不成?更何况白大家还有宫里的曲,柳大家拿什么比?” 赵锦瑟轻笑不语,眼中满是踌躇满志,只是目光忍不住向霓裳楼的画舫望去。 画舫上挂着的那个“定”字,看起来是那么扎眼。 这让她忍不住在想,苏哲凭什么如此笃定? 便在这时,郑怀德走上台来,朗声道:“下面,有请霓裳楼柳大家登台献技!” 满河喧嚣陡然一静。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向霓裳楼的画舫投去。 刘景明和周明远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起笑意。 周明远欣喜道:“终于轮到柳大家了。景明兄,我终于不必再憋着了。” 刘景明也是目露精光,朗声道:“且看柳大家一鸣惊人,词动秦淮。” 秦淮河偏僻处,一艘乌篷小船泊在柳荫下。 顾清音坐在船舱里,手攥着折扇,指节都有些发白。 苏哲到底给了什么词给柳如是? …… “姑娘,该咱们了,快上台!” 霓裳楼的画舫里,秦妈妈脸上堆着笑,向顾清音道。 柳如是却是不急登台,而是朝周围看了眼,眼神有些失落道:“苏公子还没到么?” 这七夕夜,既是牛郎织女相会之夜,也是天底下有情人倾诉衷肠的时候。 她本以为,苏哲今晚会来画舫,还想着待到拿下花魁,回了画舫后,将心事说与苏哲,可不曾想,到了此刻,都未露面。 也不知,他此刻是被事情耽搁了,还是去找旁人拿出那金风玉露,倾诉衷肠。 【自家姑娘当真是被勾了魂啊,这档子了,还想着苏公子呢!】 秦妈妈不由得苦笑一声,但也不敢在这时候惹柳如是神伤,只能强自笑道:“姑娘哟,您又不是不知道,苏公子就是个不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不过,就妈妈想来,他此刻定是在这河上,单等着姑娘技惊四座,夺下那花魁之位,顺带着替他扬那词名。” 柳如是听得这话,哪里能不知道秦妈妈是在安慰她,轻轻点头。 她不管苏哲在何处。 但今夜,她绝不辱了苏哲的词名。 旋即,柳如是便抱着鼓琴,娉娉婷婷的踏上了水台。 她一现身,秦淮河上瞬间便安静下来。 只是,叫人想不到的是,柳如是今夜穿的竟是一身素白。 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绣样,只是一袭素素净净的白纱裙。 乌发也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簪了一朵刚从河上摘下来的白莲。 甚至,她身旁连乐班也没有,舞伎也没有。 只有一个人,一张琴。 “柳大家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这也太托大了!春风阁那边又是翰林又是宫乐,霓裳楼就让柳大家一个人登台?” “可惜了。若是往年,凭柳大家的品貌才情,花魁十拿九稳。偏偏今年碰上陆翰林。” “莫不是知道今夜必输,故而懒得准备了?可既然如此,此前为何说出那般豪言壮语?” 岸上看着这一幕,立刻响起低低的骚动,不少人瞠目结舌,眼底满是迷惘。 毕竟,方才春风阁那般大的阵仗,可现在,柳如是只是一人一琴,连穿着都这般素净,实在是叫人不解。 柳如是却是全不理会这些议论。 她抬手拨了一下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顷刻间,响彻秦淮河,宛若冷泉滴落寒潭。 骚动声渐渐平息。 柳如是十指轻拂,琴声泠泠响起,旋即,她朱唇微启,轻舒歌喉,唱出了那首《鹊桥仙》。 “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騃女。” 第一句乍一唱出来,岸上的人立刻便炸了锅了。 陆翰林也是眉头微皱,嗤笑一声。 七夕之时,正是牛郎织女相会之际,世人哪个不是缠绵缱绻,做那悱恻之词。 可怎地到了苏哲这里,开篇便成了不学痴牛騃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离题万里,求死之道(第2/2页) 这是什么? 这是离题万里,求死之道! 便在这时,柳如是已是继续唱了下去:“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 柳如是的声音清冷出尘,直让人觉得,当真是有什么人乘着凤凰飞走了,只留下满河的月光。 只这一句,陆翰林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周士衡原本半闭着眼睛养神,此刻也猛地睁开眼睛,定睛眨也不眨的向柳如是看去。 李万全及其他那些老翰林们,也是坐直了身体。 “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 琴音渐渐激越,像天风吹过海面,掀起了层层浪涛。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最后一句落下,琴音戛然而止。 满河寂静。 岸上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着“春风阁赢定了”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哪里还能说得出半句话来。 “好!好一个相逢一醉是前缘!” “天风海雨!这等气魄,当今世上谁人能及?” “玉酥小郎君的才学,果然冠绝江宁,无出其右!” 便在这时,秦淮河上,铺天盖地的叫好声炸雷般呼啸响起。 周士衡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李万全,苦笑道:“万全兄,此词一出,七夕词尽废矣。” 李万全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竖起拇指,赞叹道:“绝妙!好词好曲,清冷孤高,如饮仙霖!今夜的花魁,定矣!” 诸多评判也是纷纷颔首赞叹。 他们此前也觉得柳如是的穿着打扮太素雅了些。 可如今看来,这般清逸超群之词,正合这般素雅的装束! 赵锦瑟也是愣怔住了,她错愕看着彩台上的柳如是,眼眸中满是错愕。 她以为,苏哲写不出能胜过陆翰林的辞藻。 可如何想到,苏哲只一出手,便胜过陆翰林无数? 难道,她终究是小觑了苏哲么?! “小姐,苏公子给柳大家的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啊!” 这时候,乌篷船上,小蝶扯着顾清音的衣角,满脸欣喜道。 “什么小姐,唤我公子!”顾清音轻嗔一声,但眼底也是藏不住的喜意。 苏哲终归未把那首金风玉露给柳如是,可是,苏哲能写出这般传世之作,真的就没补全金风玉露吗?若是补全了,他不给柳如是,留着是想要给谁? 顾清音想到此处,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由得有些痴了。 若……若苏哲给她,那今夜可如何是好? 画舫上,陆翰林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翰林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浸淫词章数十载,如何听不出这首词的妙处。 正因为懂,他才知道这首《鹊桥仙》比他那首高出多少。 不是辞藻与技巧的差距。 是境界的差距。 他的词,还在写儿女情长、写七夕典故。 可苏哲这首词,已经跳出了七夕的窠臼,写的是仙家气度,写的是超然世外的清旷。 这还怎么比? 拿什么比? 可他不甘心。 那一千两银子,是他晚年唯一的指望。 若拿不到这笔银子,他便买田置地无望,豆蔻年华的小妾也不必再想,只能在钱塘赁一间破屋,靠着几个旧友的接济苦熬日子。 想到这里,陆翰林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向着郑怀德拱了拱手,朗声道:“郑教授,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怀德正不知该如何评判,听见陆翰林开口,心中一喜,忙道:“陆大人请讲!” “这首《鹊桥仙》,确是佳作。词中仙气清旷,用典工稳,章法严谨,便是老夫也不得不佩服。只是——”陆翰林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满河的看客,缓缓几句后,猛地拔高语调: “七夕花榜,比的是什么?比的是七夕!七夕者,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日也。从古至今,七夕词写的都是儿女情长,写的都是离愁别恨。苏公子这首词好虽好,可通篇写的是王子乔驾鹤仙去,写的是天风海雨客槎往来的别友之意,与七夕何干?与牛郎织女何干?” “再者,今夜乃是品评花榜,需得应景才是,老夫觉得,这首词,怕是偏题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双词尽七夕 第一百一十八章双词尽七夕 “陆翰林这话倒也有些道理。这首词虽好,可好像确实不是写七夕的?” “不错,这是花榜,不该是别友,需得贴题,写些相思才对。” “这首词固然好,可不够应景!” “什么不够应景,这花榜此前也没说非得写什么缱绻悱恻的辞章,不会是陆翰林输不起吧? 此言一出,满河哗然,岸上的看客们立刻议论纷纷,有人赞同,也有人反驳不已。 彩台上,郑怀德听得这话,眼珠立刻一转。 陆翰林虽然致仕,可清贵之名仍在。 而且,郑思齐在江宁惹出这般事,他此番正是想要巴结巴结陆翰林,看能不能让这位老大人帮忙说项,给他谋个钱塘府学教授的职务,如今这可不是个巴结的好机会。 再者说,当初虽然是郑思齐咎由自取,可若非苏哲,郑思齐又怎会落得个被逐出书院、削谱出族的这般田地? 这笔账,郑怀德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苏哲风头太盛,又有顾文渊和刘秉正护着,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陆翰林亲自下场,他岂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郑怀德立刻向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陆大人此言,下官深以为然!” “诸位,下官执掌府学多年,品评诗词也算有些心得。苏公子这首《鹊桥仙》,词是好词,这一点下官绝不否认。可七夕花榜,历来以贴合七夕为题。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乃是七夕之本意。苏公子这首词,通篇不言牛女,不言鹊桥,不言离愁别恨——” “这哪里是七夕词?这分明是一首送别词!若是送别之词拿到七夕花榜上来夺魁,传扬出去,只怕要让天下士林笑话咱们江宁府没有写得出七夕词之人了!” 这一番话,有礼有节,又是以府学教授的身份说出来,分量自是不轻。 “郑教授说得确实有道理。” “一首送别词,写得再好,拿到七夕花榜上来,确实有些不伦不类。” “看来今夜花魁,还是要归白大家了。” 岸上那些原本觉得苏哲必胜的人,此刻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春风阁的画舫上,董家老爷听着这一声一句,也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赵锦瑟脸上也是露出笑容。 她就知道,陆翰林为了银子,肯定不肯轻易认输。 如今又有这郑怀德帮衬,料想那些品评花榜之人,顾忌这二人的身份,也不好说些什么。 周明远气得脸都青了,攥着拳头便要往画舫的方向冲。 刘景明一把拽住他:“你去做什么?” “我去骂那个陆翰林!什么偏题?分明是输不起!词中清流?我看是词中浊流!”周明远怒道。 刘景明摇了摇头,平静道:“急什么。你忘了?苏兄可不止写了一首词。” 周明远一怔,旋即眼睛亮了,一拍额头,大笑道:“哈哈!苏兄果然算无遗策!我倒要看看,行香子若是拿出来,这陆翰林还能说什么?” 而在这时,舫上的周士衡眉头微皱,有些不快的看了陆翰林一眼。 花榜从来不曾规定七夕词只能写牛郎织女,更不曾说过清旷超逸之作便不能夺魁。 当年京中花魁大会,便曾有一首《破阵子》夺魁,写的还是边塞铁马,与风月毫不相干。 只是,陆翰林只是翰林致仕,郑怀德是府学教授,两人一唱一和,他也不好驳什么。 但李万全却不是这种能容忍的性子,当即淡淡道:“七夕花榜何曾定了这等只许写出缠绵悱恻辞藻的规矩?此前既然不曾定过,那如今便不能作数!” “李大人说的是,只是,七夕咏怀,多以情爱居多,这是情理之事,倒也不必提前分说。”郑怀德干笑两声,然后接着道:“不过,既然柳大家已经唱过了,不若咱们便评判一番,看看谁才该为此番花榜魁首?” 李万全闻言,脸色立刻一沉。 他知道,倘若此刻评判,有了陆翰林和郑怀德的驳斥,这些评判之人多半会卖这两人一个面子,到时候,花魁便还是春风阁白素秋的。 哪怕他日后不服,再去辩驳,可花榜魁首已定,还能追回不成? 便在这时,彩台上,柳如是缓缓抬头,看了郑怀德一眼,又看了陆翰林一眼,低下头,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一声落,满河皆静,一道道目光向她投去。 “诸位大人……”柳如是见状,向着众人福了一福,然后接着柔声道:“此番花榜之前,苏公子便想到倘若如是唱出这鹊桥仙,只怕有人会觉得不符那缠绵悱恻的七夕意境,故而,还为奴家填词一首,言说倘若有人质疑,便叫奴家再唱一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八章双词尽七夕(第2/2页) 柳如是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还有一首! 寥寥四字,立刻便叫河上沸腾一片,所有人尽皆面露错愕。 郑怀德的脸色一僵。 陆翰林脸上的笑容也是瞬间凝固。 赵锦瑟更是腾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的向柳如是看去。 还有一首? 方才那首《鹊桥仙》已是那般惊才绝艳,苏哲竟然还有一首? 石桥上,周明远狠狠攥了一下拳头,压低声音对刘景明道:“来了!” “是么?苏小友倒是个妙人!既然如此,那边奏来!”就在这时,周士衡当即笑道。 郑怀德眼角抽了抽,忙向周士衡道:“周大人,柳大家已是唱了一首,若是再唱一首,恐怕有失公允吧?” “公允?”李万全哈哈一笑,看着郑怀德道:“郑教授,七夕花榜从未限定只写缠绵悱恻,可你方才却站出来大肆批驳,当时不见你说公允,怎地如今倒是说起公允了?” 郑怀德一张脸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李万全从来眼里揉不得沙子,此前找不到由头,如今既然有了由头,方才的话出口后还尚嫌有些不足,转头向着陆翰林,嘲弄笑道:“陆兄,你乃一代词家,该不会是怕小儿辈再唱一首,抢去了你词中清流的风头吧?” 话说到【清流】二字时,李万全更是格外加重了语气。 陆翰林脸色青白,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干笑两声。 便在这时,周士衡站起身来,环顾河畔,朗声道:“诸位,尔等可有兴致,再听柳大家唱上一首,听一听苏哲是填了何等缠绵悱恻之词?” 他一向爱诗如命,对苏哲更是分外赏识,如今听得苏哲还有一首新词,自然是竭尽所能也要替苏哲争一争。 “愿意!愿意!” “既然花榜此前不曾说过只写缠绵悱恻之词,现在却突然提及,那理当给柳大家个机会!” “吾等愿意!” 这一声落下,河上河畔,立刻应者云集,纷纷称是。 “陆兄,郑教授,既然世人皆愿再听一听,那便再给柳大家一个机会。”周士衡笑吟吟一声,然后向周围其余人笑道:“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立刻纷纷点头称是。 郑怀德和陆翰林虽然心中不愿,可也知道不能犯了众怒,只能跟着干笑着点点头。 “柳大家,那便允你再唱一首。”当即,周士衡向彩台上的柳大家朗声道。 “多谢各位大人。”柳如是当即向众人躬身一礼,旋即坐回原位,略定了定神后,抬手轻轻拂过琴弦。 这一次的曲调,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的《鹊桥仙》,琴音清越,如天风浩荡。 可这一次,琴音低回婉转,如幽谷长风,如离人夜泣。 柳如是朱唇轻启:“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只这两句,方才还在说《鹊桥仙》不够切题的人,便尽数哑巴了。 这寥寥十五字,已是把七夕寂寥,有情人不能相见的苦楚,写得入骨三分。 陆翰林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柳如是的歌声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 船来船去,人不相逢。 这可说是把有情人不能相见的苦,写入骨髓。 岸上已是有那正在思慕情人而不得见者,不由得红了眼眶。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柳如是的秦升越来越低,仿若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叹息。 “牵牛织女,莫是离中。”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最后三句唱完,柳如是十指按住琴弦,垂下了眼帘,沿着眼角,珠泪垂落。 她今夜想要见苏哲一面,可是,苏哲却始终不曾出现。 这秦淮河,便仿若是那天河。 琴声散尽。 满河寂然。 倏忽间,天地间竟是忽然扬起了微雨。 仿若便是天公,也被这词情所动。 周士衡缓缓站起身来,眼眶垂泪,凝视着霓裳楼画舫的方向,声音微颤,朗声道: “老夫品评诗词数十载,自诩见过的好词也算不计其数,便是京中花榜,也曾主持过。可今日这首《行香子》,老夫只能说一句——” “七夕词自今日起,可以不必再写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胜却人间无数 第一百一十九章胜却人间无数 七夕词自今日起,可以不必再写了! 周士衡一语落下,满河哗然。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周士衡这话,等于是把苏哲这首词抬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可这话,却是分毫都不为过。 一首清旷出尘,写尽仙人气度;一首缠绵缱绻,写尽人间愁绪。 这还让人怎生往下去写? 陆翰林枯坐椅上,面如死灰,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方才还说苏哲的词是送别词,不够贴合七夕。 可这首《行香子》,字字句句写的都是牛郎织女,字字句句写的都是七夕离愁。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哪一句不是七夕? 哪一句不是牛郎织女? 可这些句子,偏偏又不止是写牛郎织女。 它们在写牛郎织女,也在写天下所有有情人的离愁别恨,在写所有不得志者的关锁千重。 这样的词,他写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什么词中清流,在这样的词面前,不过是一条涓涓溪流罢了。 彩台上,郑怀德的脸也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方才帮着陆翰林说的那些话,此刻全都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自己脸上。 什么“不够贴合七夕”? 什么“送别之词,不伦不类”? 这首《行香子》若是传扬出去,天下士林笑话的不会是苏哲。 只会是他郑怀德。 “郑教授!您方才说得头头是道,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倒是说话啊!这首词合不合七夕的题目?” “陆翰林呢?陆翰林不是说要贴合七夕吗?这首够不够贴合?” 河上,周明远满面红光,踮着脚尖,梗着脖子,向郑怀德和陆翰林所在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声呼喝质问连连。 郑怀德听得这这一声声,脸上更是犹如刀割一般,难受至极。 他哪里能想到,他竟是会步了郑思齐的后尘。 只是,谁能想到,苏哲会有两手准备,甚至,还是如此精妙,足矣传世的两手七夕词。 “陆兄,你如何说?”这时候,周士衡转头看着陆翰林,笑吟吟道。 陆翰林看着周士衡那促狭的眼神,转头看了看李万全和一众评判,还有河上河畔的看客们,嘴唇翕动良久后,苦涩道:“老夫输了!心服口服!” 寥寥八字,说得艰涩无比。 只是,这般七夕词下,他如何还敢再臧否半句? 他扪心自问,便是拿出平生所作一切,放在这《鹊桥仙》和《行香子》之前,也都是一文不值。 话说罢,陆翰林向着周士衡拱拱手,道:“周兄,老夫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回舱歇息,告辞。” 话说完,不等周士衡开口,陆翰林便起身,头也不回的向画舫内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着,仿佛忽然间老了数十岁。 郑怀德站在彩台上,看着陆翰林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位,评一评吧,看今番七夕花魁,到底花落谁家……”周士衡也不理他,环顾四周,笑吟吟道:“我这一票,是霓裳楼柳大家的。” “我这一票,亦是柳大家!”李万全立刻道。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郑教授?”周士衡听得这一声一句,向郑怀德笑道。 郑怀德浑身一颤,转过身来,向周士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这一票,也是柳大家的。” “既然如此,那今番七夕花魁,便是霓裳楼柳如是柳大家的!”周士衡不再看他,只是向彩台上的柳如是招了招手:“柳大家,请上前来。” 柳如是起身,抱着琴,款款走下彩台,来到官船甲板之上。 周士衡从桌上拿起那支代表花魁的牡丹金簪,亲手递了过去,笑道:“柳大家,今夕花魁,实至名归。请替老夫向苏公子带句话,他那两首词,老夫已命人抄录,明日便送往京城。这江宁第一才子的绝妙好词,不该只让江宁一地的士林品读,当让天下人共赏。” 柳如是双手接过牡丹金簪,向周士衡福了一福:“如是代苏公子多谢周大人厚爱。” 旋即,柳如是举起那支牡丹金簪,转身面向满河的看客,缓缓簪在了发髻上。 那一瞬间,岸上山呼海啸。 “柳大家!” “江宁第一才子,当之无愧!” “花魁!花魁!花魁!” 欢呼声立刻四起,秦淮河的水面都微微发颤。 春风阁画舫里,董家老爷面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锦瑟也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盏。 但盏里的茶已是冷透了。 她请了陆翰林,请了宫乐,把排场做到极致。 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银子,全都打了水漂。 可苏哲只用两首词,就把她所有的算计砸了个稀巴烂。 可是,苏哲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词? 这样的词,怎么可能是那个在赵家唯唯诺诺、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赘婿写的? 她忽然想起苏哲那首《行路难》。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初读到之时,觉得苏哲着实狂妄。 但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狂妄。 他是真的能做到。 赵锦瑟想到这里,忍不住转头向着秦淮河上看去,可目光所及,秦淮河上人头攒动,哪里能看到苏哲的身影。 …… 乌篷船上,顾清音怔怔地坐在船头。 方才那两首词,悉数都入了她的耳中,只觉得绝妙无比。 但比起词作,更绝妙的,还是这两首词的韵味。 《鹊桥仙》写的是送别,《行香子》写的是闺怨。 没有一首,是写给柳如是的情词。 顾清音低下头,嘴角眉梢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真的很想忍住,可就是忍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九章胜却人间无数(第2/2页) 小蝶在旁边看着她,捂着嘴吃吃地偷笑:“公子,您笑什么呀?” 顾清音立刻板起脸,拿折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俏颊通红轻叱道:“谁笑了?不许胡说。” 小蝶缩了缩脖子,笑得更大声了。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从岸边的柳荫下缓缓撑了过来。 苏哲正站在船头上,一身月白襕衫,手里拎着一盏荷花灯,笑吟吟地看着她,拱手道:“这位公子当真会藏,教学生好找。” 他今夜去了书院,却发现顾清音不在,便猜到她来了秦淮河,好一番寻找,才算见了行踪。 顾清音抬头看去。 灯火照在苏哲脸上,衬得他的眉眼比平日还要更柔和几分。 顾清音咬着嘴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登徒子。” 苏哲笑着跳上她的小船,回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立刻会意,把船桨往船舱里一搁,冲小蝶咧嘴笑道:“小蝶姑娘,方才我看到那边的花灯好看,走,我带你过去瞧瞧。” 小蝶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苏哲,眼珠转了转,立刻站起身来,点头道:“好呀好呀!我正想去看花灯呢!” 顾清音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蝶已是跳上了石头跳上了石头的小船。 石头把船桨一撑,小船便晃晃悠悠地往秦淮河深处去了。 顾清音看着那艘小船越走越远,再看看身边站着的苏哲,耳根微微发烫,娇声道:“你把我的丫鬟支走了,安的什么心?” 苏哲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学生有些功课想请教先生,怕外人打扰。” 顾清音轻轻啐了一口:“大半夜的,谁要教你功课。” 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躲开。 月光落在河面上,灯影桨声里,碎成一片片银鳞。 “先生,这是我新写的一首词,想请先生指点指点。”这时候,苏哲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诗笺,递到顾清音面前。 顾清音接过诗笺,展开一看。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便轻轻颤了一下。 诗笺上写的,正是那首她等了许久的金风玉露全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只起句三句,顾清音的眼眶便微微红了。 她继续往下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一句她早已见过,可此刻在这首诗里再读到,却觉得整颗心里都是甜蜜。 原来这一句,不是写给柳如是的。 原来这一句,从头到尾都是给她的。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顾清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诗笺上的字迹。 苏哲的字还是不算好看,横是横竖是竖,方方正正的台阁体。 可此刻在她眼里,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字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顾清音读完最后两句,俏颊通红,再看不得苏哲一眼,把诗笺紧紧贴在胸口,低着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士衡方才听了苏哲那两首,便说‘七夕词自今日起,可以不必再写了’,可就顾清音看来,这首一出,才该是‘七夕词自今日起,可以不必再写了’。 而这首,不属于天下人,只属于她顾清音。 一时间,顾清音已是有些痴了,只觉得这天地间,一片静谧,再无旁声。 苏哲看着她,轻笑道:“清音小姐,这首词……” 他话还没说完,顾清音忽然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可眼角眉梢却是弯成了月牙,娇嗔道:“谁让你叫我清音小姐的?” 苏哲愣了一下。 顾清音看着他,眼波如水道:“叫我音儿。” 苏哲心头一荡,柔声道:“音儿。” 顾清音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把诗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叮嘱道:“这首词,不许你再给别人看。” “好。” “也不许你再给别人写词。” “好。” “尤其是那个柳大家。” 苏哲哈哈笑了起来:“好,都依你。” 顾清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板起脸看着他道:“你方才那两首词写得确实不错。不过我的律赋你还没交,明日散馆后照旧来书斋补课,不许偷懒。” 苏哲看着她这样子,心中一暖,拱手道:“学生遵命,音儿先生。” 顾清音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又红了,偏过头去不看他,可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苏哲从袖中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竹筒,竹筒空着的口子处,正插着一根线。 “这是什么?”顾清音好奇地凑过来看。 “火树银花。”苏哲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光亮起,笑道:“这几日我特意做出来的,想放到今夜,给音儿看看。” 顾清音满面羞赧,但忍不住有些好奇 苏哲把竹筒搁在船头,拿火折子点燃了引线,然后拉着顾清音退到船舱里。 顾清音被他牵着手,想要挣扎,可这时候,便看到引线嗤嗤地烧到竹筒内后,便听得嗤一声。 旋即,一团亮光从竹筒里迸了出来,搀在火药里的金银铜粉,被高温倏然灼烧成诸般色泽,在夜空中化作无数细细碎碎的光痕。 仿若是七夕夜里,忽然有无数星子落下,碎了一河。 河面上碎光点点,明明灭灭,转瞬即逝。 “好美……” 顾清音看得有些呆了,待到光华灭尽,喃喃一声,转过头想跟苏哲说话。 苏哲也正看着她。 月光洒在顾清音脸上,明艳不可方物。 苏哲看着顾清音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心头忽然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微微低头,向着她的唇上印下。 顾清音的眼睛骤然瞪大,脸红到了耳根,想要推开苏哲,可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下一刻,她的睫毛颤了颤,便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章 饿殍 第一百二十章饿殍 时间像是停住了。 河风停了。 远处的丝竹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船舱里轻轻响动。 “莫回头!莫回头!” 不远处的小船上,石头见得这一幕,眼珠子都差点儿掉出来,慌忙转过身,再见小蝶也转头向苏哲和顾清音所在的小船看去,慌忙拽住她的胳膊,把小蝶也拽得转过去后,连声道。 “登徒子!你跟你们家少爷都是登徒子!” 小蝶慌忙挣开石头的手,啐了他一口,耳根子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方才那是何物?!” “如此绚烂,莫不是星落秦淮?” 这时候,河畔两岸响起此起彼伏的阵阵惊呼声,许多人都被方才乌篷船船艄那漫天飘落的细碎流光所吸引,眼中满是惊艳。 “光天化日!啊,不对,光天化月之下,两个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嗨,七夕乃是男女相会,怎地这兔儿爷也跳出来凑热闹了!” 旋即,便有人看到船舱里的苏哲和女扮男装的顾清音,立刻纷纷摇头侧目。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苏哲和顾清音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两人如今都是男子装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苏哲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趁着这时候,苏哲立刻低着头出舱,撑着竹篙,便将船向僻静处撑去。 石头见状,慌忙也撑着小船跟随。 顾清音羞赧退进船舱后,偷偷瞧了苏哲一眼,然后便慌忙俏颊红扑扑地低下头,声如蚊蚋地轻轻道:“登徒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苏哲坦然笑道。 朱唇柔润,满口芬芳。 当真是意犹未尽。 “登徒子。”顾清音娇嗔一声,低下头,再没说话,笼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掌心满是淋漓的汗,心下又是甜蜜,又是不安。 她此刻,算是彻底知了苏哲的心意。 只是,苏哲可算是有妇之夫。 若是被人知晓,可怎么办是好? “你放心,一切有我,我自会安排妥当一切。”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清音的心思,见状立刻看着她,柔声道:“此生,我定不负你。” 他知道,方才是有些鲁莽了。 倘若被人认出他和顾清音的身份,传出什么流言蜚语的话,只怕顾清音这个女儿家的清誉就算是完了,连带着顾文渊的声誉也要受损。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必想什么科举正途的事情了。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要从现在开始,为顾清音,也为他自己谋划起来了! “我等你。”顾清音听着苏哲的话,俏颊更是滚烫,娇柔看了他一眼后,心头不安尽消,只剩下甜蜜,悄声道。 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又甜蜜的笑了起来。 顾清音笑完了,看着苏哲,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道:“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苏哲立刻点点头,撑起竹篙,将船向不远处的码头撑去。 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悠扬。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唱的正是他今夜拿给柳如是的那首《鹊桥仙》。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苏哲望着河面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听着身后的歌声,看着舱里的璧人,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来这世上后,过得最好的一日。 上岸之后,苏哲远远跟在顾清音身后,将她送回了书院后门。 一路上,顾清音倒还时不时的回头向他看去,可小蝶却是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到了门口,顾清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又羞得不知道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章饿殍(第2/2页) “先生,明日书院见。”苏哲看着她的样子,笑着向她挥挥手。 顾清音看着他的笑容,羞赧的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门里。 苏哲看着后门关上,这才转身向工坊走去。 遥远处,还能看到秦淮河上那绚烂的灯火,还能听到河上画舫奏起的丝竹声、歌声,还有那酒香和脂粉香也随着夜风卷来,叫人忍不住有些熏熏欲醉。 这个时代的文华和风流,便都在此处了。 一边走,苏哲一边想着日后的安排。 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摆脱赘婿的身份,解决掉赵家的婚约。 赘婿的身份想解除,其实并不算难,只要科举有望,日后得了功名,自然会有办法。 但婚约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科举登榜后强行退掉,只怕要被人骂他忘恩负义,与他日后的仕途不利。 还有赵家那边,恐怕也不会轻易同意解除婚约。 而且,若是解除婚约,还会影响到赵锦瑟以后的婚配。 他对赵锦瑟虽然没感情,但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给人平添麻烦。 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够勉强还算体面的解决这件事。 就在这时,苏哲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绵绵的。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去。 是一只手。 一只瘦得就像是枯枝般的手,手指蜷曲着,皮肤青白如纸。 苏哲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正是前几日入城之后,盘桓在助学工坊附近的流民。 他今日出门时,还见这老妪靠在路边墙上,举着一个破碗。 而此刻这老妪歪倒在地,头磕在青石板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眼睛还睁着,怔怔的望着前方。 石头见苏哲停下,慌忙也向地上看去。 “少爷……她……她是不是……” 一眼扫过,石头的脸唰地白了,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着地上的老妪,嘴唇哆嗦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哭腔。 苏哲没说话,慢慢蹲下身,在老妪的鼻端探了探,旋即,又在她颈侧按了下来。 触手冰凉一片。 人已是有些僵了。 苏哲收回手,站起身,沉默良久后,低低道:“死了!” 石头听得这话,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愣怔良久后,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苏哲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方才在秦淮河上七夕花榜的一幕幕。 河上桨声灯影,灯火如昼金粉漫舞,富贵无两;河畔花团锦簇,绢花缠树,丝竹弦乐不绝于耳;青楼勾栏里,酒香脂粉香飘扬,满河满街都是前来赶赴这场盛会的人。 人人都在论花魁,人人都在论文采,人人都在论风流,俨然太平盛世。 可就在这近在咫尺的黑漆漆巷子里,巷子里躺着个饿死的老妪。 一条秦淮河,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更想起了他向石头说的那些话。 “你觉得咱们的米多吗?” “你帮得过来吗?” “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每一句,都是石头想给这些流民们送吃食时他说的,每一句也都合情合理。 他帮柳如是拿下了花魁。 他是人人称颂的玉酥小郎君,是江宁第一才子。 他给顾清音送了《鹊桥仙·纤云弄巧》。 他尝了佳人朱唇,收了佳人芳心。 他什么都做成了。 可是,如今有人饿死在了他这助学工坊的外面。 他想问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去问谁,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先生莫恼 第一百二十一章先生莫恼 “回去吧。” 苏哲沉默良久后,回头向石头缓缓道。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哆嗦着跟在苏哲身后,回了工坊。 苏哲打水洗了手,坐在竹床上,久久无言。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只是,他真的没见过饿死的人。 真的要什么都不做? 独善其身么? 这一夜,苏哲翻来覆去。 …… 一夜无话,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七夕花榜的事便传遍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便是书院里,也是一群人在那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周明远此刻再不必憋着了,摇着折扇,唾沫横飞地把那晚在工坊里亲眼见苏哲一气呵成、文不加点写出这两首词的事说了一遍。 满院学子,尽皆哗然惊叹一片。 “苏兄大才!” “恭喜苏兄!贺喜苏兄!江宁第一才子,名副其实!” 而当看到苏哲之后,众人更是乌泱泱围过去,向着苏哲恭贺连连。 苏哲听着这一声声,只是笑着拱拱手,脑海里却还在盘桓着昨夜见的那一幕。 “苏兄,昨夜当真是让我和景明兄好找,你去了何处?”这时候,周明远也凑了过来,好奇询问一声后,再见苏哲脸色有些差,立刻双眼一亮,道:“可是柳大家感念苏兄帮忙,昨夜特意邀你相见,才撇下了我们兄弟?” “周兄莫要浑说,我昨夜身子有些不适,去秦淮河走了一遭,便让石头带我去医馆了。”苏哲立刻摆摆手,解释一句。 “原来如此,无甚大碍吧?”周明远忙问道。 苏哲摇摇头,笑道:“只是偶感风寒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周明远松了口气,然后有些惋惜的向苏哲道:“可惜你昨夜未去,未能见你扬名江宁的盛况,你是不知道,昨夜秦淮河因你才名而动,周大人要将你的两首词抄了送去京城,还有那春风阁,花榜之后便将那一词千金的条幅摘了,我还听说,陆翰林连夜乘船了离了江宁。” “多谢明远兄告知,不过是一时侥幸罢了。”苏哲立刻笑着一句,然后道:“山长快来了,诸位还是尽快温课吧,免得山长怪罪。” 众人听得这话,才慌忙坐回原位。 苏哲却是趁着这机会,向刘景明使了个眼色,询问道:“景明兄,刘大人可回来了吗?那松江流民的事情打算如何处置?” “家父昨夜回的江宁。”刘景明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他回来路上,见大批流民正往江宁府赶来,约莫万余人,只怕不日间就要到了。” 苏哲倒吸一口冷气,错愕道:“万余人?” 刘景明脸色凝重道:“松江那边的灾情比咱们想的要重得多,六月那场大雨,淹了的不止是三个县,还有两个县也遭了大灾!江南东路送去的赈灾粮被倭寇劫了!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往临近的州府跑。” “韩转运使怎么说?打算如何处置?”苏哲继续询问道。 刘景明苦笑一声,摇头道:“韩大人说江南东路的常平仓里也是再拿不出赈济的钱粮,此番唤家父等人过去,就是让各州府早做准备,自筹钱粮赈济灾民,家父正打算今日召集江宁城的几家粮商商议平粜赈济的事情。” 苏哲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上万流民涌来江宁,城里的米价只怕要涨到天上去了。 而且,流民一多,疫病、治安、民变,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便在这时,顾文渊走了进来,进门后,便先向苏哲看了眼,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捋了捋胡须,道:“昨夜秦淮河上,你倒是替老夫挣了不少脸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一章先生莫恼(第2/2页) 满堂学子听得这话,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但在这时,顾文渊却是忽然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满堂肃然。 “笑什么?你们只顾着看秦淮河繁华,却不要忘了秋闱已是近在咫尺?都掰着指头数数,还剩几天?”旋即,顾文渊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苏哲身上,沉声道:“诗词写得再好,终究是场外功夫。秋闱考场上,考官不看你的诗名,只看你卷上的墨义策论律赋。苏哲,你莫要因为昨夜出了风头,便把功课搁下了。听见没有?” 苏哲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顾文渊这才点点头,然后便重又开始讲解起了律赋策论。 散馆之后,苏哲自然又去了小书斋,找顾清音补习律赋。 只是经历了昨夜的事情,顾清音只是见到苏哲,便俏颊微红。 至于苏哲看着她这我见犹怜的羞怯模样,又见小书斋左右无人,一颗心不由地蠢蠢欲动。 毕竟昨夜方才香津暗渡,便被人搅扰了好事,如今自然想再尝些甜头。 “此处破题比起你昔日是强了不少,但还是略毛糙些,读起来像是硬凑上去的,不够圆融,需得再好好打磨打磨。”顾清音指着苏哲的律赋,娇声道。 话虽然说的一丝不苟,字字句句都是律赋的事情,可听着身旁苏哲的呼吸,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昨夜种种便不由得在脑海中回荡,叫她从脖颈到耳垂,爬上一层薄红。 “清儿说的是……”苏哲一边应着,一边俯身凑了过去,再见左右无人便佯做讶异道:“清儿,我眼睛怎地有些痛,你看看是不是飞了小虫进去?” 顾清音听得这话,立刻偏头向苏哲看去。 可她刚把头偏过去,苏哲便立刻凑过去,在她娇润欲滴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 顾清音哪想到苏哲这么贼胆包天,敢在书斋里造次,娇躯微颤,慌忙将身子向后挪开,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压着声音,羞恼道:“你……你……你昨夜在船上还没闹够?这里是书院,你再这般,我……我便去回了祖父,再也不给你讲律赋了。” 说话时,她俏颊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 苏哲忙站直了身子,干笑道:“先生莫恼,学生字错了。” “你若再敢,我就……”顾清音娇嗔一声,伸手抓起桌上的戒尺,便准备吓唬苏哲几句。 可不等顾清音把话说完,书斋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个人齐齐僵住,慌忙或坐或站直了身体。 旋即,顾文渊便快步走了进来,神情凝重严肃。 “山长。”苏哲急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 “从今日起,你散馆之后,莫要在书院待太久,天黑之前就回工坊。”顾文渊微微颔首,然后向苏哲沉声道。 顾清音虽然羞恼苏哲方才胆大包天,可哪里愿意苏哲每日只是匆匆待上片刻就走,忙娇声道:“祖父……” 可不等顾清音把话说完,顾文渊便打断了她,沉声道:“清音,你和小蝶从今日起,也莫要再离开书院半步,尤其不许出城!” 顾清音一怔,只以为是顾文渊听说了什么,不然的话,怎会让苏哲天黑前回工坊,又要变相禁足她,一时间神情立刻变得慌张起来,不安地向苏哲看去。 苏哲也是目光微凛,第一反应是怀疑顾文渊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可再看着老夫子这严肃的神情,心中一动,向顾文渊低声道:“先生,可是松江府的流民到江宁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流民 第一百二十二章流民 “不错。”顾文渊点了点头,沉声道:“方才刘知府派人传来消息,松江府流民已经到了江宁城外,刘知府此刻已派人关闭城门,阻拦流民入城。江宁府接下来这段时间,只怕要不得安宁了。” 苏哲听得这话,也是心头微沉。 虽然说,他之前就已经从刘景明口中得悉了流民将要抵达江宁府的消息,可也没想到,这些流民的速度会这么快。 “你快些回去吧,此刻说不得已有流民在城内,那些人饿急了眼,说不得要做什么事,你那工坊,近日也要守好门户。”这时候,顾文渊又向苏哲叮嘱道。 顾清音也急忙点点头,向苏哲关切道:“我和祖父都在书院,平日甚少出去,你时常在外面跑,一定要多多留心。” “多谢先生和清音小姐提醒。”苏哲立刻向顾文渊拱了拱手,然后向两人道:“那学生先告退了。先生和清音小姐这几日也要多加小心,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学生说,学生一定竭尽所能。” 流民都是一群饿急眼了的人。 人饿急了,那就不再是人,而是兽。 所以,流民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做的出来。 书院固然安全,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将主意打到这里。 “好。”顾文渊点点头,然后摆手道:“快回去吧。” 苏哲点头称是,向顾清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多小心后,这才转身离开书院。 一出书院,苏哲便发现城内的氛围明显比前几日紧张了许多。 路上行人比此前明显少了许多,偶尔经过的人也都是行色匆匆,见有人经过更是神情警惕,不少人手里更是提着口袋,应当是要赶去粮铺买些粮食。 这模样,哪里还有昨夜七夕花榜的盛世繁华气象。 不止如此,街上的流民也明显比前几日多了一些,应该是城门关闭之前,还是有流民进了城内。 不多时,苏哲便赶回了工坊。 工坊巷子里的流民也多了一些,看到苏哲,立刻纷纷看来。 苏哲快步走到门口,拍了拍门。 这回石头倒是学乖了,听见拍门声,先问了是谁,待听到是苏哲后,这才把门打开。 “少爷,外面流民多了好多。”石头将苏哲迎进来后,便慌忙道。 “我回来路上见到了。”苏哲沉声一句,然后向石头道:“你日后在工坊,要看紧门户,莫要随便让人进来。还有,米还是要继续囤一些。明日你去送冰时,问问秦妈妈,看能不能托她再买些米面回来。” 他对这个时代的救灾水平很没有信心。 松江府的这波流民不知要到何时才能退去。 多囤些米,总归不是坏事。 而且,他也要给顾文渊和顾清音准备一份。 虽然老夫子地位尊崇,但这些年乐善疏财,帮了不少寒门学子,有力也没什么积蓄,而且又是个不喜欢麻烦人的性子,定然不会去做那种拉下脸找人买米的事情。 他自然也得替他们两个提前筹谋着,免得到时候顾清音饿了肚子。 石头急忙点头称是, “苏兄,今日的冰已经制好了,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这时候,孟运然向着苏哲拱了拱手,便要告辞离去。 “运然兄留步。”苏哲闻声,立刻拦住了孟运然,道:“我方才回来时,听顾山长说知府大人已经关闭了城门,而且如今这许多流民,只怕你寄宿的寺庙里也已是人满为患,你这几日还是莫要回去,便住在工坊,跟我和石头挤一挤。”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对孟运然颇为欣赏,这种时候,自然不愿孟运然涉险。 孟运然听到这话,神情有些迟疑。 他知道,苏哲这提议自然是好的。 既然城内街道上都已有了流民,那佛寺周围的流民只怕更多,他这时候回去,路上只怕不太安全。 只是,倘若住下的话,那就太叨扰苏哲了。 而且如今的江宁府,银贱米贵,他若留下,就又要多一个人的嚼用。 苏哲便是有银子,但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运然兄,秋闱在即,你我律赋水准相当,你住在这里,我们二人正好可以时常切磋一番;而且我这工坊里面东西颇多,我和石头两人只怕看顾不过来,有你在这里,我们三个人也是个依靠。”苏哲见状,哪里能不知道孟运然的心思,当即向他笑道:“再者说,朋友有通财之谊,运然兄若是再拒绝,便是瞧不起苏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二章流民(第2/2页) 孟运然听到这话,知晓苏哲是真心留他,当即感激地向苏哲深深施了一礼,然后道:“苏兄好意,运然愧领了。” “哈哈,运然兄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苏哲伸手就要把孟运然扶起来,可孟运然却是不肯起身,而是执拗道:“苏兄好意,运然心领了。但这个月的工钱,我绝不能要了,此事还望苏兄答应。” “运然兄你这是何必……”苏哲见状,立刻就要反对。 “若苏兄不答应,我便不能再留下了。”孟运然见状,执拗道。 苏哲知晓孟运然就是这样的性子,笑着摇摇头,道:“好,那就依了运然兄。” 孟运然闻言,这才起身,又向着苏哲连声道谢。 苏哲笑着摆摆手,让石头给孟运然收拾睡觉的东西。 趁着这功夫,苏哲去了工坊一侧的墙角,挪开墙角的一块石头后,从里面取出来个油纸包,打开看了眼,见里面的竹节雷还都好端端的,硝化麻绳也没有受潮后,这才松了口气。 旋即,他便装了两个竹节雷在书箧里,打算一个自己拿着防身,另一个给顾清音防身。 另外剩下的那根,他则是等石头安顿好孟运然后,将这根竹节雷交给了他。 石头见过这东西的厉害,知道这是如旱雷般的东西,听说苏哲要把这东西给他,吓得手都有些哆嗦,下意识就要摇头。 “不用怕,若有人擅闯工坊,点着数三个数,扔出去就是!”苏哲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温声叮嘱一句后,笑道:“记住,你若不点,让人进来了,到时候抢的就是你我的工坊,是你我的银钱,你我的命!” 石头听到这话,咬着牙,用力地点点头。 他怕这东西。 可是,他更怕旁人抢了少爷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 “还有,若是人多,寡不敌众,事不可为,那就点着扔了就跑!钱粮都是身外物,便是丢了,少爷我也能再挣,但若是你这夯货的命丢了,那就是多少银钱也换不来的,明白吗?”苏哲见状,担心如果真出事的话这小子犯浑,又叮嘱一声。 石头听得这话,一时间眼泪都快要淌下来了。 苏哲看着石头的样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莫做这哭哭啼啼的没出息模样,危难关头,需得学做个男子汉!” 石头用力点点头,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便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石头一个激灵,攥紧了手里的竹节雷,紧张地望向门口。 苏哲抬手示意他莫慌,自己走到门后,沉声问道:“谁?” “苏公子,是我,秦妈妈。”门外传来秦妈妈的声音,道:“快开门,我和柳姑娘过来了。” 苏哲一怔,忙示意石头将竹节雷收好后,便将门打开了。 门一开,便看见秦妈妈和柳大家站在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后头还跟着一辆驴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门一开,秦妈妈便指挥着几个伙计从驴车上往院子里搬东西。 两石精米,一石糙米,一石黄豆,还有两捆干菜、半扇腊肉、一小坛盐、一坛酱,外加两匹粗布和一小袋药材。 苏哲看得一愣,道:“秦妈妈,柳大家,这是……” “公子莫要推辞。”秦妈妈忙摆摆手,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气喘吁吁道:“今日城门关了,城里米价涨疯了,大家料想公子这边怕是还没来得及多囤些粮食,便催我从楼里匀了些给公子送来。这两石精米应当够公子和石头小哥吃上几个月了,糙米和黄豆也能顶一阵子。干菜腊肉都是耐放的,盐和酱是日常少不了的。药材是些柴胡、甘草、黄连之类,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用得上。都是些寻常东西,不值几个钱,公子千万收下。” 苏哲看着驴车上那堆得跟小山一样的物事,在看看柳如是,心中暖流涌动,拱手道:“烦劳秦妈妈、柳大家费心了,苏哲感激不尽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秦妈妈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道:“昨夜花榜,若不是公子那两首词,霓裳楼哪能有今日的风光?这些东西算什么?便是公子要……”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束脩 第一百二十三章束脩 “快,把东西放进去……”秦妈妈话说到一半,便觉得有些不妥,讪讪地收了声,干笑着偷偷瞥了身旁的柳如是一眼后,挥着手帕,指使起了带来的小厮。 “妈妈客气了,苏某不过是锦上添花,妈妈这是雪中送炭。”苏哲摇摇头,然后向柳如是拱手道:“多谢大家。” “公子客气了。公子昨夜没来画舫,如是心中有些惦记,本想昨夜便过来探望公子的,只是被花榜后的宴席绊住了脚,只能等到今日,央妈妈带我过来看看。”柳如是福了一福,关切几句后,目光在苏哲脸上停留片刻后,忙道:“公子可是身体有些不适,怎么脸色看起来有些差。” 她其实昨夜就想要来工坊的。 只是,她担心苏哲昨夜未去霓裳楼的画舫,是在陪心仪的女子。 倘若贸然来了,岂不是搅扰,也是自寻烦恼,所以才没有过来。 今日恰好得了这流民入城的消息,便央求秦妈妈一道送了东西过来。 苏哲摇摇头,道:“无妨,只是受了些寒气,没歇好,并没什么大碍。” 柳如是轻轻嗯了声,欲言又止。 秦妈妈见状,极有眼色的看着一旁的石头,笑道:“石头小哥,你带妈妈去看看你们这工坊里治病的家什,妈妈一直好奇得紧,你们这冰是从何来的。” 话说罢,不等石头开口,秦妈妈便连拖带拽的将他拉走了。 孟运然是个识趣的,自己便去了一旁。 院子里立刻只剩下苏哲和柳如是两人。 柳如是看着苏哲,心里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想问问,昨夜他可听到她唱那《鹊桥仙》和《行香子》的歌喉,也想问问,那首金风玉露的残句到底补全了没有。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少许后,柳如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罐,双手捧到苏哲面前,柔声道:“公子,你秋闱将近,正是需得养好身子的时候,这是如是前些时日托人从姑苏给公子买来的安神茶,用了酸枣仁、茯苓和百合几位药,睡前喝上一盏,最能安神助眠。” “柳大家有心了,多谢。”苏哲接过那只青瓷小罐,再看着柳如是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心头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 他自然看得出来,柳如是待他自然并非只是感激。 但最难消受的,便是美人恩。 柳如是见他收了,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笑意,道:“公子,夜已深了,如是便不多叨扰了。如是来的路上,见城中流民颇多,这些时日公子出门千万要多多当心。” 苏哲立刻点头应下。 旋即,柳如是便唤了秦妈妈过来。 秦妈妈没想到柳如是竟是没跟苏哲多说话,但过来后,便从袖子里取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苏哲,道:“这是公子此番帮大家作词的润笔,一共两首,照着此前定下的规矩,便是两千两。” 说话时,她心里忍不住有些肉痛。 霓裳楼虽然有些家底,但也没那么富裕,她本打算是给一千两,另外一千两,日后再慢慢的给。 但柳如是硬是让她拿两千两出来,说若无苏公子,我失了花魁,妈妈日后去哪赚两千两。 秦妈妈便不说话,将银票带了过来。 苏哲见状,略一沉吟,便只收了一千两,然后笑道:“多谢妈妈,不过,此番只取一千两。另一首,便算作苏哲送给大家了。” 他知道,秦妈妈的手里也没有这么富裕,而且刚刚还收了人家这许多东西。 再者,柳如是一番情意,他若没点儿表示,那也显得太过悭吝。 秦妈妈还要再推辞,便被苏哲拦住了。 “多谢公子!妈妈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才子,可像公子这般有才有德又不图回报的,当真是头一回遇见。”秦妈妈见状,不由得连声喟叹,心里更是为此前在楼里犹豫着要不要只给苏哲一千两银子的事情而有些脸红。 又说了两句,柳如是和秦妈妈便向苏哲福了一福,便告辞离去。 走到门口时,柳如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哲一眼:“公子……” 苏哲闻声向柳如是看去,只以为她是要问是把那两首词中的哪个送给了她。 柳如是望着他,眼波如水,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回肚子,只说了句:“那安神茶,公子记得喝。” 苏哲点头应下。 柳如是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轿帘放下后,她的神情便有些郁郁寡欢起来。 虽说苏哲是送了她一首词,可是,无论是这两首中的哪一首,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秦妈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强自打趣道:“我的好姑娘啊,怎么见不到苏公子的时候难受,见到了,又得了苏公子的赠词,还是这么幅难受的模样?莫不是觉得拿来的东西不够?妈妈我已是把霓裳楼大半的存粮搬来了,再拿的话,可真就要把整栋楼搬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三章束脩(第2/2页) 柳如是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忽然潸然泪下,扑进秦妈妈的怀里啜泣起来。 “我的好姑娘……”秦妈妈哪里见过柳如是这是模样,知道柳如是这是动了情怀,立刻慌了神,忙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想要宽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长长的一声叹息:“我苦命的好姑娘哟。” …… 秦妈妈和柳如是离去之后,苏哲便让石头和孟运然将东西归置了一番。 精米和糙米自然是搬进了屋子里,找了个防潮的地方。 黄豆倒进了陶瓮,封了口。 干菜和腊肉则是挂在了灶台上方的横梁上,通风又能免得落得鼠口。 布匹和药材,也都找地方放了。 苏哲看着这些东西,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和秦妈妈当真是用心了。 精米糙米便不必说了,黄豆也是好东西,能炒了夜里温书时吃,泡水还能发黄豆芽,若是再搞个小石磨,还能做豆浆和豆腐。 更难得的,还是那些药材,这可是眼下除了粮食之外最紧俏的东西。 虽然霓裳楼产业大,但这许多东西,只怕起码也是拿来了一半。 他知道,秦妈妈和柳如是送东西来,不止是为了报答他,也是柳如是的心意。 而且,方才秦妈妈那句“便是公子想”虽然只说了一半,又咽回了肚子,可她瞥柳如是的那一眼,还是让苏哲猜出了七七八八。 无非是说,让他梳拢了柳如是。 柳如是对他有心。 他不是傻子,桩桩件件,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倒也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对柳如是这等有颜有才有材的女子,若说一点儿非分之想都没有,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但不梳拢便罢,若是梳拢,那就断不能让柳如是再待在这烟花地了。 可柳如是是霓裳楼的摇钱树,如今又得了花魁的位置,秦妈妈未必肯轻易松口。 而且还有顾清音的那一关。 少许后,苏哲便摇摇头,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 如今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个是流民,另一个便是秋闱。 儿女情长,还是等这些事情结束后再去考量。 第二天一早。 苏哲起来洗漱后,便让石头扛了袋精米和半袋糙米,外加两条腊肉、一捆干菜和一罐盐,拿粗布裹了,同他一起去了书院。 他倒不是小气,而是不敢给这位老夫子太多。 不然的话,只怕以这位老夫子的脾气,动了善心,便都要拿出去救济流民。 街上比昨日又冷清了几分,零星的几个行人都是神色匆匆,低头走得飞快。 路边多了不少流民,有的直挺挺躺在街角,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石头看着这模样,心里有些不忍。 苏哲没有多看,只是加快了脚步。 到了书院,苏哲没去学堂,而是从后门进了书斋。 顾文渊正在窗前写字,见他和石头扛着东西进来,搁下笔,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来给我置办年货?” “先生,学生前些日子多买了几石米,听说最近粮价涨得厉害,怕先生这边没来得及备下,便送些过来。”苏哲和石头将东西搁在屋里后,拱手道:“当初学生贫寒,先生免了学生的束脩,但如今学生也算薄有家财,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顾文渊看看拿来的那些东西,盯着苏哲看了看,却是没想到苏哲这时候会送这些过来。 不过昨夜顾忠的确跟他说了,家里的米粮已是有些不足,斋舍那边的存米也不多,外面的粮铺又涨了价,铺门口全都是哄抢的人,挤都挤不进去,今日一大早,顾忠便又去抢米了。 他这个做先生的,无米下锅,苏哲这个学生,倒是能未雨绸缪。 顾文渊沉默少许后,缓缓道:“你自己够吃吗?” “够。”苏哲笑道:“学生那里还有不少,先生尽管放心,还请先生莫要推辞,便是先生不吃,清音小姐也得吃,若是家里富裕,拿出去救济灾民也是好的。” “你呀……”顾文渊拿手指点了点他,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是摆摆手,道:“你的心意老夫收下了,去学堂吧,别耽搁了功课。” 苏哲拱手施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斋。 刚走出去没几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顾文渊吩咐仆人的声音:“将这些东西拿去斋舍!吩咐下去,这几日米价高昂,莫要多收了学生们的钱米!” 第一百二十四章 岁大饥,人相食 第一百二十四章岁大饥,人相食 “这老夫子,东西还没暖热呢……”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苦笑一声,想去劝几句,让他多少留下来一些,可他也知道老夫子是什么脾气,只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他便看见顾清音站在不远处的竹丛下,立刻露出笑容,走了过去。 顾清音看着他轻声道:“小蝶说你和石头扛了大包小包过来,我就过来看看。” “我怕先生和音儿你没多少存米,便送来了些,只是,先生已经将米转去了斋舍。”苏哲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向顾清音正色叮嘱道:“音儿,先生是个菩萨心肠,惯会帮了旁人,苦了自己,若是家中无米下锅,记得一定要告诉我!若是你瞒我,那便是瞧不上我。” 顾清音有些迟疑,但见苏哲神情严肃,知晓他是担心自己挨饿,心头感怀,便轻轻点点头:“好,多谢大郎,音儿记下了。” 大郎! 苏哲听得这话,不由得一怔,但旋即便反应过来,这是大周风俗,小情人之间,常以大郎、二郎来表示亲热。 他是苏家独子,自然便是苏大郎。 只是,他对这称呼当真是有些不适。 倘若哪日病了,顾清音来句【大郎喝药】,他是喝还是不喝。 “莫要如此唤我,叫我苏哥哥便是。”苏哲想到这里,当即向顾清音道:“日后若无人在旁,我便唤你清儿妹妹。” 顾清音听得这话,俏颊立刻飞起红霞,娇俏点头道:“清儿记下了,苏哥哥。” 苏哲听着这娇声呼唤,再看着顾清音霞飞双颊,心中大快,然后便从袖中取出一根竹节雷,递给了她。 顾清音看着手中这截竹管,立刻想起前夜秦淮河上那满河碎光,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红,低声道:“你又做这个作甚?” “防身。”苏哲向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便握着她的手,将竹节雷攥紧,低声道:“如今城里流民越来越多,虽说不至于乱到书院来,可万一有什么万一,你就点着这个,数三个数,往那些人在的地方扔。这东西不像那晚放的般绚烂,而是会炸出旱雷之声!听见响声,周围的人便会吓跑。我若听到动静,也能及时来!” “旱雷!”顾清音听得这话,不由得惊愕看了眼手中竹节雷,旋即忽然想起当初顾文渊邀请郑怀德等人来书院商议助学工坊之事时,郑怀德曾提及过的城东青天白日打了旱雷的事情,立刻向苏哲错愕道:“当初城东那声……” “便是此物。”苏哲也不隐瞒,点点头,郑重道:“记住,小心保管,切莫让这东西沾了火!” “好。”顾清音听得小手微颤,错愕看着苏哲,全没想到,当初在江宁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旱雷,竟然是出自苏哲的手笔,尤其当时还是赵家想要对苏哲下手抢夺制冰方子的时候,她有心想要多问几句,可担心苏哲不肯说,也知道此刻不是时候,便点点头,把竹节雷小心收进袖中后,忽然又抬起头看着他,紧张道:“你把这个给了我,你自己呢?” “我还有。”苏哲笑道。 “那便好。”顾清音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你这些时日也要多加小心。”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苏哲笑着点点头,道:“这世上,没人能比我更懂如何照顾好自己了。” 顾清音闻言,忍不住哑然失笑。 旋即,苏哲便向顾清音叮嘱了几句,要她这几日莫吃冷食,莫要出门,水也要喝烧开的。 顾清音听着苏哲絮絮的叮嘱,心头满是温暖。 她知道苏哲不是那种只会嘴上说好听话,做几首酸诗的人。 《鹊桥仙·纤云弄巧》是才情。 那么,今日的粮食,还有这些叮嘱,以及这根竹节雷,便是实实在在的牵挂。 “还有件事,我也要跟你说一声才是。”紧跟着,苏哲便将秦妈妈和柳如是送粮食和安神茶过来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顾清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秦妈妈和柳大家是知恩图报的人。柳大家待你也好,这安神茶是她特意从姑苏买来的方子吧?难得她有心。” 苏哲听着这话,倒有些意外了:“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顾清音看着他,认真道:“她待你好,是她的心意。又不是你收了她什么东西,便欠了她什么。该道的谢你自会道,该记的情你自会记。我分的清。你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你不瞒我,便是最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四章岁大饥,人相食(第2/2页) 苏哲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顾清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轻声道:“快去学堂吧,莫要迟到了。” 苏哲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学堂走去。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音站在竹丛下,正望着他。 见他回头,脸上立刻笑靥如花。 …… 苏哲回到学堂时,学子们都已经到了。 不止是城里的氛围,便是学堂的气氛也变得紧张不少,人人皆是在说着城外流民的事情,七夕花榜的繁华模样,仿佛已经是过去了极为久远。 不多时,顾文渊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学堂里的众生后,沉声道:“今日不讲课了,你们随老夫去城墙上看看!” 一众学子面面相觑,不知道山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文渊也不解释,背着手便往外走去。 苏哲、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交换了个眼神,便起身跟了过去。 其余学子也纷纷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书院,穿街过巷,登上了江宁府的城墙。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众人的襕衫猎猎作响。 顾文渊当先走到城墙垛口前,望着城下的景象,一言不发。 苏哲站在他身后,往城下看去。 一眼望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城下的空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饿得哇哇大哭的婴孩。 有精壮的汉子抬头望着城墙,眼神空洞,嘴唇干裂。 有年轻的妇人,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拿破布裹着孩子,孩子趴在怀里吸了两口,吸不出东西,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可妇人也不哄,就那么呆呆地缩在墙角,满脸木然。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光着脚,四肢精瘦,肚子鼓得老大。 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搭着两座简陋的粥棚。 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端着一只破碗,眼里全是麻木和绝望。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了一碗薄粥,可刚走了几步,旁边就冲过来几个流民,伸手去抢那碗粥。 女人护着粥,被推倒在地,粥碗脱手而落,粥洒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慌忙拿手去捧那些洒在泥地里的粥,混着泥土往孩子嘴里塞。 孩子哇哇大哭。 更远处,有几个黑色的土堆状事物。 忽然间,有几只红着眼的野狗跑过来,冲到了那土堆旁,一时间,密密麻麻的苍蝇腾地飞了起来。 苏哲这才看清楚。 那不是土堆。 那是死人堆。 再远些的地方,有几个人生了火,火上吊着口锅,好像在煮什么东西。 而这几个人,正紧紧盯着那口锅,眼里满是期冀。 苏哲愣了一下,目光移到火堆旁,便看到地上扔着几根骨头,还有一些散碎的破布。 一瞬间,苏哲意识到了这些人是在煮什么东西,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忽然从他心底腾地升了起来,早上喝的米粥在胃里翻江倒海,几次都要涌上来。 前世的他,在树上,在电视上看到过流民的惨状,听说过什么叫易子而食,什么叫白骨露于野。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睛,那些连哭都不会哭的孩子。 这不是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岁大饥,人相食】六个字。 这也不是史书上简简单单的【春燕归,巢于林木】七个字! 这是一个个人。 这是一个个站在他眼前,和他踩着同一块土地,呼吸着相同空气的—— 活生生的人! 苏哲怔怔的站在垛口,扶着垛口的手指,关节发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命如草芥。 七夕花榜时的盛世,不过是一袭华丽的裘衣。 眼前的,才是金玉之内的败絮。 这才是真实的大周。 这才是他所身处的时代!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事万万不可 第一百二十五章此事万万不可 “散了散了!今日粥已施完,明日再来!” 就在这时,城墙下的粥棚里,一个衙役跑出来,大声喊着: 一声落下,城墙下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原本排着队的人群如潮水般向着粥棚冲去。 但不等他们靠近,两班衙役和江宁府的士卒们已是挥舞着水火棍劈头盖脸的向前打去。 人群瞬间乱做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嚎,最终,乌泱泱的人群立刻溃散开来,地上只剩下了几个还在挣扎扭曲的身影。 顾文渊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的流民,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学子们,缓缓道:“都看见了?” 一众学子立刻安静下来。 “这些人,都是从松江府逃出来的。他们原本也和你们一样,有田有地,有屋有家,能吃饱穿暖。可洪水和倭寇毁了他们的家,抢了他们的粮,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背井离乡,逃到江宁来,只为求能活下去。” “你们方才在城墙上看见的,不是流民,是人。是和你们一样的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曾经有过希望。可如今,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顾文渊抬起手,指了指城下的流民,沉声道:“你们平日里在书院读书,读的是什么?读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你们看看这城下的百姓,看看他们的样子。这就是你们将来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百姓!” “如今他们就在城下,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饿死、冻死、病死。而你们呢?你们在书院里高谈阔论,谈诗论文,争那秋闱的解额。你们可有谁想过怎么救他们?” 城墙上一片死寂。 一众学子纷纷低下头,不敢看顾文渊的眼睛。 顾文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哲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望着城下那些流民,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苍老:“老夫无能,只会教书,不会救人。老夫今日带你们来这里,不是让你们可怜他们,是让你们记住他们。” “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眼睛,记住他们此刻的样子。等你们日后入仕为官,等你们日后真有资格为国为民时,想想今天看到的一切。想想这些饿死在城下的百姓。” “这便是老夫在秋闱之前教你们的最后一课。” “记住,一定要记住。” 城墙上,风声呼啸,只剩下顾文渊的声音在回荡。 “武将无能,该杀!” “对,一将无能,累死百姓,武人当诛!” “我们这便上书朝廷,请斩孙正祥!” 良久后,便有学子握着拳头,看着顾文渊,大喊连连。 “知府大人为何不把这些流民放进来,城外风餐露宿,何其可怜,若是放进来,至少屋檐下还能遮风避雨!这心肠,太狠了!” “对,他们也是大周子民,不该关在城外,应该把他们迎进来!” “士人当参知政事,山长,咱们这便去府衙请愿,请刘知府打开城门,让这些流民门进城!” “……” 这时候,忽然有学子高声大喊,一声落下,立刻一呼百应,俨然准备走下城墙,去府衙请愿。 甚至,还有不少人向着刘景明怒视而去,俨然是把对刘秉正的仇视,也转移到了这位知府公子的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五章此事万万不可(第2/2页) 苏哲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学子们慷慨激昂的请愿声,看着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这些人站在城墙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看了几眼城下的惨状,便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触动,便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刘秉正做主了。 开城门? 把成千上万名流民放进城? 他们可曾想过,这成千上万人进了城,住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城里的米价已经翻了十倍,进来之后,会涨到什么价格? 流民身上有没有疫病?谁来给他们医治?药钱谁出? 这些人想到的只有自己的慈悲心肠,却没有一个人想过慈悲的代价。 “弟子们……”顾文渊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竟也有些潮红,俨然是有些意动,想要带着学生们去府衙找刘秉正理论一番。 一瞬间,苏哲彻底无言了。 这位老夫子,学问是一流的,心肠也是一流的仁慈。 可在这经世致用,在仕途一道上,当真是天真。 也得亏他没去为官,否则的话,只怕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就如今这节骨眼,真让这位老夫子带着学生们去府衙闹腾,那不是给刘秉正添乱么? 不过,这份天真,才是这位先生的可爱之处。 “诸位且慢!” 苏哲不等顾文渊开口,便朗声道。 一众学子立刻转头向苏哲看去。 顾文渊也止住了话头。 这时候,苏哲向顾文渊拱拱手,道:“山长,诸位同窗,方才诸位说要把流民放进城,但以苏某之见,此事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 一声落下,城墙上瞬间鸦雀无声。 这时候,一名唤作孙乾的学子立刻看着苏哲,冷笑道:“苏兄,你此番七夕花榜帮柳大家拿了花魁,得了江宁第一才子的才名,又与景明兄交好,如今秋闱将近,你为求功名,替府尊大人分辨几句,这也情有可原。可如今流民之势如火,你怎可如此麻木不仁,说出这等冷血话语?难道,你要让他们饿死在城外吗?!” 一番话说的义正辞严,俨然是指责苏哲藏了私心。 “不错,我辈学的是圣人之言,便要匡扶正道,岂可如此麻木不仁!” “苏兄也是苦出身,怎么如今非但不振臂一呼,反倒要拦阻我等?” 周围几名嫉妒苏哲才学的学子们,也立刻附和连连。 刘景明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苏哲抬手拦住了他,看着孙乾,淡淡道:“孙兄这话说得不对,苏某不是在替刘知府说话,而是在替城里的百姓说话!我问你一句,倘若真把这几千流民放进城,苏某问一句,这数以万计的流民,住在何处?吃什么?喝什么?若是有人蛊惑流民,冲击城内百姓,届时该当如何处置?” 孙乾一愣。 苏哲见状,转头看向另一个方才大声叫嚣的学子,继续道:“还有,流民一路跋涉,身上可有疫病?若是有,谁来治?药钱谁出?” “倘若疫病在城内蔓延开来,谁来负责?” “是孙兄,还是李兄?” “便是你们要负责,可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么?”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是蠢,是坏 第一百二十六章不是蠢,是坏 “诸位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流民觉得可怜,觉得心痛,这份心肠是好的。可你们想过没有,刘知府为什么不放人进城?不是他心狠,是他要替满城百姓的性命担责!” 苏哲看着他们,平静继续道:“几千流民放进来,粮食不够吃,疫病防不住,城内治安稳不住。到时候死的不止是城外的流民,说不得还有城里的百姓!一个处置不好,说不得我江宁府百姓也要变作流民!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城墙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孙乾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涨红了脸道:“苏哲,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借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城外的百姓饿死?你这位江宁第一才子还有没有半分恻隐之心?” 苏哲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向着孙乾拱了拱手,笑吟吟道:“孙兄宅心仁厚,苏某佩服!我记得,孙兄家中也是江宁城有名的富户,既然孙兄这般悲天悯人,不妨回去跟令尊商量商量,也给城外流民捐些钱粮出来,不必捐多了,捐个数千斤,让城外粥棚多撑几日!” 孙乾听着这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都有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这孙乾的父亲乃是江宁出了名的老抠,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的人物。 莫说是拿出数千斤粮食来赈济灾民了,只怕是连数斤都不肯拿出来。 这时候,苏哲看着孙乾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冷喝道:“倘若做不到,便不要做那站在城墙上高喊几句该当如何如何,便觉得是做了天大的善事!慷他人之慨,谁人不会?” 城墙上鸦雀无声。 孙乾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体气得发抖,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孙家虽然也算殷实,可他哪敢回去跟父亲开这个口? 他父亲知道了,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苏哲没再理会孙乾,而是转头看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学子们,缓缓道:“诸位兄台,苏某再多嘴说几句。方才山长说得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日后诸位入仕为官,真遇到这等天灾人祸时,嘴上慈悲救不了任何人,脑袋一热就做决断只会害死更多人。” “城外那些流民的命是命,城里百姓的命,难道便不是命了?倘若诸位兄台去府衙喊完,刘知府真的依了你们,今日将这万余身带疫病隐患、无粮无钱的流民放进江宁城内,明日一旦疫病蔓延、粮价疯涨,甚至滋生民变,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掉乌纱帽的是刘知府还是诸位兄台?你们会站出来替刘知府担这份责吗?还是到时候再骂一句,刘秉正当诛!” 城墙之上,死一般静寂。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方才叫得最响的那几个学子此刻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顾文渊也有些失神的看着苏哲。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他刚刚只觉得流民可怜,却不曾想过苏哲此刻说的这些。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师兄曾跟他说的那句话——文渊你便好好做学问,莫要来沾染官场,你若来了,只怕连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过去他还有些不以为然,可现在看,师兄还真是没说错。 这时候,一旁的孟运然犹豫良久后,向苏哲低声道:“苏兄,那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流民饿死城外吗?” 他知道,苏哲不是冷血之人,也知道苏哲说的是对的,可城下惨状,实在是叫人目不忍视,于心不忍。 苏哲摇了摇头,向孟运然道:“不是不开城门,是未做好应对之前,不能贸然打开城门!” 孟运然听得这话,点了点头。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低声嘟囔道:“说了半天大道理,空洞无物,要我说,只怕是某人怕流民进城,到时候城内乱了,坏了霓裳楼的生意,让他少赚几个银钱罢了。” 苏哲脚步停住,转过身,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站在孙乾身旁,是个昔日与郑思齐走得颇近的学子。 那人间苏哲看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嘴上仍硬撑着,又嘟囔了一句:“怎么,我说错了么?” 苏哲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淡淡道:“这位兄台说我怕流民进城抢了我苏哲的生意。那苏某倒想请教一句,我的生意是什么?” 那人一愣,没想到苏哲会反问这个,立刻支吾道:“你制冰卖饮子,谁不知道?” “好,制冰卖饮子。”苏哲点点头,继续道:“那我问兄台一句,流民买得起冰酥山吗?买得起金风玉露吗?他们连一碗稀粥都要拿命去抢,拿什么来买我的饮子?莫非兄台觉得他们是揣着银子逃难,进城后,要先去霓裳楼喝一碗五两银子的金风玉露,再找地方落脚?” 周围几个学子听到这话,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六章不是蠢,是坏(第2/2页) 刚刚指责苏哲那人的脸也腾地红了。 苏哲却不依不饶,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的生意做的是秦淮河上的贵客,是城里的富户和读书人,霓裳楼也豢养了小厮健仆,寻常人难进楼内。倘若流民进城,他们抢不了我的生意,但他们能抢什么?抢粮铺的米,抢菜市口的菜肉,抢的是城内寻常百姓家中的嚼谷,是那些寻常百姓的命!兄台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那我只能说,你不是蠢,就是坏。” 那人被苏哲这话呛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哲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孙乾和他身后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响的学子,淡淡道:“苏某没什么大本事,但侥幸如今赚了几个银钱!虽然出不了大力,但也能出些小力,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明日我便捐一石粮食到府衙,交予粥棚赈济灾民!” “苏某的话说完了,诸位若还想去府衙请愿开城门,请便!” 一石粮食! 苏哲一语落下,场内顿时静寂下来。 一石粮食,便是一百多斤,放在平日固然不算什么,可在如今这时候,这就是真金白银。 这话一出来,也真是叫人再难说苏哲是贪恋那点儿生意。 “好了!”这时候,顾文渊终于开口了,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苏哲,既有欣慰,也有一些怅然,缓缓道:“苏哲说得对,光有一腔热血救不了人!如今这情势,城门不可擅开!需得从长计议,有个章程出来才行!” “尔等若真怜惜城下的灾民,便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书院从明日起设个募捐之处,老夫先捐五十两银子做个表率,你们若有余力便来挂个名,不拘多少,都是心意;若无余力也无妨,回去好好读书,莫要扰乱情势,倘若日后有了前程,照拂一方百姓,便也够了。” 一众学子们慌忙恭声称是。 紧跟着,顾文渊又缓缓道:“不过,我等读书人终归还是要做些事的,这样,既然今日尔等见了城下流民,便依着今日之事,回去拿出你们的才学,写篇策论出来,为刘知府建言献策!若其中确有不俗见解者,老夫便亲自将策论交予刘知府采用,并在士林之中为尔等立名,好教江南东路知晓,我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都有经世致用之才!” 一众弟子听到这话,立刻眼睛一亮,摩拳擦掌,恨不能马上便回书院,泼墨挥毫,洋洋洒洒写下万言之卷! “好,今日便到此为止,散了!” 顾文渊见状,摆了摆手。 一众学子纷纷恭声称是。 孙乾恨恨地看了苏哲一眼,跟着学子们便向楼下赶去,看都不敢看苏哲一眼。 刘景明走到苏哲身边,拱手道:“苏兄,多谢。” 苏哲摇摇头,道:“不必谢我,我只是说了些实话,也是为我自身考量,毕竟若江宁城起了变数,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苏哲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民乱!” 刘景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下。 苏哲转过身,忍不住又向城下那些流民看去。 乌泱泱的人群上空,此刻正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聒噪凄厉的呱呱声。 他今日,不是为了置气才拿出那一石米。 而是实在看不下流民的惨状。 一石粮食虽然不多,对流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只要能救一个,也是一件功德! 不过,他个人的力量,终归不够,归根结底,还是得官府出面才行。 好在,顾文渊说了策论之事,而且刘秉正对他也算有些好感,若他的策论可行,刘秉正也许会采用其中的方策。 所以,这篇策论,他要好好想一想,用尽前生今世的想法,好好写一写。 求个扬名立万,也求个救苦救难! 想到此处,苏哲便转身向着城墙下走去。 不多时,城墙上的学子们便纷纷散去。 这时候,不远处的城楼柱子之后,走出来一道戴着幕离的女子身影,身后跟着几名健仆和一个留着山羊胡,俨然一幅掌柜模样的人。 这身影,正是赵锦瑟。 至于那掌柜模样的人,若苏哲在的话,就能认出来,正是赵家粮铺的掌柜——徐德才。 方才苏哲与一众学子的话,尽数都被她听在了耳中。 苏哲驳斥孙乾时的有理有据,还有反驳另一名学子时的从容不迫,都着实是叫她觉得陌生的厉害。 赵锦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徐德才,淡淡道:“徐掌柜,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觉得这些话对吗?” 徐德才忙躬身道:“听见了。苏公子这番话有理有据,倒是个有见识的。” 赵锦瑟不置可否,又问道:“他说明日捐一石粮食,你觉得他是真心要捐,还是当着同窗的面做做样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救灾五条 第一百二十七章救灾五条 “以老朽看来,苏公子应是真心的。”徐德才沉吟了一下,道:“他既然当众说了这话,若不兑现,便会落人口实。况且一石粮食于他如今的进项而言,确实不算大数目。” 赵锦瑟没再接话,望着城墙下那片乌泱泱的流民,沉默少许后,道:“徐掌柜,我们铺子里的米价如今是什么行情?” 徐德才躬身道:“回小姐的话,昨日就已经涨到八十文一斗,今日自然还要再涨,约莫要到一百文的样子。只要城外的流民还在一日,城内的百姓们便会心慌存粮,若是十天半月后流民还没散去,涨到斗米两百文也是有可能的。” 赵锦瑟点点头,继续问道:“咱们赵家粮铺的存粮还有多少?” “城南仓还有一千五百石陈米。城外庄子里的八百石新米,已经按着您的吩咐,运回了府里存着。各处铺子如今存着的,零零碎碎加起来约莫五六百石。总计是三千余石!”徐德才掐着指头算了下,向赵锦瑟接着道:“虽然如今已是定了,每人每日只能买一斗,可按照如今这卖法,只怕不到一个月就要卖空了。” “不要再按人头卖了。”赵锦瑟听到这里,摇了摇头,道:“你把话放出去,联络城里几家相熟的粮商聚一聚,商量一下,之后每日每家的铺定时定量供应,不拘是十石还是二十石,总要拟有个章程出来。如今这节骨眼上,江宁府的粮商绝不能成了一盘散沙。” 徐德才一听这话,眼睛一亮,捋着山羊胡,赞叹道:“小姐这法子高,如今城内人心惶惶,连家底殷实的人家也怕夜长梦多,都在抢购囤粮,若不限量,怕是用不了几日,城内百姓有了余粮,便不会再多买,粮价要应声而落;倘若是城外再运粮进来,粮价还得再落。若是限了量,城内有粮的也怕夜长梦多,要抢着买,粮价还能再涨一截,我们也能多赚些银子。” 赵锦瑟笑着点点头:“正是此理。” “小姐这法子着实不错。”徐德才恭维一句,然后又低声道:“只是还有一桩事,今日刘知府派人来问过,说府衙想从咱们铺子里用平日的市价赊买一批粮食,待流民走了之后再还回来。老朽只说没掌柜的应允,不敢随便答应。您看这事怎么回?” “不赊。”赵锦瑟干脆的摇了摇头。 “我也是这个想法,若是赊出去,咱们便没粮食卖,粮价也不好涨了。”徐德才急忙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的压低声音接着道:“只是若是直接回绝了府尊大人,只怕不太好看,让府尊大人觉得咱们赵家驳了他的面子。” “便说赵家也没多少余粮,实在是拿不出来。”赵锦瑟略一思忖后,接着道:“还有,方才苏哲不是说了,他要捐一石粮食。他这个白身都能如此,那我们赵家就给江宁城富户做个表率,先捐五十石给府衙赈灾。府尊大人平日最重官声,想来也不会做出那种被人臧否盘剥富户,尤其是捐粮大户的事情来。” “小姐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料想府尊大人一时也说不出来什么。只要日后城内粮商们联合起来,府尊大人就更不能说什么了。”徐德才听到这话,立刻连连赞叹。 赵锦瑟摆摆手,道:“去办吧。” 徐德才慌忙点头称是,疾步向城墙下走去。 赵锦瑟却没有急着离去,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书院学子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 她不得不承认,苏哲当真是变得她完全认不出来了。 方才苏哲驳斥孙乾,拦阻众人去叩府开城门的那番话,可谓有理有据,锋芒毕露,却又处处站在理上,叫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这些话,全然不像是一个只知读书写诗的酸秀才能说出来的话。 而像是见过世面、经过世事之人才有的见识。 可苏哲是从何而来的这些见识? 他从小在苏氏书铺长大,后来入赘赵家,只怕连江宁城都没出过。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有这样的眼界? 哪怕是俗话说得好,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倘若昔日的苏哲有这份才情,只怕早已崭露头角了,怎会到今日? 赵锦瑟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但她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苏哲为什么会变,眼下的局面已经摆在面前。 苏哲要捐粮、要写策论,只怕是要借着这次流民之灾,再在士林中出头。 苏哲要写的策论里,少不得要提及平抑粮价的事情。 而她赵锦瑟,要借着这次灾荒,让赵家的生意再上个台阶。 她定下的方子,必定与苏哲策论里的内容背道而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七章救灾五条(第2/2页) 倘若苏哲的策论当真出色,被刘秉正采用的话,说不得他们这夫妻两个,便又要在粮价一事上打场擂台。 七夕花榜,她输了一次。 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输。 想到此处,赵锦瑟朝着城墙下那乌泱泱的流民又扫了眼,看着那凄惶的一幕幕,她眼底不由得掠过一抹怜悯,但很快她便转过头,带着丫鬟向城墙下走去。 流民是可怜,但流民的可怜不是她造成的。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她是商人。 便是真逼不得已要救灾,也需得先把钱赚到了再说其他! …… 鹿鸣书院。 一众学子或抓耳挠腮、苦思冥想,或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既然是读书人,又有追求功名之心,自然希望能够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 而此番为流民之事建言献策,便正是一个展示能力的绝佳机会。 更不必说,顾文渊还在城墙上亲口说了,若是写得好了,便亲自送去知府衙门。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若被采用了,那就是经世致用之才,便能在江宁士林,乃至江南东路士林扬名。 对于日后的科举,乃至是科举后的为官都大有益处。 所以,所有人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想要争一争这份体面。 苏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磨着墨,一边心中思忖。 思忖前生今世关于赈灾的见闻和知识。 以工代赈、慈善募捐、疫病防治、抑价平粜、发放福利彩票…… 一件件、一桩桩,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放在大周,不少都是了不得的创举,甚至如果真把一条条摊开来写的话,洋洋洒洒,数万言都写不完。 但是,苏哲知道,他的举措,得好好斟酌。 不能太超前,太超前了没人听得懂。 也不能太保守,太保守了显不出本事。 苏哲想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终于落笔。 就用他最擅长的那种方方正正的台阁体,一字一句地写。 “流民之乱,在饥寒,也在无事可做。无事则生闲,闲则生变。” “故而为赈灾事,学生敬陈管见五条,伏惟府尊裁夺。” “其一,保甲安置。流民跋涉千里,自松江赶至江宁,其中精壮者十之三四。若使此辈聚在一处,饥寒日久,只怕会有啸聚山林之患。故而当于城外空旷之地设流民营,需查勘流民原籍,按户打散,编为保甲,十户一甲,五甲一保,设保长甲长以统之。若有作奸犯科者,连坐一甲。如此,流民不敢生乱,官府亦便于管束。” “其二,以工代赈。流民数目众多,若使此辈终日盘踞城外,坐食粥棚,非但靡费钱粮,亦易滋生事端。莫若以工代赈,寻江宁府河道衙门、周遭寺院、道观及富户,令流民加固城墙、疏浚河道、修缮寺庙道馆、整饬田地房屋,每日计工给粮,并由官府出面权定工价,不可使工贱伤民。如此,一则可省虚糜之粮,二则可使流民自食其力,三则可借其力以固城防、通水利,一举三得。” “其三,募捐平粜。流民居于城外,城中粮商必定囤积居奇,粮价一日三涨,长此以往,必生民变。府库钱粮有限,当劝谕城中富户捐粮捐银,助江宁渡过难关。凡捐粮捐银者,由府衙张榜表彰,捐粮百石以上者,由府尊亲授‘积善之家’匾额。同时,官府当以平价售粮,以抑粮价。同时由府衙出面,设平粜局,按户计口,每人每日限购粮米若干,粮商不得私抬粮价,违者重罚。” “其四,疫病防治。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流民营中当设病坊,凡有发热、呕吐、腹泻者,即刻隔离病坊之内,延医诊治,疫病者便溺需集中掩埋,不得随意倾倒。流民营需以石灰、柳枝水洒扫,衣物被褥须以沸水煮洗。另,城中百姓亦当遵此例,戒饮生水,以防疫病蔓延。” “其五,兴嬉游之乐。灾年募捐平粜,终有力竭之时,不可为长久计。饥荒之际,银钱米粮皆藏于富者之手,若能在河畔画舫、寺观庙会等处大兴贸易饮食、游艺百戏,富者乐于散财寻欢,贫者便可借机以手艺或苦力换取米粮,得一日温饱。富家一席宴,贫者半年粮。此为以利驱富者之财,使其自流于市井;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 “以上五条,皆系刍荛之见,是否有当,伏候钧裁。” “鹿鸣书院学生苏哲谨呈。”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苦一苦百姓 第一百二十八章再苦一苦百姓 寥寥八百余字。 并不长。 可足足磨了苏哲大半日的功夫,放下笔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里的想法太多,可这东西,得结合大周乃至江宁的实际情况,斟酌再斟酌。 毕竟,有些理念对于如今的大周来说,实在是过于超前。 而且,这些条陈里面,还得考虑到刘秉正对其自身官声的考虑。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也看出来了,刘秉正虽然身有正气,但爱惜名望羽毛,是那种大周朝比较讨喜的温和君子。 所以,他提出的条陈不能太过离经叛道,把海瑞那种将流民安排进富户宅中居住,逼迫富户主动交粮的狠戾的手段写出来。 不过,哪怕他如今写出的这五条条陈已经深思熟虑过的,但就他的判断,前四条,刘秉正或许会采纳,但第五条就未必了。 因为,在这种流民聚集城外的时间节点上,兴嬉游之乐,很容易会被人认为是不恤荒政、嬉游不节。 到时候,搞不好监司那边聚会奏劾刘秉正一本。 所以,哪怕是他已经把之所以这么做的缘由,是在促进社会财富的再分配,利用富人的消费为工匠、商贩等底层民众创造就业机会,刘秉正也未必采用。 但是,如今他所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若有一日,他成了天,那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了,怎么顺手怎么来。 只是,苏哲的策论虽然写完了,顾文渊此刻却是顾不上看。 这位山长大人今日在城墙上见了流民惨状,又吹了风,心里一急,急火攻心,先把他自己给急倒下了。 书院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茶,此刻睡下了。 午后时分,便有书院的先生来替顾文渊收了策论,说等顾文渊睡醒之后再看,然后便宣布散馆。 顾清音在照顾顾文渊,苏哲自然也不好过去再叨扰请教律赋一道,过去向顾文渊请了安后,便离开了书院。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回工坊,而是先去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眼下的情况。 这一转,他发现,市面上的米价如今竟然已是涨到了一百二十文一斗。 不仅如此,他还得悉,城内以赵家为首的粮商,先是各自向江宁府捐献了几十石粮食让刘秉正赈灾之后,便宣称铺内粮米数量有限,再难按人头售卖,而是每日限量十石,先到者先得,售完即止。 这消息一出,各家粮铺前都是人满为患,甚至有许多人为了能够买到米,哪怕是粮铺已经关门,可还是守在粮铺外面,只等明日粮铺开门时能够及时买到米粮。 这群趁灾牟利的奸商啊! 苏哲听到这消息后,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虽然说,他也认同做生意要赚钱这个道理。 可是,这些人的手段实在是太下作了。 他在赵家待过,虽然不曾接触生意,但从下人们的口中也听说过,赵家存量颇多,只怕有数千石之多。 这许多的粮食,如今米价涨到了一百二十文一斗,竟然还是犹嫌不足,干出这种限量售卖,故意制造紧张情绪来持续哄抬米价的事情,实在是黑了心肝。 只是,以刘秉正的性格,只怕做不出来动用手段,强行让这些粮商正常售卖米粮的事情。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再苦一苦百姓。 只是,从这些事情里,苏哲也发现,此次粮价的事情,竟是赵家牵头在做。 虽然说,赵家是江宁最大的粮商,但以苏哲对赵家老夫人的了解,这位虽然是个精明的,但向来不太爱做出头鸟。 可而今这手段大变,唯一的解释便是,赵家说话做主的人已是变了。 赵锦瑟绝对回来了! 这次的粮价的事,就是赵锦瑟在主导。 没想到,他们这夫妻,才在七夕花榜一事上分了胜负,便又要在粮价上争一争高低! 紧跟着,苏哲目光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有些他一直想做但没找到合适机会去做的事情,是时候去做了。 …… 时间一晃,便到了晚上。 顾文渊沉沉睡了一觉后,精神才算好了些。 顾清音原本是劝他再多睡一会儿养养神,可是,他得悉学生们的策论都收集好送过来了,哪里还躺的住,披衣起身,便坐在书桌前,秉烛翻看起来。 只看了几份,顾文渊便看得眉头紧皱,都有些头晕眼花起来。 这些策论,没有一份能让他觉得满意。 要么是空谈仁义,请求朝廷拨款拨粮。 要么慷他人之慨,要刘秉正以仁善教化城中富户,令他们出钱出粮,赈济灾民。 还有些,是照搬旧日救灾条陈,引经据典,说的都是泛泛空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八章再苦一苦百姓(第2/2页) 还有些则是慷慨激昂,请斩孙正祥以谢天下。 还有一份更是离谱,竟说灾民之事,罪在不敬神明所致,要刘秉正去请僧道做法。 这些策论,看得顾文渊差点儿将其撕成碎片。 他执教出来的学生,说起圣贤文章,头头是道,遇到实事,就是这样的本事?连一个能拿出切实办法的都没有? 不过,顾文渊也能理解,这些学子们,大都是埋头苦读经史子集,对于政务上的事情,所知甚少,平日只知高谈阔论。 便是他年轻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道苏哲写了些什么?】 顾文渊想到此处,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这摞策论翻检起来,不多时,便找到了苏哲那份。 刚展开一看,他便觉得眼前一亮。 方方正正的台阁体,乌黑、方正、光洁、等大,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他平日里总是嫌弃苏哲这手字太过匠气,毫无风骨可言。 可此刻,在昏暗的烛火下,看着这方方正正的字,他忽然觉得格外舒服。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毫不费力就能辨认。 不像其他学生的字,要么大小不一,要么草草而就,看得他头晕目眩,就算是那些卖弄书法好的,平日单看也不俗,可如今一次性看着许多,也不觉得龙飞凤舞,只觉得难以辨识。 这一瞬,顾文渊忽然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苏哲当初同他说过的那些话,说号房内灯光昏暗,汗出如浆,考官阅卷不易,这等字不好看,但在阅卷时最是赏心悦目。 他当时虽然觉得苏哲这话有些道理,但内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苏哲是在强词夺理,只要字写得好,便是再昏暗,也会被考官喜欢。 可如今,他只是秉烛看了十余份,就觉得头晕目眩,若是到了秋闱阅卷时,考官看上百份卷子,岂不更是眼睛酸痛、头昏脑涨。 那些龙飞凤舞的书法,看着潇洒,考官看起来却是费力的很。 反倒是这横平竖直、清晰明亮的字,考官看着最省力,也会觉得最赏心悦目。 譬如今夜这般,且不论内容,单说是字的缘故,他若是考官,都能给苏哲评个中上。 “这滑头……当真是好算计……竟是把考官的心思都算计进去了!”顾文渊喃喃骂了一句,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紧跟着,他便定睛向策论内容看去。 只看到第一句【流民之乱,在饥寒,也在无事可做】,他的眉头便不由得一皱。 这话却是有些诛心,用做孙乾的说法,就是麻木不仁了。 流民何其之惨,怎就在无事可做了? 可当再往下一看,整个人不由得便坐直了。 保甲安置!以工代赈!募捐平粜!疫病防治!兴嬉游之乐! 五条方略,将流民困在城外的利害说的清清楚楚,也条条切实可行。 这不止是一篇策论,更是一份完整的赈灾章程。 顾文渊看了一遍,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他不由得放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妙”字,只觉得疲惫顿消。 紧跟着,他恋恋不舍的放下苏哲的策论,又开始翻看起其他学子的策论。 只是,有了苏哲的珠玉在前,虽然偶有如刘景明、孟运然般还算可堪入目的策论,但看起来也是索然无味。 少许后,顾文渊便站起身,抄起苏哲那份策论,径直向着屋外走去。 顾清音看到这一幕,忙道:“祖父,您这是……” “我出去一趟。”顾文渊头也不回一句,便喊道:“顾忠,备车!去府衙!” 顾清音见状,慌忙道:“祖父,衣服!” …… 江宁府衙,后堂,烛火通明。 刘秉正已是将同知陈咏、通判赵无咎、主簿孙任穷召集了过来。 刘秉正此刻正看着他们在发脾气:“昨日一斗八十文,今日竟是涨到一百二十文!我江宁建府至今,可有过这样的米价?还有那粮铺,每日限售十石!这样下去,不过几日,只怕就要斗米千钱,待到那时,不等流民进城,城里的百姓们便要先造.反了!” 陈咏、赵无咎和孙任穷坐在下首,额头冒汗,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秉正看着这三个闷嘴葫芦,火气更盛,一拍桌案:“都哑巴了?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说,如今事到临头,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 陈咏被逼得没法,咬了咬牙,起身恭声道:“府尊大人,粮商们抱成了团,官府若是硬来,只怕他们集体关了铺门,到时候城里更乱。以下官之见……如今之计,只能……只能……” “再苦一苦百姓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五策定江宁 第一百二十九章五策定江宁 “再苦一苦百姓?怎么个苦法?让他们掏空家底去买米粮,逼得揭竿而起?还是让他们勒紧裤腰袋等粮价涨到斗米千钱,让朝廷一旨下来,砍了你我的脑袋?” 刘秉正听得这话,立刻转头怒视陈咏,寒声道。 陈咏被他看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低头干涩道:“下官无能!” 赵无咎和孙任穷也慌忙站起来,道:“下官无能!” 他们也不曾遇到过这种流民的情况,而且,他们也爱惜羽毛,在乎自己的官声,不希望跟城中粮商们交恶。 刘秉正听着这一言一句,气得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震得茶盏颤动。 他此刻当真是心如火燎。 松江府近万流民已到了江宁城外,虽说他关闭城门,把流民拦在城外,可绝非长久之计。 江宁城外的粥棚每日却只能施一顿薄粥,而常平仓的存米一日比一日少。 城内的粮价也是一天比一天高,今日竟已是涨到了一斗一百二十文,那些粮商们竟是还搞了个每日限售十石的法子,如此下去,明日说不得便要涨到一百五十文。 流民苦不堪言,百姓怨声载道,粮商趁机抬价,富户囤积居奇。 他这位府尊大人如今将佐贰官们唤过来,竟是一个个的手足无措,当真是可悲可恨。 他心中更是对韩守正埋怨到了极点。 过去的时候,转运使衙门要收纳捐税,恨不能今日发文下来,明日便要各州府将捐税押解过去;可如今出了流民这般大事,转运使衙门竟分毫不管,叫他们这些州府自筹钱粮,不得向转运使衙门伸手,一句话便把事情轻飘飘的甩了出去,全然不管他们的死活。 只是,便是他,此刻也当真是没有什么好法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刘府管家走过来,低声道:“府尊大人,顾山长求见。” “快请。”刘秉正闻声忙道,心中也有些疑惑。 这么晚了,顾文渊怎么来了? 下一刻,刘秉正便意识到,许是这位老夫子知悉了流民和粮价的事情,心中焦灼,前来询问他的应对之策,或者是有什么法子指教。 不过,顾文渊的师兄乃是江南士林领袖,在江南士林一呼百应,也许可以请这位老夫子拜托他师兄,跟韩守正商议一番,看能否拨些钱粮过来赈灾。 “等等!我亲自去!”想到这里,刘秉正连忙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不多时,刘秉正便去花厅见到了顾文渊。 顾文渊见到刘秉正,也不客套,从袖中取出苏哲的策论,双手递了过去,道:“府尊大人,老夫深夜来访,是有一篇策论想请府尊大人过目。” 策论?! 刘秉正听得这话,眉头立刻微皱。 他已是听刘景明说了,今日顾文渊带他们上了城墙,看了流民,然后布置了一篇策论。 只是,就刘秉正想来,便是他们这些父母官和佐贰官,面对江宁府如今的情形,都有些无计可施,更遑论是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并未经历过多少世事的学子们了。 这些人,能写出来什么东西,无非是高谈阔论的空谈罢了。 “多谢顾山长挂怀流民之事。”刘秉正接过策论,向着顾文渊拱了拱手,道:“本府此刻正在与佐贰官们商议流民之事,待到商议完之后,一定细看。” “刘大人,这篇策论乃是苏哲写的,绝非是什么高谈阔论的空谈,就老夫读来,字字在理,其中不少手段,如今施展更是极合用。若非如此,老夫也不会星夜赶来。大人若不信,一看便知。”顾文渊见状,哪里能不知道刘秉正是有些看轻这策论,如今说了要看,但只怕他一走,这篇策论就要被刘秉正扔到故纸堆里,便急忙拱了拱手,郑重其事道。 刘秉正听到顾文渊这话,还有他期盼的神情,再想到苏哲这些时日展露出的才学,还有与赵家争夺制冰方子的手段,以及刘景明对苏哲的那份推崇,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便向顾文渊笑道:“既然山长这么说,那我此刻便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九章五策定江宁(第2/2页) 说着话,刘秉正便接过策论,展开一看。 字倒是寻常,只能说干净整齐。 可当看到内容后,他便再挪不开眼睛分毫,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反复看了几遍后,抬起头,错愕向顾文渊道:“山长,这策论当真是苏哲写的?” “如假包换!”顾文渊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旋即道:“府尊大人也觉得他这五策可行?” “何止可行!”刘秉正朗声一句后,旋即难以置信的赞叹道:“这策论中的五条方略,条条切中要害,条条切实可行!这苏哲,当真是个妖孽!” 就他所见,苏哲策论中所写之法,当真是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保甲安置,看似是便与管束,实则是把流民中大多数打散重编,让他们互不相识,互不信任,稳住流民中的大多数,避免流民滋事作乱,生出民变。 以工代赈,是赈济流民,给他们活路,也是用一口粮食拴住流民中的精壮,让这些人没力气生乱。 只要不生民变,那么,流民便是再多一些,也能松一口气。 募捐平粜,是劝捐平粮价,也是借此来敲打粮商,捐的多了,是积善之家,那便必有余庆;若是不捐的,便是为富不仁,收拾起来,也就有了由头。 疫病防治,则是将大灾之后的疫情隐患也算了进去! 唯一有待商榷的便是第五条,虽然方策是好的,可是,若是施行,只怕会引来不少物议。 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样的条陈,竟然是出自一名鹿鸣书院的白身学生之手。 这般手段,便是他这样在官场里浸淫了十几年的老吏,也未必想的如此周全! “府尊大人过誉了,这小子不过是心思活泛些罢了。”顾文渊听得这话,捋着胡须,嘴上谦虚,但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山长过谦了,你这学生,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刘秉正摇摇头,又低头看了看策论,向顾文渊道:“山长,请随我来。” 话说罢,他便带着顾文渊去了正厅,见了那些佐贰官后,便将苏哲的策论递给他们传看。 三人看完,神情各异。 “你们觉得,这策论如何?”刘秉正等到三人看完后,向陈咏询问道。 陈咏立刻连连点头道:“府尊大人,这策论着实不俗,不过第五条,却是有待商榷,若真是这般,只怕要被人说我江宁府官员不恤荒政、嬉游不节。” “且不管第五条,便说前四条,尔等觉得是否可在我江宁府推行?”刘秉正一摆手,道。 陈咏当即道:“这四条方略条条切实可行,下官以为可在江宁府推行。” 赵无咎迟疑一下后,低声道:“府尊大人,下官也觉得这策论可以推行,但募捐平粜这条,恐怕不太容易!城中几家粮商,如今已是捐献了五十石,只怕不愿再多捐,也不会轻易将米价降下。” “且不管他们。”刘秉正一摆手,继续道:“若他们不捐,也不肯降米价,那届时再想让他们捐献、降价的法子便是。” “那下官便再无异议。”赵无咎立刻点点头,然后感慨道:“不愧是我江宁第一次才子,七夕花榜上那两首词便已是惊才绝艳,没想到,这经世致用之学竟也如此了得。” 孙任穷也慌忙点头赞叹道:“这位苏学生,确实非比寻常,简直如同有宿慧一般,我江宁府确是人杰地灵。” 陈咏也立刻向刘秉正和顾文渊拱手道:“我江宁府能出这般人才,正是府尊大人教化之功,顾山长平日教导之功。” “如今这火烧眉毛的时候,便莫要再拍什么马屁。”刘秉正见了策论,有了解决难题的办法,心情也好了许多,笑骂一句后,转头看向顾文渊,正色道: “山长,这篇策论既然是苏哲写的,可见他胸中才学。本府想请他以布衣参议的身份,前来府衙,协助本府处置赈灾事宜,不知山长意下如何?” 第一百三十章 布衣参议 第一百三十章布衣参议 布衣参议! 陈咏、赵无咎和孙任穷闻言,神情立刻一怔,面露错愕向刘秉正看去。 他们没想到,刘秉正竟是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让一介白身学子入府衙参议处置流民之事。 这倒当真是够看重苏哲的。 此事若传扬出去,苏哲定是要再名扬江宁以此,若是流民之事平息,只怕还要扬名江南东路,便是日后写的奏章上,也会提及苏哲之名。 毕竟,国朝对这等读书人以胸中才学,经世致用的事情,还是颇为看重的。 “山长以为如何?”这时候,刘秉正向顾文渊又问道。 他这么做,自然是多方考量之后的结果。 苏哲这份策论写的极好,针砭时弊,又绝非空谈,处置之法能能落到实处,自然需得多加看重才是。 而且,流民如今已经成灾,如水如火,形势瞬息万变,这等情况下,苏哲策论中的法子,说不得也要跟着做出调整。 若是能让苏哲在府衙里,若事情生变,也好及时处置。 “此事刘大人不必问老夫,苏哲能替府尊分忧,施展胸中才学,也是他的福气。”顾文渊捋着胡须,笑着一句后,又道:“不过,此事还是需得问一问他才是,毕竟秋闱在即,只怕他也怕分心他顾,届时耽误了科考正途。” 他知道,以苏哲的性格,断然不会拒绝刘秉正的邀请。 布衣参议,虽然不算正式官职,却是在官府里挂了名的,可以参赞政务,出入府衙。 这对苏哲来说,也是个锤炼胸中才学,养望扬名的好机会。 有了此事的功绩在身,无论是日后会试,还是殿试,考官都会高看他一眼,便是入仕时,有了这等经历,也能得一个好职位。 不过,他也想要替自己的这位学生算计一下刘秉正,让刘秉正帮苏哲再扬名一番。 “山长所言有理,秋闱乃是大事,确实是轻易耽搁不得。”刘秉正立刻点点头,略一沉吟后,道:“既然这样,那明日便由陈同知……” 但话刚说出口,他便摇摇头,接着道:“本府便亲自去书院走一遭,问问他的心思。” “府尊大人倘若折节亲临,苏哲定然从命。”顾文渊听得这话,心下暗喜,立刻道。 话说出口时,他忍不住也有些汗颜。 他平日总说苏哲算计,可不想,如今他竟也是算计起来。 看来,是跟这个孽障在一起待久了,被他给带坏了啊! “山长客气了。”刘秉正立刻摇了摇头,谦虚一句后,接着道:“天色不早了,今日听犬子说山长大人抱恙在身,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顾文渊也不再逗留,向着刘秉正抱拳作别。 刘秉正亲自将顾文渊送出府去,目送他上车之后,才折返府中。 旋即,刘秉正便又就苏哲的条陈,于陈咏、赵无咎、孙任穷等人具体商议一番,定下了更细致的法子后,这才作罢,放他们各自回府歇息。 不过,刘秉正送走这些人后,却是并没有休息,而是着人将刘景明叫了过来。 “父亲大人,这么晚了让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刘景明已经睡下,被叫醒过来后,疑惑道。 刘秉正将策论推到刘景明面前,道:“你且看看这个。” 刘景明急忙拿起策论,仔细看了一番后,赞叹道:“苏兄才学果然非比寻常,孩儿觉得,这其中的条陈,大有可采之处,还请父亲细细参详。” 他今日写完策论后,自忖写的还算不错。 可不曾想到,苏哲写的竟是胜过他百倍不止。 在他看来,这寥寥八百余字,放在如今流民的情势上,可谓是字字珠玑。 刘秉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刘景明沉声道:“这篇策论,当真是苏哲写的?” 他虽然知晓苏哲才学出众,可这样的策论,他着实是有些疑心并非苏哲的手笔。 毕竟,苏哲只是一介白身罢了,才名也都在诗词上。 可如今这策论写的这般老辣,竟像是熟悉地方事务,而且破具经验之人所写,他便有些疑心这是顾文渊为了让学生扬名,代为润色之物。 只是,当着顾文渊的面,他又不好问,只能叫来刘景明询问究竟。 “千真万确。”刘景明哪里能不明白刘秉正的心思,立刻点了点头,道:“这确是苏哲的笔迹无疑,而且今日山长有恙,散馆时,我们还去看望了山长,当时吃了安神药睡下,想来也无暇指点苏兄修改这篇策论。” 刘秉正微微颔首,沉默少许后,忽然道:“景明,你觉得苏哲此人如何?” 刘景明一怔,旋即正色道:“孩儿以为,苏兄才学、见识、胆略,皆在孩儿之上。若他能入仕,必是栋梁之才。若他能帮扶此番流民之患,父亲大人定能省力许多。” “你往日自视甚高,如今倒是不吝溢美。”刘秉正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刘景明苦笑摇头道:“不是孩儿不吝溢美,实在是心服口服。” 过去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觉得苏哲虽然有点诗才,但也寻常。 可随着跟苏哲接触的时间越久,他便越是发现,苏哲总是能让他在觉得苏兄竟是如此不凡的时候,再做出些让他觉得不凡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章布衣参议(第2/2页) 便是他、周明远和苏哲三人的相处里,如今都已成了苏哲引导他们。 刘秉正见刘景明这般叹服,心中也是咋舌,微微颔首后,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我同你一道去书院。” 刘景明一怔。 刘秉正拿起那份策论,又看了一遍,缓缓道:“我打算请他以布衣参议的身份,协助本府赈灾。” 刘景明闻言,又惊又喜。 …… 第二日一早。 苏哲刚到学堂里温书,便听到消息,说知府大人来了。 刘秉正来了?! 苏哲听得这话,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知道,顾文渊应当是把自己那份策论给了刘秉正。 他虽然料到策论会引起刘秉正的重视,却也没想到刘秉正会亲自来书院。 这份脸面,给得着实太大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文渊陪着刘秉正走进了学堂。 满堂学子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府尊大人,拜见山长。” 刘秉正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哲身上,微笑颔首道:“苏哲。” 苏哲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在。” 刘秉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正是昨夜顾文渊连夜送到府衙的那份策论。 他将策论放在桌上,看着苏哲,缓缓道:“你这篇策论,昨夜顾山长送到本府手中。本府连夜看了,又与同知、通判、主簿议了半夜。今日一早,本府亲自来书院,便是想当面问你几句话。” 满堂鸦雀无声。 所有学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苏哲。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 谁都没想到,苏哲一篇策论,竟是引得知府大人亲自寻来了书院。 这策论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孙乾听着这话,脸色青白不定。 他昨日觉得自己那篇策论还算不错,洋洋洒洒,数千字之多,罗列了大周及历朝历年间赈济流民的方策。 停笔之后,他还以为,被顾文渊看重,献与刘秉正的这份殊荣非他不可。 可谁想到,竟是落到了苏哲的头上。 甚至,还是刘秉正这位府尊大人,屈尊纡贵,主动寻来书院。 这时候,刘秉正望着苏哲道:“本府问你,你策论中的这些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哲拱手道:“回府尊大人。学生不曾从哪里学来,不过是设身处地想了想。若学生是流民,缺什么?缺粮,缺住处,缺活路。若学生是知府,有什么?有城墙要修,有河道要疏,有街衢要整饬,有满城的富户和粮商。以流民之缺,补官府之需,以官府之有,济流民之困。两相权衡,便有了这几条粗浅想法。” “你这几条想法,可算不得粗浅,教本府茅塞顿开!”刘秉正听得这话,笑着点点头,然后望着苏哲,正色道:“苏哲,本府今日亲自来书院,不单是为了问你这几句话。你这篇策论,本府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精妙。本府想请你以布衣参议的身份,到府衙协助本府处置赈灾事宜。你可愿意?” 布衣参议! 这四个字一出口,学堂里瞬间炸了锅。 “布衣参议?那可是能去府衙参赞政务的!” “知府大人亲自来请,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苏兄这策论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知府大人这般看重?” 一名名学子错愕向苏哲看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哲沉吟少许后,脑海中不由得掠过了七夕夜被他踩到的那具尸体,城墙下那凄惨的一幕幕,便向刘秉正抱拳朗声道:“多谢府尊大人抬爱,学生敢不从命。学生愿效犬马之劳,协助府尊大人处置赈灾事宜。” “好!”刘秉正抚掌大笑,拍了拍苏哲的肩膀,道:“从即日起,你便是我江宁府的布衣参议。府衙上下,凡与赈灾相关之事,你皆可过问。若有人阳奉阴违、推诿扯皮,你只管来报本府。” 苏哲正色道:“学生领命。” 刘秉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向顾文渊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带着苏哲离了学堂。 一行人走后,学堂里立刻炸了锅。 “知府大人请苏哲去府衙?定是那篇策论入了知府大人的眼!” “昨日我还觉得他那般驳斥我等是在出风头,现在看来,人家是真有本事。” 孙乾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昨日在城墙上被苏哲驳得哑口无言,他便已是丢尽了脸面。 如今苏哲又被知府大人请去府衙,这风头出得越来越大。 他越想越气,把笔往桌上一顿,闷哼道: “不过是一篇策论罢了,纸上谈兵,流民若是退了便罢,若是不退,那便是他胡言乱语,扰了府尊大人的方寸,以致贻误了赈济灾民的良机,到时候,便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百三十一章 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第一百三十一章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一众学子闻得此言,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倒是孟运然难掩心头不屑,哂笑道:“苏兄昨日说捐一石粮食,今日一早就让他的小厮送去府衙了。孙兄你若是不服,觉得苏兄策论不过尔尔,不妨也写篇策论,再捐些粮食出来。” 孙乾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策论,他也写了,可刘秉正没用,便说明不过尔尔。 至于捐粮?他昨夜回家,便看到父亲正以江宁米贵为由,削了各房的月例开支,引的家里怨声载道,他哪里还敢提及捐粮二字。 “苏兄如今做了府衙的布衣参议,我等虽然没这份才干,但也应当鼎力支持!”这时候,周明远站起身,朗声道:“若是之后苏兄有什么需要我等去做的,需得竭尽绵薄之力。”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孙乾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更是难看,心中打定主意,待到散馆之后,便去见一见郑思齐,看看郑思齐可有什么办法,想来他更不愿见苏哲如此风光。 …… 这时候,刘秉正已是带着苏哲,到了府衙。 看茶落座之后,刘秉正看着镇定自若的苏哲,心中暗暗赞许。 需知道,若是寻常学子得了这样的机会,要么心中紧张的连坐都坐不稳,要么便是急不可耐的侃侃而谈,指点河山。 苏哲却是如此沉得住气,确实是难得。 不过,气度是一回事,本事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说苏哲的策论不错,可是,能否把策论落到实处,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看看,苏哲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是实有才干。 想到此处,刘秉正看着苏哲道:“苏哲,本府也不瞒你。如今城内粮价飞涨,城中几家粮商,以赵家为首,已经联起手来,每日定时限量售粮,哄抬粮价。前两日本府曾派人去劝捐,几家粮商倒是各捐了五十石,应付了事。本府再派人去谈,他们便推说仓中无粮,再不肯多捐一粒。你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苏哲听完,略一沉吟,便向刘秉正拱手道:“府尊大人,学生有一策。” “说来听听。”刘秉正道。 “募捐之事,不能只靠府衙派人去劝。劝捐劝捐,劝是劝不来粮食的,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往外掏。”苏哲继续说道:“府尊大人不妨出一张告示,向城中富户士绅募捐钱粮。凡捐粮一百石以上者,府尊大人亲书‘积善人家’匾额送去。凡捐粮二百石以上者,府尊大人具本上奏,请旨旌表。” 刘秉正目光微闪,旋即道:“虚名驱使,确是个好法子,可若他们还不捐呢?” 苏哲微微一笑,道:“至于那些不肯捐、或说仓中无粮的,府尊也不必强求。只是即日起,请府尊派遣府衙差役每日到那未曾捐赠的粮铺核查账册,查验存粮数目,以防囤积居奇、私抬粮价之不法情事。倘若在谁家查出此等情事,便封了他们的铺面,叫他们再不得售卖粮米。商人趋利,如今又是粮价飞涨之时,自然盼着能开门做生意,到时候,自然会想方设法的求大人解封铺面,待到那时,捐多少,便不是他们说了算,而是大人您说了算。” 刘秉正听着这话,目光微动,沉默少许后,抬起头盯着苏哲,缓缓道:“你这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是不是太狠了些?” 苏哲平静道:“城中粮商囤积居奇,置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对付他们,不必讲什么仁义。不过,若是查封,还需得先拿小粮商下手,那些大户相互勾连,封了一家,只怕也会暗通款曲。杀鸡儆猴就是了。” “好,就依你。”刘秉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点点头,然后赞许道:“昨夜我问景明,他说你的才干胜他百倍,我还有些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岂止百倍,该是千倍才对!这等法子,他是断然想不出来的。” 他本以为苏哲会说的,事那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办法。 却没想到,苏哲会给出这么务实的提议。 这个顾文渊调教出来的学生,倒是有手段,而且全不迂腐。 此招一出,城里那些粮商们,便是不捐也得捐了。 “大人和景明兄谬赞了。”苏哲忙拱了拱手,谦逊道:“学生也不过是偶有所得罢了。” “偶有所得,也是厚积之后,方才能有的薄发,可见你平日是个刻苦且留心民间疾苦的。”刘秉正笑着摇摇头,温声一句后,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就算这些粮商们扛不住压力,多捐了些粮食,可募捐所得终究是杯水车薪。若是粮价再这么涨下去,满城百姓还是吃不起粮。到那时候,又当如何?” 苏哲沉吟了片刻,抬起头道:“府尊大人,学生有两个办法。” “讲。”刘秉正道。 “其一,官府主动要求粮商涨粮价。”苏哲缓缓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一章借力打力,驱虎吞狼(第2/2页) 刘秉正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府尊大人莫急,听学生把话说完。”苏哲拱手道:“如今江宁粮价虽高,但比起宣州、钱塘以及相邻的安庆、徽州等地,还算低的。府尊大人可派人沿江散布消息,就说江宁府粮价高涨,斗米已破两百文,还有价无市。这各地粮商听到这个消息,必定闻风而动,运粮南下。到那时,江宁城里的粮食多了,粮价自然就跌下来了。这便是借力打力,以利抑粮,借各处之粮,平江宁之价。” 苏哲说这番话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世读过的一段史料。 当年范仲淹在杭州知州任上,正值浙西大饥。谷价一斗涨到一百二十文,百姓叫苦不迭。范仲淹非但不抑价,反而派人沿江张贴告示,说杭州缺粮,斗米一百八十文求购。四方粮商闻讯,日夜兼程运粮入杭。等粮食堆满了杭州的码头,价格自然就跌了下来。 商人逐利,欲字当头,想要强行平抑粮价,难如登天,与其费尽心思去堵,不如借力打力,让卖方市场变成买方市场,到时候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 刘秉正听着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一抹讶色。 这个法子,是他所着想没想过的。 紧跟着,刘秉正定定神,追问道:“还有呢?” 苏哲继续道:“其二,驱虎吞狼。” “如何个驱虎吞狼法?”刘秉正好奇道。 苏哲笑道:“府衙派人统计城中粮商富户名下的空置房产。如今流民围城,情势紧急,这些空置的房屋宅院,与其空着落灰,不如用来安置流民。府衙出面征用,将一部分流民安置进去。那些富户粮商,家中若是住进了流民,每日吃喝拉撒全在眼皮子底下,他们还能坐得住吗?到那时候,不用府衙去劝,他们自己就会主动掏粮出来,只求官府快些把流民迁走。” 这个法子,是当初海瑞担任应天巡抚任上,遭遇流民危机时,对付江南豪绅时用的。 流民露宿街头,食不果腹,你却狂涨粮价,还不肯捐赠粮米,好,那我官府替你做好事,把灾民送去你家中住下。你是要名声,还是要银子,自己选。 当然,海瑞这法子太狠毒,太决绝。 这法子,得罪的人太多,最后被人弹劾的丢官罢职。 刘秉正瞠目结舌,错愕看着苏哲,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方才本来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苏哲能拿出这样两个办法。 这两个办法,一个是借商人之利驱粮入城,一个是用流民逼富户就范。 都是好办法。 可也都是险招。 涨粮价的消息一旦放出去,万一江北的粮商没来,江宁的粮价却先涨上去了,他刘秉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到时候,一旦被御史盯上,那必然要弹劾他一个‘守土之官坐视粮价飞涨’的罪名,到时候说不得便要被流放岭南。 驱虎吞狼更是棘手。 征用富户空宅安置流民,这事若是传出去,弹劾他的奏折能堆满御史台。 侵夺民产、纵容流民生事,哪一条都是大罪。 更不必说,这江宁富户的背后,不少人的背后也都站着朝中大人。 你断了他们的财路,别人便要断你的仕途。 刘秉正目光变幻,心绪纷乱如麻。 这两个法子,都能解决问题,可他也不敢轻易下决断。 良久后,刘秉正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这两个办法,本府都记下了。容本府再思量思量。” 苏哲也不催,只是拱手道:“府尊大人慢慢思量。只是流民情势及粮价如火,若不早做决断,只怕拖得越久,越是棘手。” 苏哲知道刘秉正的顾虑。 这位知府大人是个好官,但也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涨粮价也好,征用空宅也罢,都是剑走偏锋的险招。 用得好是奇效,用不好就是自毁前程。 刘秉正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道:“募捐之事,便按你说的办。本府即刻命人拟告示,今日便张贴出去。差役核查账册的事,也由你来统筹。本府给你手令一道,府衙差役任你调遣。” 苏哲拱手道:“学生领命。” “去吧。”刘秉正点点头,然后便唤来主簿,让他给苏哲安排一处签押房,统筹募捐钱粮之事。 主簿领命带着苏哲而去。 刘秉正看着苏哲的背影,目光变幻不定。 他让苏哲做这个布衣参议,的确是想让苏哲帮他出谋划策,可他着实没想到,苏哲的手段,竟然比策论中还多还凌厉,这谋策竟是一上来便把他这位府尊大人难住了。 只是,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投鼠忌器,先礼后兵 第一百三十二章投鼠忌器,先礼后兵 赵府,后院。 “小姐,方才府衙那边传来消息,姑爷写了一篇策论,被顾山长递到了府衙,府尊大人请了姑爷做布衣参议,全权协助赈灾事务。”徐德才恭声道。 赵锦瑟听得这话,不由得目光一凛。 布衣参议? 她没想到,竟然还真让她猜对了,苏哲又变成了她的对手。 只是,一篇策论,就成了知府的座上宾。 这苏哲除了才情,竟然还如此有才干么? 难道,当初真看走眼了? 这时候,徐德才低声道:“小姐,既然姑爷做了布衣参议,要不要派人过去恭贺一声,或是托姑爷帮我们向府尊大人说项一二?” “不必。”赵锦瑟闻言,立刻摆摆手,道:“不拘是谁,既然我们已经定下了计议,那么,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就谁也乱不了。” 她倒要看看,苏哲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徐德才有些疑惑的看了赵锦瑟一眼,暗忖姑爷做了布衣参议,这对赵家该是好事才对,可怎么看小姐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欢欣。 赵锦瑟如何能看不出徐德才的心思,但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淡淡道:“今日府内的粮价涨到了多少?” “今日一斗精米已是一百四十文了,明日估计就要到一百五十文。”徐德才慌忙一句,然后道:“其他几家着人来问了,这每日限售十石的计策何时结束,要不要暗地里先偷偷卖一些出去?” 赵锦瑟听得这话,立刻闷哼一声,道:“你去替我回了他们,限售之事,不可轻变。现在才一百四十文,若是此刻就暗中售卖,这粮价便不好再涨了,待涨到二百文时再暗中放出去一些无妨。” “小姐明鉴。”徐德才点点头,然后苦笑道:“只是我担心利字当头,总有些人按捺不住,会做出那种偷偷售卖的事情。” 赵锦瑟道:“也吩咐下去,若有人胆敢如此做,那我赵家便把泼天的粮食洒出去,让这粮价应声而下,到时候,大家便一个都莫想要再赚银子了!” 徐德才急忙称是,心中暗抽冷气。 这位锦瑟小姐的手段,倒是比赵老夫人还要更凌厉。 那位苏姑爷,相帮府尊大人平抑粮价,却遇到这种对手,怕是不好办了。 “去吧。”赵锦瑟摆了摆手。 徐德才恭声点头称是。 赵锦瑟看着徐德才的背影,眉头微皱。 她知道,她这个法子,虽然会让各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往外放出粮食,但商人逐利,免不了会有人动那侥幸之心。 只希望,这些浑人莫要只看到这点儿蝇头小利,就自乱阵脚,到时候,苏哲只怕就有机可乘了。 …… 府衙,签押房内。 苏哲已是写好告示,交给了府衙里的书办,让他们拿去给刘秉正过目。 本就是商量好的计策,刘秉正自然是用了章,然后便让衙役们张贴到江宁府的大街小巷。 【江宁知府衙门为赈济流民、平息粮价事,特向城中士绅富户募捐钱粮。凡捐粮百石以上者,赐知府亲书‘积善人家’匾额。凡捐粮二百石以上者,府尊具本上奏,请旨旌表。】 告示一贴出来,满城哗然。 不少人对刘秉正自然是赞不绝口,觉得这位知府大人当真是个好官,能为解决流民、平抑粮价之事,自降身段,向富户们题匾致谢。 而那些粮商们,则是眉头紧皱。 他们岂能不知道,刘秉正这是嫌他们捐的不够,想要再让他们多捐一些。 不仅如此,更有不少人从府衙内打听到消息,得悉这手段是出自苏哲之手。 赵锦瑟自然也是得悉了消息,不由分说,便叫徐德才联系了江宁城一应粮商,入夜后在春风阁雅间里见一面。 入夜之后,江宁城一应粮商自然是齐聚春风阁。 除了赵锦瑟之外,还有董家粮铺的董万里;孙家粮铺的孙怀仁,正是孙乾的父亲,最是悭吝;还有陈家粮铺的陈四海;周家粮铺的周茂才。 这四家,加上赵家,几乎垄断了江宁府的粮食生意。 赵锦瑟落座后,开门见山道:“诸位叔伯,今日府衙贴出告示,要行募捐之策,诸位可都看到了吧?” 孙怀仁笑呵呵道:“府尊大人倒是想的好啊,要我等募捐,只是前几日已经捐了五十石,如今哪里来的粮食,便是我这粮商家也没有余粮啊!” “话是如此不假,只是,府尊大人开口,咱们是做生意的,总不好跟官府对着干吧。而且,府尊大人虽然未说不捐会如何,可只怕若是不捐,他不会善罢甘休。”董万里立刻跟着点点头,然后看向赵锦瑟道:“锦瑟,如今的章程是你拟定的,该怎么办,你说来听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二章投鼠忌器,先礼后兵(第2/2页) 一语落下,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赵锦瑟脸色。 赵锦瑟听得这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我的意思很简单,官府要募捐,那我们就再捐些,不过是十石二十石,再多便拿不出来了。便是府尊大人不快,要行追究之举,只要咱们同气连枝,他还指望我们平抑粮价,也不好把我们都开罪了。” 孙怀仁立刻点头道:“不错!咱们就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陈四海点点头,道:“此法可行。不过,咱们几家各自为政,若是有人求那虚名,偷偷捐献了,岂不是坏了规矩?” 赵锦瑟看了他一眼,笑道:“所以侄女请各位叔伯过来,就是要定个章程。各家不可私自捐献,若是有人捐献,哪怕只是多捐一斗,便罚银千两,充作公账。诸位以为如何?” 董万里思忖少许后,点头道:“这章程不错。” 周茂才也笑呵呵道:“贤侄女年纪虽轻,做事却滴水不漏,赵府后继有人。” 陈四海和周茂才也是纷纷点头附和。 这时候,陈四海忽然看着赵锦瑟,道:“贤侄女,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我听人说,如今府衙内推行这捐献一事的,乃是你赵府赘婿苏哲,也是贤侄女你的夫婿。你们夫妻同心,该不会想什么法子,来设计我们吧?” 董万里、孙怀仁和周茂才闻言,立刻疑惑向赵锦瑟看去。 苏哲主持相关事宜的事情,他们也听说了,也有些担心赵家要跟苏哲来个里应外合。 “诸位叔伯尽管放心。”赵锦瑟闻言,立刻朗声道:“在商言商,苏哲是苏哲,锦瑟是锦瑟,赵家绝不会坏了商定好的章程。” “哈哈,那是我多虑了。”陈四海急忙一句,旋即接着试探道:“贤侄女,那能否与苏哲说项一二,请他帮我们与府尊大人说项一二,莫要理会粮价,届时便是分润他一些也无妨。” 孙怀仁立刻跟着点头,道:“不错,那位苏公子也是个做生意的,有一身的好文采,若能得他襄助,那事情便更顺利了。” “诸位莫要再说,此事断无可能。”赵锦瑟摇摇头,一口回绝。 但她心中,却是有些烦懑起来。 这议事是她召集,怎么着,全都跑到了苏哲身上。 众人见赵锦瑟态度坚决,这才作罢。 赵锦瑟见众人商议妥当,这才心中稍定。 这一局,她布好了棋局。 就看苏哲如何落子了。 …… 募捐告示贴出去三日,府衙门口依旧是冷冷清清。 除了几家与府衙有生意往来的商号碍于情面,各送了几十石粮食过来之外,那些粮商大户,却都只是各补捐了十石。 府衙之中,见了这阵仗,也是议论纷纷,觉得苏哲的策论虽好,可手段不过尔尔,尤其是同知陈咏和主簿孙任穷,更是向刘秉正建言,说苏哲只是纸上谈兵,不若回去继续读书。 可刘秉正却是并不曾答应他们的提议,只说要给苏哲些时间,还告诫他们,若是苏哲有什么吩咐安排,便得依着苏哲办事,让陈咏和孙任穷颇为不快。 签押房内,苏哲翻着书办送来的募捐账册,眉头微皱。 五大粮商,加起来不过是五十石粮食,还不够城外粥棚两日的消耗。 这群粮商,看来是把告示当做了空谈。 不过,这倒也在苏哲的意料之中。 他给刘秉正出的主意是恩威并施。 刘秉正把恩典抛出来,给了匾额的许诺,给了捐粮大户可得请旨旌表的体面。 可这些粮商们看了恩典,却不肯掏粮食出来。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要来个先礼后兵了。 “苏公子。”便在这时,沿着签押房外,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苏哲转过身,便看见同知陈咏端着茶盏,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 陈咏身后还跟着主簿孙任穷和几个书办,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些玩味的笑容。 “学生见过陈大人、孙大人。”苏哲拱了拱手,恭声道。 “不必多礼。”陈咏在主位上坐下,手向下压了压,旋即看着苏哲,慢悠悠道: “你这募捐的告示贴出去三日了,募来的粮食还不够一百石,那几家粮商更是加起来只补捐了五十石,摆明了是应付差事。你再这么耗下去,城内百姓等不起,城外流民等不起,府尊大人的脸面也挂不住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v 第一百三十三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v “苏公子,陈大人这话说得有理。”孙任穷不等苏哲开口,便捋着山羊胡笑道:“你一腔赤诚,想帮府尊分忧,这份心是好的,但赈灾之事,不必那写诗作策论就能办成的。耽误了事情,朝廷怪罪,府尊大人也吃罪不起啊!” 几个书办站在一旁,虽然不敢开口,可眼里也满是不屑。 这几日,府里都在传,说刘秉正是被顾文渊的面子架住了,才给了苏哲这个布衣参议的差事。 一个连秋闱还未参加的白身,不曾经历过世事,哪有什么真本事? 苏哲听着这一句句,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和和气气的笑道:“两位大人,募捐之事急不得。粮商们囤积居奇,指望一纸告示便让他们将掏粮食出来,本就不现实。” “急不得?”陈咏摇了摇头,道:“城外流民等得起吗?府库里的存米等得起吗?苏公子,这是赈灾,不是写诗作词,不能慢慢推敲字句。” 孙任穷微微颔首,在一旁敲边鼓道:“苏哲,陈大人这话虽然说得直了些,却也是实情。你年轻,没办过实务,不清楚这里面的轻重缓急。” 陈咏接过话头,沉声道:“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募捐这摊子事,你办不妥,与其在这里空耗功夫,不如去回了府尊大人,把差事交给本官。那些粮商便是铁公鸡,本官也能拔下几根毛来。” 他对请苏哲来做这布衣参议,总领赈灾事宜的事情,本就不太赞同。 一介白身,凭什么坐在签押房里,对他们这些朝廷命官指手画脚? 倘若苏哲真有本事便罢了。 可是,这募粮之事,刚一拿出来,就折戟沉沙,可见这等人是个惯于空谈,只会纸上谈兵的。 而且,还有那城外流民安置的事情,苏哲也是一件没办,每日来了府衙,便是把他自己关在这签押房内,也不知道是忙些什么,说不得是在看那些酸文腐墨。 书办们听着这话,相视一眼,眼里都满是幸灾乐祸。 苏哲这是被逼到墙角了。 若是让权,那就是认输,说明他是个纸上谈兵的空谈之人。 若不让,便是占着位置办不成事,贪慕虚名。 苏哲沉默一下后,看着陈咏笑道:“陈大人既然把说的这么直接,那学生也斗胆问一句,若是陈大人接手募捐之事,几日内能见成效?” 陈咏一怔,没想到苏哲会反问回来,略一沉吟,道:“十日。” “十日太久了。”苏哲摇了摇头,道:“学生以为,此事三日便够了。” “方才你还说急不得,如今怎么说三日就够了?”陈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旋即嘲弄笑道:“苏哲,你莫不是在说笑?告示贴出去这些天粮商们纹丝不动,你凭什么觉得三日便能叫他们乖乖把粮食送上门?” 苏哲扬眉一笑,看着陈咏道:“陈大人若是不信,不妨与学生打个赌。三日之内,学生叫江宁城五大粮商自己把粮食送到府衙。若是办不到,学生便去向府尊大人请辞,这募捐之事,一并交予陈大人处置。若是做到了,日后小可在赈灾一事上的安排,还望大人鼎力相助!” 陈咏闻言一怔。 他本想逼苏哲让权,却没想到,苏哲反过来将他一军。 三日?让五大粮商自己把粮食送上门。 这口气未免太大了。 可苏哲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若不接,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便成了虚张声势,连面试挂不住。 想到这里,陈咏当即咬咬牙,道:“好,本官便与你赌这三日!若是三日之内粮商们未来,你莫要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那是自然。”苏哲笑着点头称是,旋即向孙任穷道:“还请孙大人替我们做个见证!” 孙任穷向陈咏看了眼,见他点头后,便笑道:“既然两位有此雅兴,这见证我便做了。” “三日!本官只等三日!”陈咏向着苏哲竖起三根手指头比了比,转身边走。 孙任穷向苏哲笑笑,立刻跟了出去。 苏哲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这几日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是想看看这些粮商们是否有家国之念,是否会主动募捐,既然他给机会,这些人不要,那就别怪他不客气,要上上手断了。 二则是,他要让府衙里如陈咏般对他心存疑虑之流自己跳出来。 这些人不碰一鼻子灰,日后推行各策便要处处掣肘。 三来,刘秉正对他虽有赏识,可说到涨价驱粮、以工代赈这些险招,这位府尊大人心里未必全信,也未必可能用。 先露些手段,才能这位知府大人让他放手去做。 如今该跳的人都跳出来了,该乱的也快乱了。 那就动手吧。 想到这里,苏哲拿起桌上的账册,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钟记粮铺,捐粮五石。 江宁城里粮商不少,可真正成气候的只有五家——赵、董、孙、陈、周。 这五家占了江宁粮食生意的七成以上,其余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散户。 钟记粮铺便是其余散户里面最大的一家。 这种小粮商,不够底气跟官府叫板,也不够资格跟赵家那几家坐在一起议事。 正合适拿来杀鸡儆猴。 既然这些人不吃敬酒,就请他们吃杯罚酒。 若没人想做这个善人,那他就逼个善人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三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v(第2/2页) 苏哲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刘秉正给他的临时印信,唤来了两名衙役,道:“你们二人,拿着这份公文,去钟记粮铺查账,将店铺封了,仔仔细细的查。”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道:“苏公子,这查账,总需得有个由头吧?” 苏哲看了说话的那名衙役一眼,淡淡道:“有人举报钟记粮铺囤积居奇,私抬粮价。府衙有责任核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章程,难道还要我教你们不成?” 那衙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哲便又加了一句:“这是府尊大人给苏某的手令,尔等若是不愿去,苏某便去向府尊大人请命。只是到时候府尊大人问起来,若要治尔等个抗命不从的罪名,可莫怪苏某。” 两名衙役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慌忙接过公文,躬身道:“小的们这就去。” 苏哲看着衙役们离去,这才露出笑容,重新开始收拾他手上的流民营规划图。 钟记粮铺只是个开始。 那些躲在赵家身后看热闹的粮商们,还有府衙里面的陈咏和孙任穷这些人,很快就会知道,他苏哲不是只会写诗作词的酸秀才。 钟记粮铺开在城西的米市街上,铺面不小,前后两进,前头是门面,后头是仓房。 两名衙役突然上门要查账,钟掌柜吓得腿都软了,连声问是哪里出了差错。 衙役也不跟他多说,只把公文往桌上一拍,便封了铺子,然后便让钟掌柜将账册拿出来,细细的盘查。 俩人不紧不慢,这一查,便是从清晨查到了夜里。 天黑之后,撂下一句账目还未厘清,明日再来查勘,还未查清之前,钟记粮铺不得开门营业,否则便是违抗府尊命令,然后便扬长而去。 钟掌柜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半晌没回过神来。 囤积居奇?私抬粮价? 他哪有那个胆子! 他钟记粮铺的米价是跟着赵家那几家走的,人家涨他就涨,人家限售他也限售。 可这话他哪里敢说。 赵家那几家他得罪不起,官府他更得罪不起。 第二日,衙役们便又来了。 还是一般的做派,一盏清茶,从清晨坐到了入夜,账簿翻看了没几页。 天黑时,又撂下了相同的话。 钟掌柜彻底慌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衙门这不是来查账,而是让他没办法打开门做生意。 第三日,衙役们又来了。 还是如此一般,待到天黑时,又撂下话离去。 这几日米价攀升,钟掌柜正想要趁这机会赚钱,哪里受得起这般被耽搁生意,慌忙拉住领头的衙役,往对方手里塞了二两银子,苦着脸道:“差爷,您给我透个底,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这小铺子?” 那衙役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钟掌柜,不是我要为难你,是苏参议发了话,说你钟记粮铺囤积居奇,要严查到底。你自己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钟掌柜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忙道:“差爷,我一个做小买卖的,能得罪什么人?求差爷给我指条明路,我钟某人感激不尽。” 衙役叹了口气,道:“钟掌柜,实话跟你说吧。难道你便没看到街上贴得告示,府尊大人正在请城中富户粮商募捐,却无人响应。这主意,是颇受府尊大人看重的苏参议想出来的,让我们来的,也是苏参议,你想想,为什么要查你?” 钟掌柜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苏哲这是嫌他捐得太少了,要他给江宁富户们带个头啊。 只是,大粮商们已是发下话来,不得多募捐,这要是捐了,那边不好交代。 可若是不捐,府衙这边怕是不会让他再做生意了。 天大地大,生意最大,生意都快做不成了,还管那些大粮商的安排? 钟掌柜想到这里,咬咬牙,道:“差爷,我若是多捐些,这查账是不是便能停了?” 衙役笑了笑,道:“钟掌柜,这话我可不敢替苏参议应承。不过你想啊,苏参议是来募捐的,不是来得罪人的。你若是捐得多了,给苏参议长了脸面,也是帮衬府尊大人,又是咱们江宁府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他们何必再为难你?” 钟掌柜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 他一咬牙,当即便去了府衙,找到签押房,扑通一声跪在苏哲面前,哀求道:“苏参议,小老儿猪油蒙了心,听人说捐多捐少都是一个样,便只捐了十石应付差事。小老儿知错了,求苏参议给小老儿一个改过的机会。小老儿愿意再捐一百石粮食,只求苏参议高抬贵手,莫要再查小老儿的铺子了。” 苏哲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跪在地上的钟掌柜,笑道:“钟掌柜快快请起。募捐之事全凭自愿,学生岂会因你捐得少便为难你?定是谁在哪里胡言乱语。不过,钟掌柜既然有这份善心,愿意为城外流民慷慨解囊,学生便替府尊大人和城外流民多谢你了。” 说着话,苏哲还向钟掌柜拱手施了一礼。 钟掌柜哪里敢受,慌忙避开,道:“多谢苏参议,多谢苏参议,小老儿这便回去准备,一百石粮食,明日一早便送来府衙。” “钟掌柜果然良善!”苏哲立刻向钟掌柜赞许一声,旋即唤来衙役,道:“谁让尔等胡乱封了钟掌柜这等良善之辈的粮铺,明日一早,便去撕了封条!”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逼出个大善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逼出个大善人 “是,是……” 衙役们慌忙称是,但心中连连暗骂不迭。 这读书人,心都是踏马地一个比一个黑。 明明是苏哲这厮让他们去封的,如今倒是成了他们的不是。 这时候,苏哲便向钟掌柜笑道:“钟掌柜,那学生就在府衙等着了。” 钟掌柜如蒙大赦,忙道:“小老儿这就回去筹粮,尽快送来。” 说罢,他便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 苏哲向衙役们使了个眼色,便叫他们跟了过去。 看着这些人的背影,苏哲嘲弄笑了两声。 杀鸡儆猴。 这第一刀算是落下去了。 不过,光是这样不够。 他还得让全江宁城的人看到,捐了粮食的人,官府不会亏待。 想到此处,苏哲便起身离了签押房,去了刘秉正的值房。 刘秉正正在看邸报,见苏哲过来,抬头问道:“有事?” 苏哲拱手道:“府尊大人,钟记粮铺的钟掌柜愿意捐粮一百石赈济灾民。学生以为,如此小本经营,却能拿出这许多粮食,此等义举当予以表彰,以激励城中其他富户粮商踊跃捐献。” 刘秉正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 一百石! 这可是募捐告示贴出去之后最大的一笔捐献。 “好!好!”刘秉正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后,回头看着苏哲道:“钟掌柜如此深明大义,本府自当亲自题写匾额,以彰其善举。” 苏哲接着道:“府尊大人,学生有个建议。不如让衙役们敲锣打鼓,抬着匾额送到钟记粮铺去。闹得越大越好,越多人看见越好。” 刘秉正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苏哲的意思。 这是要做给其他粮商看的。 你们不是不肯捐吗? 那便让你们看看,捐了粮食的人,官府是怎么抬举的。 也让你们看看,不捐粮食的人,官府又是怎么收拾的。 “好,就依你。”刘秉正哈哈一笑,点点头,当即命人取来一块宣纸,铺纸研磨,提笔写了“积善之家”四个大字,落了款,用了印。 这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骨力遒劲,颇有几分颜体的气度。 刘秉正端详了一番,颇为满意,命书办拿去裱了,找木匠连夜做成匾额,又吩咐衙役们备好锣鼓,只待明日一早,钟掌柜将粮食送来后,便敲锣打鼓的送去钟记粮铺。 “昨日那陈咏还来找我,说你只会纸上谈兵,有了此番之事,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刘秉正等人走了后,摆摆手,示意苏哲坐下,旋即热情接着道:“贤侄,只拿了钟家杀鸡儆猴,只怕那些大粮商们未必就肯轻易就范吧?” 贤侄。 苏哲听到刘秉正对他的称呼已是变了,忍不住心中轻笑,拱手道:“府尊大人且稍待,且看小儿辈杀敌!” “哈哈哈,好!”刘秉正听得这话,愣了一瞬,旋即捻须大笑起来。 他倒是要看看,苏哲是有什么手段本事。 不过,此番苏哲若是将这流民之事处理得当。 秋闱之时,一个解元,他保举定了! 一夜无话,很快便到了第二日清晨。 钟掌柜已将一百石粮食送到了府衙,十辆驴车排成一长溜,装满粮袋,引得满城百姓驻足围观。 陈咏站在值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一袋袋粮食被搬进府库,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久前还在说苏哲是纸上谈兵,结果人家转头便募来了一百石粮食。 这一巴掌,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孙任穷站在他身后,脸色也有些讪讪,低声道:“陈大人,这苏哲倒是有些手段。” 陈咏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有些手段? 不过是碰巧罢了。 那钟记粮铺不过是个小铺子,经不住吓,被查了三日账便乖乖捐了粮食出来。 可赵家那几家大头,岂是查几日账便能吓住的? 他倒要看看,苏哲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时候,刘秉正向钟掌柜问了话,旋即便差八名衙役敲着锣打着鼓,抬着他亲笔题写的“积善之家”匾额,又按着苏哲的安排,给钟掌柜胸前缠上红花,浩浩荡荡穿过长街,往钟家粮铺而去。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娶亲的阵仗。 “这是给谁家送匾额?” “听说是钟记粮铺的钟掌柜,捐了一百石粮食赈济流民,府尊大人亲自题了匾!” “一百石!好家伙,钟掌柜可真是大手笔!” “什么大手笔,你没听说吗?钟记粮铺前几日被府衙查账,连查了三四日,铺子都关了好几天,实在是扛不住了才捐的。” 沿街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钟掌柜走在路上,听着周围街坊们“钟掌柜仗义疏财”、“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贺,脸上堆着笑,向周围拱手连连,脸上笑得褶子堆成一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四章逼出个大善人(第2/2页) 只是他的心却是在滴血。 一百石粮食,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这个大善人,哪里是自愿的,分明是被逼迫出来的。 更窝心的是,这块匾额一挂上去,他便彻底站在了赵家那几家的对面。 可他能怎么办? 铺子再不开门,这粮食生意便再不必做了。 这世道,穷人活着不易,他这小门小户的商人,活着也难。 钟记粮铺捐粮百石、府尊亲题匾额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江宁城。 当日中午,几家粮商便又聚在了春风阁,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锦瑟,钟记的事你听说了吧?”董万里一进门便急声道。 赵锦瑟坐在主位上,淡淡道:“听说了。” “苏哲这手段倒是够狠的,先是查账,再是封铺子,而后逼捐送匾,一打一拉,手段够狠的。”孙怀仁拍着桌子道。 陈四海也沉声道:“钟记虽然是个小铺子,可这口子一开,往后那些小粮商只怕都要跟着捐了。咱们这几家若是还撑着不捐,到时候怕是也要面临那封铺困境,江宁百姓说不得也要戳我们的脊梁骨。” “不是说不得,而是已经开始了。”周茂才摇摇头,忧心忡忡的接着道:“今日街上已经有人在骂了,说咱们这几家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发灾难财。再这么下去,只怕不用府衙来查,那些买不着粮的百姓便要先闹起来了。” 赵锦瑟听着这乱糟糟一片,轻咳一声,旋即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叔伯稍安勿躁。苏哲现在只是查了钟记,并未查我们的粮铺。” “话是这么说,可他要是真查起来,咱们的铺子也经不起折腾。”董万里沉声道。 赵锦瑟笑了笑,道:“那也得他查得过来才行。府衙才几个差役?他查钟记一家就花了三四日,要是挨个查下来,咱们这些铺子够他查上一两个月的。若咱们的铺子都封了,满城无米。到那时候,城外流民早饿死了,府衙也要担个赈灾不力的罪名。刘秉正会让他这么干?” 众人一听这话,觉得也有道理,脸上的焦灼之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那眼下咱们怎么办?”孙怀仁问道。 赵锦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咱们几家稳住了,那些小粮商便是全捐了也凑不出多少粮食来。” “锦瑟说得对。咱们几家抱成团,他们能奈我何?”孙怀仁立刻附和道。 陈四海和周茂才也缓缓点头。 赵锦瑟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眼底掠过一抹冷笑。 苏哲,你想杀鸡儆猴? 可惜,那些猴子只要抱成团,你这只鸡便杀得毫无用处。 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 …… 散衙之后,苏哲便回了工坊。 回去路上,他心中暗自盘算,如今正是将欠银还给赵家的好时机。 赵家若收便罢,若是不收,便正入他彀中。 而就他的判断,赵家应该是不收居多。 苏浙刚走到工坊巷子里,便看见石头正守在门口,一看到他,急忙迎上来,神色古怪道:“少爷,柳大家等了您小半个时辰了,我说要去府衙请您,她说您事务繁杂,让我莫去叨扰。” 柳如是来了? 苏哲一怔,便快步走进院子。 柳如是今日未施粉黛,打扮也分外素净。 见苏哲进来,柳如是便放下茶盏,福了一福,道:“公子回来了。” “让大家久等了。”苏哲拱手还礼,然后目光便看到院里石桌上放着的一口小匣子上。 柳如是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匣子,抬起头向苏哲道:“公子在府衙主持募捐,如是虽身在烟花之地,却也想为城外的灾民尽一份心力。这些是如是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银子,只有三百两,万望公子莫要嫌少,也莫要嫌弃这银子是从烟花之地来的……” 话说到最后,柳如是眼底满是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苏哲会拒绝。 苏哲看着那只匣子,再看看柳如是,心头忽然有些唏嘘。 三百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 柳如是虽然是霓裳楼的花魁,可她的身家银子多半都是归了秦妈妈,能攒下来的不过是一些客人私下赏的体己钱。 三百两便不是她这些年的所有积蓄,也不是少数。 这些银子,是柳如是日后赎身脱籍的指望,也是她在这滚滚红尘里留的一条后路。 可如今,柳如是竟是要把这些银子悉数捐出来。 甚至,还小心翼翼地担心他会嫌弃这些银子是从烟花之地来的! 成立那许多人,逼着都不肯捐。 柳如是却主动拿出来。 都说商贾重利轻义,风尘女子逢场作戏。 可如今谁在无情无义,谁又在重情重义? 第一百三十五章 花魁募捐 第一百三十五章花魁募捐 “大家何出此言,你如此仁心,苏某替城外的万千流民,谢过大家!” 苏哲沉默良久,向着柳如是深深一揖。 柳如是见他收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慌忙起身还礼,道:“公子言重了,如是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只是这三百两银子杯水车薪,怕是帮不上大忙。” 苏哲慌忙搀扶起柳如是,紧跟着,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他此前就想过一件事,想要柳如是帮忙募捐。 秦淮河上的新晋花魁,往来皆是江宁城的富商名流。 她若出面,募捐之事定能事半功倍。 只是,此前他被绊住脚,没去霓裳楼找柳如是商量,再加上《鹊桥仙·纤云弄巧》的事情,也不知道如何跟柳如是解释。 但现在,柳如是既然来了,而且也有此心,那何不再帮她扬名一次。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看着柳如是,道:“柳大家,苏某有个法子,或许能让大家帮更多流民。之事,此事需要劳动大家一番,不知大家可愿意?” 柳如是闻言,眼睛一亮道:“什么法子?公子但讲无妨。只要能帮到流民,如是愿意。” 苏哲道:“大家如今是江宁城的花魁娘子,秦淮河上的头一份。若是大家以花魁之名设一场花魁宴,遍请江宁城的名流富商,席间拿出件大家平日所用之物,当场竞卖。所卖之银,尽数捐作赈灾之用。那些名流富商们平日在秦淮河上一掷千金,如今有花魁娘子亲自出面,又是赈灾的善举,想来定会慷慨解囊。” “公子此法甚妙。”柳如是听他说完,眸光微动,旋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如是回去便与妈妈说,这两日便在霓裳楼设下花魁宴,到时候公子可一定要来。” 苏哲笑道:“大家放心,苏某一定到。” “那明晚,如是便在楼里候着公子。时候不早了,公子早些休息,如是便不打扰了。”柳如是向苏哲又福了一福,便告辞离去。 苏哲将她送出门去,站在巷口,看着那顶小轿晃晃悠悠消失在街角,心头有些唏嘘。 这柳如是,当真当得起大家二字。 也当真是位奇女子! 不过,他也需得推波助澜一下,让这盛况更盛才是! 当即,苏哲便转身回了工坊,决定将还银的事再拖一日,然后便让石头磨墨,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周士衡,一封给李万全。 信里,他把花魁宴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写得极其恳切,说两位大人是江宁士林清流领袖,若能出面共襄盛举,定能让花魁宴的声势更上一层,再多筹募一些善款。 写完信后,苏哲便亲自连夜送去两人府上。 他相信,有了七夕花榜的事情,李万全和周士衡定然会欣然应允。 果不其然,两位老大人听了他的话后,便欣然应允下来。 苏哲这才放下心来。 有这两位老大人当托儿,明晚花魁宴的善款便不会少。 他也正好再用柳如是的善名,逼一逼那些粮商。 …… 柳如是回去之后,便与秦妈妈商议了花魁宴的事。 秦妈妈听她说完,先是吓了一跳,道:“姑娘,你疯了?这些年你辛辛苦苦攒的体己银子,一股脑全捐了?” 柳如是摇头笑道:“妈妈,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城外那些灾民若活不下去,便是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人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五章花魁募捐(第2/2页) 秦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柳如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从小便是这副菩萨心肠。罢了罢了,既然你都做了决定,妈妈也不拦你。花魁宴的事,妈妈帮着你操办便是。” …… 翌日一早,苏哲去了府衙后,便将柳如是要设花魁宴替流民募捐的消息说与了刘秉正。 刘秉正得悉后,心中喟叹不已,全没想到一名青楼女子竟有此心。 陈咏闻言,在旁边冷笑道:“一个青楼女子,设什么花魁宴募捐,不过是借着赈灾的名头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府尊大人,依下官之见,此事不必理会。” 刘秉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陈大人此言差矣。柳如是虽是青楼女子,却能心系灾民,慷慨解囊,这份仁心,比那些只捐了十石八石便百般推脱的粮商们强出百倍。她设花魁宴募捐,不管募得多少银子,都是替我江宁府分忧,替城外的流民解难。这样的女子,虽是青楼出身,也当得起‘奇女子’三字。” 陈咏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青白,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时候,刘秉正又转头看着陈咏和苏哲道:“陈同知,苏哲,花魁宴募乃仁义之举。本府公务繁忙不能亲至,便请你们代本府出席,以示官府对此次善举的襄赞之意。” 苏哲立刻恭声称是。 陈咏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 让他一个朝廷命官去给一个青楼女子捧场? 刘秉正这是要臊他的脸啊。 可府尊大人发了话,他也无法拒绝,只能咬着牙应了下来。 晌午时分,霓裳楼的消息也放了出来,说新晋花魁柳如是要为赈济松江流民设花魁宴,席间将取出一把日常所用、且亲手抄写了七夕花榜名词《行香子》的折扇,当场竞卖,所得银两尽数捐作赈灾之用。 消息一出,江宁城顿时炸了锅。 柳如是如今是江宁城风头最盛的花魁娘子,七夕花榜上苏哲那两首词更是把她的名声推到了顶峰。 这些时日,多少富商名流挤破头想见她一面都见不着。 如今她竟要设花魁宴,还要亲手抄词竞卖,这消息一传开,整个江宁城的富商名流们都坐不住了。 当晚,花魁宴在霓裳楼如期举行。 秦妈妈为了这场花魁宴算是下了血本,霓裳楼上下张灯结彩。 夜幕方落,霓裳楼门口便停满了各色马车。 江宁城的富商名流们来了个七七八八,周士衡和李万全也到了。 陈咏作为同知,代府尊亲临,自然被安排在主位上,只是他脸上虽挂着笑,眼底却满是不自在。 那些富商们围着他寒暄客套,话里话外都在探听府衙对粮价的态度,陈咏不耐烦地敷衍着,心里只盼这场花魁宴赶紧结束。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满堂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向楼梯口望去。 柳如是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一身素雅,清丽出尘。 柳如是走下楼后,向四周福了一福,道:“今夜蒙诸位大人、诸位老爷赏光,如是不胜感激。此番设此花魁宴,是为城外的松江流民募捐赈灾。” “如是身在烟花之地,无甚大用,唯有这一腔微末心意,还望诸位垂怜……”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扇千金 第一百三十六章一扇千金 “诸位大人,请看此扇!” 话说罢,柳如是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把折扇,徐徐展开。 扇面上,正是她亲手抄写的那首《行香子》。 簪花小楷,清秀雅致,赏心悦目。 而且在扇面的另一面,还有她亲手描摹的一幅墨兰图,且加盖了私印。 “诸位大人,这扇子是如是日常所用。这幅词,这幅画,也是如是亲手抄的。今日拿出来竞卖,不拘多少银子,价高者得。所得银两,尽数捐作赈灾之用。”柳如是展示过后,柔声道:“而且我也与苏公子商议过了,他对如是用此词募捐,也并无异议。” 苏哲立刻起身,微笑道:“柳大家一片仁心,苏某岂敢不赞襄盛举。”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了片刻,旋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柳大家的墨宝!江宁第一才子的词!这可是不得了的体面!” “花魁娘子的墨宝,又是在七夕花榜上拿了魁首的那首《行香子》,这要是拿回去日常用起,岂不是羡煞旁人?” “柳大家为了赈灾竟这般用心,当真是菩萨心肠。” 这时候,苏哲向着周士衡看了眼。 周士衡见状,当即站起身,向柳如是拱了拱手后,笑吟吟道:“柳大家有此仁心,老朽佩服。这把折扇,老朽愿出一百两。” 一百两。 这个价钱一出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小商贾立刻缩了回去。 李万全跟着站起身,笑道:“周兄出一百两,老夫便出两百两。” 这些章程,自然是苏哲提前给他们两个设计好的。 目的很简单,便是把这场花魁宴的规格定个基调,把价钱抬起来。 难得柳如是有如此善心,他自然要帮柳如是的善名传遍江南东路。 “多谢两位大人。”柳如是向着周士衡和李万全盈盈一礼,柔声一句,话落后,又言笑晏晏的向人群里的苏哲看了眼。 她知道,若非苏哲相邀,清贵如周士衡和李万全,断不会过来行这种抬价之举。 “花魁娘子客气了。”李万全拱拱手,然后向着周围笑道:“若是无人出价高过老夫,那这江南东路花魁娘子的扇面,便归李某所有了。” “三百两。”这时候,一个胖墩墩的绸缎商站了起来,大声道。 这正是周明远的父亲周常举。 “四百两。”李万全向苏哲看了眼,见他微微颔首后,便佯做肉痛的模样,咬咬牙,道。 周常举当即竖起一个巴掌,道:“五百两!” 李万全见状,喟叹一声,颓然坐下,道:“罢了,罢了,老夫实在是囊中羞涩,无缘得这花魁娘子的墨宝折扇,且看谁能有幸得到此物吧。” “六百两。” “七百两。” “八百两。” 这话一出,满堂的富商们立刻你争我抢,价格一路飙涨,仿佛这折扇是件稀世珍宝。 周常举见状,额头冒汗,看看左右,再看看台上的折扇,犹豫着要不要加价。 苏哲见状,目光微微一动,向四周拱拱手,笑道:“诸位,若非流民盘踞城外,便是千金,只怕也未必能买到柳大家这把折扇。今日柳大家为了城外的灾民割爱,诸位若是错过了,日后只怕要后悔。”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犹豫的富商立刻面色微变。 正如苏哲所说,柳如是从来自视甚高,这等物件,平日里怎会拿出来售卖。 这若得了,便是孤品。 这时候,苏哲又看着周常举,笑道:“周掌柜,令郎明远兄与苏某是同窗好友。明远兄常与苏某说起,说周掌柜最是急公好义,遇到这等善事从不落于人后。今日若是让柳大家这把扇子花落别家,明远兄知道了,怕是要替周掌柜惋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六章一扇千金(第2/2页) 周常举听了这话,脸上那点犹疑顷刻间一扫而空,一咬牙,站起身喊道:“一千两!” 一众富商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跟。 一千两银子,买一幅字,已到了他们能承受的极限。 柳如是环顾四周,见无人再加价,便向周常举福了一福,道:“多谢周掌柜慷慨解囊。这幅扇子是周掌柜的了。周掌柜仗义疏财,如是代城外的灾民谢过周掌柜。” 周常举红光满面地走上台,亲手接过那幅字,向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柳大家深明大义,周某岂能落于人后?这一千两银子,是周某的一点心意。只盼城外的灾民能早些渡过难关。” 旋即,周常举便拿出银票,换了折扇回来。 “周掌柜善举,如是铭记于心。”柳如是得了银票后,便双手奉到苏哲面前,道:“周掌柜善举,便请苏参议清点入账,用于赈济城外流民。” “多谢周掌柜善举,多谢柳大家慈心,苏某代城外流民,谢过两位善人。”苏哲接过银票,向着周常举和柳如是施了一礼。 满堂响起一阵掌声。 陈咏坐在主位上,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这场花魁宴不过是走个过场,募个百十两银子便顶天了。 可谁想到,竟是卖出千两之巨。 亏得他此前还在刘秉正面前笑话此事,如今看来,竟是他成了笑话。 更不必说,他如今已是看出来了。 这场花魁募捐宴,只怕便是苏哲的手笔。 此子当真是好手段,一把折扇便换回千两白银。 此事一出,府衙里那些如他一般,说苏哲只会纸上谈兵者,只怕便要无话可说。 这时候,霓裳楼内丝竹声起,柳如是已是载歌载舞起来,鼓琴弄筝,重演了七夕花榜时曾演过的《鹊桥仙》和《行香子》,以歌舞谢过此番赞襄盛举之人。 霓裳楼内众人,自然是如痴如醉。 只是谁能看到,花魁娘子的一双眼只是看向苏哲。 苏哲如何能看不出柳如是的情思。 美人恩重。 他抬起手,抱拳向着柳如是拱了拱。 …… 翌日一早,花魁宴募得千两银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柳大家当真是一位奇女子!一个青楼女子,竟能为了赈济流民捐出这许多银子!这份仁心,当真是羞煞了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谁说不是呢!人家柳大家身在风尘,心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粮商们干净得多。” “刘知府都发话了,说柳大家是奇女子!那些粮商,只知晓趁着这时节赚那黑了心肝的银子,当真是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这些闲话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赵家那几家粮商的耳朵里。 赵锦瑟听着这一言一句,脸色阴沉难看。 柳如是这一手花魁宴,实实在在地打了全江宁城粮商的脸。 现在满城百姓都在拿柳如是跟他们比。 越比,他们这些粮商便越显得为富不仁,越比,他们便越抬不起头来。 而且,长此以往,不止是名,满城怨气倘若爆发,民怨沸腾,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来。 这苏哲,手段当真狠辣! 但除了这以名迫人之外,不知道苏哲还有什么手段? 难道,七夕花榜输了一场。 此番,她还要棋差一着,再输一场不成? 第一百三十七章 欠钱易,还钱难 第一百三十七章欠钱易,还钱难 手段,苏哲自然是还有的。 而且,就是奔着赵家去的。 他当初入赘赵家,便是因为赵家替他那亡故的父亲清还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的债务。 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当初在赵家的时候,赵玉茹便没少拿这件事情说事,动辄便说他吃赵家的欠赵家的,便是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之后他有了银子,便想要把账还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给了这笔银子,他和赵家便算是两清了。 只是,工坊事务繁多,后来又是七夕花榜,又是流民事宜,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但没想到,这一拖,倒是给他拖了个机会出来。 当夜,苏哲便叫石头拿银票去钱庄取了一百四十两银子,拿匣子装了。 至于多封的二十两,便算作利钱。 一切妥当,他便带着石头,赶去了赵家。 石头抱着看着匣子里的十四枚银元宝,满脸不解道:“少爷,这银子咱们真要还啊?他们当初待您那么差,克扣月钱,住在柴房,还要抢咱们的制冰方子。便是不还,他们也拿咱们没办法。” 苏哲摇摇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待我差,那是他们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事。” 石头挠了挠头,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知道少爷的话总有道理,也不再多问,老老实实抱着匣子,跟着苏哲去了赵家。 两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赵府门口。 守门的小厮一看是苏哲,先是一愣,旋即脸上堆起笑来,殷勤地迎上来道:“姑爷回来了!小的这就去通传!” 自从苏哲当初从赵府搬出去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过,谁都没想到,如今竟然会突然回来。 不过,苏哲如今在江宁城里的名声如今是越来越响,玉酥小郎君、江宁第一才子、布衣参议,哪里能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怠慢的。 苏哲随意点点头。 一名小厮慌忙把他往里引,另一名则是飞也似的跑去后宅报信。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见了苏哲,纷纷低头行礼,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 有些小厮看着石头如今的穿着打扮,也是满脸羡慕。 毕竟,苏哲如今阔了,也不曾亏待石头,穿戴都是簇新的,吃的也好,面色红润,看起来比起当初在赵府时,分明是精神健硕了许多。 赵老夫人听说苏哲回来,也是有些错愕,旋即便叫人唤了赵锦瑟过来在后堂等着。 赵锦瑟心中也有些疑惑,不明白苏哲突然回来是做什么。 不多时,苏哲便到了寿安堂,见了赵老夫人后,拱手行礼道:“孙婿给祖母请安。” 赵老夫人见苏哲进来,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你倒是个稀客。” 苏哲立刻道:“祖母见谅,工坊事忙,秋闱将近,苏哲实在是分身乏术。” “罢了,你忙便是。”赵老夫人摆摆手,道:“你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老身听说你在府衙里当着什么布衣参议,帮着刘知府处置流民的事,忙得很。” 苏哲道:“再忙也该回来看看。不过,孙婿今日回来,是有一桩事要办。” 赵老夫人眉头微挑,道:“什么事?” 苏哲从石头手中接过那只楠木匣子,放到赵老夫人身旁的桌子上,而后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四锭银元宝后,拱手道:“当初亡父欠下一百二十两的债务,是赵家替亡父清还的。这些年苏哲在赵家吃住,多有叨扰。如今手头宽裕了些,便想着把这笔银子还上。多封的二十两算作利钱。请祖母收下。” 赵老夫人看着那匣子里白花花的银子,目光微微一凛,向着苏哲仔细看了一番。 她岂能不知道,苏哲这时候回来还银子,只怕不是还银子这么简单。 他是想和赵家划清界限。 如今他有了才名,有了知府大人的赏识,日后说不得还要有功名,便急着要撇开赘婿的身份了。 不过,这件事,还是得问问赵锦瑟是个什么想法。 赵老夫人想到这里,也没再说话,向常嬷嬷看了眼,道:“姑爷好不容易回来一遭,你这奴婢,也不知道给姑爷看茶?传出去,要让人笑话我赵家么?去后堂,把我的好茶叶给姑爷取来!” 常嬷嬷哪里能不知道,赵老夫人是让她去问赵锦瑟的心思,便慌忙告了声罪,然后便转身折去了后堂。 “祖母不必麻烦,孙婿不渴,府衙还有些事情,稍等便要走了。”苏哲立刻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七章欠钱易,还钱难(第2/2页) 赵老夫人摇摇头,道:“你好容易回来一次,哪有茶都不喝一口的道理,等喝完了茶,再说其他。” 说着话,赵老夫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了些苏哲日常功课上的事情,还有工坊里的事情。 苏哲恭声作答,不过心里却已是笃定,赵锦瑟此刻只怕就在后堂。 不过,他也不担心什么。 赵家收或不收,对他来说,都自有应对之策。 后堂里,赵锦瑟已将外间的话尽收耳中,脸色有些难看。 还银子?想撇清关系? 这桩婚事,岂是你说撇清便能撇清的。 就算要退,也该是我赵锦瑟退你,而不是你苏哲退我。 这时候,常嬷嬷走进来,向赵锦瑟看去。 赵锦瑟定定神,立刻向着常嬷嬷摇了摇头。 常嬷嬷见状,便取了茶叶,又泡了茶,端出去给了苏哲,趁着这功夫,又向赵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赵锦瑟不收银子。 赵老夫人见状,等苏哲喝了茶后,便将那银匣子合上,推给苏哲,淡淡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欠不欠的,你既然入了赵家的门,便是赵家的人。赵家替你还债,是应当应分的,哪有什么还不还的。这银子你拿回去,老身不能收。” 苏哲道:“祖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孙婿虽入赘赵家,却也不能白吃白用。这笔银子还请祖母务必收下。” 赵老夫人摆了摆手,道:“你不必再说了。这银子老身不收。你若有心,日后成了婚,好生待锦瑟,比什么都强。而且如今秋闱在即,你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这银子你自己留着,好好读书,莫辜负家里对你的期许。常嬷嬷,老身有些困了,送姑爷出去吧。” 常嬷嬷应了一声,走到苏哲面前,陪着笑道:“姑爷,老夫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说不收便不会收。您还是把银子拿回去吧。” 苏哲看了看赵老夫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匣子,沉默了片刻,将匣子合上,拱手道:“既然如此,孙婿便不强求了。祖母保重,苏哲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 石头抱着匣子跟在后面,满脸茫然,不知道少爷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锦瑟……”赵老夫人看苏哲和石头走远后,向着堂后唤了一声,等到赵锦瑟走出来,看着她道:“这事,你怎么看?” 赵锦瑟听完,立刻嘲弄一笑,道:“他这是如今有了银钱,又有了才名,日后还会有功名,便想还了银子,跟赵家两不相欠,撇清关系了。” 赵老夫人听得这话,立刻道:“老身也是这个想法,你与他的婚事不能退。如今他风头正盛,成了江宁第一才子,又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日后秋闱若是中了举,前程不可限量。这样的孙女婿,老身不能放跑了。锦瑟,你也是这般想的吧?” 赵锦瑟沉默片刻,淡淡道:“祖母想岔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哲便是再有才学,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赵锦瑟的终身,不必仰仗任何人。我只是觉得,便是退婚,也该是我退他。” “你这话便差了。”赵老夫人听得这话,立刻摇摇头,道:“我赵家祖祖辈辈都没有会读书的,是以只能在这商贾堆里打转,难被人高看一眼。你父亲为求盐引,在京城四处打点,多少银钱使出去,可有几个人正眼看待咱们?无他,便是咱们赵家上下无一官身。倘若这苏哲日后真有了功名,对你,对赵家,都是好事!所以,这桩婚事,不能退!” 赵锦瑟听得这话,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想要分辨两句:“祖母……” “你不必再说了。这件事,不能改。”赵老夫人摇摇头,沉声道:“等流民之事过去,我便给你父亲修书一封,让他早些从京城回来,把你和苏哲的事情办了。” 赵锦瑟立刻就又要争辩。 赵老夫人却是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道:“我困了,你回去吧。” 话说罢,她向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小姐,老夫人这都是为你好,快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常嬷嬷忙上前搀着赵锦瑟,半劝半扯的把她带了出去。 赵锦瑟脸色阴郁,却无计可施。 她再要强,可这婚约之事,终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时候,苏哲也带着石头出了赵府,走在长街上。 石头抱着银匣子,道:“少爷,银子没还成,咱们怎么办?” 苏哲脚步不停,淡淡笑道:“急什么。她不收,少爷我自然有应对不收的办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以善之名 第一百三十八章以善之名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便带着石头去了慈幼局。 慈幼局是江宁府收容孤寡老人和弃婴的地方,平日里靠着官府的拨款和城中富户的施舍勉强维持。 这些时日城里粮价飞涨,慈幼局的用度也跟着捉襟见肘,管事的正愁得焦头烂额。 苏哲进了慈幼局,找到管事的,将钱匣子推过去,笑道:“这是赵家捐给慈幼局的一点心意。赵老夫人说如今城里粮价高涨,慈幼局的老人孩子们日子难过,赵家不能坐视不管。” 管事的接过打开钱匣子一看,当看到里面十四锭圆滚滚的银元宝后,喜得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忙不迭赞叹道:“赵老夫人当真是万家生佛!赵家当真是积善之家!” 苏哲笑道:“不必如此,只要老人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赵家便心安了。” 管事的听了这话,更是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连声说要亲自登门拜谢赵老夫人。 苏哲也不多留,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管事的当即便备了一份谢帖,又带了两名慈幼局养大的孤儿,亲自去了赵府。 到了赵府门口,管事的便连连拱手道:“赵老夫人菩萨心肠,仗义疏财,救助慈幼局孤寡老幼,下官代慈幼局上下谢过赵老夫人大恩大德!” 说话时,他向两名孤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忙不迭的跟着磕头,口里说着:“谢赵老夫人救命之恩”。 门口的小厮吓了一跳,慌忙进去通传。 赵老夫人听到这消息,满脸愕然。 她什么时候给慈幼局捐银子了? 赵府管事匆匆赶来,在赵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一百四十两。 苏哲昨夜拿来还她的那一百四十两银子,见她不收,转头便以赵家的名义捐给了慈幼局。 这哪里是在替赵家扬名? 这是在给赵家招麻烦! 更要命的是,慈幼局的人就跪在大门口,口口声声说着赵家仗义疏财,她若是出去说这银子不是赵家捐的,赵家的脸面便全丢光了。 若是不说,这哑巴亏便得咽下去。 “这个苏哲!当真是好手段!”赵老夫人咬牙切齿道。 赵锦瑟闻讯也赶了过来,听了徐德才说完来龙去脉,脸色也变了。 她还以为苏哲是想要撇清关系,想要退婚,以为拒了苏哲,苏哲便没办法了。 可谁想到,苏哲早就想好了办法,若不能切割关系,那就用这银子,把赵家架在火上烤。 赵锦瑟沉默了片刻,对徐德才道:“把慈幼局的人迎进来,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既然人家上门道谢,咱们便大大方方接着。” 赵府管事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赵锦瑟脸色阴晴不定。 苏哲,你当真是好算计。 这钱以赵家的名义给了慈幼局,又是替赵家扬名。 从此以后,赵家便再没办法拿银子的事情说事。 更麻烦的是,她才和几家粮商议定,募捐的章程不变,每家只是额外再捐十石应付了事。 可如今,苏哲却是以赵家的名头,给慈幼局直接捐了一百四十两银子。 如今慈幼局的人跪在赵府门口磕头谢恩,这消息决计是瞒不住了。 用不了半日,满江宁城的人都会知道赵家给慈幼局捐了一百四十两银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那些一起议事的粮商们会怎么想? 你们赵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大家抱团硬扛,暗地里却偷偷给慈幼局捐银子博善名。 这不是把他们当傻子耍吗? 赵锦瑟越想越觉得这事棘手,哪怕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下心头的烦躁,可发现,竟然还真是全无半分手段可言。 果不其然,也就到了午后时分,董家、孙家、陈家和周家便着人请她去春风阁议事。 赵锦瑟到的时候,其他几人已是到了。 董万里放下茶盏,看着赵锦瑟皮笑肉不笑道:“贤侄女,听说今日慈幼局的人去赵府门口磕头谢恩了。一百四十两银子,赵家好大的手笔啊。” 赵锦瑟的脸色微微一变,道:“世伯,慈幼局的事是苏哲在背后搞鬼。那银子是他自作主张,以赵家的名义捐的,赵家事先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孙怀仁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嘲弄道:“锦瑟,这话你自己信吗?全江宁城谁不知道苏哲是你赵家的赘婿?他捐银子替赵家扬名,赵家能不知情?莫不是你赵家担心惹恼府尊大人,又不想与我们交恶,便叫这赘婿出面替你们积德行善?” 陈四海也阴沉着脸道:“贤侄女,咱们几家坐在一起议事,说好了共进退。你们赵家若是自己想做好事,大可以明说,何必偷偷摸摸的?这是把我们几家当傻子来耍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八章以善之名(第2/2页) “正是这个理。”周茂才叹了口气,郁郁道:“我们几家抱团硬扛,名声越来越臭,日日被人戳脊梁骨。可你赵家倒好,不声不响便成了积善之家。这算什么?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算什么共进退?” 赵锦瑟看着众人那一张张阴沉的脸,心里把苏哲骂了千百遍。 若非是苏哲用这种阴谋诡计,赵家何至于成了这众矢之的。 可眼下不是骂人的时候。 赵锦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沉声道:“诸位叔伯,我再重申一遍,此事赵家的确是从头到尾全不知情。但事已至此,银子是以赵家的名义捐出去的,赵家认。但锦瑟及赵家盼望粮价上涨一事,绝对与诸位叔伯一致。不知锦瑟该如何做,才能平息各位叔伯的怒火?” 董万里、孙怀仁、周茂才和陈四海等人闻言,立刻相视一眼。 孙怀仁沉吟一下后,笑吟吟道:“锦瑟,我记得此前是你说的,各家不可私自捐献,若有人多捐一粒粮食,便罚银千两,充作公账吧?” 赵锦瑟闻言,脸色立刻一沉。 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她便是允准,只怕赵老夫人也不会答应。 可是,若她不答应,只怕这粮商结盟之局便要顷刻分崩离析。 但是,她必须要拿出些东西来堵住几家的嘴才行。 这一遭,不出血是不行了,无非是多少的事情。 “孙世伯,此事请恕锦瑟实难从命,这件事,并非我赵家所为,我赵家如今也是骑虎难下。”赵锦瑟想到这里,当即看着孙怀仁一句。 孙怀仁眉头一皱,立刻反驳道:“贤侄女,你方才还要认账,如今怎地又要反悔?怎地,只一句误会,半点儿诚意不给便要揭过此事?” “孙世伯这是哪里的话。”赵锦瑟眉头微皱,心下虽然不快,还是强忍着道:“如今情势,有了钟家粮铺的先例,又有花魁宴募捐,如今我赵家又莫名得了个善名,只怕其余粮商都要纷纷效仿捐献。若不捐献,便要被千夫所指,人人唾弃。锦瑟这里有个章程,还请诸位世伯听听觉得如何。此事既然是因赵家而起,此责便由赵家来担。赵家便替各家捐献一百石。” 赵家替各家捐献一百石? 孙怀仁、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听得这话,目光立刻微微一动,相视一眼。 他们知道,赵锦瑟没说错。 赵家不会轻易博取这个善名,大概率是苏哲搞的,而且赵家也不可能因此拿出一千两银子。 再加上,如今的情势下,既有钟家这个前车之鉴,又有柳如是的花魁宴盛况,还有赵家的善举之名,他们若是再不捐献,只怕接下来要被查封铺子的就是他们了,就算不查封,也要被人人唾弃。 这样一来,捐献已成不可避免之事。 只是,他们肯定是舍不得拿出这些粮食的。 但若是有赵锦瑟代为出粮,让他们得了善名,何乐而不为? 孙怀仁目光动了动后,假惺惺道:“那怎么好意思让贤侄女如此破费。” “世伯莫要这么说,此事是因赵家而起,赵家理应担责。”赵锦瑟哪里能不知道孙怀仁的虚情假意,心中不屑哂笑,面上却是正色道。 “贤侄女敞亮。”孙怀仁微微颔首,旋即看了看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道:“诸位觉得如何?” 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相视一眼,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这么定了。” “多谢诸位世伯体谅。”赵锦瑟立刻向着众人拱了拱手。 众人摆摆手,说了几句有劳贤侄女之类的话。 这时候,赵锦瑟看着众人,凌厉道:“不过,此番的过错赵家认了,但先前定下的章程还得算数,各家不得私自往外多售卖粮食,这粮价,必须得再往上推一推才是!谁若是坏了规矩,到时候便莫怪锦瑟不讲情面!” 众人听得这话,颔首称是。 散场时,孙怀仁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锦瑟,咱们可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若是有人再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别怪咱们不顾情面。” 说罢,他拂袖而去。 赵锦瑟站在原地,一语不发,转头望着秦淮河上那些画舫的灯火,脸色阴沉。 苏哲!好你个苏哲! 便算这次被你逼捐成了,可哪怕有了这五百石粮食,在这万余流民面前,也是杯水车薪! 城内米价不降,我看你这参议届时如何收场! 第一百三十九章 铁公鸡.拔毛 第一百三十九章铁公鸡.拔毛 一夜无话。 第二日,苏哲早早便来到了签押房,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钟家粮铺已经捐了粮食,刘秉正亲笔题写的匾额也挂在了铺子上。 花魁宴募捐得来的一千两银子也已清点入账,柳如是的善名传遍江宁城大街小巷,而那些粮商们的名声,如今则是跟着臭到了极点。 赵家拒收的一百四十两欠银,也已经以赵家的名义,捐给了慈幼局,慈幼局的人也登门向赵家致了谢,赵老夫人菩萨心肠的善名也在江宁城传扬开来。 他的三重手段如今都已经拿了出来,火已经点着了,想来,原本商量好要共进退的五大粮商们,如今已是要起了内讧,再坐不住了。 募捐的粮米,今日应该就要送上门来了。 这件事情办妥了,就要趁着手头还有余粮,抓紧时间把流民营和以工代赈的事情处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生出什么祸患。 就在苏哲正思忖之际,沿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刘秉正、陈咏和孙任穷三人走了过来。 刘秉正面色沉静,倒是看不出什么,但陈咏和孙任穷两人则是满脸的玩味。 苏哲见状,哪里还能不知道,是三日之期已到,陈咏过来质问募捐粮米之事。 签押房内的几个书办,见了这模样,相视一眼,便只等着看热闹。 苏哲见状,站起身,向着二人拱手行了一礼,道:“学生见过府尊大人,见过陈大人、孙大人。” 刘秉正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陈咏扫了眼苏哲,慢悠悠道:“苏哲,前几日你当着本官的面夸下海口,说三日内定叫粮商们乖乖把粮食送到府衙,今日便是第三日了,那些粮商们的粮食可送来了?” 孙任穷跟着帮腔道:“是啊,苏参议,如今赈济流民的粮食已经将要告罄,我这边正为粮米之事发愁呢。若是粮商们要捐献,便叫他们早些拿出来。若是不捐,也给个准信,本官也好早些向府尊大人禀报,另想他法。” 几个书办们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这三日里,除了钟记粮铺那一百石,哪有什么粮商上门。 这苏哲虽然号称江宁第一才子,昨夜又以才名让柳如是帮衬着募捐来一千两银子,可今日只怕还是要当众出丑了。 苏哲看着陈咏和孙任穷那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没说话,而是先向刘秉正看了眼。 刘秉正正坐在主位,慢慢拿茶盖拨着浮沫,看不出心中所想。 苏哲心中立刻有了数。 这位知府大人今日跟着过来,既是被陈咏架来的,也是心里确实有些没底了。 三日之期说到便到,粮商们若是不来,他这个布衣参议的脸面挂不住,刘秉正这个举荐人的脸面也挂不住,城外流民只怕也等不及。 苏哲念及此处,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平静笑道:“府尊大人,两位大人,此刻才刚到巳时,离天黑还早,三位大人何必如此心急?” 陈咏摇了摇头,笑道:“苏哲,不是本官心急,而是城外的流民心急。这几日城外的粥棚每日只能施一顿薄粥,府库里的存米一日比一日少。再这么等来等去,只怕没把粮食等来,倒是先等来城外流民生变的消息。” 孙任穷也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道:“苏公子,你年轻有为,诗词写得好,策论也作得妙,这江宁第一才子的名头当之无愧。可你只是白身,若流民生出事端,朝廷只会追究府尊大人、陈大人和我的责任,不会追究到你身上,如今流民情势如火,你让我们如何能不心急?” “两位大人多虑了。”苏哲笑着摇摇头,镇定自若道:“城外的流民虽苦,但学生昨日已问过府尊大人,这几日粥棚改成一日施粥一顿,存米还能撑几日,只要不断顿,便不至于生事。至于粮商们的粮食,陈大人且再等等,说不定再过一两个时辰,便有人送粮来了。” 陈咏见他还在嘴硬,眼底嘲弄之色更浓,转头看着刘秉正道:“府尊大人,依下官之见,苏哲毕竟没有办过实务。这几日募捐的成效府尊大人也看在眼里,除了钟记粮铺那一百石,还有霓裳楼筹募的一千两,可还有哪家粮商上门?便是再等十日百日,也是徒劳!” 孙任穷也点头道:“陈大人所言极是。府尊大人,赈灾事大,耽搁不得,还请府尊大人早做决断。” 刘秉正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苏哲,缓缓道:“苏哲,你怎么说?” 苏哲向着刘秉正拱了拱手,道:“府尊大人,还差大半日,这第三日才过完,还请府尊大人再容学生半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九章铁公鸡.拔毛(第2/2页) 刘秉正看着苏哲,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他心里确实有些迟疑。 苏哲策论虽然写得漂亮,募捐的法子也不错,可法子再好,落到实处才是真本事。 昨夜霓裳楼募捐所得固然不少,可是,这是一锤子的买卖,倘若柳如是日日都竞卖物件,那这花魁的名头也就不值钱了。 而且,现在差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 五大粮商们这几日只是各补捐十石应付差事,再没有旁的动静。 倘若再等几日,还是没来,便是城外流民没有作乱,他这个知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只是,看着苏哲镇定自若,全没半分慌张的样子,他又有些迟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苏哲是他请过来的,这才刚开始,还是得给些支持。 刘秉正沉吟片刻后,点点头道:“好,本府便再给你半日。” 陈咏面色微变,还想再反驳,可看到刘秉正一眼扫来,只能把反驳的话咽回肚子,然后向苏哲道:“好,那本官便再等等。倘若今日天黑之前粮商们还没来……” 苏哲不等陈咏把话说完,便笑道:“那我便主动找府尊大人请辞这布衣参议之职,再不干涉城外流民之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陈咏听得这话,淡然一笑。 他等的,就是苏哲这句。 陈咏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听见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骡马嘶鸣、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嘈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刘秉正一怔,旋即便抬头向府衙门外望去。 苏哲也是目光微凛,定睛望去。 陈咏和孙任穷相视一眼,也慌忙向外看去。 目光所及,便看到,浩浩荡荡的一长溜骡马车队正缓缓向府衙驶来。 每辆车上,都堆着满满当当的粮袋。 难道,真是粮商们来捐献粮食了? “走!出去看看!”刘秉正向着苏哲看了眼,沉声一句后,向府衙门口走去。 苏哲立刻快步跟了过去。 陈咏向两人的背影看了眼,又和孙任穷相视一眼,见对方眼里也满是迷惘和错愕后,咬咬牙,快步跟了过去。 众人走到府衙门口,便看到这靠近的骡马车队,赫然是董家粮铺的,听到沿着街道的另一头也传来一阵骡马车声。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赫然又是一队骡马车,拉着冒尖的粮袋赶了过来,打头的骡马车上,坐着孙怀仁。 紧跟着,陈家的骡马车队来了。 周家的骡马车队也来了。 最后是赵家的车队,徐德才亲自押送。 五家粮商的车队在府衙门口一字排开,十几辆驴车把整条街都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哪家粮商?这么大的阵仗!” “董家、孙家、陈家、周家,还有赵家!江宁城五大粮商全到齐了!” “这得多少粮食?怕是有五六百石吧!” “乖乖,这些铁公鸡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开始拔毛了?” “你没听说吗?昨夜霓裳楼的柳大家募捐了一千两银子,满城称颂!这几家要是再扛着不捐,名声可就全臭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府衙里的书办衙役们也都跑出来看热闹,一个个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咏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袋袋粮食,脸上笑容僵硬,面色青白不定。 他不久之前还说苏哲只会纸上谈兵,说三日之期已到,粮商们不会来了。 可谁想到,话才出口片刻,这五家粮商便像是商量好了般,齐齐登门送粮。 这一巴掌,当真是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孙任穷也是嘴唇翕动,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本想要看苏哲的笑话,哪想到,笑话没看成,倒是看苏哲出了这么大个风头。 刘秉正也是满面动容,深深向苏哲看了一眼。 苏哲此刻倒是神情平静,自然淡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刘秉正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 这小子,当真是沉得住气。 他方才还在怀疑苏哲是不是太年轻,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从贴告示到查钟记,从花魁宴到慈幼局,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苏哲的算计之内。 这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们,可说是被苏哲算计得死死的,如今终于自己把自己的毛给拔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章 后生可畏 第一百四十章后生可畏 “府尊大人,董某前些时日被俗务缠身,未能及时捐献粮米,还望大人莫要见怪!董某今日特捐粮米一百石,助府尊大人赈济城外流民!” 董万里看到刘秉正,忙从车上下来,脸上堆起笑来,连连拱手道。 一百石! 刘秉正闻声,心中一喜,但面色平静如水,向董万里拱了拱手,道:“董掌柜仗义疏财,刘某代城外流民多谢董掌柜的善心。” 董万里慌忙摆手,连声说着应当的应当的。 这时候,孙怀仁也凑了过来,满脸堆笑道:“府尊大人,苏参议,孙家也愿捐粮一百石,为赈济流民尽一份绵薄之力。” 紧跟着,陈四海也挤过来道:“陈家愿捐粮一百石!” 周茂才也跟着拱手道:“周家也捐一百石!” 最后是赵家粮铺的掌柜徐德才,他快步走到刘秉正面前,躬身一礼,道:“府尊大人,赵家粮铺捐粮一百石。” 五家粮商,每家一百石,统共五百石粮食。 刘秉正听着这话,心中微微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五百石粮食,城外的流民们就能够再多撑几日,也能放开手脚去做流民营和以工代赈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向着苏哲看了眼,眼底满是动容。 他当初请苏哲做这个布衣参议,一是看中了苏哲策论里那些切实可行的条陈,二也是想给自己营造个求贤若渴、折节相交的贤名。 可他没想到,苏哲的手段竟如此老辣。 钟记粮铺杀鸡儆猴,花魁宴以善迫善,慈幼局捐银分化粮商。 这三招,一环接着一环,把江宁府五大粮商逼得无路可退,自乱阵脚,乖乖把粮食送来。 这般手段,便是他在官场浸淫这许多年,都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 “多谢各位盛情。”刘秉正向这些人拱拱手,然后向苏哲道:“苏哲,你着人将那积善人家的牌匾,送去五位府上。” 苏哲微笑点头。 几名粮商连称不敢,又寒暄几句后,便说不敢耽搁府尊大人公务,然后拱手告辞离去,只留下伙计们将粮食卸下。 苏哲看着孙怀仁带着笑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微动。 他知道这位就是孙乾的父亲,江宁城中出了名的老抠,如今老抠出血,按说是心疼的滴血才对,怎么还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刹那,苏哲脑袋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些粮食,该不会是赵家出的吧?! “陈大人,孙大人……”这时候,刘秉正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陈咏和孙任穷一眼,笑吟吟道:“两位觉得,苏哲这差事办得如何?” 陈咏听到这话,再看着一袋袋粮食从骡车上卸下来,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日之前,他还在跟苏哲打赌,认定了苏哲办不成此事。 就在方才,他当着刘秉正的面,当着满衙书办们的面,说苏哲不曾办过实务,便是再等十日百日,也是徒劳。 可这才一扭脸的功夫,粮商们就在门口一车车地往下卸粮。 孙任穷也是满脸尴尬之色。 他本来也觉得刘秉正将苏哲请来,委实有些太过抬举这个白身赘婿了,也觉得便是苏哲跑去这些粮商们的门前下跪哀求,这些人只怕也不会将粮食送来。 可谁想到,现在这些铁公鸡们竟然真的拔毛了,而且还是自己主动拔自己的毛。 五百石,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他扪心自问,哪怕是他豁出去这张老脸,挨家挨户去要,恐怕也要不来这许多粮食。 “两位大人,怎么不说话了?”刘秉正却是没打算放过他们,又笑吟吟追问了一句。 陈咏眼角抽了抽,向刘秉正拱拱手,苦涩道:“下官眼拙,苏参议的手段,下官佩服。” 孙任穷也慌忙跟着拱手,干笑道:“苏参议虽然年轻,手段老辣得紧。下官也曾经历过灾情之事,却还是头一回见粮商们这般踊跃登门送粮的。府尊大人慧眼识珠,下官自愧不如。” “不是本府慧眼识珠,是苏哲自己的本事。”刘秉正摆了摆手,转头看着苏哲笑了笑,然后向着周围众人郑重道:“往后赈灾之事,苏哲的章程便是本府的章程!他的话,便是本府的话!诸位都是江宁府的老人了,该怎么做,便不需要我再提醒了吧!” 一语落下,场内众人立刻目光凛然。 虽然刘秉正此刻语调不高,可他们能听得出来,刘秉正对他们今日针对苏哲之日应当是极其不满。 但府尊开口,众人自然是纷纷拱手称是。 陈咏更是觉得脸颊烫的厉害。 他岂能不知道,刘秉正这话主要就是说给他听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章后生可畏(第2/2页) “府尊大人言重了。”就在这时,苏哲先向刘秉正拱拱手,谦虚一句,然后看着陈咏和孙任穷,笑道:“此番募捐能成,非学生一人之功。陈大人在江宁经营多年,与各家粮商素有往来,此番粮商们肯捐粮,其中未尝没有陈大人的情面在。孙主簿为筹措赈灾钱粮也是日夜操劳,学生都看在眼里。若非两位大人在后头撑着,学生便是再有手段,也施展不开。” 这话一出,陈咏和孙任穷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方才两人在签押房里那般咄咄逼人,如今被粮商们当众打了脸,正不知该如何下台。 他们本以为,苏哲年轻气盛,说不得要夹枪带棒的羞辱他们两句。 可没想到,苏哲竟是给他们送来了个台阶。 这时,苏哲又向两人拱了拱手,正色道:“此番募捐虽然有了些成效,可城外的流民还饿着肚子,城里的粮价也还没降下来。以工代赈的事还没铺开,流民营的章程还没定。学生年轻,没办过实务,往后少不得要向两位大人请教。还望两位大人不吝指点,咱们合舟共济,替府尊大人分忧,替江宁百姓解难,让城外流民平安渡过此劫。” 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全没有半分得势不饶人的倨傲。 陈咏看着苏哲,嘴唇动了动,眼底掠过抹惭色。 他方才还在琢磨该怎么在刘秉正面前给自己找补几句,日后怎么再寻一下苏哲的不是,来找回今日丢掉的颜面。 却不曾想,他的胸怀气度,竟是还不如一个白身赘婿。 陈咏沉默片刻后,向苏哲拱了拱手,正色道:“苏参议胸襟开阔,本官佩服。往后赈灾之事若有差遣,本官定当全力配合。” 孙任穷也是目露唏嘘,道:“苏参议说得是。流民灾情如火,此时正该合舟共济。本官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自忖对地方上的事务还算熟稔。苏参议日后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刘秉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抚掌笑道:“说得好,咱们便勠力同心,合舟共济,一并把这难度过去,待到灾民事了,本府替各位向朝廷请功。” 说话时,他赞许的看了苏哲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苏哲这番话,既给了陈咏和孙任穷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此前的那些龃龉。 经此一事,陈咏和孙任穷便是心里还有些不痛快,往后苏哲要推行以工代赈、要调拨钱粮物料,他们也不好再使绊子了。 这小子,手段够狠,心思够细,但胸襟也够宽广。 这还没入仕途,就已经如此知进退,懂权谋。 这若是科举后进了仕途,那还了得? 这小子,当真是个妖孽。 刘秉正想到这里,摆了摆手,道:“好,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苏哲,你随本府来,商议商议以工代赈的章程。陈大人,孙大人,你们也各自去忙吧。” 苏哲向陈咏和孙任穷拱了拱手,转身跟着刘秉正进了值房。 陈咏和孙任穷站在台阶上,看着苏哲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内,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讪讪。 良久,孙任穷叹了口气,道:“陈大人,这小子不简单啊。” 陈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后生可畏。” …… 值房内,刘秉正坐下后,然后看着苏哲笑道:“贤侄,你也坐。” “多谢世伯。”苏哲见刘秉正如此称呼,自然也是顺水推舟,跟着改了称呼。 刘秉正含笑看着苏哲,沉吟一下后,接着道:“粮商募捐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苏哲不假思索向刘秉正拱手道:“世伯,学生想请一道手令,去城外看看流民,筹备流民营的事情,以工代赈的事情,还需得世伯出面联络城内商贾富户及那寺庙道观,还有疏浚河道、营造城墙之事。” “这个自然。”刘秉正不假思索点点头,道:“城墙营造和河道疏浚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下去,待流民营设成,便抽调青壮前去劳作。这两日,我也见了白云观的青山真人和雷音寺的法戒主持,他们对修建道观庙宇的事情只是寻常,倒是打听了不少雇工开荒的事情。”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倒是忘了,这个时代,道观和寺庙不止是求神拜佛的地方,更是一地隐形的大地主和钱庄老板,不少干那些土地兼并和放印子钱的事情。 这些秃驴和牛鼻子,倒是务实。 不过,只要愿意,那以工代赈就能推行。 就算是好消息。 这时候,刘秉正看着苏哲,沉吟少许后,缓缓道:“流民的生计可解,但城内的粮价如何解决?你跟我实话实说,那两个法子,你更希望本府用哪个,又有几分把握?” 第一百四十一章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第一百四十一章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府尊大人,借力打力和驱虎吞狼这两个法子,若论把握,若论时效,自然是驱虎吞狼,只要放一些流民入城,去那富户家中,不到今夜,粮价自降。” “只是此法太狠,得罪的人太多,只怕有损大人清名,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苏哲沉吟少许后,缓缓接着道:“所以,学生更推荐借力打力之法,此法学生约莫有七八成把握,只要消息放出去,各地粮商必定闻风而动,沿河贩粮,待到粮食运来了江宁,若是不卖便运回去,那便要亏了运费,届时便是降价也要卖些,粮价之难自解。” 苏哲拎得很清。 平时叫叫世伯就算了。 这种议论正事的时候,还是叫府尊大人吧。 刘秉正微微颔首,赞许的看了苏哲一眼,沉吟少许后,缓缓道:“说得再具体些。” “如今粮商捐粮,便是涨粮价的最好契机。”苏哲当即侃侃道:“大人可以着人送去一道口信,便说感念粮商慷慨解囊,又念及如今江宁城中百姓囤粮成风,让粮商将粮价适量涨一些,止住囤粮之势。最好,还能向他们暗示一二,事后分润大人些许,如此,便万无一失。” “只是,大人做此事之前,需得将修好奏章,着人送去转运使衙门及朝廷,也好日后追究之时分辨。还有,向粮商们传递大人口信之人,需得是个老实可靠的……” 话说到最后,苏哲只说一半,便止住了话头。 刘秉正听得这话,深深看了苏哲一眼。 他岂能不知道苏哲这话没说完的意思。 这个去传递口信的人,日后必然是要被拎出来,承担起假传府尊口信的罪责,代他这位府尊大人受过,到时候,少不得就是一顿皮肉之苦。 他没想到,苏哲小小年纪,竟然能想出这样的计策。 但正如苏哲所说,唯有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这件事,这个人选,本府来绸缪。”刘秉正缓缓一句,然后正色看着苏哲,道:“只是按着此法,江宁米价日后便是降下,可一时间也必定飞涨,城内百姓该如何度日?” 苏哲听得这话,也沉默下来,少许后,咬咬牙,道:“也只好再苦一苦百姓了!” 刘秉正听到【再苦一苦百姓】这句话,忍不住苦笑一声,道:“你这话,倒是与陈同知前几日说的如出一辙。” 苏哲摇了摇头,道:“话或许是如出一辙,但本质却是不同,学生此法,是先苦后甜,解救城内百姓、城外流民与水火之中;但陈同知之法,只怕是让百姓一直苦下去。” 刘秉正微微颔首,可眼底还是有些犹疑之色。 苏哲见状,哪里能不知道,刘秉正这是又动了患得患失之心,心中苦笑这位大人当真是决断不足的同时,抱拳沉声道:“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一旦粮价不降,存粮耗尽,城内城外交困,民变一生,那江宁府便要家家哭了!待到那时,大人就算是想用驱虎吞狼之策,也为时已晚!” 刘秉正听着这一言一语,眼角翕动几下后,猛地攥紧拳头,沉声道:“好!就照此章办事!本府等等便修书着人送去朝廷和转运使衙门!” “大人英明。”苏哲松了口气,向刘秉正拱手道。 虽然刘秉正优柔寡断,但好在能听进去旁人的话,知晓利害,若是碰到那等又优柔寡断,又听不进谏言的,才是真麻烦! “莫说什么英明不英明的,只愿少死几个百姓。”刘秉正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岔开话题,向苏哲道:“秋闱在即,你莫要只顾着府衙的事,把功课荒废了。我昨日去白云观时,请了顾山长同行,他还跟本府念叨,说你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只怕耽误课业。” 他心里虽然许了给苏哲一个解元的位置,可是,也不能说苏哲的功课一塌糊涂,倘若那样的话,必定要惹人非议。 苏哲笑道:“府尊大人放心,学生每日回去再晚,也会温习功课。赈灾要办,秋闱也要考。” “那便好。”刘秉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然后提笔写了道出城的手令后,向他摆摆手,道:“去吧!” 苏哲拱手告辞,退出了值房。 走出值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募捐这一关,算是过了。 有了这批粮食打底,以工代赈也好,借力打力也罢,都有了施展的时间。 但终归,只有粮价降下来,江宁府的这场劫才算过去。 只希望,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大人的法子能真的管用。 …… 苏哲从府衙出来,却没有急着去城外,而是先回了工坊。 石头正在劈柴,见他回来,抹了把汗,疑惑道:“少爷,今日怎地这么早便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一章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第2/2页) 苏哲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翻出前些时日柳如是送来的粗布,比着口鼻大小裁出来两块,然后找了些新棉花塞在里面,再拿针线缝了边角,最后在两侧各缝了根细布条。 他缝好一个,拿在脸上试试,感觉罩住了口鼻,呼吸勉强还算通畅后,这才舒了口气。 “少爷,这大热天的,你做个小褂子放在脸上做什么?”石头看着他的样子,疑惑道。 “城外流民聚集,又逢天热,最易生疫病。疫病多从口鼻传入,戴上这个能挡一挡。”苏哲这才解释一句,然后接着道:“你等下再帮我缝几个,还有,烧一锅滚水,等我回来之后,要洗个澡,再把衣服全都烫一遍。” 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有限。 得了疫病,那就只能靠死扛了。 他穿越之后,虽然有意锻炼身体,但也得小心谨慎行事。 人要救,但是自己更得保全。 他可不想还没入仕,还没跟顾清音怎么样,就因为场疫病而一命呜呼了。 石头听得这话,慌忙连连点头称是。 苏哲处置妥当,这才离了工坊,然后便去了城门口,拿出刘秉正的手令,让看守城门的守备拨给他几名士卒护卫,然后才打开了城门,让他出去。 城门外,乌泱泱的流民依旧挤在空地上。 比起前几日在城墙上俯瞰,如今站在平地上看,更觉触目惊心。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混杂着粪便的腥臊和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哪怕苏哲戴着口罩,仍觉得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流民看见城门开了,以为是官府放粮,或是允他们入城,纷纷骚动起来,有人挣扎着就要往城门处挤。 士卒们见状,立刻举起刀枪,厉声呵斥,才把人群驱散。 不过,看着苏哲蒙着脸的样子,不少流民还是看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苏哲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 这是他依照这些时日对城外流民的观察,大致做出来的流民营图纸。 他对照着图纸,开始在城外空地上具体勘探起来。 城西空地地势较高,位于上风口,且不易积水,适合扎营。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任何遮挡,离城门距离不远,一旦有事,城内守军能及时驰援弹压。 附近的秦淮河支流也可作为水源,虽然浑浊,但煮沸后可拿来做饭、洗漱,但病坊得远离水源区域。 城北这里位于下风口,地势低洼,可以将病坊安置在这里,与其他人隔离开来。 苏哲一边看,一边拿着块木炭在图纸上修修改改,把流民营的茅厕、粥棚、病坊的位置大致圈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流民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哲抬头望去,目光所及,立刻看见一群流民正围着一名身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身周,眼巴巴的看着那汉子手里的篮子。 灰衣汉子一只手拎着篮子,另一只手则是举起一块灰白色的饼子,唾沫横飞地向流民道:“老母慈悲,见不得世人受苦,特命我来搭救!这是老母赐下的观音饼!吃上一块,便能三日不饥!” 老母! 苏哲听得这话,目光陡然一凛。 他只记得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却是忘了,在这时代,大灾之后,往往还有大邪! 这汉子,只怕便是哪个邪门教派派来在灾民之中传教的! 这时候,灰衣汉子已是将手里的饼子掰成块,分给了周围的流民。 流民们已是饿得眼睛发绿,自然是争相伸手去抢,抢到的便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囫囵着往下咽,哽的直翻白眼。 甚至还有流民,更是直接伸手去抢灰衣汉子手里装饼子的篮子。 灰衣汉子见状,径直将篮子里的饼子往空中一抛,旋即盘膝坐在地上,大声道:“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吃了老母赐下的观音饼,便须得诚心皈依老母座下,日日焚香祷告,积攒功德,来世才能托生到富贵人家!若有不信老母者,便是吃了观音饼也无用,照样要饿死!” 一些流民听得这话,纷纷跪倒在地,向着灰衣汉子磕头不止,口中跟着念起“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苏哲看着这一幕,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 流民们本就饿急眼了,随时可能滋生民变,如果再让这玩意儿在里面搅合,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想到这里,苏哲当即抬手指着那灰衣汉子,向士卒们沉声道:“去!把他给我拿下!还有,把他散的饼子也给我拿一块过来看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宁使一家哭,不让一府哭 第一百四十二章宁使一家哭,不让一府哭 “苏参议,那人不过是给流民吃了几块饼子,教他们几句话,算不上什么罪吧?”士卒顺着苏哲手指的方向看了眼,当即有些迟疑道:“若是拿他,惹恼流民,只怕不好。” “算不上大罪?”苏哲转头看着他,冷喝道:“此人在流民之中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按律当拿,以正人心!你只管拿人,出了事我担着!” 那士卒还是有些迟疑。 “怎么,要我请府尊大人来与你说话吗?”苏哲见状,再和一声。 那士卒哪里还敢多话,再不迟疑,当即招呼上人,提着刀枪,如狼似虎的冲了过来,将这灰衣汉子按倒在地,夺了他手里的布袋,拖了过来。 有几名流民笃信这灰衣汉子,竟是想要去把人抢回来。 那几名士卒亮了刀枪,才把他们吓得又缩了回去。 这时候,一名士卒也将抢来的饼子递给了苏哲。 苏哲接过饼子,便发现这饼子格外白净。 而且当他拿手捏下一块后,更是发现,这饼子竟是一捏就成了细碎的粉屑,纷纷扬扬的洒落开来,且全然闻不到什么粮食的味道。 观音土! 再想到方才这灰衣汉子称呼这饼子的名字,苏哲瞬间便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做的。 饥荒年月,百姓饿得没法子,便挖观音土来吃。这东西吃到肚子里,遇水便膨胀,确实能顶一阵子饥。可它根本消化不了,吃多了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也吐不出去,最后活活憋死。 这些流民本就饿得皮包骨头,再吃这东西,便是死路一条。 而在这时,那灰衣汉子在地上犹自挣扎着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在救人!老母不会饶了你们的!” 苏哲低头看着他,冷笑道:“救人?你拿观音土害人,还敢说是救人?这饼子,你自己可吃过一口吗?” 那灰衣汉子被他问得一愣,旋即便开始继续大喊“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苏哲没再看他,而是转头向着周围看去,想要看看,是否有这灰衣汉子的同伙在周围。 苏哲扫视一圈,见没看到什么异常后,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士卒道:“拿柳枝水把他洗涮一遍,然后押回城内,交给推官审问,看看他还有没有同伙,若有便一并缉拿!” 那名士卒立刻恭声称是。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也给我看清楚。这东西叫观音土,不是什么饼子,此物吃下去无法克化,填不饱肚子只会胀肚,拉不出来,吐不出去,用不了几天便会活活胀死!” 这时候,苏哲环顾四周流民,举起手里的观音饼,用力捏成粉屑后,拔高声音,一字一句冷然道:“从今日起,谁若是再去拜那老母,跟着那些人胡闹,官府粥棚便再不施粥给他。还有,不日之后,官府将行以工代赈之事,每日按工可得米粮,倘若有人拜那老母,便不得这机会!” “官府要救的,是想活命的人,不是求来世的人!你们是想要一碗实实在在能活下去的米粥,还是要这块能胀死人的土坷垃,自己选!” 话音一落,方才还在磕头的流民纷纷变了脸色,忙低着头,向着周遭悄悄散开。 苏哲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他知道,那些混在流民之中的信众,绝对不止这灰衣汉子一个。 这些人,绝不可小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二章宁使一家哭,不让一府哭(第2/2页) 若不处置好,与那疫病没甚区别。 一旦爆发,江宁府说不得也要变作一片白地,便是打下了粮价,也要家家啼哭。 想到这里,苏哲又唤来一名士卒,沉声道:“你去城门那边传我一句话给守门的守备,便说苏参议有言,这几日须得格外留意出入流民营的传教之人,若发现有人聚众烧香、供奉什么老母,即刻拿下,不必向府尊大人禀报。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苏哲都忍不住愣怔一下。 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说出这样冷酷的话来。 但很快,他眼底的错愕就尽数消散。 这是乱世,乱世需用重典。 宁使一家哭,不让一府哭。 宁使信众哭,不让百姓哭。 更不必说,他所在意的人和事,如今都在这座城里。 这些人想毁了这些,那就得死! 那士卒领命,快步往城门方向跑去。 苏哲站在原地,又扫了一眼周围的流民,这才收回目光,带着士卒们查勘周围,确定流民营的布局。 这时候,西北方向,两名流民打扮的女子正挤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妇人中间。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用块脏兮兮的蓝布帕子裹着,脸上满是几道泥灰,遮住了本来面目,只是那双分外清亮的眼睛,此刻正远远望着不远处的蒙着脸的苏哲,眼神里满是忌惮。 方才灰衣汉子被抓的那一幕,她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年纪不大,手段却如此老辣。 先拿人,再拆穿观音土的害处,最后用断粮来逼流民做选择,一气呵成,连消带打,直接将灰衣汉子半日之功毁得干干净净。 毕竟,对这些流民而言,一碗粥可比什么老母都更管用。 “那个挡着脸不敢见人的,是什么来路?”年轻女子转头向跟在身旁的老妪沉声问道。 那老妪驮着背,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根竹杖,也是破衣烂衫的流民打扮,听得这话后,她立刻眯着眼朝苏哲的方向看了片刻,旋即摇头道:“回圣女的话。老身也不认得。此人蒙着脸,身边跟着守城的士卒,看那些士卒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应当是个有官职在身的,只是这年纪瞧着不大。” 年轻女子收回目光,淡淡道:“去打听打听,我要知道此人姓甚名谁,什么来历,在江宁府衙里担着什么差事。” 驼背老妪恭声应是,又道:“圣女,灰狗子被官府拿了,要不要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他在流民营里传了这些时日的教,知道不少香堂的事,如今被拿去,若是熬不住刑法,只怕……” “不必。”年轻女子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灰狗子既然敢在此处当众传教,便该想到有这一日。官府拿了他,是他自己的命数。我们不能因为救一个人,便误了大局。” 驼背老妪面露迟疑,还想说什么。 年轻女子又道:“传话下去,让底下的人这几日都收敛些,不许再当众传教。官府盯得紧,谁若是再露了行迹,莫怪我不讲情面。还有,尽快着人跟城里的人联系起来,若是我们在城外举事,城内也需得有人响应,或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城,或制造骚乱,分散士卒。” “至于灰狗子,他若诚心,老母自会庇护他。”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无为教 第一百四十三章无为教 时间一晃,便到了晌午时分。 苏哲将流民营的规划大致划定,心里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他回城之后,便去工坊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新衣服,等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去了府衙,向刘秉正禀报了上午在流民营中抓获灰衣男子的事情。 “又是这些无为教的混账,哪里一旦出事,他们嗅着味道便过来了!”刘秉正听完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苏哲疑惑道:“无为教?” “你不在朝廷,不看邸报,不知此教之害。”刘秉正点点头,向苏哲缓缓道出了这无为教的来路。 前朝五代十国,动荡不堪,民教各教盛行,大周开国以来,便下旨严禁民间淫祭、食菜事魔之事,只是,这些教派蛊惑人心手段了得,屡禁不止。幸得大周承平,这些教派才未能做大,如前朝般掀起席卷天下,造.反作乱之势。 只是这些年来,大周北方又有动荡之势,或大旱或大涝,又有鞑靼入侵,这些教派便又得了喘息之机,在北方民间大肆传教,而这其中,尤以无为教最甚,甚至曾裹挟青州之民作乱,占据青州府,俨然有坐大之势,最后还是朝廷调动边军才算平叛。 从那之后,朝廷便下旨将无为教列为邪教,各地官府严加查禁。 只是,无为教过去都在北方作乱,没想到,此番竟是跑来了南方之地,这么快就混进了松江府的流民之中。 苏哲听到眼角抽搐,心头凛然。 流民困苦饥寒,最容易被煽动,江宁城外这上万的流民可说是与干柴无异。 一旦任由无为教信众在流民中传教,用不了多久,说不得这上万流民便会成为被那无生老母驱使的大军。 “此事多亏你发现及时。”刘秉正也是心有余悸,向苏哲赞许一声,然后道:“这件事你不必管了,我让推官严审那教徒,再让守备增派士卒巡视,绝不让无为教在流民之中坐大。” “好。”苏哲点点头,道:“不过,流民营和以工代赈之事需得尽快了,还有粮价之事……” 流民营建起来,保甲安置,连坐制度之下,便是无为教在流民中传教,发现起来也会简单许多。 至于以工代赈推行开来的话,就能够让流民中的青壮去修城墙、疏浚河道、开垦荒地,把满身的力气都花费在这些劳作的事情上。 人只要有事做,有饭吃,就不会闹事,也没力气闹事。 到时候,便是白莲教当真坐大,想要起事,总不能指着一群老弱病残来攻城掠地,上阵跟如狼似虎的士卒们搏杀。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粮价,只有粮价稳了,人心才能稳。 “好。”刘秉正听到这话,目光动了动后,道:“本府今晚便着人去粮商们的府上传话!” 苏哲一颗心大石落地。 他也没想到,无为教的出现,竟成为了推动刘秉正彻底坚定决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来,刘秉正对无为教的忌惮。 “府尊大人,学生还有一件事,要向您请个手令。城外流民众多,只靠府衙那几名书办来统计户籍,只怕是忙到猴年马月也弄不完,学生想请鹿鸣书院的学生去帮忙记录。”紧跟着,苏哲向刘秉正道。 刘秉正当即点点头,向苏哲道:“这个你自行安排便是,只要顾山长应允即可。” “山长定无异议,学生告退。”苏哲笑着一句,然后便向刘秉正拱手告辞。 刘秉正微笑着目送苏哲离去,然后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唤来一名书办,沉声道:“去,将推官给我叫来。” 苏哲毕竟只是白身,方才他有些话没跟苏哲说的太详细。 邸报之中记载,无为教占据青州之后,便将青州大小官吏尽数剥皮充草,挂在了青州城墙之上,而且边军平叛之时,这无为教众更是悍不畏死,边军足足围城三十余日才堪堪攻破,入城之后更是发现,城中粮米早已耗尽,城中马杀尽、人吃光、白骨做柴。 消息传出,朝廷震荡,严令不得擅传此事。 如今这无为教现身江宁城,倘若青州旧事重演,只怕便真要如苏哲所说,江宁府中要家家皆哭。 但愿此番来的,只是无为教随手布下的棋子,而非想要在江宁生事。 不多时,推官便赶了过来,刘秉正便吩咐下去,要他无论如何,严审那灰衣汉子,务必要撬开他的嘴,问清楚城外无为教情由。 苏哲对这些事情自然是并不了解,离了府衙后,便赶去了鹿鸣书院。 书院里,顾文渊正在授课,见苏哲回来,微微一怔,搁下书卷,疑惑道:“你不在府衙办差,怎么回书院来了?” 苏哲拱手行了一礼,道:“山长,学生有一事相求。城外流民营要登记造册,府衙人手不够,学生想请书院的同窗们帮忙,去城外替流民登记户籍。此事全凭自愿,绝不勉强。” 顾文渊闻言,不假思索点了点头,道:“这是经世致用的好事,比在学堂里死读书强。你去问吧,愿意去的,老夫准假。” 苏哲道了谢,走进学堂,把去城外给流民登记造册的事说了一遍,道:“城外流民上万,官府人手有限,一时半刻登记不过来。诸位同窗若愿去帮忙,苏某感激不尽。只是有言在先,城外流民营条件艰苦,又恐有疫病,去的人须得听我安排,戴好口罩,不可到处乱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三章无为教(第2/2页) 话音刚落,周明远便头一个站了起来,大声道:“我去!” 刘景明也跟着起身,拱手笑道:“苏兄,算我一个。” 孟运然坐在角落里,也站了起来,向苏哲点了点头。 紧跟着,又有七八个学子站起身来,纷纷表示愿意过去帮忙。 “孙乾,当日你在城墙上慷慨激昂,说得唾沫横飞,怎么今日不见你站出来共襄义举?”这时候,周明远扫了一圈,见孙乾还坐在原位没动弹,便笑吟吟调侃道。 孙乾听得这话,抬手捂着额头,干笑道:“我这几日身子有些不舒服,头晕得厉害,实在是去不了,等过几日大好了,再去帮忙。” 城外之地,臭气熏天,蚊蝇乱飞,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万一沾染了疫病怎么办,他自然是不愿意去的。 而且,此番过去,显然是以苏哲为尊,他是断断不会给苏哲捧臭脚的。 周明远扬扬眉,嗤笑道:“一说要出城做事,孙兄你便病了,这病来得倒是真巧。” 孙乾脸色一僵,争辩道:“周明远,你莫要血口喷人。我确是身子不适,难道非要我病倒在城外才罢休?” 苏哲岂能不知道孙乾这是随便找了个由头推脱,但也懒得跟他计较,向周明远摇摇头,淡淡道:“明远兄,此乃自愿之事,不必勉强。” 周明远这才不说话。 孙乾闷哼一声,也不说话,只是拿手撑着额头,做出一幅身体不适的模样。 “再算上老夫我一个。”这时候,顾文渊看着苏哲笑道。 苏哲闻声,立刻道:“山长,您年事已高,城外流民之地,恐有疫病,还是请安坐书院吧。” “无妨。老夫身子还算硬朗,若是不做此事,才真要急出病来。”顾文渊听得这话,立刻摆摆手。 苏哲知道,这老夫子脾气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自然是劝不住的,只能苦笑道:“既然山长坚持,那就算山长一个,只是去了之后,还请山长诸事都按我的吩咐来做。” 顾文渊笑着点点头,爽朗道:“你放心,出了书院,你便是山长,老夫便是学生,老夫听你吩咐便是,绝不摆山长的架子,指手画脚。” 周围学生闻得此言,纷纷笑了起来。 “苏公子,再算我一个。” 就在这时,沿着门外又传来了顾清音的声音。 这一次,不等苏哲拦阻,顾文渊便准备先行开口阻挠。 “祖父,你想要襄赞义举,怎么就不许孙女这么做?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孙女自信,论起抄写,不比旁人慢,而且流民中颇多妇孺,带上我也方便些。”顾清音不等顾文渊开口,便抢先道。 顾文渊见她态度坚决,知道拦阻不住,只得摇头道:“你这丫头。” 苏哲有些担心的向顾清音看去。 可顾清音却是向他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甜甜微笑。 苏哲自知拦不住,也知道顾清音说的是实情,便准备让顾清音与自己一组。 有了顾清音的加入,加入的学生自然是又多了几个。 待到人数确定后,顾文渊便吩咐今日散馆,愿意在书院温书的便在书院温书,若有事要回的便先回去。 旋即,苏哲便带着众人出了书院,向工坊赶去。 此番过去,是要面对面的接触流民,若真有疫病,比他上午过去的风险还大。 请人帮忙,总不好让人家惹病上身。 更不必说,里面还有顾文渊这样抵抗力差的老人。 路上,苏哲又将防疫的规矩向这些人仔细叮嘱了一遍。 一众学生们闻言,自然是恭声称是。 孙乾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苏哲如今在书院里可谓一呼百应,在府衙里也是如鱼得水,刘景明说,刘秉正对苏哲赞不绝口、极为倚重,此前募捐之事,便是苏哲一手主导。 如今苏哲又带人去城外登记流民户籍,刘景明、周明远又巴巴地跟去了,连顾文渊都去共襄义举,回来之后定然又是一番吹捧,说不得还要再拿他作伐。 孙乾越想越是烦躁,哪里还有心思读书,待到苏哲等人离去后,便径直离了书院,也不回家,向城南的柳叶巷而去。 自打郑思齐被鹿鸣书院逐出门墙,又被郑怀德削了族谱,便搬出了郑家大宅,在这柳叶巷里赁了一处小院独住。 郑怀德虽绝了他在族中的名分,却也不能真看着他饿死,每月还是命人送些银米过来,只是再不许他踏进郑家的大门。 孙乾敲了敲门,郑思齐打开门,见是孙乾,不由得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郑兄你倒是好消遣。”孙乾迈步走进去,见郑思齐在院内树下放了把躺椅,旁边石桌上还放了凉茶,便走过去,拎着茶壶牛饮几口,才恨恨道:“还不是苏哲那个混账!”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香郎 第一百四十四章夜香郎 苏哲! 郑思齐听到这两个字,便闷哼一声。 这时候,孙乾把今日书院的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气:“你是没见他那副样子,带着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出了书院,倒像他才是书院的山长。周明远那个马屁精,就差给他牵马坠镫了,刘景明也对他言听计从,便是顾山长,竟也说什么共襄义举,出了书院便对他言听计从。” “当真是大白日见了鬼了,一个操持贱业的赘婿,仗着写了几首酸诗,便在书院里颐指气使,算是个什么东西。” 郑思齐听着这话,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这些时日,虽然没去打听苏哲的事情,可是,诸多事情还是往他耳朵里钻。 什么七夕花榜,什么江宁第一才子,什么布衣参议。 一件件一桩桩,当真是风头出尽。 至于他郑思齐的名字,如今也偶然被人提及,不过却不再是书院的诗文第一,而是成了被苏哲妙手除掉的奸佞小人,被逐出书院、族谱除名的丧家之犬。 一切种种,当真是让他恨不能活啖了苏哲。 只是,他当着孙乾的面,自然是不肯露出来的,只是淡淡道:“他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刘秉正和顾文渊给他撑腰,你能拿他怎么样?” 孙乾哼了一声,道:“秋闱在即,我倒要看看,他这般耽搁时日,到时候如何得解?若是榜上无名,这个江宁第一才子便是浪得虚名!而且我父亲也说了,此番虽然捐了粮食,但城内粮价是绝不会降的……” 郑思齐听到这话,立刻目光微动,道:“孙兄,你父亲他们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他们几家粮商都已商量好了,粮价未涨到二百文之前,绝不会往外多卖一粒粮食。郑兄你且看着吧,等这捐献的粮食用完了,粮价飞涨,这江宁府的城内城外,此番必定要大乱一场。”孙乾听得这话,立刻得意洋洋一句,然后冷笑道:“等到那时,朝廷必定下旨追究,府尊大人肯定要让苏哲背这个黑锅,说不定还不等朝廷下旨追究,府尊大人就要先一步把苏哲推出来平息民愤。” 郑思齐听得这话,目光动了动后,道:“若是如此,那如今需得先帮苏哲再扬扬名,让人知道城中赈灾事宜皆是他在主持,这样一来,等到出事,城中百姓、城外流民们的怒火,便头一个先烧到他身上。若是民怨沸腾之下,有人失手打死了他……” 说到这里,郑思齐眼底意动之色更浓了几分,觉得此法的确可行,只不过,得先好生筹谋一番才行。 孙乾听到这话,不由得惊恐向郑思齐看去,有些讪讪的干笑道:“郑兄,那苏哲虽然可恨,倒也……倒也罪不至死……” 他虽然厌恶苏哲,但只是嫉妒而已,盼着苏哲出个丑,丢些颜面,但着实没想到,郑思齐竟已是恨苏哲恨到了这等盼着苏哲死掉的地步。 “哈哈,说笑而已,说笑而已,孙兄不必当真。”郑思齐这时候也自知失言,忙向着孙乾拱手笑了几声:“同窗一场,我虽与他有怨,但也不至于做这等恶毒之事。” 孙乾又干笑两声。 郑思齐话说的虽漂亮,可他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笃笃……笃笃……”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郑思齐还以为是府里的人送东西来了,起身便打开门。 门一开,一名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头,便向着他点头哈腰道:“公子,不知府上的夜香平日是如何处置的,若是无人清运,可否交给小老儿帮忙?” 郑思齐听到这话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再低头一看,便发现这说话的人正是冯简的父亲。 就在这时候,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循声看去,沿着街角处,一名年轻人推着辆粪车,带着一股子刺鼻的恶臭,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 这年轻人,不是冯简,又是哪个。 这时候,冯简也看到了郑思齐,脚步立刻一滞,脸颊火辣辣的一阵刺痛,跳着担子就准备转身。 “哟,这不是冯兄吗?”郑思齐却哪里肯放过他,立刻拔高调门,啧啧道:“我还以为冯兄被山长逐出书院后,便离了江宁府,去别处高就,没想到竟是在这儿碰上了。怎么,这是子承父业了?” 孙乾听到动静,也慌忙走了出来,看到冯简后,也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冯简一张脸立刻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四章夜香郎(第2/2页) 冯父脸上也强挤出一丝干笑,慌忙向郑思齐和孙乾拱手道:“原来两位是简儿的同窗……” “行了行了,莫要跟我攀交情。我可没有什么夜香郎的同窗。”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孙乾便一脸嫌恶地打断了他,然后嘲弄看着冯简道:“冯简,你当初在书院里人模狗样装得辛苦,如今倒是省力,再不必装了。如此也好,做个夜香郎,才是你的命。” 冯简听着这一声一句,低着头,身体都忍不住在剧烈颤抖,手掐着掌心,向冯父颤声道:“爹,我们走……” 冯父听得这话,慌忙点头,就要转身离去。 “走?”孙乾却还没过瘾,立刻伸手拦住了冯父,然后鄙夷地上下打量了冯简几眼,笑吟吟道:“冯简啊冯简,可笑我当初还真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没想到,你拿来装阔的银子竟都是你爹一桶桶夜香倒出来的,也不知道那银子上是不是都满是粪臭味。” 冯父听着这一句句,佝偻着背,向着郑思齐和孙乾连连鞠躬赔罪道:“两位公子,求求你们,莫要再说了……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父子吧……” 郑思齐闻言哈哈大笑,向冯父嘲弄道:“父子?他当初可跟我们说你是他家老仆?怎么,难道你竟是家中奴仆和主母厮混后生下的野种?” 冯父听到这话,脸上的赔笑瞬间僵住了,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连连点头哈腰,继续赔罪。 冯简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脊背,想到昔日种种,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刺痛,他咬了咬牙关,嘶哑着着嗓子道:“郑思齐,你……你别太过分……” “过分?”郑思齐被他吼得一愣,旋即笑得更大声了:“我哪里过分了?我说的这些话,不都是你自己当初说过的吗?你当初是不是说他是你家老仆?” 冯简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想骂回去,可是他张不开嘴。 郑思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过去的他说过的,他就是连亲爹都不认。 冯父低着头,浑浊的老眼里忍不住有泪在打转,喃喃道:“简儿……简儿他已经改了。” 孙乾本想再讽刺几句,可看着冯父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落忍,向郑思齐道:“郑兄,算了,不必和这种人动气,一个夜香郎的儿子,连亲爹都不认的畜牲,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嫌脏了嘴!” 冯父见状,慌忙转身走到冯简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就要离开。 “站住!”这时候,郑思齐目光一动,忽然冷笑一声,向冯简道:“冯简,咱们好歹同窗一场,问我若不帮衬你一把,倒显得我不念旧情了。你们不是问我的夜香清运了没有么?也是巧了,我这院子的旱厕正好堆了不少五谷轮回物,需得有人帮忙清运,就白送给你们了,若是清运的干净,我给你赏钱,以后我这的夜香也交给你们父子当饭碗了!” 孙乾听到这话,立刻哈哈笑了起来,向冯简凑趣道:“冯简,郑兄这可是菩萨心肠,在抬举你,你可别不识好歹。” 他岂能不知道,郑思齐这所谓的同窗之谊、帮衬之举,分明是要羞辱作践冯简。 冯父强挤出一丝笑,向郑思齐拱拱手,赔着小心道:“多谢公子好意,小老儿父子感激不尽,只是活计已经排满了,实在是抽不出空来。改日,改日一定来。” 郑思齐也不理会冯父,而是转头看着冯简,淡淡道:“冯简,你爹说不做这生意。你呢?你也不做?” 冯简低着头,一声不吭,但身体越抖越狠。 “怎么,冯简,如今做了夜香郎,也还是放不下公子哥儿的身段?”郑思齐看着冯简的样子,扬了扬眉毛,笑吟吟一句,然后向身旁的孙乾道:“孙兄,你明日去了书院,可得好好跟大伙儿讲讲冯简的近况,让大家多多关照他的生意,把夜香都给他做饭碗。” 孙乾立刻哈哈笑着点头称是。 冯父见这两人一唱一和,知道他们是要拿冯简寻开心,只能咬咬牙,向着两人拱拱手,哀求道:“两位公子,求求你们,行行好,莫要再为难简儿了。小老儿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话,他腿一弯,就要跪在地上。 “爹!”冯简见状,猛地放下担子,一把拽住了冯父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 紧跟着,他转过头,看着孙乾,又看了看郑思齐,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我清。” 第一百四十五章 圣女 第一百四十五章圣女 “简儿,你……” 冯父浑身一颤,错愕的看着冯简。 “爹,人家照顾咱们生意,咱们不能不识抬举。”冯简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笑了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郑公子把夜香清了。” “简儿,还是我来……”冯父慌忙道。 冯简看着他摇摇头,然后便拿起木勺和粪桶,往郑思齐的院子里走去。 郑思齐和孙乾相视一眼,眼里也满是错愕,旋即便快步跟了过去。 他们也没想到,冯简竟然真要上门清夜香。 不过,他们倒是没敢离冯简太近,生怕这家伙突然使起性来,把那污秽之物泼他们一身。 不过,他们倒实在是多虑了。 冯简蹲在茅厕旁,一勺勺的舀着那些粪水,往木桶里倒。 那股恶臭散开,熏得孙乾干呕连连。 郑思齐也是掩住口鼻,向孙乾哈哈笑道:“孙兄,你这养气功夫可不如冯简啊!不过也是,这夜香与你如砒霜,与他则如蜜糖。” 孙乾跟着笑了起来,向郑思齐竖起大拇指。 不得不说,论起整治人,还得是郑思齐有法子。 不多时,冯简便掏了两桶夜香葱茅厕里出来。 冯简咬着牙,挑着粪桶,走出门,将秽物倒进了粪车上的大桶里,然后也不看郑思齐,只是低声道:“清好了。” 郑思齐见状,扬眉笑了笑,从腰间摸出来一块约莫一钱重的散碎银子,在指尖转了转后,向着冯简屈指一弹。 叮当! 银子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滚了两滚后,沾满了粪车的粪污。 “赏你了。”郑思齐居高临下看着冯简,淡淡道。 冯简低头看着那块沾着粪污的银子,人有些愣住了。 孙乾也在一旁火上浇油,笑道:“冯简,愣着干什么?郑兄好心赏你银子,还不快向郑兄道声谢,再捡起来?怎么,莫非是嫌少不成?这银子只怕你倒十天夜香挣不来的。” 冯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块沾满了粪污的银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郑思齐这是在故意羞辱他。 为了当初在书院时,两人厮打那一场的事情。 郑思齐看着他这模样,嘲弄道:“怎么?还觉得自己读书人,是公子哥儿,不食嗟来食?哦,不对,你现在是以屎尿为食!” 冯简嘴唇翕动几下,弯下腰,缓缓将那银子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掌心,向着郑思齐拱手施了一礼,道:“多谢郑公子赏赐。” 郑思齐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里积郁许久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道:“这就对了!你现在可算比从前识趣多了!往后我院子里的夜香,便都由你来清!毕竟,咱们同窗一场,我自然得多多照顾你!” 孙乾见状,立刻向冯简阴阳怪气笑道:“冯简,好好干,改日我府上的夜香也留给你,价钱好商量!” 两人话说罢,便关上了院门。 冯简站在原地,攥着那块沾满了粪污的银子,一动不动。 冯父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拿刀割了一样,伸出手向拍拍冯简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慌忙打了瓢水过来,低声道:“简儿,莫要往心里去,快洗洗手。” 冯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银子往腰间一揣,走到粪车前,抓起车把,一边往前推,一边哑着嗓子道:“爹,走吧,不洗了,等会儿还要弄脏的。” 冯父看着冯简那弓着腰推车的样子,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冯简看见,慌忙落后几步,然后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冯简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巷子里,只剩下粪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和父子俩一前一后的沉重脚步声。 走出好远后,冯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向冯父看去,低声道:“爹。” “哎。”冯父见状慌忙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简儿,你……你怎么了……你若是不愿,以后就不必再出来了……” 冯简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跪在了冯父面前,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粪污的手,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噙着泪,哽咽道:“对不起。” 过去几日,他便是推着粪车,也是浑浑噩噩,心中只剩下自怨自艾。 今日,他方才想到,自己过去胡吃海塞的那些银子,竟都是这样来的。 孙乾没说错,他的每块银子上,都沾满了粪臭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五章圣女(第2/2页) 只是,他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有些太晚了。 冯父看着冯简的样子,浑浊老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淌落下来,他慌忙擦了擦,颤声道:“莫说这些……莫说这些……走吧,趁着天色还早,再多收几家夜香。” 冯简哽咽着点点头,站起身,握住车把。 弓着腰,一步步往前推去。 …… 与此同时,江宁城外。 苏哲在城外摆了几张从府衙抬来的条桌,将书院学子们两两分做一组,统共编为三大组。 第一大组负责登记流民的姓名、籍贯和家中人口。 第二大组则负责核,按照籍贯分类,要籍贯相近的人确认彼此身份。 至于第三组,则负责编户,按照十户一甲、五甲一保的规矩,将审核过的流民们按户籍打散后编户,尽可能确保每甲之中至少要有三地,同时要确保有老弱在里面。 每组所在的桌子之前都拿石灰在地上划了线,流民顺着线走,不得乱窜,登记过后的人在掌心划个墨x后,集中一侧,未登记的则是站在另一侧。 倘若有人坏了规矩,想要隐姓埋名,或者不服保甲制度,处置之法倒也简单,让衙役们赏一顿水火棍,再扣一日粥饭。 不止是流民们有规矩,便是书院学子们也被苏哲定了规矩,口罩必须要戴在脸上,再热也不能摘掉。 苏哲自然没让老夫子干这种抄抄写写的事情,而是给他安排了个巡视监督各组的活计,务求各组登记造册必须要精准。 顾文渊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出来之前已经说了一切听苏哲安排,也只好应允。 至于顾清音,那自然是按着苏哲之前的想法,近水楼台先得月,跟自己编成了一组。 周围的学子们对此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以为苏哲是照顾山长的孙女,却哪里知道,人家两人是趁这机会,蜜里调油,眉目传情。 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开始登记起来。 分了组,书院学子各司其职,又有人维持秩序,且明说了关乎日后施粥及以工代赈的安排,流民们倒也算井然有序。 不多时,便登记了上百户,约莫七八百人。 一名府衙书办连连咋舌称奇,连问苏哲是不是有宿慧,怎地从未出过书院,便会有这般经世手段。 苏哲一笑置之,其实若是由着他,此刻将阿拉伯数字拿出来,编号那就会更方便一些。 只不过,这东西现在拿出来,有些过于惊世骇俗,让书院这些人去学也需要时间,便暂且先用笨法子来清点。 不少还未轮到登记的流民,也是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人群深处,那名年轻女子静静看了片刻后,向不远处的老妪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默默退到个僻静的地方后,年轻女子向苏哲所在方向看了眼,对驼背老妪道:“打听到了吗?他是什么人?” 驼背老妪立刻道:“问出来了,方才我问了一位军爷,说那个蒙着脸的人唤作苏哲,是江宁府赵家的赘婿,如今在鹿鸣书院读书,还会什么制冰制酥的手段,人称玉酥小郎君,前几日还在七夕花榜上凭两首词名动江宁,被唤作江宁第一才子。江宁知府刘秉正亲自登门请他出来处置流民事务,今日这登记造册的章程,全是他一手操办的。” 年轻女子闻言,不由得有些错愕道:“一个白身赘婿,能有这般手段?” “我本也是不信的,但问了几遍,确是千真万确。”驼背老妪忙道。 年轻女人微微颔首,转头朝苏哲所在的方向看了眼,眉头微蹙,道:“此人不好对付。登记造册这一手,不止是安置流民,也是要断了我们在流民营的根基。流民一旦按户编册,十户连坐,想要传教便难如登天!还有入那保甲户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圣女,那怎么处置?”驼背老妪低声道。 “传话下去,把我们从北面带过来的人全撤出去,莫要让他们因户籍、口音的事现了根脚!”年轻女子沉吟少许后,接着道:“还有,告诫那些松江府信众,这几日什么都不要做,只装作普通流民,等此番风声过了再说,谁若露了马脚,莫怪我翻脸无情!” 驼背老妪恭声应下,紧跟着,低声道:“圣女,那您是走还是留?” “我自然是留下,此番是我第一次出来历练,岂有什么都不做,便要打道回府的道理。再者说……”年轻女子笑了笑,目光幽幽地望着江宁城,眼底浮起一抹恨意,道:“我本来就是这江南东路的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方月 第一百四十六章方月 圣女是江南东路人? 驼背老妪神情不由一怔。 圣女是从北面来的,怎么会是江南东路人? 江南如此富庶,怎么会从南往北面的苦寒之地跑? “安排下去吧。”年轻女子却没有跟她解释的意思,向她摆摆手,然后道:“等等你我便按着此前的安排,以母女相称。” 驼背老妪急忙点头称是,然后便开始去通知消息。 “苏哲……”年轻女人等到驼背老妪离开后,又向着苏哲所在的位置看了眼,眉头微皱,喃喃道。 她本以为,松江府此番流民闹得这么凶,定能显出她的本事来。 却着实没想到,竟是遇到了这么个棘手的家伙,轻而易举,便坏了她的计划。 …… 人多力量大。 书院十余名学子,再加上府衙的书办们,登记造册的速度倒是极快,只是一些学子只觉得胳膊都抄写得快要断掉了。 莫说是这些人,苏哲也是如此,不过他也知道,既然要登记,那就要一鼓作气,便向着众人拱手笑道:“诸位,再辛苦辛苦,我来之前已是吩咐了石头,让他去霓裳楼同秦妈妈说了,今夜霓裳楼不接外客,只给我们留一桌席面,届时柳大家也会弹琴慰劳诸位。”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都不如实实在在的东西。 书院学子最重脸面,那么,就给这些人一份大脸面。 而对这些爱附庸风雅的学子而言,还有什么脸面,能比包下整座霓裳楼,花魁过来弹琴慰劳更大的? 横竖,如今流民在外,城内粮价飞涨,人心惶惶,霓裳楼的生意也不怎么好。 再者,他也不是让秦妈妈白帮忙,自然都是给了银钱的。 “哈哈哈,苏兄豪爽!” “怪哉,怪哉,我怎地忽然又满身都是使不完的气力!” “七夕花榜之时,张某远远听了柳大家一曲,一直念念不忘至今,只可惜囊中羞涩,无缘再听,此番倒是沾苏兄的光了!” “……” 一听这话,书院学子们立刻便如打了鸡血,一个个顿时来了精神,有说有笑,再不觉得有什么苦累。 只有顾清音,向着苏哲横了一眼。 霓裳楼之地,她一个女儿家自然是去不得的。 而且,她也不想苏哲去见那个柳大家。 苏哲见状,一只手在桌下,弯着两根手指头向她弓了弓,权做是赔罪的样子。 顾清音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但很快,就又板起一张脸,佯做无事发生。 她也只是吃点儿飞醋而已,并不会真的拦阻。 她知道,要让这些学子帮忙,自然是得给这些人点儿好处才是,不能空忙一场。 最重要的是,她信得过苏哲。 这时候,队伍也排到了那无为教的年轻女子和驼背老妪。 年轻女子已是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苏哲和顾清音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眼底露出些若有所思之色。 苏哲见人走过来,抬头看了眼,提笔道:“姓名。” “方刘氏,方月。”驼背女子和老妪忙怯报了个名字。 “籍贯。”苏哲记下名字后,又向驼背老妪问道。 “松江府华亭县人太平乡三都。”驼背老妪道。 “家中几口人。” “就剩我和女儿两个了。”驼背老妪像是被提起了伤心事,低着头,哽咽道:“我丈夫死在了倭寇手里,三都的人也都死绝了。我和女儿那日进山采药,躲在山洞里,才侥幸避开了此劫。” “你懂医术?”苏哲听得这话,手中笔微微一顿,抬头向驼背老妪和方月看了一眼。 驼背老妪长得倒是普通,除了驼背,没甚么引人注意的地方。 倒是这个方月虽然一脸泥灰,穿着身粗布衣裙,但腰身颇为纤细,若是拾掇一番,应该也是个美人胚子。 尤为叫人注意的,还是方月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当真是清清亮亮的秋水剪瞳。 “老身和女儿只会一点皮毛,治个头疼脑热。”驼背老妪慌忙赔了个笑脸道。 “好。”苏哲点点头,在两人的名字前画了个十字后,望着人群中,道:“此处可有太平乡的人?可有认得她们的?” 苏哲一语落下,人群里死寂一片。 这情况,让苏哲忍不住眉头微皱。 “大人,倭寇是从太平乡地界上的岸,那些贼子最是狠毒,乡里的人只怕都死绝了。” “她们母女两个能跑出来,就已是造化了。” “这姑娘倒是个心善的,前几日我儿子咳嗽,就是她找的药材治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六章方月(第2/2页) “……” 这时候,人群里立刻七嘴八舌叫嚷起来。 方月听到这话,眼泪也淌了下来,哽咽道:“大人,倭寇在太平乡放了好大的火。我和母亲这一路走过来,确是一个太平乡的人都没见到,只怕是都死绝了。” “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哭了。”这时候,一旁的顾清音面露不忍之色,柔声宽慰一句后,向苏哲道:“她们的口音,确是松江府的。” 苏哲点点头,提笔在方月和驼背老妪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道:“那便是无人作保。去那边等着,稍待后分配保甲。” 无人作保,身份无法佐证,那便是个圈,需得格外关注。 驼背老妪和方月忙向着苏哲躬身道谢,然后方月便搀着驼背老妪,向另一组处走去。 苏哲却是忍不住向方月看了眼。 “怎么,见人家小娘子身量纤纤,动了恻隐之心?”顾清音轻声打趣道。 苏哲笑着摇摇头,道:“我只是感慨,她们母女倒是好运道,满乡人死绝,只剩她们两个。” “是啊,确是造化。”顾清音点点头,然后眼眸中露出些恨色,咬牙道:“天杀的倭寇!” 苏哲难得见顾清音这般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然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一点,他和顾清音的意见一致,他从来都觉得—— 死了的倭寇,才是好倭寇。 “下一个。”旋即,苏哲又抬头朗声道道。 很快,便有流民迈步上前。 方月和驼背老妪被分配好保甲后,便去了登记造册的人群中站好。 “圣……”驼背老妪向左右看了看,向方月小声道,但她刚说出一个字,方月便横了她一眼,她自知失言,急忙改口道:“女儿,方才那苏哲问那么细,莫不是看出什么了?” 方月摇摇头,淡淡道:“他就算看出什么,也只是疑心。太平乡的人死绝了,没人能拿出实证。不过你方才不该说上山采药的,只怕他日后会对你我有所安排。” 驼背老妪立刻不安道:“老身失言了,那要不要今夜离开……” “不必。”方月打断他,道:“若是躲了,他反而要查。就留在这里,装作寻常流民。他若吩咐事情,该干活便干活,也正好看看,他有什么手段。” 驼背老妪急忙恭声称是。 …… 这一登记,便登记到了夜间。 好在,有十几个人,而且流民大多数也还是拖家带口的,登记起来倒也不算麻烦。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流民们的籍贯便都登记完毕。 不过,负责巡视的士卒倒是过来向苏哲禀告,说登记造册的时候,曾看到几名青壮偷偷离去,他们担心人群作乱,便没有去追赶。 “若不是无为教的,便该是作奸犯科之辈,担心被查出底细!如今既然编了保甲,日后你们便多留神,莫要让人混了进来。”苏哲微微颔首,道。 登记户籍,制作保甲制度,除了便与管辖,另一个目的,就是敲山震虎,把流民里面那些居心不良的家伙给赶出去。 不过,苏哲知道,便是登记在册的流民里面,只怕也还有漏网之鱼。 但这也是他的意料中事,也没那么在意。 苏哲与一众学子们收拾好册子,让书办们送去府衙后,便与这群学子一道,摘了口罩,拿柳枝水洗了身子,换了新衣袍,然后去了霓裳楼。 原本他也请了顾文渊,但顾文渊知道,若他这位老夫子去了,这群学生们必然拘谨,只怕也玩不开心,且若是传出师生一道狎妓之说,更是会惹人笑话,便推说劳累一日,此刻已是有些困倦,婉言谢绝了邀请,但也不忘叮嘱学生们莫要贪玩,忘了明日课业。 顾清音有心要去,但顾文渊哪里会让她一个女儿家去那烟花之地,只能悻悻然跟着回去。 不过,苏哲早就吩咐了石头,做好了红糖珍珠奶茶,拿冰浸着给了小蝶,等顾清音回去,自然就有的享用。 倒是孟运然,犹豫再三后,竟还是说担心意志力不够,而且秋闱日近,他律赋笔力尚浅,需得回去日拱一卒,慢慢琢磨,婉拒了苏哲的好意,也没去那霓裳楼,而是回了工坊。 这让不少学子们,倒是颇为钦佩。 也有不解之人,称孟运然是个不解风情的怪人。 霓裳楼内,自然是早已准备好了,酒宴歌舞,无不精致,直让这些学子们觉得疲惫顿消,有种今日一天着实没有白忙活的感觉。 苏哲虽然含笑与众人推杯换盏,但一颗心却还是选择。 照刘秉正所说,今夜便是这位府尊大人派人向粮商传递涨价消息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如今情势如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计成 第一百四十七章计成 何止是苏哲心中不宁。 刘秉正此刻也是坐立不安。 他已经把人派去了董万里的府上。 派去的是一个跟了他多年的书办,唤作钱明。 人他自然是信得过的,最是忠厚可靠,也颇有急智,断不会出什么差池。 他只是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到底对不对。 苏哲说得明白,借力打力,涨粮价引四方粮商云集,到时候粮价自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万一消息传出去了,江宁的粮价涨了,四方粮商却纹丝不动呢? 又或者,还没等粮商们赶过来,江宁府就先乱了套呢? 到那时候,他刘秉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万一此事传到监司耳朵里,被哪个御史盯上,必定要弹劾他个“守土之官坐视粮价飞涨”的罪名,乌纱帽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 可若不做,粮商们联手抬价,城内百姓买不起粮,城外流民嗷嗷待哺,还有无为教从中作祟,民变一生,他这颗脑袋也未必保得住。 左右都是险,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只盼四方粮商们能当真如苏哲所料,得悉江宁粮价飞涨后便火速赶来,能赶在百姓们怨气沸腾之前,把粮食运到江宁。 刘秉正叹了口气,转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写向朝廷和转运使衙门陈情的奏章。 苏哲说得对,凡事得留个后手。 万一事情闹大了,日后追究,这份奏章便是他刘秉正的退路。 刘秉正沉吟少许后,提起笔,缓缓写道: 【臣伏自思惟,江宁自六月以来,松江流民麋集城外,日以万计。臣闭城设粥,开仓赈济,然常平仓存米日耗,杯水车薪,城中粮商又乘灾囤积,斗米近二百文,百姓苦不堪言。臣不得已,行一险策,暂纵粮价上扬,散布江宁粮价之讯,诱四方粮商运粮南下。待粮船云集,粮价自平。此计实出无奈,伏惟圣聪垂鉴。】 …… 董府。 董万里看着对面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品茶的钱明,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方才钱明登门的时候,董万里还以为又是府衙要催捐,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应付。 “董掌柜,府尊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几句话。府尊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城内百姓囤粮成风,粮价不涨反而不美。不如让董掌柜你们几家把粮价再往上提一提,压一压百姓们囤粮的心思。待到事成之后,府尊大人另有重谢。” 可钱明一开口,却着实把董万里吓了一跳,甚至都以为是听错了。 刘秉正要涨粮价? 他在江宁府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没遇到过灾害年景,哪一任知府不是遇到这事儿便口口声声喊着要平抑粮价? 更不必说,刘秉正先前还贴告示募捐,使唤苏哲那个赘婿又是查账又是封铺子又是让花魁募捐的,逼得他们几家不得不各自捐了一百石粮食。 这才过了几天,刘秉正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反倒要涨粮价了? 董万里沉默良久后,将信将疑地看着钱明,问道:“钱大人,这话当真是府尊大人说的?” 钱明笑着放下茶盏,淡淡道:“董掌柜,瞧你这话说得,我有几个脑袋,敢乱传府尊大人的话?府尊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城里百姓抢粮抢的厉害,不等流民进城,城里先乱了。不如让粮价涨上去,百姓们买不起了,自然就不抢了。” 董万里一时间都有些无言以对了。 他是商人,岂能不知道,这世人皆是买涨不买跌。 粮价不涨,百姓反而不抢,若是涨了,反倒要抢的厉害。 刘秉正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也在地方上历练了几年,难道会不懂这个道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刘秉正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董万里沉吟片刻,缓缓道:“府尊大人还有别的意思吗?” 钱明听到这话,立刻神秘兮兮一笑,低声道:“董掌柜果然是聪明人。府尊大人倒也不曾说什么。不过,我追随府尊大人这许多年,亲眼见得,府尊大人四季常服不过八套,食不过五味,实在节俭清苦。” 这话一出口,董万里心头瞬间敞亮了。 诉半天苦,说半天穷,无非就是刘秉正想从中分一杯羹。 这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什么募捐,什么平粜,那都是做给上头看的。 白花花的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私底下,这位府尊大人也想趁着这机会捞上一笔。 只是,单钱明这一句话,他是真的有些不敢相信。 “钱大人,你这里可有府尊大人的书信吗?”董万里犹豫再三后,小心道。 钱明一听这话,立刻冷下了脸,淡淡道:“董掌柜,我刚还夸你是聪明人,可你看你现在这话问得。我家大人是清贵翰林,日后说不得是要入中书的人,你觉得,他会给你一个商人,写什么书信吗?若是董掌柜信不过,那便作罢,小的这就回去向府尊大人复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七章计成(第2/2页) 话说罢,钱明做事就要起身离去。 “钱大人留步,小人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董万里见状,慌忙伸手拉住钱明,然后眼神闪烁不定。 刘秉正的来历,他自然也是清楚的。 这位是清贵出身,颇受今上赏识,不然也不会派来江宁府。 不过在朝廷为官,光受赏识也不够,总得上下打点一番。 刘秉正此前是清贵的翰林老爷,家世也并不是多显赫,祖产不多,算一算,在江宁的任期也没剩多久了,想在离去之前,捞上一笔,留待日后回京后上下打点,这也是情理中事。 而且,这对他来说,也是个机会。 倘若刘秉正日后真的进了中书,有了今日的情分,他也能跟着沾光。 “钱大人,辛苦您跑一趟,烦请您回去告诉府尊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董万里想到这里,心一横,向钱明道。 钱明这才露出笑容,哈哈道:“我就知道,董掌柜是聪明人。那就先如此,小的这就赶回去向府尊大人复命了。” 话说罢,钱明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董万里急忙将钱明往外送,路上又摸出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了钱明。 钱明倒是爽快,接过扫了眼,便笼入了袖中,道声董掌柜破费。 董万里连连摇头,等把钱明送出门,站在院子里吹了会风,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既然刘秉正自己松了口,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当即,他便吩咐下人备车,又派人去请孙怀仁、陈四海、周茂才和赵锦瑟,让他们即刻去春风阁议事。 半个时辰后,春风阁雅间里已是灯火通明。 董万里将钱明今晚的话原原本本向几人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孙怀仁便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刘秉正也是人,是人就没有不爱银子的!他先先是让苏哲逼咱们捐粮,赚足了清官的名声。转过头来,又让咱们涨价,私底下分银子。名声他要,银子他也要。咱们这位府尊大人,当真是好手段。” 陈四海也喜形于色,捋着胡须笑道:“管他是好手段还是歹手段,只要让咱们赚钱,那就是好官!既然府尊大人亲自开了金口,咱们涨价便涨得名正言顺。先前锦瑟说要涨到两百文,我还觉得有些冒险,如今有府尊大人在背后撑着,便是涨到三百文也不怕!” 周茂才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若能涨到这许多,便是分给他一些也无妨,横竖只要粮价涨上去,三五日便全赚回来了!早知道府尊大人是这个心思,咱们前几日也不必跟苏哲那个赘婿斗智斗勇了。” 众人听得这话,纷纷大笑,满面红光。 唯独赵锦瑟坐在一旁,眉头微皱,一直没有说话。 董万里看了她一眼,笑道:“贤侄女,你怎么不说话?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赵锦瑟沉吟一下,抬头看着众人,缓缓道:“诸位叔伯不觉得这事来得太巧了吗?前几日府衙还在逼咱们捐粮,今日便突然转了性子,要咱们涨价。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孙怀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贤侄女多虑了。这里面能有什么诈?他让咱们涨价,若是出了事,头一个吃罪的便是他自己。难不成他刘秉正是打算自己挖坑自己跳?” “孙世伯说得是在理。”赵锦瑟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微蹙,道:“我只是觉得,倘若刘秉正若真想从粮价里分一杯羹,何必等到今日?流民刚围城的时候,他便可以派人来谈。倘若那样,咱们还可以多给他捐些粮米,让他清明更甚,为何偏偏是现在?” 董万里放下酒盏,沉吟道:“贤侄女的意思是?” 赵锦瑟沉默一下,然后沉声道:“我怀疑此事是苏哲在背后捣鬼。” “苏哲?”孙怀仁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贤侄女,你莫不是说笑?苏哲一个赘婿,就算是当了布衣参议,也不过是个白身,他能翻起什么浪来?要我说,府尊大人现在才提及此事却也简单,他要贤名,自然要跟咱们这些满身铜臭气的商人切割开来,斗过一场,才能显出他的手段,也能让满城百姓相信他是个一心为民的。” “而且,即便这涨价之事,真是苏哲的鬼蜮伎俩,可一旦传扬出去,朝廷追究,府尊大人便要首当其冲,他再糊涂,也不至于拿自己的乌纱帽替苏哲作伐!” 董万里、周茂才和陈四海纷纷点头,觉得孙怀仁这猜测不无道理。 赵锦瑟见众人这般说法,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些人被银子迷了眼,这时候说什么他们也听不进去。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只是,她也看不明白,倘若真是苏哲所为,此人此番到底是想做什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简在帝心 第一百四十八章简在帝心 “贤侄女,你年纪轻,心思缜密,做事谨慎些也是常事,但此事确是不必想的太复杂,不过就是府尊大人想捞银子罢了,又不愿担骂名,让咱们担了,这便是各取所需。” 董万里见赵锦瑟还是有些疑虑,捻须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向孙怀仁等人道:“明日一早,咱们便按着今日商量好的章程,把粮价提到两百文。” 孙怀仁立刻点点头,搓着手满脸期冀道:“两百文一斗米,这可是江宁府开天辟地头一!贤侄女,莫要再想那许多了,这回,咱们要赚个盆满钵满!” 众人听得这话,哈哈大笑,纷纷举盏相庆。 赵锦瑟见状,只能跟着端起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只是,她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妥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妥。 一切有些太顺利了。 …… 霓裳楼宴席结束之后,苏哲并未回工坊,而是与刘景明一道去了府衙。 刘秉正并未睡下,而是在等着苏哲,看到他来了之后,便摆摆手让刘景明下去了。 刘景明心头喟叹连连,如今倒好,他这个亲儿子,还不如苏哲受待见。 待到刘景明离开后,刘秉正看着苏哲,沉声道:“方才我已让人去粮商们的府上传了信,刚刚盯着他们的人来报,说五大粮商聚集在了春风阁议事,想来已是信了那说辞,准备商议涨价事宜。我已吩咐人,乘快船沿江将江宁府粮价飞涨的事宜散播出去。” “那便好。”苏哲松了口气,向刘秉正拱手笑道:“学生恭喜大人,事成矣!” 刘秉正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看着苏哲摇摇头,道:“本府此刻忧惧难当,你倒是好,竟还能笑得出来。” “商人逐利,江宁城中这些粮商今日既然能信了大人的话,那么,沿江两岸的粮商们,自然也不会错过了这逐利的机会。”苏哲笃定的笑了笑,接着道:“而且,近年来也并非荒年,沿江粮商手中只怕都是囤积了不少粮食,正想要找个好去处卖掉。待到粮商们运粮过来贩售,云集江宁城外时,城内城外危机自解。” 刘秉正看着苏哲那信心满满的样子,心中也略宽慰了些,笑着摇摇头后,发狠道:“那就借你吉言了!若是不成,大不了被罢官免职便是!” “若是成了,那大人便等着擢升了!”苏哲笑着补充了句。 刘秉正听到这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心中豪气顿生。 倘若真是解了此难,到时候,他刘秉正经世致用、处置流民有方的名声便要传出去了,待到那时,朝廷自然会有褒奖,说不得就能擢升提举常平使,总领江南东路提举常平司,管辖常平、义仓、免役、市易、赈济灾民、监察官吏等事务。 苏哲看着刘秉正的样子,心中暗笑,然后正色道:“大人,不知道那名无为教信众,可曾拷问出来什么吗?” “此人虽然嘴硬,但三木之下,倒也拷问了些东西出来。”刘秉正点点头,神情凝重道:“此人诨名唤作灰狗子,乃是无为教信众,得悉松江府之事后,便混入流民之中传教布道,勾引流民拜入无为教。而且据此人供述,无为教此番除却他之外,还派了旁人过来,而且身份颇高,想要煽动流民,趁机在江南东路作乱!只是那人极为谨慎,从不与他碰面,只以书信传递消息。此番他被当众拿下,那人约莫已是逃了!不过,我也吩咐了江宁守备,着士卒盯着城外流民,倘若再在其中发现无为教孽障,或是其他传教之人,见一个捉一个!” “大人睿智。”苏哲拱了拱手,然后继续道:“此事大人也需得知会其他州府一声,让他们留心戒备,免得被无为教钻了空子。” “本府已让守备传信给了周遭诸府。”刘秉正点点头,然后看着苏哲,感慨道:“苏哲,此番之事,得亏有你在江宁,着实是叫本府省了不少气力。” 如他所言,若非苏哲帮他运筹帷幄,居中指挥,又及时发现了无为教的苗头,此番江宁府流民之患,说不得便要成了气候。 “大人谬赞了。学生也是江宁府之人,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哲拱拱手,目光略动后,接着道:“再者说来,我辈读书人,本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刘秉正听得这话,目光瞬间变得肃然,错愕看着苏哲,喃喃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好!说得好!顾山长着实是收了个好学生!” “不是学生好,而是山长用心良苦!”苏哲笑着摇了摇头。 这句话,他最近一直在思考找个时机拿出来。 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毕竟,这由顾炎武提出,又由梁启超凝练出的话语,一旦说出来,不敢说是石破天惊,但也相差仿佛,必然会让诸如刘秉正这等饱学之士动容。 甚至,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对他未来的前程也会有极大的好处。 而就他所感,此刻便是最好的时候。 “你不必谦虚,顾山长的学生虽多,可如你者,却万中无一。”刘秉正摆摆手,然后向苏哲道:“此番之事若成了,我替你向朝廷奏表请功时,便将这话放在第一句,届时,定叫陛下早早记住你,简在帝心,让你为天下士人做个榜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八章简在帝心(第2/2页) “多谢大人!”苏哲闻言,眼底立刻露出一抹喜色,向刘秉正拱手道谢。 他知道,刘秉正此举之意,是要借这句朗朗上口却又气势万千能被天下士人作为道德准则的话语,来让他在皇帝的心里留下个极佳的印象。 若是如此的话,他日后若是有缘参加殿试,便是原本名次再后头,也能被陛下亲自拔擢出来,说不好便能给他个三鼎甲的位置。 若是能得了这样的位置,便能拿到最顶级的政治包装和政治资源,天然有了一层“储相”的身份,日后升迁速度要远超寻常官员。 而且,刘秉正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此番秋闱定然要保举他一番。 这解元的位置,想来已是十拿九稳。 “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争来的。”刘秉正摇摇头,然后喟叹道:“不过,这都需得粮价降下才能作数!若是不能降下,城内生乱,流民滋事,那一切便尽皆要成空谈。” 苏哲笃定道:“学生相信,不日之后自然会见成效。” “但愿能如你所言。”刘秉正向苏哲摆摆手,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学生告退。”苏哲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苏哲。”只是,他刚一转身,便被刘秉正叫住了。 “从今日起,粮价之事,你便不必管了,专心处置城外流民事宜。”刘秉正等苏哲回过头后,沉声道。 苏哲一怔:“大人。” 他知道,刘秉正这不是要事情做了之后,把他一脚踢出去,而是在保护他,不让他被粮价的事情污了名声。 而且,他若是不搀和接下来的粮价之事,那么倘若日后粮商未来,朝廷追究,也不会追究到他的头上,耽搁他的秋闱。 “趁着本府还没反悔,速速离去吧。”刘秉正摆了摆手,沉声道。 苏哲闻声,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向着刘秉正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刘秉正看着苏哲的背影,叹息着摇了摇头,又喃喃一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其实原本存了些心思,倘若此事成了,自然千好万好,他替苏哲请功;可若是不成的话,便把苏哲也推出来,替他平息民愤,分些责任出去,便是被处置,也只是个识人不明的罪责,不会落得丢官弃职的罢黜下场。 可方才,听了苏哲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便明白,苏哲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哪里还做得出,又哪里忍心做那等卑劣之事,决定便是此事当真未平,也要一力把所有责任担下,保住苏哲。 想到此处,刘秉正迈步走出书房,望着幽幽夜色,寤寐难眠。 但愿,与他,与苏哲,与江宁府,与流民,都能是个好结果。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五大粮商家的粮铺门口尽皆贴出了新价牌,精米一斗两百文,糙米一斗一百六十文。 “两百文一斗,比起前几日已是足足又涨了三四成,这些粮商怎地不去抢?” “天爷,这样的米价,这日子可怎么过?莫不是要逼着我们去城外当流民?” “知府大人呢?这样高的米价,府衙难道便不管管么?” 消息一出,江宁府便炸了锅,满城哗然,百姓聚集在粮铺门口,群情激愤。 更有些百姓去了府衙状告那些粮商们,说粮商囤积居奇,只是却被早已得了刘秉正吩咐的衙役拦在门外,说府尊大人有要务在身,无暇接状子,让百姓们稍安勿躁。 只是,百姓们哪里安得下来。 斗米两百文,这样的价格,便是中等人家,一个月的嚼谷便得花去大半进项。 至于那些贫苦人家,只怕是连一斗米都要买不起了。 不少人便纷纷骂刘秉正是黑了心肝,跟那些粮商们沆瀣一气,盘剥百姓,更有人说要进京去告御状,参奏刘秉正。 只是,骂归骂,米还是得买。 如今这情势,谁知道粮价还会不会再涨? 一时间,粮铺门口尽皆排起长龙,一边骂刘秉正和粮商们黑心,一边掏空家底抢购粮食。 五大粮商见得此幕,自然是喜笑颜开,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照着如今这个势头,此番定是要赚的盆满钵溢。 赵锦瑟自然也是心中颇为欢欣,但那份不安却也是越来越浓。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书院,顾文渊得悉消息,立刻便意识到此举只怕与苏哲有关,便立刻着周明远将他叫了过来,待见到苏哲,便劈头盖脸道: “此番粮价飞涨,府尊大人却不闻不问,可是你所为?是你另有想法,还是那些粮商们拿银钱买了你,竟是要行这等黑了心肝,戕害百姓之举?” 第一百四十九章 学生债,先生还 第一百四十九章学生债,先生还 说话时,顾文渊满脸的痛心。 他对刘秉正还算熟悉,自然知晓,这位府尊大人做事向来是求个四平八稳,而且最为爱惜羽毛不过,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等粮价飞涨,却坐视不顾的事情。 不止是刘秉正,江宁府其他官吏们,也都大抵如此,会顾念官声,不敢肆意妄为。 可现在,江宁府偏偏是粮价飞涨,却无人过问。 就他想来,能做出这等荒谬之事,且能说服刘秉正不闻不问的,也就只有苏哲一人。 只是他实在不知,苏哲缘何要这么做。 是想要反其道而行,解决粮价高涨之患? 还是苏哲利欲熏心,觉得如今是个赚钱的好机会,被那些粮商们许以重利收买,故而成功游说刘秉正,让其默许江宁府粮价飞涨却坐视不理? 可不管是前者也好,还是后者也罢,如今粮价飞涨到了这江宁城亘古未有的二百文一斗,这满城穷困之人无米下锅,该如何度日? 他真的不愿相信苏哲是这般人,可眼前形势,却叫他不能不往那些坏处想。 毕竟,他这个学生是算计惯了的。 “先生慧眼,此事确是我为府尊大人出的谋划。”苏哲哪里能不知道这位老夫子是一腔仁厚,故而才会这般焦躁,也没有因为他出言颇重而生气,而是坦诚相告:“此番抬高江宁粮价,是为让沿江粮商运粮前来江宁,解了江宁府五大粮商联手抬价之困!等到沿江粮商运粮过来,粮价自然便会降回平日之价。” 顾文渊听得此言,松了口气,眼中焦躁之色稍减,再想到苏哲为解江宁之困到处奔波,而他只因一时误会,便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是一通责骂,老脸上更是有些挂不住,面带歉疚之色,向苏哲施了一礼,道:“如此,倒是老夫错怪你了。” “先生万万不可,学生当不起如此大礼。”苏哲慌忙闪身避开,向顾文渊道:“学生明白,先生这是见不得百姓受苦。” “民生多艰,由不得老夫不多问一句吶!”顾文渊叹息一声,然后期冀的看着苏哲,道:“老夫问你,那这几日,城中贫苦百姓该如何度日?可有米粮赈济给他们?” 苏哲听得这话,目光复杂的看了顾文渊一眼。 看着老夫子这满是期冀的眼神,他很想要说句谎,说已经给贫苦百姓准备好了赈济米粮。 可是,他更知道,他不能在这位老夫子面前撒谎。 便是一次都不行。 “启禀先生,并无什么米粮拿去赈济给他们,常平仓中的米粮,以及前些时日粮商们捐献的米粮,都已拿去赈济了城外的流民。”苏哲犹豫再三,低声道。 顾文渊瞬间急了:“那便不管他们了?” 苏哲咬咬牙,低声解释道:“管不了那许多了。先生,若不如此,岂能瞒过那五家粮商,岂不是就要被他们发现!若是被他们跟沿江粮商串通,后果更不堪设想!先生可能还不知道,那无为教如今已是在城外传教,而且还有教中首脑前来,妄图在此作乱!粮价若不尽快平定,必定生出变数!先生博览群书,岂不闻一家哭,胜过家家哭?” 顾文渊听着这一声一句,尤其是最后一句时,猛地扬起手,手指都在颤抖:“你……你……” 圣人一字曰仁。 他不敢自比圣人,但此生也只求仁之一字。 可现在苏哲所做的,却是将这江宁府的贫苦百姓视作了刀俎上的鱼肉。 哪怕是为了大局,可那些百姓何辜?此举何有半分仁德可言。 “学生有愧仁德,但问心无愧,请先生责罚!”苏哲向着顾文渊一揖及地,恭声道。 顾文渊手悬在半空,颤抖良久后,无力地垂了下来,摆了摆手,道:“去吧!你去吧!老夫此刻不想再看见你了!” “还请先生保重身体,学生还要出城去安置流民,今日是以工代赈的第一日,有许多事需要学生主持。”苏哲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向着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顾文渊看着苏哲的背影,愣怔良久后,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他不能打苏哲,也呵斥不了苏哲。 苏哲此举,虽然是有伤仁德,可是,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流民在外,无为教在外,事急只能从权。 就好比苏哲那句,一家哭,胜过家家哭。 可是,百姓何辜? 顾文渊闭上眼睛,便觉得眼前尽皆是城中那些贫苦百姓无米下锅的困境,尽皆是那些贫苦百姓家中孩童们嗷嗷待哺的模样。 这些人,苏哲可以不在乎,可是,他如何能不在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九章学生债,先生还(第2/2页) 他知道,这不是苏哲造的孽,也与他无关,可是,他总觉得心中惭愧。 “来人!来人!来人!”下一刻,顾文渊猛地睁开眼,大声呼喊道。 不多时,顾忠和顾清音便快步赶了过来。 “祖父,怎么了?”顾清音见顾文渊一脸焦灼,急忙道。 顾文渊也不理会顾清音,而是向顾忠道:“顾忠,家中如今还有多少银子?” “启禀老爷,全部加起来,约莫还有五十两左右。”顾忠盘算一下,低声道。 顾文渊听得这话,苦笑着摇摇头,道:“不曾想,老夫一辈子积蓄,竟然还不及苏哲一个工坊短短月余的十之一二……” “老爷仁厚,钱财都拿去接济了那些贫苦百姓,又动辄便免了学子们的束脩,还要去贴补斋舍,便是这些银子,也是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顾忠忙道。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顾文渊摇摇头,然后向顾忠道:“顾忠,你把银子带上,去那些粮铺,以老夫的名义,找他们全换成粮食!告诉他们,这些粮食是老夫要拿去赈济城内贫苦百姓的,求他们便宜一些,便说老夫叩谢他们了……” “老爷……”顾忠愣住了,错愕看着顾文渊道:“便是赈济,也该是府衙,或是城中富户,老爷如此清贫……而且,便是去找他们买米粮,又何至于到叩谢的程度。” “莫要说了,去吧。”顾文渊摆摆手,道:“记住,一钱银子也莫要留,全都换成米粮带回来。” 顾忠听到这话,有些犹疑的向顾清音看去。 顾清音看着顾文渊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一下后,向着顾忠点点头,道:“忠伯,便按祖父说的去做吧。” “老奴这就去办。”顾忠闻言,忙点点头,再看着顾文渊这几日明显又清癯了几分的面容,忍不住老眼微红,泪在打转。 顾清音等到顾忠离去后,走到顾文渊身边蹲下,攥着顾文渊那微凉的粗糙大手,仰头道:“祖父,出什么事了?您怎么突然要倾家荡产的赈济灾民。”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顾文渊长叹一声,目光幽幽望着门外,轻声道:“他造下的孽,他不能帮,便由我这个做先生的服其劳。” 此事果然跟苏哲有关! 顾清音一怔,忙向顾文渊道:“祖父,出什么事了?苏哲他做什么了?” 顾文渊张张嘴,又闭上嘴,摆了摆手,道:“不可说!不可说!只是,此番不知道这江宁城中,要多多少饿殍!也不知道,他这般做,会是什么下场!” 他此番要倾家荡产赈济灾民,除却是要替苏哲赎罪之外。 还有一层缘由,便是他担心此举若是败了,刘秉正固然要担责,可苏哲这个出主意的人只怕也不能独善其身,甚至说不得还要被推出来做替罪羔羊。 如今他赈济了灾民,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便可说这赈济是苏哲之意,也能替苏哲减轻些罪责。 顾清音见顾文渊不肯说,心下也是有些着急,低下头没有接话,心中暗暗祈求: 漫天神佛菩萨保佑,苏哥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 柳叶巷。 郑思齐也得悉了粮价飞涨至两百文一斗的消息。 而更让他有些迷惘的是,粮价如此飞涨,官府那边却毫无动静。 他曾听叔父郑怀德说过,刘秉正并非昏聩之辈,虽然不能说有多仁厚,可官声不坏,而且格外爱惜羽毛。 这样一个在乎官声之人,怎会坐视粮价飞涨而不管? 就他的猜测,这件事情极可能是跟苏哲有关。 毕竟,苏哲如今出入府衙,就如同是出入鹿鸣书院一般,布衣参议之名,如日中天。 而且,数遍江宁城,也唯有苏哲出的计策,刘秉正才会毫不犹豫的信服且照办。 虽然他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可是,他隐隐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粮价飞涨至此,城内百姓必定是怨声载道。 倘若说,此刻有人在其中点一把火,说涨价是苏哲向刘秉正进献的毒计,那苏哲可就成了全城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候,不必他郑思齐动手,城内那些买不起粮米的百姓就会把苏哲生吞活剥! 不止是城内的百姓,城外的流民也是一把好刀。 这些流民们,被拦在城外,也是怨气冲天。 若是能够利用一二,待到苏哲去那流民之中时,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流民痛下辣手。 到时候,苏哲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任他是什么江宁第一才子,都难逃一死! 第一百五十章 乱世用重典 第一百五十章乱世用重典 郑思齐越是想,越是觉得此计可行。 只可惜,他现在被圈进在这小院之中,要钱无钱,要人手没人手,却是有些麻烦。 不过,散播些谣言,也算是聊胜于无。 当即,郑思齐便摇着折扇,离了小院,向那人多的茶馆酒肆而去,要向着百姓们好生讲一讲苏哲这个罪魁祸首的事情,好叫城中无米下锅的百姓们对其深恶痛绝。 待到那时,便是这些人不打杀苏哲,而是将工坊点了,也是好的。 不多时,郑思齐便去了茶馆,坐下后要了壶茶水。 如今城内粮价飞涨,倒是不用他刻意去找话头,周围人讨论的便都是此事,不少百姓更是对刘秉正骂不绝口,说这位府尊大人黑了心肝、尸位素餐。 “此事倒是不关府尊大人的事,府尊大人素有爱民之名,此番本不该坐视粮价飞涨而置之不理,如今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身边出了奸贼,被那奸贼给蒙蔽了!” 郑思齐等了片刻,见众人谈兴高涨,这才急忙拖长语调,神秘兮兮来了一句。 一语落下,周围人纷纷向他看来。 一名锦袍中年人向他好奇道:“这位公子,你这么说,可是知道些什么?” “不过是偶然听说罢了。”郑思齐向着那人拱拱手,然后道:“诸位应当也听说了,如今府衙里多了一位布衣参议!便是那七夕花榜时给柳如是写诗,人称江宁第一才子的苏哲!据我所知,这涨价之事,便是他推起来的!此人贪婪成性,在书院读书时便不好好读书,而是行那商贾之事,如今得了参议的便利,只怕是被粮商们收买了,才向府尊大人进献了这奸计!” 此语一出,茶馆内便立刻哗然声大作。 那锦袍中年人立刻摇摇头道:“这位公子,你说错了吧?我怎么听人说,那位苏公子颇为仁慈,工坊是为了助学所建,前几日城内粮商们募捐之事,也是他促成的!还有柳大家的义卖之事,也是他帮衬的!这等人,怎会是凉薄之辈?” “哈哈哈,看来兄台是被他骗了啊!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郑思齐摆摆手,道:“这苏哲,竞卖募捐是为了名,进献毒计是为了利,可说是名也要,利也要!圣人教诲,仁义道德,可到了他这里,满腹圣贤书学的都是如何盘剥百姓,吸百姓的血!诸位可莫要忘了,那苏哲可是个为求荣华富贵,全不顾斯文,入赘了赵家的赘婿!这等人,寡廉鲜耻,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他所做不出来的!” 话说完,郑思齐便摆着折扇,心中得意洋洋。 他这些话,半真半假,真的都是苏哲做过的事,假的都是苏哲没做过,但他帮苏哲引申出来的事情。 真假掺半,如此一来,说服力自然是大大增加,必定会有不少人赞同。 “我确是听说那苏哲是个卖身求荣,给人做赘婿的下贱胚子!” “还江宁第一才子,我看是江宁第一黑心肝!” “这还没入仕,就这般贪婪,倘若入仕,必定是个狗官!” 果不其然,场内众人听着他这一言一语,目光微动,旋即,便有人微微颔首,对苏哲怒骂连连。 郑思齐听着这喝骂声,心中顿时觉得爽利无比,甚至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旋即,他又向着人群附和了几声,扔出几件一手炮制出来的苏哲丑事,抹黑苏哲的形象。 一切做完后,郑思齐这才悄悄离开茶馆,又向另一处赶去。 只是,郑思齐却是没发现,他刚走出茶馆,此前坐在茶馆角落里,一名带着斗笠,穿着灰布短褐的灰衣汉子便跟着起身,远远的缀在郑思齐身后,跟着他向下一处而去。 郑思齐满心得意,自然是没注意到身后这一幕。 …… 与此同时,江宁城外。 苏哲站在规划好的流民营,拿着那份保甲名册,核对着编入各甲的流民。 一人犯事,全保连坐。 三保作乱,一甲连坐。 此法一出,流民营内炸了锅。 不少人纷纷骂娘,不肯答应此法,要让管事的收回成命。 苏哲对此自然不会跟他们争论,只是唤来衙役,吩咐了几句。 旋即,衙役便将那些叫骂最凶的人拎了出来,当众打了二十水火棍,又扣了两日的粥饭。 打完之后,流民营内便安静了下来。 虽然那人被打的血肉模糊,但苏哲眼里也没什么同情,他知道,乱世需用重典,尤其是在这流民聚集,动辄便要作乱之地,更得用峻法苛刑。 待到处置好保甲之事,便是以工代赈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章乱世用重典(第2/2页) 河道衙门、城墙守备、白云观的大法师和青山寺的大和尚们也都来了,要寻流民带回去,或去疏浚秦淮河航道,或是去修缮城墙,或是去帮着大法师和大和尚们整治土地。 这些人等,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干满一日,便可领三合米,至于妇人,则是拿二合米。 如今的大周是十进制,三合米、二合米便相当于是三两、二两米。 三两、二两米,熬成稀粥,再加些树皮野菜,自然是吃不好的,勉强只能够一家人不至于饿死,更是不可能攒下余粮。 苏哲要是便是这效果。 吃饱了,饱暖思淫.欲,说不得就要生出什么事端。 饿急眼了,搞不好便要造.反。 不太饱又不太饿,每日奔着那三合米,才没力气和心思去干别的。 不仅如此,去往各处的青壮们,都是许多地方打散之后放在一处的,甚至苏哲还特意将一些当初在松江时为了争水而有世仇的几个村子的青壮安置在了一起。 倒不是要看他们打架看热闹,而是要借此来挟制这些人不敢肆意妄为,倘若有人胆敢动什么歪主意的话,那些有仇的自然会来打小报告。 这种方式,自然便不再是保甲制度,而属于特务制度。 人心惶惶,互相防备,便把心思都用在内斗上,也就想不到造.反的事了。 至于不能参加以工代赈的流民,则是被苏哲安排着,在流民营里平整土地、整治窝棚,建设病坊。 总而言之,除非是病得起不了身,否则的话,老弱病残们都得动起来。 但在这安排下,再加上有米赈济,流民们虽然怨声载道,但也还算听话。 不多时,流民营便整治的有了些模样,病坊也搭建出了雏形。 病坊放在了下风口,几顶茅草搭乘的窝棚,还有一排简单的通铺,便是病坊的模样。 苏哲已是定下了规矩,但凡是发现流民之中有人发热、咳嗽、腹泻的流民,一律送入病坊之中隔离起来。 倘若是有人瞒报,那么,便连瞒报之人,以及知情不报之人一并送进去。 这严苛手段,叫随行的府衙书办们都是目瞪口呆,想要劝说一二,却被苏哲瞪了回去。 疫病这东西,比造.反不遑多让。 若真出了疫病,传入城内,那就是满城的死人。 他还没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呢,可不想现在就死。 至于那驼背老妪和方月,也被苏哲单独叫出来,放在了病坊里面,让她们两个做了照看病号的赤脚郎中。 驼背老妪心中七上八下,都有些疑心苏哲是不是看出什么端倪,才把她和方月发配到了这等地方。 倒是方月,坦然受之,还安抚驼背老妪,似病坊这种绝地,才最好他们传教,治好一个,说不得,便能多一名无为教信众。 驼背老妪这才松了口气,有些意动起来。 苏哲哪里知晓她们的这些心思,等安顿好之后,便将以方月为首的几个赤脚郎中集中起来,将昨夜让石头他们赶制的口罩拿了出来,放在桌上,道:“这些口罩你们拿着,遮蔽口鼻用,巡视病坊病人的时候记得带上,摘下来之后,记得拿滚水煮过,太阳暴晒晒干再戴!若是接触过那等确有传染之疾的病患,这口罩用过便得与便溺一道丢了!” 听着苏哲这一声声,又见他拿来的口罩小巧,再见苏哲生得俊秀,有那大胆的婆子立刻拿起口罩放在心口,泼辣的看着苏哲,道:“苏公子手当真是巧,只是这般好的东西,再嘴上戴一遭便丢了,岂不是可惜,不若洗洗晒晒,将两个缝在一处,正好护着心口,免得受凉。” 说着话,那婆子还故意晃晃心口,当真是波汹涛涌,蔚为壮观。 一众婆子们见状便立刻哄笑起来。 方月也是掩嘴轻笑,面颊更忍不住有些微红,她虽是圣女,但毕竟也是个未出闺阁的女子。 苏哲确是没心思跟这些婆子们嬉皮笑脸,他知道,疫情猛于虎,他此番是来立威的,是要让这些人日后老老实实的听话。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力服人。 当即,苏哲便看着那开口调戏他的婆子,冷声道:“若有人胆敢私昧了这口罩,或是不听我的话,该扔不扔,那也好说,便找衙役过来,鞭打四十,逐出流民营,再不给一口饭食供给,任她自生自灭!” “谁若怜悯,或是见了此事知情不报,便视为同罪,鞭打四十,一并逐出,自生自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好汉饶命 第一百五十一章好汉饶命 鞭打四十! 逐出流民营! 自生自灭! 苏哲一语落下,那开口调戏他的婆子立刻变了颜色,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 方月也是忍不住错愕看了苏哲亮眼。 这苏哲号称江宁第一才子,人长得也和善,不想手段竟如此严酷,全然没有半分读书人的仁德气象。 “都记住了吗?”苏哲环顾四周,沉然道。 方月及一众婆子们忙道:“记住了。” “记住了便好。”苏哲点点头,继续道:“还有几桩事,你们也得记下!病房内病患的便溺,也要集中掩埋,撒上石灰!病坊之内,不得喝生水!接触病患之后,便得洗手!还有,你们自己每日也得拾掇干净!” 话说完,苏哲见这些婆子和方月的脸上都颇多脏污,道:“都去把脸洗了再来回话!” 一众婆子和方月闻言,便纷纷去洗手洗脸。 驼背老妪见状,慌忙凑到方月身边,低声道:“若是洗了脸,他见你貌美,动了歹心思该如何是好?” “他若动了歹心,那便叫他万劫不复。”方月淡淡笑了笑,不以为意一句,然后便拿清水,将脸上的脏污洗了。 驼背老妪看着方月的身影,忧心忡忡。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苏哲面前,一众人洗了脸后,倒是干净了许多。 尤其是那方月,洗去了脸上泥灰后,着实叫人眼前一亮。 皮肤白皙,鼻梁挺拔,下巴尖翘,唇不涂而红,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看起来更是恍若秋水剪瞳,黑白分明。 哪怕苏哲见惯了顾清音和柳如是这等美人,见到方月,都有些眼前一亮。 方月察觉到苏哲在打量她,垂下眼睑,心中思绪变动,想知道苏哲打算如何处置。 “方月,你是特例,可拿木炭把脸涂黑涂花了。”这时候,苏哲看着方月,沉声接着道:“倘若有人对你存了歹念,也可来说与我知,我自会让守备带人处置。” 方月生得虽然漂亮,但他现在已有了顾清音,还有柳如是吊着,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但方月这般相貌,若是干干净净的,放在流民营内,少不得有人要起歹心。 还是把脸弄脏了,才更稳妥一些。 “奴家记住了,多谢公子。”方月立刻福了一福,心头倒是有些讶异,没想到苏哲竟是没有动什么歹念,而是这般安排。 要知道,如今流民营内的事务,皆以苏哲为尊,倘若是他要个人走,那些衙役们定然会如狼似虎的扑将过来,将她绑了带走,便是那些书办们也不会同刘秉正说什么。 “不必谢我。”苏哲摆摆手,然后环顾四周,朗声道:“若是尔等照看好了病患,便是功德无量的善事,若是事情做得好了,不止这些时日有吃有喝,等你们离去时,本公子自然会再给你们些傍身的黄白之物,教你们回乡之后,也好有个依靠!” 一听苏哲这话,那些方才还有些忐忑的婆子们立刻喜笑颜开,忙不迭的连声道谢。 苏哲又吩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方月看着苏哲的背影,思忖着苏哲方才的那些安排计划,心中思绪变幻。 苏哲那些章程,看似严苛,可她也是读过医书的,知晓都是周全的好法子。 只是,这江宁第一才子的本事,难道不止是在圣人书卷上,还在这些医方上不成?! …… 时间一晃,便到了晚上。 苏哲累了一夜,自然是回了工坊休息。 至于郑思齐,在外面奔波造谣一日,也是累得口干舌燥,回了小院后,去茅房五谷轮回一番,也不净身,便准备躺床睡下。 可他刚躺下,便听得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只以为是冯简那个混账白日里不敢报复,寻了个晚上过来往院子里扔什么东西,便慌忙起身,打开房门便要看看是谁把什么东西扔了进来。 铿! 可刚打开门,一柄明晃晃的长刀便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好汉饶命!”郑思齐看着悬在脖颈间的长刀,两腿一软,黄汤哗啦啦地往下淌,口中更是连连抱拳求告不止。 “公子不必忧心,我今日过来,并没有恶意。”那灰衣汉子见他这样子,便收了长刀,向郑思齐淡淡道:“此番是见公子在茶馆内仗义执言,替百姓鸣不平,实在是佩服得紧,所以特意过来找公子问些事情,谈笔买卖。” “你说,你尽管说,我一定尽数照办。”郑思齐浑身颤抖如筛糠,惊恐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一章好汉饶命(第2/2页) 灰衣汉子笑吟吟道:“却也简单,我想问问,公子你今日说的那些话,说涨价之事,乃是苏哲所为,可是真的吗?” 郑思齐心头一跳,慌忙道:“自然是真的,除了他,我不信旁人会做出这想法,只是,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撺掇刘秉正,让着粮米肆意涨价。” “这些却都不重要,只要这米价确是有人故意抬高的就行。”灰衣汉子摇了摇头,向郑思齐继续笑道:“在下有件事,想要公子帮忙,我希望你这些时日,能够继续多在城内散播流言,说那苏哲和刘秉正收了粮商好处,置全城百姓死活于不顾!” 郑思齐一怔,错愕道:“好汉的意思是?” 灰衣汉子咧嘴一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虽是平头百姓,可只要大家伙的心齐,未尝不能让这江宁府改朝换代,换个人来主事,救了满城百姓。” 郑思齐听得此话,只觉得快要魂飞魄散,颤声道:“你……你要造.反?” 这一刻,他当真是连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倘若早知道今日出去一遭,会遇上这等人,便是打死他,他也不出去走这一遭。 “正是如此,咱是无为教的头目,此番入城,就是要在城内举事,跟外头的兄弟们里应外合,一并拿下了这江宁府,给狗皇帝些颜色瞧瞧。”灰衣汉子笑着点点头,然后抬手捏住了郑思齐的脖颈,五指缓缓收紧,低喝道:“怎么,公子是想要去告官吗?” 郑思齐又惊又怕,听得冷汗涔涔,喉管更是被扼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连声哀求道:“好汉饶命,我绝不告官!” “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灰衣汉子闻言,也不急着松手,等到郑思齐眼看就要窒息了,这才缓缓松开,似笑非笑看着郑思齐,道:“公子既然知道了我的来历和用意,那么便该知道,跟我打交道的任,要么是自己人,要么便是死人!不知道公子是想做自己人,还是想做死人?” 郑思齐听得这话,险些没昏死过去,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他只想煽风点火,找城内百姓当枪使,帮他惩治收拾苏哲。 哪里能想到,他的一番话,竟是引来了无为教的教众,还是个头目。 旁人不知道无为教,可他毕竟是被郑怀德栽培过一场,自然知道这是朝廷里挂了号的邪教。 若是跟这等人有了瓜葛,那便是此生洗不掉的污点,说不得还要掉了脑袋。 他和苏哲有仇,但也不会要了命啊。 可他也知道,眼下这情势,他若敢说半个不字,只怕这灰衣汉子当场就要要了他的命! 郑思齐心中思绪变幻,咬咬牙后,颤声道:“好汉饶命,我想做自己人。” “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灰衣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这才咧嘴一笑,然后道:“那便请公子写一封血书,再按个手印,写下名字,从今以后咱们便做一家人吧。” 郑思齐惊慌失措,想要回绝,可看着灰衣汉子腰间的佩刀,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只是,他这胆量,又是个怕疼的,犹豫半晌都不舍得把指尖咬破。 灰衣汉子见状,暗骂他是个无胆无种之辈,一刀便划破了他的手指。 十指连心,自然是痛得郑思齐哀嚎连连。 灰衣汉子却也并不管他,只是叫他就着血,在纸上写下了“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入我教门,生死不判”等一干文字,末了,又叫他写下名字,按下手印。 郑思齐哪里能不知道,若是不签,今夜这关便过不去,也不敢违背,只能老老实实写下,只是写完后,看着那张入伙反书,额头冷汗涔涔。 这东西一签,那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灰衣汉子拿起血书看了看后,叠好装进怀里,笑吟吟道:“从今日起,郑公子便是咱们无为教的兄弟了!这封血书,便由我来替郑公子保管着!” 郑思齐心里叫苦不迭,但也只能干笑拱手:“多谢好汉。” “郑公子不必再称呼我为好汉,既然你已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你,我是无为教青木堂香主龚一笑。”灰衣汉子摇摇头,道:“郑公子叫我龚香主便是,以后我们便是亲亲的兄弟。” 郑思齐闻言,慌忙换了称呼。 龚一笑点点头,然后看着郑思齐,扬眉笑道:“郑公子,我听你今日所言,以及方才说的那些话,似乎是跟那苏哲有仇?” 郑思齐犹豫一下,知晓瞒不过这龚一笑,便点了点头,咬牙切齿恨恨道:“不错,我与那苏哲又不共戴天之仇!” 第一百五十二章 病入膏肓 第一百五十二章病入膏肓 “愿闻其详。” 龚一笑饶有兴致道。 郑思齐便将他因苏哲被逐出书院,又被族中除名的事情说了一遍。 不过,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自然是苏哲如何阴险狡诈卑劣,如何设计陷害于他。 便是如此,龚一笑听得也还是对郑思齐鄙夷连连,知晓这家伙实在给他自己的脸上贴金,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卑劣小人。 但龚一笑也明白,似苏哲那般有真才实学的,未来前途大好,说不得便是要入朝为官,为宰为辅的,自然不可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这个邪教香主干那造.反的勾当,也只有郑思齐这种心术不正、黑了五脏六腑的,才会跟他干。 而且,郑思齐人品虽然卑劣,但是府学教授的侄子,也算是有些身份的,利用得当的话,对他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助力。 “这苏哲,当真是个丧天良的,竟然坑害公子你这般的人物。”龚一笑想到这里,看着郑思齐笑了笑,然后道:“不过此事倒也简单,等日后公子配合我,让这城中乱将起来,等我无为教众入城时,我亲手擒下苏哲那贼子,带到公子你面前,让你一刀了结了他便是。到” “多谢香主!学生愿为圣教效犬马之劳!”郑思齐脸上强笑着做感激涕零状,向着龚一笑拱了拱手,但心头却是倒抽冷气,阵阵发寒。 这疯子,竟然真是要让他跟着一道造.反。 可眼下,他已是上了贼船,想下去,却没那么容易。 头一遭,便是得想办法把血书拿回来。 龚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那我便不叨扰公子了。接下来几日,公子继续在城中散播那苏哲的丑事,激发民愤便是。再有需要时,我自会来寻公子。” 郑思齐慌忙恭敬称是。 “郑公子,你应该知道,若是你去府衙之中出首,会是什么下场吧?”龚一笑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着郑思齐,阴恻恻笑道。 郑思齐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连忙道:“学生不敢。” “你若敢,那你的脖颈,便犹如此桌!”龚一笑嘲弄一笑,猛地从腰间抽出刀来,一刀便砍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咔嚓!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桌子竟是被一刀斩成了两半。 郑思齐看着此幕,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没干的裤子顷刻间便又湿了。 龚一笑看着他这幅怂包模样,哈哈一笑,走到院墙旁,纵身一跃,便如只夜枭般纵身而起,翻过了墙头。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更是惊得浑身颤抖。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郑思齐本有些温热的裤子都冷透了,才回过神来,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就想要跑回郑家,找叔父说明今夜发生的事情,可刚走两步,就停下脚步。 那封血书还在龚一笑的手里,若是龚一笑被捉了之后,一口咬定他是自愿加入的无为教,他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 便是郑怀德信他,可刘秉正又岂会理会? 他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再者说,若是不借助无为教之手,谁能帮他弄死苏哲? 为今之计,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跟着无为教作乱,之后等找到机会,把血书偷回来,甚至可以想办法把这个龚一笑弄死,拿无为教做他晋身的本钱。 倘若真能立下这样的大功,到时候,此前抹黑苏哲的事情又算什么呢?只怕顾文渊得把他请回书院,刘秉正也要许他个秋闱得解,郑怀德也会重新把他的名姓列入族谱之内! 郑思齐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彻底狠下心来,旋即便去厨房打了桶水,把裤子脱下来,开始搓洗身上的脏污,直到搓得皮都红了方才停手。 他看着满地的水渍,忽然凄厉的笑了起来。 苏哲,为了要你的命,我可当真是下了血本。 这次,我看你怎么不死! …… “咳咳……咳咳……” 城西窝棚,冯简刚端着粥走进来,便看到冯父躺在床上,手捂着嘴,一声声剧烈咳嗽不止,见他进来,便慌忙将手藏在了身后。 冯简见状,急忙将粥碗放在旁边,道:“爹,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冯父立刻摇了摇头。 冯简走过去,扯过冯父的手,掰开一看,看到掌心处满是黑红的血污,身体立刻一颤,眼泪都快要淌下来了。 “简儿,莫怕,爹没事,就是受了些风寒,再歇两日就……”冯父见状,慌忙微弱两句,再看看放在旁边的粥,道:“爹这会不饿,你明日还要去收夜香,你吃了吧,这样明日还能有些力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二章病入膏肓(第2/2页) 冯简立刻摇摇头,道:“爹,我今日去收夜香的时候,买了两个炊饼充饥,你快喝了吧。” 这话,他自然是撒谎了。 如今城内米价飞涨,他父亲还得求医问药,他们父子哪里还有余钱买米,前些时日买来的半斗糙米,如今便只剩下这一碗了。 他今日一整天都粒米未进,推车收夜香时,经过炊饼摊子,倒的确想买两个回来,可想到父亲的药要吃完了,还是没舍得花那几个铜板,只是回来后灌了两瓢冷水,把饥肠辘辘的肚子给糊弄了过去。 “简儿,是爹无用……”冯父哪里能看不出来冯简在骗他,不由得哽咽起来。 冯简忙摇摇头,道:“爹,莫说这样的话,快喝了粥,早些好起来。” 冯父哽咽着点点头,勉强将粥喝了一半,然后道:“简儿,爹吃饱了,爹躺一会儿,剩下的,你喝了吧。” 冯简还要再劝,可冯父已是挣扎着躺下,强忍着咳嗽,哑声道:“简儿,你喝了粥,再温会书,莫要耽误了做学问,我看顾山长的意思,你要改好,还是能回书院的。” “好。”冯简点点头,看着父亲那身体剧烈颤抖的样子,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旋即,他慌忙转身端着碗去了灶台,把剩下的半碗粥拿水瓢盖上。 家里就这点米了,明日的还没着落,父亲今晚没喝完,就得留到明日喝。 做完一切,冯简便想要把药熬上,可药罐里的药已经熬煮了五六回,早成了药渣,寡淡的与白水仿佛。 “要找些钱回来……” 冯简思来想去,猛地咬咬牙,准备明日收夜香时,找一遭郑思齐。 当初韩承安来的那次,郑思齐请他们去霓裳楼喝酒,结果郑思齐半道先走了,是他把玉佩抵在霓裳楼,替郑思齐会的钞。 再之后,出了他们设计陷害苏哲不成,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事情,这笔银钱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上次见到郑思齐和孙乾时,他只顾着羞惭难受,却忘了这件事。 此番关乎父亲看病吃药,他自然得把玉佩要回来。 只希望,郑思齐能可怜他救父心切,拿银钱与他。 冯简想好了这些,回头看看床上还在低低咳嗽的父亲,怎么也无心睡眠,走出窝棚后,看着天上明月,愣怔半晌后,喃喃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冯简却是再背不下去,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他昔日在书院时装阔的桩桩件件,只觉得面颊仿若被火炭烫着一样刺痛,两行泪也忍不住淌了下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一夜无话,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冯简见父亲还未醒过来,呼唤几声,将熬煮好的药和热好的粥放在他床头,又叮嘱了几句后,便拉着粪车,匆匆赶去了柳叶巷,到了后,便扣了扣门。 郑思齐昨夜受了惊吓,生怕东窗事发,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在院子里枯坐了一夜,此刻冯简突然叩门,郑思齐只以为是龚一笑又来了,吓了一跳,慌忙走到门口,低声道:“谁?” 冯简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冯兄,是我。” 冯简! 郑思齐听得这话,才松了口气,但也不愿开门,冷声道:“今日没夜香,明日再来吧。” “郑兄,我今日不止是来清夜香的。”冯简见他不开门,只能隔着门缝,低声下气道: “我此番是来跟郑兄商量件事,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书院时,韩公子来的那次,你在霓裳楼请客,结果早早便走了,后来是我抵押玉佩替你会钞的。如今城中米贵,我爹又病得厉害,家里无粮无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郑兄能不能……” 冯简竟是来上门讨债的…… 郑思齐如今本就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刻冯简一大早撞上门来要债,顿时叫他心里那股怒火腾地从心头直窜顶门,伸手打开房门,看着冯简冷冷道:“能不能什么?能不能把银子还你?” 冯简听出他语气不善,慌忙低声下气道:“郑兄仁慈,还请看在家父的份上,便可怜可怜我吧……” “可怜你?”郑思齐冷笑一声,抬起手指着冯简的鼻子,厉声呵斥道:“你爹咳血,无钱医治,那是你们父子两个没本事,跟我有什么相干?那是你爹,不是我爹!” “再说,当初在霓裳楼,是你自己要替我会钞,又不是我拿刀逼你的!是你自己犯贱,要当那冤大头的,与我何干?我当初求你帮忙了吗?” 第一百五十三章 帮条狗,也不帮你 第一百五十三章帮条狗,也不帮你 “郑兄……” 冯简听着这话,身体一颤,噗通跪在地上,仰头就想要再哀求两句。 “别什么郑兄郑兄的,我可当不起你一个兄字,也不会有你这等夜香郎之子的弟!”郑思齐一摆手,打断了他,冷声继续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配跟我攀交情?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样子!识相的,便赶紧给我滚!” “郑兄,你怎能这么说话?当初可是有许多同窗都在,是他们说你会把银钱还我,我才会钞的!求求你,行行好,把钱还给我吧!我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你的。”冯简听着这一声一句,慌忙争辩道。 “谁跟你说的,你去找谁去,我可不曾应承过你!”郑思齐哪里会听他分辨,冷哼一声,再想到如今处境,心头更是无名火大作,抬起脚,便踹在了冯简的胸口。 冯简这几日连饱饭都没吃过一顿,浑身哪里有力气,只一脚,便被踹得仰面摔倒。 “找我要银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时候,郑思齐上前又是几脚。 一脚接这一脚,竟是把冯简踹得在地上抽搐连连,口中都要吐出血来。 可便是如此,冯简竟还是抱着郑思齐的腿,哀求道:“郑兄,求求你,你若不救我,我爹便要死了!” “好!好!你要黄白之物是吧!我去拿了给你!”冯简见状,怒极反笑,冷声道。 冯简听得这话,还以为郑思齐是真要可怜他,给他银钱,慌忙松开手,连连叩头。 郑思齐冷笑两声,转身走到茅厕,拎了净桶出来,看着跪在门口的冯简,怒喝道:“这一桶黄白之物,都赏你了,拿回去给你爹治病去吧!” 说话间,郑思齐举起净桶,兜头朝冯简泼去。 哗啦一声响。 冯简满头满脸满身瞬间皆是黄白之物,臭气熏天。 “你再在这里跪一回,我便泼你一回,泼到你喝饱为止!”郑思齐后退一步,嫌恶的捂着口鼻,指着巷口,喝道:“滚!” 话说罢,郑思齐便抬手关上了大门。 “报应!报应!报应!” 冯简闻着身上的恶臭,又觉得身上钻心的疼,再想到家中生死难料的父亲,一阵阵悲从中来,他想哭,可想到昔日他在书院所做的种种,却又忍不住凄厉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沿着眼角淌落下来。 他恨郑思齐。 恨郑思齐言而无信,恨郑思齐出尔反尔,当初互称兄弟,患难与共,可如今他遇到了难处,郑思齐却是不闻不问,还要奚落笑话他,甚至还要这般羞辱他。 但更恨他自己。 恨他自己在书院时,虚荣过甚,明明是寒门出身,却要装成公子哥儿,拿父亲一桶桶夜香换来的血汗钱去挥霍,甚至连亲爹都不认。 恨他自己有眼无珠,当初整日里巴巴地跟在郑思齐等人身后当狗腿子,他以为人家是好友,能让他脸上有光,人家却拿他当冤大头,当笑料。 冯简跪在门口良久,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向远处走去。 哪怕浑身脏污,他也无暇去擦。 他要找银子,要给父亲找到生的希望。 …… 院内,郑思齐听到外面没了动静,打开门后,见冯简走了,这才冷笑两声,但心头也是阵阵凛然。 他知道,倘若他再不能翻身,说不得,冯简今日的下场,就是他日后的模样。 而如今想要翻身,摆在他面前的路便只有一条。 杀了苏哲。 唯有苏哲死了,昔日的这些事情,便会被人淡忘,到时候,郑怀德才有可能重新想起他这个侄子,重新栽培他。 而无为教,便是帮他做成这件事的快刀。 至于血书的事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找机会抢夺回来,至少,只要他对无为教还有利用价值,那么,无为教就不会把他的身份泄漏出来。 想到这里,郑思齐咬咬牙,便向门外走去。 他想好了,今日要变本加厉的再抹黑一番苏哲。 横竖,粮价飞涨,城中百姓心中怒火升腾,想来也想找个发泄口。 苏哲这颗脑袋,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刚刚好,正合适! …… 冯简离了柳叶巷,便向当日宴请时的几个同窗家中赶去。 街上行人看着他这副满身污秽的模样,纷纷捂着鼻子绕道而行。 只是,冯简赶到时,那些同窗们,听得是他过来,直接便叫小厮们一口回绝了他,说不记得曾有他这么个夜香小郎君的同窗。 更有甚者,虽然出来见他,却是对他好一番奚落笑话,说他这位富家少爷,怎么竟然会行这种登门借债之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三章帮条狗,也不帮你(第2/2页)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少次,也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个头,可是,却是连一钱银子都没借到。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路上行人纷纷回家避雨,但冯简却是不闪不避,拖着两条腿,失魂落魄的走在江宁府的街上,兜兜转转。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熟门熟路的走到了鹿鸣书院门口。 看到鹿鸣书院的牌子,他下意识的便停住脚步,想要转身离开。 可刚挪动一步,他就又停住了脚步,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字——苏哲! 苏哲建这助学工坊的本意,就是为了庇护寒门学子。 而且,制冰生意也让苏哲赚了不少银钱。 几两银子,对苏哲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但下一刻,冯简就想要打消这个念头。 当初在书院的时候,他帮着郑思齐处处为难奚落苏哲,后来更是帮着郑思齐设计陷害苏哲,险些便毁了苏哲的文名,让苏哲落得个被逐出书院的下场。 现在,去求苏哲? 他就算有脸去求,可苏哲又怎么可能会给? 便是几两银子对苏哲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就算真有九牛,又凭什么给仇人一毛? 雨越下越大,渐渐成了瓢泼之势,将天地间下成了白茫茫一片。 冯简站在雨中站了良久后,咬咬牙,向着面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然后向助学工坊走去。 工坊大门紧闭,门内传来白粥和咸肉的香气,馋的冯简不由得腹中雷鸣。 冯简站在门口,手举起又放下,犹豫良久后,这才鼓起勇气,抬起手,叩了叩门。 “谁?”不多时,院内传来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 冯简张张嘴,哽咽一声后,才低声道:“是我,冯简!苏兄,在么?” “冯简?”工坊内传来错愕一声。 旋即,工坊大门打开,冯简抬眼看去,却见来开门的不是苏哲,而是孟运然。 只是,过往在书院时,孟运然待人接物时总是怯怯的,可如今看起来却是多了几分从容的气度。 而且过去饥一顿饱一顿,那张脸也总是面有菜色,可如今,一张脸都圆了些,满面红光。 整个人,看起来,简直都像是焕然一新。 可笑当初孟运然来工坊时,他还在笑话孟运然这是自甘堕落,可现在看来,真正该被笑话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这时候,苏哲也看到了冯简那遍体鳞伤,满身污秽又失魂落魄的样子,皱了皱眉,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苏兄。”冯简听到这话,才算回过神来,慌忙向苏哲强挤出个笑脸,拱拱手,颤声道:“我……我如今遇到难处,父亲性命危在旦夕,可家中无米下锅,也无钱为父亲求医问药……求苏兄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把。” “我呸!”石头听到这话,气得身体都有些哆嗦,向着冯简那张脸便啐了口浓痰。 “帮你?”苏哲眼底满是厌恶之色,冷冷道:“冯简啊冯简,你是怎么有脸来这里?又是怎么有脸说出这般话的?当初你在书院抹黑我时,怎么不曾念及同窗之情?如今落魄了,倒是想起我来了?” 他本是个心软的。 可是,冯简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叫人深恶痛绝。 此人连亲生父亲都不认,虚荣至极。 此人又与郑思齐一道,阴谋陷害与他,险些让他落个文抄公的骂名,毁掉大好前程。 那个时候,冯简不曾想过同窗之情,可如今这家伙落难了,求告无门了,竟是跑来说甚么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实在是叫人觉得可笑至极。 冯简听着这一言一句,只觉得面颊火辣辣刺痛,慌忙跪在地上,向苏哲哀求道:“苏兄,我知道你怨恨我,千错万错全都是我的错,你如何骂我,如何怪我,便是打我,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我爹如今真的病得厉害,人都咳血了,性命危在旦夕!求求你,帮我一把,救救我爹!只要你肯帮忙,便是让我做什么都行,为奴为婢,我也在所不惜……” 苏哲看着冯简那哀求的模样,虽然觉得有些可怜,可再想到当初冯简在书院帮着郑思齐陷害他的一幕幕,笑了笑,淡淡道: “你来求我,觉得我肯帮你,也不止是走投无路,是觉得我苏哲善,所以要比郑思齐那些人好说话,会可怜你,来欺负我善罢了!” “我告诉你,我的善心,不会给你这种人一丝一毫!我便是帮条狗,也绝不帮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欺负我善 第一百五十四章欺负我善 “你去别处求告吧!我这里也没有余粮!” 苏哲冷冷一句落下,便向孟运然使了个眼色。 “冯简,你若还是个要脸面的,若是还记得曾读过圣人书,现在便速速离开,莫要再做这等叫人厌恶之事!”孟运然冷哼一声,便将工坊院门重重关上了。 “苏兄,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冯简看着紧闭的院门,一张脸瞬间如纸般苍白,眼底满是绝望之色,他想要起身离去,可再想到父亲的模样,两行泪不由得淌落下来,重又跪倒在地,向工坊内连连叩头哀求不止。 孟运然听着身后的哀求声,关上门后,却叹息着摇了摇头。 冯简自然是可恨可憎可厌的。 只是,冯简的那老父亲,却是个可怜的。 而且他也知道,冯简能求告到此,也可见当真是遍求无门,才不得已来找的苏哲。 倘若冯简的父亲真是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也不知道,苏哲会不会出手帮一把。 而这一刻,他也忍不住有些侥幸,倘若不是进了助学工坊,此番灾劫之下,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下场,会否也跟这冯简般,为了家人的活路,到处求告。 毕竟,如今米价高涨,他家中早已断粮,苏哲猜到会有此事,早早就吩咐石头往他家里送去了些精米糙米和咸菜,叫他家人不必受那饥馑之苦。 孟运然得悉此事后,着实是哭了一鼻子,又向苏哲叩头道了谢。 说实话,他与苏哲,如今虽然还是以同窗相称。 可在他心里,却真的已是隐隐将苏哲视作了肝胆兄弟,也视作了东家主人! 冯简在门外连声哀求,众人哪里还能吃得下饭。 石头腾地站起身,向苏哲道:“少爷,这狗才实在吵得厉害,我拿根棍子,将他赶走!” “不理他。”苏哲一摆手,淡淡道:“我们自吃我们的!” 孟运然和石头这才坐下,端起碗,吃起饭来。 饭桌上,孟运然吃着饭,几次欲言又止。 “有什么便说。”苏哲见不得他这样子,沉声道。 孟运然犹豫一下,低声道:“苏兄,这冯简确是不值得怜悯,可是,他那老父亲却是个无辜的……” 苏哲一抬手,制止了孟运然的话,接着道:“怎么,孟兄你打算慷我之慨,替我原谅了他,劝我出手帮他?” 孟运然急忙摇摇头,道:“苏兄,我绝无这个意思,在我看来,冯简这种人,死了才算干净,只是觉得他父亲委实无辜,也委实有些可怜。” 石头犹豫一下后,低声道:“少爷,要不我过去他家瞧一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若这人是骗咱们,那就大棒子把他撵得远远的……” 苏哲听着这两人的话,哪里能不知道他们心中是做何想。 此时此刻,他心头也是烦懑至极。 倘若冯简还是昔日那个帮凶的德行,或者是冯简得了什么痨病,他定然是不会帮忙的,甚至会招呼石头拿大棍子把冯简打将出去。 可偏偏,得病的不是冯简,而是那个可怜巴巴供养冯简读书的老父亲。 甚至,有那么片刻,他还不由得想起了七夕夜在巷子里踩到的那具尸首。 工坊之内,粮米充足,可那个老妪,却是活生生的饿死在了工坊门口。 现在,又一条命摆在眼前。 而且,此事也能跟他扯上些干系,毕竟,米价疯涨,是他的谋划。 “踏马地!”苏哲越想心头越是来气,将饭碗向着桌上重重一顿,咬牙切齿道:“害了老子,还要老子帮他,让老子连碗饭都吃不安稳,存心欺负我善是不是?!” 石头慌忙一缩脖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拿着碗就往嘴里扒饭。 孟运然还是聪慧的,猜到苏哲对冯父还是动了怜悯之心,向石头低声道:“石头兄弟,我记得冯简的父亲就住在城西窝棚那边,你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看一切是否真如冯简所说,还有,打听下冯简这段日子是个什么做派。” 石头闻言,看着苏哲小心翼翼道:“少爷……” 苏哲一摆手,喝道:“滚!” 石头听得这话,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慌忙放下碗,道:“我这就去。” “我和石头一起。”孟运然见状,立刻跟着起身,穿上了蓑笠,疾步匆匆的出了门。 两人一走,院子里便冷清下来。 “都是些心软的东西!” 苏哲摇摇头,苦笑一声,但此刻也再吃不下饭,推了碗后,便决定去府衙一趟,问问沿江粮商们的情况如何了。 虽然说,刘秉正不让他再过问此事,可主意毕竟是他出的,如今城内人心惶惶,百姓无米度日,他实在是做不到视若无睹。 想到此处,苏哲便拿起蓑笠穿上,冒着雨,疾步匆匆向府衙方向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四章欺负我善(第2/2页) 冯简看到苏哲出门,慌忙抬起头哀求道:“苏兄……” “是你自己要跪在这里的,确不是我逼你的!你便是跪死在这里,也与我不相干!”苏哲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漠然撂下一句后,径直朝远处走去。 冯简看着苏哲的样子,心中更是悔恨交织,跪在雨中1,头抵着地面。 出了门,苏哲出城路上经过数家粮店。 便是此刻暴雨倾盆,粮店门口,却还是排着长龙。 更有不少百姓,正跪在粮店门口,向着粮店管事的苦苦哀求,希望能便宜几文,可粮店哪里会理会他们,不多时便有伙计过来,将人赶出了店外。 路上的哭嚎声,咒骂声,可说是不绝于耳。 哪怕苏哲知道,一家哭胜过家家哭,他提高米价的事情是对的,可看着眼前这情势,心头却还是沉甸甸的。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盼着沿江的粮商们在得悉消息后,能够早日运粮前来江宁,解了江宁这粮价飞涨之困。 …… 与此同时,柳叶巷,小院内。 郑思齐今日自然是又在外面造了一天的谣,说苏哲是粮商家的赘婿,把粮价飞涨的屎盆子,悉数都扣在了苏哲的头上。 粮价暴涨,城内百姓群情激昂,如今听说了这些话,不少人都是愤恨无比,恨不能揪住苏哲,把他给活剥了。 这一幕幕,让郑思齐心中痛快无比,恨不能马上看到苏哲被人剁了脑袋的画面。 只是,想到血书的事情,他心下却仍旧是有些不安,担心血书的事情被发现,到时候,那就真是半点儿前途也无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旋即,便传来龚一笑的声音:“郑公子,是我,开门!” 郑思齐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可也不敢迟疑,慌忙走过去,打开院门,目光所及,见门口除了龚一笑之外,还跟了两名灰衣汉子。 龚一笑不等郑思齐招呼,便径直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后,下巴冲院门挑了挑,道:“关门!” 郑思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将院门关上,向龚一笑问道:“香主,这两位是?” “自然是咱们青木堂的兄弟。”龚一笑笑了笑,然后向郑思齐道:“郑公子,你口才着实了得,今日我在街面上转了转,听得不少人都在怒骂那苏哲黑心,可见你着实是尽心了。” 郑思齐闻言,忙干笑道:“香主谬赞了,圣教既有吩咐,思齐敢不尽力。” “说得好!”龚一笑抬起手,拍了拍郑思齐的肩膀,继续道:“圣教如今有一桩新差事要吩咐给你。” 郑思齐激灵灵一个哆嗦,本能的就想拒绝,可看着龚一笑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颤声道:“香主尽管吩咐,思齐一定竭尽所能,为圣教效犬马之劳。” “此事却也简单……”龚一笑微微颔首,然后看着郑思齐道:“圣教已在城内找了些帮手,商定好了,今夜在城内举事,闹上一闹,让那些狗官知道我们圣教的厉害!” “我思来想去,再没有比书院更好的地方了。你是书院学子出身,对那边再是熟悉不过,这路人马,便交给你来带着,由你给他们带路!正好,郑公子你恨那苏哲入骨,书院出事,苏哲必定去救,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将他除掉,你我也算是各取所需……” 无为教要对书院下手! 郑思齐听到这话,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想除掉苏哲,可没想过要跟这群疯子举事。 这一旦搀和进去,被人认出来,那可就再无退路了。 但这也的确是个除掉苏哲的千载难逢良机! 郑思齐目光变幻,思忖少许后,还是不想卷入此事,慌忙干笑道:“多谢香主信任,只是书院那边认得我的人多,而且我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圣教的兄弟们未必服我,让我去,只怕误了圣教的大事!不若我把书院的地形画出来,交给圣教兄弟,如此就能两全其美。” “怎么,郑公子你打算违逆圣教的决定?”龚一笑看着郑思齐笑了笑,淡淡道。 郑思齐心头一凛,不由得想到昨晚那桌角被切下来的画面,瞬间身体颤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摇头道:“属下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听话吧。”龚一笑淡淡一笑,搀起郑思齐后,继续道:“至于你担心圣教兄弟不听调遣之事,我也早替你想好了,此事却好解决,从此刻开始,你便是圣教青木堂的副香主了!这几个我选出来的兄弟,到时候都会在你身边,护着你!” “圣教内尊卑有序,你的话,对他们来说,便是圣旨!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兄弟会护着你,会听你调遣,可若是你想半路开溜,或是想出首卖了大家伙,他们认得你,可手里的刀却认不得你!” 第一百五十五章 民变 第一百五十五章民变 “参见副香主!” 那几名灰衣精壮汉子闻言,立刻向单膝跪倒在地,向郑思齐大声道。 郑思齐看着此幕,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何?”龚一笑看着郑思齐缓缓道。 郑思齐惊恐看着龚一笑,哪里能不知道,倘若他胆敢说半个不字,只怕龚一笑手里的鬼头刀就要看在他的颈子上了,只能强挤出一抹笑容,涩声道:“香主思虑周全,思齐遵命!” “这就对了!”龚一笑点点头,抬手又拍了拍郑思齐的肩膀,道:“等时间到了,这几位兄弟自然会带你过去跟人汇合,到时候,书院这边就全指着你了!” 郑思齐干笑着点了点头。 “这柄匕首,副香主你带着防身用!”这时候,龚一笑取出一柄匕首递给郑思齐,笑吟吟接着道:“放心,事成之后,你便是自己人了,我就把那封血书还给你。” 郑思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接过匕首时,手哆嗦得犹如筛糠一般。 他这手,只拿过笔墨纸砚和勾栏瓦舍的酒盏,何曾拿过兵刃。 龚一笑看着郑思齐这怯懦的样子,嘲弄的笑了笑,向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道:“带郑公子去吧!” 那几名灰衣精壮汉子立刻恭声称是,带着郑思齐,便向院外走去。 郑思齐被裹挟着出了院子,只觉得心乱如麻,有心想要去找郑怀德通风报信,可他也知道,这几个人是留下来监视他的,他若敢乱来,只怕这些人头一个便先要了他的命。 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了。 如今他只能豁出去干了,好在只是去书院闹事,等苏哲死了,血书到手,他再暗中向官府告密,将这群无为教的教众一网打尽。 到时候,他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郑思齐想到这里,猛地咬咬牙,心一横,拿着匕首,便将襕衫袖子裁下来一块,蒙在了脸上,拿手摸了摸,见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应该不会被人看出是他,这才长舒口气。 一行人穿街过巷,朝鹿鸣书院方向赶去。 路上,那些早已被无为教串联起来、唯恐天下不乱的泼皮闲汉,还有那些被粮价逼得走投无路的城内百姓,以及饿得双眼发绿的流民们,纷纷加入人群。 短短片刻功夫,便聚集了百来号人之众,乌泱泱聚在一起,恍若一条出洞的毒蛇。 不多时,人群便赶到了书院。 郑思齐看着书院紧闭的大门,再看着鹿鸣书院的牌匾,心头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在这里读了多年的书,曾是鹿鸣书院诗文第一,被顾文渊夸过不少次文思敏捷。 但也是在这里,他被逐出书院,被削谱出族,颜面扫地,前途尽失。 “副香主!”这时候,那几名灰衣汉子向着郑思齐低声道。 郑思齐听得此声,这才回过神来,盯着鹿鸣书院的牌匾看了看后,一咬牙,扯着嗓子道:“鹿鸣书院姑息养奸!教出了大奸大恶、戕害百姓之徒!砸了!” 一语落下,灰衣汉子们便立刻领着泼皮、流民和贫苦百姓,向着书院大门冲去。 不多时,书院大门便被砸得震天响! …… 这时候,院子里。 一名灰衣精壮汉子向龚一笑低声道:“圣子,这件事您自己指挥多好,若是功成,也能叫圣女刮目相看,何必让那个酸秀才领头。” 龚一笑闻言,嘲弄的笑了笑,道:“你懂什么,书院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若是那边乱起来,府衙必定会派人弹压!到那时候,城门守备必定空虚!我会再领一路人马,只能守备的官兵离开,便立刻动手,趁乱打开城门,迎流民入城!上万人涌入江宁城,到时候,官兵们便是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圣子好计谋!”灰衣精壮汉子立刻向龚一笑,赞叹一声,道:“待到那时,圣教的副教主之位,便非圣子莫属了!” 龚一笑闻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期冀,脑海里更是不由得浮起方月那清丽的面颊。 他其实并非是什么无为教的青木堂香主,而是无为教圣子。 此番,他和方月是兵分两路,要拿江宁城来分个高低,竞逐副教主之位。 若是他能功成,那么,方月便彻底输了,不止要服从他的调配,更得以身相许。 这时候,灰衣精壮汉子又问道:“那这个郑思齐,圣子打算如何处置?” “此人生性卑劣,不可相信!若是书院乱将起来,他死在那边,便省了咱们的事!若是不死,等城破之后,再收拾也不迟。”龚一笑嘲弄笑了笑,冷声道:“走吧!事不宜迟!我们去城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五章民变(第2/2页) 灰衣汉子立刻恭声点头称是。 …… 江宁府,府衙。 苏哲赶到府衙,门子得悉他要见刘秉正后,便带着他,去了书房。 刘秉正见到苏哲来了,连声立刻露出喜色,放下一封信,朗笑道:“你来得正好,方才派出去的人送了书信回来,江宁粮价飞涨的消息已经在沿江两岸传开了,已有几家粮商正在装粮上船,不日之后,便可送来江宁!” 苏哲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笑意,向着刘秉正拱手道:“恭喜世伯!粮船一到,江宁府粮价便要应声而降,如今的困局便自然解了!” 刘秉正摆摆手,道:“先别忙着恭喜,粮船到了是好事,可城里百姓不明缘由,对本府已是恨欲彻骨!方才陈同知来坐了片刻,说街上群情激奋,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百姓连点了府衙的心都要有了。你说,要不要早些张榜安民?” “现在张榜,还是不妥。”苏哲沉吟片刻,摇摇头,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如今沿江粮商终究未到江宁,若是打草惊蛇,让江宁粮商与沿江粮商们串通起来,说不得便会生出什么变数。” “也好,已经苦了几日百姓,也不差这一两日了。”刘秉正苦笑着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衙役快步冲了进来,大声道:“大人,不好了!有刁.民正打着书院教出大奸大恶、戕害百姓之徒的由头,在鹿鸣书院门口作乱!” 刁.民作乱,冲击书院! 苏哲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了。 这情况,着实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但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书院出事,只怕顾文渊和顾清音的处境便要堪忧。 尤其是顾清音这样的闺阁女子,那些乱民们发起疯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倘若顾文渊和顾清音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他真是此生都再无法原谅自己了! 好在,他给了顾清音竹节雷防身,起码能震慑住人。 “这群刁.民,竟敢冲击书院,是要造.反么?!”刘秉正听得这话,神情骤然一凛,向着衙役沉声道:“来人!去传守备,调兵去书院!” “世伯,且慢!”苏哲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拦住了刘秉正:“不能调兵去书院!” 刘秉正一怔,迷惑道:“你说什么?” 苏哲犹豫一下后,一咬牙道:“这民乱起的蹊跷!他们若是闹事,缘何不去粮铺,不来府衙,却要去书院?学生担心,是有无为教众在其中作乱,要行调虎离山之计!毕竟,如今官兵都在城北的城门,书院却是在城南,若是调过去,城门这边便空虚了!一旦有无为教教众趁机作乱,打开城门,城外上万流民涌入进来,江宁府便完了!” 他知道,此刻派兵去书院弹压才是最省事的办法。 可这场民乱来得太蹊跷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能不防。 他更知道,一旦城门守不住,流民入城,到时候,便是此刻守住了书院,最后还是难逃被付之一炬的结果。 所以,为今之计,必须是保城门,而不是书院。 刘秉正听到这话,目光一凛,觉得确有道理,额头立刻冒出涔涔冷汗,叫住那名衙役后,向苏哲担忧道:“可书院那边?” “世伯务必守好城门便是,甚至可以布一下疑兵之计,引那些可能躲在暗处的无为教信众入彀!至于书院那边,我来想办法!只要城外不乱,书院那边便是再乱,也好平息!”苏哲咬咬牙,向刘秉正道。 “好!书院和顾山长的安危,便交给贤侄你了!等城门事了,我马上带人去书院平乱!”刘秉正重重点点头,然后向小厮吩咐道:“马上把府内的精壮护院衙役们清点起来,跟苏公子去书院,务必要护住他的安危!若能平息书院之乱,本府重重有赏!” “多谢府尊大人!”苏哲向着刘秉正一拱手,然后便再顾不上什么读书人的风范不风范的,扯着衣摆向腰间一塞,大步向书院冲去。 “快去!”刘秉正看着苏哲心急如焚的样子,立刻向着衙役们沉声喝道。 衙役们见状,慌忙向着苏哲追了过去。 府衙之外,夜色沉沉,但隐约能听到鹿鸣书院那边喧闹声和火光。 苏哲心急如焚,恨不能一步迈到鹿鸣书院。 音儿!坚持住!等我! 第一百五十六章 巾帼不让须眉 第一百五十六章巾帼不让须眉 鹿鸣书院,斋舍。 学子们此刻已是躺下入睡,陡然间便听到了大门处传来的嘈杂声。 斋舍内的学子们纷纷变了脸色,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起夜的学子拎着裤子,疾步匆匆的跑进了斋舍,颤声道:“不……不好了……外面有流民为了书院,上千号人,还有拿刀的……” 一句话说完,那名学子便一屁股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流民围了书院?” “上千号人?他们想干什么?” “书院又没粮食,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听得这话,书院学子们纷纷从床上爬了起来,待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一看,昔日指点江山,慷慨激昂的学子们,一个个立刻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浑身宛若筛糠,犹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这时候,顾文渊听到动静,也从小书斋赶了出来。 “山长,怎么办?” “山长,您快想个办法……” 一众学子看到顾文渊,慌忙向他连声求告道。 顾文渊凑到门缝向外一看,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还有一阵阵的喧闹声、砸门声,以及这些人手里举着的火把,也是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虽然饱读圣贤书,可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你们呆愣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这时,沿着人群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丽的低喝。 众人循声回头望去,立刻看到顾清音竟是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从厨房里寻来的菜刀。 小蝶站在她身边,浑身瑟瑟发抖,两只手举着个剪刀,挡在心口。 “顾小姐,你……你这是……” “清音……” 一众学子和顾文渊看到她这副模样,尽面面相觑,吓了一跳。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顾清音看着众人瑟瑟发抖的样子,手提菜刀,厉声道:“圣人云,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你们平日不是喊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么?如今外头那些人要来打砸书院,你们便只会如鹌鹑般躲在这里发抖吗?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们挂在嘴边的话,难道便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难道你们一众须眉男儿,还没我这个小女子有胆魄?!” 一声一句,听得场内学子们一个个脸颊火辣辣刺痛,只觉得汗颜无比。 他们一众须眉男儿,在这危急情势之下,方寸大乱,反倒是顾清音一介女流镇定自若。 “说得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顾文渊也是脸颊滚烫,汗颜无比,高声一句后,向着一众学子们大声道:“学子们,尔等皆是青壮,把趁手的东西捡起来!守卫书院!” 说着话,顾文渊便把手里拄着的拐杖举了起来。 “跟他们拼了!” “保卫书院!” 一众学子们闻言,纷纷四散开来,在书院内逡巡起来,或将学堂的条凳持在手里,或者找一截砖头,更有些人,竟是把砚台握在手里。 “找几个人,去厨房烧几锅滚水抬过来,拿滚水朝门外去泼!” “再找几个人,去把竹子砍了,一头削尖,见有人爬墙,就把尖头戳过去!” 顾清音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口气,再见这些人竟是毫无章法,便立刻开始指挥若定的吩咐起来,只是,她脸上神色虽然强作平静,可一颗心却是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缩在袖子里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苏哲给她的竹节雷。 苏哲说过,遇到危险时,点着此物,便是炸雷声响。 不过,此刻还不是用的时候,需得等到合适的时机。 只是,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盼着见到苏哲。 但下一刻,她便在心中暗暗祝祷,但愿苏哲一定莫要过来。 如此乱象,他们在书院内,隔着大门,流民们只要破不开院门,便难进来。 可若是苏哲来了,那就要直接遇着流民,到时候,只怕是十死无生。 …… 与此同时,助学工坊。 跪在院门口的冯简也听到了书院方向传来的嘈杂声,他循声看去,更是看到书院方向竟是有火光升腾,心中顿时一凛,以为书院是失火了。 他冯简犹豫一下后,挣扎起身,一瘸一拐的向书院赶去。 一到书院门口,他便倒抽一口冷气。 “开门!快开门!不开门,便把你们这里点了!” “去,找根木头过来,咱们把门撞开!” 只见书院门口此刻已乱作一团,啸聚了百来号人,正举着火把,一个个抬脚向着书院大门猛踹不止,更有人大呼小叫不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六章巾帼不让须眉(第2/2页) 冯简看到这一幕,人瞬间愣住了,心中一阵阵惊慌无措。 他方才听到动静,还以为是书院失火,哪里想到,竟是有歹人围了书院。 怎么办? 冯简愣怔一下,眼底神色变幻,不知道是该走好,还是该留下。 歹人作乱,他若贸然过去,说不得便是一死。 可顾文渊教导他一场,圣人教诲言犹在耳,他岂能见书院落入危难,却不管不顾。 就在这时,冯简的目光忽然看见了人群里一个蒙着脸的人。 虽然对方拿布蒙着脸,可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正是郑思齐! 他对郑思齐实在是太熟悉了,莫说只是露出来两个眼睛,便是化作灰,他也能认出来。 只是,他实在是没想到,郑思齐竟然能干出来带人来围堵书院的事情。 下一刻,冯简一咬牙,便冲进了人群中,走到郑思齐近前后,猛地一步迈出,劈手揪住郑思齐的衣领,厉声道:“郑思齐!你干什么?!” 郑思齐左等右等,不见苏哲过来驰援,心里正烦躁不安,哪想到冯简竟然突然冒出来,而且还认出了他,吓了一跳,脸色立刻变了,骂道:“冯简?你疯了!快放手!” 冯简死死揪着他的衣领,怒喝道:“山长昔日对你不薄,你怎能做出这种狂悖之举?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郑思齐听着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拳便打在了冯简的肚子上,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 可冯简却是不肯撒手,更是朝周围的流民大声喊道:“他是被顾山长逐出书院的弃徒!他在利用你们!你们不要上了他的当!” 郑思齐脸色瞬间煞白。 旁边的灰衣精壮汉子也变了脸色,向郑思齐道:“副香主,处置了他!” “副香主?郑思齐,你竟然入了邪教?!”冯简听得这话,不由得愣了下,失声一句后,旋即便朝周围大声呼喊道:“他是邪教反贼,你们莫要被他骗了!顾山长是好人,你们切莫围在这里,倘若官兵来了,你们便是谋逆大罪,要被抄家凌迟!郑思齐,你鼓动流民作乱,也难逃一死!” 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眼底立刻涌起一抹杀机。 这个混账,认出了他的身份。 若是活着,只怕日后必定会去官府告发。 待到那时,说不得他便要人头落地。 “冯简,是你逼我的……”郑思齐想到这里,咬了咬牙,猛地握紧了匕首,一刀向着冯简捅了过去。 瞬息间,血从刀口涌了出来,热腾腾的鲜血,沿着刀柄,溅了郑思齐一手。 冯简身体一僵,低头看去,便看到腰间竟是插着一把匕首,身体立刻软了下去,倒在了血泊之中。 郑思齐低下头,看着满手的血,胃里翻江倒海般翻涌起来,浑身更是剧烈颤抖不止。 杀人了! 他竟然杀人了! 这时候,旁边的灰衣精壮汉子立刻抬手拍了拍郑思齐的肩膀,咧嘴笑道:“副香主,杀得好!” 周围那些人闻到血腥味,也纷纷向着郑思齐看来。 “木头来了!” 这时候,沿着旁边,陡然传来了几个呼喊声,两名无为教教众也不知道把谁家房顶的椽子给拆了,此刻竟是抬了过来。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幕,嘴唇翕动,愣怔良久后,双眼血红地怒吼道:“撞门!把这鹿鸣书院的门撞开!再把此处放火点了!让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他要杀人灭口,他要让书院里所有可能认出他的人全部死掉! 顾文渊也好,顾清音也罢,只要是能认出他的人,都要死! 唯有这些人死了,他才有一条活路! 话说完,郑思齐冲过去,一把抱住椽子,跟着那几个无为教众一道,向着书院院门重重撞去。 咚!咚!咚! 一声声闷响,顷刻间便剧烈响起。 书院内,学子们一个个脸色苍白,噤若寒蝉,只觉得这一声声像是撞在了心上! “滚水呢?烧好了没有?” “把竹子拿好,人进来便戳过去!” 顾清音看着这一幕,一颗心也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 一语落下,学子们才算是如梦初醒,纷纷整备起来。 轰隆!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书院大门的两扇门板倒落在地,砸起一片烟尘。 顷刻间,人群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沿着大门,向书院内涌来。 郑思齐见状,举起匕首,大声呼喝道:“杀!杀光他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恭请至圣先师显灵 第一百五十七章恭请至圣先师显灵 “泼滚水!” “戳他们!” 顾清音看着乌泱泱冲进来的人群,立刻提着菜刀,高声大喝道。 一语落下,书院那些提了滚水过来的学子们,还有持着竹竿的学子们,立刻便将滚水向着人群泼去,将竹竿也向着人群戳了过去。 滚水泼下,立刻烫的头一拨冲进书院的乱民们浑身起了水泡,吱哇乱叫着向后倒退。 削尖了的竹竿更是厉害,碰着人便皮开肉绽,痛得他们哭爹喊娘,惨叫着连滚带爬的后退闪避。 人群突然后退,前面的挤着后面的,自然是又踩踏翻了一批。 原本气势汹汹要冲进来的人群,竟是这么被堵在了书院门口。 那几名无为教教众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本以为,这小小的书院,弹指可破,哪里想到,里面竟然藏了这么位能排兵布阵的“女将军”,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顾清音见到乱民退下,虽然心中一喜,可她也也知道,此刻能有这样的战果,不是书院的学生们有多勇猛英武,纯粹是因为打了这些作乱之人一个措手不及罢了,再僵持下去,要等着他们的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而且,只能走攻心之计,动摇这些人的军心。 “你们这些人,可知我祖父是谁?他是鹿鸣书院山长,江南宿儒,学生遍布六部!我祖父的师兄更是江南士林领袖,当朝大学士!你们在书院作乱,倘若我祖父有个好歹闪失,届时必定朝野震怒,等着你们这些人的,便是以造.反谋逆论处大罪!尔等可是想要被诛灭九族,全家凌迟处死吗?” 想到这里,顾清音立刻紧握着手中菜刀,看着门口那些乱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努力做镇定的样子,厉声呵斥道。 她知道,这些乱民里面有不少人都是被裹挟来的,并非是真想作乱,所以,便得先声夺人,向这些人晓以利害,把话说得厉害些,把后果说清楚,借此来镇住这些人。 一声落下,门口闹哄哄的乱民们立刻满脸惊疑不定,心中也有些忐忑起来。 尤其是那些泼皮闲汉和城内贫寒百姓,更是眼神迟疑起来,有人都开始往后退去。 他们虽然举事闹腾,但目的很简单,不过是为了出一口心中恶气,顺道弄点米粮回去度过难关,并没有真想要谋反作乱,更不想受那被诛灭九族、凌迟处死的酷刑。 顾清音见状,立刻又接着道:“你们来书院作乱,无非是因为粮价飞涨,吃不饱饭,可我祖父这几日将毕生积蓄都拿去购买了粮米,施粥赈济城内流民及贫寒人家,书院之中哪还有一粒多余的粮米供你们劫掠!我看你们之中,有不少都是江宁百姓,你们拍着胸脯说句良心话,你们来书院闹事,对吗?” 晓之以理之后,自然便是得动之以情,借顾文渊的声望来劝阻人群。 门口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面面相觑,眼底露出几分愧色。 顾文渊在江宁府教了这许多年的书,名声自然一向是极好的,便是没来书院读书的人家,也都知道,鹿鸣书院的山长是位仁慈长者。 而且,书院施粥的事情更是实打实的,一些流民此前还在书院粥棚里喝过粥,受过顾文渊的恩惠。 郑思齐见人群动摇,再见苏哲迟迟不现身,心中立刻有些慌乱,忙低下头,故意哑着嗓子,大声喊道:“别听这小娘皮胡扯!咱们不是来作乱的,咱们是来讨个公道的!书院教出了苏哲那等大奸大恶之徒,做那些黑心粮商的走狗,让府尊大人放任粮价飞涨不管!你们快把苏哲交出来!” 那几名无为教教众们听着这话,立刻跟着大声起哄起来。 “对,你们书院把恶人交出来,咱们自然罢休!你们若不交,便别怪我们不客气!” “什么施粥,我看你们是良心不安!说不得,就是拿涨了粮价赚到的银钱来设置粥棚!既要盘剥我们这些贫苦百姓,又要拿我们赚取名声!” 乱民们听着这话,又纷纷动摇起来。 顾清音听着这一声一句,神情立刻微凛。 此时此刻,她那里还能不知道,这些乱民是冲着苏哲来的。 尤其是那煽风点火之人,说不得更是打算要苏哲的性命。 想到此处,顾清音当即望着门口众人,道:“你们说苏哲是粮商走狗,可你们知不知道,流民营的粮食是何人募捐来的?还有霓裳楼的柳大家义卖,也是他一手推的!便是城外流民们如今能够活得安安生生,那也是因他向府尊大人建言有功,且在城外运筹帷幄!如若不然,流民进城,这江宁府只怕早已成了一片白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七章恭请至圣先师显灵(第2/2页) “如今粮价虽然飞涨,可是,他早已有了解决此事的手段!你们且等着看,不日之内,这江宁城的粮价必定要飞降,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们要哭着喊着求你们买粮!” “你们这时候作乱,难道是不想过那马上就要到了的安稳日子么?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乱民们瞬间更乱了。 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不少人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别听这小娘皮胡说八道!兄弟们,跟我上!让这小娘皮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那几名无为教教众见状,脸色一沉,厉声大喝道。 说着话,他们便抽出长刀,带头向书院内冲了进来。 学子们虽然年轻,可都是一心专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从来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方才那一阵猛攻,全凭着一腔血气之勇,如今看到这凶神恶煞的壮汉持着明晃晃的刀子冲了过来,不少人都吓得两腿发软,手里的竹竿都快要握不住了。 顾清音看着这一幕,手不由得攥住了袖管中的竹节雷。 她知道,寻常乱民能被她用言语说动,但这几人明显是冲着把事情闹大来的,想用言语来让这几人罢休,那是痴心妄想。 为今之计,便只剩下苏哲交给她的这竹节雷了。 【万一有什么万一,你就点着这个,数三个数,往那些人在的地方扔,便可发出旱雷之声!】 苏哲的话,此刻言犹在耳。 而她相信,苏哲会欺骗谁,都不会欺骗她。 就这短短片刻的功夫,那几名无为教众已是持刀杀到了近前,学子们节节败退。 “书院乃供奉圣贤之地,我祖父更是江南宿儒,此生行善无数,尔等冲击书院,冒犯圣贤,妄行诛杀仁人之举,若不罢休,大成至圣先师定要降下天雷殛灭了你们!” 顾清音看到此幕,猛一咬牙,指着那群无为教众怒喝一声后,旋即便猛地转身,向着书院供奉至圣先师的位置跪了下来,大声道:“我鹿鸣书院从不行恶事,可如今却惨遭歹人作乱,小女子顾清音恭请大成至圣先师显灵,降下天雷,诛灭邪佞,庇护书院安宁!” 她知道,竹节雷只有一个,既然要用,想要炸伤人是不行,必须得找个能唬住人的由头才行。 一众书院学子们瞬间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顾清音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候,竟然突然拜起了大成至圣先师。 顾文渊愣怔一下,只以为顾清音是已经报了必死之志,故而才会如此,想到既不能保护孙女,又不能保护这满院学子,眼中不由得老泪纵横,当即仰起头,老泪纵横道:“大成至圣先师庇佑!” “大成至圣先师庇佑!” “大成至圣先师庇佑,助弟子诛杀邪佞!” “学生恭请大圣至圣先师显灵,斩妖除魔!” 书院学子们听到山长都喊了,愣了下后,便也纷纷扯着嗓子,大声呼喊起了大成至圣先师的名号。 名号一喊出口,他们竟觉得身上好像真的陡然多了些气力,一个个嗷嗷叫着,拿着竹竿,奋力向无为教众们戳去。 “哈哈哈,什么至圣先师!这普天之下,唯有老母才是真神!”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你那至圣先师,便是给老母提鞋也不配!还想降下天雷?他若在此,我连他的脑袋一并砍掉!”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唯我老母,才是这诸天万界唯一正神!” 无为教众们哪里会相信这些,大笑连连,口中高诵着老母名号,冲上前去。 学子们虽然被喊出的口号激励,可双方力量差距终归太大,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那些无为教众便踹翻了几名学子。 顾清音听着这一声声,心中一阵阵哭笑不得,哪里想到,她为了找由头的一句话,竟然会引得学子们纷纷模样,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想着许多,立刻低下头,佯做磕头模样,但一只手却是摸出了火折子,吹了一口,火光亮起后,立刻点燃了竹节雷,旋即心中默默计数。 “三!” “二!” “一!” 说时迟,那时快,顾清音心中默念三声后,猛地转身,袖子一甩,将竹节雷向着无为教众所在方向甩出的同时,大声道:“大成至圣先师在上,恭请显灵,诛灭邪佞!”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伟哉!大哉!至圣先师! 第一百五十八章伟哉!大哉!至圣先师! 竹节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便落在了无为教众的脚边。 旋即,一团火光夹杂着浓烟,陡然在院子里炸开。 轰! 巨响骤起,恍若一道旱雷,倏然劈落在了书院里。 突如其来的巨响,瞬间叫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几名还在持刀砍杀的无为教众,手中的刀都惊得直接跌落在了地上。 更有几个趁乱想要劫掠书院值钱物件的破皮无赖更是吓得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黄汤沿着腿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大成至圣先师显灵了!降下天雷了!” “老母救命!” “大成至圣先师饶命!” 紧跟着,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顷刻间,场内不断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脑袋向着地面疯狂磕动不止。 他们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只以为当真是大成至圣先师显灵,降下天雷。 顾清音也被震得耳朵嗡隆作响,错愕看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苏哲跟她说过,这东西能霹雳作响,宛若旱雷。 可哪怕如此,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威势。 但下一刻,顾清音便回过神来,知道此刻正是震慑群人的时刻,当即轻咬舌尖,定了定神后,指着场内一众乱民,大喝道:“大成至圣先师显灵,已降下天雷,不过圣人仁慈,不肯擅动杀劫,尔等难道还有继续反抗,要等天雷殛灭么?” 一声落下,场内一众乱民尽皆面如金纸,面面相觑。 【轰!】 就在此时,沿着距离书院不远处,竟是陡然又响起一声轰鸣。 顾清音听得此声,眼眶立刻有些湿热起来,哪里能不知道,应是苏哲正在往书院赶时,听到了书院里的竹节雷声,也跟着引燃了竹节雷。 “天雷又响!尔等此刻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顾清音强忍住眼中清泪,又高声大喝一句。 砰! 扑通! 场内乱民们相视一眼,身体哆嗦了一下后,纷纷扔下了手中兵器,跪倒在了地上。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精壮流民,此时此刻,尽皆变得宛若是鹌鹑般温驯。 郑思齐站在书院门口,脸色煞白,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满是惊恐和迷惘。 旱雷? 大成至圣先师显灵? 不对!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绝对不是孔圣人所为! 下一刻,他陡然想起来,前些时日,他曾听人说过,青天白日里,城东陡然响了旱雷,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象异变。 可现在看来,城东的那旱雷之声,只怕与此刻书院的仿佛。 “苏哲!一定是苏哲手段!” 陡然间,郑思齐身体激灵灵一哆嗦,骤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除却苏哲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何人能有这样的手段。 可是,他实在是不明白,苏哲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这堪比天雷般的东西。 “这不是天雷,这是……” 郑思齐想到这里,当即便要放声高呼,想要告诉那些战战兢兢,惊慌失措的无为教众们,这不是什么天雷,这是苏哲的把戏,想要让他们把刀子拿起来。 “官兵来了!” “官兵来了!” “官兵来了!” 但还不等郑思齐把话说完,沿着书院外面,陡然响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高呼声。 高呼声一起,场内一众乱民便纷纷慌乱起来,忙不迭的向着书院外奔逃而去。 郑思齐听得这声音,也是激灵灵一个哆嗦,也顾不得什么话说没说完,咬咬牙,便想要趁乱挤入人群,躲回小院,静待风头过去。 毕竟,认出他的只有冯简,而冯简也已经被他捅了一刀,只怕是十死无生。 可还没等他步子迈出去,两只宛若铁钳般的大手便伸了过来,一左一右紧紧箍住了他的胳膊,正是龚一笑安排来的无为教众。 “副香主!快走!官兵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两名无为教众急声催促道。 郑思齐拼命挣扎,低吼道:“放开我!我不是什么副香主!” “副香主,莫说胡话!快走!”那两名无为教众却是全不理会,两人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把他凌空提了起来,拖着便向书院外冲去。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什么副香主!”郑思齐拼了命的用力挣扎厮打连连,声音里都带上了哀求的哭腔,可他手无缚鸡之力,哪里争得过这两人,只能被他们架在半空,眼看着书院大门越来越远。 一瞬间,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这两名无为教众要把他带去何处。 可他知道,他跳不下无为教这条贼船了! 从今之后,他再也不是什么鹿鸣书院的诗文第一,他是无为教的青木堂副香主,他不再有什么前途,也不再是什么士人,而是反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八章伟哉!大哉!至圣先师!(第2/2页) “捉住他们!要活的!” 就在这时,苏哲也已是带着衙役和刘府健仆们赶了过来,一到书院门口,看到那几个持刀的无为教众,苏哲立刻大声呼喝道。 那几名衙役闻得此言,立刻如狼似虎般向着那几名无为教众扑了过去。 “王大,陈三,你带副香主先走!我来拦住他们!” 一名无为教众见状,朝架着郑思齐那两人大喝一声,然后便持刀向衙役们冲去。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入我教门,生死不判!” 架着郑思齐的那两名无为教众见状,眼中立刻露出悲戚之色,咆哮几声,然后便架着郑思齐,冲进了小巷之中。 “拿下他们,府尊大人重重有赏!” 苏哲此刻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外面的事情,只向衙役们吩咐一声,然后便疾步匆匆的向着书院内冲了进去。 一进门,苏哲顾不得其他,便立刻寻找起了顾清音。 方才在路上,他听到书院内传来竹节雷声,便知道书院局势恐怕已经危在旦夕,否则的话,顾清音不会点燃竹节雷,所以便急忙跟着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竹节雷,一则是震慑一干人等,二则是告诉顾清音,他已经在来的路上。 虽然有竹节雷在,可不见到顾清音无碍,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倘若顾清音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他便更是怎么都原谅不了自己。 顾清音听到苏哲的声音,也已是忍不住向前几步,慌忙向苏哲看去。 四目相接,两个人见彼此无碍,这才长舒一口气。 紧跟着,顾清音的眼泪便如是断了线般,沿着眼角淌落下来。 看到苏哲的一瞬间,紧绷着的她,彻底松弛下来。 她知道,她不再需要拼杀,一切都有人跟她一道扛起。 苏哲看着顾清音那梨花带雨的样子,忍不住便想要将顾清音抱在怀中,倾诉衷肠。 可他知道,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这逾矩之举。 “莫哭,别怕,没事了。”这时候,顾文渊见得孙女这模样,心里一酸,急忙走过去,将顾清音揽在怀中,柔声安抚连连。 顾清音靠在顾文渊怀里,泪雨婆娑,但看着苏哲的脸,嘴角却漾起了笑容。 劫后余生,她还好,苏哲也好,这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事情。 “学生给书院惹祸,救护来迟,请山长责罚!” 苏哲见状,立刻向着顾文渊拱手施礼,自责道。 “此事与你无干,那乱民是有无为教众鼓动!”顾文渊立刻摆了摆手,然后环顾四周,捻须大笑道:“大成至圣先师显灵,降下雷霆庇护!我鹿鸣书院,安然无恙!” “大成至圣先师,文治武功,天下无双!” “伟哉我大成至圣先师!大哉我大成至圣先师!!” “圣人在此,诸邪辟易!” 场内一众学子闻声,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悬着的那颗心跟着松懈下来,纷纷跟着顾文渊一道,振臂高呼连连。 顾清音听着这一声一句,盯着苏哲,笑得更开心起来。 祖父也好,这些学子们也罢,哪里知道,他们口中那所谓降下天雷庇护书院的大成至圣先师,并非远在学宫九重,就近在眼前! “冯简!冯简怎么在这里?他这是被谁伤成了这幅模样?” 就在这时,有那胆大一些,出去看热闹的学子,立刻便发现在书院门外,被郑思齐刺伤后,整躺在血泊之中的冯简,失声惊呼连连。 苏哲听得此声,目光一怔。 他着实没想到,冯简这厮,竟然会有胆在书院乱起来后,出现在此处。 难道,这个当初连爹都不认的货色,真就浪子回头金不换了? 旋即,苏哲便快步走了过去,见冯简倒在血泊里,肚子上血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立刻蹲下身,探出手,摸了摸冯简的鼻息。 “还有气!”苏哲见还有气息,立刻向周围的学子们沉声道:“快,把他抬进去!去请郎中过来!” 几个学子闻言,急忙七手八脚的将冯简抬进了书院,放在了书桌上。 “找些干净的棉花和布条过来!”苏哲不由分说,扯开冯简的衣服后,向远处的顾清音沉声道。 顾清音立刻点点头,转身便去了闺房,不多时,便拿出来些干净的棉布,还有布条。 苏哲急忙将棉花堵在了伤口,又拿布条缠上,帮冯简进行了简单的止血。 他也不知道,这一刀究竟是捅到了冯简哪里。 是死是活,如今就只能看冯简自己的造化了! “苏参议!苏参议!大事不好了!”就在这时,一名衙役疾步匆匆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仓皇,看着苏哲颤声道:“方才我们拿下了那名无为教的贼子,那贼子说,他们的圣子如今就在城中,纠集了数百人之众,正要趁书院乱象,打开城门,放流民入城,劫掠江宁!”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第一百五十九章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果然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苏哲听得此话,心头瞬间一凛,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他就知道,那些无为教众不会无缘无故来冲击书院,极有可能的是想要把官兵引开,要去打开城门,引流民入城生乱,现在看来,这些人打得果然是这个算盘! 而在这时,书院内其余人也都尽数变了颜色。 江宁城外,如今上万流民盘踞。 一旦城门被打开,流民们涌入城内,那便要变成无为教率兽食人之举,到时候,整座江宁城都要变成一座人间炼狱,尸山血海! 而在这时,苏哲定了定神,转头看着顾文渊,沉声道:“山长,那些贼子如今已经退去,想来不会再来书院,这边便交给您了,等郎中来了,让他给冯简医治,不必在乎多少银钱!” “好。”顾文渊点点头,然后向苏哲疑惑道:“你要去何处?” 苏哲没有回答顾文渊,而是转头环视场内一众学子,沉声道:“诸位同窗,可有人原随苏某,去城门走一遭?” 轰! 苏哲一语落下,场内众人瞬间色变,错愕向苏哲看去。 谁都没想到,在这无为教要袭击城门的节骨眼上,苏哲非但不想着避祸,竟然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苏哲……”顾文渊也愣住了,错愕看着苏哲,失声道:“你去城门做什么?那里有守备的官兵……” “山长!”苏哲不等顾文渊把话说完,便打断了他,朗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读圣人书,受圣人教诲!如今江宁城正值危急存亡之秋,我岂有作岸上观的道理!我苏哲虽然只有一人,可是,也要为这江宁城尽一份力!”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顾文渊怔怔看着苏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遭的学子们也都愣住了,尽皆失神向苏哲看去。 这话,太大了! 这话,也太重了! 可是,这话,也实在是太让他们这些读书人动容了! 读书是为什么?是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功名利禄!可也是为天下兴亡! 谁人不曾有一腔热血?谁人不曾有一腔少年志向? “诸位同窗,无为教作乱,城外万余流民,一旦城门尸首,万余流民入城!待到那时,整个江宁城便要化作尸山血海,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待到那时,我等的家人,我等的房屋,我等所珍视的一切,都要尽皆化作灰烬!苏某如今便要去守城,要守住苏某所在意所珍视的一切,诸位同窗可愿与苏某同行?” 这时候,苏哲目光环视场内,最终落在顾清音的身上,朗声道。 顾清音听着这一声一句,珠泪涟涟。 她想要拦阻苏哲,可这一刻,她知道,她不能拦,也拦不住! 而在这时,苏哲又向着众人继续道:“我不强求你们跟着我去!愿意的,随我走!不愿的,留在书院便是!”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沿着书院门口的位置,陡然传来刘景明的声音:“我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江宁兴亡,我辈有责!” 他方才跟着苏哲一道,从府衙赶了过来。 如今闻得此事,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紧跟着,周明远的声音在书院门口响起:“也算我周明远一个!” 他方才在家中看到书院这边失火,便疾步匆匆的赶了过来,哪想正好看到此幕,只觉得热血上涌,生死都要置之度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九章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第2/2页) “还有我孟运然!” 紧跟着,满头大汗的孟运然也赶到了书院门口,他顾不得擦去汗珠,便高声道。 “还有我!我虽不是书院学子,可我是江宁人!少爷在哪里,石头我便在哪里!” 与此同时,跟在孟运然身边的石头也跟着高声道。 他们两个,去了冯父所在的窝棚询问情况,也是直到如今,才算折返回来。 “我去!” “算我一个!”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江宁兴亡,我辈有责!” “……” 这时候,书院其他学子也站了出来,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学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了苏哲身旁。 他们眼中虽然有畏惧,可更多的却是激昂热血。 谁人不曾年少,谁人不想建功立业! “哈哈哈,好!诸公大义!多谢!” 苏哲看着这一幕幕,当即向着场内一众学子,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施了一礼。 “苏兄大义!” 一众学子见状,纷纷双手交叠过头顶,向着苏哲还了一礼! “走!” 苏哲一挥手,捡起地上那无为教众丢下的钢刀,高高举起,然后便带着一众学子,连带着那些衙役和健仆们,向着城门而去。 顾清音看着苏哲的背影,贝齿咬着朱唇,眼眸之中,珠泪涟涟,嘴唇翕动了一下又一下后,猛一咬牙,向苏哲道:“苏哲,你等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苏哲一怔,错愕向顾清音看去。 他没想到,顾清音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要与他说话。 这时候,顾清音已是快步走到苏哲身边,压低嗓子,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颤着嗓子,飞快道:“记住!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话说罢,顾清音面颊已是羞成了两坨红霞,再不看苏哲,低着头,疾步匆匆转身离开,但转身时,那藏着眼眶内的珠泪,顷刻之间,便如断了线般,洒落在地。 苏哲看着顾清音的背影,看着她珠泪涟涟、梨花带雨的侧脸,忽然间,脸上笑容绽放,没再说话,转过身,一招手,道:“走!” 他不会死! 他也不想死! 他没活够呢! 他还没一亲芳泽呢! “苏兄,方才清音小姐同你说了什么?”周明远见状,快步走到苏哲身边,眼中满是好奇,疑惑询问道。 不等苏哲开口,石头便向着周明远横了一眼,喝道:“清音小姐与我家少爷说的话,与你何干?” “你这刁仆!明日便叫你家少爷发卖了你!”周明远哪里不知道,石头虽是苏哲的小厮,可苏哲却从不拿石头当仆从看待,故而被石头呵斥一句也不动怒,只是笑骂一声。 这时候,孟运然目光动了动,面带期冀之色,向苏哲笑问道:“苏兄,此情此景,你这江宁第一才子,可有诗一首,为我等壮行?” 一语落下,场内一众学子的目光,立刻便落在了苏哲的身上,眼中尽皆露出期冀。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谁不想让苏哲来上首诗,从此之后,与有荣焉! “有!此情此景,岂能无诗!诸公,今日一去,或许便一去不回!苏某无以为赠,只有四句诗为诸公壮行!”苏哲听得这话,当即仰头大笑,抬起手,向着手中钢刀用力一敲,朗声高呼道: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第一百六十章 大周战神在此 第一百六十章大周战神在此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好诗!好个不负少年头!” “哈哈哈,有苏兄这绝妙好诗,便是引刀成一快又如何!” 苏哲一语落下,人群短暂静默片刻后,便有人高呼起来。 紧跟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年轻清朗的声音,陡然汇聚在了一处,在夜空中盘旋回荡起来。 每名学子的眼睛都在发光,眼底之中,再无分毫畏惧之色,剩下的皆是无所畏惧! “同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扬眉朗笑连连,不过他心中却是有些感慨。 这首诗,很不错。 端的是慷慨激昂,铁骨铮铮! 端的是少年血气,视死如归! 可惜,写诗的人不行。 这是汪兆铭年轻时刺杀摄政王未遂,在狱中写的《被逮口占》。 只可惜,此人之后却是放着好好的人不做,甘愿当条狗! 但好在,在这个时代,在大周,这首诗的作者不再是汪兆铭,而是他苏哲! 也但愿,他如今身畔的这些同窗们,日后还能有这份视死如归的血气心气,莫要现了汪兆铭旧事! 不多时,一行人便赶到了城门所在的位置。 还未靠近,便听到城门口传来阵阵震天的喊杀声,空气中更飘来浓烈的血腥气。 苏哲立刻抬手,示意一众学子停下脚步。 紧跟着,他便侧身向着城门的位置看去。 目光所及,但见城门口处,此刻那些无为教众和守备城门的官兵们已是厮杀做一团。 无为教众的数量,竟是还在守城的官兵之上,而且这群人更是悍不畏死,便是被官兵砍掉了胳膊,竟是还兀自拼杀不止,隐隐然间居然占据了上风。 刘秉正正站在城墙之上,居中调度指挥,冲天火光下,这位府尊大人的脸上已满是淋漓冷汗。 书院学子们看着这一幕,也是尽皆一阵阵胆寒。 苏哲的诗虽然好,可是,催发的肾上腺素只是片刻的。 此刻看着这性命攸关的画面,实在是让人没办法淡然处之,再说什么‘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苏兄,怎么办?要冲过去吗?”周明远脸色也是有些苍白,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后,向苏哲低声道。 “容我想想!”苏哲看着这一幕,目光也是变幻不定。 他知道,城门这里不比书院,双方已经杀红了眼,就算是他把竹节雷丢出去,也起不到什么扭转乾坤的作用。 而他身边这些书院学子们,只是有一腔血气之勇罢了。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手无缚鸡之力。 若是就这么径直冲过去,只怕一个照面,就要被那些无为教众们杀个片甲不留。 待到那时,非但解不了城门困境,甚至还要让士气更加低迷,说不得此刻这些官兵们原本还能再坚持片刻,到时候见血流遍地,就要动了逃亡之念。 只是,如何才能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们发挥作用? 苏哲盯着场内看了片刻后,目光一动,心中陡然有了盘算。 “不要散乱着站,三人一排,排成队列!” 紧跟着,苏哲便向着书院一众学子们沉声道。 书院学子们听得这话,愣怔一下,虽然不明白苏哲这是要做什么,但还是慌忙点头称是,按照苏哲的吩咐,开始排列起来。 “景明兄,等下你来喊一二一!”苏哲向刘景明沉声一句,等到刘景明点头后,看着其他同窗道:“待刘兄喊到一时,诸位便抬左脚,喊到二时,你们便抬右脚!刘兄喊声不停,你们脚下的步伐便莫要停!还有,脚步声一定要尽可能的重,尽可能的整齐!还有,你们要拿手中铁器,敲击地面!诸位,可能做到么?” 一众学子闻言,愣了愣,然后便立刻点头称是。 “那先来试一试,记得,此刻脚步不要用力,轻一些。”苏哲见状,立刻叮嘱一句,然后向刘景明使了个眼色。 刘景明立刻低低呼喊起来,一众学子跟着喊声,便开始踏起了脚步。 一开始时,还有些参差不齐,但片刻后,便渐渐开始整齐起来。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 陈咏看着城门处的情形,眼角抽搐连连,犹豫一下后,转头看着刘秉正,低声道:“府尊,看如今模样,只怕事不可为,要不,还是早做打算,准备一二吧?” “准备什么?准备弃城而逃么?”刘秉正听得这话,立刻把眼一横,向着陈咏怒视一眼,怒喝道:“陈咏,我告诉你,你我乃守土之官,当与江宁共存亡!你若胆敢再言弃城而逃之语,再扰乱军心士气,我便先斩了你,待到流民入城作乱时,再刎颈自尽!” 陈咏张张嘴,还想在说些什么,可看着刘秉正那杀气腾腾的目光,剩下的话,尽数都被堵在了肚子里。 他看得出来,刘秉正没跟他开玩笑,他若再说半个字,刘秉正真的敢杀了他。 可是,眼下这情势,江宁城真的是危在旦夕。 甚至,站在城墙上,都能看到城门外的流民营中也已有火光升腾,约莫是那些不老实的流民听到了城内的喊杀声之后,动了趁机生乱的心思! 只怕,一旦城门被攻破,那些流民们就会如洪水猛兽般,乌泱泱的冲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章大周战神在此(第2/2页) 但城内守备兵卒就只有这些,若是这些人死绝了,谁来守卫城门? 指望降下天兵天将吗? 刘秉正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城门方向,眼底也满是不安。 陈咏能看出来的,他自然也能看出来。 可是,他是江宁知府,是一府父母,是朝廷钦点的守土之官,他如何能弃了一城百姓逃之夭夭? 可若是不逃,生路又在何方? “一二一,一二一……” 就在这时,刘秉正忽然听到一阵熟悉无比的呼喊声。 下一刻,他便听出来,这正是刘景明的声音,只是他不知道,刘景明突然喊这是做什么? “咚咚……咚咚……” 而几乎在刘景明声音落下的同时,沿着不远处的巷子里,陡然传来一阵沉闷如滚雷般整齐的沉重脚步声。 铿铿!铿铿! 不止是脚步声,更有兵刃敲击墙面的声音跟着传来。 这声音,不止是刘秉正听到了,城门处正在厮杀的无为教众和官兵们也尽皆听到了,一道道目光,惊惧不定的向着声音传来处看去。 此时此刻,双方正在僵持之中,倘若来的是另一方的人,那便意味着,今晚就要前功尽弃,要把性命留在此处! “大周战神文汉臣在此!文家军在此!尔等无为邪佞余孽,再不缴械投降,杀无赦!”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苏哲的怒吼声陡然响了起来。 刘秉正一怔,紧跟着脸上便露出笑容。 此时此刻,他哪里能不知道,这是苏哲带人赶来,而且布下了疑兵,来算计欺瞒这无为教众! “杀无赦!” “杀无赦!” 苏哲一声落下,书院学子们,便纷纷跟着苏哲的声音,放声高喊起来。 诸多声音陡然汇在一处,瞬间便如滚雷一般,陡然在夜空之中盘旋起来。 一瞬间,守门的官兵,以及那些无为教众们,尽皆愣住了。 紧跟着,守门官兵们的脸上便露出了狂喜之色,至于那些无为教众们,则是露出惶恐惊惧。 文汉臣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是大周立国至今,唯一一个以武人之身做到了枢密副使位置的战神! 而且,无为教当初占据青州,便是文汉臣调拨边军,剿灭了无为教众,杀得一众无为教众胆颤心惊。 而且,这脚步声如此整齐划一,除了天下闻名的文家军,还有哪个能有这般军纪? 如今听得文汉臣之名,听得文家军之名,与天雷,与那灭顶之灾有何区别? “府尊大人,文帅何时来的江宁?” 陈咏此刻也愣住了,又是惊愕又是欣喜的向着刘秉正看去,失声道。 “蠢货!”刘秉正看着陈咏那失措的样子,心头一阵无言以对,低低的骂了他一声,然后便向着城下的无为教众大喝道:“尔等邪佞听了,文帅已率文家军入城,便是要诛灭尔等!作乱者,杀无赦!缴械降者不杀!” “文家军来了!” “文阎王来了!” “快跑!” 刘秉正这一声落下,城门处的无为教众们瞬间更加慌乱起来,不知道是谁先扔了刀,转身就跑,紧跟着,便又有人跟着扔了兵器,跪在地上。 恐惧,瞬间就如瘟疫般,席卷无为教众,方才气势如虹的无为教众,此刻尽皆化作惊弓之鸟。 “不许退!都不许退!文汉臣远在京城,如何会来江宁!尔等莫要被这狗官骗了!”龚一笑看着这一幕,立刻连声怒喝连连。 旁人不知,可他身为无为教圣子,岂能不知道,文汉臣如今被那些文官们困在京城,每日里弹劾无数,忧惧度日,哪里会来江宁。 至于此刻这脚步声,只怕是有人在故弄玄虚罢了。 只可惜,兵败如山倒,人心中的恐慌一旦散开,假的也成了真的,任凭龚一笑如何大声呼喝连连,却全无人听他分毫。 便是至亲夫妻,大难临头尚且各自飞,又何苦是这些拜了香的兄弟们! 这一幕,让龚一笑只觉得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他千算万算,却也不曾算到,会在这即将功成之时功亏一篑。 “文家军已至!儿郎们!杀敌!本府为尔等请功,重重有赏!” 这时候,刘秉正跟着高呼连连。 城门处的守备官兵们,听得此语,立刻高呼声声,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瞬间大振,一个个扬起手中利刃,向着那无为教众们冲去。 便是龚一笑,一个不慎,都被砍中一刀,一条胳膊跌落在了地上,鲜血泉涌。 还不等龚一笑反抗,又是斜刺里一脚踹出,将他掀翻在地,紧跟着,利刃便横在了脖颈上。 不止是龚一笑,那些无为教众们,一个跟着一个,或被砍杀,或是重伤,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原本士气如虹的教众,顷刻间乾坤扭转,全成了阶下囚。 “完了!” 龚一笑看着满地血泊,一颗心瞬间坠入深渊。 他知道,他今夜的计划落空了,他想要谋求的副教主之位,此生也再无望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安排得如此周密,到底是谁,竟叫他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龚一笑忽然看到,沿着不远处的巷子内,一双云头履缓缓向他走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除恶务尽 第一百六十一章除恶务尽 “苏哲!” 龚一笑挣扎着抬起头,便看到一名面皮白净、身着襕衫的年轻人正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当即便咬牙切齿怒喝道。 他在江宁城中盘亘数日,又听了郑思齐的话,岂能认不出苏哲。 “你竟然认得我?”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扬眉,有些讶异道。 龚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向苏哲身后望去。 目光所及,但见苏哲身后不远处,尽皆是那些穿着襕衫的书院学子们,一个个细皮嫩肉,一看便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 这些人手里攥着的,也不过是竹竿、板凳之类的东西,看上去着实狼狈可笑至极。 一瞬间,龚一笑的眼里便满是荒诞、不甘和绝望。 哪怕他知道文汉臣和文家军断然不会在江宁城内,可便是如此,他也没想到,毁了他数日苦心经营大局,破了他调虎离山之计,让他好容易聚拢起来的数百教众闻风丧胆、落荒而逃的,竟然是这么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们! 这消息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笑杀他和无为教了! “苏哲,我必杀你!” 想到此处,龚一笑只觉得脸颊一阵阵火辣辣刺痛,仰起头,向苏哲咬牙切齿喝骂道。 “狗贼,还敢辱骂苏公子!”旁边的衙役们听到这话,二话不说,拿着水火棍,便是两脊棍重重砸在了龚一笑的背上,砸得他没说话的话尽数化作血沫子从口中喷出。 “莫要打杀了他,留个活口,给府尊大人审问!”苏哲见状,向着衙役们沉然一声,等到他们放手后,居高临下看着龚一笑,淡淡道:“我如今就站在你面前,你尚且杀不了我,更遑论以后?” 话说罢,苏哲转头向着城墙上的刘秉正,拱手道:“府尊大人,贼人已破,贼首已擒!” “好!好!好!”刘秉正听得这话,立刻捻须朗声大笑。 方才那一刻,他只以为今日江宁府危矣,甚至都已经做好了与江宁府共休戚的准备。 可他哪里想到,苏哲竟是突然冲了出来,带着一群文弱书生们,生生扭转乾坤,一招空城计,便把这声势浩大的无为教反贼们给击溃了。 旋即,刘秉正转头看着陈咏,似笑非笑道:“陈同知,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陈咏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青白交织,满是尴尬的低头道:“下官……下官方才被猪油蒙了心……” 说话时,陈咏心中也满是震撼。 他方才都想着弃城而逃了,哪里想到,苏哲竟如神兵天降一般,生生胜天半子。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方才那些举动,实在是不合时宜至极。 “一府同知,却还不如一名白身学子有骨气,倘若你不知悔改,我便参奏朝廷,早早革了你的职,也省得日后误国误民!”刘秉正看着他冷哼一声,然后也不再与他多言,大步便下了城墙,走到苏哲身前后,眼中满是激赏之色,赞许道:“好个苏哲!一声可抵千军万马!今夜若非有你在,江宁城危矣!” 苏哲见状,立刻抱拳谦逊道:“非是学生一人之功,全赖守城将士用命,书院同窗齐心,更兼得大人指挥得当,才能力破无为反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一章除恶务尽(第2/2页) “哈哈哈,你倒是谦逊!不过今夜你这头功,是不可少的,本府回去后便上奏天听!”刘秉正听得这话,心中更是大快,抬起手拍了拍苏哲的肩膀,然后转头看着他身后那群书院学子,整了整袍袖,双手抱拳,郑重其事道:“诸位学子,当真书生本色,不愧为圣人弟子,堪称我江宁士林楷模!今夜守城之功,本府必当上报朝廷,为尔等请赏!” 他这话并非随口说说,而是真心实意。 一则是今夜学子们着实英勇,悍不畏死,当真可谓应了杀身成仁的读书人本色。 二来,书生以空城计大破无为教贼寇,自然更是文人胜过武将的明证,本朝韩大相公最喜这般事情,上奏上去,大相公必定欢喜。 当然,苏哲是以文汉臣和文家军名号吓退无为教众的事情,在官面文章上,自然就要春秋笔法,隐去不提,只在给大相公的私信和陛下的密折里说一下便是,也省得给那赳赳武夫长脸增光。 三来,书生守城,大破无为教反贼,这也是他刘秉正的教化之功,与有荣焉嘛。 这些学子们哪知道刘秉正的这许多心思,听得这话,已是纷纷激动得面红耳赤,眼中满是亢奋,只觉得今夜这遭当真是来值了。 刘秉正看着众人的样子,又赞许几句,旋即温言细语的询问了番有无人受伤云云,待到安抚过后,才冷然看向龚一笑,道:“来人,将这无为教贼首及乱臣贼子们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看看他还有什么同党余孽在城中!” 衙役们齐声称喏,押解着龚一笑等无为教弟子向大牢方向而去。 龚一笑咬牙切齿的看着苏哲,眼底满是浓烈的愤恨之色。 这家伙,必须得弄死! 苏哲看着龚一笑那恨他入骨的样子,心头一凛。 他知道,龚一笑在无为教中应该颇有地位,说不得便会有人营救,若是让这人跑了,日后少不得要找他的晦气,还是早些弄死,才省得日后出了祸端。 想到这里,苏哲立刻向刘秉正拱手道:“世伯,这贼子颇为有恃无恐,便是被拿了,竟还觉得有,方才竟还恐吓于我,说日后必要杀我,且得教狱卒们看管仔细些!” “是么?”刘秉正闻声,目光一冷,看着那些衙役们,沉声道:“且打断他两条腿,将他锁进水牢,若不招供,便以反贼论处,枭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示众!” 龚一笑听得这话,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要置他于死地,眼中立刻露出惊惧之色,看向苏哲,恨声道:“苏哲,你……” “尊老爷谕旨!”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衙役们已是向刘秉正恭声称是,旋即扬起水火棍,重重敲在了龚一笑的膝盖骨上。 咔嚓! 只听得两声脆响,刘秉正便跪倒在了地上,两条腿血流如注,再直不起身。 衙役们哪里理会他的死活,拖着他便向牢狱赶去。 苏哲看着地上血污,眼角抽了抽,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对敌人的仁慈,那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如今夜书院这般发生的事情,他绝对不容许重演! 除恶,务尽! 第一百六十二章 桃花马上请长缨 第一百六十二章桃花马上请长缨 “不知死活的东西。”刘秉正向着龚一笑冷哼声后,和颜悦色的向苏哲道:“本府还要率人在府内搜寻无为教余孽,你们且快回书院,待到天大亮了再出来。” 苏哲立刻点头恭声称是,然后便带着学子们回了书院。 他此刻也担心书院那边的情势,想安抚下顾清音,只怕她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回去路上,学子们说起方才的事情,一个个眉飞色舞,看向苏哲的眼神更满是钦敬。 若非苏哲,他们岂能有这主意,又岂能得府尊大人的赞誉,及之后朝廷的嘉奖。 有了这份恩典,不管秋闱是否得中,可江宁城里,谁敢小觑他们? 不多时,众人便回了书院。 顾文渊见他们平安回来,连忙上前关切询问。 “先生受惊了,贼首已擒,府尊大人正在擒拿余党,城门安然无恙。”苏哲忙道。 “那就好,那就好。”顾文渊松了口气,然后摆手道:“我不曾受什么惊吓,方才书院的事,都是清音这丫头操持,她才受了不少惊吓。” 苏哲闻言,立刻有些讶异。 “苏兄是我辈楷模,清音小姐便是巾帼英雄!方才苏兄不在书院,不曾得见,清音小姐当真巾帼不让须眉,乱民冲击书院,要翻墙进来,我们都吓得腿都要软了,偏是她面无惧色,提着把菜刀站了出来,指挥若定,才稳住局势,又向至圣先师叩首,降下天雷,叫那些贼人们魂飞魄散,当场便跪倒在地!” 而在这时,也有书院学子,向苏哲绘声绘色说了方才书院的事情。 苏哲听得这话,也忍不住有些瞠目结舌,满脸讶异向一旁面上有些娇羞却依旧温婉的顾清音看去,脑海中不由得浮起她手提菜刀、慷慨激昂的模样。 要知道,他的这位音儿,平时可都是温柔娴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他实在是想象不出,顾清音当时会是怎样的模样。 不过,能在这样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当真是位巾帼英雄! 而且,以叩拜至圣先师之名,使用竹节雷,这手妙计更是漂亮,既能震慑贼人,也不至于让人疑心竹节雷的事情。 “苏兄,清音小姐这般风采,你这建宁第一才子,难道不该有所表示吗?”这时候,周明远看着苏哲,挤眉弄眼道:“苏兄,方才你那首‘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何等慷慨激昂!如今清音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怎可无诗?” “正是正是,该当有一首才对!”刘景明立刻点头道。 孟运然也跑来凑热闹,笑道:“苏兄若不赋诗一首,我等第一个不答应。” “如今才破了贼人,他正辛苦,你们莫要难为他。”顾清音听着这一声一句,俏颊微红,娇声一句,但眼中也露出期冀之色。 虽然她已有了《鹊桥仙·纤云弄巧》,可谁不想有第二首呢? “清音小姐如此巾帼英雄,苏哲便是绞尽脑汁,也需得做一首才是!”苏哲看着顾清音期冀的眼神,眼中也是热烈,知晓这首诗若是做好了,今晚这嘴子肯定是有得吃了,当即略一思索后,心中便有了计较,望着顾清音,朗声道:“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临危共死生?” 他这诗,用的是大明崇祯帝朱由检赐给秦良玉的御诗。 崇祯三年时,螨虫建奴大举进攻,永平四城失守,鞑酋黄台吉围困京师,秦良玉散尽家财率“白杆兵”,从蜀中北上勤王解京师之围,当真是女中豪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二章桃花马上请长缨(第2/2页) 不过,他这首并没有全用,而是将最后一句的‘谁肯沙场万里行’改成了‘谁肯临危共死生’,说的便是他去守城时,顾清音向他说的那句话。 苏哲一诗落下,场内瞬间静默下来。 “好诗!好一个桃花马上请长缨!” “妙哉!妙哉!今夜的清音小姐,确是叫我这须眉男儿汗颜万分。” “苏兄当真大才!江宁第一才子,名副其实!” “巾帼不让须眉,清音小姐当得此诗!” 下一刻,书院之内,叫好声倏然响起,赞叹不已。 顾清音听着这一声声赞叹,俏颊浮起红晕,看着苏哲,眸光如水,柔声道:“多谢苏公子的好诗,清音愧不敢当。” 说话时,她眼底更有些羞涩。 旁人不知道,可她如何能不知道,苏哲这诗的最后一句,是点了她方才向苏哲说的那句‘你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苏哲立刻摆摆手,笑道:“清音小姐不必谦虚,今夜之事,若非有你在,书院只怕已是成了片焦土。” 说话时,苏哲看着顾清音眼底的羞赧和窃喜,心中也满是畅快,如何能不知道,今晚这嘴子是吃定了,说不得,还能连吃带拿。 “山长,府尊大人说今晚江宁宵禁,只怕外头还会有不少乱象,要我们天光大亮再出门,各位同窗还是早些回斋舍休息,山长也莫要熬的太晚,早些休息吧。”苏哲想到这里,当即向顾文渊拱手道。 顾文渊微微颔首,道:“也好,那便如此,你们都回斋舍吧,早些休息。” 一众学子们闻言,立刻拱手告退。 “方才郎中太过了,冯简也是个命大的,那一刀并未刺中要害,只是痛晕了过去,郎中给他敷了药,说养几个月,应该便能无碍。”顾文渊等众人离去后,向苏哲说了声后,感慨万千道:“老夫倒着实没想到,他竟有胆气在这危急时刻站出来,患难见人心……” 话说到最后,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看苏哲,又止住了话头。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老夫子这是动了怜悯之心,不过他心中也是感慨无比:“学生也不曾想到,他居然会动了改过之念。” 顾文渊微微颔首。 这时候,苏哲转头看向还未离去的孟运然和石头,道:“你们去冯简家中,那边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挺可怜的。”孟运然和石头相视一眼,低声道:“他爹确实是病恹恹的,眼看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我听周围的人说,今日竟是又咳了几回血。我也去他家厨房看了,已经无米下锅,药也熬成了药渣。还有……” 苏哲道:“还有什么?” “我听周围人说,冯简似乎真是改过了,从书院回去后,整日跟着他爹拉车收夜香,这些时日,他爹病倒了,都是冯简自己出去收的。而且还有人见,冯简把粥给了他爹,他自己却是饿着肚子在厨房灌水……”孟运然低声一句,然后有些忐忑的看着苏哲,告罪道: “还有一桩事,我在冯家时,见冯简的老父亲实在可怜,心中不忍,就请了郎中过去给他诊看,故而才耽误时间,此事是我自作主张,那寻医问药的银钱,苏兄便从我的工钱里扣掉便是……”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试玉需烧七日满 第一百六十三章试玉需烧七日满 “哪里便至于如此了!”苏哲听得这话,摆摆手,道:“我只是厌弃他,又不是厌弃他父亲,再者他今日也替书院挨了一刀,帮了便帮了,几钱银子的事情而已,值当什么?” 如他所言,他其实也没打算不管冯父。 毕竟,这位可怜的老者是无辜的。 能帮没道理不帮一帮。 再者,冯简又挨了一刀子。 孟运然虽是自作主张,但也没做错什么,岂有让他出钱的道理。 “我便知道,苏兄也是个心软的。”孟运然闻言,立刻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此前苏哲说帮条狗也不帮冯简,不过是厌恶冯简而已。 苏哲只是嘴上恶,但心中还是存着慈悲。 这时候,周明远忽然急匆匆的跑过来,道:“苏兄,冯简醒了,刚一醒过来,便吵着说要见你,说有要事跟你说。” 苏哲闻言点点头,道:“好,我这便过去。” 孟运然既然给冯父延医治病,那这件事也该和冯简说一下。 只是,这家伙醒的不是时候,耽误他吃嘴子。 “我也过去看看。”顾文渊跟着道。 苏哲闻言,便和顾清音一左一右搀扶着顾文渊,去了斋舍。 “学……冯简见过山长……”冯简脸色苍白如纸,一看到顾文渊和苏哲,慌忙挣扎着便要起身向顾文渊施礼,只是一句学生还未说完,想到如今已不是书院学子,又改了口。 “莫动弹,快躺下。”顾文渊使了个眼色,示意学生们伸手拉住冯简后,和颜悦色道:“今日书院受困,多亏你仗义相助,方才郎中来看过,这刀没伤到要害,将养些时日便能好。还有你父亲的事,也莫要担心,郎中已经去你家里看过了,给他开了药喝下。” 冯简听到这话,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向苏哲看去,眼里的泪也刷地淌落下来。 他知道,除却苏哲之外,再不可能会有人帮他。 “多谢山长。”紧跟着,他忙向顾文渊道声谢,便挣扎着坐起身,双膝跪在床上,向苏哲磕头哽咽道:“多谢苏兄,大恩大德,冯简无以为报,等我伤好了,我便是当牛做马……” “你不必谢我,要谢便谢孟运然,是他做主给你父亲请的郎中。”苏哲摇摇头,道。 “若无苏兄点头,运然兄怎会帮我?若无苏兄,运然兄又怎会有余力帮我?”冯简连连摇头,泪如雨下,哽咽道:“当初在书院时,我陷害与你,如今落了难,走投无路,倒是想起你来,我当真是个厚颜无耻之徒。我对不住你!” 冯简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你也不必如此。”苏哲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给你爹延医治病的银子,还有那些米粮,算是我借你的。等你伤好了之后,便自去想办法赚取银钱,把那些银钱还我。” 虽然冯简如今看,好像是改过自新了。 可到底改没改,天知道。 试玉需烧七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冯简虽然不是良才美玉,可是也得看看再说。 “我还!我一定还!”冯简急忙用力点头,道:“等我伤好了,便去收夜香,便去做工,一定把欠的钱还给苏兄。” 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点点头,道:“行了,好好躺着养伤吧。你这模样,便不要回去了,免得你爹看了担心,耽误诊治,就找人带话获取,说你在书院做工赚钱,这几日先住在斋舍。” 冯简慌忙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好了,那就这样。”苏哲一摆手,便要起身离开。 “苏兄且慢。”冯简见状,慌忙叫住苏哲,抬手抹抹脸上的泪,道:“苏兄,我让人叫你过来,是因为今夜在书院门口刺伤我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郑思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三章试玉需烧七日满(第2/2页) 苏哲一怔,错愕道:“谁?” 他还以为,冯简的伤是被无为教众刺伤的,哪里想到,竟然是郑思齐。 这个自诩书院诗文第一的家伙,怎么不舞文弄墨,竟然玩起了匕首? 不止是苏哲,斋舍里的其他学生及顾文渊也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郑思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郑思齐!”冯简急忙再肯定一句,然后解释道:“他当时蒙着面,而且不知怎地,他还和不知道什么教派的人厮混在了一处,成了他们的副香主。我找他理论,他见被我认出了身份,他就动了杀心,捅了我一刀。” 郑思齐竟然还成了无为教的副香主?! 苏哲听得这话,更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此事却是颇为重要,不能不谨慎对待。 毕竟,郑思齐是郑怀德的侄子,哪怕此前被郑怀德削谱除族,可还是有些脸面,而且这家伙对江宁城也十分熟悉,如果他包庇无为教众,那就不好把人找出来了。 更坏的情况是,万一郑怀德也信了无为教,那就更麻烦了。 “景明兄,兹事体大,需得你尽快禀告令尊大人,去郑家一探究竟。”苏哲想到这里,立刻向刘景明沉声道。 刘景明立刻点头称是。 “郑思齐如今不住郑家,住在柳叶巷,我此前收夜香,见到过他。”冯简忙道。 “那就柳叶巷那边也去看看。”苏哲点点头,然后看着石头和孟运然,道:“石头,运然兄,你们两个随景明兄过去,带些家伙防身。” 石头和孟运然立刻恭声称是。 “多加小心。”苏哲叮嘱一句,又向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身上也有竹节雷,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 石头急忙点点头。 很快,三个人便风风火火的出了斋舍,向府衙赶去。 “你好好养伤,莫要想别的。”苏哲见三人离去,再看着顾文渊的脸色有些难看,便向冯简叮嘱一句,然后对顾文渊道:“山长,时辰不早了,我送您回去休息。” 顾文渊愣了下后,这才点点头。 “苏兄……”苏哲与顾清音搀着顾文渊离开时,冯简又叫住了他,低声道:“郑思齐恨你入骨,此人如今狠毒无比,你要当心。” “我知道。”苏哲点点头,搀着顾文渊出了斋舍。 这消息,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仔细想想,倒也不算太奇怪。 郑思齐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被逐出书院,削谱出族,只怕是积怨已深。 无为教的人找上门,许以报仇雪恨为饵,这家伙自然上钩。 而且,说不得郑思齐还是动了利用无为教报仇的心思。 不过,郑思齐能向冯简刺出这样一刀,可见此人如今当真是心狠手辣。 若这家伙逃脱,确是不得不防,若能捉到,便不能手下留情,否则日后必是祸患。 不过,如今城门落锁,想来是插翅也难逃。 不多时,苏哲便搀扶着顾文渊到了小书斋,见顾文渊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知道他是为郑思齐的事心中难受,便道:“先生不必烦恼,是那郑思齐辜负了先生的教诲,与先生无关。” “辜负了我的教诲?”顾文渊喃喃重复一遍,苦笑着摇摇头,目光萧索的望着窗外,叹了口气:“教不严,师之惰,我这个做山长的,何尝又没有辜负他们……”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真·少女情怀 第一百六十四章真·少女情怀 “郑思齐初入书院时,颇为聪慧,我对他也颇具厚望,想着日后要教他有个前程,可他在书院随我读书这许多年,竟成了如今这样子!”顾文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眼里满是苦涩,喃喃道:“是我教导无方,才会教出这样的孽徒。” “先生言重了。”苏哲立刻摇摇头,道:“郑思齐所作所为,全是他自己所为,与先生何干?” 顾文渊苦笑一声,缓缓道:“那冯简呢?我早知他出身贫寒,却纵容他这虚荣的性子,若是能严厉些教诲他改过,何至于走到今日。” 话说到这里,顾文渊脸上满是自责。 苏哲见状,出言劝解道:“先生,这实在怪不得您。人吃百样米,便有百样人。您教的是学问,可人怎么做,他们还得自己选。这不是能教出来的。” “便说郑思齐和冯简两人,冯简缘何能幡然醒悟,可郑思齐却是泥淖深陷?难道,这也是先生没教好吗?若是您真觉得教不严,那日后遇着这般的学生,严厉一些便是……” 他知道,老夫子这是天生的仁慈,或者说是有些圣父,要把别人的错怪罪到自己头上。 只是,他很清楚,郑思齐也好,冯简也罢,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都是他们自己的缘故,跟顾文渊教的严厉不严厉没啥关系。 难道顾文渊没劝诫过吗? 是劝了,这些人没改罢了。 顾文渊沉默良久,叹息着点点头,道:“也是如此了。” 苏哲看他还有些闷闷,便岔开话题笑道:“先生何必总想着那些混账学生,不若多想想我这个好学生。学生今夜可是又给你挣了老大的颜面,府尊大人已是决议要替今日驰援的书院学子向朝廷请功,且记学生的首功。到时候,鹿鸣书院说不得便能多一座牌坊。到时候,满江宁城提及您的教化之功,谁不比个这个……” 话说到这里,苏哲立刻竖起大拇指。 “你这猢狲,到时候会宽心。”顾文渊听得这话,向苏哲笑骂一声,然后接着感慨道:“今夜的事情,确是多亏了你,不然的话,江宁城危矣。” “先生莫要再夸,不然,学生的尾巴便要翘到天上去了。”苏哲笑吟吟一声,然后岔开话题道:“还要再跟先生说件好消息,府尊大人那边已经得了消息,沿江粮商如今已是安排粮船沿江而下,正朝江宁府来了。这粮价困局,不日将解。” “当真?”顾文渊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失声道。 苏哲笑道:“学生何曾骗过先生?” 顾文渊长舒一口气,抚掌笑道:“如此,江宁城危机可解矣。” “有了这好消息,想来先生就能高枕无忧了,还是快些睡下吧,不然便天亮了。”苏哲急忙道。 万事都可不急,但吃嘴子这事儿,必须得急啊。 他都忍了一晚上了。 老夫子再不睡,他哪里有机会。 “好,好,老夫这便高枕无忧。”顾文渊微笑颔首,然后便和衣躺在了小书斋的床上,闭目养神起来。 苏哲拱手告退。 顾清音也跟了出来。 一出来,苏哲便立刻握住了顾清音的柔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四章真·少女情怀(第2/2页) “登徒子。”顾清音立刻娇嗔一声,但也没有挣脱开来。 苏哲见状,便嘿嘿一笑,拿起顾清音的手放到面前,道:“是这只手拿菜刀的吗?你右手拿菜刀?” 顾清音翻了他一眼,笑着说:“废话。” 苏哲立刻牵起顾清音的手,用力亲了一口。 “你……”顾清音一张俏颊,顷刻间便浮满了红晕。 苏哲看着她这样子,更是按捺不住,低头便噙住了她的唇瓣。 顾清音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脑袋乱哄哄的,想要推开他,可手刚举起来,就又垂了下去。 她看那些话本儿,才子佳人都是花前月下,苏哲这个才子倒好,整日里都想着这些。 “登徒子……”可这一刻,想到经历的生死,想到今夜险些成了永别,她竟是含混不清的娇嗔一声后,也忍不住抱住苏哲,予取予求起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顾清音正眸光迷离时,苏哲已是觉得嘴子还是差了些意趣,连吃带拿才是正理,大手便悄悄沿着顾清音的纤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旋即一路攀援而行。 顾清音哪里经历过这般事,人都有些僵直了。 而就在这时,苏哲终于感觉到了顾清音的心跳。 轻轻的,柔柔的,像个扑棱棱的小鸽子。 咳咳,不对,这鸽子还是挺有斤两个头的,就是脑袋比较小。 顾清音低低惊呼一声,人都要站不稳了,下一刻,激灵灵一个哆嗦,忙推开苏哲,眼里已噙着泪光,咬着唇,颤声道:“苏哲……不……不可……” 苏哲回过神来,看着她的样子,心头一软,急忙手缩了出来,低声道:“我……是我唐突了……” 顾清音羞恼地瞪了她一眼,脸颊像火炭般,颤声道:“你这止是唐突么?你这个登徒子……” 苏哲忙干笑两声。 无他,一时手痒啊。 但别说,顾清音挺人不可貌相的。 虽然人瘦了点,可是,却珠圆玉润的,还是玲珑水滴啊! 紧跟着,苏哲立刻道:“你放心,下次不敢了。” 话是这么说,可若有下次,他肯定还敢。 少女情怀,谁能抗拒? “还想有下次,你这登徒子莫要做梦了……”顾清音娇嗔一声,旋即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里也多了些泪花,颤声道:“苏哥哥,我怕……” “怕什么?”苏哲急忙握住了她的手。 “怕我们有缘无分,不能在一起。”顾清音眼里清泪涟涟,哽咽道:“你毕竟……祖父虽然疼我,可也不会容我跟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 “音儿。”苏哲不等顾清音说话,立刻打断了她。 顾清音一怔,抬头向苏哲看去。 苏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正色道:“我苏哲对天发誓,此生非你不娶!赘婿之事,我自会解决!你且等我,等科考过后,我定当堂堂正正、八抬大轿娶你进门这件事,莫说山长,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也拦不住!” 第一百六十五章 阴沟里的老鼠 第一百六十五章阴沟里的老鼠 “我信你……” 顾清音一怔,破涕为笑,心中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消散,笑靥如花。 “我也信我能做到。”苏哲扬眉轻笑,轻轻握住了顾清音的手。 “登徒子。”顾清音生怕他再作怪,慌忙把手挣脱,轻声道:“我该回去了,今夜人多,若是被人发现……” 苏哲点点头,这才目送她离去。 顾清音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些什么,回过头,笑道:“苏哥哥,你今夜作的那首诗,我很喜欢,不过,我没有蜀锦做的衣裳……” “诗家押韵罢了,算不得什么。”苏哲扬眉一笑,然后道:“日后我买给你。” “哼,我又不是没有体己钱。”顾清音轻笑一声,然后忽然做赳赳状,向苏哲道:“你若敢负我,我便……” 说话时,顾清音便佯做举起菜刀模样,向下一划,旋即便吐吐舌头,转身快步离去。 苏哲看着她那摇曳的背影,哑然失笑,直到她身影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向斋舍而去。 流民的事情就要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科举的事情,还有怎么解除婚约了。 顾清音信他。 他也不能让顾清音等这一日等得太久。 好在,他已经在布局谋划了。 那一日,不会太远。 …… 与此同时,江宁城。 郑思齐正跟着无为教众,在漆黑的夜色中跌跌撞撞的疯狂奔逃。 这些人方才带着他去城门口见龚一笑,向其禀告围堵书院失利的事情,却没想到,正好看到围攻城门的那些无为教众被官兵拿下,连龚一笑也被衙役们打断双腿的模样。 这一幕,吓得他们魂飞魄散,知道官兵只怕马上就要全城搜捕,慌忙夺路而逃。 郑思齐原本是存了侥幸,想要回柳叶巷的,只可惜,这些无为教众知道他是府学教授的侄子,哪里肯放他走,嘴上说要跟他生死与共,手上却拿刀架着他的脖子,逼着让他带路去郑怀德的府上躲避,觉得官兵应当不会来此调查,好求条活路。 可谁想到,他们赶到时,却看到竟是有官兵将郑府围了。 郑思齐那里还能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怕已是泄露了,一时间六神无主。 这些无为教众见事不可为,便要撇下他逃命。 郑思齐回过神后,知道江宁府里是待不下去了,若留在这里,便是死路一条,必须得逃得越来越好,便跟着这些无为教众一道逃到了他们在城内发现的一条排污暗渠入口。 郑思齐看着那散发着恶臭的黑黢黢洞口,一股屈辱感立刻涌上心头。 他乃是饱读圣贤书的文人雅士,原本该有大好前程才对,如今怎么就沦落到了做这钻狗洞之举? “钻不钻,不钻滚开,官兵就要追来了,等着被他们砍头么?!”无为教众见他堵在洞口,哪里会理会他这所谓的风骨,一脚便踹在了他屁股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紧跟着,那人便头也不回的钻了进去。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也顾不得想那许多,慌忙趴在地上,向洞内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五章阴沟里的老鼠(第2/2页) 但钻到洞口时,他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向着江宁城回望了一眼。 月光下,江宁城巍峨依旧。 郑思齐的眼泪不由得淌了下来。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便再也回不来此处了。 他的人生,除了跟着无为教做个被朝廷喊打追杀的反贼,也再不可能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苏哲,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回来的……” 下一刻,郑思齐的眼中满是怨毒之色,咬牙切齿的咒骂连连。 如果不是苏哲,他怎会被逐出书院,怎么会丢了大好前程。 如果不是苏哲,他怎会被削谱出族,成为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被无为教盯上? 如果今晚能杀了苏哲,他何至于沦落成无家可归,钻洞爬沟的阴沟老鼠? 他的人生沦落至此,皆是拜苏哲所赐。 就在这时,沿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叫喊声。 郑思齐吓得一个激灵,只怕是搜捕的官兵,哪里还敢再哀叹分毫,慌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向着那满是烂菜叶、粪便和不知名污秽腌臜东西的阴沟内钻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真若一条阴沟里的老鼠般,一点点消失在了黑暗中。 …… 一夜无话。 天光大亮时,刘秉正带着几名官兵衙役来到了鹿鸣书院,说要见苏哲。 苏哲本就准备去府衙询问情况,听说刘秉正来了,急忙过去,见刘秉正眼睛通红,神情疲惫,知晓他是一夜未眠,忙道:“学生去府衙便是,何需劳动世伯跑一趟。” “贤侄不必多礼,我带人巡视到书院,正好与你说一声昨夜的事情。”刘秉正摆了摆手,道:“昨夜有无为教匪徒招供,说那个匪首唤作龚一笑,乃是无为教圣子,他们此番来江宁,一则是无为教要借机滋事,扰乱朝廷;二则是无为教中副教主之位空悬,要从圣子和圣女中遴选一个,商定谁若能让江宁城生乱,谁便做这副教主……” “只可惜,那个圣女身份神秘,这些教众都不曾见过她的真面目,唯有龚一笑知晓她的身份模样。但那龚一笑那厮嘴硬得很,虽然拿出不少刑罚,竟也是不肯招供。” 无为教圣子、圣女! 苏哲闻言,不由得微微抽了口气,没想到里面竟还有这层缘故,定定神后,向刘秉正道:“既然如此,那无为教圣女定然也在江宁城周遭,还是要多留神才是。只是此番抓了龚一笑,说不得会打草惊蛇,让那圣女跑了。” “确是这个道理。我已吩咐城内城外,这些日加紧守备,留心陌生人等,江宁城内,夜里行宵禁之策。”刘秉正点了点头。 苏哲紧跟着问道:“那个郑思齐可捉到了吗?” “无为教的余党倒是抓了几个,可那个郑思齐……”刘秉正脸色一沉,摇了摇头,道:“虽是搜遍全城,连郑怀德的家里也去翻了个底朝天,却是连个人影都不曾见着……”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文曲武曲下凡 第一百六十六章文曲武曲下凡 郑思齐竟然逃了?! 苏哲听到这话,忍不住一怔。 这事儿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满城搜捕,郑思齐定然是插翅难逃。 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逃出生天,也当真是够命大的。 不过,让这家伙逃了,那他日后就得多留心提防着些才是。 毕竟,郑思齐肯定是恨他入骨,既然逃了,肯定会想方设法的要报复他。 “我已吩咐府里签押海捕文书,通令各州府协查,如果拿到了他,我便知会你一声,不过你这几日也得留心一些……”这时候,刘秉正继续道。 “多谢世伯。”苏哲拱手道了声谢。 不过他心中明白,以大周目前的刑侦水平,想拿到郑思齐,难度不小。 紧跟着,苏哲试探着向刘秉正问道:“那郑怀德……” “昨夜便已经让人将他收押了。”刘秉正淡淡道:“郑思齐从了无为教,便是谋逆的反贼,本府已经写了奏折向朝廷禀明此事,等候发落。” 苏哲默然。 大周律记载,谋逆为十恶不赦之首。 郑怀德此番只怕是在劫难逃。 虽然说,此前将郑思齐削谱出族,可便是朝廷法外开恩,不杀头,这府学教授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说不得就要落个流放的下场。 虽然说,这是场无妄之灾,但若不是郑怀德一味溺爱,管教无方,郑思齐也不会是这样的性格。 至于郑思齐的父母,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以我之见,那郑思齐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便是逃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此事便到此为止吧。”刘秉正摆摆手,淡然一句后,脸上露出笑容,和煦看着苏哲道:“贤侄,江上传来消息,粮船大约明后日便能到江宁,足足八船粮食,一旦靠岸,粮价之难自解,城外流民也可安心。接下来,你便安心备考,秋闱考取个好功名,加上此番你帮我守城的功劳,我等你这进了殿试后,拿个状元回来!” “世伯谬赞了,学生才情寻常,秋闱能否得解尚未可知,岂敢奢求状元。”苏哲笑着拱手道。 “便是分毫也不谬赞,你若不中,天理难容。”刘秉正摇摇头,朗笑一声后,起身拍了拍苏哲的肩膀,道:“你好好温书,我回去处理些俗务。” “学生送大人。”苏哲说着话,将刘秉正送出了书院。 解元得矣! 苏哲站在原地,目送刘秉正离去后,眼底露出抹笑容。 他方才是在谦虚,也是在探刘秉正的口风。 而刘秉正虽然没有明言,但意思是极为明显,此番江宁秋闱,他拿解元,便如探囊取物。 接下来,便安心备考,只等粮船抵达,流民离开,参加秋闱! …… 同一时间,赵家,寿安堂。 一名小厮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向赵老夫人、王氏、赵锦瑟、赵玉茹和刘姨娘颤声道:“老夫人、夫人、小姐,都打探清楚了,说昨夜是有无为教的反贼在城内闹事作乱,已被府衙擒了贼首……”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赵老夫人闻声,长舒了一口气,忙双手合十道。 昨夜之时,她当真是提心吊胆,只怕是流民作乱,要行那抢粮之事,向家里的健仆家丁们许了两个月的月钱,着他们守好家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六章文曲武曲下凡(第2/2页) 赵锦瑟也微微舒了口气,面有余悸。 她虽然想要赚钱,但也不希望江宁城北无为教众给占了。 在京城时,她曾听说过无为教的名头。 这无为教固然邪性,可打的却是均富贵的旗号,对他们这等人家最是苛刻,听说此前在青州府作乱时,便是开了富户的粮仓,烧了富户的宅子,把富户家中的男丁尽皆砍头,妻女发配给了教徒们享用。 若真让这些人占了江宁府,她们家里只怕就要完了。 此番之所以连赵玉茹和刘姨娘都在寿安堂,便是担心生出那样的变故,所以把家中女眷都集中在了一处。 “还有件事。”仆人犹豫一下,低声接着道:“我还打听到,说府衙能平息此乱,全是仰仗咱们家姑爷带着书院学子仗义相助……” “你浑说什么?那个废……”赵玉茹闻声不由得一怔,看着仆人错愕道。 就在她正要把废物两个字说出来时,旁边的刘姨娘急忙掩嘴轻轻咳嗽了一声。 赵玉茹听到这咳嗽声,才慌忙止住了话头,有些畏怯的看了赵锦瑟一眼。 对这位姐姐,她从来都是有些畏惧的。 赵锦瑟扫了她一眼,然后向小厮道:“把话说仔细些,他和那些书院的学生,不过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能有这么大本事?” 小厮忙道:“听说姑爷是用了什么空城计之类的手段,把贼寇给吓住了,还听说知府大人要写奏折,要向陛下保举姑爷呢,城里不少人得悉此事,也都说姑爷是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是诸葛武侯般的人物……” “下去吧。”赵锦瑟听他说得越来越离谱,立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 小厮慌忙住口,恭敬告退。 “锦瑟,此事你怎么看……”赵老夫人见小厮离去后,便向赵锦瑟道。 赵玉茹立刻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姐姐如今对苏哲的看法。 “既然贼人已经退了,那便无事了,姨娘和三妹妹就回去歇息吧。”赵锦瑟却是没回答赵老夫人,而是向赵玉茹和刘姨娘淡淡道。 赵玉茹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也不敢违逆,只能向赵老夫人施礼告退。 等到她们两个离去后,赵老夫人道:“既然她们两个走了,那我便直说了,那苏哲如今当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此番秋闱,得解只怕是手到擒来。我的意思是,锦瑟你和苏哲的婚事,得早些办了。” 王氏跟着点点头,向赵锦瑟道:“锦瑟,你要拿个主意,若是等他翅膀硬了,那就拿捏不住了。倘若现在煮了熟饭,就不怕他跑了。” 说实话,她们如今已是有些后悔。 若是早知苏哲有这般能耐,当初便是摁着头,也要让赵锦瑟和苏哲拜堂成亲,如何能允准赵锦瑟跑去京城。 现如今,赵家想成亲,还得想想若是苏哲不愿意的话,该怎么处置。 “祖母,母亲,这件事再容我想想。”赵锦瑟听着这些话,愈发心烦意乱起来,慌忙回了一句,然后眉头微皱,岔开话道:“我现在只疑心,那粮价的事情,他是不是也使了什么手段!” 第一百六十七章 齐人之福 第一百六十七章齐人之福 “粮价不是府尊大人动了贪心么?” 赵老夫人闻言,立刻疑惑道。 “话是这么说的不错……”赵锦瑟点点头,然后叹息道:“只是,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是不是他用的什么计策。” 赵老夫人跟着沉默下来。 苏哲的事情,如今的确是不能以常理来揣度。 天知道,他会不会在这里面用了什么手段。 王氏道:“那怎么办?要把粮价降下来么?” 赵锦瑟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如今粮价暴涨,其余四家正乐在其中,如何允许赵家降低粮价? 更何况,当初提议五家同气连枝的人还是她,就更不好独自降价了。 再者说,她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怎能做得了数。 只是,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可这个苏哲,何时变得如此难缠且有手段了? …… 同一时间,流民营,病坊。 驼背老妪也已是得了消息,找到机会,向方月低声道:“女儿,城内的消息都打听清楚了,是龚一笑在城内作乱,险些打开城门,但被苏哲带着书院的书生们用空城计吓住了教众,以至于功败垂成,龚一笑也被官府捉了去。” 苏哲! 又是苏哲! 方月听得这话,心头一凛。 她本以为,苏哲是个有些聪明的书生而已。 可现在看来,她真是小觑了苏哲! 此人能把流民营治理的井然有序,又能率着群文弱书生平了龚一笑的判断,这手段心计,当真凌厉。 “女儿,出了这样的事,万一那个龚一笑熬不住官府的刑罚……咱们要不要离开江宁?”驼背老妪犹豫一下后,低声道。 方月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担心,龚一笑虽然是个不中用的,但对圣教忠心耿耿,断然不会做那叛教求生的事情。何况,他的事情,招与不招,都是死路一条。若是不招,教中或许还会设法营救,他又不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再者说,他只知道我在江宁,也不知道我躲在哪里。若是要找,也得认人,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驼背老妪微微松了口气,点头称是后,叹息一声道:“只是此番折了不少好手进去,而且这流民营井然有序,昨夜那般,都没能闹起来,之后若再想举事,恐怕就难了。” “不妨事,只要粮价不降,等江宁府的粮米耗光了,还有机会。”方月笑笑,然后接着道:“便是不举事也无妨,咱们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看,这苏哲到底还有多少手段!若我所料不错,此人日后必成我教的心腹大患。” 驼背老妪犹豫道:“此人心机深沉,若被他发现了……” “只要咱们在病坊内安分守己,他如何发现得了?”方月摇摇头,打断了驼背老妪的话,接着道:“不过,从今日起,咱们行事需得加倍小心。” 驼背老妪忙点头称是,然后低声道:“还有桩事,昨夜从城里逃出来了几个教众,那些人便罢了,还跟了个说是苏哲同窗、叔父是江宁府学教授的书生,此前龚一笑还许了他哥青木堂副香主的位置,你看如何处置?” “不必理会……”方月不假思索一句,但话刚说出口,目光微动,道:“且留着他,不过,江宁这地界,他不能待了,让人送去远些的州府。等江宁的事情了了,我再亲自见他。” 驼背老妪恭敬点头,便转身离开,向属下知会此事。 方月不再说话,目光幽幽向江宁府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七章齐人之福(第2/2页) 她倒是要看看,这江宁之后还会再发生什么事! 还有那个郑思齐,既然是苏哲的同窗,能有多少才学,又有苏哲的几分风采! …… 苏哲自然不知道城外的事情。 今日诸事解决,他自然是难得的好好睡了一觉。 这几日,忙完流民忙乱民,着实是把他累得够呛。 这一觉,昏天暗地,醒来时,见天色已是黑了。 他披衣出门时,见石头正趴在院里石桌上,守着个食盒,便道:“有人来过?” “少爷你醒了。”石头闻声,慌忙一句,然后指着食盒道:“柳大家午后来了一趟,我本来要叫公子的,她说公子既然在睡觉就不打扰了,在这里坐了片刻就走了,晚饭的时候,她着人送了食盒过来,我听小厮说,这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苏哲闻言点点头,心中有些唏嘘,知道柳如是应该是知晓了昨夜的事情。 这位柳大家,对他倒真是没说的。 所谓洗手作羹汤,应当便是如此了。 但美人恩重,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那就尝尝柳大家的手艺。”旋即,苏哲便坐下,打开食盒,便见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再一尝,更是色香味俱全。 石头尝了几筷子,向苏哲小声道:“少爷,我看顾小姐和柳大家都挺好的,你要是都收了,老爷在天之灵肯定高兴,这叫啥来着,哦,对了,齐人之福。” “你懂个屁,还齐人之福。”苏哲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儿没呛到,向他笑骂一声,但心中却是微动。 齐人之福。 谁不想呢? …… 一夜无话,很快到了第二日清晨。 江宁城外的江畔,忽然传来阵阵惊呼声。 只见,七八艘大船正顺流而下,船帆鼓满了风,向着江宁城疾驰而至。 “粮船!” 有眼尖之人,立刻便认出了船上的旗号。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府衙,刘秉正得悉消息,脸上瞬间满是喜色,当即便大步向外走去:“走,虽老爷我去迎一迎!” 刚走几步,刘秉正又向随从道:“去鹿鸣书院,把这件事告诉苏公子,让他也过来!” 抬高粮价,以利驱粮至江宁的主意,正是苏哲想出来的。 如今这法子奏效了,岂有不让苏哲看一看的道理。 苏哲得悉消息,也是喜不自胜,大笑道:“事成矣!” 说实话,他的心也一直有些悬着,担心粮船没有如他预料般过来。 但所幸的是,在斗米两百文的巨利诱惑下,这些粮商们还是按捺不住,沿江运粮过来。 不过,粮食来了,还差临门一脚,那就是把这些粮食留下,顺势再把城内粮价击溃。 他倒是着实想看看,若是那些粮商们见了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不多时,苏哲便赶到了码头。 江面之上,八艘大船一字排开,距离江宁城越来越近。 刘秉正也已到了,正翘首以盼看着远处的粮船,见到苏哲来了后,立刻舒了口气,然后有些紧张的看着苏哲道:“贤侄,你来了,我便安心了!粮食虽然到了,可若是他们不愿降价,那该如何处置?这缺粮的,可不止江宁府一处,若谈不拢,沿江向下售卖便是……” “世伯……”苏哲听到这话,扬眉一笑,指了指江宁下游的河道,笑吟吟道:“难道您不觉得,如郑思齐那些无为反贼,可能会沿江而下,该设卡严查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第一百六十八章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设卡严查? 刘秉正一怔,旋即便意识到,苏哲这是在暗示他以此为理由,封锁河道,将这些粮船尽皆困在江宁,让他们的船无法顺流而下售卖。 至于折返,倒不是不可。 只是,这船上装着成千上万斤的粮食,顺流而下,倒是好说,可这么重的船,想要逆流而上,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得消耗多少民夫。 只是工钱,说不得便要比船上的粮价还高! 待到那时,他们卖也要卖,不卖也要卖! 便是他们不卖,城里的粮商们看着粮食就在江上,难道还敢不降价么? “贤侄提醒的是,那些反贼,狗胆包天,行猖狂之事,确实得防范他们逃脱!”刘秉正想到此处,当即爽朗大笑两声,然后转头看着身边的守备官员,沉声道:“来人,马上着人把江宁府的船都给我放出来,把江段给我封上!过往客商行人,一个个盘查仔细,没有本府的手谕,片板不得往下!” 守备官员闻声,急忙恭声称是。 不多时,沿江停靠的船舶,便纷纷驶向江心,连那些渔民的船都发动起来,将江面生生拦了个结结实实。 “如此便妥当了。”苏哲见水路被封,脸上露出笑来,向刘秉正拱拱手后,接着道:“待那些客商们到了,大人便带我一起去见他们,有些话,大人不好说,我正好替大人分忧。” 刘秉正抚掌大笑:“好!便依贤侄所言!” 刚一忙活完,那些粮船便到了,粮商们见江心水道被堵,相视一眼,眼底立刻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候,刘秉正已是走上前来,向着众人拱手笑道:“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为首的粮商见状,慌忙向着刘秉正拱手见礼,恭声道:“府尊大人辛苦,我等听闻江宁粮价飞涨,特意运粮前来,解江宁百姓之急。” “诸位果然是菩萨心肠。”刘秉正立刻赞叹连连,向着跟来的陈咏道:“陈同知,你马上着人去贴安民告示,便说有善心粮商运粮来江城,纾解江宁粮价困局。” 陈咏慌忙高声应下,带着人便向城内赶去。 粮商们见状,一个个有些面面相觑,没想到刘秉正竟是这么迫切就要贴安民告示。 “蠢材,还愣着做什么,快接各位客商们下来说话。”这时候,刘秉正又向着旁边的官兵沉声道。 官兵们闻声,慌忙支了架子,引着客商们从船上下来。 为首那名粮商下船又跟刘秉正见礼之后,便忙道:“府尊大人,听闻江宁府粮价如今已是到了二百文一斗?不知此事当真?” “自然当真!城内粮价飞涨,民怨沸腾,本府也是心急如焚,你们此番过来,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刘秉正立刻点点头,然后吩咐随从道:“现在去霓裳楼,订一桌酒席,便说府尊老爷要在那里款待远道而来的粮商们。” 随从应声后,也匆匆向城内赶去。 粮商们见刘秉正这般热情,慌忙口称不敢,然后指着江心的船只,疑惑道:“大人,方才我们未到时,见这水路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封了?” “诸位有所不知,我江宁府近日遭了无为教反贼作乱,本府得到线报,说那些反贼想要沿江逃窜,还有反贼的同党们也想乘船前来驰援,便封锁了江心,盘查往来船只,以免生乱。”刘秉正随口解释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八章谁为刀俎,谁为鱼肉(第2/2页) 那些粮商们听得这话,立刻有些面面相觑,相视一眼后,还是领头那客商大着胆子道:“大人,那不知这水路何时解禁?” “哈哈,要不得几日,拿了那些反贼,本府便疏浚水路。”刘秉正笑着打了个哈哈。 一众粮商闻声,心中更是瞬间有些慌乱起来。 倘若水路被阻,那他们这些粮商岂不是要被困在这江宁府。 至于刘秉正说拿到反贼的说法,更是实难做得数。 毕竟,何时拿到,怎样才算拿到,岂不都是刘秉正说了算。 “大人……”领头那名粮商见状,就想要说话。 苏哲不等他说完,便向刘秉正使了个眼色,向城内努努嘴。 “诸位一路劳顿,走,快快进城,本府为诸位接风洗尘。”刘秉正见状,立刻上前,握住那名粮商的胳膊,笑道:“你们有所不知,如今我江宁府这霓裳楼,得了一样唤作金风玉露的吃食,着实是人间仙品,最能消暑解渴!咱们有什么话,便边吃边说!正好,我再为诸位引荐一位我江宁府的青年才俊……” 说着话,他伸手指着苏哲,笑吟吟道:“这位唤作苏哲,乃是我江宁近日声名鹊起的第一才子,如今广为流传的《将进酒》便是他的手笔,霓裳楼的金风玉露也是他所做,七夕花榜上更是写下了两首绝妙好词!本府见他才情出众,便让他在府衙内以白身担任参议之职,参赞筹粮、赈济灾民事宜,你们到时候好生亲近一番。” 一众粮商闻言,脸上尽皆露出讶异之色向苏哲看去。 他们所在州府,虽然距离苏哲有些距离。 但如何能没听过《将进酒》、《鹊桥仙》和《行香子》的名头,至于那金风玉露,更也是有所耳闻。 只是,他们以为,能写出这般诗词的,只怕是个饱学宿儒。 哪想到,如今看来,竟然只是个少年人。 “府尊大人谬赞。”苏哲急忙谦逊一句,然后侧身向着一众粮商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诸位,请!” 说话的时候,苏哲向着刘秉正的随从们使了个眼色。 一众人便一拥而上,半推半拉的,便将粮商们向城内带去。 粮商们心中焦躁不安,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被裹挟着朝城内而去。 苏哲走在前头,心中暗笑连连。 进了江宁城,那么,这些肥肉就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怎么处置,就是他说了算! …… 而在这时,粮船到来的消息,也已传到了五大粮商耳中。 一得悉消息,他们便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八艘装满了粮食的船,一旦停靠在江宁,那到时候,粮价一事,还有他们的活路么? 所有人顷刻间便乱作一团,最后商议要五家在春风阁聚首,拿个章程。 赵锦瑟自然也被叫了过来。 “贤侄女,你可算来了!八艘大船,足足八艘大船的粮食啊……”孙怀仁一看到赵锦瑟,便慌忙急声一句,然后接着紧张万分道:“你说,接下来咱们可如何是好?” 第一百六十九章 再输一局 第一百六十九章再输一局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贤侄女,你说若是那些粮商们降价,咱们的粮食卖给谁去?” “这回是真麻烦了!” 董万里、陈四海、周茂才也是满面不安,乱作一团。 他们谁都没想到,突然之间会冒出个外地粮商运粮而下的事情。 但这些粮商和粮食的到来,实在是把他们这些人给架在了火上。 若是这些粮商们也开始售卖粮食,江宁府如今两百文一斗的粮价还怎么维持? 可若是不降价的话,那粮食就更没人买了! 而且,一个囤积居奇的奸商之名,已是实实在在的扣在了他们的脑袋上,到时候,满江宁府,谁看到他们不得啐口唾沫,怒骂上几声?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沿江两岸的粮商运粮而下,到了江宁城!】 赵锦瑟听到这话,也是愣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此前为何刘秉正会主动暗示他们把粮价涨到二百文! 很简单,不是刘秉正贪财,而是刘秉正想要用这个江宁府粮价高涨的噱头,将沿江两岸的粮商全都吸引到江宁府来。 这样一来,大量粮食囤积,必然会有粮商为了保本,选择抛售,粮价想不降都难。 不过,就她判断,这法子,应该不是刘秉正想出来的。 刘秉正做事向来求个四平八稳,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唯有苏哲,才会想出这种险招,并且说服刘秉正采用。 她现在已是有些怀疑,当初去说服孙怀仁的那个书办钱明,说不得便是刘秉正故意推出来的,目的便是等到这些粮商运粮过来,要降粮价时,将那人推出来,说那人是打着府尊旗号肆意鼓动商人牟利。 但无论如何,苏哲这招,当真是高明,将他们这些人吃得死死的,全无分毫转圜的余地。 “贤侄女,当初涨价的事情,可是你牵的头,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时候,孙怀仁见赵锦瑟沉默不语,立刻向她不满的喝问道。 “对,锦瑟,你要拿个章程出来才是!” “你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陈四海、董万里和周茂才也是急忙跟着追问道。 “诸位世伯,事到如今,我也无计可施了,思来想去,唯有三个法子,一是让府尊大人将这些粮商和他们的船全部赶出江宁,这样咱们便可以继续用这样的价卖下去;二是让府尊大人说服那些粮商,让他们也卖二百文一斗;三则是,降价……”赵锦瑟摇了摇头,接着道:“不过,以我看来,除了第三条路,再无其它法子可走。” “降价?怎么可能降价,这才卖了几天?” “绝不能降价!我这便去找府尊大人,让他约束外来粮商,莫要扰乱粮价!” “对!我去见那些外来粮商,这粮价,绝对不能降!” 孙怀仁、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一听这话立刻炸了,连声呼喝不止。 “诸位叔伯,你们要去便去,不过,只怕去了也是白去,倘若府尊大人真有心维持粮价,便不会封锁江面,把那些粮商们留在江宁。”赵锦瑟摇摇头,道:“如今大势已去,我们除了低头外,再无计可施。” 如她所言,从刘秉正说要封锁江面时,他们这些人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九章再输一局(第2/2页) 这只是来的第一批粮商,接下来,肯定会越来越多。 这么多的粮船,聚集在江宁。 就算粮商们还没卖,可是城中百姓见有这么多的粮船在码头,那种慌乱情绪也会消散,再不会出现哄抢粮食的情况。 而那些粮商们的船困在江上,人吃马嚼,困一日便是一日的消耗,便是想拔锚返航,可满船返航,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是个小数目,这些人肯定会卖了粮食止损保本。 如果那些人降价,他们除了跟着降价,别无他法。 孙怀仁不是傻子,听到这话,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脸色苍白。 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也是面面相觑。 “赵锦瑟,当初我说要多卖粮食,是你搞出的限量,不让多卖!还有,这些主意,都是你男人苏哲出给刘秉正的!我问你,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故意拿出这些法子来坑害我们?”下一刻,孙怀仁腾地站起来,指着赵锦瑟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倘若府尊大人不肯帮我们,你需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这些事,是不是你和苏哲商量好的,故意来坑害我们?”陈四海也跟着起身,向赵锦瑟厉声质问连连。 董万里和周茂才也跟着厉声发问,要赵锦瑟给个说法。 大势已去! 不止是外忧来了,连内患也到了! 赵锦瑟听着这一声声,心底立刻哀叹一声。 但她也知道,孙怀仁这些人的质问是假,见生意说不得要亏了,想要从她身上敲竹杠才是真。 此事不比当初捐献之事,她凭什么要替这些人担责? 而且,若是担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赵家便是赔个倾家荡产只怕也不够。 当即,赵锦瑟面罩霜色,向孙怀仁冷冷道:“孙世伯,话不是这么说的,七夕花榜之时,我便和苏哲打了擂台,此番更是与你们同气连枝,何来的商量好了之说?再者说,我与他并未拜堂,怎么就成了两口子?” “还有,当初是你告诉大家伙,府尊大人想要牟利,要我们提高粮价,我当时便说此事蹊跷,说不得府尊大人是另有所图,可你们谁信了?如今出了事,你们便来怪我,要我给个说法!当初赚钱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说要分我一份?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孙怀仁、陈四海、董万里和周茂才闻言,闷哼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当初孙怀仁说刘秉正有意抬高粮价牟利时,赵锦瑟的确曾提醒过他们,可是,他们这些人当时都被利益迷了眼,谁听过赵锦瑟的话半句? “我不管那些,我现在便去找府尊大人!赵锦瑟,我告诉你,若是我亏了钱,我定不跟你罢休!”孙怀仁咬咬牙后,站起身,朝着赵锦瑟点了点,便拂袖而去。 孙怀仁、陈四海、董万里和周茂才见状,跟着便起身离去。 赵锦瑟看着这些人的背影,闷哼一声。 他们这些人,因利而聚,如今,果然也要因利而散。 这些人若是在刘秉正那里碰了钉子,便是心里不满,也不敢难为刘秉正,到时候,肯定要找她的晦气,也需得早些防备起来。 只是,她当初信心满满,觉得此番定能压制住苏哲,比他技高一筹。 可怎么着,还是输给了苏哲? 第一百七十章 吃了的吐出来 第一百七十章吃了的吐出来 孙怀仁和董万里等人离了春风阁,便赶去了府衙。 府衙内,刘秉正正在和苏哲商议沿江而下那些粮商的事情,听得孙怀仁等人过来后,立刻冷笑道:“这些奸商,流民围城、无为教众造.反时,不见他们来询问一句,如今见沿江粮商过来,倒是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无利不起早,这是常事。”苏哲笑了笑,向刘秉正问道:“世伯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让钱明吃些苦头,然后申饬他们一番,叫他们马上降了粮价。”刘秉正不假思索道。 苏哲微微点头,笑着道:“这是正理,不过,世伯不觉得这有些便宜他们了么?” “哦?”刘秉正一怔,好奇道:“贤侄有何高见?” “晚辈只是觉得,这口恶气得好好出一出才是!”苏哲扬眉一笑,道:“不止要让他们降价,还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还要再罚他们一笔!” 这些时日,他也对孙怀仁等人厌恶到了极点。 虽然说商人逐利乃是天性不假。 他也是商人,他也逐利。 可俗话说得好,盗亦有道,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 此前是担心这些粮商跟无为教、城外流民们搅合起来,在城中生乱,就没有理会他们。 如今既然腾出手来了,那么,就没有不收拾这些人的道理! 不止要让他们把吃了的吐出来,还要再从他们身上割下块肉! “此话怎讲?”刘秉正闻言,立刻怦然心动。 这些粮商,不思报效朝廷就罢了,还囤积居奇,抬高粮价,早已是让他愤恨无比。 若是能收拾他们一顿,解了心中恶气,他当然是千肯万肯。 “此法却也简单。”苏哲扬眉一笑,凑到刘秉正耳边,轻笑着说了一番话后,道:“世伯只要照我此策去做,敢叫他们不从!” “哈哈哈!”刘秉正听到这话,脸上立刻喜形于色,一拍桌子,道:“那就依你这计策,定得狠狠收拾他们一番才是!” 苏哲扬眉轻笑,向刘秉正拱手道:“那晚辈就预祝世伯旗开得胜!” 刘秉正捻须大笑连连,越看苏哲,越是觉得顺眼。 他如今已是想好了,这江宁城的解元之位,非苏哲莫属! …… 不多时,刘秉正便出去见了孙怀仁等人。 孙怀仁等人说明来意之后,刘秉正便勃然大怒,说本府从来最是体恤民生,怎么会做这等与民争利之事。 孙怀仁等人闻言,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旋即,刘秉正便着人将钱明叫了过来。 钱明一来,便跪倒在地,口称老爷饶命,把事情全都认了,说一切都是他猪油蒙了心,想要借机发财,便找了这几家粮商,打着府尊老爷的名号,让他们提高粮价。 听着钱明这一言一句,他们悬着的心便彻底死了,哪里能不知道,钱明这家伙就是刘秉正当初故意派出来,引诱他们上当的人。 这时候,刘秉正也是怒不可遏,叫来衙役,让这些人将钱明这个胆大包天的狗才拿下去,打三十大板。 一时间,府衙里板子声和惨嚎声此起彼伏。 三十大板落下,钱明的下半身都变成了血葫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章吃了的吐出来(第2/2页) 孙怀仁等人看着此幕,闻着空中的血腥味,便是连尿都快要吓出来了,一个个连连哆嗦不止。 “拖下去,待到好了,再好生处置!”刘秉正看着钱明的样子,心中着实有些不忍,知道钱明这是无妄之灾,但既然是演戏,就得把戏演足,当即抬手指着钱明,怒喝道。 衙役们轰然称喏,将钱明拖了下去。 刘秉正等到钱明被拖下去后,转头看着孙怀仁等人,按照方才在后堂,苏哲说与他的办法,脸色阴郁的呵斥道:“尔等商贾,流民之难当头,非但不思为国报效,反倒干出囤积居奇、肆意涨价这等天怒人怨之举,甚至还逼得城内百姓与无为教一众造.反生事,当真是胡作非为,本府真该着人砍了你们的狗头!” 一语落下,孙怀仁、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立刻浑身抖得犹如筛糠一般,一张脸彻底没了半分血色。 他们哪里想到,刘秉正竟然要把他们跟无为教造.反的事情牵扯在一起。 造.反谋逆,这可是抄家灭族,诛灭九族的大罪。 四人吓得慌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冤枉啊!府尊大人!草民实在是跟那无为教没有分毫干系!求府尊大人明察秋毫,求府尊大人饶命!” “哼!”刘秉正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心中痛快无比,只觉得前几日的积愤瞬间消散,但仍旧是板着脸,冷声道:“但看在尔等也是被人蒙蔽,本府便饶了尔等的狗命。” 孙怀仁这才长舒一口气,急忙叩头道:“多谢府尊大人开恩。” 陈四海、董万里和周茂才见状,也是涕泪交凌,连道府尊大人仁慈。 “只是,尔等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本府若不罚你们,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江宁城百姓!”这时候,刘秉正望着这些人,按苏哲此前的吩咐,继续道:“本府等下便会着人与你们一道回去,查看账目,罚没尔等这些时日卖粮所得,再各自罚银一千两!” “罚没银钱,一律还与这些时日在你们粮店之中购买粮米的百姓,若有多出来的,便做修桥铺路之用,算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算是为尔等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举,行善积德,好叫尔等百年之后去了阴曹地府,不受那刀山火海、冰窟油锅之刑!” 罚没所得! 罚银千两! 孙怀仁、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见状,只觉得脑袋都快要炸开了,慌忙抬头向着刘秉正看去,眼底满是错愕惶恐。 他们哪里想到,刘秉正的手段这般狠厉,这是要狠狠宰他们一刀啊,不,这已经不是宰一刀,而是要割他们的肉了。 尤其是孙怀仁,听得这话后,更是几乎快要晕厥瘫软在地,悭吝如他,只觉得刘秉正这手段,和要他的命几乎没有区别。 “怎么?尔等不愿?”刘秉正见状,冷笑一声,旋即双手抱拳,朝上拱了拱,寒声道:“若是尔等不想拿出来,那也简单,本府这边将此事原原本本的上奏朝廷!待到朝廷知悉尔等竟然胆敢在这府内行此等伤天害理行径,以至于使得民反生变,届时是将尔等法办、明正典刑,还是抄家灭族,朝廷自有公断!” “是认罚还是上报朝廷,是死是活,尔等想选哪一个?!” 第一百七十一章 灭门的知府 第一百七十一章灭门的知府 是认罚还是上报朝廷! 是死是活! 孙怀仁、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听得这话,立刻浑身颤抖,相视一眼后,彼此眼中尽皆满是惊惧之色,立刻颤声求告道:“府尊大人,我等认罚,我等愿活!” 他们知道,刘秉正这话是在威胁吓唬他们。 可他们也知道,刘秉正如果真想这么做的话,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俗话说得好,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 刘秉正想要灭他们的门,那自然有的是手段。 更何况,此番无为教作乱的事情是实打实的,只要把这个串联反贼的罪名往他们的脑袋上一扣,他们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等着他们的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哼,还算尔等天良未泯。”刘秉正听着这话,立刻冷哼一声,挥挥手,叫来书办,沉声道:“叫上几个人,跟着他们回去,把他们各家粮店这些时日售卖的粮米数目都统计出来,所售银钱,一律收押!再从各家罚没白银千两,填充府库!” 书办们闻言,立刻恭声称是。 孙怀仁、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听得这话,一个个满脸凄惶,老泪纵横,便是连肠子此刻都要悔青了。 他们此番本想着借流民之事,好好的赚一笔银子,也确实是狠赚了一笔。 可哪里想到,临到末了,竟是忽然来了这么一遭。 不止是赚来的银子都没了,还要割肉再赔一笔进去。 这可是一千两啊! 他们这次虽然把粮价哄抬到两百文一斗,可前后也没售卖几日,而且还都是限量,便是赚了些银子,也不过千把两而已。 可如今,不止要把赚的尽数抄没,甚至还要倒罚! 孙怀仁想到这里,眼底露出愤恨之色,咬咬牙,向刘秉正恨声道:“府尊大人,草民要戴罪立功,草民要检举江宁赵家!此番涨价之事,便是赵家嫡女赵锦瑟主使,蛊惑我等胁从,还定下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计策!还望大人明察秋毫,定要狠狠地惩处她才是!” 他知道,自己此番肯定是跑不掉了。 可是,他绝不容忍让赵锦瑟能够逍遥快活。 他要咬赵锦瑟一口,让赵锦瑟比他更难受! “不错!这一切都是赵家赵锦瑟指使的,是她蛊惑的我等,望府尊大人狠狠惩处她!” “府尊大人,千真万确,主谋的确是赵锦瑟无疑。” “求大人做主,定要狠狠惩罚赵家才是!” 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闻言,也慌忙跟着赌咒发誓,开始狂咬赵锦瑟。 【赵锦瑟果然回来了!】 苏哲在后堂听着这一声一句,心中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赵锦瑟一定在江宁城,如今看,果不其然。 不过,赵锦瑟自诩精明,可她找的这些盟友们,却都是什么东西。 见事不可为,便开始狗咬狗起来。 但这一幕,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早跟刘秉正说好了对策。 赵锦瑟不肯来见他,那就叫她求上门来。 而且,正好借此事,为日后退婚之事消除些杂音。 而在这时,刘秉正听着这四人的话,眼底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方才在后堂的时候,苏哲便跟他说过会出现这般情况,也跟他说了处置的办法。 他当时还觉得未必会如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一章灭门的知府(第2/2页) 可现在看来,苏哲竟真是神机妙算,又被他猜对了。 “好,此事本府知晓了!”刘秉正心中微微愕然后,便向着书办寒声道:“也去赵家走一遭,将他们这几日售卖粮米的银子全收缴了,再罚银两千两,还有,带上衙役,就说奉本府之命,将赵家那位管家的老夫人赵葛氏,枷锁了带回来问话,若有人问及,便说是囤积居奇的奸商下场!” “府尊大人英明!”孙怀仁听得这话,心中立刻大喜,慌忙赞叹一句,然后又忙不迭道:“不过,府尊大人,主使此事的不是赵葛氏,是她的孙女赵锦瑟!” “本府听闻,赵家主事之人就是这个赵葛氏,那赵锦瑟不过是个年轻女子,怎么经得起事,定是这老虔婆在作怪!”刘秉正一摆手,淡淡道。 孙怀仁见刘秉正要放过赵锦瑟,有些不甘心道:“大人有所不知……” 可不等孙怀仁把话说完,刘秉正便冷眼看着他呵斥道:“怎么,你要教本府做事不成?” 这事情,乃是苏哲的安排。 他当然要按苏哲的计划行事,哪里容许孙怀仁多嘴。 孙怀仁激灵灵一个哆嗦,慌忙低下头,口称不敢后,连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 刘秉正一摆手,便让书办们去办理。 很快,一应人等便从府衙内离去。 刘秉正看着此幕,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再想到即将降下的粮价,心中只觉得快活无比,立刻仰头大笑连连,唤来小厮,道:“去,拿一壶酒来,让老爷我吃了好生快活快活……” 这些日子,他在这府衙内,着急上火,被这些粮商们的手段逼迫的夜不能寐。 此番,终于是狠狠地收拾了回去,也让这些人等吃了一回大苦头,连本带利的收拾了回去,心头恶气顿消,如何能不觉得快活。 “贤侄,快出来,陪我好好喝几杯!”紧跟着,刘秉正便向后堂呼唤起了苏哲。 苏哲快步走出来后,向刘秉正笑了笑,道:“世伯,学生还得去霓裳楼陪那些粮商,少不得还要喝酒,此刻若是醉了,等下怕是不好做正事。” “此言也是。”刘秉正闻言,点了点头,旋即笑道:“也罢,这顿酒便留着,待到过些时日乡试放榜后的鹿鸣宴,老夫再与你不醉不归!” “多谢大人!”苏哲笑着向刘秉正拱手施礼,然后便向外走去。 刘秉正看着苏哲的背影,捻须轻笑连连,眼中满是欣赏、好奇和期冀之色。 此番流民之事,着实叫他看出,苏哲除却诗词非凡之外,这经世致用一道的能耐,竟然比诗词还要更胜一筹。 他着实不知道,这样的年轻人,究竟是是如何有的这般心计。 但他可以想见,这样的妖孽一旦经过殿试,入了官场,届时不知会在大周掀起多少波澜,只怕这大周官场上,便要多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刘秉正都忍不住有些恍惚在想。 这苏哲日后会不会雏凤清于老凤声,他这位今日的府尊大人,日后还要向苏哲行礼! …… 而在这时,衙役们带着枷锁,也已是赶到了赵家。 一到门口,便怒喝道:“奉府尊大人之命,前来赵家,将这些时日售卖粮米所售银钱尽数抄没,还要再罚银两千两!” “还有,捉拿赵葛氏归案,尔等速速将人犯带出,若有胆敢拦阻者,一律视为同罪!”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上枷!带走! 第一百七十二章上枷!带走! 盘点前几日售卖粮米,追回银钱! 罚银两千两! 捉拿赵葛氏归案! 衙役们一声落下,赵家顿时乱作一团。 王氏吓得六神无主,两股颤颤,人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赵府内的那些小厮们也是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恐,谁都没想到,府尊大人竟会突然派出衙役来追回银钱,甚至还要拿人。 这一刻,他们只觉得赵家只怕是要完了! 赵老夫人虽然经历过些风浪,可听得此话,也是一阵天旋地转,心中慌乱难当。 赵家虽然这回赚了些银子,也不过千余两。 但如今,府衙一句话,就要悉数抄没,还要倒罚两千两! 如此举动,与剜肉剔骨何其相似。 赵锦瑟也是面色苍白起来。 她虽然知道粮食降价是拦不住了,可也没想到,府衙竟然会做出这等要抄没前几日售出粮米银钱,甚至还要倒罚的举动。 赵锦瑟勉强定定神后,看着衙役们道:“几位捕头大人,小女子实在不知道,我赵家是犯了哪条王法,竟要劳动府尊大人这般兴师动众。” “既然你问了,那便叫你死个明白。”领头的衙役冷笑一声,道:“府尊大人说了,赵葛氏主谋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害得江宁百姓苦不堪言,且疑似串通无为教反贼,酿成民变!” 主谋哄抬粮价,疑似串通无为教反贼,酿成民变! 这可是大罪,说不得就要砍头,甚至要抄家灭族! “捕头大人,这是污蔑,我赵家绝对不曾做过这些事情!”赵锦瑟听得这话,也是神情慌乱,急忙反驳道。 “你说是污蔑,可孙家粮行的孙掌柜却说这是千真万确!还有董家、周家、陈家的掌柜们也都签字画押,做了旁证!”领头的衙役笑了笑,向赵锦瑟嘲弄一句后,接着道:“再者说,咱只负责拿人,至于你冤枉不冤枉,如何定你的罪,我说了不算,等你去了府衙,府尊老爷自有分说!” 赵锦瑟听得这话,恨得满口银牙顿时紧咬。 她没想到,孙怀仁竟然告发了他! 这个混账,明明当初是这厮站出来说是府尊大人想捞银子,鼓动将米价涨到两百文的! 可现在,这混账确实要把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赵家头上。 只是,孙怀仁为何不针对她,而是针对赵老夫人? 下一刻,她心中便猛地一凛,立刻猜到,眼前这些手段,只怕是苏哲所为! 拿赵老夫人,应当也是苏哲的主意。 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苏哲为何不让刘秉正拿她,而是拿赵老夫人。 按理来说,此番她和苏哲斗法,冤有头,债有主,苏哲应该嫉恨她,想要拿下她才对。 这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 “上枷锁,带回去!”这时候,领头的衙役猛地一挥手。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而去。 “我……我……”赵老夫人听到这话,一张脸瞬间苍白如纸,惊惧难当的看着衙役,人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若不是常嬷嬷见势不妙,慌忙伸手扶住,只怕就要摔倒在地上。 “赵锦瑟……”就在这时,一旁也是惊慌失措的赵玉茹眼珠子转了转后,忽然定神,看着赵锦瑟,呵斥道:“你要害死祖母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二章上枷!带走!(第2/2页) 赵老夫人听得这话,愣怔一下,忙看着赵锦瑟,道:“锦瑟……” 她虽然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 可是,也不想就这样便丢了性命。 赵锦瑟听得这话,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向前迈出两步,挡在赵老夫人身前,看着领头的衙役,沉声道:“捕头大人,粮价之事,与我祖母无关!定下五家粮商涨价章程的人,是我赵锦瑟!你们要拿人,便拿我回去!” 此言一出,院内立刻静寂下来。 王氏瞬间急了起来,忙抓住赵锦瑟的衣袖,道:“锦瑟,你胡说什么?” 说着话,她向赵锦瑟拼命使起了眼色,示意赵锦瑟莫要将这些罪责承担下来。 “这位小姐,你也要莫要做这女中豪杰模样……”领头的衙役笑着摇摇头,看着赵锦瑟淡淡道:“咱是奉命办事!老爷说的是抓赵葛氏,那便是赵葛氏!带走!” 说着话,领头的衙役立刻将手一挥。 霎那间,几名衙役便如狼似虎的扑了过去,拿着手中的锁链、枷锁,将赵老夫人锁拿了起来,然后连拖带拽的将她向赵府外带去。 “救我……救我……”赵老夫人虽然经历过些风浪,可何曾经历过这等被枷锁拿下的事情,吓得六神无主,人一屁股便跌坐在了地上,连声呼救不迭。 赵锦瑟想要过去拦阻,可不等他靠近,那些衙役们便扬起了手中的水火棍向着赵锦瑟招呼了过去。 得亏王氏慌忙伸手,才把她扯了过来。 “再敢干涉公务,打死勿论!”领头的衙役呵斥一声,带着赵老夫人便向外而去。 赵老夫人竭力挣扎,可哪里能从这些衙役们手里挣脱。 枷锁套在脖子上,脚下缠着铁链,哗啦啦作响,只是几下的功夫,便将脖颈和手脚磨得鲜血淋漓。 赵府院内,所有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王氏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落。 下人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只觉得赵家只怕是当真要完了。 常嬷嬷也哭得软在了地上,少许后,慌忙跪爬到赵锦瑟身前,扯着她的衣角,颤声道:“小姐,您快想个法子!老夫人这么大年纪,哪里受得了这牢狱之苦!您快想想办法,救救她吧!若是迟了,只怕她的命都要保不住了!” 赵锦瑟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法子。 刘秉正给赵老夫人扣了一顶这么大的帽子,怎么可能摘得下来? 这时候,王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跑过来,抓住赵锦瑟的手,低声道:“锦瑟,快去找苏哲,他如今是府尊大人面前的红人,一定能在府尊大人面前说得上话,能救你祖母!” “对,找姑爷!”常嬷嬷急忙跟着点头,向赵锦瑟道:“姑爷一定有办法的!小姐,您快去求求他,让他帮帮赵家!” 赵锦瑟听着这一言一句,心乱如麻。 她如何能不知道,唯一的办法,只怕便是前去向苏哲求告。 可苏哲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怎么可能会帮赵家?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逼着你低头 第一百七十三章逼着你低头 “来来来!都来看一看!瞧一瞧!” “这个赵葛氏,便是此番江宁城内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罪魁祸首!” “江宁府百姓忍饥挨饿,她却趁机捞取银钱,当真是心肝脾肺肾都黑透了!” “府尊大人明察秋毫,已将她缉拿归案,今日枷锁游街,便是要让大家伙看看,这奸商的模样!” 就在这时,沿着赵府外,忽然传来阵阵响锣声和衙役们的吆喝声。 赵锦瑟听得这话,身体立刻激灵灵一个哆嗦,急忙向外走去。 赵家其他人也跟着向门口走去。 目光所及,只见衙役们牵着赵老夫人,有人正在敲锣,有人在扯着嗓子高呼连连。 这些时日,江宁府百姓被粮价逼得苦不堪言。 斗米两百文,可说是亘古未闻,不少人都已是家中断顿,只能拿树皮草根充饥,饿得两眼发绿,恨不能生啖了奸商的血肉。 此刻听得衙役们的吆喝,立刻炸开了锅,纷纷冲出家门,围拢过来。 “这老虔婆,当真该死!” “府尊大人英明,拿得好!” “你这个黑心烂肺的老不死的东西,害得我们喝西北风,当真该死!” “……” 不多时,街道上便围的水泄不通,叫骂声也纷纷响起,更有不少人,冲到近前,一口浓痰向着赵老夫人的脸上啐去。 倒不是他们不想扔那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实在是这些时日下来,连菜叶子都吃干净了。 有一个带头,立刻便有了第二个,无数浓痰如雨点般向赵老夫人而去。 赵老夫人听着这一声声辱骂,看着那一道道飞来的唾沫,还有那一张张群情激奋、仿佛恨不能要杀了她的脸,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眼前一黑,竟是昏死过去。 衙役们哪里会怜惜她,架着她的两条胳膊,便向府衙拖去。 王氏看着这一幕,身体一软,扶着门跌坐在了地上。 下人仆妇们更是吓得脸色苍白,面面相觑,一个个心中暗自盘算,是不是要趁乱赶紧从赵家拿些值钱的物件出去。 “小姐,小姐,您一定要救救老夫人啊……”常嬷嬷看着这一幕,慌忙又跪在地上,仰起头,祈求的看着赵锦瑟,颤声道。 赵锦瑟听着这一声一句,再看着赵老夫人被人人唾骂的狼狈模样,人一时间也有些精神恍惚。 这一刻,她知道苏哲想干什么了。 她不去见苏哲,想逼着苏哲来见她。 苏哲此时此刻所在做的,便是同一件事,要让她主动过去见,而且要卑躬屈膝的见! 这个过去被她全部放在眼里,觉得如废物般的准夫君。 当真是被他小觑的厉害。 此人,好深沉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可她若是不去的话,只怕赵老夫人就算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锦瑟嘴唇翕动良久后,无力地垂下头,低声道:“不必说了,我去!我这就去!” 她知道。 在苏哲这手段之下,眼下摆在她面前的路已是只剩下一条。 她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 霓裳楼。 今日的霓裳楼,已是被府衙包了场。 不过,刘秉正倒是推说公务繁忙没有过来,而是让苏哲这位布衣参议、江宁第一才子来代为招待一众粮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三章逼着你低头(第2/2页)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来,学生敬诸位一杯。” 苏哲端坐主位,满脸笑容,向着众人频频举杯。 “苏公子客气,我等愧不敢当。”一众粮商们连连摆手。 “哪里的话,诸位运粮而来,解江宁困苦,府尊大人和满城百姓都不胜感激,来,饮胜!”苏哲连连摆手,道。 “多谢苏公子。”一众粮商忙举起酒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哲却是绝口不提粮价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的劝酒劝菜,还让秦妈妈送上冰酥山和金风玉露,让这些粮商们品尝。 且让柳如是帮忙鼓琴一曲,然后在那摇头晃脑,与粮商们品评。 粮商们几次想要开口提及贩售粮食的事情,却都被苏哲拿话岔开,满肚子的话都被憋在肚子里,想到码头上人吃马嚼,耽搁片刻,耽搁的便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一个个急得犹如是热锅上的蚂蚁。 苏哲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暗笑连连。 他今日所要做的,无非一件事。 拖! 拖到这些粮商们主动低头,选择降低粮价! 水道封锁,人吃马嚼! 他倒要看看,这些粮商们还能再撑多久! “诸位远来是客,府尊大人已经着驿馆安排好客房,诸位便在城中好生歇息,明日学生再带诸位游览我江宁景致。”一直到日暮时分,苏哲这才醉醺醺起身,向众人拱手道。 明日游览江宁景致? 这粮食还卖不卖了?! 两百文一斗的精米,这价格若是错过了,下辈子也难再遇到一回啊。 莫说两百文,便是一百文一斗卖出去,那也能赚个盆满钵溢,胜过几年辛苦。 粮商们闻言,心中立刻咯噔一声。 这时候,眼见苏哲要走,一名粮商慌忙上前,扯住了他,陪着笑道:“苏公子,咱们运粮来江宁,是来贩粮的,这一路上,人吃马嚼,实在是花费不少,实在是无心宴饮,也无心去游山玩水,还请苏公子给句准信,我等究竟何时才能运粮上岸贩售?” “你瞧我这记性!”苏哲听得这话,这才做恍然大悟模样,抬手一拍后脑勺,笑道:“府尊大人说了,这事儿虽急,却也急不得!诸位有所不知,那无为教贼子最是可恶,说不得会干那在粮食中下毒,戕害城中百姓之事,府尊大人说了,需得细细盘查一番才是。” 粮商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样查证,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苏公子我们的粮食可都是干净粮食,绝迹与无为教无关,小可愿拿人头担保!”一名粮商慌忙向苏哲道。 另一名粮商跟着道:“对,我也愿意拿人头担保,我的粮食绝对干干净净!” “苏公子,你可一定得相信我们啊!”旋即,又有粮商跟着道。 “诸位,你们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苏哲闻声,向着这些人团团拱了拱手,笑道:“可是,这世上事,从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倘若真有歹人在你们的粮商里面下了药,戕害了江宁城百姓,这责任,谁担得起?” “诸位虽然以人头担保,可毕竟只有一个脑袋,砍不了几回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江宁第一阎王 第一百七十四章江宁第一阎王 这就是耍无赖了! 一众粮商们听得这话,瞬间相顾无言。 他们自然是一颗脑袋,可苏哲难不成是有两颗脑袋不成? 再者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种话更是笑话。 这时候,便是傻子也能听出来,苏哲说来说去,就是不打算让他们轻而易举的把粮食拿出来售卖,或者说,是想逼着他们把粮食降价。 粮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后,领头的粮商小心翼翼看着苏哲,道:“苏公子,我等皆是小本买卖,这一路人吃马嚼,再耽搁下去,只怕要倾家荡产了。我们到底如何才能售卖粮米,还请苏公子给个章程。” “章程?”苏哲听得这话,扬眉一笑,看着粮商们道:“府尊大人苦江宁粮价高涨久矣,倘若是各位能做个仁义的表率,狠狠抽一抽那些奸商的可恶嘴脸,那自然便是最好的章程。” 一众粮商们听到这话,彻底确定了心中的猜测,领头那名粮商急忙道:“苏公子,不知道府尊大人是想把江宁城的粮价定在多少?” 此言一出,其余几名粮商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眼下他们最关心的头等大事。 苏哲却不回答,只是似笑非笑看着领头那名粮商,道:“诸位掌柜的,不知道你们觉得,这江宁城的粮价该定在多少合适?” “苏公子稍待。”领头的粮商闻言,立刻向身旁众人使了个眼色,旋即,这一群人立刻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起来。 不多时,领头的粮商一边看着苏哲的脸色,一边试探的先竖起一根手指头,又竖起一个巴掌,道:“不知道苏公子觉得,一百八十文如何?” 江宁府如今的粮价是二百文,他们觉得,降到一百八十文已算是仁慈。 苏哲却是看着他笑了笑,也不接话。 领头的粮商心头立刻咯噔一声,向其他几人看了眼后,忙改口道:“罢了,看在苏公子陪了我们这么久,一心为民的份上,我们再吃点亏,一百七十文如何?” 苏哲还是不接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眼底满是嘲弄之色。 这些粮商们,真是愚蠢透顶,到了此时此刻,竟然还看不清形势,竟然连一百八十文、一百七十文这样的价格也敢喊出来。 领头的粮商见状,咬了咬牙,一幅肉痛的样子道:“苏公子,那就一百五十文!实在是不能再低了!我们这一路运粮而下,实在是花费不少,再降价,我们便要亏本了!” 苏哲看着领头粮商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一百三十文?苏公子,这个价格哪里行啊!这是要我们赔的倾家荡产啊!” “对啊,苏公子,江宁城如今斗米两百文,我们给一百五十文,已是看在府尊大人爱民心切,又有苏公子这么百般劝说的份上了,再降的话,那就当真没得谈了。” “苏公子,一百三十文真的不行,卖的话,我们便亏了!” 一看到苏哲的动作,几家粮商瞬间七嘴八舌的连连求告。 “一百三十文?”苏哲听到这话,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一众粮商,淡淡道:“看来诸位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啊。” 说着话,苏哲将那三根手指头又晃了晃,淡淡道:“我的意思是,斗米三十文!” 轰! 苏哲一语落下,众人尽皆哗然。 这些粮商们全都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怒之色。 领头的脸上脸色铁青,失声道:“苏公子,快莫要和我们开玩笑了!便是丰年,也不过是这样的粮价,如今这遭灾且流民泛滥的年景,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低的粮价!我们买来这些粮米时,都没这么便宜的价格,这还不算这一路上的船运、脚力还有损耗!若是这个价格卖,我们真是要倾家荡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四章江宁第一阎王(第2/2页) “正是,若是三十文卖,不如把我的脑袋砍了算了!” “苏公子,我们好心好意运粮救灾,你却这般对待我们,天理何在?苏公子,你也是读书人,怎能做对我们出如此盘剥之举?” 其余那些粮商们也是群情激愤,看着苏哲,七嘴八舌的争执连连。 这一刻,他们算是明白了,苏哲压根没打算跟他们谈价钱,而是早就在心中订好了价格。 可三十文,这是丰年光景的粮价。 江宁城来流民之前也不过是这个粮价。 哪里有流民围城之下,粮价竟然还与丰年相同的道理。 这样的价码,分明是在割他们的肉,要他们的命! “闭嘴!”苏哲听得这乱七八糟的喧嚣声,陡然拔高语调,冷喝一声,等这些粮商们闭口不语后,这才环顾四周,淡淡道:“诸位,你们莫非以为苏某这话是在跟你们打商量吗?我告诉你们,三十文是今日的价,你们若不答应,待到明日,那便又有明日的价格了!” 今日的价,什么意思?! 众人闻言神情一怔,错愕向苏哲看去。 苏哲看着这些人,淡淡道:“今日是三十文,明日便是二十五文,后日便是二十文,大后日,那便是十文!以此类推,直降到诸位把这些粮米白送为止!” “你做梦!”领头的粮商听得这话,立刻看着苏哲怒喝道:“我这便把粮米运回去,一粒也不给江宁府!” “对,我这便让船拔锚,现在就回去!” “回去,都回去,一颗粮也不留在江宁府!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运来的粮食,江宁府的粮价继续居高不下,两百文一斗,到时候江宁府的老百姓是怨恨我等,还是怨恨府尊大人和苏公子你!苏公子若是被城内百姓点了天灯,到时候可莫要埋怨我等!” 其余的粮商们闻言,也跟着咋咋呼呼起来,俨然一幅话不投机半句多,要转身走人的架势,更有甚者,甚至还开始威胁起了苏哲。 “你们也莫要吓唬我!江就在那里,谁想把粮食运回去,那尽管想办法运回去便是,我也好,府尊大人也罢,绝不拦着……” 苏哲听着这些威胁之语,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惊色,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旋即语调中满是嘲弄道:“只要诸位不怕手里的这些粮食,真成了赔钱货,让你们赔个倾家荡产!” 一声落下,粮商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方才的话,的确是在吓唬苏哲。 运回去,这三个字轻轻巧巧,可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如今刘秉正封锁了江面,片帆不得往下,他们要走,唯有逆流折返。 可逆水行舟,成千上万石的粮食,一路上得雇多少纤夫拉船? 更不必说,这一路人吃马嚼。 这些成本若是放到粮价里,到时候,绝对是一个天价,真要让他们赔的倾家荡产! 苏哲这是将他们的退路全都堵死了! 这哪里是什么江宁第一才子? 这分明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分明是江宁第一阎王! 第一百七十五章 舍银钱而取仁义 第一百七十五章舍银钱而取仁义 “诸位,你们想要把粮运走,便得逆流而上,需要增加多少成本,我想你们应该比苏某更清楚,这笔账,你们自己得算清楚!” “还有,我江宁府派出去的人已是传回消息,这几日,还有许多粮船正赶来江宁府,想来不日就将抵达此处!到时候,那么多粮船一起涌进江宁,你们以为你们手里的粮食能卖出什么价钱?你们觉得三十文便宜,但你们的那些同行们,可未必就觉得这价格便宜!你们现在不肯,待到你们互相压价的时候,只怕三十文都卖不上!我定三十文,已是仁至义尽!” “而且据我所知,你们这些粮食的成本不过十几文而已,便是三十文卖出去,也有还有些薄利,若是能赶在那些粮船来之前,多销一些,那便是薄利多销,还能多赚一些。” 苏哲平静的看着这些粮商们,淡淡接着道:“还有一件事,诸位或许还不知道!府尊大人查出来,近日江宁民变,便是因城内那些奸商们哄抬粮价,才导致无为教众能够横行无忌,府尊大人震怒之下,已是罚没了那些粮商们近日所得,并且每家加罚白银一千两,更是拿下了首恶,且加罚两千两!这些粮商们,已是选了认罚!” 轰! 苏哲一声落下,场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中。 一众粮商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没想到,江宁城内的粮商们如今竟然也已经被刘秉正和苏哲联手收拾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宁城的这些粮商们接下来必然也会降低粮价。 源源不断的粮食在沿江而下,向江宁府运来,江面封锁且城中粮价下降,到时候运粮来江宁府的粮商们,必定会有人坐不住,选择降价出售粮食,保住本钱。 只要有一个人开了这个头,必然会有无数人效仿,到时候说不好江宁府的粮价会被压到大丰之年的三十文之下也未可知。 所以,苏哲没说错,他们这些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而眼下摆在他们这些人面前的路,也只剩下一条,那就是按苏哲说的办! 不照办,那就等着赔到倾家荡产。 “苏公子,你是要逼死我等么?”领头的粮商想到这里,神情苦涩的看着苏哲,颤声道。 “逼死你们?”苏哲听到这话,扬眉轻笑一声,淡淡道:“诸位,我若是不逼一逼你们,到时候,只怕要被这粮价逼死的就是江宁府的百姓了。” 苏哲的确是在逼他们。 准确的说,从苏哲想出让这些商人运粮而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等到这些粮商们到了之后,要好好的逼一逼这些粮商们,把价格压下去。 虽然说,他之前说苦一苦百姓,可是,他也不敢让百姓苦太久。 原因很简单,百姓苦久了,那是会造.反的。 前番江宁府民乱的事情,便是铁证。 虽然说,这是因为有无为教教众在从中作梗,煽风点火。 可是,当夜作乱的,除了无为教众,还有不少城内的贫民和闲汉们。 这些人,都是无恒产者。 无恒产者便无恒心。 为何从古至今只听说过造.反作乱的老百姓,却不曾听说过造.反作乱的商人? 这便是原因。 一旁的柳如是听着这一声一句,看向苏哲的目光中瞬间满是赞叹之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五章舍银钱而取仁义(第2/2页) 这些粮商们可都是成了精的生意人。 可偏偏,这些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们,竟然被苏哲玩弄在股掌之间,叫这些人连分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什么是运筹帷幄,这便是运筹帷幄! “你……”领头的粮商听到这话,嘴唇翕动几下,想要咒骂几声,可看着苏哲那冷漠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全咽回了肚子。 他咬咬牙后,看着苏哲,祈求道:“苏公子,三十文的价格可以商量,但是,能否烦劳苏公子在府尊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念在我们辛辛苦苦赶来的份上,能否先让我们用一百文一斗的价格卖上几日。若是苏公子愿意的话,这些时日售卖粮食所得的利润,我们可以拿出来三成给苏公子。” “对,我们愿意拿出利润的三成给苏公子!” “若是苏公子觉得少了的话,四成也不是不能商量,不过,需得让我们多卖几日。” “对,苏公子,烦劳你可怜可怜我们这一路实在是舟车劳顿,就让我们赚几个辛苦钱吧!” “……” 这名粮商一语落下,周围其他粮商们便纷纷跟着连连点头,向苏哲连声恳求道。 他们知道,如今一切事宜的决定权都在苏哲的手里。 只要能说动苏哲,那一切就还有回寰的余地。 哪怕只是能多卖几日,他们也可以多赚一些银钱,便是分给苏哲三成甚至四成,所得利益也远远超出如今便开始以三十文的价格售卖。 柳如是眼露好奇之色向苏哲看去。 所售利润的三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别看只是短短几日, 若是换做旁人,听得这样的许诺,只怕必定会怦然心动,欣然允诺。 她很想知道,苏哲在这诱惑面前,是否能守住这份本心。 苏哲听到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嘲弄看着这些粮商,摇了摇头,道:“诸位莫不是忘了我苏哲是什么人?” 领头的粮商们眼中立刻露出迷惘之色,不明白苏哲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如是眼中神采一动,立刻猜到了苏哲要做出什么决定。 而在这时,苏哲看着那名粮商,不紧不慢的淡淡道:“其一,我苏哲乃是江宁第一才子,极受府尊大人看重,不日之后,便要参加秋闱,不敢说必定得解,但也是十拿九稳,日后前途大好,我岂会因小失大,为了这些许阿堵物,便丢了日后的大好前程。” “其二,诸位莫非忘了府尊大人曾与你们说过的话?这霓裳楼中的冰酥山、金风玉露皆是苏某的手笔,单是金风玉露这一个进项,便让苏某再不必为钱财之事发愁?诸位许诺的这银钱好赚,可比起这等钱,苏某更喜欢自己双手堂堂正正赚来的干净钱财,绝不会为了这些许小利,便毁了苏某在这江宁府中的大好名声。” “其三,苏某虽然不才,可也是读过书的,岂能没听说过孟圣‘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的道理,又岂能不知民生多艰,仁者爱人的道理……” “故而,银钱,我所欲也;仁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银钱而取仁义也!” 第一百七十六章 苏大善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苏大善人 舍银钱而取仁义也! 苏哲一语落下,柳如是立刻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苏哲,眸中水波荡漾。 这才是她心里认定的苏哲,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如此这般,当真是不枉她心动一番。 但想着想着,柳如是又不由得黯然神伤,心中戚戚。 她身如蒲柳,入了青楼,便是贱籍,就算是再心动,那又如何,如何配得上苏哲? 青楼女子,若是能有个寻常人肯为其赎身,都已是天大的造化。 更何况是如苏哲这如天上谪仙般的人儿。 一众粮商也是尽皆沉默下来。 他们知道,苏哲方才的话,字字为真。 以苏哲的才学,以及这些时日为江宁府流民之困奔波的事情,得解简直犹如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些许银钱,污了名声,耽搁了大好前途。 而且,苏哲不是那些穷酸秀才。 他的出身虽低,只是个破落户,还是个赘婿,可人家手里根本不缺钱。 哪怕他们人不在江宁,也听说过金风玉露的名声,这可个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这样的人,赚钱是易如反掌,压根不会贪图这点儿蝇头小利。 “苏公子……”领头的粮商听着这一言一句,脸上满是苦涩,转头向着其他粮商看了看后,咬咬牙,垂死挣扎道:“三十文一斗,实在是太低了一些,能否……能否再加一些?五十文?不,便是四十文也是好的啊!” 苏哲不假思索的摇摇头,淡淡道:“我方才已经说了,我不是在跟各位商量这件事情,你们若愿意便罢,若是执意不肯,我和府尊大人也不会拦阻,便慢慢的核查,核查过了,诸位自行定价!不过,以我之见,到时候想来想会有愿意的人!” 核查过了,自行定价? 一众粮商闻言,相视一眼,苦笑连连。 刘秉正这所谓的核查,明摆着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其他粮船赶来,并借此来逼迫他们同意这个提议。 倘若城内粮价能居高不降,又或是只有他们这几家粮船在此,那就是拖一拖也无妨,拖得时日久了,城内百姓见江面有粮,却不能贩售,自然会替他们跟刘秉正争执,倒逼刘秉正允许他们卸粮贩售。 可如今,还有不少粮船正在向江宁赶来,而且城内粮商们被刘秉正敲打之后,肯定也要降价,这么多的粮食涌入江宁,谁先降价谁就能先脱手。 到了最后,说不得便是大家一窝蜂的降价抢卖,降低成本,割肉止损。 待到那个时候,就像苏哲说的那样,只怕三十文都卖不上了。 所以,所谓的自行定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领头的粮商沉默良久后,向其余粮商看去,见众人点头后,看着苏哲,苦涩摇头道:“苏公子,我当真是服了你了,你这法子,我无话可说。三十文便三十文,我们应了!” 其余粮商也跟着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 现在三十文卖,他们还有些赚头,不过是赚的少了些罢了。 可倘若等到其他粮船到了,降到三十文以下,他们就真要赔的连本钱都保不住了。 【成了!】 苏哲听到这话,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旋即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向一众粮商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深明大义,学生替府尊大人谢过诸位!也请诸位放心,学生会替诸位向府尊大人说项,请府尊大人赐诸位一家一面积善人家的牌匾,并请府尊大人替诸位以慷慨解囊、平复粮价的名义向朝廷请个表旌,敲锣打鼓、吹吹打打,让诸位风风光光的荣归故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六章苏大善人(第2/2页) 一众粮商闻言,干笑着向苏哲道谢连连。 只是他们心里,此刻都在骂娘不止。 什么表旌?什么积善人家?什么荣归故里? 全都扯淡! 苏哲这分明是用个虚名,让他们老老实实咽下这口割肉的恶气。 这个江宁第一才子,实在端的是阴险狡诈、心狠手辣。 只是,这些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便是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三十文一斗,虽然说价格低了些,可好歹也还是赚的。 倘若出言不逊,惹恼了苏哲,连这个三十文的机会都不给他们,那他们这些人就当真是只有哭的份儿了! “还有,学生会向府尊大人建言,向诸位多收些粮食,充实常平仓,不叫诸位白跑一趟,也省得你们心中骂我阴狠毒辣。”而在这时,苏哲看着这些粮商,淡淡又加了一句。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都在骂他阴险狡诈。 可是,这些人运来的粮食,也是实实在在的解了江宁府眼下的困局。 他不介意拉这些人一把,让他们略微多赚一些。 毕竟,常平仓要买粮充实的话,那便不是个小数目,动辄便是数千石。 当然,这么做,他也是有私心在的。 这次的事情,虽然见效了,可终究是诡谲之道,传扬出去,对名声还是有些损害的。 他如今既然想好了要走仕途一道,那自然得爱惜羽毛。 大周士林,讲究的就是仁德二字。 再者,天知道这些粮商们的背后,是不是站着哪家达官贵人。 他可不想还没步入官场,就莫名其妙的先招惹个仇人。 如今拉这些人一把,等到事情传扬出去,他此番这以利驱粮的手段,非但不会被人臧否,反而会被人赞颂,说一句他有智慧,也有仁心德行。 “苏公子此言当真?” “苏公子,倘若当真是常平仓购粮的话,我愿意二十八文一斗,不,二十六文一斗!我家的米,可都是上好的精米,一粒石子都没搀!” “苏公子,我愿意二十五文一斗!我的米都是今年的新米,煮起来能出米油的那种,不同他们的陈米!” “……” 几乎就在苏哲这话落下刹那,那些粮商们瞬间面露喜色,向苏哲连声求告道。 这一幕,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恨苏哲入骨的模样,仿若是将他当成了再生父母。 常平仓收粮,不比寻常贩售,都是成千上万石的买。 便是价格低了些,赚的少了些,可积少成多,最后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不敢说让他们此番赚个盆满钵溢,但也能小赚一笔,不虚此行。 “诸位莫急,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诸位还是与府尊大人商量。不过,诸位能这么快抵达江宁,想来府尊大人也是感念诸位的恩情,定会优先选择诸位的。” 苏哲看着这一幕,拱手朗声道,但心中却忍不住暗笑这些粮商们果然都是记吃不记打,一看到有利可图,立刻便忘了方才的愤恨,甚至这就开始互相攻讦,争相降价起来,也把他这位苏大阎王改当成了苏大善人。 不过,苏哲心底深处,还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江宁府的这场危机,终于解决了。 接下来,便是赵家的事情了。 想来,赵老夫人被捉拿下狱,如今的赵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锦瑟说不得已经赶到工坊在等着向他求告了。 不过,如今他不急,且再晾一晾,让赵锦瑟再好好等一等! 如此,才能杀出个好价钱! 第一百七十七章 保举 第一百七十七章保举 “诸位,苏某还要去府衙向府尊大人告知今日之事,就不多陪诸位了。” 苏哲看着这众人争先恐后的一幕,向他们拱了拱手,微笑一句后,便向柳如是使了个眼色,示意离开了房间。 事情总不能他一个人做完,也得让刘秉正这位府尊大人操劳一二。 而且,他现在只是一介白身,功劳已经够大了,再多的话反而不好。 分润给刘秉正一些,让这位府尊大人多一些功劳,肯定会念他的好。 说不得,日后这位府尊大人晋升之后,会成为他的政治资源呢? 苏哲走出去之后,还能听到,房内这些人仍在争论不休。 想来,刘秉正应该能将收购价压到一个想要的价格。 “苏公子……”这时候,柳如是笑吟吟的看着苏哲,盈盈一礼道:“奴家为苏公子贺,终于得偿所愿,结了江宁粮价之患,也替江宁百姓,多谢苏公子生民无数的仁心之举。” “柳大家快快起来,如此言重,羞煞苏某了。”苏哲见状,慌忙伸手搀扶起柳如是,道:“方才辛苦大家陪着我与他们周旋了。” “奴家所做的事情,比起苏公子实在不值一提。”柳如是立刻摇了摇头。 “大家莫要这样说,你觉得不值一提,可在苏某看来,确是价比千金!无论是此前善举赈灾,还是此番粮价之事,若无大家的鼎力扶持,一切断不会如此顺利。再者说,大家所做之事,原本都是不必去做之事,这份心,便已胜过这江宁府的无数人!在苏某眼里,”苏哲不假思索打断了柳如是的话,正色一句后,向着柳如是郑重拱手施礼道:“苏哲,谢过大家!” 柳如是见状,掩嘴轻笑道:“听苏公子这么一说,奴家这烟花之人倒还真有几分功劳了。” “自然有,而且是大大的有!”苏哲闻言,立刻向柳如是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后,接着道:“还有,还请柳大家日后莫要再说什么烟花不烟花,在苏某眼里,柳大家你的心,比这世上的无数人都要干净的多。” 苏哲这话,绝不是谬赞柳如是。 此前慈善义举,是柳如是主动提出,甚至还将体己钱都拿了出来。 这样的事情,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做到? 譬如赵锦瑟,她倒是出身干净,富家贵女,可这流民围城时,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竟然伙同粮商涨价,盘剥百姓。 这二者的心,到底谁更干净? 这二者的人,到底孰贵孰贱? 柳如是怔怔看着苏哲,眼眶一瞬间都有些红了。 烟花柳巷的女子,从来都是被人轻贱,也自轻自贱,她虽然有大家之名,可也逃不过这命数,遇到那些不想见的恶客,若是拒了,便会被对方骂一句**。 可苏哲如今竟是说她的心比这世上无数人都要干净。 “大家,我还要向府尊大人回禀此事,就先告辞了,等日后我再登门向大家致谢。”苏哲哪里想到,他一句话让柳如是生出这许多心绪,也没看出她的异常,拱手告辞。 柳如是听到这话,立刻强忍下心中情愫,向苏哲点点头,然后又突然想起些什么,忙道:“苏公子倒也不必赶着过来,秋闱在即,你还是先专心温书,等秋闱事了,公子得解了,如是再为公子抚琴贺……” “好,那便一言为定!”苏哲听得这话,心中暗笑柳如是当真细心,便向她拱拱手,向着楼外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七章保举(第2/2页) 柳如是怔怔看着苏哲的背影,人一时间都忍不住有些痴了。 楼下的秦妈妈看着柳如是这样子,心里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女大不中留。 她这个女儿的一颗心,怕是全都系在苏哲身上了。 她原本还想着日后有人给柳如是梳拢,能拿笔银子,但现在看来,只怕也是痴心妄想,她若硬逼,说不得要闹出人命来。 不过,苏哲若真是个有情有义的,柳如是日后倒也是能有个好归宿。 只是她这个妈妈,就当真是可怜了。 想到此处,秦妈妈暗暗咬了咬牙,心中暗忖,若真到了那时候,便叫苏哲拿金风玉露这般的方子来换。 想来以这位玉酥小郎君的秉性,应当不会让她吃亏,甚至还能让她大赚一笔。 想到这里,秦妈妈微微舒了口气,心里都隐隐有些期冀起那天来了。 苏哲下楼的时候,都忍不住抖着脯子,拿帕子朝苏哲轻轻拂了下,笑吟吟道:“小郎君可要记住今日的话,莫要学那些薄情寡幸的读书人,一有了功名,便忘了旧日恩情。” “妈妈放心,苏哲绝不是忘本的人。”苏哲听到这话,向秦妈妈拱手笑着一句,然后道:“告辞。” 秦妈妈笑着目送苏哲远去,但看着高大的背影,再想到苏哲所做种种,心中不由得轻轻喟叹。 莫说是柳如是了,便是她,也就是年岁长了些,倘若是青春正好的时候遇上这么谪仙般的人儿,只怕也是早就把那几两肉交出去了,要被误了终生。 苏哲哪里知道秦妈妈的心思,离开霓裳楼,就去了府衙。 “贤侄,江宁粮价流民之困,今日终于一朝而解!”刘秉正正在等消息,听完苏哲说那些粮商们竟然同意斗米三十文的价格,立刻喜形于色,抚掌大笑一声,旋即向苏哲拱手施礼道:“江宁城百姓能度过此劫,贤侄你是首功!” 苏哲笑着轻拍马屁:“世伯谬赞了,此计能成,全赖世伯运筹帷幄,学生不过是在旁敲一敲边鼓罢了。” “你这是存心要羞煞老夫不是……”刘秉正指着他笑骂一声,然后道:“若不是你出这许多主意,又筹谋策划,怎会有今日局面!要我说,你的本事,便是本府也远远不及!” 苏哲笑道:“世伯若是再这么夸下去,学生真要无地自容了。” “哈哈哈,好,那便不夸了,说些实际的。”刘秉正摆摆手,收敛笑容,正色道:“贤侄,你的功绩,此番我自然会上书朝廷,旁的不敢说,让陛下记得你的名字,总还是能替你争来的,倘若日后你入了殿试,便能比旁人先拔得头筹!” 苏哲闻声,心中立刻一动,忙拱手道:“世伯厚爱,学生感激不尽。” 简在帝心,这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这也比什么金银赏赐都要重得多! “不必谢我,你这份功劳,我若不替你报上去,那真就是不知好歹了!”刘秉正急忙扶住他,正色一句后,略一犹豫后,心中定下决议,向苏哲正色道:“而且若你真要谢我,等听完我接下来的话再谢也不迟!” 苏哲心中一动,知晓他等着的戏肉终于来了,急忙道:“世伯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刘秉正看着苏哲,沉默一下,旋即目光熠熠道:“此番秋闱,我要抬举你做个解元!” 第一百七十八章 泄题 第一百七十八章泄题 “多谢世伯,只是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能私相授受。” “倘若是因为小侄这点儿事情,耽搁了世伯的前程,岂非不妙。” 苏哲心中暗喜,但脸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声道。 说老实话,他对此番秋闱得解,那自然是信心十足。 可是,解元这事儿,那还真有点儿没把握。 毕竟,他的律赋虽然得了顾清音的指点,但终归还是有些逊色,最多也是中等而已。 倘若考官是个看重律赋的,那别说解元了,说不定连得解都有些难度。 他为何要帮刘秉正,原因很简单,一则是有些悲天悯人,实在是不忍心百姓受苦;二则是他也身在江宁城内,在意的人也在江宁城内;三便是想要借此在刘秉正这里博个出身,争一争解元。 虽然说科举禁止作弊,有糊名誊录的手段,禁止私相授受。 可从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莫说是大周了,便是…… 再者说,以他的试帖诗、策论和墨义的水准,就算是拿个解元,也无人能臧否什么。 “哈哈哈,这些你无需理会。”刘秉正摆摆手,道:“抬举旁人,自然会有无数闲言碎语,但抬举你,任凭是谁,也无话可说。” “世侄实在是惶恐得紧,这等事若是日后传扬出去,实在对世伯的官声不利。”苏哲听得这话,嘴上说着惶恐,眼睛却朝刘秉正眨了眨。 这小子,还当真天生是个当官的材料! 明明已经心动的厉害,可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惶恐不敢的样子。 翻来覆去,问的也都是传扬出去怎么办,显然是想问他有什么完全的对策。 刘秉正看着苏哲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暗笑连连,但他也知道,若是不给苏哲个准信,这小子肯定不放心,便笑吟吟道:“本府听顾山长说,你的字丑陋不堪,本府虽然不才,但是从褚派,也算写得一手好楷书,你且写几个字,让本府指点指点。” 原来是辨认字体啊!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便明白了刘秉正的打算,微微舒了口气,像刘秉正拱手道:“那就多谢世伯指点。” “你将《管子·治国篇》及《孟子·尽心上》抄出来,让本府看看。”刘秉正看着苏哲的样子,心中更是暗笑,接着道。 原来不止是辨认字体,还有泄题啊! 苏哲听得这话,立刻点头称是,也彻底放下心来,旋即便老老实实的搜肠刮肚,将《管子·治国篇》和《孟子·尽心上》抄录了下来。 抄录的同时,苏哲心中更是暗暗思忖,刘秉正会用这两篇出个什么题目。 《管子·治国篇》,讲的是“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 《孟子·尽心上》,能与这呼应上的,便是“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 简而言之,这些内容,说的既是富民之道,也是维护政权稳固之法。 从科举是为国家抡才来说,韵律肯定是要上升一下高度。 苏哲思来想去,觉得这韵律,无非是“藏富于民,国本固矣”、“富民为本、治国之要”、“藏富天下,王道大成”这几个上面。 接下来,他要多多留心“藏、富、民、国、天”这些韵律上多下些功夫。 不多时,苏哲便将两篇字抄录完毕。 刘秉正拿起字看了看,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道:“你这字,倒也算工整,但也只是工整而已,但有些过于固守规矩了些,却不像你的诗词那般随性洒脱!本府也没什么可多指点你的,旁人练字是永字八法,本府则觉得固字最佳,横竖不平,如何能有神韵?你如今虽然有了才名,但也得记住,字乃读书人及科举之本,写好了字,前途才能固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八章泄题(第2/2页) 果然是‘藏富于民,国本固矣’! 苏哲听到刘秉正这话,若是再不知道韵律是什么,那真是可以一头碰死了,便急忙向着刘秉正抱拳,躬身施礼道:“学生受教,多谢府尊大人指点。” “好了,本府还有事要处置,你且回去吧。”刘秉正见苏哲已经知晓他的雅意,便摆了摆手,笑道。 苏哲立刻恭声称是,不过脚下却没挪动。 “还有事?”刘秉正疑惑向苏哲看去。 苏哲没说话,只是瞄了眼刚才抄录的文章,又向刘秉正笑笑。 这小子,倒是谨慎的厉害,便是一点儿纰漏也不肯留下。 刘秉正看到苏哲的样子,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便拿起苏哲方才抄的文章,放到烛火上点燃,等到燃尽后,挥手将那些纸灰驱散,然后向苏哲正色道:“苏哲,本府虽然有心抬举你,但你也不可懈怠,若你连得解都不够,本府也只能黜落了你!” “府尊大人放心,学生一定竭尽所能,好生备考,定不负府尊大人的苦心!”苏哲闻声,立刻双手抱拳,向着刘秉正拱手施了一礼。 刘秉正微微颔首,然后摆摆手,让苏哲离去了。 苏哲闻言,转身向外走去。 刘秉正看着苏哲的背影,轻笑摇头连连。 他从来自诩也算方正,却不曾想,有朝一日竟也做这等投机取巧的事情。 不过,因为帮衬的人是苏哲,倒是让他不觉得有什么亏心的。 至于不让苏哲往外泄题的事情,刘秉正从始至终虽然没说一句,可是,他知道以苏哲的谨慎秉性,自然不会四处传扬,给他这位府尊大人增忧。 但以苏哲的秉性和才学,此番倘若真拿了解元,不知道,是否能再顺势拿下省元和状元,得个三元及第的祥瑞盛举。 不过,比起状元,对苏哲来说,最难的应该是省元这关。 毕竟,倘若能拿下解元和省元,且不说他的奏折会让苏哲简在帝心,便是陛下也会因为三元及第乃是士林盛事,文治之功的缘故,毫不犹豫的点给苏哲。 可省元,那就得苏哲凭本事去争了! 更不必说,苏哲因为韩承安的缘故,多多少少跟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守正结了些怨仇,若是这位韩转运使从中作梗,这个省元可就难了。 倘若韩守正因私废公,不让苏哲通过省试,拿个贡士回来,他还可以争一争,可倘若是韩守正借此不给苏哲一个省元,那便是他,也无计可施。 一切,就看苏哲的造化了! …… 解元稳了! 苏哲走出府衙,心头也是欢欣不已。 要是认了字迹,还提前得到了试题,他都拿不到解元,那真是可以一头撞死去了。 不过,这律赋的题目,却不能泄露出去,不然的话,那就是害刘秉正,也是害他自己了。 拿了解元,便要冲击省元! 但韩守正搞不好会从中作梗,就算不阻挠他拿贡士,估计也不会予他省元的名号。 但他苏哲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解试过去后,自然就要把省试的事情筹谋起来,让韩守正就算有心也不能为之。 思忖间,已走到工坊门口。 苏哲抬头时,脚步一顿。 只见,工坊门口,争站着一名穿着袭红色纱裙,肌骨莹润,面若银盘,眼如水杏,纤腰盈盈一握,身段丰润的女子。 这女子,不是赵锦瑟,又是哪个!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少爷,果然出息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少爷,果然出息了 糊涂啊! 真是糊涂啊! 苏哲看着赵锦瑟的样子,心里又暗暗吐槽了那个嗝屁的‘他’一句。 这盘靓条顺的,还身家丰厚。 只要脸皮厚点儿,那不是吃个够么? 但他现在有顾清音,还有霓裳楼的柳如是,也没啥好可惜的。 再者说了,这次流民的事情,赵锦瑟确实是有些不地道,心过于狠辣了一些。 即便是商人逐利,可是,盗亦有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实在是不该靠趁灾乱盘剥百姓这种手段来挣钱。 一则是心肠太卑劣,二则是赚钱的手段在他看来,实在是不高明,完全不懂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倘若江宁府完了,这些人难道会有好日子过么? 不过,认真说起来,自打他穿越过来后,这还是头一遭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妻子。 这时候,赵锦瑟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向苏哲看来。 四目相接。 赵锦瑟只觉得眼前的苏哲,看起来虽然还是昔日的长相,可是却分外陌生。 当初去赵家的苏哲,见到她时,总是目光躲躲闪闪,畏畏缩缩,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怯懦。 可现在的苏哲,神态自若,身上带着一股子自信,哪还有半点昔日的怯懦模样。 虽然说,居移气养移体,可这距离她去京城,才过去短短一年时间,而根据家里的说法,苏哲的变化,其实连一年时间都没有,也就是这两个月而已。 短短时间里,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如此之大? 她甚至忍不住在想,倘若当初初到赵家的苏哲是如今的模样,那么,她还会躲去京城年余,事情又会发展成如今这种模样吗? 苏哲自然知晓赵锦瑟要干什么,不过,如今是赵锦瑟求人,而不是他求人,他自然也不需要多加理会,径直便向工坊走去。 赵锦瑟见状,慌忙深吸一口气后,快步追过去,拦在苏哲身前,下巴微扬,冷声道:“苏哲,我祖母的事情,是你让府尊大人做的?” 虽然说,来的时候,她想了许多,想着见到苏哲时,态度要放的卑微一些,拿出求人的态度。 可是,看到苏哲,想到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想到祖母被那些衙役们枷锁带走的样子,她心里的火气就一股股的往外冒。 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在她眼里,还是习惯将苏哲视作当初那个唯唯诺诺、可以任她呼来喝去的人,觉得苏哲这个赘婿在她面前,就该恭顺。 苏哲看着赵锦瑟那倨傲的模样,多说一句话的兴致都没有,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径直便朝工坊走去。 赵锦瑟见状,眼底露出抹羞愤,闪身拦在苏哲面前,低喝道:“苏哲,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到吗?莫要以为你如今有些名声,便能在我面前这般嚣张!” 苏哲也不理她,一直等到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道:“说完了?” “你……”赵锦瑟看着他这平淡的态度,更觉得这寥寥三字刺耳无比,就要再说几句。 “既然说完了。”苏哲打断了她,淡淡道:“那你可以滚了!” “你说什么?”赵锦瑟听到这话,一瞬间愣怔在原地,热血一股股的往头顶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九章少爷,果然出息了(第2/2页) 这个小赘婿,竟然胆敢跟她这么说话,竟然敢骂她让她滚?! “我说让你滚!”苏哲漠然看着她,淡淡道:“好狗不挡路,闪开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 赵锦瑟这种态度,就算是个仙女,也实在是让人多跟她说半句话的想法都欠奉。 话说罢,苏哲径直便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石头听到外面的动静,慌忙把门打开,露出个脑袋,看到苏哲,正要出来,再看到赵锦瑟的样子,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将大门关上。 他对赵锦瑟,心里总是有些畏惧,见到就怕。 再者,这是公子的家事,他一个小厮仆人,也不好搀和。 “站住!” 赵锦瑟听到【好狗不挡路】几个字,再看到石头探头出来,显然是听到这话,觉得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俏颊瞬间胀得通红,银牙紧咬,快步上前,然后劈手抓住了苏哲的衣袖,怒喝道:“你要报复,冲我来便是!我祖母年事已高,你却让人将她枷锁,还游街示众,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便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苏哲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扫了赵锦瑟一眼后,眉梢轻扬,笑吟吟道:“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这个?你伙同江宁粮商哄抬粮价,坑害了多少百姓?你做恶事的时候,全然不怕天谴,你赵家的人遇到事情,就开始让人去敬畏天谴?怎么,看我拯救城内百姓于水火之中,是个仁义之人,就要来道德绑架我?赵锦瑟,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 一语落下之后,苏哲用力将衣袖挣脱出来,向着身后一摆,一边朝前走,一边继续道:“赵锦瑟,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在你没有学会好好说话之前,就先滚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赵锦瑟愣住了,怔怔看着苏哲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话来。 求人? 是啊,她是来求人的。 来求苏哲高抬贵手,放过祖母。 可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赵锦瑟怎能向人低头。 而且,还是一个曾经被她不屑一顾的赘婿。 更不必说,这些时日,她接连两次斗法输在苏哲手里,心中自然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如今这时候,哪里能好声好气说话。 可她更知道,她若是再不能好好求人,那赵老夫人真说不得就要把老命交代在牢狱之中。 待到那时,她不止要痛失至亲,家中也将再无她说话掌权的位置。 这时候,苏哲已是一脚踢开工坊大门,向着石头笑骂一声:“没用的东西,探头探脑的,你是属乌龟的?把门户给我看紧了,别让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进来!” “好,好……”石头听了骂,也不生气,一边点头哈腰的咧着嘴大笑,一边朝苏哲竖大拇指。 别人家的赘婿,都是唯唯诺诺,在浑家面前便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自己少爷,却是说骂便骂,呼来喝去,当真是了得! 少爷,果然是出息了啊! 第一百八十章 退婚 第一百八十章退婚 “少爷,您吃饭了吗?石头从聚贤居买了烧鸡回来,您快尝尝!” “柳大家今日也让霓裳楼的小厮送了菜过来,还说让少爷您这几日都不必再管饭食的事,一应由她们送来,您好好温书就是!” 紧跟着,石头故意仰起头,冲着门外赵锦瑟站着的方向,大声几句后,凑到苏哲身边,压低声音道:“少爷,下午的时候,清音小姐来了工坊一趟,说过些时日天气就要冷了,少爷又要考试,咱们也没有棉被,得小心受凉,她已找人缝了棉被送来。” 小石头还是机灵的啊! 知道哪些事能大声说,哪些事该低声说小话。 苏哲听得这话,看着石头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她倒是有心的。收拾碗筷,吃饭!” 石头急忙点头称是,然后朝门外努努嘴,低声道:“少爷,真不管她么?” “我们在赵家时,有人管过我们么?”苏哲扬眉一笑,淡淡道。 石头立刻摇了摇头。 苏哲笑笑:“那不就结了,没人管我们,我们缘何要管他们!” 石头嘿嘿一笑,忙去了厨房,将吃食取了出来。 房门外,赵锦瑟看着工坊紧闭的大门,脑袋里回荡着石头方才说的话,一张俏脸,煞白如纸,不见分毫血色。 时过境迁,如今的苏哲,当真不是昔日的苏哲了。 聚贤居的烧鸡。 花魁送菜上门! 这俨然是手面阔绰的风流才子做派! 她还拿昔日的眼光去看待苏哲,不碰得鼻青脸肿,那才是奇了怪了。 只是,一切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田地? 在这个昔日被她厌弃,被她不屑一顾的赘婿面前,她除了低头,除了伏小做低,除了去哀求之外,当真是再无别的办法。 如果她再学不会好好说话,继续这么倨傲下去,那等着赵老夫人的就是死路一条。 连带着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其他几房,一定会一拥而上,借机夺走管家之权。 且不说其他几房,单是赵玉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赵锦瑟沉默良久后,深吸一口气,走到工坊门口,轻轻拍了拍门板。 石头闻声,想苏哲看去。 苏哲却像是全未听到分毫,只是攥着鸡腿大嚼。 既然是有求于人,晾一晾,才能让赵锦瑟弄清楚双方的位置。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想要做的事情变成现实。 石头见状也不再说话,拿着另一个鸡腿狼吞虎咽起来。 赵锦瑟拍了拍门,见毫无反应,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可最终,还是咬咬银牙,继续站在了门口。 “小姐,既然他不肯见咱们,咱们回去算了。我就不信,离了他,便救不了老太太!”丫鬟看着这一幕,心下有些不忍,凑过去小声劝道。 赵锦瑟瞪了丫鬟一眼,呵斥道:“你懂什么!” 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再不敢说一句。 赵锦瑟继续站在门口,静静的等着,隔一会儿,便拍一拍门。 就在晚饭时分,赵锦瑟忽然听到,满城传来一阵阵欢呼声。 声声传来,汇聚一处,整座江宁府都仿佛成了欢快的海洋。 出什么事了? 赵锦瑟闻声,眼底满是疑惑。 这时候,赵家派出来的小厮也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额头大汗淋漓,一看到她,就颤声道:“小姐,出事了!那些沿江而下的粮商们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风,竟然跟府尊大人谈妥了三十文一斗的售价,安民告示已经贴遍全城!今夜便要运粮入城贩售!” 三十文一斗?! 赵锦瑟听到这话,大惊失色,错愕向工坊内看去。 需知道,江宁府此前的粮价可是两百文一斗! 便是砍到一半,一百文一斗,也定然会有无数人哄抢的。 三十文一斗,这可是丰年时节的粮价。 这些粮商们难道都是大善人,放着白来的钱不赚么? 她岂能不知道,说服沿江粮商能以如此低价出售粮米的事情,必然是苏哲的手笔。 可苏哲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些逐利的粮商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大善人?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这些江宁府的本地粮商,名声都将臭不可闻。 “小姐,咱们怎么办?徐掌柜那边还等着您拿个主意。”这时候,赵府小厮看着赵锦瑟,急声询问道。 “关铺子,歇业!”赵锦瑟听得这话,目光动了动后,一咬牙,沉声道。 她知道,如今这样低的米价进了江宁府,她此前还想降到一百文或者五十文一斗来售卖的计划,算是彻底落空了。 而且,这样的消息一出,囤粮的几家肯定方寸大乱,少不得就要降价抛售,只怕如今是三十文,明日连三十文也卖不到了。 这时候,一头扎进去跟着降价,那就是个无底洞,要赔个倾家荡产。 唯一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等乱象过去,粮价恢复正常,再售卖不迟。 “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徐掌柜。”小厮忙点点头,接着问道:“要知会其他几家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章退婚(第2/2页) “不用。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赵锦瑟不假思索的摆了摆手。 孙怀仁和董万里这些人,如此攀诬赵家,她如何还能再给这些人出谋划策。 这些人想要往这无底洞里跳,那就跳进去好了,这些人赔的最好越惨越好,这样才能叫她出了心头恶气! 小厮恭声称是,便急匆匆的跑了。 赵锦瑟看着小厮离去,然后忍不住向工坊看去。 三十文一斗,这苏哲,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她很想要冲进去问个清楚。 可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除了站在这里,站到苏哲让她进去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这一站,便从暮色四合站到了月明星稀。 赵锦瑟两条腿都站得仿若是灌了铅一般,脚都麻了。 丫鬟倒是搬来个软凳,想要让赵锦瑟坐下等,可被赵锦瑟摆摆手给赶了过去。 她知道,苏哲就是要折辱她,若是她坐下了,那今日便再无可能见到苏哲。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工坊大门这才缓缓打开,石头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赵锦瑟,刚想挤出笑容,但很快就板起脸,道:“赵小姐,我家公子请您进去。” 赵锦瑟向着石头点点头,慌忙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工坊。 一进工坊,她便下意识的向周围看去。 目光所及,但见这小院收拾的干干净净,墙角堆放着一些制冰的器皿,墙角还种了几层竹子,看起来分外整洁清幽。 至于苏哲,此刻正靠在小院里的一把躺椅上,一晃一晃,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苏……苏公子……”赵锦瑟见状,回过神来,正要直呼其名,但话刚说出口,便急忙改了称呼,正想要再说几句,可站了半晌,腿都麻了,此刻突然活动,血气运转,腿上一酸一热,竟是不由自主的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小院内立刻静寂一片。 石头错愕看着赵锦瑟,全没想到她会跪下求情。 赵锦瑟带来的丫鬟也愣住了,哪想到,从来倨傲的小姐如今会这般做小伏低,竟是要给这个赘婿下跪磕头。 便是苏哲也愣了下,没想到心高气傲如赵锦瑟竟然会下跪,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赵锦瑟这应该是腿站麻了,不过他也没点破,只是笑吟吟道:“一上来就行大礼,看来是想通了。” 赵锦瑟不慎跪倒后,本想马上站起来,可听到苏哲这话,咬咬牙,也不再起身,仰头看着苏哲哀求道:“苏公子,方才是我不对。只是,我祖母年事已高,实在是受不得牢狱之灾。府尊大人也已是抄没了卖粮所得,又罚银两千两。还请你可怜可怜她一把年纪,让府尊大人饶恕了她吧!当初筹谋卖粮之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祖母无关,我情愿代她下狱!” 说话时,沿着她的面颊上不由得淌落两行清泪。 倒不是她心中怜惜赵老夫人,只是觉得今日这遭遇,实在是屈辱至极。 她什么身份,竟要这样跪在一个赘婿面前,苦苦哀求。 “赵小姐说笑了,府尊大人想要做什么,我一介白身,能臧否什么,又哪来的脸面,去替谁求情。”苏哲看着她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淡淡接着道:“倘若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的话,你去找府尊大人说明便是。府尊大人英明睿智,自然会明辨是非。” “你……”赵锦瑟听到这话,脸色立刻一沉。 她何尝没想过直接去找刘秉正,可是,赵家如今臭不可闻,刘秉正如何会见她? 而且,此事明显是苏哲的手笔,如今苏哲是刘秉正面前的红人,又帮刘秉正立了大功,刘秉正焉有帮她的道理。 苏哲扬眉一笑:“我怎么?” “苏公子,你……”赵锦瑟听得这话,急忙压住心头的羞愤,低声道:“你究竟想要什么?银钱?房舍?一切都好商量……” 苏哲听得这话,看着赵锦瑟,忽然笑了起来,旋即,他看着石头和赵锦瑟带来的丫鬟,淡淡道:“你们两个,出去等着。” 石头急忙恭声称是。 丫鬟不安的向赵锦瑟看去,生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苏哲会对赵锦瑟如何。 “放心,我还没饥不择食到用强要了你家小姐。”苏哲看着丫鬟的样子,嗤笑一声。 赵锦瑟听着这话,脸上立刻有些羞红,心中更是暗恨,什么叫饥不择食,她赵锦瑟便有那么差么? 不过,她也知道,苏哲应当不会做什么,便向着丫鬟使了个眼色,道:“银屏,退下!” 丫鬟银屏听得这话,只能跟着石头,出了院门。 苏哲等着两人离去后,盯着赵锦瑟看了少许,然后摇摇头,玩味道: “赵锦瑟,赵家上下都夸你冰雪聪明,你我也较量过几次,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是问出这样愚笨的话来?我想要什么,旁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赵锦瑟一怔,错愕抬头向苏哲看去,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这一刻,她若是再不明白,那就真要一头撞死了。 苏哲要的,不是那些身外物! 他要的,是—— 退婚!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有眼无珠!报应不爽! 第一百八十一章有眼无珠!报应不爽! 不对! 不止是退婚,他是要赵家退婚! 退了这门亲事,还他自由之身! 从此之后,他便再不是被人指指点点的赘婿,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走他的士林之路,去娶他想娶的人。 这一场罚银、拿人,全都是为了这件事。 不,或许从发现赵家哄抬粮价的时候,苏哲就已经想到了要借此事,来摆脱身上这个赘婿的身份! 此人,好深沉的心机,好狠辣的手段! 赵锦瑟看着苏哲笑吟吟的那张脸,彻底愣住了,好半晌后,才算回过神来,颤声道:“你要退婚?” 苏哲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错了,不是我苏哲要退婚,是赵家深明大义,觉得苏哲如今已经还清了当初卖身葬父时的银钱,又颇有文名,有着大好前程,不能因赵家的奸商之名,耽搁了他,让他因赘婿之名被人耻笑,所以主动退婚,放他以自由之身。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一声一句,中正平和,当真是谦谦君子。 赵锦瑟一张脸如纸苍白,素手紧攥成拳,满嘴银牙微咬。 这个奸贼,当真是好算计! 便是要退婚,也要保全他自身的名声! 而赵家呢? 到时候自然是要沦为个笑柄,被人笑骂有眼无珠! 连带着她,也要成个笑话。 赵锦瑟嘴唇翕动几下后,咬牙看着苏哲,浑身颤抖道:“苏哲,你好毒!” “赵小姐过誉了。”苏哲仰头哈哈大笑,向赵锦瑟拱拱手,道:“苏某再歹毒,又怎么能歹毒得过趁着灾情哄抬粮价,逼得满府百姓民不聊生,险些滋生民变的赵小姐呢?” “赵小姐若不给机会,苏某再怎么筹谋,岂不是也无分毫用处?说起来,苏某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总不能说,你们可以做初一,我便不能做十五!” 赵锦瑟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低着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哲的这话虽然刺耳,可当真是一个字没有说错。 若非她贪心,又动了意气之争,苏哲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 只是,被苏哲这样算计,赵锦瑟当真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沉默良久后,赵锦瑟咬着嘴唇,想苏哲恨声道:“你这么做,便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你忘恩负义吗?” “赵小姐说笑了,只要赵家配合得当,退婚之事便是传出去,也是人人都道赵家深明大义,苏哲知恩图报。可谓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再者说,我苏哲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怕被人臧否。”苏哲闻言,无所谓的耸耸肩,接着道:“便是真有人骂,那也只会骂赵家这奸商连好好的金龟婿也留不住,实在是有眼无珠、报应不爽。” 赵锦瑟听着这一言一句,只觉得像是被人窝心踹了一脚。 痛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有眼无珠! 报应不爽! 她知道,苏哲不是在故意拿话激怒她,而是说的实情。 如今的苏哲,是江宁第一才子,布衣参议,解了江宁流民、粮价之困,平定了无为教之乱。 整个江宁城,如今早已是将他吹捧成了文曲星、武曲星下凡。 此番秋闱,苏哲若能得解,那自然是前程大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一章有眼无珠!报应不爽!(第2/2页) 至于她呢? 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人人喊打,祖母下狱。 所以,即便是事情传扬出去,苏哲的名声不会有分毫损伤,受伤的只有赵家,要顶着“有眼无珠”和“报应不爽”八个字,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之中。 她想反驳,想骂苏哲当年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穷酸措大,如今得意猖狂,日后也有倒霉的时候。 可是,她张张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也不敢骂。 因为为了赵老夫人,她不能开罪苏哲。 甚至,也只有这样深明大义,才能给赵家略微挽回一点点声誉。 这盘棋,苏哲已经把她逼到了死角,除了让步,她别无它选。 “好!”赵锦瑟闭上眼,沉默良久后,一咬牙,一字一顿道:“我退!” 苏哲笑吟吟的望着她,道:“赵大小姐果然冰雪聪明,婚书庚帖何时送还?” “等你救出我祖母,我们便送还婚书庚帖,向外说出退婚之事!”赵锦瑟沉然一句后,挣扎着起身,凝视着苏哲双眼,寒声道:“苏公子,今日之辱,我赵锦瑟记下了!” “记住也好,忘掉也罢,只要你言而有信就是。若是你把事情办得漂亮,我会念在当初赵家也算解了我之危难的份上,送你们一份体面。”苏哲也不生气,扬扬眉,只淡然道:“不过,我想赵小姐应该也知道,若是言而无信,那就真是要做苏某的敌人了。待到那时,便莫怪苏某心狠了!” 赵锦瑟冷笑两声,道:“是再给你自己挣一份知恩图报的体面吧。” “惠而不费,一举双赢。你也是生意人,难道不懂这才是最好的生意么?”苏哲耸耸肩,向赵锦瑟道。 “锦瑟受教了。”赵锦瑟强压下心头怒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苏哲带着笑意的声音遥遥传来:“赵大小姐,慢走,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赵锦瑟一声不吭,低着头向外走去,眼泪顺着面颊,不由得跌落在地。 退婚这是,按说应该是被退的丢人才对! 可偏偏,如今却是她们这些要退婚的丢人! 可这婚,她现在真的有些不想退了。 在这世上,她还从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 才气超群。 算计超群。 这本该是她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可现在,她却要自己退婚,把苏哲从这场婚约里面摘出去了。 但这件事,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她自己一开始看轻了苏哲,从京城回来之后,又看低了苏哲。 可现在,那人已在云端。 而她,身在尘埃! …… 工坊内。 苏哲脸上笑容灿烂。 麻烦终于解决了! 从此以后,便是自由之身了! 他这一番布局谋划,总算是不曾白费。 这时候,石头见顾清音上了马车走远,慌忙凑过来,见苏哲满脸笑,心中立刻一喜,颤声道:“少爷,妥当了?” “妥当了!全都妥当了!”苏哲点点头,旋即向着石头笑道:“石头,取个竹节雷过来!点一根放放!少爷我要好好痛快痛快!”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何德何能,有此贵婿 第一百八十二章何德何能,有此贵婿 “好嘞!” 石头听得这话,立刻吓得浑身哆嗦,可看苏哲那兴奋的样子,只能点头称是,要去拿竹节雷过来给他。 “慢着。”但还不等石头走几步,便被苏哲叫住了,摆摆手,道:“算了。” 石头疑惑向苏哲看去,不安道:“少爷,可是事情还有变数吗?” 苏哲摇摇头,道:“且留着吧,等以后再放。” 竹节雷这东西,书院被围那晚已是露了两次,说不得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如今自然不能再放,否则循着声音就能查出是在他这里。 做人,不能得意忘形,要谨慎再谨慎。 …… 一夜无话,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苏哲用过了早饭,将袖子在花椒水里泡了泡后,便出门向府衙而去。 府衙的书办衙役们这几日已是见惯了他过来,如今米价暴降,对这位江宁第一才子、玉酥小郎君更是感恩戴德,自然不会拦住他。 苏哲到了府衙门口,便卷起袖子,拿起鼓槌,走到堂鼓之前,奋力抡动起来。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瞬间响彻江宁城。 不少百姓听得这声音,便纷纷向府衙门口赶去。 “这不是苏大才子吗?” “他怎么来敲堂鼓鸣冤?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冤情?” “我听说昨日赵家拿老虔婆被抓了,不会是给那老虔婆求情吧?我听说赵家昔日待他并不怎么好啊!” 待这些百姓看到是苏哲在敲堂鼓后,不由得面露错愕,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上来,向着苏哲纷纷指指点点起来。 “学生苏哲,特来求见府尊大人,为赵家祖母请罪!” 苏哲等到人聚拢过来后,便放下鼓槌,走到府衙门前,一撩袍脚,双膝扑通跪倒在地,然后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朗声道。 一声落下,满场哗然。 “呸!真是给那黑心烂肝的老虔婆求情啊?这苏哲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懂什么?这是人品!是读书人重情重义!赵家对他不好,但也有替他爹还债、下葬的恩情!如今赵家出事,他若是不露面,那才叫忘恩负义!” “这苏公子也是可怜,一身才情,只是出身寒微,竟是落得给人做了赘婿!我家要是能有这样的姑爷,我每日两碗白米饭把他供起来!” “……” 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赞叹、惋惜、感慨,不一而足。 唯有石头,躲在人群里,暗笑不已。 少爷这一跪,哪里是求情。 算是跟赵家两清了。 “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事,去里面跟老爷说!”旁边的衙役书办们见状,慌忙上前去搀扶。 “学生还请府尊大人出来一见,若大人不肯,学生便长跪在此!” 苏哲却是不为所动,拿起袖子,将沾了花椒水的那块向眼间一抹,熏得双眼通红,眼泪跟着也淌了下来,连声哽咽道。 书办们见劝不动他,又见他哭得伤心,急忙转身向府衙内禀告刘秉正。 片刻后,刘秉正从府衙内缓步走了出来,看到苏哲这副模样,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小子,可真是能装! 别人不知道其中隐情,他是一清二楚。 拿人也好,罚银也罢,全都是这小子的主意。 可如今倒好,这小子倒是来扮起了苦情孝子的戏码。 不过,对于此事,他还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苏哲的才情及经世致用的本事在这里摆着,这样的人,若被赘婿身份耽搁,实在可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二章何德何能,有此贵婿(第2/2页) 帮他一把,也算提携后辈。 再者说,只要他不说,苏哲不说,世人如何知晓其中隐秘,也不必担心被人骂他阴损。 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 刘秉正心中腹诽,但面上却不能不配合苏哲演戏。 他轻咳一声后,板着脸,向苏哲沉声道:“苏哲,你这是做什么?” 苏哲抬起袖子,又抹抹眼角,熏出些眼泪后,颤抖着哽咽道:“府尊大人明鉴,学生此来,是替赵家祖母请罪。” “荒唐!”刘秉正沉着脸呵斥一声,皱眉道:“赵葛氏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致使民怨沸腾,本府依律处置,何错之有?” 苏哲忙道:“学生知道祖母犯了大错,不敢替她开脱,只求府尊大人念在赵家也曾行善的份上,从轻发落。” “哦?”刘秉正佯做讶异模样,道:“赵家行了什么善?” “当初学生父亲患病离世,欠下百两债务,赵家替学生父亲还债,又将其安葬,学生故而入赘赵家!后来学生贩冰得了些银钱,便取了一百二十两还给赵家,赵家祖母感念学生心意,又感念江宁府流民之困,便说银钱收下,不过不必给家里,拿去慈幼局行善,助养孤幼。此事慈幼局中,有档可查。”苏哲忙向刘秉正几句,然后哑着嗓子,道: “还有,前番她也曾捐献粮食给府衙平息物价,这件事,想来府尊大人也是记得的。” “学生不敢说赵家祖母有功,只求府尊大人念在她年事已高、一时糊涂,也曾为过善举的份上,容学生以这些时日为江宁府所做的微末之功,替她减几分罪责,求个宽大处置!” 一番话,俨然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用功劳抵罪,这苏公子当真是重情重义……” “赵家能有这样的女婿,当真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呸,赵家根本配不上苏公子!瞧他们都干了什么龌龊事,平白拖累了苏公子的清誉!” 场内百姓听得一个个面露动容,赞叹感慨不已。 ‘这小子,当真是个当官的料,这比本官还要会演。’ 刘秉正心中暗笑感慨,但脸上却做唏嘘模样,长长叹了口气,道:“苏哲,你当真要替赵葛氏担下这罪责。” 苏哲用力点头,掷地有声道:“学生受了赵家之恩,须臾不敢忘记。赵家祖母虽然有错,但终究算是学生长辈。学生不能见她锒铛入狱而置之不理,求府尊大人成全!” “你啊……”刘秉正看着苏哲,叹息着摇摇头后,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道:“起来吧,你为江宁府做了多少事,本府心中自有公断。此番赵葛氏虽然有过,但此前捐银捐粮、赈济孤幼也算有功,又年事已高,又有你求情,本府便网开一面,免去她的牢狱之灾。” 苏哲‘大喜’过望,慌忙又要向刘秉正下拜。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赵葛氏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若不惩处,何以服众?”刘秉正急忙伸手拦住,向他正色一句后,转头看着书办、衙役们沉声道:“传本府之名,赵葛氏年老体衰,着释放回家!赵家除此前罚银两千两外,再罚银五百两,充入慈幼局,赈济孤幼!限三日内缴清,不得拖欠!” 书办衙役们立刻齐声称喏。 苏哲忙向刘秉正深深一揖,道:“多谢府尊大人!” “不必谢我,要谢也是谢你此番功不可没,若不然,本府绝不容情。”刘秉正摇摇头,然后满脸唏嘘的看着苏哲,长叹一声:“赵家何德何能,竟能有你这般有情有义的贵婿!可惜!可惜!实在可惜!” 第一百八十三章 当嫁 第一百八十三章当嫁 “府尊大人谬赞。” 苏哲忙向着刘秉正躬身施礼,心中暗笑连连。 不想当好演员的官员,当不了大官。 这话果然不管用在什么时候都合适。 以刘秉正这演技,日后的前途,肯定差不了。 “苏公子这样的人,入赘赵家,实在是太可惜了!” “江宁第一才子,却有个这样卑劣的岳家,着实可气。” “那赵家若是个有良心的,便该解了这婚约才是!” “……” 围观百姓见府尊大人都替苏哲鸣起了不平,一个个也是唏嘘感慨不已,跟着连连替苏哲鸣起了不平。 刘秉正摇摇头,便转身回了府衙。 苏哲自然是跟着衙役,去了牢房,接赵家的那位老虔婆回家。 演戏嘛,当然要演全套。 他现在的人设,可是有情有义、孝道当先的贵婿。 赵老夫人养尊处优,此番去牢里走了一遭,又带了枷锁镣铐,哪里受得住。 便是没动刑,人也是脸色蜡黄,气若游丝,手上的皮肉都被磨得血肉模糊。 苏哲早让石头雇了辆驴拉的板车,将她放在板车上,送回了赵家。 一路上,见着这一幕的,谁不挑起大拇指赞一声,江南第一才子、玉酥小郎君果然是顶顶仁义的君子! 不多时,苏哲便将人送到了赵家,交给门房后,便转身离去。 这地方,他是一时半刻都不想待! 赵家上下听说老夫人回来了,自然是乱作一团,纷纷忙碌起来。 王氏一边差人打听原委,一边给老太太灌了两碗参汤,又让人去请了郎中过来。 赵玉茹也在一旁连连抹泪。 只有赵锦瑟,看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赵老夫人,心中思绪变幻。 竟然真被他办成了! 虽然她早料到会是如此,可此刻亲耳听到,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震撼。 要知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服府尊大人,陪他演这么一场退婚的戏码。 由此可见,刘秉正对苏哲是看重到了何种程度。 不多时,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也回来了,把苏哲跪在府衙门前,声泪俱下替赵老夫人求情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真没看出来,苏哲竟然是这么个有情有义有孝心的孩子,此番之后,咱们需得对他好一些才是!而且他现在当真是出息了,连府尊大人都这么给他脸面!此番若不是他,你祖母那把老骨头,只怕是要交代在牢里了!” 王氏倒是没看出赵锦瑟的异常,听得消息后,在那里喜滋滋的感慨不已,说话的时候,她心里也隐隐有些惋惜。 若是这位婆母大人死在牢里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头上就少了座山,日后在这家里,便没有老夫人,只有夫人了,她也好松快松快。 赵玉茹也是一脸错愕,全没想到,苏哲竟然会救赵老夫人。 难不成,苏哲对赵锦瑟是暗生了情愫,要以此来讨好? 赵锦瑟听着母亲的话,心中一片苦涩。 便是母亲也觉得苏哲重情重义,赵家欠了他天大的恩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三章当嫁(第2/2页) 可这恩情,其实是被他一手逼出来的。 祖母是他让人抓的,罚银是他定的,如今他倒是成了赵家的救命恩人。 偏生着恩情,赵家还得认下。 否则,变成了忘恩负义。 但一切,也怪不得苏哲。 怪之怪,她也好,赵家也罢,当初对苏哲太过苛待,才让苏哲心生怨怼。 怪之怪,她当初太过贪心,做出此等举动,才叫苏哲有机可趁,才叫他们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也难言。 “女儿,此番需得好好谢谢苏哲才是!”这时候,王氏转头看着赵锦瑟慌忙一句后,又向小厮道:“你们去请姑爷回来,就说小姐要设宴向他道谢。” 小厮慌忙恭声称是,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赵锦瑟闻言,立刻叫住了小厮,然后扫了刘姨娘、赵玉茹和常嬷嬷等人一眼,道:“你们先出去,我和母亲有话要和祖母说。” 赵玉茹立刻不服气的向赵锦瑟看去,道:“我们要看祖母,你凭什么赶我们,若不是你,祖母怎么会成这样子……” 赵锦瑟也不说话,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 刘姨娘见状,慌忙冲赵锦瑟干笑一声,拖着赵玉茹便离了寿安堂。 路上,赵玉茹还在那喋喋不休,说都是赵锦瑟把祖母害成这样云云。 “这个小妖精,真是随了她娘亲,也是妖精做派!”王氏恨恨的说了两声,然后向赵锦瑟疑惑道:“锦瑟,你缘何不让我着人去请苏哲回来吃饭?” 赵锦瑟没理她,而是向赵老夫人道:“祖母,你可醒了吗?” 赵老夫人缓缓睁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好。”赵锦瑟微微舒了口气,像赵老夫人和王氏道:“祖母,母亲,还请你们把苏哲的婚书和庚帖找出来吧。” “找这个做什么?”王氏一怔,旋即大喜过望,道:“好女儿,你终于想通了?要和他成亲?这是顶好的!他如今有府尊老爷赏识,秋闱肯定得解!到时候,自然有一番前程!你跟他成亲,日后肯定不会差的,说不得我们赵家以后都得指望他!若他以后有了大前程,说不得你还能挣个诰命,好好风光风光!” 说到这里,王氏也是一脸向往。 若苏哲日后中了进士,她便是进士老爷的岳母。 倘若苏哲成了知县知府,她便是知县知府老爷的岳母! 若苏哲日后能进了朝廷中枢,那更是数不尽的风光,谁敢小觑她分毫? 赵老夫人脸上也是露出喜色,哑着嗓子道:“赵家此前那样待他,他此番能救我,确是个有孝心的,嫁他不错。” “母亲!祖母!”赵锦瑟听着这一声一句,只觉得头疼无比,低低一声,道:“不是成亲,是退婚!” 王氏脸色骤变,失声道:“退婚?锦瑟,你疯了么?这样好的人,你怎么还要退婚?退了婚,咱们赵家以后指望谁?你这么做,日后一定会后悔死的。” 赵老夫人也是连连摇头,颤声道:“锦瑟,不可!这门亲事,不能退!” 赵锦瑟看着两人的样子,摇摇头,漠然道:“祖母,母亲,你们以为除了不退婚,我们赵家还有别的选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一百八十四章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这是什么话?” 王氏疑惑的看着赵锦瑟,不解道。 赵老夫人也是满脸迷惘,但很快,眼神一怔,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母亲,难道你还没看出来,此番的事情就是他所为么?他爱惜名声,不肯污了羽毛,便要拿捏祖母,来迫使我们就范,让我们主动解了这婚约!”赵锦瑟摇摇头,解释一声,道:“不然的话,你以为他为何要为祖母奔劳?我昨夜的时候已是与他说好了,他救了祖母回来,我便把婚书庚帖还他,说清楚他与赵家再无瓜葛!” 王氏脸色煞白,瞠目结舌。 她怎么会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些隐情。 亏得她还以为苏哲是有情有义,闹了半天,全都是哄人的。 赵老夫人也愣住了。 她就说,苏哲怎么这么大张旗鼓的救她,还去府衙门口敲鼓下跪,毕竟,真想救人,私底下给刘秉正递句话,效果不是更好? 原来,这一切都是做给江宁府的人看的,让人知道他苏哲知恩图报。 也只有这样,退了婚,才不会有人戳他的脊梁骨。 “好个伪君子,好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我这就去找他,让他继续做我赵家赘婿!他要是不肯,我就去找府尊大人拆穿他的嘴脸去,我这就去街上说给人听,让他颜面扫地!”王氏想到这里,恨得咬牙切齿,这就要出门找苏哲对质。 赵锦瑟急忙一把抓住王氏,摇头苦笑道:“母亲,你这是何苦?你便是去找他,谁又会信你的话?” “没人信我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个小贱种,我们当初替他还了父亲的债,又安葬了他父亲,他如今竟然这样算计我们,还要让你祖母受这样的罪!我如何能饶了他!”王氏气得咬牙切齿,紧攥着拳头,恶狠狠道。 她此刻当真是恨透了苏哲。 倒不是恨他算计,而是恨他竟然要退婚。 “母亲,你说他算计我们,难道,我们便没有算计他么?说起来,是我们算计他在先吧!”赵锦瑟听得这话,摇摇头,轻轻叹息道:“当初他愿意与我成亲,家里瞧不上他,我也瞧不上他,还把他逼的气急昏死!后来他拿了制冰的手段出来,祖母又三番五次的算计他,要夺他制冰的方子,伙同着怡红院跟他打擂台,当初有人指责他抄袭,婶婶也是去做了伪证,险些害得他身败名裂,丢了前程……” “便是我回来后,又在七夕花榜上跟他斗了一场,再后来,城内闹灾,我又动了贪心,想要借此牟取巨利,这才给了他可趁之机,让他反手算计我们一场。” “一切种种,归根结底,都只是‘无缘无分’这四个字罢了!” “既然如此,不若退了,我们赵家还能落些体面!” 赵锦瑟昨夜回来之后,思忖了一夜,想要看看有无破局之法。 可想了一晚上,她也不曾想出来。 非但没想出来,反倒觉得,便是把她换做苏哲,经历了这许多之后,也不想再有这一纸婚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四章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第2/2页) 王氏虽然知道赵锦瑟说的是实情,可还是有些不甘心,含恨道:“就算应了他又如何,只要我们不认便是!难道他还能让府尊大人把你祖母再抓回去不成?真当府衙是他开的了?” “我们若不认,他此刻或许是不能拿我们怎样,可是,母亲,你真想要赵家跟这等人作对么?”赵锦瑟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倦怠道:“他如今是府尊大人面前的红人,他若想退婚,有一百种法子让我们开口。咱们现在这样退,还能留个为他前程着想的好名声。” “若是等他开口,那就不一样了!若是他发起狠来,对付赵家,那就更麻烦了!你想想看,此番粮价之难他都能解,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母亲,今非昔比,不是他惹不起我们,是我们惹不起他了。” 王氏愣住了,半晌后,颓然跌坐在了赵老夫人的床畔。 苏哲的手段,如此凌厉,她们如何能是对手? 真把苏哲逼急了,说服刘秉正,往她们头上扣个串通无为教的帽子,待到那时,她们只怕就得哭着求着去找苏哲了。 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被他们拿捏瞧不上的小赘婿了。 反倒是她们,成了任苏哲拿捏的东西。 “祖母,退了吧,我不想让赵家跟这样的人为敌,也不想赵家全族死无葬身之地!”这时候,赵锦瑟看着赵老夫人,正色道。 一切,她都已经想清楚了。 不这么做,赵家只怕就没有活路了。 苏哲会继续再想手段,逼迫到他们不得不从。 赵老夫人沉默良久良久后,才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退吧!退了也好!这婚吶,留不住了!若真是拖来拖去拖成仇,我赵家才是永无宁日……” “母亲!”王氏不甘心的低声道。 “就这样吧。”赵老夫人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然后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柜子,低声道:“最底下的屉子里,放着婚书和庚帖,你去取出来吧。” 赵锦瑟恭声称是,然后便去打开屉子,翻到了婚书和庚帖。 除此之外,还有当初苏哲签下的入赘文书。 赵锦瑟展开看着上面的字,再看着苏哲的名字,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如果当初她不曾去京城,躲避苏哲这一纸婚约。 如果赵家不曾轻看苏哲,没有处处苛待,将他逼得气急昏死。 如果赵家不曾算计苏哲,要处心积虑,谋求他治病的方子、 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赵锦瑟回过神后,将婚书、庚帖和入赘文书收了起来,向赵老夫人和王氏道:“祖母、母亲,我今晚便去见他,将这些还给他!还请你们也吧消息传扬出去,便……便说赵家行差踏错,自惭形秽,感念苏公子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也恐因自家丑事,耽误苏哲前程,特退还庚帖,毁却婚书、文书!” “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第一百八十五章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锦瑟,难道除了退婚,就真没别的法子了?” 王氏看着婚书、庚帖和入赘文书,不甘心的看着赵锦瑟道。 她现在是真舍不得苏哲这个宝贝女婿了。 江宁第一才子、霓裳楼的财神爷、江宁府的大救星、府尊大人面前的红人、长得也是玉树临风人高马大……这一件件一桩桩,可以说,除非苏哲想不开去造.反,否则一定会有铁打般的锦绣前程在等着他。 倘若苏哲成了自由之身,只怕上门提亲的人,能把助学工坊的门槛踩断。 江宁府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想有这么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好女婿? 被赵家退婚的影响,压根不会被人在乎的。 可就是这么个宝贝般的人,他们赵家现在却要将其推出去。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也实在是舍不得吶! 若是早知今日,当初她怎么着都该对苏哲好一些的。 “娘,不要再想了,这件事,再无其他可能了。”赵锦瑟看着王氏那不甘心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摇摇头,道:“除非,你想把赵家往火坑里推。” “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实在是该对他好一些的……”王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连连,眼里都沁出泪来,哽咽几声后,埋怨的看着赵老夫人道:“母亲您也是的,家里也不缺钱,您怎么就非要逼着要他那个制冰的方子,惹出这么大的怨气来……” “你倒是埋怨我,你这个正头岳母,怎么也不见私底下待他好一些?”赵老夫人听着这一声一句,不由得闷哼一声,反驳道。 当初苏哲在赵家吃糠咽菜、受人欺凌的时候,王氏这个正头岳母也没见去看过他几次,现在,倒是都埋怨起他来了。 只是,王氏后悔,她如何又能不后悔呢? 倘若早知道这个小赘婿能有这样的大好前程,她当初怎么会在乎那仨瓜俩枣的。 只可惜,积重难返,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吃。 “那不是您拦着,跟怡红院合伙那回,我打心里就是不肯的。”王氏不服气的嘟囔道:“我还给着人给他送过书匮,送过吃食呢。” 赵锦瑟听着母亲和祖母的争斗,心中更是阵阵烦躁,向着两人恭声道:“祖母,母亲,你们好生安歇,我去把这些东西拿给他。” 说着话,赵锦瑟便起身施了一礼,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王氏和赵老夫人见赵锦瑟离去,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婚退了,也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处置。 而在赵锦瑟走出寿安堂时,看到赵玉茹正躲在门口不远处。 一看到她出来,赵玉茹便急忙站直身体,脸上堆起笑,道:“姐姐,我有些事情来找祖母问问。” 赵锦瑟哪里能不知道,赵玉茹是躲在这里偷听,但也懒得理会她,只是她从来就瞧不上这个庶出的妹妹,哼了一声,便径直向外走去。 赵玉茹看着她的样子,不屑的撇撇嘴,轻哼道:“得意什么得意,再得意的跟个金枝玉叶一样,还不是遭人嫌弃,被逼着退了婚!” 说话时,她的眼珠子却是微微一动。 赵锦瑟若是退了婚,那苏哲就成了自由之身。 而如今,苏哲的前程大好。 她要不要争一争? 虽然说,此前她和苏哲不睦,可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纸。 她自忖容貌不差,未必没有机会。 至于跟姐姐退婚了,跟妹妹成婚,说起来是有些丢脸,可丢的是赵家的脸,又不是她的脸,再者说了,丢脸又如何,只要荣华富贵是真的便行了! 越是想,赵玉茹心中便越是意动,思忖着过些时日去工坊转转,不,秋闱将近,听说号房里面逼仄,要带不少东西进去,可以做些针线给苏哥哥。 …… 助学工坊。 “这是你要的东西,消息明日一早,我便着人传出去。”赵锦瑟赶到之后,便将装着庚帖、婚书和入赘文书的木匣子递给了苏哲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五章一别两宽,互不相欠(第2/2页) “赵小姐果然信人,也果然是聪明人。”苏哲打开木匣子,翻看两眼,见的确都是真迹无疑后,向着赵锦瑟笑了笑,然后又取出两百两银票递给赵锦瑟,道:“当初赵家帮我还了亡父欠债,此前我拿银子给赵家,赵老夫人并不曾收下,我就给了慈幼局。如今既然已经没了婚约,便该两不相欠才对!一百二十两本金,加上这许多时日的利钱,凑个二百两,也算是与赵家两讫了。” 他虽然厌恶赵家,但当初父亲亡故,债主堵门,棺椁无法下葬,赵家帮忙之下,才度过难关的这份恩情,他还是认的。 虽然说,赵家当时也有他们的私心,可有句话说得好,一码归一码。 再者说,如今既然退婚了,那么,就该把账算清楚,两不相欠,免得日后扯皮。 “不必,我赵家不缺这两百两银子,而且你传出去的消息也是赵家把你还的银子捐助了慈幼局,你不欠赵家什么。”赵锦瑟闻言,立刻摇了摇头。 “既然赵小姐坚持,那就把文书签了吧,从此之后,咱们也算两不相欠。”苏哲闻言,也不再勉强,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向身后的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急忙捧了笔墨过来。 赵锦瑟接过文书看了,见上面写的是苏哲还清了赵家的欠债,不由得嘲弄笑了笑道:“你倒是心细如发,谨慎得紧。” “赵小姐谬赞了,你也是做生意的人,应该明白,对生意人而言,亲兄弟也该明算账,更何况,咱们日后说不得还要成仇家。”苏哲坦率笑道。 赵锦瑟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拿起笔便在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哲收起文书,吹干笔墨后,自己留了份,又交给赵锦瑟一份,道:“不送!” “不必。”赵锦瑟接过文书,转身便向停着的小轿走去,刚走了几步后,她便忍不住回头向苏哲看去。 可目光所及,却见苏哲竟已是回了工坊,关上了大门。 赵锦瑟一时有些失神,没想到苏哲竟是全无半分留恋。 可再想想,这也实属正常,这婚约若在,对赵家百利而无一害,可对苏哲却是坏处多多,他怎么可能会留恋? 只是,苏哲难道对她就半点儿不曾动心吗? “小姐,咱们不管这个忘恩负义的,以小姐您的容貌本事,日后定能招赘个比他强百倍千倍的。”银屏见赵锦瑟有些落寞,慌忙上前,替她抱起了不平。 “回去吧。”赵锦瑟听着这话,勉强挤出个笑容,缓缓道。 苏哲的本事,已是宛若天上谪仙般的人物。 这世上,哪里还有能比他强千百倍的人。 便是有,这样的人又如何肯入赘? 这一番,终究是她输了,输了个干干净净。 有些东西,错过了,那就再也没有得到的机会了! …… 与此同时,苏哲回了工坊后,打开木匣子,将那些文书拿出来又看了一番,立刻笑容满面。 他现在,终于是自由之身了! 赵家的麻烦解决了! 接下来,便是要解决的,他作为顾文渊弟子,可算作是顾清音长辈的事情,以及如何才能让顾文渊点头同意。 此事的难度,绝不在退婚之下。 毕竟,这位老夫子可是出了名的刚直方正,或者说是出了名的犟筋,来硬的肯定不行。 携曾外孙以自重的法子估计也没戏,而且这招顾清音肯定也不答应。 好在,老夫子也是个疼孙女的。 只要他和顾清音一道筹划,总归有机会!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还怕没有好结果么? 再者说,他就不信,老夫子能舍得让他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因为一个女子的事情,便身败名裂,前途尽毁! 君子可欺之以方! 老夫子可欺之以护犊子!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好妹夫 第一百八十六章好妹夫 苏哲与赵家解除婚约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传遍了江宁城。 说法都是如出一辙。 赵家感念苏哲在府尊大人面前跪求,愿以一身功劳救回赵老夫人的恩德,又觉得苏哲如今才气出众,顶着个赘婿的名头,又有赵家这样一个奸商岳家,终究于前程有碍。 赵老夫人深明大义,痛定思痛,主动退还庚帖、婚书和入赘文书,放还苏哲自由之身。 苏哲虽然不愿意辜负旧日恩情,但赵家执意如此,他也只能从命。 两家好聚好散,一别两宽,皆大欢喜。 这故事里,赵家成了识大体的人家;苏哲成了知恩图报的君子。 谁都没吃亏,也都落了好名声。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嘲笑赵家实在是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竟把这样到手的乘龙快婿给弄丢了,不过,这也算是他们哄抬粮价的报应! 赵家这几日,自然是夹着尾巴做人,府里小厮仆役出门,都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笑话。 至于书院这边,自然是喜气洋洋一片。 “苏兄,听说赵家自惭形秽,和你解除了婚约,你如今已不是入赘之身,恢复自由,此事可当真吗?”周明远得悉消息后,一进学堂,便向着苏哲连声追问。 刘景明和书院其他学子也是满脸好奇的向苏哲望去。 可以说,如今的苏哲,除却赘婿这层身份之外,几乎已经是完美无缺的士林典范了。 倘若再不是赘婿,而且还是以这种平和的方式退婚,那就真要成完人了。 “赵老夫人深明大义,一再坚持,我也实在不好推辞,只能如此了!若日后有机会,再报赵家的恩情。”苏哲自然不会隐瞒,笑着点了点头。 “妙!大妙!”周明远听得这话,立刻抚掌大笑起来,然后便目光熠熠的看着苏哲,道:“苏兄,你如今再无拘束,日后我请你去勾栏,你可不许再推三阻四!还有,如此喜事,今晚难道你不得做东,请我们去霓裳楼坐坐,为你恭贺一番?” 刘景明也跟着笑道:“苏兄,正当如此!几日不听柳大家的琴声,我也是分外想念。只是若无苏兄带路,只怕难睹柳大家芳容,你可千万莫要推辞!” 周围其他学子们也纷纷向着苏哲恭贺连连。 只有孙乾这些过去与郑思齐交好之人,听得这话后,脸上有些失落。 这一退婚,他们日后连拿赘婿身份笑话苏哲的由头都没了。 “也好,那今夜我便在霓裳楼宴请诸位同窗。”苏哲看着周明远和刘景明那期冀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略一沉吟后,朗声道:“不过,却不是庆贺我苏哲退婚,而是今夜过后,咱们便再不去勾栏瓦舍,待到秋闱题名、一举得解后,再去同庆!如何?” 周明远立刻笑道:“妙!妙!妙!” 刘景明也是跟着点头称是。 其余人等,听得晚上有酒吃,还能见到柳大家,自然也是喜不自胜。 “苏兄,你如今既然退婚,可有再娶的想法?我家中有一妹妹,年方二八,生的月貌花容,最是乖巧不过。你若要娶,我家绝不要什么彩礼,十里红妆相送!”而在这时,周明远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急忙向苏哲问了一句,但话刚一出口,便一拍额头,患得患失道:“若能有你这个妹夫自然是好的,只可惜,你若做我妹夫,日后便不好再带你去勾栏瓦舍耍子!” 苏哲听着这话,忍俊不禁,刘景明也是拿手指着周明远,哈哈笑了起来。 “苏兄,舍妹正待字闺中,如今豆蔻年华,苏兄若愿意结亲,我家定也不要你的彩礼,也肯给一份厚厚的嫁妆!日后你若去勾栏瓦舍耍子,我也绝不拦阻,舍妹要敢说三道四,我便先骂她个狗血淋头!” “苏兄,我家也有名知书达礼的妹妹,正在寻人家婚配,不知你意下如何?” “苏兄,你莫要听信他们的胡言乱语!你看他们的模样,便可知道他们家中妹妹定是那无盐丑女模样,你看看我,我家家姊才是真国色,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最是娴雅不过。” “……” 只是,周明远这一开头,旁边便立刻有不少学生眼睛一亮,争先恐后的向苏哲道。 “只可惜我家中只有两个兄弟,若是有妹妹的话,也一定引她们见过苏兄!”便是连平日里最是方正不过的孟运然也是笑着喟叹了几声。 一个个那争先恐后的模样,像是恨不能将苏哲绑去他们家中做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六章好妹夫(第2/2页) 但这并不奇怪。 他们作为书院学子,早已是将苏哲这位江宁第一才子平日里的情形看在眼里。 才思敏捷、府尊赏识、手面阔绰、颇有经世致用之能。 这样的人,日后必有个锦绣前程。 更难得的是,苏哲只有孤苦一人,没什么亲戚。 谁不想能有个这样的好姐夫好妹夫,以便日后被提携一二? “多谢诸位美意,秋闱将近,苏某无心其他,这些事情,还是日后再说。”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也是哭笑不得,向着众人拱了拱手。 众人见苏哲没什么兴趣,只能喟然长叹几声,有些失落。 这时候,顾文渊也走了进来,学堂内气氛立刻一肃。 顾文渊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在苏哲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便开始授课,讲授律赋策论一道的应对之法。 苏哲听得认真,自然是勾勾画画,记了些重点。 不多时,便到了正午散馆时分。 顾文渊出门前,扫了苏哲一眼,轻轻咳嗽一声。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老夫子应该是对退婚的事情有话要说,正好,他也想要见顾清音一面,便向周明远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顾文渊走出了学堂,去了小书斋。 顾文渊到了书斋后,见周遭无人,便看着苏哲,正色询问道:“此番赵家退婚之事,可也是你算计之功?” 他思来想去,也觉得刘秉正擒拿赵老夫人之事实在蹊跷,赵家退婚之事,也是匪夷所思。 毕竟,赵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倘若当真深明大义的话,当初又岂会三番五次谋求夺取苏哲的制冰方子。 再者说,苏哲而今名声正盛,赵家应该竭尽所能保住这门亲事才对,岂会轻易退婚?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而他这位学生又最擅算计,他自然便心中生疑。 苏哲不愿在老夫子面前说谎,坦然道:“启禀先生,的确是我算计之功。不过,我也是顺势而为,若赵家不抬高粮价,我也不会有这等机会。不过,学生自问,也不算愧对赵家,银钱都已交讫,赵老夫人也营救了。至于当初赵家替我解危安葬先父的恩情,若日后赵家落难,学生也会出手救助一次。” “果然是你一手算计。”顾文渊听着这话,目光复杂的看着苏哲,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苏哲机敏过人、脱离苦海,还是还忧心苏哲的心机太过深沉,半晌后,长叹一声,摆摆手道:“无论如何,你没了赘婿之名的拖累,也算是一件好事,日后便安心准备秋闱吧!但需记得,日后行事不可算计过甚!”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苏哲拱了拱手,起身告辞。 顾文渊看着苏哲的背影,目光闪烁。 他只觉得,眼前的苏哲便像是一头乳虎,虽还未崭露头角,可已满身是力,而且更是长了一副豺的精巧心肝。 谁若与他为敌,或是阻拦他的事情,必定追悔莫及。 而这般的人,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他既然为师,那么,便得想办法给这猛虎带上一副笼嘴。 日后若这猛虎想要咬人时,一旦张嘴,便会想到他这位先生在看着,会有所约束。 …… 而在这时,苏哲走出小书斋时,便看到顾清音正站在一丛竹影下,紧张期冀的向小书斋方向看去。 竹影下的她,一身淡青色衫裙,发间簪着一支青玉小簪,清清淡淡,却衬得愈发眉眼如画。 一看到苏哲,顾清音的脸上立刻便漾起一抹灿烂笑容,眉眼弯弯,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似水柔情。 退婚的事情,一早便被出去采买的小蝶听到了,东西也没顾上买,便欢天喜地的回来说给了她听。 她着实没想到,苏哲竟然能这么快便做成了此事,给了她一个干干净净、自由之身的苏哲。 日后,便是传出去什么,也无人敢说她顾清音跟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这一上午,她都魂不守舍,只等着见到苏哲,要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 苏哲见她这模样,心中欢喜无比,见周遭无人,便昂首阔步,向着顾清音快步走去,要讨个嘴子吃吃,再看看能不能活捉个小鸽子。 顾清音看着大步流星向她走来的那个少年。 一时间,眉眼如月,眼底满是细碎的光。 只觉得,这少年不似是在向她走来。 而是,要走进她的余生! 第一百八十七章 别头试 第一百八十七章别头试 两情相悦,阻拦消散。 自然是说不尽的你侬我侬。 嘴子自然是没少吃的。 顾清音的樱桃小嘴儿,都有些肿了。 远处放风的小蝶,都羞得不敢回头去看。 只可惜,苏哲没捉住扑闪扑闪的小鸽子。 但勉强也算不虚此行。 “我最近写了几篇律赋,需得先生你帮我指点一二。”温存过后,苏哲便将昨夜写出来的几篇律赋递给了顾清音。 他自然不会只做一篇‘藏富于民,国本固矣’的律赋给顾清音,那样实在是太扎眼了些,藏在几篇里面,那就是他押中了题目,算不得提前知道了题目。 “哼,整日里占我便宜,还要使唤我。”顾清音嘴上娇嗔,但手上却是接过律赋,扫了几眼后,便注意到了那篇‘藏富于民,国本固矣’的律赋上,微微颔首道:“这篇还不错,可得个中上,只是几处用典和用韵不够好,再调一调,便是上品了。” 苏哲听得这话,心中也是微微有些得意。 这段时日的苦功总算没有白费,便是没经润色的,也能拿个中上了。 “我晚上改了,明日拿给你。”顾清音将律赋收起来后,看着苏哲,似笑非笑道:“我方才听说,你和周明远他们今晚要去霓裳楼快活?” “是谁在浑说,哪里是什么快活,只是去听个曲子,临考之前便再不去了。”苏哲听得这话,立刻笑道,说话时,向着小蝶扫了眼,哪里能不知道是这个耳报神在作祟。 小蝶急忙吐吐舌头,将头偏到一边,只当没听见苏哲方才的话。 顾清音看着这样子,掩嘴轻笑两声,向苏哲柔声道:“学子间交游本就是常事,旁人说了,你若不去也不妥当,偶尔去一次也无妨。但秋闱在即,莫要熬的太晚。” “放心,我一定早去早回。”苏哲立刻点点头。 奶奶的,还得是古代好啊。 啥叫贤良淑德? 这就是了! 我要去勾栏耍子,竟然也是支持的。 当然,苏哲也明白,顾清音是知道他去了不会胡来才这么说的。 若他是眠花宿柳,那自然就又要另当别论了。 “谁稀得管你,你住在那里又与我何干?”顾清音轻嗔一声。 苏哲眉毛一扬,凑到顾清音耳边,轻笑道:“那我今晚就住在霓裳楼了,早听说霓裳楼的床是用龙须草编的,枕之有异香,最能安神,正好试试。” “你敢!”顾清音听得这话,立刻急了,忙道。 苏哲却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又堵住了她的嘴。 又来了! 又来了! 小蝶正看他们俩斗趣看的开心,突然看的这死出,吓得俏颊通红,慌忙捂住脸,将头转到了一旁,心中更是忍不住暗忖—— 若是日后小姐和苏公子不止是吃嘴子,要做些旁的,她难道也要在一旁吗? 她还听说,有些人家的小姐,还叫丫鬟去给姑爷推腰呢! 也不知道,自家小姐日后会不会做这样的事来。 若当真如此,那可真要羞煞人也了! …… 时间一晃,金乌西沉,到了傍晚散馆的时候。 当初与苏哲一道守城的那些书院学子们,早就坐不住了,听得云板声响,先生离去后,便收拾笔墨,簇拥着苏哲,赶去了霓裳楼。 至于孟运然,自然还是婉言谢绝了相邀,自在工坊内温书。 中午的时候,苏哲从小书斋辞别顾清音后,便吩咐了石头,让他去霓裳楼通传了一声,说晚上他要过来,是以一行人赶到时,秦妈妈自然已是吩咐厨上整治好了席面。 众人方一落座,柳如是便抱着琵琶而来,向着一众学子团团见礼。 一曲《行路难》,听得学子们慷慨激昂,散乱着儒冠,拿筷子敲着盘子,高声吟哦连连。 只是,一曲终了,柳如是却不肯再弹,向苏哲柔声道:“公子,秋闱在即,公子和诸位友人不该在此多留,耽搁功课,还是少吃些酒,早些回去安歇吧。待到秋闱之后,如是一定再多多抚琴为公子及诸位友人贺!” 秦妈妈不由得连连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七章别头试(第2/2页) 古往今来,只有姐儿往楼里拉客的。 如今倒好,这世道竟是反过来了,姐儿竟朝楼外推客人。 自家这女儿,真是丢了魂了,只怕是听说苏哲如今不再是赘婿,更动了心思。 苏哲也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果然,天大地大,功名最大。 秋闱二字,如今俨然已是头等大事。 “也罢,既然柳大家这么说了,那我等便饮胜此杯,便各自回去安歇,待到秋闱放榜之后,我们再来此欢宴!”旋即,苏哲便向着一众学子们笑道。 一众学子们听了琴,见了柳如是,已是再无遗憾,如今佳人相劝功课,心中更是莫名有些得意,哪里会拒绝,纷纷点头称是,举起酒杯,便仰头一口灌下。 酒喝罢,众人便纷纷离了霓裳楼。 柳如是一直将众人送到门口后,留下苏哲,取出一枚香囊递向苏哲,柔声道:“公子,如是这几日打听得知,那秋闱考场号房内每多污秽,气味难闻,故而特意拿薄荷、龙脑、白芷、丁香做了这香囊,也好避秽、提神,只是不知道是否合用,公子且先拿回去试用几日,若是好用,如是便再着人送去几个。” “多谢柳大家美意,苏哲愧领了。”苏哲当即接过香囊,轻嗅一口后,赞道:“果然清新醒脑,大家实在是巧思!” “那便好,考前我再着人送个过去。”柳如是听得苏哲夸赞,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声,然后柔声道:“公子,能否莫再唤我大家,便唤我做如是便可。” “也好,那我日后便叫如是小姐!”苏哲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想要用改了称呼的方式,让两人亲近些,当即也不拒绝,直接开口。 柳如是听得此声,更是言笑晏晏。 不多时,苏哲拱手告辞,柳如是倚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已是有些痴了。 苏哲走出来时,见周明远和刘景明还在外面等他,便笑着拱了拱手,快步走了过去。 “好清新的香囊,柳大家对苏兄果然非比寻常。”周明远轻轻抽了抽鼻子,立刻便发现了香囊,喟叹道:“我怎么便没有苏兄这样的诗才,也好叫佳人一见倾心!” “哈哈哈,苏兄乃是谪仙临尘,哪里是想得便能得的!再者说,苏兄之诗,可也不是为了让佳人一见倾心所做!”刘景明听得这话,向着周明远笑骂一声,然后收敛笑容,向苏哲和周明远拱了拱手,正色道:“苏兄,周兄,我要向两位辞行了!” 苏哲一怔,错愕道:“明远兄,秋闱将近,你要去何处?” “苏兄糊涂了不是。”刘景明轻笑一声,道:“我父亲乃是江宁知府,我如何能在江宁府参加秋闱!此番是要前去宣州贡院,提前准备参加江南东路的别头试的一应事宜。原本前些时日就要走的,只是流民围城,便耽搁下来。如今粮价已解。城外流民之事也安稳下来,便再拖延不得了。” 苏哲听到‘别头试’三个字,这才恍然大悟。 大周有规矩【士有亲戚仕本州,或为发解官,及侍亲远宦,距本州二千里,令转运司类试,谓之别头试。】 刘景明是刘秉正的儿子,自然不能在其父亲主政的江宁府参考,而是要按规矩远去宣州参加官宦子弟们参与的别头试。 “苏兄,我也要去宣州了。”这时候,周明远也尴尬的看了苏哲一眼,低声道:“我父亲找人给我保荐了个寄应宣州的资格,说去考别头试,得解的几率便会大些。” 寄应考生,也能参加别头试。 这规则也与大宋的制度相仿,他常抄的那位苏仙,以及苏仙的弟弟,当初就是走的开封寄应这条路,在嘉佑二年参加的别头试。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微动,旋即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家伙,一个是官宦子弟,一个是高考移民。 闹了半天,仨人合着就他一个人要老老实实考试啊? 不对,他还被泄题了。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合着,只有孟运然这一个寒门子弟要老老实实去走这独木桥! 不过,话说回来。 柳如是在催。 刘景明要走。 周明远也要走。 秋闱,当真是要来了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恰同学少年 第一百八十八章恰同学少年 “苏兄,我昨夜跟父亲说了,本想让你以知府门客的身份,也去宣州参加别头试,却是被我父亲给骂了一通,说要让我相信苏兄你的才学。以我想来,应是父亲看重苏兄的文采,故而想让你江宁参试,以显示他的文治之功。” 这时候,刘景明歉疚的看着苏哲,低声道。 “哈哈,无妨,说起来,还是府尊大人了解我。”苏哲听得这话,扬眉一笑,道:“别头试也好,秋闱科考也罢,我苏哲一定能考个出身。” 考题都已经在手了,他若是拿不到功名,那便真要一头撞死去了。 “我也相信苏兄的才学,我和明远兄便在宣州等着苏兄前来参加省试,也等着苏兄你考取江宁解元的捷报!”刘景明见苏哲并不在意这些,才微微舒了口气,向苏哲拱手道。 “不错。”周明远立刻点头称是,道:“我也相信,这江宁解元,非苏兄莫属!” “那便承景明兄的吉言了,我也在江宁等着两位的得解捷报!”苏哲闻言,也向两人拱了拱手。 “一定!”刘景明和周明远立刻向着苏哲拱了拱手。 紧跟着,刘景明看着苏哲,一脸期冀道:“苏兄,我和明远兄即将远行,今宵明月高悬,你又饮了几杯,可有诗送给我们二人,为我们秋闱壮行?” “若是旁人,自然没有。但既然是你们两个,那自然是有一首《霓裳楼送刘景明周明远》!”苏哲听得这话,略一思忖,便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明月,朗声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宣州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一首,乃是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 以君子冰壶之德来做送别之诗,自然是恰到好处。 他也想过,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丢出来,但这首乃是宦游诗,还是留着,等到日后为官的时候拿出来更合适一些。、 至于“恰同学少年”,自然是最好的,无出其右。 只是,这个还是不抄的好。 要留在心里。 “宣州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苏兄,你到底是怎样的谪仙,才能须臾之间,便做出这般章句!”刘景明听到这话,怔怔望着苏哲,喃喃一句后,眼泪都忍不住淌了出来,旋即转头看着周明远,颤声哽咽道:“明远兄,我们兄弟二人要青史留名了!千秋万代之后,也会有人因苏兄此诗,记得你我二人!” 此生被人赠了这样能青史留名的诗,如何能不激动? “青史留名!”周明远想到千秋万代之后,还有人记得他周明远的名字,也是激动得浑身发颤,不由得扯着苏哲的袖子,摇头晃脑叹息道:“苏兄,苏兄,我若是女子那该多好,苏兄你便也不必为难该娶哪家女儿,娶了我便是,我又何必再去为了功名奔波劳碌?” 话说到这里,他眼中忽然露出期冀之色,向着苏哲撅起屁股,贼眉鼠眼道:“苏兄,你若不嫌,我今日便断袖,将这屯儿卖与你如何?” “滚!速滚!速速滚!”苏哲见这厮越说越不是个东西,一脚便踹在了周明远的屯儿上。 “景明兄,苏兄这是嫌我了!”周明远见状,捂着屁股哈哈大笑,向刘景明道:“不若你与我一道卖与他!说不得,苏兄又有一首好诗相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八章恰同学少年(第2/2页) 一时间,场内便是笑骂声连连。 明月高悬,柳枝轻扬。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正逢书院休沐,刘景明和周明远去书院向顾文渊辞行后,便乘船离开江宁,向着宣州府而去。 苏哲站在码头,与两人折柳作别,相约年后春闱省试时,在宣州相见。 周明远在船上,一直向着苏哲连连挥手。 苏哲也直站到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这才作罢。 离开码头之后,苏哲便回了工坊。 他回去时,冯简正在书院门口等着,见到苏哲便急忙跪倒在地,连连道谢。 他如今已养好了伤,回家见到老父后,见老父亲的病体也已痊愈,自然对苏哲感激万分。 “你也不必谢我,我此前便说了,那银钱是借给你的,你日后需得还我。”苏哲摆摆手,示意冯简起身后,淡淡道:“既然你如今已经痊愈,那便回去做工吧,何时攒够了银钱,何时再来见我。” “苏兄放心,冯简一定会将银钱还你。”冯简立刻用力点头,犹豫一下后,低声道:“苏兄,我今日来,除了向你道谢之外,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苏哲疑惑向冯简看去。 冯简犹豫一下,咬咬牙,跪在地上,低声道:“苏兄,我已想过了,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我想来工坊为苏兄做工,若是日后苏兄考取了功名,无暇理会工坊之事,我来替苏兄操持!” 苏哲闻声,不由得哑然失笑,嘲弄看着冯简,淡淡道:“冯简,你倒是打的好算盘,我存心帮你,你竟然想要谋夺我的工坊?你觉得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把工坊交给你打理?趁我没让石头出来赶你,赶紧给我滚远点!” 他帮冯简,是看冯简的父亲可怜,也是看冯简为书院挨了一刀。 没想到,这一帮,还帮出个爹来了。 竟然还打算替他打理工坊,当真是好大的脸。 冯简听着苏哲这毫不客气的话,脸颊不由得胀得通红,低头道:“苏兄,恕我直言,你也好,运然兄也罢,日后都要求取功名,待你们公务繁忙时,这工坊说不得便要搁置。至于你的小厮石头,他虽然忠心良善,但不是个会做生意的,若交给他,便要砸了这块金字招牌!” “还有,苏兄,我方才没把话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与你立下身契,卖身与你为仆,求得在工坊务工的机会,若是日后苏兄觉得我堪用,便叫我代为操持工坊,若是苏兄觉得我不堪用,放了我的身契也好,将我打发了也罢,我都无怨无悔!” 卖身为奴?! 苏哲听着冯简这话,真是有些愣住了。 他知道冯简是有点浪子回头的意思。 可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动了要卖身给他为仆的想法。 若他应了的话。 这鹿鸣书院,以后不仅有他这个江宁第一才子,也不止有刘景明这位知府公子、周明远这位江宁首富家的公子和郑思齐那个邪教头目,还要再多个卖身为仆的冯简。 可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第一百八十九章 死契 第一百八十九章死契 “苏兄,我知道事出突然,你必定不会信我。但我发誓,我方才的话,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这是我的身契,我签的是死契,还请苏兄明鉴!” 这时候,冯简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已经签好姓名的身契,双手举过头顶,向苏哲道。 苏哲看着身契上的内容,看得出来,这的确是正经身契无疑,而且正如冯简所说,签的乃是死契,也就是说,日后冯简的去留、婚嫁、转卖,便都是由他这个主家说了算,而且要向他终身为婢女、世代为奴。 说句不客气点儿的话,便是他打杀了冯简,谁也不能将他如何。 不得不说,冯简这家伙,还真是跟他玩了个大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道签了死契是什么意思?” 苏哲定定神后,向冯简沉声询问道。 冯简乃是自由人,还是个读过书的,若是签了身契,还是这等死契,那名声便要臭完了,必然要被无数人所指指点点。 “我知道,死契一签,从此之后,我便再无自由,只要苏兄不放,我便终身为婢、世代为奴。”冯简苦涩一笑,低声一句后,猛地仰起头,眼神有些癫狂的看着苏哲,声嘶力竭道: “可我更知道,若是我不这么做,今生今世,便只能以卖夜香为生,此生再无出头的可能!倘若有朝一日,我父亲再病,我还是要捉襟见肘,到处求告无门!我也再不想过被郑思齐那种人踩在头上的日子!我相信苏兄,我知道你一定会有个好前程!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我想追随苏兄,我要做苏兄你的狗!” 这些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这些时日,他在斋舍躺着,满心都想着这些事。 他知道,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再读几年,也没指望得解,只会让他父亲更加劳累,也让他父亲失望,等到他父亲亡故,没人支撑他读书时,他就只能继承倒夜香的衣钵。 而且,此番回去,他见父亲大病初愈,便又在操持着收夜香,实在是辛苦的厉害。 他不想再活得像一滩烂泥,他想支棱,他不想再让父亲这样受苦。 哪怕是给苏哲当仆人,也好过在这夜香堆、泥污地里扑腾! 苏哲听着这些话,脑袋都有些转不动了。 他没想到,冯简这家伙,真是被郑思齐那一刀捅的彻底通透了啊。 不过,他确实能听出来,冯简此刻的这些话都应该是发自肺腑。 而且也确实像冯简说的那样,苏哲对日后操持工坊的人选,一直有些犹豫。 等他为官了,工坊的事情肯定要交给别人来管,可孟运然是要读书的,自然不会继承工坊,至于石头这家伙,那就是忠心有余,本事不足。 周明远倒是个好选择,可是,周家明显还是希望周明远走仕途的,就算科举不第,说不得也会给这家伙捐个官做做。 他现在,手中确实无人。 可冯简?他觉得还是算了吧。 这厮便真是幡然悔悟。 可凭什么他要选这么个当初连爹都不认的人? 就因为这三言两语? 苏哲想到这里,看着冯简淡淡问道:“这件事,你可跟你父亲商量了吗?” 冯简张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还不曾和爹爹商量过。” “那便是了,你还是先回去与你父亲商量一下,等他同意了再说。”苏哲就知道是这样,立刻摆摆手,向冯简淡淡道。 冯简听到这话,慌忙膝行着向前两步,抬起头祈求的看着苏哲道:“苏兄,我是真心悔过,也是真心想要追随你……”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的话都说过了!你回去跟你父亲说这些事吧!先看看他是否同意!”苏哲一摆手,打断了冯简的话,淡淡接着道:“若你还是要学此前,执意要跪在这里,便是跪死了,也与我无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九章死契(第2/2页) 话说完,苏哲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工坊。 他今日还有事情,打算去城外流民营走一遭。 听刘秉正说,那个操持病坊的方月做事还算得力,也真是会些医术,流民营本有些时疫的苗头,竟是被这女子给生生摁住了。 不过,方月和方刘氏说这几日得了消息,说家中人并未死绝,打算回太平乡看看。 既然方月要走,他自然得过去看看,毕竟他当初许诺了,若是这些人得力,便给他们些傍身的黄白之物,如今当然要兑现诺言。 而且,他对方月这女子的身份,总是有些疑虑,觉得不像是寻常流民。 冯简跪在地上,还要说话,可见苏哲关上了工坊大门,知道再说也无益,只能起身,耷拉着头,向窝棚而去。 苏哲回去时,正好石头嘴馋,做了金风玉露。 苏哲便叫石头带了一份,拿冰镇着,到城外送给方月尝个鲜。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赶到了流民营病坊。 那些婆子们自然听说了粮价的事情,如今见了苏哲,自然是慌忙簇拥过来,连连见礼,一个个直夸苏哲是万家生佛。 苏哲随意寒暄几句,便着人唤来了方月,看着她道:“听说你要回太平乡?” “家中传来消息,说父亲大人并未亡故,躲在河里侥幸逃过一劫,我和母亲要回去看看。”方月立刻恭声施礼,道。 说话时,方月心里也微微有些不安,担心被苏哲发现甚么端倪,不过想到早就做好安排,脸上倒也是神色如常。 苏哲点点头,询问了是什么人传来的消息,又着人查了那人的籍贯,确定是太平乡人氏后,这才放下心来,向方月温声道:“也好,若你们回去,家中安好便罢,若是有什么挂碍,便可再来江宁,我这里自然有你一碗饭吃。” “多谢苏公子。”方月闻言,忙向苏哲行了一礼。 “你在病坊这些时日多费心了,我此前便说过,你们若是得力,你们返乡时,便给你们些黄白之物傍身。这五两银子你拿着,回去路上使用。”苏哲点点头,摸出五两银子给方月。 方月还要推辞,却被他将银钱硬塞了过去。 旋即,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道:“还有这碗金风玉露,也是我做的,便给你尝个鲜。” 石头忙将金风玉露端出来给方月,道:“姑娘,这一碗便是五两银子,也就是我家少爷了,换做旁人,你只怕是尝不到的。” “多嘴!”苏哲向石头笑骂一声,然后向方月道:“不过是个吃食罢了,尝尝就是。” 话说完,苏哲领着石头,向流民营其他地方而去。 一众婆子们立刻围了过来,要看这五两银子一碗的吃食究竟是有多精巧。 驼背老妪慌忙驱散了她们,见四下无人,忙压低声音道:“圣女,泼了吧!咱们无为教厉行节俭,哪里能用这等奢靡的东西!再者说,我看他不安好心,这里面下了药也未可知!” “既然是厉行节俭,那就更要感念来之不易,哪里能泼了!”方月闻着金风玉露味道香甜,已是食指大动,哪里舍得泼了,立刻摇摇头,接着道:“至于下药,更是无稽之谈,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下药做什么……” 驼背老妪闻声,急忙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我先替圣女尝尝。” 说着话,她便伸手去拿勺子。 可方月不等她手伸过来,已是抢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顿觉口中冰凉细腻、绵密甜香,当真是此生从未尝过的味道,一双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喃喃道:“真香……” 第一百九十章 最后一课 第一百九十章最后一课 “我听说江宁府鹿鸣书院的那个郑思齐也逃出来了,在等我们?” 方月吃完了金风玉露,放下碗后,向驼背老妪询问道。 驼背老妪忙点点头,低声道:“此人如今身份败露,全族获罪,故而缠上了咱们圣教,赶都赶不走,又因为此人是个识文断字的,还自称有些学识,故而他们说还是等圣女您见了人之后再做决定。” 方月微微颔首,道:“但愿这个郑思齐能有他这位同窗的十之一二才情,若如此,便算是我圣教之幸了。” 此番江宁府之行,虽然大事未成,可是,也着实叫方月有些开了眼界。 无论是安抚流民,还是镇压城内无为教作乱,抑或是平抑粮价,苏哲的手段,都可说是凌厉至极。 甚至,方月都有些怀疑,最近流民营内盛传的有关至圣先师在书院降下旱雷,殛灭了无为教众之说,说不得也是苏哲所为。 只是,她却是有些想不出来,苏哲是如何做出的此事。 “圣女太抬举那苏哲了。”驼背老妪急忙摇了摇头。 方月闻言,本想向驼背老妪解释几句,可看着她那愚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没了跟这等蠢人解释的兴致,摇摇头,淡淡道:“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驼背老妪恭声称是。 方月抛动了下掌心的银子,又向着远处的江宁府看了眼。 她有一种预感,她和苏哲一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等到下次见面时,是否还会有这碗金风玉露吃。 …… 日升月落,一晃眼,便又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里,城内粮价越来越平稳,甚至一降再降,一些粮铺的米价都到了二十四文。 这样的价格,便是往日丰年光景,都算是颇为少见,谁能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城外聚集着大量流民的节骨眼上。 而随着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城外聚集的流民也渐渐散去,回了各自的家园。 流民离开之后,刘秉正便打开了城门,停了江宁府的宵禁,重又恢复了昔日的歌舞升平模样。 赵家那边,最近倒是安静了许多,赵家粮铺都停了生意,赵锦瑟仿佛也真成了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倒是赵玉茹,竟然跑过来找了苏哲一次,嘴里再不是什么‘废物’,反倒是一口一个“苏哥哥”,叫得亲亲热热,还送来了个考试用的小被,俨然有些幡然悔悟的意思。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赵玉茹应当是见他现在有了文名,又跟赵锦瑟解除婚约,就又动了些念头。 只是,他怎么会瞧得上赵玉茹这个女人,而且顾清音已经给他缝了一个小被,可谓是‘情人手中线,书生身上被。考前密密缝,意恐难折桂’。 所以,对赵玉茹这张贴上来的热脸,苏哲便只有一个字—— 滚! 而在这琐碎事中,秋闱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 苏哲一边温书,一边准备着备考要用的东西。 大周秋闱的考题虽然与大宋相仿,只考三天,可考试制度却是与大明相仿,晚上也要留在号舍内居住,待到三天考完,收了卷子,才能出龙门。 所以,进考场时,不止要带笔墨纸砚这些考具,还要带小凳子、号帘、小被、蜡烛、烛台、油纸这些起居的必需品,诸如炒面、肉干、茶叶这些吃食也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苏哲带的东西自然是要比旁的考生精致许多,譬如他的炒面,便是加了芝麻、红枣、核桃、杏仁这些干果,还加了糖进去,不止味道好,也有油脂,不怕吃多了拉不出来。 再者自家是做冰的,考篮底层进场前还会放一块冰,冰上拿荷叶隔着,放些做好的肉炊饼之类鲜食,防腐保鲜,炒面吃腻了好换换口味。 茶叶里面,也放了些薄荷叶,好写的倦了提神醒脑用。 甚至连黄连他都备了一块,防备着大便不畅,心情郁郁时,泡点黄连水喝了疏通疏通。 当然,这样的考篮,他给孟运然那边也准备了一份,自然是把孟运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多时,便到了秋闱的前一日。 顾文渊苦口婆心的说了一通备考的心得,以及考场上需得注意的事情,又随口点了一句,此番刘秉正请来的副主考乃是应天府府学教授符文恒,此人时刘秉正的同年进士,是极其方正守正之人,然后便让学生们休沐准备,一切做完后,他向苏哲招招手,带着他去了小书斋。 进了书斋后,顾文渊向苏哲问道:“迎考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劳先生挂心,学生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苏哲立刻点点头,恭声称是。 “那便好。”顾文渊微微颔首,盯着苏哲看了看后,缓缓道:“你如今退了婚,是自由之身,此番秋闱,以你的才学,也应当有个功名,日后需该有个表字了。你如今可有表字吗?” 苏哲一怔,没想到顾文渊唤他过来是说表字的事情,旋即便躬身道:“学生尚未取字,本是要等秋闱之后,请先生取字,不想先生今日问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章最后一课(第2/2页) 在大周,表字对于士人来说,可说是身份标配、人际交往的通行,若无表字,在士人圈子里基本无法融入正常的社交网络,因为别人连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有了表字,便相当于是一个人正式成年,拥有了士人交往的资格。 至于表字,往往也都是师长赐予。 苏哲此前本计划是秋闱之后,请顾文渊为他取个表字,没想到老夫子如今竟是提及此事。 顾文渊捋了捋胡须,并未思忖,便缓缓道:“老夫思来想去,便取‘讷行’二字吧。” 苏哲抬头愕然道:“讷行?” 他知道,这应该是取自《论语·里仁》中的‘讷于言,敏于行’,可正常该是‘讷言’、‘敏行’,取君子少说空话、多干实事的意思,可到了老夫子这里怎么成了‘讷行’。 可以顾文渊的学问,定然是不会犯下这等低级错误。 下一刻,苏哲便明白了顾文渊的意思。 应当是老夫子看出了这些时日他的作为,借着取字的事情,来告诫他,做事不要心机过重,免得日后遭了反噬。 “讷于言,敏于行,这是圣人常训。可是,你这人心里头弯弯绕绕太多,讷言你已是做到,言上足够谨慎,敏行你也已做到,但敏的有些过头。旁人走一步看一步,而你走一步看十步百步,又常常算计,让人中了你的算计,且如今已是屡次三番奏效……” 顾文渊看着苏哲,目光温和,眼底却带着淡淡的忧色,继续道:“老夫给你取讷行二字,便是要你遇事三思,谋定后动,多收敛锋芒,遇事不可算计过甚,免得日后自误。” 果然是这样。 苏哲闻言,彻底确定了此前心中的猜测。 而这时,顾文渊看着苏哲,正色道:“苏哲,老夫今日给你取这讷行二字,你可满意?” “讷行谢先生赐字。”苏哲向着顾文渊抱拳深深施了一礼,然后正色道:“也请先生放心,日后学生遇事必不轻率,事不算尽。” “你果然一点就透,正是如此。”顾文渊眼中露出几分欣慰,微微颔首,赞许一声后,接着道:“讷行,你少年老成,聪明绝顶,这本是好事,可老夫也盼着,这讷行二字,能时时警醒着你,要你行不可轻率,事不可算尽。” “讷行记下了!”苏哲恭声称是。 顾文渊摆摆手,笑道:“去吧,明日便好好考,给老夫挣个解元回来,也叫鹿鸣书院光彩光彩!” “学生一定!”苏哲闻言,向顾文渊笑着点头称是,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知道顾文渊给他起的这个表字是好意。 可这世上,不算计,怎么活?怎么出头? 更不必说,是他这种家徒四壁、身无长物、步步被人欺辱的出身。 但顾文渊的话也有道理。 往后的路还长,该收敛时,收敛几分也未必是坏事。 行不可轻率,事不可算尽。 但若有人算计到他头上,那便绝不能坐以待毙。 顾文渊坐在小书斋,静静看着苏哲的背影,他发现,他根本看不透苏哲。 这个人的心,实在是太复杂了。 忠奸难辨,善恶难分。 良久后,顾文渊摇摇头,露出笑容。 无论善恶忠奸,这都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而以苏哲如今的年纪,日后便真是显出奸恶之相,他应当也已黄土埋身。 千秋功罪,便叫后人来评说吧! …… 翌日一早,便到了秋闱之时。 江宁府中,满大街都是或长或短的送考队伍,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也是嘻嘻哈哈的凑在周围,点评着这些书生们的卖相。 孟运然提着考篮,跟在苏哲身边,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忍不住在想,若是此番秋闱未得解,到时候该当如何。 苏哲看着孟运然这样子,哪里能不知道,他这是考前紧张症犯了,便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运然兄,事在人为!我辈读书,等的便是此刻,莫要想那许多,尽了人事便是!” 孟运然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来,打起了精神,向苏哲咧嘴一笑。 对啊,尽人事就够了! 便是再坏,他如今也坏不到没遇到苏哲的时候! 不多时,苏哲便和孟运然走到贡院门前,辞别送考之人,向贡院内走去。 “少爷!好好考!”石头站在后面,抹着泪,向苏哲高声呼喊道。 苏哲回头看去,便见石头已是哭成了泪人。 而在不远处,顾清音正站在人群中,含笑望着他,四目相接时,轻轻颔首。 顾文渊也正捻须看着此处,眼中满是期许。 更远些的地方,柳如是的马车赫然也停在那里,窗帏掀起一角,露出了半张俏脸。 苏哲看着这模样,心中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许多人来送考。 这解元,看来是不得也不可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解试 第一百九十一章解试 “江宁府解试,诸生听点,依次进入,不得喧哗,不得拥挤,不得夹带舞弊,一应发现,立刻逐出考场!” 这时候,一队士卒从贡院内走出,分列两侧,旋即几名府衙的书办走了出来,分拿着名册,说了规矩后,便开始逐一唱名。 唱名声一起,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不多时,便有一名书生,被搜出在怀里藏了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小抄。 那书生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告饶,说是不慎放到身上的,可谁人会理会他分毫,直接一通乱棍赶将出去,并取消下一年秋闱资格。 那书生惨叫两声,哭得昏死当场。 众人看得此幕,也是心生寒意。 不止如此,苏哲更是看到,还有不少皓首穷经的白发老书生也出现在了人群中,俨然是已经考了大半生,还没能过了解试这一关。 一声声唱名,再加上这有人被查出夹带,以及这些白发书生的情形,哪怕苏哲已经得了刘秉正的允诺,此刻也忍不住有些不能平静。 毕竟,这是决定前程的考场。 不多时,便唱名到了苏哲。 苏哲走过去,将考牌递过去,验明身份后,两名士卒便开始搜查起他有无夹带。 不过,苏哲在府衙里乃是熟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是府尊老爷面前的红人,再者人家是江宁第一才子,也没有夹带的道理,自然是草草搜查一番,走了个过场。 进去之后,便有人引苏哲去了他的号房。 等他进去之后,便被人从外面将号房的门落锁。 这号房,自然也是府衙特意给这位红人特意安排好的,号房排序九九,不止是号吉利,号房整修的也好,光线好、日晒不着、雨淋不到,更难得的是在上风口,将那便溺污秽之气都吹到了旁人的号房。 若是贡院失火,火也不会往这边烧,肯定是最后一个死的,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 这可真不是开玩笑,就苏哲所知,天顺七年的春闱就曾出现过贡院失火的情况,火烧起来的时候,号房锁着门,一场火烧死了九十多个考生。 不过,号房的环境再不错,其实也不过只是三尺见方,只容一人坐卧罢了。 号房内放着两块木板,上面当桌子,下面当椅子,拼起来当床。 苏哲打量完之后,将考篮找了个位置放好,便坐下来,只等着发卷。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众考生们这才渐次入场。 旋即,刘秉正便穿了正式的朝服,在考场之内讲话,先宣讲一下孔孟二圣,再赞颂一下圣明天子,旋即便讲了下考试的场次安排,以及考场纪律。 待到宣讲结束,刘秉正便着人把考题贴在厅额,让所有考生看题,旋即便坐回帘子内,查看考场纪律,等着回答考生对题目的疑问。 苏哲见状,深吸一口气后,凝神向厅额看去。 目光所及,但见试帖诗的诗题是“湘灵鼓瑟”。 这话,苏哲倒不陌生,乃是摘自《楚辞·远游》中的‘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 这其实是算是一个颇为美丽的传说,舜帝死后葬在苍梧山,其妃子因哀伤而投湘水自尽,变成了湘水女神,然后常常在江边鼓瑟,用瑟音表达自己的哀思。 这道题,出得颇雅致,但也颇为刁钻。 若是写得太实,便落凡俗;若写得虚,那就容易入了鬼神玄怪之流。 估计,会难住不少考生。 “成了!” 苏哲看到这题目,心中立刻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一章解试(第2/2页) 这试帖诗的题目,刘秉正虽然没跟他泄题,但也当真是出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有自信,只要自己把那首天下第一等的试帖诗拿出来,这解元便能稳五成。 紧跟着,苏哲继续向下看去。 律赋的题目,自然与刘秉正此前透给他的如出一辙——【藏富于民,国本固矣】。 至于策论的题目,则是【漕运海运,孰为利便?或云漕运劳费,当开海运;又云海运波涛,当广漕运。试论其利害,条陈己见。】 看到策论的题目,苏哲目光微凛。 这道策论题出的倒是有些难度。 漕运与海运之争,事涉江南财事,如今大周财赋,大半源于江南,但连年少雨,运河淤塞,再兼得漕运对漕工盘剥极甚,不少人提议要开海运。 但也有人反对,说漕运乃是祖宗制度,若轻漕运,说不得便要生乱,且海上风波难测,动辄便要船毁人亡。 这道题,难度颇高,是考官要看江宁的考生是不是只会死读书,能不能对天下大势有一二见地。 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看到这题,只怕要哭出来了。 唯一还算简单的,便是帖经墨义了,不算太偏。 “老爷我得解了,老爷我得解了……” 就在苏哲想到此处时,沿着远处的号舍内,忽然传来一阵欢天喜地的大笑声,紧跟着,便听见咣当咣当两声,一名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书生便撞开了号房的门冲了出来,拍着手,满贡院乱跑,又哭又笑。 这是被难疯了啊! 苏哲看着这一幕,眼角不由得抽抽了两下,心下替这老书生哀叹了两声。 不过,这种心理素质,也得亏是没得解,若是得解了,说不定捷报刚到,就要发丧了。 只是不知道,孟运然那边是什么情形。 他这些时日,倒是借探讨的机会,跟孟运然浅聊了一些民富国强的事情,之前在工坊晚上闲暇时,也探讨过漕运、海运的事情,但愿能对他有些帮助。 说起来,苏哲对这位方正的员工还是很有些好感的,希望他此番能顺利得解。 “贴出免究!速速把人吊出去!” 刘秉正见得此幕,立刻向那些士卒们呵斥一声。 不多时,便有两名士卒架着这名老书生,将他双手捆了,用吊杆隔墙吊出场外。 为何是吊出,不是叉出去,很简单,因为此刻贡院龙门已封,便是天塌了,也不能轻易打开! “肃静,速速答题,不得交头接耳!”这时候,刘秉正向着周围又呵斥一声,等到号舍内斗安静下来后,这才转身回了帘内,向着符文恒拱了拱手,道:“让文恒兄见笑了。” “大人说笑,此乃科考常事,我已见过许多,不足为奇!”符文恒平静的摇摇头,话说完后,见刘秉正脸上有些不信,便面带悲恸,低声解释道: “大人出身江南,不似下官出身北方贫寒之地。江南富庶,即便是不得解,也还有退路;而在我北方贫寒之地,一人读书,全家供养,若不得解,便无路可退。” “科举虽是鲤跃龙门,可从古至今,跃过龙门者终是少数。南方之地不止富庶,仓廪实而知礼节,文教之风也盛,去岁恩科,进士之中,南人已占八成,北人只有区区二成!便是解额,便是如燕州那等大府,也比江宁少了两三成!” “科考本就艰难,解额又少,家中负担又大,所以莫说是解试时得了疯病的,便是在号舍内自戕者,也不知凡几,我那一科,便有同年寻了短见……”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天下第一等 第一百九十二章天下第一等 自戕者也不知凡几! 刘秉正听着符文恒这话,不由得讪讪笑了两声,心中暗忖,世人都说符文恒北人南下,心中满是成见,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不过,他脸上也没有对这位同年流露出什么,然后道:“地分南北,人却不分南北,无论何处,皆是大周之民!文恒兄可是因为这缘故,将此番的题,出得这般偏难么?” “那倒不是,下官还没这么下作!只是觉得,既然解额乃是定数,难易都无妨,无非是取其中可堪入目者便是。”符文恒笑了笑,然后向刘秉正好奇道:“大人,贵府那位写出《行路难》的江宁第一才子苏哲,此番可参考了吗?不知大人觉得此人可能得解?” 得解? 我已是连解元都许给他了! 刘秉正心中暗笑,但脸上神色如常,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苏哲所在方向,道:“此子便在那里应试,府中的确有不少人说此子有解元之才,不过,一切还需得卷上文章见分晓。” 符文恒听到这话,立刻眯起眼,费力的向苏哲所在的位置看去。 只是,他年少时读书刻苦,家境又贫寒,点不起油灯,只能借月光读书,早熬坏了眼睛,便是眯成一条缝,也只能把苏哲的样子看个大概,点点头,道:“相貌倒是不俗,只可惜考卷是弥封糊名,不知道他文采到底如何。” “此事却也简单,待到看试帖诗,最出众者便是此人无疑。”刘秉正闻言,立刻笑道。 符文恒闻得此言,疑惑向刘秉正看去,道:“大人便如此信他?” 刘秉正捻须笑道:“不是信他,而是信他的文采!文恒兄若是不信,便与我打个赌如何?若不是他,刘某听凭发落!” 符文恒将信将疑的看了刘秉正一眼,道:“我听闻刘大人府上有一册金石善本?不若以此为赌,你若输了,便把善本给我,若我输了,便输你两管家中托人送来的狼尾紫毫如何?” “哈哈哈,那就多谢文恒兄美意,这紫毫我收定了!”刘秉正立刻笑吟吟的拱了拱手。 符文恒看着刘秉正那已将狼尾紫毫视作囊中之物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更是讶异,忍不住又向苏哲看了眼。 若非这试帖诗的题目是他出的,他几乎都要怀疑,刘秉正是不是把题泄露给了苏哲,让此子早早做好了准备,才会如此信心满满。 这一眼扫过,符文恒不由得一怔,转头向刘秉正玩味笑道:“大人,贵府的这位才子如今已睡下了……” 刘秉正闻声,立刻向苏哲看去,目光所及,眼珠子险些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满院号舍中的书生们,此刻或在奋笔疾书,或在抓耳挠腮的沉思,可苏哲这厮,此刻竟是连墨都没研,将纸卷了放起后,便将木板拼在一处,铺上薄被,翘着腿一晃一晃,呼呼大睡起来。 符文恒笑吟吟道:“入了贡院解试考场,见题便睡,是不是第一才子不好说,但这瞌睡功夫,当真是老夫所见的第一人了。” “真名士自风流,腹有诗书底气足,想来已是胸有成竹了,若不然,换做旁人便是睡也睡不着。”刘秉正听着符文恒这话,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起来,讪笑着替苏哲打了个圆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二章天下第一等(第2/2页) 符文恒捻须轻笑,摇头连连。 他对刘秉正这话,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若真胸有成竹,便该趁着此刻的灵气奋笔疾书,岂有高枕而眠的道理。 这江宁第一才子,只怕也是名不副实。 或能写出《行路难》、《鹊桥仙》、《行香子》那等绝唱,但未必便有应试的本事。 【此时不睡,更待何时?】 苏哲翘着腿,心中思绪变幻。 今天起来的早,人没睡够,此刻虽然已有了对策,但写一会儿只怕就要瞌睡连天,与其如此,不如养足精神后起来再战。 苏哲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刘秉正期间看了几次,见他还在大睡,若非碍于符文恒在旁,当真是想着差役将苏哲叫醒。 而苏哲起来之后,更是把刘秉正气了个半死。 这厮起来后,竟还是不急着答卷,而是从考篮里面拿出个肉炊饼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吃完之后,又找巡考的讨了碗热水,冲了碗也不知道什么做的糊糊,喝了个香甜。 “哈哈哈,大人,贵府这位才子,当真是能吃能睡。”符文恒看得连声大笑,促狭的向刘秉正道:“那本金石善本,我便却之不恭了。” 刘秉正闷哼了声,道:“文恒兄莫心急,待到阅卷之后再说不迟。” 符文恒摇头轻笑连连,他看这苏哲,此番莫说解元,只怕得解都难! 吃饱喝足,收拾了东西,苏哲整整精神,终于开始研墨。 墨汁研好后,他向着考题又看了两眼,便开始伏案疾书起来。 符文恒一开始还在轻笑,觉得苏哲是要把睡觉的时间赶回来,可很快,他便再笑不出来。 但见,苏哲下笔如风,文不加点,连停顿都不带停顿一下,甚至连草稿都不曾打,直接便写在了正卷之上。 就仿佛,他方才这修整一番后,已是在梦中得了仙人抚顶,才思到了喷薄而出的地步。 “文恒兄,如何?”刘秉正见得这一幕,才松了口气,捻须向符文恒笑问道。 “且阅了卷,破了弥封再说。”符文恒闷哼一声,可眼中却满是好奇之色。 这一刻,若不是碍于考场规矩,考官不得去看学子的试卷,他当真是忍不住想走到苏哲身边,看看此子究竟是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东西。 这一刻,苏哲自然是在写试帖诗。 “湘灵鼓瑟”这题出得虽然又雅又偏又玄。 可是,真实出在了他的心上。 既然这方世界从不曾有过钱起,那么,这首从大唐天宝十载省试出现之后,便一直被奉为天下第一等的试帖诗典范,便由他苏哲之手来现与世间! 诗曰:《赋得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双赢 第一百九十三章双赢 牛x! 苏哲写完之后,看着这首《赋得湘灵鼓瑟》,感慨无尽。 一首试帖诗,能写到千古传名这份上,这也算是独一份了。 尤其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两句,更可谓是千古绝唱。 这样的试帖诗天花板,拿出来,阅卷官若不拍案叫绝,那就是眼瞎了。 旋即,苏哲便开始写起了律赋。 律赋这东西,他早已准备好了,又让顾清音帮忙修改过。 顾清音的律赋水准,便是顾文渊这位老夫子都赞不绝口,经她之手调过的,不是极品,也得是上品。 如今写起来,自然也是文不加点。 赋曰:《藏富于民赋》。 破题第一句便是:善为国者,藏之于民;不为国者,求之于民。 旋即,便是洋洋洒洒,按照律赋的韵律格式,分别按照‘藏富于民,国本固矣’的韵律,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待到最后一个‘矣’字时,则是按照律赋的格式,拍了一通圣天子的马屁,然后抒发了一番歌颂朝廷善政文治,再讲述了下自身想要报效朝廷的志向。 律赋写完,已是日落西山。 苏哲也没有急于继续往下写,而是小心翼翼将律赋上的墨迹晾干。 倘若因为太过心急,导致卷面被墨迹脏污了,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等到墨迹干了,苏哲便小心翼翼将律赋卷起来,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放下。 旋即,他也没有急于去写帖经墨义和策论,而是重新鼓捣起了吃食。 吃饱了,才有精神力气。 而且,今天贡院里的气味还算好闻,还能多吃点,等到今夜过后,这许多考生便溺,这些黄白之物又不能倒到贡院外面,哪怕他在上风口,也难免闻到茅厕味。 趁着现在多吃点,省得明天味道大,没胃口,吃不下。 而且,写了这么多字,他又写的是台阁体,一笔一画,极为端正,破费力气,正好歇歇手,这样写策论时还能把字写工整,也正好趁现在,思考下策论的东西。 木炭点着后,把肉炊饼架在上面烤着,然后找巡场的要了热水,冲了碗炒面粥,又泡了碗薄荷茶。 一口饼子,一口面粥,吃完后又喝了些薄荷茶消食,可谓是十分惬意。 他这一收拾,香气四溢,引动得周围不少学生也都动了腹中馋虫,跟着拾掇起了饭食。 只是,他们的吃食却没苏哲这般精细,无非是些耐放的冷面饼子配些腌菜而已。 “这便又吃起来了?”符文恒看着这一幕,笑着摇摇头,然后道:“不过,我看他吃的倒是精细,看来应是家境颇为优渥吧。” 他虽然知晓苏哲的文才,却并不了解苏哲的境遇。 “文恒兄谬矣。”刘秉正听得这话,正色摇了摇头,道:“这苏哲,其父乃是江宁一家书肆的掌柜,后来得了痨病,掏空家业,欠了许多债。” “那他这是?”符文恒立刻有些好奇起来。 刘秉正看着符文恒,笑道:“后来,他入赘了本府富户赵家,算是卖身葬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三章双赢(第2/2页) “原来如此!”符文恒恍然大悟,道:“入赘虽非读书人该行之事,不过其情倒也可悯,如今看来,他这岳家待他也不错,为他科举之事如此费心。” “文恒兄又谬矣!”刘秉正抚掌笑道:“这苏哲的岳家待他并不好,时常呼来喝去,还曾想过夺他的谋生之道,而且前些时日,赵家还跟他退了婚!苏哲能有今日,全是凭他自己的一己之力……” 说着话,刘秉正便将苏哲制冰、开设工坊、资助寒门学子的事情一一说了。 “此子倒是个奇才!”符文恒听着这一言一句,看向苏哲的目光立刻变得和善了许多。 他也是寒门出门,也是父亲早逝,是寄居寺庙,靠着给香客抄写经文才读完的书,如今听说了苏哲的际遇,自然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此子心性本事确是难得。”刘秉正微笑颔首,温声赞叹一句,只是眼底却有些狡黠。 他请符文恒过来做副主考,自然是有原因的。 一则是两人有同年之谊,二则是,他前些时日与座师通信,座师向他言及,符文恒得了礼部尚书孔维森这位同乡的看重,过些时日便会入京去礼部任职。 省试乃是由京中礼部操持,符文恒此番来江宁见了苏哲的才学,到时候回京后,自然会跟孔维森言及一二,若是苏哲的试帖诗写得出众,还会探讨一番。 这样一来,便是韩守正想要借助江南东路转运使的身份,在苏哲的科考一事上作梗,少不得就要求助孔维森,而孔维森知晓了苏哲的才情,便得多一分顾虑,不敢胡来。 可以说,此番之事,苏哲这小子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过,他这么做,也并非是完全没有私心。 他也想要往上走一走,平息流民之乱是个大功,可终归还是欠缺一点儿。 但以江宁府如今的情况,想要再拿功劳,那是痴心妄想。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文治上下下功夫。 苏哲才情出众,又因为平定无为教及抑制粮价的事情上立了功劳,被他报给了陛下,所以,他觉得苏哲未尝没有冲击一下状元的可能。 倘若此番苏哲能拿下状元,是苏哲的才情,也是他这位府尊大人的文治之功。 到时候,凭他在京中的人脉运作一番,日后岂能没个好去处? 说不得,便是知汴京府也是有的! 这便是双赢了! …… 而在这时,苏哲用了晚饭,便在心中盘算起了策论的事情。 漕运海运之争,以他所想,那自然是要行海运。 可是,这次的策论,只怕不能这么写。 顾文渊昨日便说了,符文恒是个方正君子。 老夫子话说得含蓄,可实际上是在提醒大家,这人是个保守派。 所以,在这策论上,他便不能做那种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举动,要把锋芒收敛起来,写一篇四平八稳的策论出来才行。 考试,尤其是这种文科考试,答案从来不止在考场内,更在考场之外!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得解元,天理难容 第一百九十四章不得解元,天理难容 “分析利弊,说明利害。”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片刻后,苏哲便在心中定下了这片策论的基调。 不过,他没有急于落笔,而是收拾桌子,准备睡下养足精神,等到明日再战,顺便趁现在打一打腹稿。 当即,他便拼凑木板,扑了薄被,然后躺了下来。 “此刻天色尚早,他怎么又睡下了?”符文恒见苏哲又躺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道:“莫非此子当真是梦中有神人传授文章不成?” 刘秉正听得这话,立刻哈哈笑着调侃道:“却也未必没有可能,此子在我江宁府,如今却是有谪仙之称,或是趁入梦之际,去见文曲星君,讨教科举之法。” 符文恒笑着连连摇头,拿手点了点刘秉正。 他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刘秉正对苏哲绝对是极为看重的。 不过这也难怪,若是应天府出了这样的青年才俊,他也一定这般看重。 苏哲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不过就他所见,不少号舍里面已是亮着烛光,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早早起来,还是苦思冥想、彻夜未眠。 苏哲也懒得理会这些人,沉吟一番后,便开始研墨提笔,在草稿纸上落笔。 先写的,自然是漕运。 “漕运之法,时为运东南粟米财物,以实京师之仓。沿河设闸,分段转运。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此非独转输粮米财物之道,实乃国家养民之术。漕运之重,不在粮,而在人……” 一番话,便是剖析透了漕运之害。 百万漕工的饭碗,便是背后百万个家口的生计。 若是停漕改海,或许省钱,可这百万漕工吃什么?他们背后的家口吃什么? 若这些人失了生业,说不得便要变成流民,说不得便要变成反贼,变作乱源。 旋即,苏哲便又开始剖析漕运之害,以及海运之利之害。 待到分析完毕,苏哲便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观念,那就是【漕运为本,海运为辅。】 不止如此,他还提了一些针对漕运之害的处理方式,譬如精选漕吏、疏浚河道等等,又写了一些尝试海运,弥补漕运不足的见解。 “利者,天下之所共趋也;害者,天下之所共避也。二法并行,先试而后推。天下之事,不善变法者,欲速其成而败随之矣;善变法者,不废其旧而新可也!” 一番话写完,苏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舒了口气。 这策论,算是四平八稳,老成持重。 不过,并非是那种兜来绕去,空谈一番的文章,还是切中了不少实际。 他相信,不管是刘秉正也好,还是符文恒也罢,对这文章应当都是极为满意的。 而在苏哲写完策论时,在内堂睡了一宿的符文恒也正好出来,见苏哲已是写完了策论,正在将内容从草稿往正卷上誊抄,不由得有些错愕。 这才起来多久,便把策论写完了。 难道,此子当真是梦中有神相助,帮他破题? 苏哲誊写完了策论,吃了早饭,休息一番后,便开始做帖经墨义。 前五道时帖经,就是经文填空。 后五道是墨义,考的是对经义的理解。 最难的都已经做完了,帖经墨义这些最简单的对他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苏哲第一遍还在写在了草稿纸上,确认没有错别字后,这才重新誊写在了正卷上。 一切做完,苏哲自然是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脸上更忍不住笑容灿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四章不得解元,天理难容(第2/2页) 试帖诗定然是上上! 律赋定然也是上等! 帖经墨义全未出错! 只要策论能拿个中等,那基本上就等于是将解元收入了囊中! 可策论乃是他的长项,就他判断,他的这篇策论,不管是老成持重的守旧派,还是锐意变法的革新派,都得打个上等。 四个项目全都上等,还有那么一篇金光闪烁,堪称范本的试帖诗。 这解元,舍他其谁? 符文恒看着苏哲收了卷子,一时间也忍不住有些恍惚起来。 他此前还在向刘秉正笑话苏哲,说苏哲能吃能睡,心中怀疑苏哲的才名有些名不副实。 可谁想到,苏哲便是连带吃睡,写完所有考卷的时候,竟也是比其余考生早出了足足将近一日的时间。 这一刻,他真是想着人将苏哲的卷子收了,看看上面到底写的是些什么。 他也忍不住在想,苏哲答完卷子这么早,接下来会干什么? 干什么? 无非吃睡二字罢了。 毕竟,贡院封门锁舍,只能第三日黄昏时才能纳卷,才能放人出去。 至于黄昏时还没写完的,可给三支蜡烛续考,若三支蜡烛烧完还没写成文,便要由士卒扶出。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三日。 这第三日,号舍内的气氛明显要比前两日紧张许多,甚至,苏哲还听到了不少暗暗抽泣声,想来是有书生发挥不好,心态失衡。 好在,苏哲侧耳听了听,倒是没听见孟运然的哭声,这才放下心来。 待到黄昏时分,苏哲再按捺不住,第一个交了卷子,有编排官收了卷子,去掉了卷首的“乡贯状”(记录姓名、籍贯、三代的信息),旋即以三不成字将卷子编上字号。 继而,又有封弥官将编好字号的卷首折叠封住,加盖官印。 一切收拾妥当,苏哲便离开号舍,来到贡院门口等着开龙门。 站在天光之下,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那逼仄号房里待的快要散架了。 不止如此,在号房里三日,如今浑身上下更满是汗酸味。 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去好好洗个澡,然后痛痛快快的睡个大觉。 不多时后,孟运然赶了过来,龙门也打开了。 “苏兄……”孟运然出了龙门,便有些忐忑的看着苏哲,想询问考题上的一些疑惑。 石头见他出来,也是慌忙迎了过来,期冀的看着苏哲,想问问他考的如何。 “莫跟我提考试之事。”苏哲见这俩人的样子,一摆手,打断了他们,用力扭了扭身子,到:“我现在只想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 孟运然见状,哑然失笑,也不再追问。 …… “启禀大人,三场卷子已全部糊名弥封完毕,请大人阅卷。” 这时候,贡院内,有书办捧着弥封好的卷子,送到了刘秉正和符文恒面前。 符文恒闻言,不假思索,便立刻拿起试帖诗翻看起来。 刘秉正也是好奇看去,想知道,苏哲会写下什么东西。 两人一目十行,只看诗词优劣,不定品级,不多时,便翻到了苏哲的那份考卷,当看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两句的瞬间,符文恒眼中立刻露出熠熠之色,抬起手便向着桌子一拍,击节赞叹连连: “如此诗词,当真是如有神助!” “此人若不得解元,天理难容!” 第一百九十五章 四魁 第一百九十五章四魁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绝妙!实在绝妙!” “此诗可谓千古试帖诗之范矣!” 刘秉正听到符文恒这话,也急忙望去,一眼扫过,立刻抚掌赞叹连连。 “意境空灵,余韵悠长,此诗可称传世之作!” “果然是绝妙好诗,这名考生当真是文采斐然,灵气逼人!” “还得是符大人出的题好,若不然,若不然,我们也见不到如此绝妙好诗。” 场内其余阅卷官们听得两位大人的动静,急忙也凑了过来,当看到上面的试帖诗之后,也是纷纷赞叹不已,还有人拍了符文恒一记马屁。 “非也非也,我出这题,本也没指望有人能写出这般神韵之作,此人这两句,可力盖此番恩科解试了!”符文恒立刻摇了摇头。 这时候,刘秉正如想到了什么,抬手指着符文恒,笑吟吟道:“文恒兄,那两管狼尾紫毫,看来我是拿定了。” 符文恒愣了一下,这才想到赌约,摇头笑道:“大人,你便如此笃定这诗乃是苏哲所写?” “非是笃定,而是数遍江宁,或是数遍大周,我还不信谁人能有如此才情,可写出这般空灵二句。”刘秉正信心满满的一摆手,道:“你若不信,待到排定次序,拆了糊名弥封之时,自然能见分晓,倘若不是,我便将家中那本金石善本双手奉上。” “好,那就一言为定!”符文恒闻声,当即抬起手,与刘秉正击掌为约。 刘秉正放下手后,向符文恒笑问道:“文恒兄,你觉得此篇当如何评定?” 符文恒不假思索道:“上等,不,上上等,第一!” 刘秉正抚掌大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符文恒意犹未尽的又吟哦了两遍,这才将这篇放在了一应试帖诗的最上方。 旋即,一行阅卷官们便又开始批阅起了其他考卷。 试帖诗阅完之后,便开始批阅起了律赋、策论和帖经墨义。 这许多考生的卷子,再加上律赋、策论这些,又都是长篇,这一看,便从白天看到了黑夜,见天色暗淡下来后,便有书办掌了灯。 只是,符文恒乃是个近视眼,如今烛火昏黄,阅卷时已是几乎要把脸凑到卷子上,再加上天气有些暑热,便是解了外衫,也汗流浃背,又担心汗水会污了考生的卷面,阅卷着实是辛苦的厉害。 若是碰到那些写的端正的考生的卷面还好,倘若遇到那些龙飞凤舞的,或者是涂改的,更觉得两只眼都要看花了。 “好!这篇好!” 不多时,符文恒便看到了苏哲那篇《藏富于民赋》,一眼掠过后,他便眼前一亮,赞叹了一声。 这卷面,字迹工工整整,乌黑方正,而且字与字之间疏密一致。 便是他这双近视的眼睛,此刻看起来,也都是清清爽爽。 看了好半晌大小各异、难以辨认的卷子,此刻再看到这篇的清爽卷面,他只觉得双目如濯甘霖,实在是舒适得紧,心里已是暗暗将此卷放到了中上等。 “善为国者,藏之于民;不为国者,求之于民……这题破得妙……”符文恒看着这卷面,便已是甚喜,此刻再看到简练凌厉的破题,心中更是分外喜欢,暗暗将此篇放到了上等。 越是往下看,他便越是觉得欢喜,只觉得此人笔迹工整,而且文采斐然,无论用典还是韵律,也都颇为精妙,骈俪精工。 当即,他便有了将这篇着为律赋上等第一的念头。 “大人,你看此篇如何?”想到这里,符文恒便立刻向刘秉正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五章四魁(第2/2页) 刘秉正一看到字,哪里还能不知道是苏哲,但面上还是仍如往常,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立刻微微颔首,赞许道:“此子的卷面倒是整齐,这手字也工整,看起来倒是顺眼!文也写的不错,韵律精妙,用典工整!” 他这话,也不全是只为夸苏哲,不少话也都是出自肺腑。 不止是符文恒,他此刻阅卷阅的也实在是有些眼冒金星。 此刻看着苏哲这卷面,当真是如饮甘霖,实在舒适。 而且,不仅是字好,苏哲这篇《藏富于民赋》写的也着实不错,要知道,他只是透了题过去,律赋的水准高低,还得看苏哲自己。 就算是提前准备的,那也是准备的好。 换做旁人,就算是提前准备,也准备不出这样好的东西。 “那依大人之见,将此篇暂列律赋上等第一名如何?”符文恒微微颔首,向刘秉正问道。 刘秉正等的就是这句,笑道:“文恒兄是律赋高手,你之所想,正是我心中所想。” 符文恒哈哈一笑,便将苏哲这篇《藏富于民赋》放在了第一名。 律赋批阅完之后,便到了策论。 可怜符文恒一双眼睛,已是熬得有些生受不住,看来片刻后,便又看到了苏哲的那篇策论。 一看到那字,符文恒就先长舒了一大口气,知晓应是此前写那篇《藏富于民赋》的考生所写,想到眼睛不必难受,顿时就有种轻松之感,心里把考卷放到中上。 “老成持重,并未做那泛泛之谈,着实不错。”而当符文恒翻看一番,看到【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此非独转输粮米财物之道,实乃国家养民之术。漕运之重,不在粮,而在人】这两句后,更是眼睛一亮,抬起手轻轻一拍桌子,赞叹道:“妙!妙!妙!此文大妙!这一句,可谓道出了漕运之根本!” 刘秉正闻声,向符文恒好奇笑道:“文恒兄看到了什么好文章,竟如此失态?” “大人,你看此篇。”符文恒立刻将卷子捧到了刘秉正面前。 刘秉正见到字,哪里能没认出来是苏哲所写,再一看策论内容,更是面露赞许,道:“这篇策论确实不错。” “何止不错,我看其他考生策论,皆是空谈一气,只知道分析海运漕运哪个更便宜,唯有此篇才算是看出了漕运海运背后的真文章,实在是看得我精神一振!”符文恒立刻摇摇头,向刘秉正正色道:“这般老成持重却又经世致用的老辣策论,我看便是拿到省试,也能榜上有名,实在是当得起上上等第一!” 这苏哲,当真是挠到了符文恒的痒处! 刘秉正听到这话,心中忍不住阵阵失笑,知道苏哲这是知晓符文恒乃是个守正之人,所以才故意写把策论写的这样老成持重,不过,这篇策论也确实是花团锦簇,再者,符文恒这话也正好是他的想法,便立刻笑道:“既然文恒兄如此看重,那便以此篇为上上等第一!” “若如此,此人便已是律赋第一、策论第一……”符文恒笑着点点头,紧跟着,他神色一怔,忽然起身,走到了放试帖诗的卷面之处,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那篇苏哲的文章,看了笔迹之后,向刘秉正道:“大人,这试帖诗第一,与律赋第一、策论第一,看笔迹乃是同一人!下官恭贺大人,此番四魁皆为一人,解元出矣!” 话刚说完,符文恒脸上的笑容就忽然一滞,想到了刘秉正此前说试帖诗定是苏哲所做的话语,不由得错愕向刘秉正看去,怔怔道:“难道,今番江宁解元当真是那苏哲?” 第一百九十六章 才高八斗 第一百九十六章才高八斗 “倘若是他,倒也不算意外!不过,是与不是,等排名之后,开了封弥,自见分晓!” 刘秉正听得心头火热,脸上却不动声色,向符文恒道。 符文恒立刻点点头,便打起精神,开始批阅其他考卷。 只是,阅卷时,符文恒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好奇那解元到底是不是苏哲。 倘若真是他,那此子当真可谓是下笔如有神助了! 这一番批阅,便又是许久。 待到批阅完帖经墨义之后,众人便将考卷做了排名,让书办们把排名的字号誊录了下来。 书办誊录完之后,向刘秉正和符文恒恭敬道:“启禀两位大人,此番试帖诗第一、律赋第一、策论第一、帖经墨义第一,皆是这位任贤辉字号的考生。” 符文恒微微颔首,然后立刻向书办们吩咐道。“来,速速将这几份卷子的封弥揭开,把他的乡贯状取来!” 一众书办闻声,慌忙将乡贯状拿了过来,递到了符文恒的手里。 “任贤辉字号!苏哲!”符文恒接过来一看,立刻抬起头,看着刘秉正,喃喃道:“大人高见,果然是他!” 刘秉正抚掌哈哈大笑道:“我便说了,能写出此诗者,江宁府中,除却苏哲,便再无旁人,果然如此!文恒兄,那狼尾紫毫,快速速拿来!” “愿赌服输,文恒心服口服,明日便着人将狼尾紫毫送到大人府上!”符文恒听着这话,笑着一声后,眼中满是匪夷所思之色,咋舌喟叹道:“此子当真是才高八斗,下笔如有神助,若非亲见,实难相信,世上竟有这般才学之人……” 想到苏哲在号舍里的表现,符文恒心中就觉得一阵阵荒诞。 他真难相信,一个在号舍之中能吃能睡,甚至提前一日就做完了所有考卷的学子,竟然能如此轻易的便拿下了江宁府秋闱的解元。 更不必说,还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就写出了【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这样当得起天下科举试帖诗范本,甚至可堪传世的绝唱。 所谓下笔有神,所谓妙笔生花,也不过就算是如此而已! 刘秉正捻须笑道:“文恒兄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待到放榜之后的鹿鸣宴时,我引荐你们二人见一面,好生亲近亲近!” 符文恒此刻的感慨,正是他所喜闻乐见的。 他要的,就是苏哲在符文恒这里留下个深刻的印象,这样的话,也就方便符文恒回京之后,在礼部尚书孔维森面前为苏哲美言几句。 想到这里,刘秉正都不由得有些感慨。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哲虽然不是他的子女,可他为苏哲,也当真算是计深远了。 只可惜,他膝下单薄,只有刘景明这一个儿子,却没有女儿,若不然的话,定要把女儿许配给苏哲,收下这个好女婿。 符文恒立刻不假思索道:“自然!到时候还要辛苦大人!” 刘秉正摆摆手,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倒是辛苦文恒兄助我为朝廷取仕才对!” 符文恒正要接话,一名书办疾步匆匆的站在门外,向刘秉正道:“府尊大人,中书省下了札子过来。” 刘秉正闻声,神情一凛,立刻快步出了阅卷房,从书办手中接过札子,打开看了起来。 一眼掠过,他脸上便满是欣喜之色,越往下看,他脸上喜色越浓,眼底之中甚至开始现出了浓浓的惊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六章才高八斗(第2/2页) 符文恒见他半晌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朝中有什么变动?” 刘秉正摇摇头,将札子递了过去,笑道:“文恒兄请看。” 符文恒接过札子,打开一看,人瞬间愣在当场。 这封札子,前半篇公文是褒奖刘秉正的,说他平乱有方、平抑粮价、流民之患处置得当。 可后半部分,却是奔着苏哲去的。 【江宁生员苏哲,性行断谨,才识过人,献策朝廷,平抑粮价、安抚流民,之后又率书院学子,力保江宁,厥功甚伟,尤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语,可谓忠义奋发,可风天下!经中书省会商,上报陛下后,陛下御旨着国子监刊行宣讲,并将此语立碑各州府贡院,以励天下士林风气,勉励士子奋发。并赐御制《九经》一部,蜀锦十匹,丝绢二十匹。】 符文恒看着这最后一段,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什么是天下扬名?! 这便是天下扬名! 而且苏哲这话,还要立碑在各州府贡院,这是何种资格? 需知道,唯有圣人大儒之言,才有资格迎入贡院之内。 陛下此旨,朝内各位大人也未拦阻,可见是对苏哲此语是看重到了何种地步! 但这也难怪,这般语句,便是他这样年纪的人读来,也是热血沸腾! 也不止如此,这两句话,更是激励世人要报效朝廷。 如此这般,微言大义,自然会被格外看重。 而对苏哲而言,比起这些赏赐,更难得的是,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那就意味着,苏哲之名如今已是入了陛下之眼,可谓是简在帝心。 倘若苏哲能进入殿试,拿下状元的概率便比旁人多出许多。 这让符文恒心头更是不由得有些艳羡。 这世上的读书人,哪个不想自己的话能被抬入贡院之内,千秋万代传颂? 可他和刘秉正,乃至这大周诸多饱读诗书之人都不曾做到的事,竟然被苏哲这个少年人做到了。 符文恒愣怔半晌,才算是回过神来,向着刘秉正拱手笑道:“放榜在即,苏哲既得了解元,又得了陛下这样的恩典,这江宁城看来是要好好热闹上几日了!” 刘秉正听到这话,笑着点头道:“正好,前番流民围城,城内颇多沮丧,正好趁这机会,好生热闹上一番。” 说着话,刘秉正都忍不住有些羡慕起了苏哲。 他也是读书人,他也曾参加过秋闱解试。 可是,何曾有过这样的恩典? 还没进京赶考,就已简在帝心,莫说是这普天下的白身读书人了,便是天下为官之人,又有几个能有这般待遇? 而除了羡慕,他更有些懊恼。 怎么着,就没生个闺女呢。 若是有个闺女,以他这般照拂苏哲,说要让苏哲为婿,苏哲岂会拒绝? 而就在这时,符文恒目光微微动了动后,忽然向刘秉正笑道:“这苏哲之名,怕是要传遍大周,天下文名一石,他苏哲独占八斗,剩下的两斗,天下读书人共分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人且看,这苏哲日后怕是要不得安宁,举世皆敌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放榜 第一百九十七章放榜 “哈哈哈!天下读书人,有才者未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运!才、名、运,这三者被他占尽了,招些妒忌,那也是他命中该有之事!” 刘秉正听得这话,愣了一下,旋即哈哈笑了几声后,抬手指着符文恒,笑吟吟的调侃道:“文恒兄啊文恒兄,你这般说,莫非是文人相轻,嫉妒这苏哲了?” 符文恒一怔,与刘秉正相视一眼,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得了解元,又得了这样的恩典,这天下读书人,谁能不艳羡? 他们虽然已入朝为官,可也是读书人,又如何能不艳羡? 笑罢,刘秉正转头唤来书办,朗声道:“此番既然有朝廷恩旨,又有苏哲这绝妙好诗,你们且去好生安排,把这鹿鸣宴办得风光些,好叫天下人看看我江宁文风之盛!” 书办们慌忙恭声称是,忙着去准备鹿鸣宴,顺便请些士绅耆老过来。 “那下官便在江宁多盘桓几日,讨大人杯喜酒喝喝。”符文恒抚掌道。 刘秉正劈手捉住他的胳膊,笑道:“你我同年,难得一见,你便是要走,我也不许你走,正要借此好生亲近亲近!” 符文恒自然是满口应下不提。 不多时,贡院之中灯火通明,书办们将得解名录写了出来,由刘秉正这位主考官亲笔题写在黄榜之上,又经符文恒核验无误后,才加盖了官印。 同一时刻,贡院门前便搭起了彩棚。 只等到寅末卯初之时,龙虎际会之际,桂榜先在贡院内张贴起来,旋即书办们便鸣锣三声,喊一声“放榜”,由礼生护送桂榜,张贴在贡院照壁上。 …… 却说此时,在贡院照壁门口,天光虽然未亮,可人群已是乌乌泱泱。 尤其是那些考了好几科的老书生,更是昨夜便跑到门口等着,只盼着此番放榜,能够榜上有名,顺利得解。 便是连孟运然,也是早早就起身,没惊动苏哲,便赶去了贡院门口,只等着张贴桂榜。 除了这些老书生,那些想要讨喜钱的闲汉,也是天不亮就赶了过来,手里提着铜锣,只等着榜文一贴,立刻敲锣飞报到得解者的家中,求一份大大的喜钱。 当然,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也是天不亮就赶过来了。 没办法,谁让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太少,尤其是对穷人来说,除了创造生灵之外,不要钱的乐子更少,虽说他们不识字,可也不妨碍看个热闹,乐呵乐呵。 鹿鸣书院,小书斋。 顾文渊也是早早起来,坐在书斋内手捧《易经》正在诵读,只是看一会儿,便走到门口,听听外面的动静,尤其是工坊后巷那边。 只是,动来动去,外面却都是静悄悄的。 这都让他忍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老了耳背,听不见声音。 想到这里,顾文渊连忙高声喊道:“顾忠,顾忠……” “祖父,忠伯见您心急,已经去贡院门口看榜了,您叫他干什么。”这时候,顾清音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顾文渊那焦急上火的样子,掩嘴笑道:“您若想知道消息,去贡院门口,或是去助学工坊等着,不就能立刻知晓了。再者说,以苏……苏哲的才学,他若不能得解,这江宁府便无人能得解了。” 顾文渊立刻干咳一声,摇摇头,道:“我急什么,只是想问问此刻是什么时辰罢了。” 放榜在即,他如何能不挂心。 只是,他碍于身份,实在做不出去贡院照壁看榜的事情。 他也想过去助学工坊等着报捷的人。 可他又担心,倘若苏哲没得解,他过去了,岂不是让苏哲徒增压力烦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七章放榜(第2/2页) 虽说,苏哲文采不俗。 可科场如战场,万一呢? 顾清音听着这话,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 这祖父,明明挂心的厉害,却还要硬装出一幅不在意的样子。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顾文渊被她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她一眼。 顾清音笑道:“我本就是女子,又是您孙女,自然也是小人,难养也是应当的。” 顾文渊闷哼一声,抬手点点她,一拂袖子,转身向书斋内走去 顾清音看着顾文渊的样子,自然是笑得更开心起来,然后忍不住向工坊的方向看去。 放榜在即,何止是顾文渊挂心,她昨夜也是辗转难眠,今日一早便早早起来。 原本是盼着顾文渊去工坊,她也好一起跟去见苏哲。 可谁想到,顾文渊竟是一步不挪。 想到这里,顾清音望着远处,口中将那漫天神佛祝祷了个遍后,喃喃道:“苏哥哥,一定要得解啊!” …… 寅末卯初。 贡院门口,已是黑压压一片。 无数人焦灼的看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恨不能冲进去看个究竟。 咣! 良久后,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生锣响。 清越、悠长,瞬间炸响在黎明的薄暮之中,震得人心震荡。 旋即,厚重的朱漆大门打开,两队衙役鱼贯而出,在前面引路。 紧跟着,便是四名礼生,当先一人高高举着桂榜,缓缓出了贡院。 “放榜了!” “放榜了!” 一瞬间,贡院门口瞬间炸了锅,喧嚣之声,震耳欲聋。 人群仿若潮水般,跟在礼生周围,向着贡院照壁而去。 而当礼生走到照壁前站定,转身缓缓展开桂榜刹那,原本喧嚣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下来,尽皆屏息凝神,一道道目光,紧紧盯着展开的桂榜。 “中了!我中了!” 陡然间,也不知道是谁,忽然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这一声,恍若是惊雷响彻。 旋即,哭喊声、狂笑声、嘶吼声,瞬间在贡院门口炸开。 “苍天弃我,怎么又没得解?” “呜呜呜,又没得解,我还有何颜面见家中父老?” “苍天有眼!我得解了!我得解了!” “桂榜题名!我得解了!” “……” 有人跪在地上,看着桂榜,仰头放声大笑。 有人抱着旁边亲友同伴嚎啕大哭。 有人手舞足蹈,被发跣足,在人群中狂舞。 甚至更有些,一声欢呼,或者一声哭嚎后,便直挺挺的仰头向后栽到。 周遭的人,对此自然早已是见怪不怪。 每年放榜,可不都是这般光景。 得解者,一夜之间鱼跃龙门。 落榜者,十年寒窗尽付东流。 对于这些看热闹的人而言,他们更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江宁府今科的解元,到底会是何许人也? 到底是谁,能把才冠江宁! 但见,在那桂榜之上,从第二行起,密密麻麻的名字,尽皆挤在下头。 唯有高踞顶端的第一行,正有两个大字。 顶天立地,力压了下方芸芸众生一头。 这二字,正是—— 苏哲! 第一百九十八章 解元 第一百九十八章解元 “苏哲!是苏哲!” “江南第一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玉酥小郎君实在是了得,才名冠绝江宁!” “初登秋闱,便得解元,这才运当真绝伦,苏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冒什么青烟,他爹当年病得连下葬的银子都没有,全是苏解元争气……” “我的天!这个赘婿当真中解元?” “莫提那些旧事了,今日是人家大喜的日子!” “赘你妈个头!赵家已经跟苏解元退婚了!以后记得改口叫苏老爷!” 一看到这名字,围观众人便立刻赞不绝口。 紧跟着,便有那报喜的闲汉,将那铜锣敲得震天响,飞也似的向鹿鸣书院助学工坊赶去,要去拿解元郎的赏钱。 不止是闲汉,差役们也是敲锣打鼓,抬着府衙里早在秋闱前就已经准备妥当,今晨放榜后由刘秉正题写的文魁匾额,向鹿鸣书院助学工坊赶去报喜。 至于他们身后,更是跟着一串看热闹的百姓。 其中不少人,更是抱着家中的孩子,想要站一站文曲星的文喜气。 虽说状元才算文曲星下凡,可在江宁,解元便已经算了。 更何况,如今还有不少人说苏哲是谪仙人呢? 这不止得沾沾喜气,还得沾沾仙气! …… 助学工坊里。 苏哲虽然没去看榜,可也早早便起来了,心中也是有些悬着。 虽然他尽了人事,信心满满,可科考之事,不止是讲究实力,也讲究个运道。 万一谁把他的卷面污损了? 或者是刘秉正改了主意? 又或者是符文恒看卷子时,双眼昏花,不小心把他的卷子点了呢? 再者说,这一考,可是决定的功名前途。 甚至,还决定着他和顾清音的未来。 好在,他两世为人,虽然心中颇多忐忑难安,但并不像看榜的那些老书生般六神无主,做出种种失态之举,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 石头本是想跟着孟浩然一起去看榜,可又不放心少爷一个人在家,只能守在院子门口,踮着脚朝巷子口张望,眼里满是期冀,恨不能报喜的人群下一刻就出现。 而就在这时,一阵又急又响的铜锣声陡然传来。 “捷报!捷报!” “捷报!江宁鹿鸣书院苏哲苏老爷,高中江宁府丙午科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苏解元!恭喜高中!快快出来接了捷报!” “苏解元,快快出来让我们看看这文曲星的风采!” 紧跟着,那声浪有近及远,眨眼间便到了巷子后,除了铜锣声,更有震天介的叫喊声。 狗吠声、孩童欢笑声、奔走相告声,夹杂一处,直冲云霄。 中了! 解元到手了! 苏哲脑袋立刻嗡得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也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哪怕他早有预料,可到了此时此刻,也还是有些失神。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倏然席卷全身,手脚都有些酥麻。 秋闱头名! 解元! 十年寒窗、制冰艰辛、顾清音的期盼、顾文渊的教诲、还有‘他’那位亡父的谆谆期待……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终于圆满了! 而在这时,石头听到动静,慌忙向着门外一看,只见外头已是人山人海,将巷子里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两名差役手里举着大红报条,上面写着解元两个大字。 一群男女老少跟在后头,也是欢天喜地。 “少……少爷……”石头见状,慌忙连滚带爬的从门外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欢欣喜色,指着门外,正要开口,可话刚到嘴边,眼泪却先流了下来,泣不成声起来:“少爷,中了!您中了啊!呜呜呜……少爷,少爷您得了解元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八章解元(第2/2页) “你这不中用的东西,少爷我是中了,不是死了!”苏哲看着石头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低的笑骂了一声:“才是个解元,你这便哭上了?若是明年春闱,少爷我中了省元、状元,你这厮不得哭瞎了?” “哭瞎了我也愿意!只要少爷出息,我便是哭死也甘愿!”石头听着这话,抬手抹了把脸,咧着嘴笑了起来,可眼泪却还是如断了线般涌出。 少爷出息了! 少爷真的大大的出息了啊! 这时候,锣声、鼓声、贺喜声,已是如潮水般涌到了门前。 “捷报!江宁鹿鸣书院苏哲苏老爷,高中江宁府丙午科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差役见门开了,再瞧见苏哲,立刻高声一句,然后道:“解元郎,快接捷报!” “有劳诸位跑这一趟,学生在此谢过。”苏哲闻言,微微一笑,快步向前,朝差役们拱了拱手,然后接过了捷报。 “解元郎,好相貌!” “解元郎,小人给您道喜了!您可是咱江宁府的文魁!愿您京报连登黄甲,解元之后,再拿省元、状元,三元及第! 这时候,来看解元郎的百姓们,见他生的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也是跟着叫好不迭,那些闲汉们更是挤在前头,扯着嗓子连声呼喊不迭。 石头看着此幕,抹着眼泪,心里觉得自己着实有些不配给少爷为仆了。 但踌躇片刻,转念一想‘便是他得了解元,也是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少爷,论及亲厚,我属第一,我不配谁配’,这才释然起来。 甚至,隐隐然还有些自矜起来,觉得日后他便是解元仆从。 以后,说不得还要成省元仆从,状元仆从。 “同喜,同喜。”苏哲笑着拱拱手,然后转头向着石头道:“石头,取喜钱来!” 石头正激动得满脸通红,咧着嘴傻笑傻哭,听得苏哲这话,才回过神来,慌忙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双手捧给了苏哲。 苏哲接了钱袋子,先给报喜的差役们抓了满满一把,又抓了两把,朝四周一扬,高声道:“多谢诸位高邻捧场,些许心意,请各位沾个喜庆。” 铜钱如雨点般洒落,外头的人群顿时欢腾起来,争着去捡。 报喜的差役也是乐得合不拢嘴,在门口又玩命的敲了阵锣鼓。 而周围的人群,更是越来越多。 这场面,当真可谓是满城争看解元郎。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有铜锣声响起,四名差役抬着一块裹了红绸的牌匾,后面还跟着鼓乐,吹吹打打,向着工坊赶来。 领头的差役大喊道:“解元郎,府尊大人赐匾到了,还请来迎一迎!” 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慌忙分退两边。 苏哲走出门后,向着差役拱了拱手,道:“学生何德何能,竟劳动府尊赐匾,实在惶恐。” 领头差役忙满脸堆笑道:“解元郎您太谦虚了,还请揭了匾额!让大家伙都看看,沾沾您的喜气!” 苏哲拱拱手,旋即便伸手掀开了红绸。 但见红底金字,上面写着斗大的“文魁”二字,端的是遒劲有力,气象不凡。 “好字!” “果然只有府尊大人这笔好字,才配得上解元郎!” “江宁文魁!解元及第!文曲星下凡江宁了!” 围观众人见得此幕,自然又是好一通叫好。 而在这时,那传信的差役又环顾左右一番后,看着苏哲,扯着嗓子高声道:“解元郎,府尊大人还有事要托我说与你知!昨夜时,中书省发来札子,说陛下对你亦有嘉奖恩典!” 第一百九十九章 文曲星下凡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文曲星下凡了 “我的天!陛下嘉奖恩典苏解元?” “他不是才中解元吗?怎么连陛下都嘉奖恩典了?” “过去的解元,没这份殊荣吧?” “你糊涂了不是,苏解元帮着府尊大人平抑粮价,解了流民之困,又带着书院书生们平了无为教,定是府尊大人把这份功劳递进京里,如今下了恩典!” “陛下恩典,解元文魁,双喜临门啊!” “了不得,实在是了不得!当真是文曲星下凡我江宁府了!” 围观众人听得这话,瞬间炸开锅来,一个个看向苏哲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起来。 “陛下恩典了什么?”苏哲也愣住了,错愕向着差役看去,脑袋有些嗡隆作响。 虽然说,他一个穿越者,对皇权没啥敬畏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如果这皇帝不堪用,来个陛下何故造.反也不是不行。 可是,这恩典,来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正好是在他得到解元的时候。 “回解元郎。”差役闻言,急忙向苏哲恭声道:“府尊大人说,札子里写,解元郎献策平籴,安辑流民,厥功甚伟;又率书院诸生,力保城池,忠义奋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二句,振聋发聩,可厉天下士风。陛下着国子监刊行宣讲,各州府贡院立碑,以昭儒教。又赐御制《九经》一部、蜀锦十匹、丝绢二十匹,以彰厥功。” 一番话说完,场内瞬间死寂一片。 谁能想到,陛下竟然真有恩典,而且恩典如此之重。 竟然叫国子监刊行宣讲苏哲的话,甚至,还把苏哲的话抬进了贡院立碑! 这是什么? 这可是圣人大儒的待遇啊! 一瞬间,所有人看向苏哲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还觉得他是江宁文曲星,但此时此刻,毋庸置疑,绝对是正经八百的文曲星! 数遍大周丙午科秋闱的解元们,有谁能有苏哲的这份体面? 这若不是文曲星下凡,那什么才是?! “了不得,了不得啊!” “我就说了,玉酥小郎君正是谪仙下凡!文曲星转世!” 更有不少人,已是面带敬畏的看着苏哲,咋舌震撼连连。 苏哲听着这一声声,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想过会得解元,想过会得嘉奖,可没想到,朝廷竟然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抬到了这样的高度。 国子监刊行宣讲! 各州府贡院立碑! 这一件件,一桩桩,简直比中了解元还要风光无数倍! 他苏哲,真是借此简在帝心了。 而且,这江宁城的风光,今日算是叫他占尽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而已。 省试,殿试,他还要一步不停,走到那万人仰视的最高处去! 到那时,她才算是活出了二世为人的资格! “为陛下贺!为苏解元贺!” 孟运然怔怔的看着苏哲,愣怔一下后,立刻振臂高呼连连。 “为陛下贺!” “为苏解元贺!” 一声落下,门外的差役、百姓们,高呼声立刻此起彼伏起来。 “解元郎,府尊老爷说了,若是解元郎欢喜过甚,叫小的提醒解元郎一声,记得叩谢天恩。”这时候,差役也慌忙上前,向苏哲低低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九章文曲星下凡了(第2/2页) 苏哲听得这话,这才回过神来,知晓按着大周礼制,需得跪拜叩谢才对。 虽然他不喜欢磕头,可人在大周,也得守制。 这许多人看着,他若不跪,传将出去,说不得就是不臣之心了。 想到此处,苏哲便胡乱找了个方向,跪将下来,朗声道:“臣苏哲,叩谢陛下天恩!日后定当用功读书,竭尽才智,报效朝廷,报效天下苍生!” 周围百姓听着这话,更是彻底沸腾,欢呼声宛若雷鸣般响起,久久不息。 紧跟着,苏哲让人将匾额抬到正屋供起,又给抬匾的差役们封了喜钱,叫他们也是欢天喜地。 而在这时,书院的同窗,左邻右舍,还有不知是哪里来的缙绅,也都赶了过来,人人都是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贺喜的话,把苏哲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个拉着他要题字,那个要请他吃酒。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已是在那里打听,苏哲得了解元后,可否想要再娶。 解元郎的身份,陛下的恩典,谁人不想要这个贵婿,好来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讷行!”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顾文渊努力克制,却又掩饰不住激动和喜悦的声音。 苏哲循声望去,立刻看到,顾文渊带着顾清音赶了过来。 顾清音自然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含着两汪春水。 至于老夫子,此刻虽然竭力克制,想要显得镇定自若一些,可嘴角却已是快要咧到耳稍了。 得解常有,可解元不常有。 如今苏哲得了解元,又得了陛下恩典,他这位先生,自然是与有荣焉。 “山长,学生得解了!”苏哲看着老夫子这努力镇定,却掩不住笑容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暗笑,慌忙快步上前,取出捷报,递过去,道:“请先生过目!” 顾文渊接过来展开,看着上面的【第一名,解元,苏哲】几字,再努力克制,可也忍不住笑容满面,只觉得手中薄纸,仿若重逾千钧。 今科江宁解元,乃是他的学生! “好!好得很!”顾文渊定定神后,看着苏哲,满怀欣慰道。 头名解元,圣上恩典! 他昨夜辗转难眠,今早这一番等待,终究是没有白费。 这个他最器重的学生,终是让他扬眉吐气。 “山长!”苏哲看到顾文渊便是连眼尾都有些微微泛红,立刻向他深深施了一礼:“学生苏哲,谢山长教导之恩,蒙山长教诲,方有今日!” “与我无干,老夫不过是教你了几篇文章罢了,是你争气!”顾文渊慌忙伸出双手扶住苏哲,满脸掩饰不住的喜色。 苏哲立刻摇摇头,道:“山长教我的,何止文章,恩同再造,山高海深,学生也无以为报。” 若无顾文渊,他便是穿越过来的,可是,这条路怎么可能走得如此顺遂? 更不必说,这位老夫子教他的,也从来都不止是文章。 他从这位老夫子身上看到的,学到的,就是何为读书人,何为古君子之风,何为圣人弟子! 这份恩情,的确是无以为报,也只能以身相许,娶了孙女,日后好生孝敬老夫子了! 第二百章 一院二得解 第二百章一院二得解 “好……好……” 顾文渊看着他,眼眶不由得更红了,嘴唇都有些哆嗦,除了好字,再说不出一声。 这时候,顾清音缓步上前,眉角眼梢带笑,眼含春水,欢欢喜喜向苏哲连声道:“解元郎,恭喜了!” 她的苏哥哥,从今日起,便是江宁解元了。 是桂榜第一人,是江宁府的文曲星。 这就是她的心上人。 这样好的人,就是她的! 只是,旁人只看见苏哲的风光,她却知道,苏哲走到这一日,是何其不易。 当初赵家谋夺苏哲制冰方子的时候,步履维艰。 还有苏哲每日练字,每日练习律赋时的模样。 这一刻,她万分想要喊一声‘苏哥哥’,可是又怕旁人听见,智能抿着嘴,拿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向苏哲诉说她的欢喜。 “同喜!同喜!”苏哲听得这话,立刻向着顾清音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当真是想把顾清音拥入怀中,蜜里调油一番。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能如此。 就在这时,顾文渊环顾四周,向苏哲疑惑道:“讷行,运然何在?此番考的如何?” 苏哲心头也是一沉。 他方才看着门口的人群,见没有孟运然的身影,心头就是有些沉重。 孟运然一早便去看榜,若是中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回来和他互相道喜。 可到如今还没露面,说不得是看榜后,见榜上无名,名落孙山,正在哪里黯然失神。 当即,苏哲便连忙向差役打听了一声,询问孟运然是否榜上有名,可那些差役却说他们只管给解元郎报捷,并未看榜上旁人的名字。 倒是有哪些闲汉,听得这话,忙说愿与解元郎跑腿,飞也似的向放榜处跑去。 可不等他们走远,孟运然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也不知道是干了什么,浑身湿淋淋的,散着头发,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掉了一只,脸上噙着泪,一把紧紧抓住苏哲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道:“苏兄,恭喜,恭喜!我回来的迟了,你是解元!中了,我也中了!” 苏哲闻言大喜,也握住孟运然的胳膊,连声道:“中了多少名?” 孟运然听得这话,脸上露出不好意思之色,道:“侥幸得中,苏兄名列桂榜第一,不才侥幸得中,堪堪最后。” 苏哲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好!中了便好!” 孟运然眼眶一热,泪流满面,向着苏哲一揖及地,道:“苏兄,若不是你,我哪敢想什么功名!此恩此德,运然此生没齿难忘!” 他知道,若非苏哲的照拂提点,凭他那点儿微末才学,想中解试,难如登天。 甚至,莫说是得解了,说不得,此前流民围城的时候,他就已经要因为照顾家里,选择辍学了。 这份恩情,山高海深。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抹泪,大喜之时,没来由让人看了笑话!”苏哲笑着拍了拍孟运然的肩膀,笑骂一声。 孟运然不好意思的抬起袖子抹了抹脸,憨笑连连。 其实他已是让人看了笑话了。 他之所以回来的如此之迟,便是因为看榜之时,先见苏哲得了解元,便忙着找他自己,一路找寻不见,直看到最后,才看到他的名字后,一颗心欢欣过甚,竟是晕厥在了地上。 若不是贡院的书办拿水泼在了他身上,这一激,将他激得醒转过来,说不得便要喜极成悲、背过气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章一院二得解(第2/2页) “一院二得解!恭喜孟公子!” “恭喜孟公子,贺喜孟公子!” 这时候,也有人向孟运然道起喜来。 孟运然想要打赏,可身上哪有银钱,还是苏哲见状,忙让石头拿了钱袋子过来,让孟运然抓了,将喜钱洒了出去,引来一阵阵欢呼。 “孟兄,莫在这里久待了,如此喜事,也该回去跟家人好生庆贺一番。”紧跟着,苏哲便看着孟运然,轻笑一声后,朝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急忙跑回屋内,又取了个钱袋子出来。 “这个拿上,回去之后,你少不得也要发些喜钱出去。”苏哲接过钱袋子便塞给了孟运然。 这是他早就给孟运然准备好的,只是担心孟运然万一没得解,提前给他,就是徒增烦恼,故而才放到现在。 孟运然正要推辞,苏哲摇头正色道:“孟兄,朋友有通财之谊!这些算作是我借你的!你如今已经得解,难道还怕日后还不起么?” “运然,接过去!日后手头阔绰,还给讷行便是!”顾文渊见状,也向孟运然道。 孟运然听着这话,这才接过钱袋子,忍不住热泪盈眶,向着苏哲深深施了一礼。 若无苏哲,怎有他孟运然的今时今日。 就在这时,冯简从外头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到了苏哲面前,便忙拜倒在地:“解元郎,冯简给您贺喜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大喜的日子,苏哲便道:“起来说话吧。” 冯简慌忙恭声道谢,起身后,也不废话,跟着石头便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倒水斟茶,帮忙发些喜钱、炊饼之类的,俨然真是要给苏哲当奴为仆。 不过,比起石头来,冯简还是懂一些礼节,招呼上要稍稍周全一些。 苏哲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他知道,如今他既然得了解元,日后必定要步入仕途,身边确是需要个懂得这些礼数在的人才行。 但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这冯简,到底靠不靠得住,还得再看看。 “他……”这时候,孟运然看着冯简的样子,疑惑向苏哲望去。 “且不管他。”苏哲摆了摆手,然后向孟运然正色道:“运然兄,快些回去吧,你家中此刻只怕也有不少人,莫要让你娘亲兄弟久等。咱们两个,等鹿鸣宴时再见!” “好,多谢苏兄!多谢苏兄!”孟运然这才点点头,向苏哲道了声谢,握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眼里噙着泪,转身离去。 冯简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羡慕,心里也忍不住有些酸楚。 苏哲也好,孟运然也罢,都是他昔日的同窗。 如今,一个个都得解了,只有他,还在这泥沼中摸爬滚打。 但他也清楚,若是不让苏哲觉得他幡然悔悟,愿意心软饶他,他只怕连在泥沼中打滚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以后能跟在苏哲身边做些事,已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又涌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干瘦汉子,一看到苏哲,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扯着嗓子喊道: “哲哥儿,我的好侄儿,你可还认得我?我是你三叔啊!今日过来,便是要接你这位解元郎回咱们苏家祖祠叩拜祖宗!” 第二百零一章 打秋风 第二百零一章打秋风 “哲哥儿,好侄儿,你如今中了解元,长运哥的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解元兄长,弟弟给你贺喜了!” “解元郎好体面,果然是我苏家的宰相根苗!” “……” 随着干瘦男子一语落下,其余人也立刻一拥而上,围着苏哲,连连见礼,高喊不止。 这场面,来得实在突然。 顾文渊也是一怔。 他一直以为,苏哲是单门独户,没想到竟然还有族亲。 苏哲看到这些人,便朝石头瞄了眼。 石头见他看来,慌忙微不可查的轻轻点点头。 “像,真像长运哥的模样!哲哥儿,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中了这么大的功名,怎么也不知道往家里报个喜信?”这时候,人群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到苏哲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便一脸唏嘘的样子,伸出手要去摸苏哲的脸。 苏哲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让开对方伸过来的那只手,淡淡道:“老人家,你认错人了吧?我苏家在江宁府,并无亲族。” 那老者脸色一僵,慌忙陪笑道:“哲哥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我是你远房的叔公啊,你爹在世的时候,不还领着你去家里给我磕过头?跟着你的这些兄长弟弟们一起耍子?你那时小,怕是忘了这些事吧……” “对啊,哲哥儿,咱们一起耍过的。” “哲哥儿,你再看看,怎么会记不得我们呢?” “是啊,哲哥儿,你看看我这张脸,再想想。” 其他人也是一拥而上,向着苏哲连连陪着笑,满脸谄媚的将脸凑到苏哲面前,让他辨认。 苏哲看着这一张张脸,心中冷笑连连。 他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对这些人自然是有些记忆的。 只是,都是些不太好的记忆。 苏家是从外地搬来江宁府的,这些姓苏的,则是江宁府本地苏氏。 苏家作为外来户,又是小门小户,自然想在本地认祖,得到一些亲族的帮衬。 他那个父亲苏长运就没少往江宁苏氏跑,四时年节,都有礼物送过去,攀亲扯故,希望能够让他们两个入了族谱。 苏家这些人,一开始看苏长运开个书铺,苏哲又在鹿鸣书院读书,便也动了认下他们入族的想法。 可还没等认祖归宗,苏长运就一病不起,欠下一屁股债,他也曾去这些人家里求告过,希望能拉扯一把。 可这些人哪里会肯伸手,只说与他们没有任何亲缘,再不要上门。 现如今,他得了解元,这些人过来,认亲贺喜是假,打秋风才是真。 毕竟,他得了解元,这些亲族投效过来,日后这些人的田地就不需要纳凉了。 他要是出息,做了官,这些人更是可以仗着他的势,在江宁府再多捞些好处。 不过,这些人寻来,也是他的安排,是他前几日让石头故意找人,过去那边漏了风,说苏哲如今有得解元的气象。 这么安排,自然是有他的一番谋划。 苏哲想到这里,向着那名老者拱拱手,笑吟吟道:“老人家,今日是我苏哲得中解元,蒙受皇恩的日子。来者是客,我本不该往外赶,可你说你是我的亲族,那我得把话问清楚。” 老者慌忙陪着笑,道:“你说,你说……” 苏哲看着老者,笑道:“我和我父亲的名字,可在族谱之上?我父亲的牌位,可在苏家的宗祠之内?” 老者脸上立刻有些讪讪起来:“你父亲当初要认祖,还没在族谱上写你们的名字,就撒手人寰了,再之后,我见你入赘赵家,也是心中悲恸,忘了这些事,哲哥儿你可莫要怪我……” 说着话,他还假惺惺的抹了抹眼角。 “老人家上了年纪,记性差,我不怪你。”苏哲看着老者的样子,笑呵呵一声,然后环顾周围众人,笑道:“诸位方才叫我叫得这般亲热,莫非也都忘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一章打秋风(第2/2页) 那些苏家的人,一听这话,立刻满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便是都忘了也无妨,我再问诸位件事。”苏哲看着这些人的样子,笑着摇摇头,继续道:“我父亲当初病重,你们可来探望过吗?我因无钱下葬,将他停尸家中的时候,你们这些叔公、叔父、兄长们,可曾念在族亲的份上,过来帮过一次?人又在何处?” 老者的一张脸立刻有些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那些苏家的人也都是眼神闪烁。 他们此番过来,也只是得了苏哲可能得解的消息,就生了些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念头,想着赌一把苏哲在大喜的日子,肯定不会当众生事,而且苏哲中了解元,日后也需要些得力的亲族,便想着只要把亲戚的身份坐实了,以后便能有无尽的好处。 可哪里想到,苏哲会当面质问这些。 周围人听到这话,看着这模样,立刻一个个交头接耳起来,看向这些苏家人的眼神多了些不齿。 他们还以为真是亲族呢,可看眼下这情形,分明是些当初瞧不上苏哲父子,可如今看苏哲现在得了解元,仗着都姓苏,就过来打秋风吃白食的。 “老人家,你们今日来倘若是真为我高兴,我在这里谢过!可若是有别的念头,便趁早收了!我苏哲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跟你们,不曾有半分干系!你们来道谢,我欢迎,你们若还要认亲,那就趁早绝了念头,从今往后,莫要再来了!” 这时候,苏哲向着老者沉然一句后,转头看着周围众人,拱手高声道:“诸位高邻、同窗,今日大家来贺我苏哲得中解元,我感激不尽。也盼着诸位替我传扬出一句话去,我苏哲在江宁府中的亲眷,只有亡父一人,旁的人若是打着我家亲戚的名头在外招摇,莫怪我不讲情面,送官究办!” 周围众人闻得此言,立刻连连高声称是。 甚至都有不少人,都开始赶这些人离开。 老者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颤颤巍巍向苏哲呵斥道:“苏哲,你这是什么话?你父亲当初是上门求着认祖归宗,你如今中了功名,你就不认了,你便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苏哲看着他,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咬着头道:“老人家,你当真是糊涂了!我父亲当初那是被奸人蒙蔽了,才会如此!而且他临终之前,见人情冷落,就已经跟我说了,江宁府里,只有我们父子相依为命,若我日后出息,万万不可被那些攀高踩低之徒占了便宜,若打着我们父子的旗号,做出歹事,才是真的辱没我们父子这一脉的名声!” 这些话,他早就想好了。 亡父遗命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天地君亲师,谁敢臧否他? 横竖,那位亡父也不可能从坟地里蹦出来,骂他鸠占鹊巢,让他从这具身体里面滚出去。 再者说,他得了解元,那位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是光彩的。 “真是不要脸!解元郎落难的时候不见他们,如今风光了,倒是来了。”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些人,当真是够不要脸的!” “快些滚吧!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周围众人听得苏哲这话,向着那些老者纷纷唾弃连连。 更有些瞧不上他们的,径直都开始将唾沫啐了过去。 老者听着这话,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知道倘若再在这里待下去,只能图惹人笑话,打不着半点儿秋风,得不到分毫好处。 而就在这时,苏哲目光一动,转头向顾文渊看去,二话不说,一撩衣摆,便要在众人面前向顾文渊跪下。 顾文渊见状,慌忙一把扶住他,道:“讷行,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快起来说。” 苏哲却是不肯,抬起头,向顾文渊郑重其事道:“山长,这一拜,您非得受着!苏哲有些藏在心里的话,非得如此,当着江宁府老的面说出来!” 第二百零二章 我视山长如视…… 第二百零二章我视山长如视…… 他莫不是要向祖父求娶我? 顾清音听到这话,紧张万分的看着苏哲,一颗心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一刻,她是又欢喜又紧张。 欢喜的是,倘若真是这样,那也不枉她爱恋一场。 可紧张的是,倘若祖父拒绝,那该如何是好? 毕竟,苏哲可是顾文渊的学生。 古往今来,只听说过老师把女儿许配给学生的,不曾听说过老师把孙女许配给学生的。 而且,周围人也必定会万般议论,说苏哲乱了纲常的。 说不好,事情传扬出去,还会耽搁了苏哲的前程。 “好孩子,有什么话,你说。”这时候,顾文渊向苏哲忙道。 苏哲立刻仰头看着顾文渊,正色朗声道:“苏哲蒙受山长教诲,方有今日,这一拜,拜山长再造之恩!” 说着话,苏哲便向顾文渊行了个大礼。 “你这孩子……何必如此……”顾文渊听着这话,也是一脸动容,一边伸手搀扶,一边到:“此番能有功名,也是你寒窗苦读的缘故,老夫如何能贪天之功。” 苏哲却是不肯起来,又向着顾文渊拜了一次,方才直起身,道:“苏哲出身寒微,少年失怙,不得已入赘葬父,若非山长不弃,准我回书院读书,又处处提点,处处维护,许学生工读,又许学生住在书院,学生哪有今日这解元之荣。旁人不知道,可苏哲自己心里清楚,这江宁城中,待我最好之人,除却亡父之外,便是山长。” 这一番话,苏哲说的是情真意切,也是发自肺腑,说到动容处,已是声音都有些颤抖,眼中噙泪。 他穿越后的出身,的确很差。 赘婿身份,操持贱业,若换做旁人,哪怕他有一些才名,只怕也是唯恐避之而不及。 可唯有顾文渊,不计较这些,帮他跟赵家争制冰方子。 给他房子,让他开设工坊,从赵家搬出来,不受打扰。 后来旁人污蔑他操持贱业,也替他辩护。 旁人污蔑他文抄,顾文渊也帮他据理力争。 更不必说,还指点他的学业,传授他做人的道理。 这拳拳爱护之心,如何能不让人感动。 顾文渊听着这一言一句,见苏哲说的动情,眼眶也是有些发红了。 他这一生,教授了不少学生,可是,最让他看重的,让他费心最多的,也的确是苏哲无疑。 周围不少泪窝浅的,也都是泪眼阑珊,纷纷说解元郎当真是知恩图报,顾山长也确实是慧眼识英才。 顾清音自然也是珠泪涟涟,抬起袖子,不停地抹着眼角。 只是见不是求亲的事情,虽然松了口气,心里也暗暗有些失落。 “好孩子,你这般才学,老夫若不帮你一把,那便枉读了这许多年的圣人书。快快起来吧。”顾文渊努力整了整情绪,这才向苏哲温声道。 “山长,学生还有一事,说完再起。”苏哲摇摇头,看着顾文渊,正色道:“先父临终弥留之际,曾向苏哲说,山长乃是江南大儒,品行高洁,德高望重,他此生最遗憾的事,便是未能让我随着山长继续读书。先父还说,若我日后有福,能得山长照拂,务必要替他向山长行个礼,谢山长收留之恩,日后更是要视山长如……” 周围众人听到这话,心中一动,立刻便觉得,苏哲应该是要说视顾文渊为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二章我视山长如视……(第2/2页) 不过,师生父子,也算是一桩美谈。 “这孩子竟是如此至情至性!” “亏得我昔日还总是骂他算计,现在看,实在是太不应当,太过苛责与他了!” “似他这般出身,若是不算计,如何能活下去,早被人连皮带骨的吃个干净了!不是他喜欢算计,不是他的错,都是这世道的错,都是那些恶人的错!” “倘若这孩子当真要开口认我做个义父,那么,我也便厚着脸皮应下,收了这个义子,日后倘若再有人敢欺他辱他,我定不与他善罢甘休!” 顾文渊此刻也是听得老泪纵横,心中更是暗暗笃定了决心。 顾清音的双手也是紧张揪成一团,错愕向苏哲看去。 难道,苏哥哥要认她祖父如父般看待。 可若是这样,他们便更差了辈分,在一起,就更要乱了纲常。 而就在这时,苏哲稍稍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道:“先父说,他视山长如叔伯,让学生无论何时,都一定要待山长如待祖父,去亲祖般尊着、敬着、供着、孝着!” 如待祖父! 苏哲四个字一出口,瞬间满场哗然。 顾文渊也愣住了,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苏哲那满是孺慕之情的眼睛,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连收义子的准备都做好了,结果是个祖父!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尽皆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人都以为,苏哲会来一句【视山长如父】。 可怎么,成了【视山长如祖父】了?辈分竟是陡然抬高了一辈。 但再想想,也不奇怪啊,顾文渊身份尊崇,苏哲父亲自然是将其视作长辈,这样一来,让苏哲将其视作祖父般敬畏,有啥错误的呢? 总不能说,父子俩都把顾文渊当父亲般敬重嘛! 这都是咱老百姓最朴素的感激之情嘛! 唯有顾清音,那张清丽的面颊上先是一怔,旋即,红晕便从两腮蔓延到了耳根。 这个登徒子! 真的是好算计! 旁人不知道,她岂能不知道,苏哲这是故意的。 他要以祖父之礼对待顾文渊是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成了孙辈! 这样,就和她成了兄妹辈! 如此一来,那就再无分毫阻碍了,便是日后两人在一起,也是美谈,而不会被人臧否违逆了伦理纲常,便是有人借此生事指摘,有今日这许多人见证,也好去辩驳。 而在错愕之后,她心中更是万分动容,珠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要知道,苏哲若是认了顾文渊为祖父辈,那苏哲以后可就比顾文渊的那些弟子们低了个辈分,就要以晚辈之礼相待了。 苏哥哥为了她,当真是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她蒲柳之姿,怎么当得起如此,又何以为报? “这些年来,苏哲日日不敢忘了先父遗命,只是自知出身寒微,自入书院后,也无尺寸之功,不该提出这等事来,但今日也算学有小成,才斗胆提及此事!” 这时候,苏哲又仰头看着顾文渊,道:“山长若觉不妥,苏哲自知福薄,也不敢强求,但这些话,苏哲不吐不快!但无论山长允诺与否,苏哲日后都一定竭礼以待山长!” 第二百零三章 师生?祖孙? 第二百零三章师生?祖孙?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解元郎!” “怨不得能做解元郎,原来竟是父子二人都这般的尊师重道。” “解元郎才情无双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忠孝两全,实在是江宁士林楷模……” “顾山长,便答应了他吧。” “顾山长乃是解元郎的先生,若是应了,成了祖父辈,那以后解元郎见了顾山长的其他学生们该如何自处?难不成,同窗都要成叔伯辈不成?” “你懂什么,难道你让解元郎与他父亲一样,都视顾山长如父吗?自古孝义难两全,解元郎如此重孝,谨遵亡父遗命,这才是难得之处,才是我辈楷模!” 围观众人听着苏哲这话,一个个唏嘘感慨连连,更有不少人都在让顾文渊答应。 当然,也有一些人提出如此会乱辈分的说法,但很快,就被身边的人给否决了。 顾文渊听着这一声一句,忍不住头大如斗起来。 若如此,那他和苏哲,岂不是成师生,变成了祖孙? 以后苏哲岂不是要从他那些亲传弟子们的小师弟,变成小师侄? 而且,他虽然不是精于算计之人,可到底活了一把年纪,又是个饱读诗书的,总觉得苏哲这说法看似是替亡父了却心愿,却实在是有些太过突兀了些。 可看着苏哲那满是诚挚的面庞,还有眼角闪烁的泪光,却是一分假都瞧不出来。 顾文渊沉默着,心中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教育育人,最重纲常伦理。 事关祖父之礼,事关伦常,岂能轻易应下。 可这孩子,一片孝心,又是亡父遗命,他若推了,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伤了这孩子的心。 而且,他与苏哲,就算没有师生之名,也还是师生之实,却也无碍。 就在这时,苏哲见顾文渊还在犹豫,心思一动,便决定来个以退为进,当即眼中露出失落之色,低头苦涩道:“看来,是学生福薄了。” 一句话,千转百回,尾音发颤,满是失落。 “祖父……”这时候,顾清音抬起手,扯了扯顾文渊,瘪着小嘴儿,噙着泪哽咽道。 顾文渊听到这一句,再无法坚持,长叹一声,看着苏哲,温声道:“你父亲既然如此托付,你又这般恳切,老夫岂会不允。从今以后,你便莫称我为先生了,叫我一声山长,或是叫我一声叔祖也可。” 苏哲心中狂喜连连,脸上却做出惶恐模样,到:“这……这如何使得……” 顾文渊板起脸到:“这如何使不得!百善孝为先,你父亲的遗命,该遵从才是。” 苏哲只能‘勉为其难’应下,乡顾文渊行了一礼,口称“孩儿拜见叔祖。从今以后,孩儿读书、做人、娶亲、立业上的事情,还请叔祖多帮孩儿做主!还有若是孩儿日后离了江宁府内,还请叔祖替我看顾,免得有人打着我的名字,做了辱没斯文之事。” “好!好!老夫都为你做主!”顾文渊慌忙伸手扶住苏哲,然后道:“快快起来吧!” 这时候,顾清音也急忙在一旁帮腔道:“苏哥哥,快起来吧。” 顾文渊闻言,笑看了顾清音一眼,心中暗忖,这丫头改口的倒是够快。 “多谢叔祖,多谢清音妹妹。”苏哲温声,这才起来,向顾清音笑着看了眼。 这一事,总算是成了,不枉他谋划一番。 只要这辈分定下,日后他和顾清音再有什么,旁人便再不能拿伦常礼法来说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三章师生?祖孙?(第2/2页) 而且,他之所以选今天,原因也简单。 这是他得解元之时,所有人都高高兴兴,老夫子就算心里有什么顾虑,也极易被周围人的情绪带过去。 再加上这些江宁苏氏之人过来打秋风的缘故,说出这些话,也更有迹可循。 但无论如何,也算是又算计了顾文渊一次。 但也无所谓。 既然都是叔祖辈了,隔代亲,算计一下也没什么,日后多疼爱顾清音就是了。 石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暗忖少爷当真好本事。 当初苏哲让他想办法递话时,他还纳闷,说少爷何必把消息给这些混账。 可没想到,少爷竟然用的是今日这一场。 而在这时,苏哲转头看着石头,笑问道;“石头,今日我得了解元,受了皇恩,又与山长论了辈分,可谓是三喜临门!你将钱袋子里的铜钱,全都散出来,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石头应声,抓着铜钱,便洒了起来。 铜钱落地,叮当作响,外头自然又是一阵哄抢和恭维声。 顾文渊看着这喜气洋洋的一幕,心里的那些疑惑,也都被悉数冲散。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一阵喧闹声。 竟然是秦妈妈带着霓裳楼的小厮,送了几桌头面宴席过来。 苏哲自然是少不得给这些人发了些喜钱。 只是,他要给秦妈妈算宴席钱的时候,秦妈妈却是怎么都不肯收。 “这宴席,便算是我们对小郎君你的一点儿心意,你若给钱,那便是打我的脸了。”秦妈妈笑吟吟一句后,又压低声音道:“柳大家本是要来的,可想着我们这些人终归是出身不好,是勾栏瓦舍之属,若是来了,说不得会有人借此非议解元郎,耽搁了你的前程,故而托我送宴席过来!大家说了,待到解元郎忙完了,记得去霓裳楼坐坐,她一定扫榻相迎。” 说话时,秦妈妈眼里满是唏嘘。 苏哲这一步步,可当真算是她看着走过来的。 便是她知道苏哲有才,可也没想到,竟然能得了解元,甚至受了皇恩。 而且,她现在面对苏哲时,隐隐还有了些敬畏的感觉,不自觉的便想要讨好。 这可是解元郎,简在帝心的。 若是日后省试春闱得中,那必定要有一番远大前程。 只是,她更是,苏哲越是这般出众。 她那个女儿日后便越难。 一个是解元郎,一个是青楼女子,这身份,天差地远,如何能高攀得上。 便是连纳为妾室,也需得日后先脱籍从良,先做个婢女或是歌舞家伎。 “烦劳妈妈转告柳大家,苏哲不日后定然前去。”苏哲闻言,立刻向秦妈妈正色道。 这件事,是他昔日答应了柳如是的,岂能失信。 秦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又向苏哲到了几声贺喜,这才喜气洋洋的走了。 苏哲这边,自然是招呼顾文渊及一众前来道贺的高邻长者,还有书院同窗们入席。 这边,自然是欢宴不夜天。 而在江宁城,还有一处,如今则是愁云惨淡,满府上下,鸦雀无声,尤其是那些仆人小厮们,更是只敢拿脚尖走路,生怕动静大了,遭了处罚。 这地方,自然便是赵家! 第二百零四章 悔不当初 第二百零四章悔不当初 苏哲成了江宁府的新科解元,还蒙受了皇恩,这自然是江宁城的头等盛事。 可对赵家来说,却毫无疑问,是头等晦气事。 毕竟,苏哲越风光,便越是会被人骂他们有眼无珠,有眼不识金龟婿。 消息传到赵家之后,王氏便在那里长吁短叹,还抹了眼泪。 赵老夫人也是满脸郁郁,回房就躺下了。 赵锦瑟在闺房里没露面,可赵玉茹却是满脸满心的失落。 可任凭是她们中的哪个,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小赘婿,如今竟然会有这般的才情和出息,如今甚至还得了解元的盛名,得了陛下的恩赐。 这一切种种,当真是叫她们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不多时,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便发了话,让府内的人不许议论这件事,还让把府里的大门关了,谁都不许出去看热闹。 “咣!咣!咣!” 可就在这时,沿着赵府门口,却是忽然传来一阵阵敲锣声,还有拍门声。 门房听得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将门打开了条缝来。 门一开,几名手里提着锣的闲汉便冲了进来,一进门,便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恭喜赵府!贺喜赵府!贵府姑爷苏哲高中江宁秋闱丙午科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这一嗓子,把赵家上下全给喊懵了。 王氏听到锣声响,刚走出来,听得这喊话,险些没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领头的闲汉见又有人出来,越发起劲起来,又连连高声道:“赵府好福气!您家的姑爷中了江宁新科解元,还得了陛下恩赐,如今满江宁府上下,皆是夸赞解元郎是文曲星下凡!” “赵家好福气,招了个解元女婿!” “就是就是,赵府这门槛,日后怕是要被踏破了!” “恭喜赵府,贺喜赵府,得此佳婿,来日可期!” 其余的闲汉们,也是慌忙跟着连连恭贺不迭。 这些人,哪里能不知道赵家和苏哲退婚的事情。 只是,他们只想着讨赏钱,也不理会这些,有枣没枣的,打两杆子,赵家高门大院的,万一人家还有跟苏哲再结亲的想法,打赏他们几个喜钱呢? 这一声一句,传入赵家众人耳中,立刻叫他们脸色难看万分。 她们本就悔不当初,心里烦恼后悔,如今这些闲汉的话,更是仿若一柄柄尖刀,戳在了赵家众人心口。 这哪里是什么报喜,分明是抽他们的脸啊。 王氏嘴唇哆嗦,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老夫人听得锣鼓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也赶到了前院,见得这动静,脸色一白,险些没背过气去。 那报喜的闲汉见无人应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更凑近几步,笑嘻嘻道:“恭喜赵老夫人,恭喜赵夫人,得此佳婿,晚年有靠,赵家日后定是家大业大,节节高升!这喜钱是不是……” “什么喜钱不喜钱的!”王氏听着这一声声,再忍不住了,看着那报喜的闲汉,尖声怒斥道:“那苏哲已是和我们赵家退了婚!他中不中解元,和我们有什么干系!赶紧走!” 只是这些报喜的闲汉本就是些不要面皮的,听得她这话,也是一点不恼,不死心的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小的们弄错了,弄错了!可终归也是婚事一场,买卖不成仁义在!赵家高义,解元感激,小的们来都来了,还是让小的们沾沾喜气吧!” “赵家若让咱们沾了喜气,咱们定去街面上好生替赵家分说一番,若是解元郎知晓了赵家如此高义,说不得便回心转意,又回来做女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四章悔不当初(第2/2页) “对,解元郎虽然不姓赵了,毕竟善缘还在!若我们分说了,解元郎回心转意,那便不止是喜钱,还得给咱们一份保媒的钱呢。” 其他的闲汉们会意,也是纷纷聒噪道。 赵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着曹德贵,咬牙切齿道:“你们怎么看门的,什么人都往府里放!把他们给我打将出去!”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曹德贵见赵老夫人发怒,也是吓得浑身哆嗦,噗通跪在地上,向着周围的健仆们呵斥道:“快,拿棍子把他们打将出去。” 一众健仆们闻言,急忙如狼似虎的冲将过来。 “且慢!”就在这时,赵锦瑟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旋即,她走到了前厅,扫了那帮闲汉后,向赵老夫人和王氏道:“祖母,母亲,何必跟这群破皮无赖们置气,便叫我来处置吧。” 赵老夫人和王氏闷哼一声。 赵锦瑟向着银屏使了个眼色,银屏便从荷包里摸出来二两散碎银子,向着那些闲汉们面前一丢,道:“我家小姐赏你们的!” “谢过赵小姐!” “赵小姐宅心仁厚,定能再觅得佳婿!” “赵小姐放心,咱们去了街面上,定好生分说,传扬赵小姐的高义,叫解元郎回心转意。” 这些闲汉们见有银子,哪管是不是扔的,一哄而上捡起来,向着赵锦瑟千恩万谢道。 “不必!”赵锦瑟冷哼一声,看着那些闲汉们淡淡道:“你们听清楚了,苏哲是解元也好,状元也罢,与我赵家没有分毫干系!这府里,日后没有什么苏姑爷,也没什么苏解元的亲故!方才这钱,只是可怜你们跑了这一趟的脚钱!你们到了外头,若是再敢提赵家和苏哲的瓜葛,便莫怪我不客气,着人打折了你们的狗腿!” 一众闲汉们闻言,再看着赵锦瑟那冷若冰霜的脸,哪里敢废话,慌忙称是,连忙捡了银子,连声告罪后,便一溜烟溜了。 院子里这才清净下来。 可赵家众人的脸色,却是一个个跟吃饭吃一半,看到碗里有半只苍蝇般难看。 “我早说了,这婚不能退,不能退,你们偏不听,现在好了,生生弄丢了个解元女婿,叫满城都看咱们的笑话!这些,可本都该是咱们赵家的风光啊!” 王氏抹着泪,喃喃一句后,愤恨地看了赵老夫人一眼,心里一边埋怨这老虔婆造孽,一边喋喋不休道:“还有当初,怎么就非要短视,贪图他制冰的方子,那才值几个钱!这解元才是真本事,若日后能有了官身,赵家何愁不兴旺发达?这样的人,谁家不拼命的留,偏咱家,白白把人放走了……” 王氏越说越悔,越说越恨,已是泣不成声。 若苏哲只是得解也就罢了,可这是解元啊! 一科只有一个的解元,才冠江宁! 更不必说,还有陛下的恩赐。 这若是过了省试,说不得连状元都有可能拿下。 她们这些人,当真是瞎了眼啊。 赵锦瑟脸色也是难看的紧,眼底神色复杂。 她何尝不知道,外面的人如今指不定是怎么看赵家,怎么看她的笑话,千言万语,只怕就一句话—— 有眼无珠! 赵老夫人哪里能不知道王氏这是在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在骂她。 可是,她此刻眼底也满是懊恼后悔。 她当初,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呢? 当初若是能待他好一些,今日又怎么会后悔成这模样?又怎么会被儿媳这么挤兑? “噗……” 赵老夫人心中百转千回,忽然眼前一黑,猛地吐出口血来,人直勾勾的朝后倒去…… 第二百零五章 报应不爽 第二百零五章报应不爽 “祖母!祖母!” 赵锦瑟等人慌忙围上前去,但见赵老夫人脸色苍白如金纸,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王氏吓了一跳,但心中懊恼连连。 若是要死,怎么不早些就死呢? 若是当初死在了牢里,也就不必让赵锦瑟和苏哲退婚了。 “去请郎中,快!” 赵锦瑟急忙转头,连声道。 曹德贵闻言,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便使唤人去寻郎中过来。 “锦瑟,你祖母一时半会也死不了,要不你还是去他那里走一趟,恭贺恭贺吧。”这时候,王氏抓着赵锦瑟的手,低声道:“若是他回心转意了,岂不是一桩美事。” 赵锦瑟苦笑一声,摇头道:“母亲,别痴心妄想了,你们这般待他,他怎么回心转意?若是真能回心转意,当初他就不会退婚了!” “造孽啊!”王氏听得这话,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悲戚,抹起了眼泪,哽咽着喃喃道:“怎么就做了这糊涂事!我后悔啊……” 赵锦瑟看着哭成了泪人的母亲,心中叹息一声。 何止是王氏,何止是赵老夫人。 她又如何能不后悔? 如果她当初没去京城,没把他一个人扔在江宁。 或是,她从京城回来时,能待苏哲好些,能去登门道歉,能狠狠地惩治了那些当初欺压苏哲的人,能向苏哲赔个不是,之后若是也没跟苏哲争斗,如今不知道会不会又是一桩局面。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便是再怎样后悔,也是无用。 有些事,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 只是,听着远处传来的铜锣声,一声接着一声,热闹无比,却又是这般的刺耳。 报应,这都是报应吶! …… 江宁府外。 一群人正挤在里面,乱糟糟的。 这些人,正是无为教众,他们离了江宁府后,没敢尽快离开,而是躲在这附近,玩了一手灯下黑,等着官府松懈后再离开。 一处荒庙里,驼背老妪从外头进来,向靠在神龛旁的方月恭声道:“圣女,刚刚从城里传来的消息,那个苏哲中了江宁府今科秋闱的头名解元。” “解元?我们在这里受罪,他倒是风光!”方月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脑海中不由得浮起苏哲的面庞。 她没想到,苏哲竟然能够拿下解元。 但再想想,这也并不奇怪,毕竟,能解了流民之困的,哪会是寻常人! 郑思齐也躲在人群中,将这话听得真切。 解元两个字一入耳,身体立刻颤了颤,像是被人拿刀子剜了心口一刀。 都是鹿鸣书院的学子。 他昔日更是自诩鹿鸣书院的诗文第一。 可如今,他如今躲在这荒山破庙里面,身上还穿着那件钻阴沟逃出城时的破袍子,头发也乱成一团,脸颊瘦得凹了下去,眼窝青黑,身上更是被这群人染上了虱子和臭虫。 更惨的是,前几日旁人已是带回来消息,他上了江宁府的海捕文书,贴满了大街小巷。 如今的他,简直就像是个见不得天日的阴沟里的老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五章报应不爽(第2/2页) 一个是解元,一个是反贼,当真是天差地别。 他简直不敢去想,此时此刻的苏哲,会风光成了什么模样? 只怕正披红挂彩,被人群簇拥,满城山呼道贺。 如今的江宁府,正大街小巷,人人争看解元郎吧? 放榜之后,没多久,就更是要参加府尊大人主持的鹿鸣宴了。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待到那时,苏哲只怕更是要被万众瞩目,众人纷纷恭维。 还有日后的省试,以后的殿试,若能中了进士,还有琼林宴! 可他,什么都不会有了! 就只能躲在这阴沟里,继续做一只老鼠。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恨! 他悔! 就在这时,方月忽然偏过头,向着瑟缩成一团的郑思齐看了眼,嗤笑道:“郑思齐,听到没,你那位同窗,如今已是解元郎了。” 郑思齐浑身哆嗦一下,慌忙把头埋到了裤裆里。 方月嘲弄的看着他,眼里满是鄙夷,冷冷道:“我原以为,龚一笑让你做这副香主,是看中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如今看来,他不止是蠢,便是连眼都瞎了,竟是看中了你这么个无用的废物!既不会做那金风玉露,也没什么真才实学,只会照本念经,说那书上有的东西!你说说,你这个废物除了钻阴沟,拿刀子捅同窗之外,还有什么本事?” 她对郑思齐,实在是厌恶的厉害。 回来之后,她想念那金风玉露的味道,有些兴致,问郑思齐会不会做,谁知道,这厮一问三不知,动不动就是说读书人不操持贱业,各种贬低苏哲。 再考校他的才学,发现此人只会照本念经,全无半分才学可言。 后来又从跟郑思齐一道逃出来的那些无为教众口中得悉,此人当夜竟是还拿刀子捅了同窗,自然更是百般厌弃。 若非是如今圣教用人之际,她也需笼络人心,顺便找些垫背的,便早就结果了这个废物。 郑思齐听着废物两字,浑身发抖,耷拉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指甲却是紧紧掐在掌心,血都渗出来了,也全不曾察觉到半分。 “把这个无用的废物带出去,莫要让他往我眼前凑!”方月不再看他,冷冷道。 两名教众立刻拖着郑思齐,出了荒山破庙,推倒在了地上。 外头忽然下起雨来。 郑思齐一头扑倒在地,忍不住向江宁府的方向看了眼,想到苏哲如今只怕正披红挂彩,享受着满城山呼海啸,再想到他此刻却像条被打断脊梁、无家可归的野狗,眼泪止不住的淌落了下来,猛地攥紧拳头,向着地上一拳拳砸去:“苏哲!苏哲!我跟你不共戴天!” 方才砸了几下,郑思齐忽然目光一凛,猛地想起件事来,也顾不上满身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挣扎着跑回了破庙里面。 方月见他又回来,眉头立刻一皱。 郑思齐已是猛地跪倒在地上,向方月连连磕头道:“圣女,我有要事禀报!我知道那苏哲,有一桩招天雷的本事!若能将他拿了,对咱们圣教定有大用!” 第二百零六章 阴沟里的老鼠 第二百零六章阴沟里的老鼠 “你们都出去!”方月听到郑思齐这话,心中陡然一凛,向着周围人挥挥手,等到这些人都离去后,看着郑思齐,沉声道:“他怎么招来的天雷,你把话说清楚。” 郑思齐张张嘴,半晌后,才讷讷到:“我……我说不出来……可围攻书院那晚,那个顾清音拜完至圣先师,忽然之间就天雷炸响,这世上哪有这么灵异的事情。至圣先师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若不然,也不会被困在陈蔡之间。而且在哪里显灵不好,为何偏偏要在书院显?而苏哲这人,惯会装神弄鬼,会一些奇技淫巧之法,也许就是他给顾清音的。” 方月听着郑思齐这话,若有所思起来。 她想起了当初在流民营里的那些传说。 书院被围,朗朗乾坤,忽然间就现了旱雷,劈了无为教众。 她当初只当是无知愚民以讹传讹,是时间凑巧而已,毕竟,她作为无为教圣女,可是见惯了无为教众一手炮制出来的老母显灵之类的神迹,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灵异之事。 灵验的,从来不是至圣先师,也不是无为老母,而是那些信众们。 可若真是有人能凭空制造出天雷的动静,那就另当别论了。 雷霆,天威也。 朝廷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若是无为教有召唤天雷的本事,还怕那些村夫愚妇、黎民百姓们不信教么? 这本事,对圣教倒真是有大用。 方月想到这里,扫了郑思齐一眼,道:“你这回的话,倒不是全无用处。” 郑思齐如蒙大赦,慌忙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向方月颤声道:“圣女明鉴,小的对圣教,对圣女都是忠心耿耿。苏哲这人,浑身都是秘密,如果能拿下他,不止是天雷的方子,还有制冰的方子,也都是圣教的,到时候,何愁圣教没有银钱用度。” 说话时,郑思齐眼底满是阴毒。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法子,让无为教把苏哲拿下。 如果无为教能赚苏哲入伙,那么,苏哲就跟他一样,要沉沦在这烂泥潭里,谁也风光不起来。 若是苏哲不肯听话,那么,就叫苏哲死无葬身之地,也能解了他的心头大恨。 方月嗤笑一声,道:“拿他?他如今是江宁新科解元,正是风光的时候。若是去拿他,只怕以刘秉正那老狗的性子,要把江宁府翻个底朝天,平白折损了弟兄。” 郑思齐急忙抬起头,恭敬道:“圣女明鉴,倒也不急在一时,他此番解试过了,就得去京城礼部参加省试。江宁离京城路远,只要他出了江宁地界,咱们路上把他给擒拿了,便说是山贼劫道、水匪沉船,谁能怪罪到圣教的头上。” 方月听得这话,沉吟起来。 苏哲既然能用天雷,那自然要抓。 而且,抓个苏哲过来,可比郑思齐有用多了,至少看着也顺眼,还有那什么金风玉露吃。 可是,此人的手段颇为厉害,心思又深沉,想要拿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一旦一击不中,以后想要再拿他,那就难了。 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谋划周全才是。 旋即,方月扫了郑思齐一眼,只觉得这个废物倒还有些眼力,淡淡道:“算你还有几分用处,倒不全是个废物,起来吧,日后就给我做个军师,参谋参谋这抓苏哲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六章阴沟里的老鼠(第2/2页) 郑思齐连忙千恩万谢,然后爬起身来,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眼底满是狰狞笑容。 苏哲啊苏哲,你此刻便是再风光,可要不了多久,你要么就得变成刀下亡魂,要么,就得变成和我一样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 江宁府,助学工坊。 宴席自然是流水介摆开。 顾文渊、苏哲以及几名书院得解来报喜的学子们坐了一桌,几人说说笑笑,这个敬酒,那个道贺。 席间,苏哲便向顾文渊问起了鹿鸣宴的规矩。 顾文渊此刻被这个敬酒、那个道贺,已是有些微醺,自然是好生替他们分说了一番。 这鹿鸣宴可说是历史悠久,规格颇高的宴席,与“琼林宴、鹰扬宴、会武宴”并称科举四宴,不过鹰扬宴、会武宴是武科举的宴会,受关注程度远远没办法和前两者比拟。 鹿鸣宴之所以取鹿鸣,有两层寓意,一则是字面上的意思,取“鹿得苹、蒿、芩,呼朋引伴共食”,来比喻人才归附朝廷的盛景;另一个则是谐音梗,鹿与“禄”同音,新科中举算是入“禄”之始。 不过,读书人嘛,要脸面,爱铜臭也不能说出来,升官发财太直白,为朝廷、百姓服务才是为官真谛,所以就取了“鹿鸣”这个颇具诗意的名字。 至于鹿鸣宴的参加人员,无非就是得解及第者这些主角,再加上地方长官、考官、教谕、寄居官和乡绅名流这些人。 至于仪式,既然是宴席,无非就是饮酒作乐,又因为是文人聚会,少不得要吟诗作赋。 当然赋诗是最核心的环节,地方长官要赋诗为得解及第者壮行,期冀大家进京参加省试拿个好名次,得解举子们也要赋诗描述盛况。 不止如此,更重要的是,据说宴席结束后,地方主官们,还会给得解及第者们准备一些精美的纪念品。 一听到要作诗,这些得解及第的学子们便纷纷叫苦连天,不少人更是此刻都开始在心里寻章摘句,更有不少人更是艳羡的向苏哲看去。 以苏哲的诗名,谁不知道,此番只怕又要出尽风头了。 因为还有鹿鸣宴的事情要准备,一众学子们喝了几杯后便离去了,苏哲见顾文渊有了醉意,心疼老夫子的身体,就跟顾清音一起把他送回了书院。 “讷行,符文恒此人的座师乃是礼部尚书孔维森,你此番鹿鸣宴需得好生表现,若是诗做得好,他在孔维森面前提点你几句,对你省试大有裨益!不过,你也莫要因此懈怠,解试终归只是江宁一地,省试则是天下才学之士汇聚一堂,这天下有才学者,多如过江之鲫,你若松懈,到时候,说不得便要被人力压一头……” 路上,顾文渊也是把方才在宴席上不方便说的话,带着醉意向苏哲说了出来,连连叮嘱:“还有,你如今才名颇盛,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只怕钦慕者不少,眼红者更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此后入京参加春闱,需得多加谨慎,莫要中了旁人的圈套,以致功败垂成。” 苏哲心中感动,自然是一一应下。 紧跟着,顾文渊又抓住苏哲的手,正色道:“讷行,你如今也大了,又中了功名!有些事,老夫本不便多问,但你双亲既然不在,你又说视我如祖父,我便得跟你说说。你如今也退了婚,可有想过,将来要娶一门什么亲?” 第二百零七章 鹿鸣宴 第二百零七章鹿鸣宴 “山长,我如今只想好好读书,待春闱之后再做打算。” 苏哲一听这话,瞄了眼申请明显紧张起来的顾清音,立刻向顾文渊道。 “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再稳妥不过。不过,这婚姻大事,也拖不得。你可知道,那京城颇多陋习,城内高门贵胄,最喜欢做的,便是春闱放榜时,行那榜下捉婿的勾当。”顾文渊笑着摆摆手,语气中多了些调侃,道:“以你的才名,还有这卖相,到时候,说不得几家都要派人去抢了捉你!好汉需得有好妻,若是个好岳家便罢了,若是坏的,那就要误你终生!” 苏哲听着这些,还算平静,可顾清音却已是越听越不安。 倘若苏哥哥春闱得中,殿试上点了进士,被人榜下捉婿,捆回府中拜堂,那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顾文渊继续看着苏哲,面露得色,笑吟吟道:“倒也不急,如今距离秋闱还有些时日,接下来怕是有不少想要与你结亲,若是有你相中的,尽可跟老夫说。只要品貌兼优,家世清白,老夫在江宁还算有几分薄面,替你做个大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苏哲闻言,忙点点头,道:“讷行记下了,若有中意的人,一定请山长做主。” 他倒是想开口,说早就有相中的,正是令孙女顾清音。 可他知道,现在这个时机还不好,顾文渊虽然中计了,改了辈分,可终究是被蒙在鼓里。 倘若他贸贸然说中意顾清音,说不得老夫子顷刻间就要酒精,大巴掌朝他过来。 他还是得再等等,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 顾文渊立刻满意的笑了。 不多时,苏哲便和顾清音一道,把顾文渊送回了小书斋,搀扶着老人家躺下,这才离开房间。 苏哲等到老夫子睡下,才和顾清音悄悄离开。 顾清音走出门后,向苏哲掩嘴轻笑道:“你倒是会攀扯,三言两语便给自己降了辈分。” 苏哲扬眉一笑,道:“欢喜么?” 顾清音听得这话,脸上立刻浮起些娇羞。 苏哲当即便一把抓住她的手,揽入怀中,你侬我侬起来。 “登徒子!”顾清音俏颊通红,轻啐一声,然后温柔道:“苏哥哥,谢谢你这么待音儿。” 她知道,苏哲今日这一番苦心,都是为了日后能名正言顺的跟她在一起。 而苏哲失去的,又何止是一个简单的辈分。 这一切种种,让她如何能不感激,又如何能不倾心? 苏哲扬眉一笑,道:“那你说说,我这般用心,你该怎么回报我?” 顾清音见苏哲这样子,哪里能不知道这登徒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立刻羞赧的低下头。 苏哲朝左右瞄了眼,嘿嘿一笑,便将手塞进了顾清音的袖管里。 顾清音轻轻推了苏哲一下,见实在是推不开他,只能娇羞无限,满面粉红羞汗,喃喃道:“苏哥哥,只一下,只许一下……” 轻拢慢捻抹复挑。 温香软玉。 触手生温。 微微盈手。 小荷才露尖尖角,看来日后还是得再好生安抚安抚才是。 顾清音哪里经受过这个,早已是软在了苏哲怀里,吐息如兰,眼眸如丝,又是羞涩,又是慌乱,一张脸都要埋在苏哲肩头。 这我见忧怜的模样。 当真是让苏哲更想欺负了。 不过他也知道,如今不是好时候,这光天化日的,若被人看到了,他和顾清音当真就要没脸见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七章鹿鸣宴(第2/2页) “不是一下么?”顾清音见苏哲不肯罢手,轻咬了他一口,柔声道。 苏哲嘿嘿笑道:“我只握着,不曾松开,不就是一下?” “苏哥哥,你就知道欺负我……”顾清音泫然欲泣。 苏哲这才不再欺负她,恋恋不舍的松开手,柔声道:“音儿,你放心,我此生定不负你。” 顾清音轻轻点头,然后有些担忧道:“若你被人榜下捉婿了,那可怎么是好?” 苏哲扬眉一笑,朗声道:“谁若捉我,我就让他宗祠震荡,不得安宁!大不了,再退一次婚便是!” 顾清音听着这话,不由得掩嘴吃吃笑了起来,将头靠在了苏哲的肩膀,低低道:“苏哥哥,你莫要心急,等你金榜题名时,求娶我时,我便与你……” 苏哲眼睛一亮。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待到那时,便是人生二大喜啊! …… 三日之后,便到了鹿鸣宴的时候。 苏哲便与孟运然一道,收拾齐整,与顾文渊一道,去了府衙。 一众得解学子在府衙门口碰头后,便在书办的带领下,去了后院参宴。 见了刘秉正和符文恒后,苏哲作为解元,便带着一众得解学子,向着二人行礼,口称:“学生拜见老师。” 这两人是今科秋闱主考,自然便算是他们的座师。 “好,好,好,都快快起来吧。”刘秉正和符文恒笑呵呵的便让众人起身,这时候,符文恒看着苏哲,道:“你便是今科解元,苏哲苏讷行吧!” 苏哲立刻点头道:“正是学生,多谢老师赏识,学生侥幸了。” “不,你不侥幸。”符文恒摇了摇头,满脸赞叹道:“你那试帖诗,端的非凡。‘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两句,可堪神来之笔、千古绝唱,整篇更是可做千古科举试帖诗范本矣!我和府尊大人见了你这诗,便尽皆觉得‘若不将解元予你,便是天理难容’。” 众人听得符文恒竟是如此抬举苏哲,甚至连千古科举试帖诗范本的话都出来了,顿时纷纷赞叹不已,询问苏哲那篇《赋得湘灵鼓瑟》全篇,究竟是什么模样。 苏哲自然是将全篇吟哦了出来。 “如何?”符文恒听完之后,俨然一幅享受模样,笑吟吟道:“气象空灵,余韵空灵,诸位觉得,可能列为千古试帖诗之范?” 众人纷纷称是,连连赞叹,更有不少人说“实乃湘灵鼓瑟之绝唱。” 而在这时,符文恒笑吟吟的看着苏哲,询问道:“苏解元,你那日在号舍内,睡了大半日,午后方才提笔,一挥而就。我问你,你可是梦中见了湘水女神,得了仙人指点?” “哈哈哈,大人果然明鉴千里!”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光,忽然想到了这首《赋得湘灵鼓瑟》的背景里,钱起就是自称梦中听得了这两句,便笑吟吟道:“学生当时只是想着若要作诗,便得养神蓄力,先求个心静,便假寐片刻,谁想到,昏昏沉沉见,竟是当真听到有悠扬曲声,冥冥中听得了这两句!醒来提笔,便一挥而就,若说神助,倒也的确算是如有神助。” “哈哈哈,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笔生花,也算是一桩美谈了。”符文恒听得这话,立刻抚掌赞叹不已。 周围众人也跟着轻笑连连。 谁人不知道,这是酒席上的戏言,大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西侧席间却是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哼!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二百零八章 秋风万里携书剑 春日端门 第二百零八章秋风万里携书剑春日端门拜冕旒 “两位大人,诸位同年,大家都盛赞苏解元这诗,我却要说两句不中听的!这诗固然是好,可通篇不是流水,就是悲风,好虽好矣,却像是方外之人,冷眼看景,全看不出半分为朝廷分忧,帮扶生民的书生气魄!” “苏解元当初在守城之时,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如今,你这志向去何处了?” 就在这时,沿着西侧席间,便站起来一名老举人,向刘秉正和符文恒拱了拱手,道。 这突兀的声音,在满堂笑声里,自然是分外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所及,便见是一名六十来岁的得解举人,整个人瘦巴巴的,头发花白,身上也是有些邋遢,两腮无肉,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刻薄。 “这不过是科场应题之作而已,扣中题目就够了!” “不错,湘灵鼓瑟本就是悲戚之题,空灵才切中题中之意!” 周围立刻便有些得解举人,尤其是书院学子,开始替苏哲打抱起了不平。 “讷行兄,此人乃是云明县的老儒生耿潜,此人才学不俗,自诩有文魁之才。只是此人考运不济,已是考了二十余载,每次考试,都要脑热肚痛,此番终于平平安安得解,而且拿下了桂榜亚元,只怕是心中对你抢了他的位置,又见你后生得志,心中有些不快。”孟运然见状,立刻靠近苏哲,低声说出了这老举人的身份。 苏哲眉毛微微一挑,哪里想到,在鹿鸣宴上,竟是也有人跳出来找事。 刘秉正和符文恒则是相视一眼,尤其是刘秉正,更是眼神古怪。 符文恒说苏哲即将举世皆敌,他那时候还有些不以为然,可这才到鹿鸣宴上,竟然就有人开始对苏哲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看来,苏哲日后的科考之路,要做好遭人嫉妒的准备了。 “科场应题,也需得展现志向才是,不能随意而写!”耿潜摇摇头,反驳一句后,看着苏哲继续道:“再者说,苏解元,你是新科解元,又受了朝廷嘉奖!这江宁城里,多少士林学子以你为表率!若是你这在科场呼呼大睡,鬼神入梦、神授诗成的闲话,传扬了出去,知道的,说你是酒后戏言;不知道的,便要学你专务怪诞,轻慢圣贤之举!” “倘若来年江宁学子不敬圣人之言,反倒学你科考时在梦中求解,以致于江宁学风崩坏,你担待得起吗?” 一语落下,人群瞬间静默下来。 方才替苏哲辩解的学子们,也不敢再多言。 毕竟,事涉学风大事,哪里敢胡乱开口。 若是如今反驳了,可明年真有人学苏哲,在号房内呼呼大睡,求个梦中神人传授答案来求个得解,一旦传扬开来,他们岂不是要惹一身腥臊。 “耿同年,此番不过是宴间笑谈罢了,谁会当真?再者说,讷行兄能在梦中得句,那也是心中推敲,梦里才有所得!若当真有人去学此法,那这等蠢笨之人,只怕也不配得解。”孟运然听得脸色有些难看,立刻开口替苏哲分辨道。 周围几个年轻举子立刻微微颔首。 的确,如果真有人信这种法子,那得何其愚蠢,怎配得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八章秋风万里携书剑春日端门拜冕旒(第2/2页) 这耿潜,拿席间戏言上纲上线,实在是可笑至极。 耿潜向孟运然扫了眼,淡淡道:“这位同年,老朽这也是为江宁士林学风着想,才多嘴了几句。苏解元年少高才,若是被人这么一味捧着,只怕要被捧杀了!总得要有几个讨人嫌的老东西,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孟运然眉头微皱,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家伙,故意把讨人嫌三个字放在前头,就是要堵旁人的嘴。 他若是再开口辩驳,反倒显得他捧杀苏哲。 刘秉正和符文恒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苏哲。 不过符文恒心中对这耿潜已是生出些厌恶来,他最讨厌这等皮里阳秋之辈,此前是看着个耿潜文字扎实,才将他点了亚元。 若早知道是这般秉性,便该将他低低的黜落了。 场内其余学子也是好奇看去,都想知道这位新科解元是打算如何反击。 “耿同年苦口婆心,讷行受教了。” 苏哲似笑非笑看着耿潜,无喜无悲的向着他拱拱手,但心中却是嘲弄连连。 难怪耿潜这么大年纪了才得解,而且考运不济。 这家伙嘴这么臭,心眼比裤裆还紧,能得解才怪了。 不过,他正想着怎么在符文恒这里刷点儿印象分,这老东西倒是主动给他送软枕头来了! 耿潜一愣,全然没想到,苏哲竟会这般温驯,恭声认错。 当即,他就准备再诫勉苏哲两句。 “不过,既然耿同年说我那首诗没有志向,我也不想辩解什么,不如借这鹿鸣宴在写一首,好叫诸位看看,苏哲胸中那点儿书生意气!”就在这时,苏哲忽然话锋一转,转头看着刘秉正和符文恒,拱了拱手,道:“学生请命,以鹿鸣宴为题,做七律一首!” 刘秉正听到这话,立刻抚掌笑道:“好!鹿鸣宴本就是文坛之宴,那就不做口舌之争,以文章功夫见高下!” 符文恒也早就听闻苏哲的诗才,此刻得悉,立刻抚掌笑道:“诗来!” “那就洗耳恭听了!”耿潜一怔,然后向着苏哲拱了拱手,心中却是暗喜连连。 他这几日什么都没做,就在家里打磨鹿鸣宴的诗,终于让他寻得了一首自觉不俗,且是忠君报国的诗。 他已是想好了,若苏哲这首只是寻常,那他就得好生抨击一番,然后再把他的抛出来,到时候,正好踩一踩这位解元郎,让人见见他耿潜的才名。 这时候,已是有书办捧了笔墨过来,苏哲走到案前,卷起袖子,略作思忖后,不假思索,提笔便写。 周围众人立刻好奇望去。 但见苏哲写道: “从昔山川夸八桂,只今文物盛南州。 秋风万里携书剑,春日端门拜冕旒。 圣世取才先实用,儒生报国岂身谋。 且看廷策三千字,为写平时畎亩忧。” 寥寥八句写完之后,苏哲便撤身让开,看着耿潜,笑吟吟道:“还请耿同年斧正,看看苏哲这首之中,可曾有书生志向?” 第二百零九章 一朝得意春风下 便把驴儿 第二百零九章一朝得意春风下便把驴儿作马骑 “好!好诗!果然是我江宁解元的气象!” “苏解元,出口成章,果然大才!” 这时候,刘秉正已是迈步上前,低头看着这首《鹿鸣宴》,越看越是欣喜,最后抚掌大笑,向苏哲赞叹几句后,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耿潜,道:“耿学子,你来看看,这后四句,可否是你说的书生志向?” 耿潜走上前去,一眼扫过,嘴唇翕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圣世取才先实用,儒生报国岂身谋。 且看廷策三千字,为写平时畎亩忧。” 苏哲这首诗什么意思? 盛名盛世选拔人才首看实际才干,读书人报销国家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谋算。若是他日能有机会进了殿试,便要再金殿策论中,写一篇三千字的长文,只写田间百姓疾苦。 这样的诗,若不是书生志向,那什么才是书生志向? 而跟苏哲这首比起来,他这几日精心准备的那首,简直是不堪入目,连给苏哲提鞋都不配。 就算是真拿出来,也只会贻笑大方。 “圣世取才先实用,儒生报国岂身谋!这两句,当浮一大白!” “从昔山川夸八桂,只今文物盛南州!这一句,正是我江南文脉盛况!” “秋风万里携书剑,春日端门拜冕旒!解元郎,你这是把省试、殿试都已写入诗中!看来,明年春闱,我等便只能屈居你之下了!” “果然是解元郎,才思敏捷!” 周围一众得解举子看着此幕,也是尽皆爆发出山呼般的赞叹之声。 “此篇着实不俗!”符文恒听着这一句句,也是向苏哲连连颔首,满面赞叹。 这首诗,的确是极其符合此刻这鹿鸣宴的盛况。 不过‘从昔山川夸八桂,只今文物盛南州’这盛赞江南文脉的两句,他这个北人略微有些不喜。 可他也知晓,以苏哲这般才情,只怕待到明年春闱,说不得这状元之位,又要落入南人之手了! 耿潜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一声声赞叹,只觉得这一句句都像是变成了扇在他脸上的巴掌,叫他脸颊一阵阵火辣辣刺痛。 他原本是想要抓住苏哲的话柄,当众给这个少年得解的后生些难堪,如何能想到,苏哲只是一首诗,便将他的那点儿酸话衬得难堪无比。 “耿同年,两位大人问你,你怎么不说话呢?”这时候,又有书院学子,玩味看着耿潜,笑吟吟的询问道。 耿潜听得这话,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涩道:“确是好诗,我自愧弗如。” 只是说话时,他只觉得脸颊一阵阵火辣辣刺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来人!将解元郎秋闱的《赋得湘灵鼓瑟》,还有这首《鹿鸣宴》,都贴在贡院照壁上,也好叫人看看我们江宁文脉的风采,也叫江宁学子们好生学学,待到明年,看能否有人再现今日盛况!”这时候,刘秉正转头向着书办们朗声道。 当即便有书办们快步上前,取了诗去。 不少学子们都艳羡向苏哲看去。 这一夜之后,这位解元郎在江宁府的声名便要更盛了。 “多谢大人。”苏哲向刘秉正拱拱手,旋即转头笑吟吟的看着耿潜,扬眉道:“耿同年方才对我多嘴提点了几句,讷行虽然不才,可是,也觉得你方才的话颇有道理!江宁文脉之重,确需得我等共同捍卫!这样,我今日也送你一首,与耿同年一道共勉!”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耿潜敢针对他,那他自然也要报复回去。 这家伙不是想借踩他来扬名吗? 既然这样,那他就帮耿潜好好的扬扬名,流传千古一番! 正好,也借这个机会,让符文恒再看看他的才思。 横竖是耿潜挑衅在先,也不算他故意羞辱,符文恒也不会觉得他心狠手辣。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错愕目光向苏哲投去。 谁能想到,苏哲竟然会来上这么一手,竟然还有诗给耿潜。 符文恒也愣住了,全然不曾想到,苏哲的才思竟然敏捷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他也着实有些好奇,苏哲要给耿潜一首什么诗。 耿潜也愣住了,满脸错愕看着苏哲。 他哪里能想到,苏哲竟然要送诗给他。 下一刻,他的心中便满是慌乱不安。 他如何能不知道,苏哲这首诗,只怕是不怀好意,给了他,搞不好就要遗臭万年。 要知道,如今江宁府的书生之间,若是有人争执的狠了,还会把苏哲当初斥骂郑思齐等人的那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拿出来用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九章一朝得意春风下便把驴儿作马骑(第2/2页) 他若是得了,岂不是也要如郑思齐那些人般身败名裂。 想到这里,耿潜当即就要拒绝。 可是,不等他开口,苏哲已是走到案前,提起笔,笑吟吟的信马由缰写道:“白首儒生困路岐,残杯冷炙饱还饥。一朝得意春风下,便把驴儿作马骑。” 四句诗,二十八字,一气呵成。 苏哲撂下笔。 鹿鸣宴上,满堂寂静。 随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忽然嗤嗤的笑了两声。 这两声一出来,所有人尽皆都忍不住了,玩味的向着耿潜看去,脸上满是戏谑。 就连刘秉正和符文恒二人,也是有些忍俊不禁,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笑出声来,只能低下头来,接着提袖喝茶,掩饰脸上的笑意。 苏哲这家伙,当真是尖酸刻薄的厉害,若他们是耿潜,只怕就再待不下去了。 但只是片刻功夫,就能做出这样一首,这苏哲的才思,当真是敏捷之至! “你……你……” 耿潜看着这一幕,只向着这诗看了一眼,一张脸就唰地如纸般苍白,身体更是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连连,他嘴唇翕动,想说苏哲些什么,可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这四句诗,句句如刀,着实辛辣之至。 前面两句寥寥十四字,可说是将他这辈子的酸腐、措大给写尽了。 他读了一辈子书,自诩才华出众,直到白发苍苍方才得解,这岂不正是困顿歧路。 而且,这些年,他也是靠厚着脸皮,让家中各种贴补,才勉强读书,有时候为了解口腹之欲,更是摆着书生模样,去别人的宴席上吃些白食,不就是残杯冷炙。 至于后两句,可不正是他今日在这鹿鸣宴上的写照,一朝春风得意,就得意忘形,明明是个亚元,确是要装出个直谏的名头,可不是拿驴当马来充颜面。 苏哲这话,说是在要跟他共勉,可这简直是在剥他的面皮! 可怜他还想教训苏哲,可如何知道,竟是被苏哲教训成这样。 他更知道,今夜之后,他真要在江宁府扬名了,只是,不过是个笑话的名头! 只怕不管是谁遇到他,都要想到苏哲这四句尖酸刻薄的诗来。 “苏某此诗,并非讽刺,只是为了江宁文脉文风考虑,免得日后有人陡然科场得解,便忘了根本,行那等偏颇之事,辱没了我江宁文脉的风评。”这时候,苏哲看着耿潜,笑吟吟的继续道:“耿同年,你不会往心里去吧?” 周围一众得解举子闻言,心中更是暗笑连连。 好嘛,一顶文脉文风的大帽子,立刻反手扣在了耿潜头上。 苏哲这手段,当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可怜这耿潜,好不容易得了个亚元,结果却成了个笑话。 不过,也怨不得旁人什么,若非他自己寻衅,岂会有今日下场。 但不少人心中此刻已是暗暗警醒,打定主意,日后还是莫要招惹苏哲,否则的话,只怕耿潜此刻的下场,就是日后的下场。 “不会……不会……”耿潜嘴唇翕动几下,强挤出一抹干笑,然后转头看着刘秉正和符文恒,干涩道:“两位大人,学生此刻突然腹痛难忍,先行告退了。” “去吧。”刘秉正和符文恒哪里能不知道,耿潜此刻是无颜再待在这里,便向着他笑着摆了摆手。 耿潜连礼数也顾不得,转身便往外走,只是方才那四句,犹如魔音贯耳,仍然在他的脑海之中盘旋,叫他脚下一个不稳,踩到了袍脚,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旁边的书办忙伸手要去搀扶,可他却已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冲入夜色。 堂内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先是一阵压抑的静默,旋即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紧跟着,便是笑声四起。 刘秉正看着苏哲,笑着摇摇头,道:“讷行,你这诗一出,这耿潜回去,只怕要大病一场了。” 苏哲忙道:“大人说笑,学生只是想与耿年兄共勉,不能因一朝成名,便失了节操。” 刘秉正愣怔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道:“你啊你啊……来,诸君,饮胜,祝尔等日后入京,春闱杏榜题名,东华门唱名!” 一众学子闻言,立刻纷纷举杯,面露期冀之色。 苏哲捧着酒杯,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省试春闱! 殿试唱名! 京城的书生们,等着吧! 你们至高无上的文魁苏谪仙即将抵达自己忠实的京城! 第二百一十章 天作之合 第二百一十章天作之合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短暂的小插曲之后,鹿鸣宴便到了尾声,照着历朝历代的规矩,苏哲便带着一众新科举子们齐齐高唱了这首《诗经·小雅·鹿鸣》,结束了大周江宁府丙午科的鹿鸣宴。 刘秉正倒是大方,给每个来参加鹿鸣宴的举子都准备了一套做工精致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笔锭如意银锞子。 锞子个头不大,只有二两多,但上面铸着毛笔、墨锭和如意图样,取了个‘必定如意’的谐音,倒是个好意头。 当然,作为今科解元,苏哲自然是得了格外的优待,得到的是个金锞子,还额外有一个缠枝莲纹的玉石笔筒。 不止如此,刘秉正和符文恒更是颇为礼遇,将他们送到了府衙门口,这才道别。 当然,府尊大人这么开怀,也是有原因的。 宣州那边已是传来消息,说刘景明此番在宣州别头试得了第二名,算是个别头亚元。 至于别头解元,按刘秉正所说,则是被苏杭知府家的公子宋衡所得。 而按照刘秉正所说,这位宋衡的文采极其出众,更是有名的神童,三岁识字,五岁出口成章,少年学成后更是连一些宿儒都钦敬得紧,可说是有状元之才,刘景明能拿下亚元,已是殊为不易。 至于周明远此番的结果,自然是不出意料的名落孙山了。 别头试的难度虽然比解试要简单些,可是,也是要考验才学的,周明远的才学只是寻常,哪里能在科场上厮杀得过那些人。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忍不住有些失落,他本盼着周明远也能得解,这样他们便能一道前往京城参加春闱。 可如今,他和刘景明两人,一人拿了解元,一人拿了别头亚元,孟运然也是顺利得解,惟独周明远名落孙山,实在是有些可惜。 …… 从鹿鸣宴出来,不少举子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得意。 毕竟,这算是人生的高光时刻了。 苏哲心中也是有些感慨,但也知道,这对他们中的不少人来说,这可能就是此生唯一的风光了,解试难,省试更难,这么多人里,能有两三个在明年春闱上榜,成为奏名进士就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但苏哲更坚信,他一定就在这几人里面。 “讷行兄,方才在府衙,有两位大人在,不甚尽兴,不若大家伙再凑一凑份子,去霓裳楼坐坐……” 这时候,有举子看着苏哲,笑着提议道。 “寒窗苦读多年,如今终于得解,此番正好要松泛松泛……” “讷行兄莫要推辞,你若不去,我们这些人只怕无缘得见柳大家。还需得你的金面。” “讷行兄,同去,同去……” 一语落下,立刻便有人连连跟着附和起来。 “好,那我便与诸君一道。”苏哲听得这话,立刻笑着点头应下。 他此前就答应了柳如是,待到秋闱得解后,要去霓裳楼坐坐,如今正好是个机会。 大家一块去,才好免得惹人非议,说他这个解元郎得意忘形。 一众人商议罢了,便开始凑份子。 孟运然犹豫一下后,还是婉言谢绝了提议,表示要家中老母身体不适,要回去伺候老母。 他倒不是不想去,而是知道自己没甚么定力,见了灯红酒绿,说不得便要分心。 而且此番秋闱,他能得解也实在是勉强,席间刘秉正和符文恒点评众人春闱文章的时候,便说到了他,说他的律赋只是平平,只是策论还算可圈可点,才点了最后一名。 孟运然听得又是诚惶诚恐,又是感激苏哲,要知道,他策论里的那些东西,都是日常在工坊做工的时候,跟在苏哲身边听到的,若无这些提点,他此番便是得解无望。 虽然如今是喜事,可他也想要回去温书,再打磨打磨律赋,毕竟若到了春闱之时,就未必有这份侥幸了。 众人本要勉强他一道,可苏哲知道孟运然的心思,便没让诸人勉强。 商议定了之后,一行人便簇拥着苏哲,往霓裳楼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章天作之合(第2/2页) 今科得解举子齐聚霓裳楼,秦妈妈自然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向着众人连连施礼“各位才子,解元郎赏光,霓裳楼实在是蓬荜生辉。” 临到座次安排完了,秦妈妈更是扯着苏哲,低声道:“大家自从解元郎参加秋闱那日起,便都在盼着公子过来,每日里都不见客,公子不来,更是茶饭不思,人都清减了不少,若是公子再不来,只怕就要病倒了。” 苏哲听得这话,心头不免有些唏嘘。 柳如是待他,果真是一往情深。 说起来,柳如是做了这许多,他当初又把《鹊桥仙·纤云弄巧》给了顾清音,算起来确是缺了顾清音一首。 说话间,柳如是得悉苏哲过来,自然是着人抱了古琴和琵琶过来,向众人盈盈一礼,旋即便在苏哲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 众人推杯换盏,说了些闲话后,几个举子便借着酒意,闹着要柳如是唱曲听。 柳如是也不推拒,抱了琵琶,轻拢慢捻,便唱了苏哲的那首《行路难》。 “讷行兄如今得了解元,也算是直挂云帆济沧海了!” “解元郎这词,也唯有柳大家能唱出其中滋味!词妙曲绝,当真是天作之合!” 在座举子听柳如是唱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时,纷纷击节赞叹不已,不少人看向苏哲的目光更满是唏嘘感慨。 数月之前,谁能想到,这个赘婿,竟然能拿下解元,甚至还得了陛下的恩赐。 苏哲自然是谦虚几句,笑称只是秋闱得解,又是江宁府一地,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他这点儿微末才情不值当什么。 柳如是倒是听到‘天作之合’时,俏颊微红,眼波流转。 这时候,又有人借着酒劲问道:“解元郎,你如今得了解元,只怕不日就要启程赶赴京城。你这一去,柳大家见不到你的新词,只怕是要牵肠挂肚了。不知你离去之前,可有什么新词留给柳大家?也好叫我等开开眼。” 柳如是闻言,眼中露出期冀之色向苏哲看去,不过并未开口,只是垂手拨弦。 苏哲笑了笑,摆手道:“今夜是鹿鸣宴的余兴,我的才气已在席间用尽了,此刻哪里还有什么新词。” 他虽然有心要留一首词给柳如是,可如今人多眼杂,这些词却不适合拿出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耿潜的事情便是个提醒。 他若做了词,被这些人寻章摘句一番,解读些别的意思,万一传到京中陛下耳中,也让他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话,岂不是要成这大周的“奉旨填词苏三变”。 “解元郎说笑了,你七步成诗,岂会无诗可作?” “解元郎谦虚了,快快作词,莫让柳大家失望。” 一众举子们自然不肯,便开始起哄。 “解元郎此刻既无诗兴,那便罢了,强求之作也失了才情,只是若是日后得了好诗,记得写封信来,着人寄与如是。”柳如是见状,向着苏哲笑吟吟一声,然后道:“诸位,今夜难得江宁才子齐聚霓裳楼,如是再抚一曲,共襄盛事。” 这些举子见柳如是解围,这才不再勉强。 人逢喜事精神爽,又都年轻,这顿酒自然是喝到了后半夜时分,所有人都醉醺醺的,说话都有些忘形了,还是秦妈妈安排小厮,扶着众人离去。 苏哲自然是留到了最后一个。 “原来这些才子们喝醉了,也与那些寻常人无异,都是满嘴胡言……”柳如是等到所有人离去后,不由得摇头轻笑一声,再见苏哲含笑看着她,急忙改口道:“公子与她们自然是不同的。” “却也没什么不同,我若喝多了,也一样满口胡柴。”苏哲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向柳如是笑道:“还要多谢大家方才帮我解围。” “公子总是这般谢来谢去,莫不是做了解元郎,便要与如是生分了么?”柳如是轻轻摇头,笑着一句后,抿了抿嘴唇,旋即仰头凝视着苏哲双眼,烛火下美眸水波流转,柔声道:“公子,可要上楼坐坐吗?” 第二百一十一章 春色满霓裳 第二百一十一章春色满霓裳 “好。” 苏哲看着柳如是期冀的眼神,心中千回百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柳如是听得这话,立刻喜笑颜开,一张脸清丽如画,旋即便引着苏哲,向楼上走去。 “坏了!坏了!坏了!” 秦妈妈看着苏哲跟着柳如是上楼,一张脸立刻煞白如纸,心中连道不妙。 她是过来人,岂能不知道大登科后小登科的道理。 苏哲此番得了解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更不必说,还喝了些酒。 一旦发起性来,那便完了。 不止是苏哲,她更知道自家这位姑娘的性子,一颗心早就迷上了苏哲,神魂颠倒也不为过,若苏哲真要逞凶,她必定不会拦阻。 甚至,若是苏哲给柳如是写点儿什么酸词浪曲,只怕便不需要苏哲做什么,自家姑娘都要说些话来了。 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辛辛苦苦的这位清倌人,只怕以后便只有倌人,没有清字了。 那梳拢钱,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 不过,也幸好是苏哲,不是那些穷酸书生,这位的手面还算阔绰。 也但愿,这位解元郎莫要做那薄情寡义的人,梳拢了之后,拍拍屁股便当什么事没有,那自家姑娘可真是要伤心死了。 …… 柳如是闺房里,冷香盈盈,一片清雅。 尤其是那木床上,还铺着簇新的红缎锦被,很有些被翻红浪的意思。 苏哲心头更是忍不住暗暗思忖,倘若柳如是今晚要考验他的话,不知道他经不经得起考验。 进了房,两人一时都有些无话。 四目相对时,这才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旋即,柳如是望着苏哲,柔声道:“公子说没有新词,是哄他们的,还是连我一起哄了?” 苏哲一怔。 柳如是望着他,柔声道:“当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两句出来后,公子说没有诗兴,故而没能补全,如是便一直等到现在,也不知道抄录了多少遍,后来公子忙着流民、粮价、秋闱,如是也不好询问,只是不知道,公子如今可补全了那两句残句么?” 苏哲听着这话,看着柳如是,一时间有些失神。 都说灯下看美人。 如今看,此言着实不虚。 烛火映着柳如是的脸,清丽如画,眼底更满是藏不住的期冀。 只是,一首诗,怎么可能给两个人呢? 他既然已经把《鹊桥仙·纤云弄巧》给了顾清音,那就没有再拿同一首给柳如是的道理。 但这件事,的确是不能再拖了。 苏哲沉默片刻,没再说话,径直走到书案边,研墨提笔,然后便在桌上的一张洒金笺上写了起来。 柳如是看到这一幕,心中立刻一喜,急忙拿起烛台,走上近前。 目光所及,但见苏哲笔下龙蛇,正写道: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如是怔怔看着洒金笺上的文字,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痴了。 尤其是看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时,更是忍不住珠泪涟涟。 而等看到【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时,更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时候,苏哲将笔搁下,抬头看着柳如是,柔声道:“这阕词,名《雨霖铃》,是我早想写给你的,只是总不得空。今日算是补上了。” “公子……”柳如是抬头看着苏哲,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盛满了眼泪的眼底,此刻满是欣喜,但依稀还有些失落。 她没等到苏哲补全那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是,终归等到了属于她的一首。 但她不是那不通文墨的女子,自然知晓,苏哲与她的这首,只要拿出去,定然能够传唱千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一章春色满霓裳(第2/2页) 她这样的出身,怎么配得上苏哲这样的文字。 “日后,我便要启程去宣州,然后从宣州去京城。这一去,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时。这词你留着,算是个念想。”这时候,苏哲望着柳如是柔声道。 柳如是哽咽着点点头,颤声道:“山高水远,万望公子珍重。” “苏哲记下了。”苏哲笑着点点头,旋即道:“也请大家多多保重玉体。” 话说罢,苏哲向着柳如是拱拱手,道:“夜深露重,大家早些安息吧,苏某告辞。” 话说罢,苏哲转身就准备转身离去。 他之前想过要不要留下。 可现在,他怕留下了,会伤害到柳如是。 可苏哲刚转过身,柳如是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公子给如是写了这样的词,难道今夜还要走吗?” 苏哲脚下一滞。 不等他回过神来,柳如是就已走到了他身后,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低低道:“公子,今夜留下,好不好?” 苏哲一愣,转头向柳如是望去。 柳如是仰起头,泪眼婆娑,望着苏哲,颤声道:“公子,奴家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公子,可奴家也不求什么名分,只想留公子这一夜……若公子嫌弃,便当做奴家什么都不曾说过……” 苏哲望着柳如是婆娑的泪眼,心绪复杂难言。 柳如是或许出身青楼,可是,他何曾轻看过柳如是。 这女子,从义卖到送考,从来从来都以一腔赤诚待他。 他凭什么去看轻柳如是。 倘若是柳如是有的选择,难道,她会愿意待在这烟花之地吗? 难道,她便不想如赵锦瑟那般锦衣玉食长大,或者像顾清音那样承欢祖父膝下么? 苏哲知道,倘若他此刻离开了,那才是真的伤害。 苏哲沉默少许后,伸出手,握住了柳如是的手,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带入了怀中,紧跟着,便低下头,落在了她梨花带雨的面庞上,落在了她微凉的唇瓣上。 柳如是愣怔一下,旋即便浑身颤抖起来,紧跟着,不由分说,踮起脚尖,稚嫩却又热情的回应起来。 这一吻,地久天长。 苏哲没有任何迟疑,伸手便将柳如是横抱起来。 他不需要再多问什么,多想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重活一世,若是还瞻前顾后,那就一头撞死了。 柳如是,日后他梳拢了便是。 他能给顾清音谋划,难道便不能给柳如是谋划么? “苏郎……”柳如是低低惊呼一声,双手不由自主搂住了他的脖颈,晶莹欲滴的耳垂,此刻更是红的如要滴出血来。 苏哲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放下后,凝神望着那如花娇靥。 “苏郎……”柳如是被他看的心如鹿撞,满面羞红。 苏哲柔声道:“你会后悔么?” 柳如是不假思索的摇摇头,旋即轻颤道:“苏郎你不嫌弃我?” “我若嫌弃,此刻便不会如此!”苏哲低低一声,哪里还需得再说什么,手从她肩头轻轻划落,掠过温柔的腰线,旋即,轻轻一扯。 柳如是却是清瘦了些,衣带渐宽,轻轻一扯,外衫便散了开来,露出了里面水粉色的贴身肚兜,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苏哲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苏郎,莫要负我。”柳如是羞赧难当的望着苏哲,轻轻抬起手,抚上苏哲的面庞,指尖掠过眼角眉梢,喃喃道。 苏哲捉住她的手,不假思索道:“此生不负!” 话说罢,苏哲一把扯起锦被。 鸳鸯绣被翻红浪。 不多时,柳如是娇柔的声音传来:“苏郎,奴家柔弱,不堪……不堪……还请苏郎怜惜……” 帐外的烛火忽然爆了一声,江风忽起,从窗外吹来,倏忽便吹熄了烛火。 这一夜。 杨柳岸晓风残月,春色满霓裳…… 可怜数滴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从此再无清倌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从此再无清倌人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一夜,自然是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这秦淮河上,从此再无清倌人。 个中美好,不足与外人道哉。 只有秦妈妈枯坐楼下,一口一个造孽,一口一个坏了。 这许久了,苏哲都没下来,她哪里还能不知道发生什么。 有心想上楼去,行那棒打鸳鸯的事情。 可她也知道,柳如是心中牵挂苏哲,她这棒怕是没甚么用。 她更知道,若是柳如是能跟了苏哲,未必不是个好归宿。 只但愿那位苏解元,能可怜可怜她这位妈妈,莫要让她白养了柳如是一场。 一夜无话。 天蒙蒙亮时,苏哲先醒了。 柳如是依偎在他怀里,乌发散落枕上,一截雪白的肩头露在锦被之外,眼角眉梢,更满是藏不住的喜色笑意。 苏哲静静看着柳如是。 这位秦淮河上的花魁,昨夜将一切都交给了他。 他若是不能给柳如是个将来,那昨夜,便是辜负了柳如是的一往情深。 只是,他也知道,此处不可久留。 若是天光大亮再走,被人看见,不知道会说什么。 想到此处,苏哲便轻轻吻了吻柳如是的眉心。 柳如是当即睁开眼来,看到苏哲,俏颊立刻浮起两坨红霞,忙把脸往锦被里藏了藏。 紧跟着,她便想到了些什么,低声道:“公子要走么?” “还叫我公子么?”苏哲扬眉一笑,柔声道。 柳如是脸上立刻浮起抹娇羞,羞赧道:“苏郎。” “这便对了。”苏哲抬起手,轻抚了柳如是的脸一下,笑道:“天还早,你且再睡会儿。” 柳如是摇摇头,立刻便要从被中起身,低低道:“我服侍公子更衣。” “不必,我自己来就是。”苏哲向着他摇摇头,然后道:“有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 “苏郎请说。”柳如是轻轻点头,眼底神色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 苏哲看着她的双眼,郑重其事道:“我不日后便要前去宣州,再去京城,此去怕是要花费不少功夫,不过,无论我得不得功名,都会给你个交代。你昨夜虽说什么都不求,可是,我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等我。还有,我会帮你梳拢,你日后是想继续住在霓裳楼里,还是住在外头?若是要住在外头,我便买个清幽的小院给你。” 柳如是愣住了,眼里不由得水光潋滟。 她本以为,苏哲会说,让她不要说出昨夜的事情。 可不曾想到,苏哲说要给她给个交代,要让她等着。 甚至,还要帮她梳拢,要给她寻一处幽静的小院。 “你也不必急着回答我,想清楚了再说也不迟,我尊重你的决定。”苏哲轻笑道。 “我……我……”柳如是心中千转百回,很想说愿意搬去工坊,伺候在苏郎身旁,可她也知道,这样对苏哲的声名有碍,甚至若是她搬出去,只怕也会引来不少口舌,让不少人疑心到苏哲的身上。 苏哲刚刚得了解元,眼红之人不知道多少,江宁府内的粮商们更是视他如眼中刺肉中钉,若传出他跟一名花魁不清不楚、纳妓入房的风言风语,必然会有无数人指摘苏哲,说不得还会耽搁苏哲的前程。 她岂能因一己之私,耽误了苏哲。 想到这里,柳如是低声道:“我先留在楼内,等着苏郎你回来!” “好。”苏哲轻轻点头,笑着应下。 话说罢,两人自然又是说不尽的温存。 苏哲的指甲平日里都修剪的整整齐齐,也都打磨好了,也不怕让柳如是难受,自然是哪里都畅通无阻。 一番温存后,苏哲这才起身去穿衣洗漱。 走之前,苏哲自然是又到柳如是身旁,吻了她一口。 他出门到了楼梯,便看到秦妈妈正坐在柜台后面,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般打盹,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位昨夜怕是在下面守了一晚,也辗转难安了一晚。 苏哲下楼后,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秦妈妈听得声音,立刻醒了过来,见是他下来了,忙不迭站起来,轻嗔道:“解元郎,你可是把奴家害苦了。” 苏哲也不多言,只是向秦妈妈拱拱手,笑道:“劳烦妈妈,代我照看好她。” “这是自然。”秦妈妈连忙应道:“解元郎放心吧,她虽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却也是我打小带大的,我岂能委屈了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二章从此再无清倌人(第2/2页) “有劳妈妈。”苏哲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道:“以后金风玉露、清白和破浪的进项,妈妈便都不必与我了,便算作是我给如是的缠头和体己钱。当初的合约,我稍待便叫石头送来。她接下来还要住在楼内,若是不想见人,还望妈妈莫要勉强,待苏哲日后从京城回来,定有厚报。” 秦妈妈听到苏哲这话,一时间忍不住有些失神。 要知道,金风玉露、清白和破浪的进项,可不是个小数目。 尤其是苏哲如今得了解元,还得了朝廷恩赐,被江宁城盛赞为文曲星下凡,自然是连带着这些吃食的进项也都跟着涨了不少,不少人都要来沾沾喜气。 这些时日卖出去的,着实不在少数。 而且,这是个一门长长久久的生意。 按她的判断,若是一直卖下去,便是卖个上万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现如今,苏哲却是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便将这笔买卖用做了柳如是的梳拢钱和体己钱,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秦妈妈看了苏哲良久,好半晌后,才眉开眼笑的叹了声:“小郎君你倒是个有心的,我家女儿跟了你,倒是个有福气的,也省得妈妈我说那许多话了。既然小郎君你都这么利落,妈妈我也不说那许多废话,我答应你,日后好好照料着她,什么事都由着她。” 说话时,秦妈妈心中更是忍不住有些唏嘘。 柳如是着实是个有福气的,能遇着苏哲这般的人。 她在这行待了这许多年,不知道见过听过多少被那些书生才子们始乱终弃的姑娘,一个个都把真心给了狗,黯然情伤后,从此便逢场作戏。 难得柳如是能遇到苏哲这样有情有义的。 自家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她这个妈妈也是个有福气的。 只是,她青春年少的时候,怎么就没遇到这么个可心的人儿。 “有劳。”苏哲闻言,向着秦妈妈拱了拱手,旋即便走出门去。 门外正起这薄雾。 秦淮河带着淡淡水腥味的风,迎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柳如是正倚在窗边,披着一件外衫,看到他回头后,脸上便露出娇羞的笑容,向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苏哲摆摆手,转身大步而去。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千里万里。 可他更知道,无论千山万水,这江宁城里,都有人在等他。 …… 这时候,秦妈妈目送苏哲离去后,便去了楼上。 推开门时,便见柳如是正坐在梳妆台前,在那里收拾着些什么,便压下心头的喜欢,故意板着脸,轻轻哼了声:“你做的好事。” “妈妈,是女儿愧对妈妈的教导养育。”柳如是听到这话,立刻起身,抱着个匣子,向着秦妈妈盈盈拜倒在了地上,轻声道:“女儿知道对妈妈有愧,也不敢奢求妈妈原谅,这盒子里装着的,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和些头面首饰,约莫算了算,变卖出去,总有个两千两,还望妈妈收下,也可怜可怜女儿,给女儿个自由身。” 说着话,柳如是便将匣子放到身前,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些体己银子,还有些珠宝首饰。 虽说苏哲说了帮她梳拢,可她也知道,苏哲的银钱来之不易,而且还要进京赶考,用度的地方多着呢,自然不想让苏哲多靡费。 秦妈妈见状,慌忙上前,搀扶起了柳如是:“我的好女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说话时,她心里也是有些唏嘘,哪想到柳如是竟是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头面首饰都拿出来了,可见,这是真动了真心。 柳如是却不肯起身,垂泪道:“女儿知道这些不足妈妈待女儿的万一,但还望妈妈收下。” “好姑娘,你快快起来吧。”秦妈妈哪里还能再装得下去,忙叹了口气,道:“姑娘你是个有福的,小郎君已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说把日后金风玉露、清白和破浪的进项,全都给我,算作梳拢钱好给你的体己钱,还说待他从京城回来,还有重谢。” 柳如是怔怔看着秦妈妈,眼中满是错愕,两行清泪不由得潸然落下。 她不懂做生意,可也知道,金风玉露那就是棵摇钱树。 可现在,苏哲却是为了她,将这棵摇钱树给了秦妈妈。 这一切种种,让她怎能不动容? “姑娘莫哭,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该笑才是。”秦妈妈忙将柳如是揽在怀里,心中唏嘘,柔声道:“姑娘你是个有福的,解元郎也是个有福的……有福的人才能遇着有福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赎身 第二百一十三章赎身 苏哲回去不多时,石头便到了霓裳楼。 一道过来的,自然还有此前找中人立下的契书。 秦妈妈拿着契书,再看着已是哭成了泪人的柳如是,心头五味杂陈。 这些年,她见了多少所谓的才子,不乏那嘴上抹蜜,得了姑娘身子便抽身无情的;叶不乏那些拿酸诗骗了身子,还要倒拿姑娘体己的。 可像苏哲这般有情有义的,当真是头一遭遇到。 柳如是是个有福气的,真是遇到了个有情郎。 这时候,石头又拎出来个食盒,递到了柳如是面前,喜笑颜开道:“柳娘子,这是少爷让我送过来的,说是让您喝了补补血气。” “你家公子倒是个有心的,我家姑娘当真是个有福气的。”秦妈妈打开一看,见是碗红糖饮子,立刻调笑了柳如是一声,然后拿帕子拍了石头的脑袋一下,笑骂道:“还有你这块石头,原以为是个蠢笨的,不想倒是伶俐,这就改口了。” 石头拿手揉着脑袋,嘿嘿笑了起来。 他是憨厚,可是不傻啊。 苏哲一晚上没回去,他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如今不止出息了,也长大了啊。 说不得,日后也要有小少爷了。 来之前,特意问了苏哲,见了柳如是该叫主母,还是叫柳大家,才被苏哲叫了这称呼。 不过,见苏哲要把这偌大家业拿出去,他也有些心疼,但再想想,凭少爷的本身,十倍百倍这样的家业,也能赚下来。 柳如是听得俏颊微红,便从荷包里摸出片金叶子,递给了石头,道:“石头小哥,这是给你的赏钱,劳烦你照顾好你家公子。” 石头慌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连道不肯,说倘若拿了,只怕少爷要把他赶出去了。 “既然他不要,姑娘便罢了。”秦妈妈见状,摆摆手,示意柳如是莫要强求,然后自己取出来一片金叶子,递给石头,道:“看你伶俐,难得妈妈今天高兴,赏你的。” “谢妈妈的赏。”石头一听这话,立刻欢天喜地的伸出手接了过来。 秦妈妈见他如此,不由笑道:“你这夯货,你家柳娘子给的你死活不接,妈妈我给的,你倒是拿的利索!” 石头嘿嘿一笑,咧嘴道:“柳娘子与我家少爷是一体的,她的银钱,便是我们自家的银钱,自然要不得!妈妈的银钱,是外人的银钱,若给了不要,岂不是傻了!” “你这杀才,我还以为你是个实心的石头,现在看,当真是跟着你家少爷学成了个鬼精鬼精的!”秦妈妈听着这歪理,不由得哑然失笑,作势便要去踹石头的屁股。 石头嘿嘿一笑,捂着屁股便飞也似的跑了。 刚跑了没几步,石头又折回来,低声道:“我家公子说了,需得让我看着妈妈把身契给了大家,还让我跟大家说一声,他入夜了再过来。” “怎么着,还怕妈妈我昧了你家少爷的银钱不成?妈妈我是那种无信无义的人么?”秦妈妈笑骂一声,便把早就准备好的身契给了柳如是,然后柔声道:“姑娘……柳娘子,从今往后,你便是良家子了。” 说话时,秦妈妈的称呼也改了,眼眶也不由得有些微红,眼角沁出两行泪来。 她养了柳如是一场,如今见她有了好归宿,自然开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三章赎身(第2/2页) 只是,哪怕是她,也不曾想到,柳如是能有这般的造化。 苏哲,那可是解元郎,谪仙,天上般的人儿。 “妈妈……”柳如是接过身契,只觉得嗓子里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忍不住哭出声来,抱住了秦妈妈,清泪涟涟而落,糊满了整张脸。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以为,自己此生就要沉沦这烟花柳巷,到头来不是人老珠黄,孤独终生,便是辈哪个富商买去做妾,玩腻了再转手。 可现在,她重得了自由,再不是秦楼楚馆的姐儿,不是所谓的大家,再不必看人眼色,强颜欢笑。 秦妈妈也是泪雨滂沱,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孩子,莫哭,莫哭,你是个有大造化的,小郎君是个有心的人,你且等着,待他日后金榜题名,你何愁没有好日子过,说不得,妈妈到时候还要你照看。” 柳如是轻轻点头,高兴地心里都有些害怕。 怕这是黄粱一梦。 梦醒来,她还是秦淮河上卖笑的清倌人。 …… 这时候,工坊内,苏哲买回来了一堆红糖块,又拿了些木炭碾碎成粉。 他要做的,自然是制糖。 此番把钱花出去了,自然得再找个新营生,把钱挣回来。 正好,如今入秋,天气日渐冷了,等秋老虎的劲儿过去,冰便不好卖了。 而白糖这东西,便是最好的办法。 大周没有制作白糖的法子,可是,他是看过《天工开物》的,自然知晓黄泥水淋脱色法,更知道这黄泥水淋糖法有很多人试验,却一直极难复刻,而且制作时间太久,反倒是湿碳法的效果更好,制作速度也更快一些。 现在这时代,白若霜雪的白砂糖只要出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 江南多富户,只要拿出来,那就不怕卖不出去。 更何况,他还有霓裳楼这个固定的售货渠道。 此前不制糖,是因为他只是个白身赘婿,担心守不住这桩大生意,可如今既然是解元郎,就算有了半个官身,自然不再怕被人盘剥。 而且,制糖也不止是卖钱,更是在为进京的事情做准备。 江宁到京城,山高水远,免不了要走些荒山野岭、渡口码头。 太平年月,尚且有水匪山贼出没。 更不必说,如今流民刚散,无为教余孽流窜在外,这些人又恨他入骨。 这路上的凶险,比往年只多不少。 他们这些文弱书生,在那些贼人眼里,便是待宰的肥羊。 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可命只有一条。 这东西绝不能只交给运气。 竹节雷只能吓人,伤人的威力有限,真遇上亡命徒,就是个摔炮。 他要的,事真正能伤人乃至杀人的东西。 黑火药,要改良! 而这白砂糖,便是不可或缺的一位引子! 增稠助燃,爆炸威力将成倍增长! 再搞个生铁壳子,那就是小手雷! 他苏哲,不止要做谪仙人,更要做这大周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制糖 第二百一十四章制糖 “少爷啊,这好好的糖,您干嘛拿水浇啊,还用木炭,实在是糟蹋了,您要是想祸祸,不如把这东西祸祸到石头的肚子里,便是被齁死了,我也甘愿……” 石头看着苏哲把红糖上下都拿湿布裹了,湿布外面又放了些捣碎的炭粉,然后拿水洒了上去,立刻急了眼,只觉得心都在滴血,连忙道。 “你懂个屁!”苏哲笑骂一声,道:“少爷我这是在做生意!等着看吧,这是比制冰还大的利!” 石头将信将疑的错愕向苏哲看去。 这时候,顾清音也带着小蝶从书院偷偷溜了过来。 一进门,见得苏哲做的事情,也是好奇无比,捧着腮帮子便在一旁看了片刻,也是疑惑道:“苏哥哥,你这么做,这糖不都被你拿木炭水弄脏了?到时候怕是吃都吃不得,还怎么卖得出去?” 等以后在一起了,得给顾清音好好恶补点科学知识啊! 苏哲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得暗笑,但也知道,对不懂物理知识的人来说,根本不会理解吸附和色素是什么东西,笑道:“你且稍等片刻,再看看到底脏不脏。” 说话时,苏哲心中也忍不住有些唏嘘。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固步不前,搞愚民害死人。 他日后若是掌权,一定不能让大周重蹈覆辙,得让这些格物之道成为真正的理学! “石头,你和小蝶在这里看着,等看着不滴水了,再学着我的样子,慢慢浇一次。”苏哲见顾清音过来,早已是心痒难耐,示范了之后,向石头叮嘱一句,然后便看着顾清音,道:“音儿,我才写了一篇律赋,你进屋帮我指点一二。” 小蝶一听这话,立刻把嘴噘得老高。 她哪里能不知道,这个登徒浪子,改文章是假,占自家小姐的便宜才是真。 只可惜,小姐被占的是心甘情愿。 顾清音又如何能不知道苏哲的小心思,犹豫一下后,俏颊微红,点点头,跟着苏哲进了屋子。 苏哲见状,自然是眉飞色舞的跟上。 虽说还不能如何,可连吃带拿,也着实不错。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了顾清音的娇嗔声,还有苏哲的笑声。 石头嘿嘿一笑,见小蝶俏颊通红,心里头微微一动,立刻向小蝶道:“小蝶姐姐,你说我家少爷和你家小姐在里头干啥呢?” “登徒子!你家公子是个登徒子,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小蝶听得面红耳赤,抬起手,立刻便是几个暴栗向着石头的头上敲去,敲得他抱头鼠窜,一张脸满是苦色。 怎地少爷那般有本事,他却这么无用,实在是给少爷丢人了啊。 良久后,顾清音这才俏颊红扑扑的跟着苏哲从房里出来,见得石头和小蝶,脑袋都几乎快要埋进胸口了。 “来,看看这糖如何了!”苏哲却是满面若无其事,拿起了附在红糖块上的湿布和炭块。 顾清音、石头和小蝶也是将头凑了过去,好奇望去。 一眼扫过,他们三个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错愕向苏哲看去。 只见最上面一层的糖颜色竟然赫然从此前的红褐色变成了如今黄白色,恍若是结了一层霜花一般。 “这……这……糖怎么变成了盐巴……”石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哲,颤声道:“少爷,您莫非是会仙术?” 苏哲笑着便朝他的屁股踹了一脚,到:“整天就知道仙术,是盐是糖,你自己拿点儿尝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四章制糖(第2/2页) 石头慌忙跑去拿筷子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失声惊呼道:“甜的!好甜!不是盐,是糖!可这木炭明明是黑的,怎么倒是让糖变白了?而且这糖吃起来,好像也没平时吃的那些糖的杂味!” 顾清音听到这话,犹豫一下,也找来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一入口,她便微微眯起了眼睛。 正如石头所说,这东西明明色泽雪白,仿若盐巴一样,可入口却是糖的甜味。 而且,甜味比起平日里吃的那些糖,还要更纯粹不少。 “这是格物致知之术,这些红糖里面有些杂质被这木炭给吸了出来,糖自然就白了。如今距离真正的白霜糖,还差些火候,需得再等两日。”苏哲笑着解释道:“这门道并不算多难,不知道的,以为是仙术,说穿了,就一文不值。” 顾清音听得这话,立刻道:“既然说穿了一文不值,你还说与我听?” 苏哲扬眉一笑,道:“你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便是内人了! 顾清音听得这话,俏颊立刻微红,然后转头看着小蝶,沉声道:“小蝶,今日你看到的事情,断不能说出去!记住了吗?” 她是个有见识的,自然知道,苏哲这法子做出来的糖,色泽既然能洁白如雪,那么,就已经不再是寻常之物了。 这若是拿出去,不知道得多少人争抢。 这制糖的法子,更绝对是一门一本万利的生意。 若是被人传出去,那就是断了苏哲的财路。 “小姐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若是说了,便叫我天打雷轰,不得好死。”小蝶见顾清音说得郑重,急忙起誓道。 石头见状,也立刻跟着起誓:“少爷,您放心,我若说出去,也叫我不得好死。” “行了,什么死不死的。”苏哲笑着摇摇头,道:“你们便是说出去了,我自然也有办法做出来比如今这更好的来。” 湿碳法最好的办法,肯定是用活性炭来吸附。 只是,他如今没有制作活性炭的时间和条件,只能这么草草而就罢了。 而且现在制作出来的东西,充其量只能叫做白点的糖,不算是白砂糖。 如果给他足够多的时间,让他把活性炭弄出来,到时候,那就能做出来白砂糖,甚至,他可以用结晶法来做出更胜一筹的冰糖。 顾清音看着苏哲那信心满满的样子,眼眸中也不由得露出抹异彩,心里头更是忍不住有些骄傲。 这便是她喜欢的人,仿佛这天底下的事儿,全都难不住他。 紧跟着,顾清音便问道:“苏哥哥,这东西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苏哲略一思忖,正准备说白糖,再看到顾清音那一脸期待的样子,立刻知道,应该是顾清音有给这白糖起名的心思,而且既然要把白糖用做奢侈品,就是得有个文雅的好名字才是,便笑道:“我一时间没有好名字,音儿妹妹你起个吧。” 顾清音眉开眼笑,略一思忖,到:“这糖洁白如霜,色泽如玉,叫做玉霜如何?” 苏哲立刻抚掌笑道:“好名字,那就叫玉霜!” 顾清音立刻得意一笑,然后有些好奇的看着苏哲问道:“那你打算把这玉霜卖多少钱?” 苏哲扬眉一笑,沉默少许后,竖起一根手指,缓缓道:“一盏,一两!” 第二百一十五章 莫要弄出人命 第二百一十五章莫要弄出人命 “一两?!” 顾清音倒抽一口冷气,错愕向苏哲看去。 糖这东西虽然是稀罕物,但也就是几百文罢了,可现在,苏哲竟然要一盏卖一两银子,这简直是天价,其中的利润,更是不可估量。 “音儿妹妹你亲自起的名字,单是这名字便值八百文!”苏哲笑着调侃一声, “油嘴滑舌。”顾清音立刻娇嗔一声,眼底却颇多欢喜。 苏哲笑着继续道:“再说了,物以稀为贵,这东西,是身份的象征,自然不能便宜。若是便宜了,反而显不出用这东西之人的身份。” 这个价格,他是认真考虑过的。 其实他一开始打算的定价是十两。 他相信,只要能让糖更白净一些,十两肯定也会有人买单。 毕竟,甜这个味道,放在大周这个时代,对普通人来说,是属于奢侈品的。 但糖不同与金风玉露这些东西,这是个大宗商品,也是日常生活用品,等以后制作工艺再进一步提高后,白糖的产量高了,肯定是要走大宗销售以及海外贸易的,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大利。 现在把价格定高了,反而不利于日后把摊子铺开销售。 顾清音细细思索片刻后,知晓苏哲这话言之有理,但还是忍不住轻声感慨道:“苏哥哥你这生意,委实是太赚了些。” “既然要赚,那肯定要多赚些。”苏哲扬眉一笑,道:“我只赚富户的钱,总好过那些为了阿堵物去盘剥百姓之人。” 顾清音立刻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富户的钱,不赚白不赚。 赚这些人,总好过把百姓的血汗钱收入囊中。 “此刻的糖,还不够白,等到明日,应该就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了。”苏哲也捻了一撮糖,在掌心摊开看了看后,发现还是有许多色素没被吸附,还不算白净,当即便做出决定,打算再吸附两天,然后再拿去霓裳楼,展示给秦妈妈看。 接下来,苏哲又陪着顾清音说了会话,聊了聊律赋的事情,见天色渐晚,便将顾清音送回了书院。 只是,离别时,俩人都是恋恋不舍。 送走了顾清音之后,苏哲便去了铁匠铺子,画了几个甜瓜的模样,让铁匠照着样子给他打几个生铁壳子,而且要想办法将生铁壳子里面镌刻些纹路。 铁匠哪里见过这等精巧的图样,翻来覆去看了,虽然担心做不出来,可见苏哲出的价格颇高,还是咬着牙接下,让苏哲过过两日再来,试做个样子给他看看。 离了铁匠铺子,苏哲便又去了铜匠那里,也是给他了一个图样,让对方照着图样,让他给敲一口怪模怪样的锅子出来。 铜匠自然见了图样,自然也是啧啧称奇,但解元郎让帮忙,自然也是老实应下。 入夜之后,苏哲便出门赶去了霓裳楼。 石头看着苏哲的背影,心中有些唏嘘。 白日里,陪着顾清音,晚上要陪着柳如是,少爷还着实是够忙的。 这齐人之福,当真不是谁都能享受的。 秦妈妈自然是给苏哲留好了门,等他进来后,便去了柳如是的房里。 两个人如今刚刚订了终身,见了面后,自然是你侬我侬,说不尽的蜜里调油。 “苏郎,你当真是头一遭么?怎会懂得这许多花样?莫不是此前说不常来勾栏瓦舍的话,都是糊弄奴家的?”云歇雨收,柳如是抱着苏哲,忍不住有些迷惘问道。 她初经人事,可苏哲却是有说不尽的花样,把她逗得娇羞不堪,可也还是都一一应了。 “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些自然都是从书里来的,这可是门大学问。”苏哲扬眉一笑,得意道。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两世为人,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不仅从图文视频中学习来的理论经验丰富,前世经商之后,实践经验也非常丰富。 柳如是娇羞不已,轻啐道:“这还是学问,苏郎你真是胡诌!哼,读书人果然都是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也不知道苏郎你看的都是甚么浑书!” 苏哲扬眉轻笑,揽紧了柳如是,但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五章莫要弄出人命(第2/2页) 说起来,书这东西也算是一门生意。 穿越者哪有不卖书的。 西游、水浒、三国以及红楼,再外加个金梅,他早已烂熟于心,若是找到合适的机会,的确要掏出来,开拓开拓大周士人的眼界。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 苏哲自然是继续试制白糖,经过一夜的吸附,糖的颜色看起来比昨日又白净了几分。 苏哲吩咐石头看好湿度,隔俩时辰后,就换一下木炭、纱布和纸张,并且让糖保持一个微微湿润的状态。 至于他,也没闲着,正在忙碌制作铁皮雷的事情。 此前的竹节雷,因为用的急,原材料的制作手段都有些粗糙,效果自然不好。 此番有闲有钱也有时间,而且还要拿来路上保命用,自然得再好好提纯一下,起码要让硝酸钾达到针状结晶的程度才行。 此法倒也不难,硝石水中加入草木灰水,让硝酸钙和碳酸钾作用,产生溶于水的硝酸钾和沉降的碳酸钙,把不可溶解的钙盐变成沉淀已出。 剩下的水溶性硝酸钾,纯净度自然也还是不够,好在,进一步提纯的法子,大明《神器谱》和《金汤借箸十二筹》里面早就记载好了全套流程。 等到水煮开后,加入一个红萝卜,切开同煮,等到萝卜煮熟了,再往里面加几个鸡蛋清,等到鸡蛋清和硝渣浮起后,那竹笊篱抄起,再用细麻布过滤。 如此反复几次,再用文武火多煮一会儿,然后再把浓缩液进行冷却重结晶,析出较为纯净的硝酸钾晶体。 技术都在,操作起来自然也不难,没多久,苏哲就顺利提取出了晶莹剔透的硝酸钾晶体。 当然,硫磺的提纯也是不可避免的。 大明《武备志》里面也记载了油煎法。 找个铁锅,放进菜籽油或者麻油,然后将碾磨成粉的硫磺土丢进去,不停的搅拌,静置后,将轻质亲油的硫粉咬到另一口铁锅里,缓慢加热到近沸的程度,然后等硫磺粉融化凝聚在一起后下沉到锅底后,进行冷却凝结,取出来的就是纯净度要高一些的硫磺。 苏哲如此往复了几遍,就得到了纯净的硫磺块。 至于木炭,柳枝炭已经是最优解,无非是再进一步细化,只选用如笔管粗细的柳条,去皮去节后,焖烧成炭,然后被研磨成细粉。 虽然说技法都在苏哲的脑袋里,可世上事,从来都是知易行难。 更不必说,这些事情,都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一番忙活完,苏哲只觉得整个人都已经累得腰酸背痛。 “还得是要弄个团队出来,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苏哲做完一切,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心中暗暗盘算。 他知道,他没多少精力做这些事情,还是他指出大方向和关键步骤,然后让这些人去专门破解最简单。 只可惜,他如今手头最欠缺的就是人手。 可靠的人倒是有,孟运然、石头、周明远和刘景明都绝对可靠的。 但问题是,石头有些笨,剩下的几个都在追求科举,谁会愿意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 而且,这些事情,必须要交给真心热爱这件事的人去做才行。 毕竟,研究这件事需要漫长的时间成本,花费大量的精力,没有热爱,根本坚持不下来。 老天什么时候才能在他身边放下来个沈括和宋应星这样的人物? 长吁短叹几番后,苏哲见天色已经晚了,便带着在石头操持下,已经近乎雪白的白糖,向霓裳楼而去。 他要去找柳如是…… 咳咳,找秦妈妈谈一笔大买卖! …… 秦妈妈一见苏哲又来了,心中不由得有些唏嘘。 这年轻,当真是好。 不过,她又忍不住有些担心。 “小郎君,你如今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妈妈也知道,可妈妈我也得说句不中听的……”秦妈妈犹豫良久,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来日方长,你得爱惜些身子……还有,莫要弄出人命来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定价 第二百一十六章定价 人命? 苏哲一怔,便立刻意识到秦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大周这年代,生孩子跟在鬼门关走一遭的确是没什么区别。 他倒是考虑过避孕的事情,但这时代,真是没合用的东西。 现在,他所用的,都是最古老的科学避孕方式,算一算柳如是的日子,再那什么在外面。 只是,这法子,总是差了些乐趣。 他倒是向柳如是提过一个好办法,补了这一哆嗦的兴致。 只可惜柳如是面皮薄,不肯接受。 他如今,也正在做柳如是心理的攻坚战。 “倘若姑娘腹中有了,你如今要上京赶考,可叫她一个人怎么过?”这时候,秦妈妈一脸过来人的担忧,小声道:“你明日还是让石头去集市上买些鱼鳔或者羊肠回来,将就着用下吧……” 苏哲听到鱼鳔和羊肠,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些玩意儿,还真是够腥膻的。 估摸着真要用,还没用,人就先没了兴致。 “妈妈……”一旁的柳如是听得这话,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了那鱼鳔和羊肠是要用到何处,当即满脸娇羞的向秦妈妈看去。 秦妈妈立刻向柳如是道:“你莫觉得妈妈这话不好听,我这全是为了你好,生孩子可是个鬼门关,一个不好,便要香消玉殒的。” 柳如是听得这话,心头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然后感激的看了苏哲一眼。 此前苏哲每到要害处,就要抽身,她还有些郁郁,询问苏哲,得悉苏哲是怕她有孕后,心头还有些郁郁,觉得苏哲心里说不得是有些嫌弃他。 可现在看来,苏哲这才是真的为了他好。 想到此处,柳如是心中不由得微动,樱唇轻轻抿了抿,暗自思忖,今晚要不要让苏哲昨夜提的那法子,得逞一回。 “多谢妈妈提醒,我记下了。”苏哲也知道,秦妈妈这是为了柳如是着想,笑着点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个青瓷小罐,放到台面上,道:“不过我今夜过来,是打算跟妈妈谈一桩新买卖。” “新买卖?”秦妈妈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然后道:“还是冰的生意吗?如今天气渐渐冷了,那冰酥山和金风玉露都有些生冷之物,吃了有些激牙,若还是贩冰,只怕不好卖了。” “妈妈先看了再说。”苏哲扬眉一笑,道。 秦妈妈看到苏哲这卖关子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奇,便将青瓷小罐打开,便看到里面赫然是白花花一片,烛火下,如雪似霜。 “这不是盐么?”柳如是凑过去看了看,不由得讶异道。 秦妈妈吓了一跳,慌忙将青瓷小罐盖上,骇然向苏哲道:“小郎君,这贩盐可是杀头破家的买卖,你快快把东西拿回去,妈妈我也只当从没见过。” “妈妈,如儿,你们先尝尝再说。”苏哲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 秦妈妈见苏哲说的玄虚,将信将疑的打开盖子,又拿手指头挑了一些,放到口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六章定价(第2/2页) 只一咂摸,她的脸色瞬间大变,慌忙又挑了一撮放在口中,细细品了半晌,眼中惊色越来越浓,向苏哲错愕道:“甜的!糖,这竟然是糖?小郎君,你是如何做的,竟然将糖做成这般精巧似雪拟盐的模样?小郎君这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柳如是尝了尝,也是满脸讶异:“竟然真是糖,苏郎好精巧的手段。” 她这辈子,只见过黄不拉几的糖,也只见过那些红红黑夹杂的糖块子,哪里见过这般纯净似雪的糖。 苏哲笑着摇摇头,道:“妈妈不必问来处,只说这门新买卖如何?” “大为有利可图。”秦妈妈立刻点点头,不假思索一句后,接着道:“不知道小郎君打算怎么卖?” 这般白皙精致的糖,只要摆出来,谁不想尝尝? 只是,她着实没想到,苏哲才把金风玉露、清白和破浪的分润给了她,断了财路,就能这么快便拿出来一门新生意。 而且,还是这样精巧绝伦,绝对一本万利的生意。 苏哲笑了笑,找来个琉璃盏,将糖倒在里面一小堆后,道:“这样一盏,一两银子如何?” 柳如是听得这话,不由得微微抽了口冷气。 这价格,都够买成千上百盏没这么白净的糖了。 秦妈妈听得这话,犹豫一下,道:“小郎君,是不是卖贵了?这样白净的糖,莫说是一两,便是五两十两也会有人买的。” 苏哲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顾清音觉得一两银子都贵了,秦妈妈倒好,觉得一两银子也卖便宜了,还想要提价。 苏哲想到这里,笑着摇摇头,向秦妈妈坦率道:“我也想过定五两十两,但这东西,终归是糖,只有纯粹的甜味,一开始图个新鲜,还有人愿意买去吃,可吃多了,也就腻了。” “再者说,等日后这东西肯定会越做越多,真正的用度,还是要放在日常使用上。霓裳楼要做的,不止是让人尝尝这糖,还是要把这糖所能用到各处的法子给展现出来,然后日后再向外卖这些糖,待到那时,自然是薄利多销为益。所以,如今便不能把价格定的太高!妈妈可别告诉我,这辈子只想守着这霓裳楼过日子,不想做那清清白白的糖商!” 糖商! 秦妈妈听到这话,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霓裳楼虽然赚钱,可是,青楼老鸨的名头总是有些难听。 而且,霓裳楼赚得再多,又如何能跟那些粮商、盐商们相提并论,若是能如苏哲所说的,成为糖商,那又何止是万贯家财。 若等到那时,谁提起她这位秦妈妈,不得竖个大拇指,赞一声女中豪杰?! “好,我听小郎君你的!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秦妈妈越想越是意动,一咬牙,立刻拍板下来,旋即向苏哲道:“不过,不知道小郎君你此番是打算怎么跟我分润?” 苏哲扬眉一笑,伸出一只手,翻了翻,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也有了家室,需得多一些,我和妈妈便三七分成如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春风几度玉门关 第二百一十七章春风几度玉门关 “玄使宝贝儿,找我有什么事么?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只能用这具分身满足你了。”灵心满脸笑容的说道,在玄使面前他一向显得十分的轻佻,犹如浪子一般。 姜辰的一拳瞬息之间爆发,恐怖的力量,毁灭的气息冲击了出来,空间扭曲了起来,姜辰面不改色,左右都是一拳,同时朝着仙君后期护卫轰了过去。 夏言浅觉得可笑,这种事情竟然也会发生,她勾起嘴角冷声笑了笑“苏锦玥…她竟然敢…”竟然敢混进宫,她想做什么?报仇?在后宫掀起风浪? 天月丹王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可是自己根本就不能够帮得上人任何的忙,如果她们都死了话的,那么就到自己丹城了,丹城就算是在强大,没有了天炼壶也抵抗不住界尊。 相对于那些陷入泥沼当中的坦克编队的同伙来,在桥头的这些日军坦克境遇能够稍稍地好一些,至少在吃力的动之后,履带还能够在地面上转动。 不过在二殿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却是露出一抹狡黠之色,不着痕迹的看了灵心一眼,不知道在计算着什么。 “楚玉不愿意你做朕的皇后,只想你做楚玉的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做不到,楚玉却能做到!”雨打青瓷般的声音回荡在沐筱萝的心里,泪,不自觉的涌了出来,沐筱萝猛的扑进楚玉的怀里,大哭失声。 所以她才会故意告诉穆香花妻与妾的关系,怂恿暗示她叶氏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 叶凡看不见四周,其他的感官越发的敏感,背在地上拖行,有些火辣辣的疼,触手可及的全是泥土。 楚四这会可没回皇城,她正和若斯合计着怎么盗取皇宫宝藏的事。 下了望北山,天上就开始飘起点点雪花。雪花很两,仿佛带着几分倔强的坚韧,捧在手里也不会马上融化。就如同韦雪滢当时所说的,北地的雪,的确与长安不同。 他没有怜香惜玉,举起拳头,陆续砸下,沉重的力量轰击在柳执事身上,打得她衣衫爆裂,大口吐血。 “他是皇帝,你以为你能搪塞的了?”白子墨语气透着丝丝幽凉。 尹梦琳猛地推开门,因为是特别着急的赶过来的,尹梦琳推开门的时候还气喘吁吁,过了几秒,等她喘匀气之后。 上将军辅公佑的轺车辚辚驶进宽阔的白玉广场,在巍峨灿烂的正殿前没有停留,直驶东侧火德门前停下。 这阴间的确不负“阴”之一名,整个世界灰蒙蒙一片,阴森无比,但若说他没有一点光亮,那道也不完全对。 “我知道。”萧青摆弄着手机明显再与林风联系。只是怎么也得不到回复。而后打过了楚三娇的电话,萧青才知道。 李元明蓦然觉得,自己把心中的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的时候国,尽管,是用了那种压得很低的,近乎于缠绵情话的声音,但他还是感觉到,心里面舒畅了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七章春风几度玉门关(第2/2页) 左飞昨天晚上睡得还不错,只是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犹在医学中医学的海洋里逃不出来。 血色裙摆拉出去几米拖着,一头白发无风自动,手里掐着一个酒瓶子,一个二十多岁俊俏姑娘模样的家伙,直接来到了姬若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姐,你在家吧?我今晚去你那!”电话一接通,宋沁焦急地冲口而出。 哎,其实欧阳特助挺可爱的,怪不得能征服莎莎主管强硬的心呀。 然后关了水,打开浴室的门就走了出来,腰间就只围着一张浴巾,头发还在往下面滴着水,胸前的腹肌块块分明,一看就是平时有练过的,满满的散发的都是禁欲的气息,让人不禁脸红了起来。 第一次见,他们都还是孩童,可是他却将她归纳在自己的羽翼下细心呵护。 傍晚,霞光满天的时候,她被徐易阳的电话吵醒,他扬言她不出来就上她家来找她,她无可奈何只好应约。 宋沁这时无比的感谢陆明丞点灯的举动,今晚的灯光亮闪闪的照在白色的海滩上,比昨晚不知道美多少,少了恐惧,多了一丝激动。 其实,这些魂魄都是一些寿元未尽,却无辜枉死,不能投胎转世的冤魂,再加上,在别的地方他们的魂魄会被其他恶鬼吞噬。 25岁真是个风水岭,去年她还乏人问津,怎么年一过,好像老了十岁,谁都说她年纪大,恨不得她明天就嫁人似的。 “你又这么乖,不做任何事情?”按兵不动似乎不是陆景行的作风,叶灵犀可不觉得他会乖乖束手就擒,吃下这一亏。 因打着离谨瑜的旗帜,城门口的士兵并未阻拦,层层禀报后便轻易的见到了云言熠。 再后来,在所有人都羡慕他的时候,他竟然利用一切手段融资开始投资兴办民族手机品牌企业“钉子手机”,然后几年后在所有人嘲笑中,负债8个亿,手机品牌也不得不转让。 “苏堇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傅凌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从这两人出现以后,整个翠竹宗的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修炼起来都更加勤奋了。 “联系上了,对方在东省,说三天之内会过来面试。”孟倩回到。 宝珠这一嗓门一喊,在村口的娃娃兵们,举着目光将他团团围住。 一艘广船的价值,比他们这艘货船加上船上的倭人性命还值钱,明人竟然不惜连毁两艘,憋着一股劲儿都撞了上来。 他当初还以为是众人瞎胡说的,怎么着这刘卫应该也是至尊境吧? 当比赛最后还剩下最后一次进攻的23秒的时候,狼队已经彻底打花了比赛。 他的很多问题,这些外门弟子都没有办法回答,以至于现在他猛的就直接动怒。 第二百一十八章 赶考?打仗? 第二百一十八章赶考?打仗? “不错!不错!再试试点着了拿手扔出去!” 苏哲摸了摸斑驳的树皮,微微颔首,然后当即决定再试试点燃铁皮雷后扔出去的效果。 毕竟,他制作这东西,不止是要威力大,更重要的是使用方便。 不过,他也有些担心,万一这玩意儿在他手上出了纰漏,说不得一根胳膊,甚至命都要没了。 但现在,除了他自己做,也别无他法。 总不能让石头去以身犯险吧? 虽然说,他确实想过,可真有点儿狠不下这个心。 这时候,瘫坐在地的石头,看到苏哲这动作后,慌忙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惶恐不安道:“少爷,您要放手上点着了扔出去?” “嗯。”苏哲立刻点了点头。 石头闻声,哆哆嗦嗦的一咬牙,冲上前去,一把将铁皮雷从苏哲手中抢过来,道:“少爷,我来替您!” 铁皮雷威能如此之大,他很担心,万一这铁皮雷在苏哲的手上炸了,炸伤了苏哲的手,或者是伤到性命,那可该怎么是好? “你……”苏哲一怔,想到方才还想过让石头替他扔,一时间面皮都有些火辣辣的挂不住,立刻伸出手道:“给我!” 石头颤着身体,将铁皮雷紧紧抱在怀里,向苏哲正色道:“少爷,您的命金贵,日后是要去考省元考状元的!您的手是拿来提笔写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用的!绝不能轻易犯险!石头手贱,命也贱!这件事,让我来!” 说着话,石头浑身哆嗦着,拿出火折子,便点着了铁皮雷。 他害怕铁皮雷的动静,也怕铁皮雷在手上炸了,可是,他更怕自家少爷有个三长两短。 “你这夯货!” 苏哲看着这一幕,眼眶忍不住都有些微热,心中感动莫名。 石头听铁皮雷炸响的声音,都能吓得尿裤子。 可想而知,此刻亲自用手把这东西扔出去,得做多少心理建设。 可下一刻,看到石头这家伙,点燃之后,竟是吓得闭上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任铁皮雷在掌心嗤嗤冒烟,立刻向他怒喝道:“混账东西,快扔!快扔出去!” 石头听得这话,才如梦初醒,慌忙将铁皮雷丢了出去。 轰! 铁皮雷一扔出去,只听得一声爆响,便在空中炸开。 无数碎铁片在炸药的冲击下,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雨点般,呼啸着朝四面八方飞散开来,打在石头上叮当作响,更有不少直接扎进了树里。 “我……我……” 石头看着这一幕,吓得浑身哆嗦,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哈哈哈!好了,你如今,也是雷君天神了!” 苏哲看着这一幕,一颗心大石落地,抬起手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赞许道。 说话时,苏哲心中更是暗自盘算,等回去后,便让铁匠再做二三十个,进京赶考的路上带着。 不止如此,下次还可以再往这铁皮雷里面加点生锈的碎贴片,甚至可以扔出去之前,现在屎尿里沾一下。 这样的话,若是挨着一下,就算伤口不在要害处,破伤风感染也能要了那些人的命。 越是想,苏哲便越是觉得此法大有可为。 石头看看前面那满地狼藉,再看看旁边笑得一脸奸诈……不对,是笑得一脸智慧的自家少爷,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心里忽然觉得,自家少爷这不像是去进京赶考,倒像是要去打仗一样。 那些拦路的水匪强盗们,最好还是莫要对自家少爷动什么歹念,若不然的话,只怕是连个全尸也留不下来。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八章赶考?打仗?(第2/2页) 有了此前金风玉露时的经验,此番卖这白糖的事情,秦妈妈自然便也是如法炮制。 一大早,她就派人往市面上散出了消息,说霓裳楼新得了一种唤作“玉霜”的细糖,天下独一份,一两银子一盏,今夜开售,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一两银子一盏的糖? 什么糖敢卖这个伤天害理的价格? 有人嗤之以鼻,说霓裳楼想钱想疯了,谁买谁是冤大头。 但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看看,这“玉霜”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物件。 入夜之后,霓裳楼便已是高朋满座,恩客云集。 “秦妈妈,莫要卖弄玄虚,快快将那玉霜拿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糖,竟敢卖一两银子一盏!” “不错,这般寻常物,竟然卖这样的价钱,莫不是里面洒了金子不成?” “秦妈妈,快把玉霜拿出来,让咱们大家伙开开眼。” 一众恩客到了之后,便纷纷聒噪起来,要秦妈妈把‘玉霜’拿出来看个稀奇。 “诸位莫要心急,马上便能知晓。” 秦妈妈立刻拍了拍手,便着人捧了一个青瓷盏出来。 众人立刻凑了过去,只见那青瓷盏里,放着一撮儿白白的细粉,烛光之下,欺霜赛雪。 “这是什么糖?这不是青盐么?” “秦妈妈,你好大的胆子,你这霓裳楼竟是干起私盐的买卖了?” 一众恩客见状,立刻向着秦妈妈笑道。 “诸位,便是再借我九个脑袋,我哪里敢做贩卖私盐这等破家掉脑袋的生意……”秦妈妈听着这话,立刻拿手帕向着说笑的恩客拂了一下,然后笑吟吟道:“诸位只说说,若糖真能做成这模样,一两银子一盏贵不贵?” 众人闻言,立刻看着那白糖端详起来。 “糖大都是红黑褐色,若真能做成这般巧夺天工的雪白模样,一两银子一盏,尝个新鲜,倒也不贵!” “不错,倘若这真是糖,一两银子尝个稀罕,倒也不算什么!只是,糖怎会是这般模样?” “你们莫被秦妈妈骗了,我看这定是青盐,是她见我们许久不来,故意拿个东西出来哄我们的。” 端详半晌后,一众恩客立刻连连摇头晃脑,不过,还是没人相信,这盏中的雪白之物,竟然会是糖。 秦妈妈见状,掩嘴笑道:“到底是盐是糖,诸位买一盏尝尝不就知道了?若真是盐,我把脑袋赔给你们也无妨!” 秦妈妈此语一出,场内众人立刻面露讶异之色。 谁都没想到,秦妈妈竟是敢这样赌咒发誓。 难道,这真是糖不成?! “好,给我来一盏!”这时候,自然不会缺席此等热闹的周常举抬抬手,示意随从拿出一两银子后,向秦妈妈笑道:“若是盐,我也不要你的脑袋,不过,今晚得让我宿在你房中。” “哈哈哈,周兄,若是秦妈妈答应你,只怕便是糖,你也要说是盐吧?” “不错,秦妈妈,你若能答应,我便也来一盏!” “常举兄果然眼光老辣,要我说,这霓裳楼的花魁,确得是秦妈妈才对!” 众人听得周常举这话,立刻纷纷哄笑起来。 “哼,便是答应你又如何,不过,就怕你们这德行,经不得老娘三磨两盘,便要败下阵来!”秦妈妈久在风月场里厮混,自然也是混不吝的,笑吟吟的打趣一句后,伸手捻了一撮糖,递到周常举面前,道:“周员外张嘴,奴家喂你吃!” 周常举立刻仰起头,张开嘴,笑吟吟道:“来!我倒要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蹊跷!到底是盐是糖!”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一糖惊起千层浪 第二百一十九章一糖惊起千层浪 “嘶!” 一撮入口,周常举立刻错愕的等到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向秦妈妈看去,话都说不出来了。 入口甘甜。 这哪里是盐,分明是糖! 而且,这股甘甜,与他平日里吃的那些糖也完全不同,全然没有分毫杂味,只有澄澈的甜味。 “常举兄,这到底是糖是盐?” “常举兄,说句话啊!” “……” 一众恩客见得他这模样,立刻纷纷面露好奇之色,询问连连。 周常举闻得此声,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将青瓷小盏从秦妈妈手里夺过来,仔仔细细的端详一番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捻了一撮,放到眼前仔细看了分明后,又放入口中。 糖! 这雪白之物,竟然真的是糖! “常举兄……常举兄……” “到底是盐是糖?” “秦妈妈,你许了常举兄多少银钱,竟叫他这般帮你演戏,还演的比南曲班子还要精彩?” 一众恩客们见状,愈发好奇起来,连声追问。 甚至还有些人,竟是将手向着周常举面前的青瓷小盏伸去,想要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 “诸位若要尝,还请自己买一盏。”秦妈妈哪里许这些人吃白食,立刻拈着帕子,将这些人的手打下来,旋即笑吟吟向周常举道:“周员外,奴家不曾诓你吧?” 周常举如梦初醒,向着秦妈妈一脸咋舌赞叹道:“糖!竟然真是糖!秦妈妈,你们霓裳楼是用了什么手段,竟是把糖做成了拟盐洒雪的模样?” “什么?这竟然真是糖?” “糖色浑浊,这霓裳楼的糖色泽怎会如此雪白?” “常举兄,你可莫要伙了秦妈妈来诓我们!” 一众恩客听得这话,尽皆大惊失色,满脸错愕的向青瓷小盏中那撮雪白的糖霜看去。 要知道,他们平日里见得糖,都是色作红黑,便是洁净些的,也是发黄模样,如何能想到,这东西竟然能做得宛若青盐白雪一般无暇。 “周员外乃是江宁首富,奴家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让他帮忙唱戏!说了是糖,自然便是糖。诸位若是不信,一尝便知。”秦妈妈听得这一声一句,掩着嘴,吃吃笑道。 说话时,她又是得意,又是感慨。 得意的是,霓裳楼日后虽然没了柳如是登台,可又多了一件招揽来恩客的稀罕物。 感慨的是,苏哲着实是妙手天工,同样都是糖,却能被他做成这般模样,便是江宁城里这些豪富们,都全不曾见过这般精巧物件,也不知道这位解元郎的脑袋怎么生得如此聪慧。 “秦妈妈,我来一盏!” “我也要一盏!” “秦妈妈给我一盏……不,我要五盏!明日我府中宴客,将这东西摆出去,谁能不夸我家用度实在是超人一等……” 一时间,不少恩客纷纷便开始抢购起来。 只是须臾的功夫,苏哲带来的那些‘玉霜’,就这么被一抢而空。 “我的天,竟然真是糖!” “这糖怎会是这般晶莹如雪的模样?” “好清澈的甘甜!这才是糖,我昔日吃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而当买了一尝,霓裳楼里的氛围便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九章一糖惊起千层浪(第2/2页) 一群平日里挥金如土的富商们,此刻一人面前放着一个青瓷小盏,盏内放着些白色细粉,你捻一撮儿,我沾一点,咋舌声此起彼伏,更有不少人都眯着眼细细品味,满脸痴迷陶醉。 还有一些,竟是都舍不得吃,拿着青瓷小盏,在那里赏玩起了其中的糖霜,转来转去,咋舌感慨,俨然是连身边的姐儿都没了滋味。 也得亏苏哲不在这里,若是见到这番情形,只怕还要以为他这位绝命冰师真是大成了! 秦妈妈在一旁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哲拿来的糖,正好做了一百盏,轻飘飘的便卖了一百两出去。 便是五五分成,她也赚了五十两。 可这些糖的本钱才多少? 这其中的利,简直不敢想象。 “秦妈妈,你还没跟我说呢,你们霓裳楼究竟是如何做出这般晶莹似雪的糖来的?”这时候,周常举又好奇看着秦妈妈,询问道。 “周员外抬爱了,奴家哪有这般精巧的心思。”秦妈妈立刻摇了摇头,笑吟吟道:“这满江宁,只有咱们那位解元郎有这般精妙绝伦的手段。” “果然!这般巧妙的心思,便也只有这位解元郎了!”周常举听得这话,立刻抬起手一拍桌子,咋舌感慨道:“诗词绝伦,学问绝伦,偏生还能有这许多的精巧心思,当真不知道这位解元郎的脑袋是如何生的?莫非当真是谪仙临尘?” 说话时,周常举心头更是唏嘘感慨不已。 怎么着都是人,差距竟能如此之大,苏哲又能拿解元,又生财有道? 可他把周明远送去参加别头试,都连个解试也过不了,名落孙山。 这也罢了,名落孙山了,竟然还赖在宣州不回来,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在宣州等着苏哲,待苏哲到了,便跟刘景明和苏哲一道,进京涨涨学问见识! 他都不稀得点破自家儿子的那点狗屁心思,什么涨涨学问见识,怕是去那青楼勾栏瓦舍里面涨涨见识才是真的! 倘若苏哲能是他的儿子,那该多好! 他以后便什么也不必做了,只指望着儿子出息便是了。 “解元郎实在是巧夺天工。” “明远兄,听说令郎与解元郎乃是至交好友,日后只怕也要有个好前程!” “我江宁府的灵气,只怕全都生在解元郎一人的身上了。” 场内一众恩客也是跟着唏嘘感慨连连。 周常举听着这一声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虽说想到周明远与苏哲交好,日后兴许能被苏哲拉一把,不至于落魄,可心里还是有些懊恼。 不是他周常举生不出好儿子。 而是江宁府这满城灵气,全他娘长在苏哲的身上了! 下一刻,周常举忽然心中一动,慌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霓裳楼外走去。 他生不出这样的儿子,可是,未必不能有这样的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那也是一样的。 他家姑娘,待字闺中,生得与他这大老粗全然不同,可谓如花似玉。 又有周明远这层关系在,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更不会拿赘婿的身份去难为苏哲。 提亲! 这就去提亲! 哪怕是泼天般的银子砸下去,也要把苏哲弄回周家做女婿! 第二百二十章 十里红妆 第二百二十章十里红妆 “周士衡家的孙女今年年方十六,才从姑苏接过来,读过四书五经,学过女诫,能吟诗作曲,也会管家,工于女红,性子也温顺。他也说了,若是你点头,便把江宁府里的两处铺子一处宅院,当做陪嫁带过来……” “李万全家的孙女也不错,年方十七,也粗通文墨,说长相也是一流的,性格最是温婉不过,一手厨艺,更是绝妙,便是拿到宫里去,都不算差。你若允了,就陪嫁一处宅院,百亩上好的水田……” “这些时日,托老夫给你说亲的人,委实不在少数。不过以老夫看,还是这两家最得益。他们也都把自家孙女的小像也送来了。你若有意,便看一看,选个有眼缘的,届时老夫便让清音办个诗会,把她们请过来,你们见见面,若合适,老夫就把你的庚帖送去。” 与此同时,鹿鸣书院小书斋内,顾文渊看着苏哲,面带笑容,温和道。 苏哲如今解了赵家的婚约,又得了解元,着实成了江宁府里的香饽饽,哪怕是周士衡和李万全这样的清贵人家,也都动了结亲的想法心思。 而就顾文渊看,这两家都着实不错。 一个是丁忧在家的礼部郎中,一个是致仕的监察御史,在朝中也有不少门生故旧,若能结亲的话,对苏哲日后在仕途的进益上,也颇有裨益。 一旁闲坐的顾清音听着这话,脸色瞬间紧张起来,不安的向苏哲看去。 她知道,苏哲如今得了解元,肯定会有人上门说亲,可不曾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而且还是周士衡和李万全这样的人家。 她虽然知道,苏哲如今定然不会辜负她。 可是,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若是苏哲日后得了省元、状元,那些高官贵胄来说亲,苏哲能拒绝么? 苏哲也是忍不住有些哑然失笑。 他还在想着机会合适,就向顾文渊开口提亲呢,现在倒好,顾文渊竟然先给他介绍上了。 只是,这老夫子也真是的,怎么就不懂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呢? 他这么块金镶玉,怎么不知道给自家孙女留着,要便宜别人家的孙女。 不过,看顾清音的样子,明显也是有些紧张了。 他需得让顾清音安安心才是。 苏哲想到这里,立刻看着顾文渊道:“山长,此事还是罢了吧。” “为何?”顾文渊疑惑向苏哲看去,道:“读书人成家立业,便是先成家后立业,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你父亲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你又认我当了叔祖,我便得照拂好你。这两家,我都是精挑细选的,知根知底,都是知书达礼的人家,不会有那些高门大户小姐的骄横之气,再者又不是入赘。” “多谢叔祖关怀。只是学生觉得……”苏哲听顾文渊说的恳切,心中有些动容,道了声谢后,正色道:“功名未成,何以家为?” 顾文渊一怔,错愕向苏哲看去。 苏哲看着顾文渊,一脸义正辞严道:“大丈夫立于世,当先立功名,后立家业。此番我虽然得了解元,可春闱未考,殿试未入。如今便着急娶亲成家的话,难免要把心思耽搁在闺房之乐上。色字头上一把刀,更是刮骨毒药,倘若因此春闱不第,岂不是无颜见江宁府老!还是等春闱得中,再说议亲的事情。” 一番话,铿锵有力,正气昂然,俨然一幅我与女色不共戴天的模样。 就仿佛,夜夜往霓裳楼里跑的人不是他一样。 顾文渊听着这义正辞严的话,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万一结亲之后,真耽误了苏哲春闱怎么办? 只是,他总觉得这不像是苏哲的真心话。 顾文渊沉思良久后,向苏哲试探道:“你可是觉得这两家的门户低了,觉得等日后去京城取了功名,再求娶那些高门贵女?我告诉你,这些人的女婿,可不是那么好做的,一旦做了,那就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旦岳家出事,你也要前途尽毁。如今的朝堂上,陛下十年内四易宰相,衮衮诸公都是惶恐不安,可不是攀附这些高门望族的好时候。” 顾清音在一旁忍不住了,小声道:“祖父,苏哥哥是那么市侩的人么?既然他不喜欢,你就莫要替他张罗了。” 顾文渊不满的哼了声:“你帮他说话做什么?” “清音只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纵然周家、李家都是好姑娘,可也不能稀里糊涂的许给一个不愿意的。”顾清音自知失言,急忙辩解道。 苏哲笑着接腔道:“清音妹妹说得对,学生心中如今没有成家之想,贸然答应人家姑娘,那就是害了人家姑娘的终身。再者说,事情传扬出去,说苏哲刚刚解了婚约,还没参加春闱就急着攀亲,名声也不好听。” “如此倒是老夫孟浪了。”顾文渊拈着胡须,有些尴尬一句,然后摆摆手,道:“罢了,既然你有志气,老夫便替推了。” “多谢叔祖。”苏哲立刻道。 顾文渊摆摆手,道:“无事了,你早些回去温书吧!此番你虽得了解元,但也不能轻慢功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章十里红妆(第2/2页) 苏哲立刻恭声称是,向顾清音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顾清音见他出门,正要找个借口跟过去。 不曾想,却是被顾文渊留了下来,然后笑吟吟道:“近日祖父有些馋那莼菜羹,你最擅长这个,明日做一碗。” “不做。”顾清音吹鼻子瞪眼,道:“祖父不是说李家的孙女最擅厨艺么,她的莼菜羹定然胜过孙女千倍百倍,你何不让她给你做?” 顾文渊目瞪口呆,也不知道顾清音这是怎么了,只能怔怔看着他她出了门,这才回过神来,迷惘道:“这是怎地了,莫不是吃什么药吃昏了头?” 顾清音出了门,便见苏哲正在等她,立刻欢欢喜喜的赶了过去,见四下无人,这才抿嘴笑道:“苏哥哥,李家和周家的姑娘我见过,都是美人胚子,你不怕拒了可惜?” 苏哲瞥了她一眼,调侃道:“好不好看,与我何干?” 顾清音眼波如水,抿嘴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苏哲凑近一步,嬉皮笑脸道:“我不喜欢胚子,我只喜欢盈盈一握的美人。” “登徒子!”顾清音俏颊一下子红透了,啐了他一口,转身便跑。 苏哲哈哈大笑,出了书院。 回到工坊时,石头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看见他急忙扯着他的胳膊道:“少爷,周老爷来了,在工坊等您大半个时辰了,带了好些东西。” 苏哲一怔,错愕道:“周士衡?” 石头听得这话,慌忙摇摇头,道:“是周公子他爹,周常举周老爷。” 周常举? 苏哲一怔,这位江宁首富不在霓裳楼吃糖,来找他干什么? 莫非是没吃过瘾,来找他装糖? 不过,终归是好友的长辈,苏哲还是快步进了工坊。 他一进门,周常举就从屋中出来,笑容满面,拱手道:“解元公回来了。” 苏哲还了个礼,道:“伯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什么远迎不远迎的,明远在家常说,与你是兄弟交情,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周常举满脸堆笑,亲亲热热的捉住了苏哲的手,连连拍了几下,笑道:“明远如今身在宣州,我这个当爹的,替他来看看你,也是应当的嘛。” “伯父太客气了。”苏哲忙客套两句,然后做了个请的动作,道:“伯父,里面请。” 一进堂屋,苏哲就倒抽口冷气。 果然是江宁首富,当真是大手笔。 这一来,满屋的礼盒,堆得犹如小山一般。 什么上好的端砚、湖笔,还有人参、鹿茸,以及五六匹上好的丝绸,甚至还有一柄也不知道是什么皮做鞘的宝剑,还有四个红木匣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家伙,简直是把一家小店铺给搬过来了。 零零总总,估计得有两三百两银子了。 周常举看着苏哲的震惊模样,眼底顿时有些得意。 论手面阔绰,这江宁府哪个能比得过他周常举! 苏哲定定神,向周常举疑惑道:“伯父,您这是?” “贤侄你要进京赶考,路上辛苦,日后到了宣州、京城,也要与人交游,我这个做伯父的给你一点盘缠心意,不算什么。”周常举立刻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只是来的仓促,没能好好准备,还有许多东西,都没带过来,我明日再安排人送来。” “伯父太破费了,学生哪里使得这么多。”苏哲连连摆手,推辞道。 “不破费……不破费……”周常举立刻摆摆手,啊哈哈哈的笑道:“伯父我啊,穷的就只剩下银子了……” 果然是老钱的笑声吶! 苏哲不由得哑然失笑,见推辞不得,只能收下,心中却暗暗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常举着突然登门,还一口气送来这许多东西,只怕是有什么事情。 但下一刻,苏哲心中忽然一动。 周常举这过来,该不会是来登门提亲的吧? 就在这时,周常举向着苏哲坐近了一些,捉着他的胳膊,笑吟吟道:“贤侄,你如今解了婚约,又得了解元,正是大好的时候。你与我家明远交好,伯父我平生又最喜欢才子。你也莫见笑,伯父我虽然生的丑陋,可孬藤结好瓜,可家里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虽不敢说是国色天香,但也模样周正,最是贤良淑德不过……” 苏哲哑然,暗笑果然来了。 当即,苏哲便准备开口拒绝:“伯父的好意,苏哲心领了……” “贤侄,你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周常举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笑吟吟道:“伯父我是个爽快人,不学那些酸腐人,同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若娶我闺女,金子、银子、宅子、铺子、车子,都给你备下,叫你五子登科!还有,陪嫁奁产十万贯,还有十里红妆……” 第二百二十一章 低娶高嫁 第二百二十一章低娶高嫁 奁产十万贯! 十里红妆! 门外的石头听得这话,身子都忍不住哆嗦了,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嫁女儿,这是给少爷送金山银山啊! 少爷这是要发了啊! 这若是应了,下半辈子便什么都不用愁了。 莫说是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便是燕窝鲍翅吃一碗扣一碗也无碍啊! 苏哲也是忍不住愣了下。 前世的时候,他只听说过想娶亲,得“三金一响,六斤六两;一动不动,万紫千红”。 可如今,这竟然是奁产十万贯,十里红妆! 大周的十里红妆是什么概念? 这可不是‘猪头焖子自建房,虾兵蟹将站两旁,两床被子一张床,我的娘家就是强’那种。 而是实实在在拿一担担红杠箱抬着,队伍绵延十余里,浩浩荡荡。 红床铺路,红棺压阵,生死一世,十里尽显。 十里红妆,亦是十里风光。 这周常举,还当真是大手笔,也真是下血本了。 “贤侄,你意下如何?”这时候,周常举看着苏哲,眼中满是期盼道:“虽然此刻时间晚了些,不过你若是答应,容伯父回去准备一夜,总是不耽误你和小女明日拜堂成亲。” 这周常举…… 苏哲人都有些懵了。 今晚答应,明天拜堂。 周常举这是有多迫不及待把女儿塞给他。 “啊哈哈哈……”周常举又发出一串熟悉的老钱笑声,握着苏哲的胳膊,拍了拍,道:“贤侄啊,不是伯父心急,实在是爱惜你的才学,也实在是想早些尝尝含饴弄外孙的乐趣。” 苏哲简直是无言以对。 含饴弄孙就含饴弄孙,加个外字干什么,这理由完全不充分啊! 不过,周常举开出来的条件虽然诱人,可是,苏哲岂会被这说动,向周常举笑了笑,道:“学生何德何能,让伯父这般厚爱。只是这是婚姻大事,学生还不想如今便定下。周姑娘贤良淑德,家境优渥,学生出身寒微,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 周常举不等苏哲把话说完,便连连摆手,郑重其事道:“配得上!配得上!是你低娶,我们高嫁了!谁要是敢嚼舌根子,我拔了他的舌头!” 苏哲听得这话,只是笑了笑,不再接话。 周常举见他不肯松口,咬咬牙后,索性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了:“贤侄,说句不见外的话,你与明远交好,我也拿你当自家人看待。你若能做我周家女婿,你进京赶考,伯父给你被备车马、盘缠、随从;若是日后你入仕了要打通关节、应酬花销,只管开口!伯父别的不敢夸海口,可只一句,银子管够!” 石头听得一颗心砰砰狂跳。 他能听出来,周常举这真是动了心思。 他也真想说一声,周老爷,若是少爷不愿,你看看小的如何。 “伯父盛情,苏哲铭感五内。”苏哲笑着道了声谢,然后郑重道:“只是,苏哲如今的确无心这婚娶之事。” 周常举听得这话,张张嘴,便还想要再坚持几句。 “伯父,请你放心,我与明远兄交好,我日后必定会多提点他用心课业,若是日后我能有些出息,也不会忘了如今的交情,倘若有能帮扶到明远兄的地方,也一定在所不辞。”苏哲见状,向周常举又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句。 他知道,周常举许以如此丰厚的嫁妆,无非是看中了他日后的前途,希望结了姻亲,让他日后能够帮衬周家,帮衬周明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一章低娶高嫁(第2/2页) 既然婉拒不行,那也索性将话说的直接一些。 周常举听到苏哲这话,立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了座椅上,叹息道:“也罢,也罢,此事的确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周家高攀了。” 他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 他看的很清楚。 周家只是有钱。 他看重苏哲的,是未来苏哲手里的权柄。 钱永远大不过权。 士农工商,士就是在前。 更不必说,是苏哲这种在士林已有了赫赫文名之人。 若苏哲允许,那周家便不是低嫁,而是高攀! 紧跟着,周常举看着苏哲,正色道:“贤侄心气高,伯父也不强求,只是,若是贤侄日后到了京城,倘若遇到什么银钱上的难处,记得周家,伯父还是那句话,银子管够!当然,若是贤侄想要娶我那闺女,也只一句话就行了!” 苏哲拱了拱手,道:“多谢伯父。” 周常举摆摆手,唏嘘道:“若是明远那小子,能有你三分本事……不,一分……若有一分,我便是立刻死了,也能瞑目……” “伯父谬赞了,也轻看了明远兄,他身上也有苏哲所不能及的过人之处。”苏哲笑着摇摇头。 “贤侄你可别替那孽障开脱了,他此番落第,非但不痛改前非,如今还在那宣州城里的勾栏瓦舍快活,只怕是乐不思江宁……”周常举苦笑着摇摇头。 苏哲也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还怕周明远落第了会心中不甘,但现在看,这位周兄还是有颗大心脏的。 “罢了,不提那孽障了。”周常举摆摆手,目光动了动后,看着苏哲,正色道:“贤侄,我今晚过来,还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你那玉霜,不知道可否还有多的?我周家做的是丝绸生意,与海外的波斯、大食、安息、大秦的蕃商有些交情,这些蕃商最喜那华美之物,我看你这玉霜若是能卖过去,定然是一桩大利!不知道,贤侄有没有这上面的想法?” 波斯大食! 海外商路!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微一动。 大周虽然不是后世现实中的王朝,但许多事上还是颇为相似的,这个时代的波斯、大食和大秦的确都是繁华之地。 他制作白糖,也的确想过海外贸易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他刚萌生出个念头,周常举就把这个热炕头给他送过来了。 而且,他相信周常举没说谎,因为丝绸本就是对外贸易的大头。 “贤侄应该没听说过这几个地方吧?这都是极西之地的海外富庶之地,虽不及我大周,但也有些文脉传承。”周常举见苏哲不说话,还以为他对这些地方没概念,急忙解释一句,然后接着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道:“此番我过来,也正好带了几件他们的奇珍,供贤侄进京路上赏玩,或是拿去送人。” 奇珍? 苏哲听到周常举这话,神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这周常举给他带来的奇珍,该不会是那玩意儿吧? 就在这时,周常举已是站起身,献宝般打开了那红木匣子。 苏哲定睛望去,当看到红木盒子里面那在烛火下,闪耀着淡淡光芒、色作半透明的物件后,一张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到了极点。 玻璃! 果然是该死的玻璃! 第二百二十二章 玻璃 第二百二十二章玻璃 “贤侄,这琉璃如何?” “莫看那些番邦之人相貌丑陋,不服教化,但在做琉璃这件事情上还真是有些门道,比咱们做出来的琉璃要澄澈精致几分。” “这些琉璃器虽不算最顶尖的,但每个还是能卖个百来两银子。不管是贤侄自己留着把玩,还是日后交游拿来送人,都算是极好的东西,既风雅,也不失了贤侄的体面。” 这时候,周常举见苏哲久久不语,还以为他被红木匣子里面的四件玻璃器皿给镇住了,立刻面露得意之色,不无显摆的向苏哲道。 苏哲听着周常举这话,看着红木匣子里面摆着的那四个玻璃盘子,满脸古怪。 他知道,周常举这不是妄言。 这个时代,玻璃的确是奢侈品,尤其是这种从海外进来的玻璃。 可是,作为一个穿越者,是真的瞧不上这些还处在工艺初级阶段的玻璃。 这些玩意儿,透明度不够,有些浑浊,里面还有不少气泡和杂质。 不过他也明白,便是这样的玻璃,大周也是做不出来的。 不是大周没有工匠精神,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两者的本质区别,就在于助溶剂方面,大秦、大食这些地方盛产天然泡碱,可以拿泡碱和海植物草木灰作为助溶剂,这些正是大周所欠缺的。 所以,大周的玻璃属于铅钡玻璃,而这些从大食、大秦传进来的玻璃则属于钠钙玻璃。 前者刚制作出来的时候,颜色光鲜,但轻脆易碎,而且因为大周尚玉的缘故,追求将玻璃制作成温润美玉的样子;但后者则是耐温性更好,适应骤冷骤热,透光性也更好。 而倘若是追求日常使用、科研用具的话,那肯定是后者的效果要更好的。 当然,倘若是能够把两者融合,让大周这种铅钡玻璃中的氧化钡加入制作玻璃的主料里,那么就能让玻璃的折射率提高,火彩更明亮,甚至把施华洛世奇这种人造水晶弄出来,到时候就可以弄回去反向收割一波。 “多谢伯父厚爱,这些琉璃的模样倒的确是精巧。”苏哲想到这里,立刻恢复了泰然自若的样子,向周常举拱了拱手,先佯做赞叹模样,感慨一句,然后接着道:“至于玉霜的生意,小侄如今就要进京赶考,实在是无暇做这些事情,还是等到春闱之后再说吧。” 他当然想把制糖的生意铺开,而且周常举也的确是一个开拓海外渠道的好渠道。 可问题是,制糖这门生意一旦铺开,那利润就太大了。 周常举如果成为盟友的话,到底可靠不可靠? 人心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在这种泼天的利益面前。 多少父子因为利益反目成仇,又有多少兄弟因为利益而阋于墙。 虽然说,此番周常举要招他为婿,开出“奁产十万贯、十里红妆”这种可谓丰厚至极的价码,但谁知道,周常举到底是看重了他的前途,还是看中了他这制糖的方子? 赵家谋夺制冰方子的殷鉴不远,绝对不可再重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二章玻璃(第2/2页) 他如今虽然是得了江宁府的秋闱解元,但还是有些不太够看的。 所以,这件事,还是要再看看,至少要先见周明远一面,要等到他此番春闱得中,有了官身之后再去做。 只有这样,哪怕周常举原本是个经不起考验的人,在这些外力面前,也得变成经得起考验。 这样,也省得因为这些事,坏了他和周明远之间的交情。 “贤侄……”周常举听得这话,立刻有些不甘心道:“你莫要这么着急,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将贩售所得,跟你五五分成,便是四六也有得商量!待到那时,这可是泼天的大利!你便是不做官,也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世伯好意,小侄心领了,这样,世伯且容小侄再好好思忖几日。”苏哲不等周常举把话说完,便向着他拱了拱手,然后向门外的石头道:“石头,去把做出来的玉霜拿两斤给周伯父。” 石头慌忙点头称是,将早就装好的玉霜拿了过来。 苏哲接过玉霜,递给周常举后,微笑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请世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鲜。” 二斤! 周常举听到这话,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要送客的意思,只能干笑点头称是,然后告辞离去。 “这解元郎当真不是谁都能做的,好强的定力,好深的心思……” 周常举走在路上,心中还是咋舌不已。 他知道,既然苏哲能轻易拿二斤玉霜出来,那就说明,他手中已是有了大批量制作玉霜的手段,而不是一次只能做些许出来。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苏哲这是在借此暗示他,制糖的手段我有,可是,我现在信不过你,我怕你设计夺取我的方子,所以还是等我更有实力之后,咱们再来谈谈合作的筹码。 但等到那个时候,到底怎么分润,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只是,他也着实没想到,苏哲这样的年纪,在有了这般手段后,竟然会没被他说动,而是抵挡住了日进斗金的诱惑。 “生子当如苏哲啊!”周常举越是想,心中越是喟叹感慨,只恨自己没生出个苏哲这样的儿子,尤其是想到周明远落第之后,竟然还有心思行那眠花宿柳、勾栏听曲的勾当后,更是鼻子都快要气歪了,咬牙切齿道:“那孽障若是回来,非得打断他的两条狗腿不可!” “呸呸呸……”刚骂完,周常举便意识到方才情急之下,竟是连他自己也给骂了,连忙啐了几口。 而在这时,远在宣州,正在玉春楼里睡得正香的周明远,突然间打了个喷嚏,满脸迷惘道:“谁在骂我?” 但话刚说完,他便又嘿嘿笑着,一左一右揽住了床上那两个穿着水粉色肚兜的姐儿。 他的苏兄如今做了江宁府的秋闱解元,他周明远便要做这花国的赏花解元。 再说了,他要是不花银子,他老子辛辛苦苦赚那许多银子岂不是都白费了? 他这是为爹分忧啊! 第二百二十三章 苦命儿?孽畜! 第二百二十三章苦命儿?孽畜! 接下来几日,苏哲自然还是继续做铁皮雷,制作白糖。 进京赶考在即,准备要妥当,糖自然也得制作出足够的份量。 这门技艺,苏哲目前还不打算教给秦妈妈那边。 而江宁府中,这几日也传出了消息,说霓裳楼的柳大家得了咳疾,一病不起,竟是无法见客,已是有许多时日不曾露面,实在是红颜薄命。 不过,因为那玉霜的缘故,不少恩客都来吃个稀罕,霓裳楼的生意倒也并不算差。 而且,秦妈妈也是个有本事,竟然悄无声息的把霓裳楼的白素秋白大家给挖到了霓裳楼里,让春风阁的元气大伤。 但坊间传闻,说白素秋愿意去霓裳楼,也跟苏哲有干系,是觉得去了霓裳楼,便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能从解元郎的手里讨一首词去。 传言纷纷中,苏哲让铜匠帮忙打的那口铜锅,也终于是做成了。 苏哲得了铜锅,又恰好秋风转寒,便着石头去街上买了羊肉、韭菜花和芝麻酱,然后将羊肉拿冰给冻得半硬后,让石头拿刀切成厚厚的薄片。 准备妥当,他便去了鹿鸣书院,准备找媳妇…… 咳咳,准备去好好孝敬孝敬山长,一起急头白脸的吃顿涮羊肉。 只是,刚到小书斋,苏哲便发现气氛不对。 顾文渊脸色凝重的坐在书斋内,顾清音则是坐在一旁抹眼泪,一双眼都哭得肿成了桃子。 苏哲心头一凛,暗自思忖,莫不是他和顾清音的事情,被谁说漏嘴,被顾文渊听到了? “讷行,你来得正好!”还不等苏哲开口,顾文渊看到他后,便立刻道:“老夫打算近日启程,带清音入京,正好与你一道。” 顾文渊要带顾清音去京城? 苏哲一怔,错愕道:“山长,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清音见到苏哲,便觉得心头酸楚委屈更浓了几分,哽咽道:“苏哥哥,我父亲……我父亲……” 只一声落下,顾清音便已是珠泪涟涟,泣不成声。 顾清音的父亲怎么了? 苏哲一怔。 对顾清音的身世,他自然是了解的。 顾清音的父亲顾长庚,在京城谏院担任左正言。 谏院专司规谏朝政缺失、百官任用及政令违误,与御史台合称台谏,这位置倒也算清贵。 只是,顾长庚因为性子孤直,喜欢针砭时弊,被当今圣上所不喜,已是十数年不见升迁。 看顾清音这样子,莫非是彻底把陛下得罪狠了,要掉脑袋? “这个逆子啊……”顾文渊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向苏哲说出了原委。 顾长庚前些时日上书弹劾尚书左丞冯元祐纵容亲族在老家大肆兼并土地,占地十万余亩,家中仆从豪奴横行乡里、欺压小民。 可结果查无实证,顾长庚非但弹劾未成,反倒被冯元祐狠狠收拾了一顿,惨遭下狱。 幸亏顾文渊的师兄曾子固乃是龙图阁学士,再加上顾文渊又有些弟子在朝中为官。 老龙出手、小蛇回护,顾长庚才算脱了牢狱之灾。 但哪怕如此,顾长庚还是被罢了官职,惊惧忧愤之下,一病不起。 今日顾长庚从京中寄来书信,说是病势沉重,自觉大限将至,恐有不测,让顾清音去京城见她最后一面,顺便给他收尸,将骸骨带回江宁。 “我这个苦命的儿子,全随了我的性子,也是个不该为官的,我劝了许多次,偏偏他又喜欢为官……”顾文渊把话说完,也是忍不住淌下泪来,哽咽道:“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教他读书习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三章苦命儿?孽畜!(第2/2页) 他之所以把顾清音一直带在身边,一则是因为顾清音的母亲早亡,而顾长庚又只是个从七品的言官,在京中的日子清苦且无暇照看顾清音,另一层便是因为,他担心顾长庚在朝中惹出什么祸事,祸及妻小,让顾清音有个闪失,所以就带在身边。 哪想到,顾长庚竟还是惹出了这般祸事。 顾清音听到祖父落泪,心中自然更加悲戚,扑进顾文渊怀里,跟着哭了鼻子。 苏哲看着顾文渊和顾清音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这位老夫子就够孤直的了。 可没想到,他那位素未蒙面的便宜老丈人,竟是比老夫子还孤直,或者说是又臭又硬。 一个被圣上所不喜的从七品言官,去弹劾一个有着副相之称的正二品尚书左丞,当真可谓是胆大包天。 而且,按理来说,这种弹劾该怎么做? 应该是准备好证据,打蛇七寸,一击必杀。 可顾长庚既然弹劾不成,那就说明他只是风闻言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啥都没有,贸然弹劾,这不是缺心眼,给自己找罪受是什么? 也就是顾文渊还有些颜面,有个好师兄,有几名好弟子,不然的话,如今只怕送来的书信,都不是病重,要见女儿最后一眼,而是别人寄来书信,进京去把他的挂在菜市口的脑袋摘了,好安在脖子上下葬。 苏哲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立刻向顾文渊问道:“山长,这书信是伯父寄回来的,还是您那位师兄曾大人寄回来的?” “是长庚寄回来的。”顾文渊叹了口气,缓缓道。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抚掌笑道:“山长,清音妹妹,你们莫要着急,这次的事情,只怕是另有隐情,伯父的情况未必有那么严重。” 顾文渊和顾清音立刻疑惑的向苏哲看去。 苏哲见状,笑着解释道:“山长,清音妹妹,你们想想,若伯父真是到了油尽灯枯之际,便不该只是他修书回来,山长的师兄,还有山长那些在京为官的弟子们,也都该修书过来才是。既然这些人都没动静,那便可见伯父的病情并不算严重,也许是此番受挫太狠,又忽然罹患疾病,有些心灰意冷,便说出了些丧气话也是有的。” 顾文渊听着苏哲这话,不由得愣住了。 虽然他知道,苏哲这话是在安慰他,可是,苏哲这话的确有些道理。 倘若顾长庚真到了那一步,他那位师兄自然也会修书一封过来向顾文渊告罪,说一声没看顾好顾长庚,岂会只有顾长庚送书信回来,而他师兄却全无音讯的道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如苏哲说的这样,是这个孽障此番心中受挫,又身体不适,就觉得要不久于人世,写了封信回来,自怨自艾一番。 越是想,顾文渊便越是觉得苏哲这话有道理。 知子莫若父,他这个儿子,虽然有他刚直的性子,也有他的胆大,但没他这份心胸,做事虽不惜身,可一旦受挫,便一蹶不振,自怨自艾,待过段时日,才能如常。 当初第一次省试落第时,便是这样,跟他说什么以后再不读书了,要去务农,被他拿鞭子抽了一通,才算又回去念书。 此番,只怕也是这般。 想到这里,顾文渊脸色立刻浮起一层怒色,抬手一拍桌子,怒骂道:“这个孽畜!” 第二百二十四章 携美同行 第二百二十四章携美同行 苦命儿! 孽畜! 苏哲听着顾文渊怒气腾腾的话,眼角抽了抽。 这称呼的变化,来得委实也是太快了一些。 “祖父……”顾清音听得这话,悬着的心也才稍稍平复了些,但眼底还是带着担忧,道:“若是太师伯的书信还在路上呢?” 苏哲知道顾清音这是关心则乱,笑着摇摇头,道:“不会的,太师伯身份贵重,若真是他修了书信过来,驿马通传肯定要快许多的。” 顾清音听得这话,也觉得有些道理,微舒了口气,向苏哲感激的看了眼。 她和顾文渊方才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动身前往京城。 此番被苏哲劝解一番,才觉得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紧急。 紧跟着,顾清音向顾文渊低声道:“祖父,我还是想进京看看父亲,说起来,我也确是许久没见过父亲了……” “也罢。”顾文渊沉吟一下,点点头,道:“还是去一遭吧,若他真是自怨自艾,正好给他两个嘴巴,再带他回来,再不为官,免得日后生出祸端;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免得他一个人客死异乡……” 虽然他觉得顾长庚此番九成是自怨自艾,可是,他只这么一个儿子,也真是担心父子两个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山长,此去京城,山高水远,您年事已高,只怕经不得这往返颠簸,倘若世伯无碍,您一路颠簸,再病倒在了京城,那可如何是好?您还是莫要去了,便留在江宁。反正我要进京赶考,若是山长信得过我,便由我护送清音妹妹,到了京城,看了情况,再做决定。”苏哲见状,心头微微一动,向顾文渊拱手道。 顾文渊的身子本就不甚康健,现今这时代,出个远门,那就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便是不遇着啥危险,也能把人累得丢掉半条命。 若是真让顾文渊这把老骨头跑这一趟,只怕不散架,也得去掉半条命。 而且,若是顾文渊跟着,他和顾清音还怎么你侬我侬,郎情妾意? 顾清音闻言,心头立刻一喜。 倘若能跟苏哲一路,那自然是再好也不过了。 顾文渊却是沉默下来,看着苏哲,面露犹疑之色。 他这位学生心机深沉四海,手段了得,若是有他在,顾清音自然能安稳到京城。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吶! 这孤男寡女在路上,若是传出来些什么风言风语,让苏哲和顾清音日后还怎么做人? 这时候,苏哲又向顾文渊道:“山长,有我护着清音妹妹,您尽管放心便是。” 顾文渊看着他,张张嘴,却说不话来。 他很想说,正因为你护着,我才不放心。 只是,苏哲一片好心,他怎能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山长应是担心孤男寡女,传出去惹人非议吧?”苏哲看着顾文渊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刻知道了他心里的想法,笑道:“我带着石头,清音妹妹带着小蝶,再者说还有孟运然一道,等到了宣州,还有刘景明和周明远一起,一行数人,实在算不上孤男寡女。再者说,你是我的叔祖,咱们算是有通家之好,同行一趟,也不算什么……” 通家之好! 怎么就通家之好了! 顾文渊哭笑不得,正准备开口说让他再想想,可不等他话说出口,顾清音就帮腔道:“祖父,苏哥哥说得对,此去京城,若您一道跟去,路上有个什么闪失,父亲那边可怎么是好,便是真要让他活不成了!而且,难道您还信不过苏哥哥的人品么?” 顾文渊看看苏哲,又看看顾清音,沉默片刻,终究是长叹一声,道:“也罢,老夫如何能信不过你?只是此去京城,比不得江宁,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替我照看好清音,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苏哲听得此言,心中大石落地,立刻阵阵狂喜,但脸上却是忍住笑意,向顾文渊拱手道:“山长放心,苏哲在,清音妹妹便在!” “好。”顾清音欣慰的拍了拍苏哲的肩膀,老怀宽慰道:“你打算何时出发?” 苏哲不假思索道:“事不宜迟,明日便进京吧!” 他如今,自然是想早些把人带出江宁,这样便能朝夕相处了。 这一刻,他更是对那位素昧蒙面的岳父大人多了些感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四章携美同行(第2/2页) 若不是岳父老泰山自怨自艾,创造机会,他岂能携美同行? 顾文渊哪想到苏哲会这么急,愣了下,道:“东西还没收拾呢……” “不妨事。”苏哲一摆手,道:“带些日常用的东西就是,缺什么,路上再采买便是。” 顾文渊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倒是忘了,自己的这位学生实在是财大气粗。 旋即,顾文渊便板起脸,正色道:“路上不可忘了温书,春闱可不比秋闱,才俊多如过江之鲫,莫要因为这事,耽搁了省试!” “山长放心,学生带着书走,一路上温书就是。”苏哲立刻点点头,看了眼顾清音道:“正好,有清音妹妹同行,也可帮我补习补习律赋。” “那便好,不过明日还是太急了,准备一下,两日后再走。”顾文渊微微颔首,定了时间后,便又叮嘱了些路上当心、不可轻信旁人、财不可露白、晓行夜宿云云。 苏哲两世为人,岂能不懂这些出门的规矩,但也知道是老夫子好心,便尽皆笑着点头称是。 话说罢,苏哲便取了火锅出来,吃了顿涮羊肉。 只是,顾长庚的事情没定,虽然顾文渊和顾清音对苏哲这巧思是赞不绝口,可终究是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甘味。 吃过饭后,顾清音自然是收拾准备行囊,苏哲便回了工坊,让石头收拾东西,他则是带着锅子和吃食去了霓裳楼。 到了霓裳楼后,便跟柳如是、秦妈妈和白素秋又吃了一顿涮羊肉。 外界传言不错,此番白素秋能来霓裳楼,的确是因为苏哲的缘故。 七夕花榜上,白素秋输给柳如是后,便有些郁郁,但也知道不是她本事不如柳如是,而是少了苏哲这样的大手子在背后帮忙。 秦妈妈抛去橄榄枝后,白素秋便开了条件,若他过来,便得苏哲给她一首词。 秦妈妈便央求了苏哲,又开出一千两银子的价钱,再加上苏哲知晓霓裳楼若没了柳如是,确实需得再寻个台柱子才能保住生意,这才算给了白素秋一首词。 这一首,苏哲还是选了柳三变的寻常之作《凤栖梧·帘内清歌帘外宴》: 【帘内清歌帘外宴。虽爱新声,不见如花面。牙板数敲珠一串,梁尘暗落琉璃盏。 桐树花深孤凤怨。渐遏遥天,不放行云散。坐上少年听不惯,玉山未倒肠先断。】 虽然说,这只是柳三变的寻常之作,可放在大周,那便是一等一的绝妙好词。 尤其这又是一首称赞女子歌喉的词,更是恰好合了白素秋的心愿。 白素秋得了这词,便是惊为天人,便答应了秦妈妈,自己在春风阁赎了身,来了霓裳楼。 这白素秋也是有心思的,来了几日后,便察觉到了苏哲和柳如是的事情,这才算明白了秦妈妈突然挖角的缘由。 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人出身,虽是羡慕柳如是,但也没有把事情传扬出去。 而且相处下来,与柳如是更是颇为投契,犹如姐妹一般。 秦妈妈对这口锅子自然是赞不绝口,称赞苏哲当真是奇思妙想,有了这口锅子,冬日里的生意便不必愁了,旋即便跟苏哲定好了分润之数。 至于铜匠那边,秦妈妈自然也会找人去吩咐,断不让铜匠再将这锅子打给其他家。 用过饭后,苏哲便与柳如是便去了楼上。 离别在即,苏哲和柳如是自然有诉不尽的衷肠,通不尽的款曲。 白素秋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怔怔出神。 她自问样貌才情不输柳如是,若说有什么不足,也是苏哲一开始是去的霓裳楼,而非春风阁,没能在苏哲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他。 也不知道,她是否能有柳如是般的机缘。 若是苏哲不嫌,便是与柳如是一道伺候,她也愿意…… 秦妈妈看着白素秋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家的这些姑娘们,只要见了苏哲,便跟那猫闻着鱼腥似的。 才拐走了一个柳如是,如今这白素秋也动心思了。 但也难怪,苏哲长得俊,又年轻,还能写诗作词,又是解元郎,她若再年轻些,都不需要年轻,只要苏哲愿意,她也动心。 看来,她得早些准备准备,看看提早准备,再调教个姑娘出来,免得到时作难…… 第二百二十五章 副相!送别! 第二百二十五章副相!送别! 此去京城,自然是先走水路去宣州。 苏哲让石头寻了艘船,与船家商定,后日出发。 旋即,苏哲便去府衙见了刘秉正,向他辞行,并问他有无书信要给刘景明。 “江南文风最盛,如今众多举子正要自宣州北上进京。你如今得了江宁府解元之名,以及被陛下恩典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四句放入贡院的恩赐已是传开,只怕到了宣州,那些士子未必服气,少不得要寻你切磋。你如今风头正盛,该收敛时便要收敛,若有人想要骑到你的头上,却也莫要堕了我江宁文脉的名头……” “还有,那无为教虽然被赶出江宁,可余孽未除尽,你这一路上要多加地方。我把名帖给你,再修书一封,加盖印信,若是遇着什么事,便去寻当地官府,再者你如今也算有半个官身,他们必定不敢怠慢你,会多加护持……” 刘秉正听说他要动身进京赶考,便留他在府中吃了顿酒,席间叮嘱许多。 苏哲对此自然是一一应下。 “还有一桩事,却是有些麻烦。我不日前从京中得到消息,那韩守正年后或许将要入京,担任礼部侍郎。他若是不因为韩承安一事记恨你便罢,若是记恨你,要在省试上动手脚,对你此番春闱却是有些不利。你此去宣州,若能提前化解,便化解一二,若是化解不成,到了京城后,便持我的名帖,去拜会符文恒,看能否让他帮忙把你引荐给礼部尚书孔维森。” “还有顾山长的那位师兄曾大学士,你入京前,也记得向顾山长讨一封手书,到时候也好过府拜谒!曾大学士乃是我江南士林领袖,同气连枝,又算与你有旧,定然会出手帮扶后辈。而且,年后曾大学士说不得就要转任参知政事,到时候自然又有一番光景。” 这时候,刘秉正沉吟少许后,向苏哲正色叮嘱道。 韩守正要转任礼部侍郎!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凛。 礼部正是负责春闱省试的衙门,若是韩守正对他心存怨气,那这次可就是正好栽到韩守正的手里了。 而且,韩守正能够从江南东路转运使转任礼部侍郎,也说明朝廷对韩守正还是很信任的。 因为从江南东路转运使到礼部侍郎,虽然都是从三品,可是,大周官场最忌讳一个“滞”字,哪怕是转运使,若就不内调,也有被边缘化的危险,被召回为礼部侍郎,虽然品级卫未升,手中权柄似有降低,可是入京列班,日夕在朝,议政论道,迁转极快。 此番韩守正能内召为侍郎,尤其是礼部这种清华之选,可算作美迁。 这也说明,韩守正在朝中应该是有靠山,或者是简在帝心。 不过,更让苏哲吃惊的是,顾文渊的那位师兄曾子固,竟然有可能转任参知政事,要知道,这可是副相的位置,若迈出去,便是只差一步就要坐到文臣的巅峰了。 老夫子的这位师兄,倒是比老夫子及老夫子的儿子会做官多了。 “多谢大人指点,学生省得了。”苏哲想到这里,向刘秉正拱手道谢。 “无妨。”刘秉正笑着摆了摆手,温和笑道:“你是我江宁府文脉所系,我还指着你拿下个省元、状元回来!若那韩守正真敢从中作梗,让你不第,我也要参他一本!” 苏哲哑然失笑,刘秉正待他,倒是够意思。 不过,韩守正最好是莫要记仇,不然的话,他不介意来点儿手段让这位现在的江南东路转运使,未来的礼部侍郎看看。 至于找顾文渊要一封手书,去向曾子固拜谒的事情,还是算了。 老夫子一生脸皮薄,何必让他为了自己去卑躬屈膝的去讨好别人。 紧跟着,苏哲心中一动,向刘秉正拱手道:“学生也要恭喜大人右迁之喜,想来,这江南东路转运使一职,已是囊中之物了。” 韩守正若离开,江南东路转运使的位置空缺,刘秉正此番在处置流民的事情上也算颇有建树,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咳咳,没影的事情。”刘秉正干咳两声,然后不无期冀道:“若能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京中传来的消息,他此番的确是有一定概率会升任江南东路转运使,他也在找人帮忙谋划。 一旦成功,那可真就是能少走无数弯路。 只是说话时,他心中更是感慨无尽。 此番若非苏哲帮他处理流民,顺利解决江宁府之患,再加上苏哲写出来的那几首诗,显出了江宁府的文治之功,他岂会有这般右迁,而且是升任转运使的造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五章副相!送别!(第2/2页) …… 时间转瞬即逝。 孟运然得了消息,自然也是赶回了工坊。 苏哲贴身带了没差药捻子的铁皮雷,又备了干粮、清水、被褥和药包,还有几罐白糖以及青盐。 这可都是好东西,若是真遇到难处,调配一下糖盐水,就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 顾清音那边也是收拾妥当了,换了男儿装扮,头上戴着一定帷帽,遮住了脸,至于行囊里的,无非是些女儿家的东西。 一行人碰头后,便分乘两辆马车,带着箱笼,向码头而去。 顾文渊自然是去到了码头送别。 刘秉正也来了。 便是柳如是也,只是见顾文渊和刘秉正都在,就躲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山长,我去了。” 苏哲下车后,走到顾文渊身前,向着他深深一揖。 “好,路上小心。”顾文渊拍了拍苏哲的肩膀,犹豫一下后,从袖子里取出来一封书信,递给苏哲,道:“讷行,这是给子固师兄的,你到了京城,代我转交给他。” “山长……”苏哲错愕向顾文渊看去,严重满是动容。 老夫子一生清高矜持,脸皮薄如蝉翼,此番为了他,竟是能做此牺牲,去找人情说项,实在难得。 要知道,大学士家的府邸,想要进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若没有顾文渊的这封书信做敲门砖,那些门房才不会理会他。 “去罢!莫做那小儿女之态!也莫要给老夫丢脸!”顾文渊笑着拍了拍苏哲的肩膀,然后忽然又想起些什么,正色道:“待见到长庚,若他真病了便罢,若是未病,你便替老夫抽他两耳光,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苏哲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本还想着,去了给便宜老丈人带点什么礼物,可不曾想,老夫子竟是要让他带两记大嘴巴子过去。 若真这么干了,这位便宜老丈人对他的印象,一定会万分深刻。 “祖父,您保重身体,清音路上会给您写信的。”这时候,顾清音也来到顾文渊身前,跪下来磕了个头。 “好!好!多多小心!”顾文渊忙弯腰扶起她,想到孙女要远行,再见不知何日,眼眶也不由得有些泛红,看着苏哲,语调微微哽咽道:“讷行,一切都拜托你了。” “山长放心!”苏哲用力点点头,郑重道:“苏哲在,清音妹妹便在!苏哲便是不在了,清音妹妹也一定在!” “讷行……”顾文渊听得这话,再按捺不住,老泪纵横。 苏哲向着顾文渊施了一礼,便带着人,上了船去。 孤帆渐远,水云茫茫。 岸边上,柳如是让马车沿着河岸追出了许久,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只越来越远,人忍不住扶着旁边的一株柳树,掩面而泣。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苍凉的歌声,忽然从远处的船上传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柳如是听得这一句,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头,凝神向着远处的船只看去,但见苏哲正站在船头,望着江宁方向,放声高歌,不由得更是泪流满面,喃喃道:“苏郎……” 船上的顾清音也听得心如刀割,只觉字字不提离别,却字字都是离别,个中凄苦,实在难言。 孟运然也是有些泪满衣襟。 只有石头这个没心肝的,正趴在船头,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玩水。 与他而言,江宁也好,天地间哪里也罢,只要跟着少爷,哪里便是家了,更别说,小蝶如今也在身旁。 良久后,孟运然才定定神,向苏哲低声道:“讷行兄,这是什么词牌?怎地此前从未听过?” “不是什么词牌,唱的曲儿罢了。”苏哲看着沿江两岸的依依垂柳,收回目光,缓缓道:“送别。” 虽然还未离开江宁地界,可他已是开始想念江宁。 此去京城,山高路远。 这一去,说不得更是刀山火海! 但便是如此,他也要炸出一条血路! 第二百二十六章 女儿,千万要争气 第二百二十六章女儿,千万要争气 “爹,孩儿不孝,不能侍候在您老膝下了!” “孩儿此去,一定要闯条路出来,便是为奴,也在所不惜!” “您等着,等着孩儿回来接您老享福!” 与此同时,江宁城的窝棚处,冯简拎着一个小包袱,跪在窝棚门口,向着里面叩了几个响头。 话说罢,冯简咬咬牙,便顶着那双乌青的眼圈,背着个小包袱,转身向城外大步跑去。 前些时日,他回来跟父亲说要卖身给苏哲为奴后,便被父亲揪着,劈头盖脸地狠狠打了一顿,让他发誓以后继续读书,又让他在祖宗牌位前面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算罢休。 只是,打虽然挨了,人也跪了。 可是,冯简的心思并没有变。 他知道,他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读一辈子也读不出头,只会拖垮老父亲。 而等着他的,也只有如父亲般做个夜香郎这一条路可走。 苏哲是他唯一的指望。 而如今,苏哲要离开江宁府了。 这个机会,他绝不能错过,一旦错过,那就是一辈子! 他不知道能否追上苏哲,可是,他要试一试。 跑着跑着,冯简越跑越快,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要跑出去,要把那个只能做个夜香郎的冯简甩在身后! …… 赵府。 赵家这些时日闭门谢客,只开了个角门,让府内采买的婆子们进出买菜买药。 赵老夫人上回吐了那口血,被抬回寿安堂后,虽然请了三四个郎中,吃了好几日的药,人虽然醒了,可是却始终没有大好,人总是恹恹的,时不时便长吁短叹,跟掉了魂一样,隔上一会便喃喃地念一句‘有眼无珠’。 王氏这几日倒是吃得香睡得好,人都富态了几分,只是偶尔也会叹息几声,然后看着寿安堂方向,暗骂两声‘害人不浅的老虔婆’。 若非当初赵老夫人算计苏哲手里的制冰方子,她岂能丢了这个金龟婿。 现如今,苏哲成了解元郎,又进京赶考,她当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母亲,我要回京城了,祖母就交给您照料了。”而在这时,赵锦瑟却是忽然赶了过来,向王氏道。 “啊,锦瑟你才回来几日,怎么又要走?”王氏听到这话,眼泪立刻就要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可下一刻,王氏的眼泪就又收了回去,满脸欣喜的紧握住了赵锦瑟的手,双眼放光道:“去京城好!去京城才有机会!好女儿,你总算是想通了!” 赵锦瑟微微一怔。 王氏自顾自的继续道:“苏哲不也是进京赶考么?你路上寻些由头,多去见见他,记得嘘寒问暖一下。虽然说过去有些不痛快,可俗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只要你把身段放软些,他一个男人,心再硬,也架不住女人的软磨硬泡!更别说,我家女儿这般的如花似玉,他必定会回心转意!” 赵锦瑟眉头微蹙,道:“母亲,我去京城,是为生意,不是为这些。再者说,苏哲若肯回头,当初又怎么会费尽心机让赵家退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六章女儿,千万要争气(第2/2页) 话是如此,只是她眼底却有些意动。 她早不去京城,晚不去京城,偏偏苏哲进京赶考的这个节骨眼上去,若说与苏哲全然无关,那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她现在对苏哲,真的是心绪分外复杂。 她恨自己输给了苏哲,可是也后悔自己怎么就有眼无珠,没能早些发现苏哲的才学本事,这样的人,可不正是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又有才华又有本事的如意郎君。 可偏偏,这段算是天赐的缘分,却生生被她变成了孽缘,甚至成了恨。 “话是如此不假,可是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他一个人外头,冷冷清清的,若有人知冷知热,还怕不动心么?”王氏脸色一僵,但还是不死心的继续劝道:“女儿啊,你可千万不能糊涂吶!你好好想啊,他如今是解元,若是春闱再中了奏名进士,等到殿试若是被点个探花什么的,那是什么光景?你如果能跟他重修旧好,还怕日后没个好前程么?说不得,日后便是连诰命都拿得!若真到那时候,你祖母便是病死了,也能含笑瞑目了!” “母亲,莫要说了。”赵锦瑟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打断了母亲的话,道:“该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你照顾好祖母,等我到了京城,便跟你来信。” 话说罢,赵锦瑟便转身离开了。 王氏看着赵锦瑟的样子,不由得摇头叹息一声,犹豫一下后,便向身边从娘家带来的使唤婆子招招手,压低声音道:“你去我房里,把我的压箱底的枕边书、嫁妆画取了,去交给银屏那丫头,让她带着,等到了进京的路上,拿给小姐看。” 婆子听到这话,脸上神色立刻有些犹疑,低声道:“夫人,这不大好吧。小姐如今终究还是未嫁人的姑娘,这种东西怎么好给她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人。” “你这个糊涂东西!那老虔婆糊涂,你也要我跟着她一起糊涂么?”王氏立刻向着她喝骂了一声,低声道:“如今已是什么情形了,我们还顾得上这些么?若是不给她看,只怕便是苏哲回心转意了,可她却连到底是该怎么伺候人都不知道!” 使唤婆子听得这话,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恭声点头称是,准备小跑着去王氏的房里。 “等等,记得拿那几本书页有些卷了的给她,那本的工笔好,本事多。”这时候,王氏又急忙叫住了使唤婆子,接着道:“还有,让银屏走之前来我房里一趟,我有些话要交代她,还有封信,要让她带给老爷,好让老爷在京里也想想办法,促成促成这桩事!” 使唤婆子急忙点头,然后转身去了王氏房里取那些书页翻了卷的避火图。 果然,王氏久独自在家,这些压箱底的珍藏,全都是些画工精巧,栩栩如生,画上的人儿更是花样百出,哪怕是她这般的年纪,只看一眼,都端的是耳热心跳。 王氏看着使唤婆子的背影,脸上这才露出笑来,然后向着赵锦瑟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心中暗暗道: 女儿,你可千万要争气啊! 千万莫要辜负了为娘的一片苦心!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读书人,好南风 第二百二十七章读书人,好南风 船离江宁,顺流而下。 一路向着宣州方向而去。 山河大好,自然是叫人心情畅快。 第一次出远门的孟运然和石头,几乎每日都是泡在船头,看着周遭景致,赞叹不已。 至于苏哲,那自然是……呵呵…… 隔三岔五,便找由头往顾清音的船舱里钻,美其名曰时请教律赋,一教就是大半日。 石头和小蝶自然是早已见怪不怪,孟运然一开始还有些错愕,但很快,也就觉得,如此这般,实在是再恰当不过,难怪他这位苏兄放着好好的弟子不当,要去当山长的侄孙。 原来,所谋者大啊! 旋即,他这位正人君子便学会了装瞎。 惟独这船家婆娘,看苏哲的眼神却是分外古怪。 无他,顾清音此番出来,为了方便起见,也是女扮男装,俨然是玉面小郎君的模样。 一个玉面小郎君,一个玉酥小郎君,俩人凑在一起自然养眼。 可若是手牵着手,总是肩并肩坐在一处,那可就有些不太对了。 这种世俗的眼光,苏哲自然是全不理会。 连吃带拿,无人约束,这日子多舒服。 甚至,他都是把顾清音抱在怀里学律赋的,学会点儿,奖励他吃点拿点,神仙不换。 只可惜,这日子虽是快活似神仙,可顾清音这两日仍是有些恹恹的,人也没什么精神。 虽然人在船上,但苏哲是个享受惯了的,此番出来虽然走得急,可物资也是准备的足足,秋季耐放的梨子、石榴等鲜果也都买了不少。 这年头的梨子,品种还没优化成,不过正好拿来做甘草水果。 甘草加水煮沸,捞出后放入白糖和梅子再煮出味道,放凉备用。 梨子切块,在盐水里浸泡一下,然后放到甘草汁里面浸泡片刻,吃之前再撒点儿酸梅粉和冰糖,又咸又甜又酸,滋味丰富,最是爽口开胃不过。 “还在想你父亲的事情?” 苏哲将一碗甘草梨子端给顾清音后,柔声询问道。 顾清音眼底带着些忧色,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说,此前有苏哲的那一番分析,让她宽慰了不少。 可见不到父亲,总是让人心中难以安宁。 “相信我,伯父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苏哲看着她这样子,温声宽慰道:“等到京城,他若真是病了,咱们便请最好的郎中过来,多少银钱都无妨;若是心气不顺,那更好办,我置办点酒菜,让他多喝几杯,骂骂朝堂的衮衮诸公便什么都好;若真是自怨自艾,那就听山长的,甩他两个嘴巴子清醒清醒,你要嫌我手重,自己来也成……” 一开始,还都是好话,越说到后头,便越是不着调起来。 顾清音扑哧笑出声来,旋即又觉得不妥,忙敛去笑容,白了他一眼,哼到:“那可是我爹!有你这么编排他的么?” 苏哲立刻哈哈笑着点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嘴,道:“这倒也是,编排岳父老泰山却是大不敬之罪,掌嘴,掌嘴。” “哪个是你的岳父老泰山?你这个登徒子!”顾清音听着这话,脸上更是羞红一片,轻嗔不已,不过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的岳父老泰山,自然是你父亲了!”苏哲轻轻捉住了顾清音的手,笑吟吟一句后,凝视着顾清音的眼睛,温声道:“音儿,相信我,伯父不会有事的!而且,我想伯父也是个爱女心切的,你若一路上愁眉不展、茶饭不思,到京城时瘦成个纸片,一阵风便吹到了!待到那时,只怕伯父便是没生病,也要心疼的生出病来了。” 顾清音听着这一言一句,心中郁结这才稍稍消散了几分。 “快来尝尝我新制的甘草水果,此物最是能生津止渴开胃不过。”苏哲见状,拿起银叉,叉了一块梨子,送到了顾清音嘴前。 顾清音轻启朱唇,尝了一块,便眼睛一亮,赞叹道:“苏哥哥,你当真是奇思妙想无尽,我实在是没想到,梨子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滋味。” 苏哲看着顾清音那粉嘟嘟的小嘴儿,还有那露在衣领外的一截雪白脖颈,嗓子眼也是不由得有些冒烟。 “若你喜欢,这梨子我能做出一百八十个花样来。”苏哲嘿嘿一笑,便凑了过去,抬起手捏住顾清音的下巴,扬眉道:“来,俏老婆,香一个!” 顾清音哪里受得了苏哲如此称呼,俏颊红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眼中波光潋滟,泫然道:“登徒子,你欺负我!” 苏哲看着她这样子,愈发心动,往前一凑:“哈哈哈,我就是喜欢欺负你!哭也不停!” 说着话,苏哲噙住了顾清音的樱唇。 甘草梨子味,酸酸甜甜,正是初恋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七章读书人,好南风(第2/2页) 便在这时,船家的婆娘拎了水壶进来,一进门,见得此幕,吓得一个哆嗦,逃也似的转身便退了出去。 到了船尾,这婆娘便一把揪住自家男人,低声道:“当家的,我跟你说,这舱里那俩俊俏后生,竟是在舱里……如此那般了……” 说话时,婆娘一脸惋惜。 她最喜欢俊俏小郎君了,好不容易一次上来两个,本想着养养眼的,可哪里想到,俊俏小郎君竟也是个喜欢俊俏小郎君的。 船家正在摇橹,听得这话,手一哆嗦,橹差点掉进水里,然后忙到:“可不敢胡说啊!” “胡说个屁!方才我亲眼看见的。”婆娘哼哼一声,道:“便是连嘴都亲上了,只怕这一刻,都已是泊船入港了。” “许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这个……”船家面皮抽搐几下,憋了半晌,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贵人的事,还是少管,只要他给银子就是了。” 话虽如此,船家之后见了苏哲,都是绕路走,背对苏哲时,便要一只手捂着屁股。 尤其是停船靠岸出恭时,更是要先朝周围看看。 石头见得这般模样,心下满是迷惘,跟小蝶嘀咕道:“小蝶姐姐,我怎么觉得这船家看少爷的样子,好像是分外防备着他。” 小蝶白了他一眼,却不理会。 这石头,蠢透了。 石头看不出,她可太懂了,船家只怕是见了苏哲和女扮男装的顾清音你侬我侬,把苏哲认成是好南风的了! 但话说回来,这俩人如此站着,还真是赏心悦目。 这时候,石头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玻璃杯,里面装着紫色的液体,献宝般递到小蝶面前,道:“小蝶姐姐,这是我家少爷新榨的石榴汁,还加了些冰,你尝尝。” 小蝶眼睛立刻一亮。 石头虽然蠢了些,却是知道她喜欢什么。 紧跟着,小蝶道:“我家小姐……” “你都有,还怕我家少爷不给你你家小姐么?”石头嘿嘿笑了笑,挠头道:“我听少爷在那做的时候,还说什么香津暗渡来着,啥意思啊?” “呸!”小蝶立刻啐了石头一口,俏颊红扑扑一片。 石头不由得有些看痴了。 只是,小蝶如今随了自家小姐,也是一身男装,做那小厮打扮。 他们俩这一闹不要紧,船家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激灵灵一阵恶寒。 这两家的小郎君是那般模样也就罢了,怎地这下面的小厮,也是这般模样。 难道,这南风还是时疫,会传人不成? 但下一刻,石头忽然一怔,看到岸上赫然有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一边跟着船行的方向跑,一边用力挥舞着双手,口中还在大声呼喊着,只可惜全被水声挡住了。 紧跟着,挡石头看清那人的模样后,立刻失声道:“冯简,这贼厮怎么跟来了?” “冯简怎么来了?”这时候,船头的孟运然也看到了冯简,不由得一怔。 旋即,两人便急忙让小蝶去了船舱,知会了苏哲。 苏哲闻言,便带着顾清音走出船舱,向岸上看去。 目光所及,便见形容枯槁的冯简正发了疯般追着船只。 一只鞋都跑掉了,可是却恍若未觉。 “主人!主人!孟兄!等等我!” 旋即,有江风沿岸吹来,冯简断断续续的声音也跟着传入了众人耳中。 苏哲看着他这样子,目光动了动并未开口。 他对冯简,真的是生理性厌恶了。 可偏偏,这家伙却像是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他了,没成想,他要进京赶考,这家伙都沿江一路追来。 顾清音看着这一幕,却是有些心头不忍,低声道:“苏哥哥,还是让船家靠岸吧!他这模样,若是不停船,只怕要跑死了!还是听听他说些什么吧……” 苏哲沉吟一下,向石头点了点头。 石头忙去知会了船家。 船家见状,便将船向着岸边靠去。 冯简看到船过来,立刻扑进浅滩,用力的招着手,满心欢喜不已。 这几日,他日夜兼程,有船蹭船,无船便沿江不眠不休的走,甚至路上还遇到过几回野兽,虽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可现在,总算是追上了苏哲一行人。 等到船只靠近,冯简急忙仰起头,看着船上的苏哲,连连道:“主人,我爹把我打了一顿,不让我给你做奴仆!可是,我就是要跟着你走!” “我读书虽然不行,可我有手、有脚、也有眼力见!只要你肯让我在你身边,随便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做个牵马坠蹬的奴仆,我也无怨无悔!”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主人,我要做狗 第二百二十八章主人,我要做狗 哪怕做个牵马坠蹬的奴仆,也无怨无悔! 伴随着冯简这一声一句,船上安静一片。 石头撇了撇嘴,脸上满是鄙夷,想说些什么,可见苏哲没开口,便把话又忍了回去。 苏哲看着冯简的样子,扬眉淡淡道:“若是让你做个倒夜香的奴仆呢?” “我愿意!”冯简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大声道:“只要主人点头,愿意收留我,我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主人你的!主人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若有一句迟疑,若有一丝反心,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石头听着这话,终于忍不住了,哼了声道:“冯简,你是来找我家少爷耍市井无赖泼皮的那套是吗?既然你喜欢倒夜香,回江宁府倒不也一样么?” 他对冯简,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这个家伙,连爹都不认。 之前在书院的时候,更是伙同他人栽赃陷害少爷是个文抄公。 这样的人,连狗都嫌。 “主人,求求你,就让我追随在你身边吧。”冯简听着石头的话,脸颊一阵刺痛,可人却像是听不见一样,看着苏哲连声哀求不止。 “莫要叫我主人,我不是你主人,你也不是我的奴仆,我身边也不缺人。”苏哲居高临下看着冯简,淡淡道:“你回江宁府去吧,无论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干。” 不孝的人,不值得信任。 他对冯简,不只是生理性厌恶,更是全无分毫信任可言。 此前在江宁府帮他,是看他父亲着实可怜,也是看在他为保护书院,挨了一刀的缘故。 可是,他并没有因此就对冯简改观。 “主人!”冯简抬起头,祈求的看着苏哲。 苏哲却是不再理他,转头向船家淡淡道:“船家,开船吧!” 船家慌忙唱了个喏,便摇橹而下。 “主人……主人……”冯简慌忙向船追来,可他哪里能追的上船,不多时便到了深水区,只能折返回了岸上。 只是,他却是仍不死心,上了岸后,竟是全不停留,拖着湿淋淋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的沿河跟船而行。 哪怕是鞋子掉了,脚被石头刺得血肉模糊,也仿若未觉。 “苏哥哥……”顾清音到底是个心善的,见得这一幕,轻轻扯了扯苏哲的袖子,低声道:“看他这样子,是铁了心要跟着咱们,总不能看着他死了!先放到船上,等到宣州再打发了他便是。” 苏哲看着顾清音的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等等,看看再说。” 顾清音见状,想要说些什么,可见苏哲坚持,终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苏哲回头望去,出乎他的意料,这冯简倒真是个有意志力的,竟然就那么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的一直远远缀在后面。 就在这时候,冯简忽然一头扑倒在了地上,好半晌没起身。 顾清音见状,迟疑一下,向苏哲低声道:“苏哥哥。” 这模样,让船头的船家几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孟运然也有些不忍道:“讷行兄……还是把他抬到船上吧,下个渡口再把他放下去好了……只当是可怜可怜他那个老父亲了……” 苏哲也不是铁石心肠,看着冯简的确是没了动静,沉默一下,向船家点了点头。 船家闻声,急忙将船靠在了岸边。 石头和孟运然便跳下船,连抬带拖的,将冯简弄倒了船上。 “讷行兄,他的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晕死过去了。”孟运然上船后,向苏哲道。 苏哲走过去,抬手试了试冯简的鼻息,见他还有气出来,又将他背上的包袱打开,便看到里面除了两件衣裳之外,已是半点吃的都没了,立刻意识到,冯简这家伙应该是饿了太久,又一路奔走,突然低血糖晕厥了。 “石头,去冲些糖盐水过来,给他灌下去。”苏哲见状,向石头道。 石头急忙点头称是,冲了糖盐水来,灌到了冯简的口中。 一碗糖盐水下肚,过了片刻,冯简这才悠悠醒转过来,睁开眼,见到苏哲和孟运然,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倒:“主人……运然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八章主人,我要做狗(第2/2页)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主人!你若再这么叫,便立刻下船!”苏哲看着冯简,漠然一句后,接着道:“天黑就能倒风陵渡,到了那里,你便下船,自己想办法回去,莫要再跟着我们了!我跟你把话说明白,我信不过你这个人的品行,绝无可能留你在身边做事!” 冯简听到这话,眼底立刻满是绝望之色。 他本以为,这一路追随,能让苏哲对他有所改观。 可哪里想到,便是这样,苏哲却还是不为所动。 但他更知道,这诸多一切,都是他昔日自己种下的恶因,如今便要承受这份恶果,怨不得旁人分毫。 “就这样吧,好自为之。”苏哲摇摇头,便朝孟运然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 孟运然回头看了眼冯简,犹豫一下后,向苏哲低声道:“讷行兄,我看这冯简,似乎真有些改过的样子,难道真的就不值一用吗?” “不行!”苏哲摇了摇头,道:“我身上的事情太多,而起这一路走来实属不易,实在是信不过这样的人待在身边!他说他悔改了,可是,谁能将他的心掏出来看看,他到底是悔改了没有!” 如他所言,他现在手上有制冰的方子,还有制糖的手段,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 怎么可能把冯简这么个信不过的人放在身边。 虽然说可以防备他,可从来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而且就算是不说这些方子的事情,只说他和顾清音的关系,也都是不能让冯简知道的。 虽然说,他现在已不是赘婿,而且认了顾文渊当叔祖,算是跟顾清音平辈。 可是,有些事情,还是缓一缓,后面再说出来妥当些。 若是没冯简,他此刻正跟顾清音你侬我侬,连吃带拿呢。 可冯简来了,这一路上,只怕就真得循规蹈矩,绝不能失礼了,否则顾清音就要失了名节! 且不说其他,单就是这一项,就能判冯简个死刑了。 孟运然听着这话,也是沉默了下来。 他如何能不知道,苏哲是有许多隐秘在手上,而且从一介赘婿走到如今这解元的位置有多难,他若是再劝,那就是慷他人之慨了。 而且,冯简落得今时今日的下场,也是这厮自作自受,怨不得苏哲分毫。 孟运然想到这里,当即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在风陵渡将他放下。届时他若是敢寻死觅活,我便替苏兄做这个恶人,好好的臊一臊他!若他真死了,那也是我孟运然的罪责,与苏兄无干。”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何至于此。” 孟运然却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若无苏哲,便无他的如今。 怎么便不能至此! …… 天擦黑时,船便到了一处唤作风陵渡的野渡。 “石头……” 下船之前,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带上铁皮雷和火折子。 船行江上,昼行夜歇,在人烟稀少的野渡落脚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些总无大错。 石头见状,立刻点头称是。 野渡无人舟自横。 苏哲一行人赶到时,渡口零零星星泊着两艘小船,一群纤夫正蹲在渡口生活吃着干粮。 船家靠岸后,苏哲便准备带着众人下船活动活动。 毕竟船上空间逼仄,待了这么久,又不能与顾清音私会,自然是难受得紧。 苏哲刚一下岸,目光扫过那些纤夫,目光便忽然一凛。 这些人虽然做纤夫打扮,可一个个身材精壮,而且见得他们便眼神乱瞟,哪里像是寻常纤夫那种老实巴交的样子。 “不好!”苏哲心头立刻一凛,当即便要让众人退回船上。 可就在这时,苏哲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郑思齐! 第二百二十九章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第二百二十九章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上船!” 苏哲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回头向着众人吼了一声。 “拿下他们!” 可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原本在地上歇息的那些纤夫们,已是呼啦啦冲了出来,将前后左右的路尽皆堵死。 其中不少人手中更是持着钢刀,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寒光四射。 顾清音、孟运然、石头、小蝶和冯简尽皆变了颜色,船家两口子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人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苏哲,又见面了!” 郑思齐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神色狰狞的看着苏哲,咬牙切齿冷笑道。 自从得了苏哲从江宁府离开的消息后,方月便领着他们劫了条船一路尾随。 今日他们船在江上,见了苏哲等人救起冯简的一幕后,方月估算了下时间,觉得苏哲等人入夜后应该会在风陵渡落脚,便提前赶来此处做了布置。 如今,果然让他们逮到了苏哲。 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好铁皮雷后,冷眼看着郑思齐,淡淡道:“郑思齐,看来你真是铁了心要跟无为教一条道走到黑,害了你全家还不够,要自己也死一遭才甘心!” 他没想到,郑思齐等人竟然没有逃走,还躲在江南东路。 不过,手中又雷,心中不慌,他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既然郑思齐找死,成全他就是了。 “苏哲,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抢我文名,断我前程,害我沦落至此!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郑思齐听到这话,一张脸都因仇恨变得扭曲起来,恨声一句后,朝着周围的人咆哮道:“上,乱刀砍死他,丢到江里喂鱼!”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说的便是如今的郑思齐。 他恨苏哲,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如今是什么样子? 一身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活脱脱的一条丧家之犬! 而且,整日里跟无为教众厮混在一起,吃糠咽菜不说,更是个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甚至连他的家人,都被抄斩的抄斩,被流放的流放。 可苏哲呢? 青衫如洗,解元功名,谪仙文名,天底下的美事,全都被他给占尽了! 他恨!他嫉妒!他想让苏哲死无葬身之地! 顾清音听着这一声一句,眼底露出抹寒意,手悄悄塞进袖子里,握紧了一柄临出门时从家里带出来的剪刀。 孟运然和冯简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也都是尽皆变了颜色,两条腿都忍不住在瑟瑟发抖。 苏哲目光一凛,悬在袖子里的手,立刻握紧了铁皮雷。 这一刻,他心中当真是暗道侥幸。 得亏他够谨慎,下船时习惯把铁皮雷带着,否则的话,今日真怕就是悬了。 “住手!” 但就在一众无为教众准备上前时,沿着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清丽的冷喝。 伴随着这一声,那些无为教众纷纷停手,旋即向左右分开,侧身让出条路来。 苏哲听到这声音,立刻觉得有些耳熟,当即凝神向人群后望去。 这时候,一名身着短褐,头戴斗笠的女子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站定之后,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向苏哲笑吟吟道:“苏解元,别来无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九章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第2/2页) “方月!”苏哲看到女子那张清秀的面庞,立刻一怔,失声道。 当日在流民营,他就觉得方月身份存疑。 只是,这女子的来路全然查不出问题,这才算作罢。 却没想到,竟然真是个无为教众。 而且看起来,还颇有身份的样子。 方月扬眉一笑,道:“难得苏解元这位贵人还记得奴家。” 苏哲目光微微一动,陡然想起当初那些无为教教众招供的东西,立刻道:“你就是无为教圣女?” “苏解元果然聪慧。”方月笑着点了点头。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苏哲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我确是佳人,但奈何做贼这话,我不敢苟同!在你眼里,我是贼,可在我无为教众眼里,你们这些人才是贼人。”方月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漠然打断了苏哲的话。 “到底谁是贼人,你我说了不算,老百姓说了才算。”苏哲淡淡一句,然后抬起手指着郑思齐,向方月正色道:“说吧,你拦我到底是想做什么?总不会是打算替这个蠢货,或者给龚一笑报仇吧?”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值当我为他报仇?”方月笑着摇摇头,望着苏哲,道:“奴家听说,苏解元手里有一门招天雷的本事,那日在书院,顾小姐一声恭请至圣先师,便雷声大作,霹雳迸发的手段,便是你的手笔。奴家此番前来,便是想请苏解元把这门神技交出来,再随我走一遭。我保证,若你乖乖答应,绝对不伤你和你身边人的性命。” 苏哲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方月脸色一沉。 “我笑你们这群人,算盘打的真精!”苏哲嘲弄一笑,望着方月,冷冷道:“你带着郑思齐这种杂碎,还有这么多人提刀来堵我,还说是请我?你让我入无为教,要断我科考仕途前程,还说不伤我和我身边人的性命?方月,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便是三岁孩童,也不会信你这种鬼话!” 郑思齐听到这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就怕苏哲真的配合方月。 若是苏哲交出方子,甚至跟方月走,那么,他只怕连无为教这最后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方月脸上的笑容也冷淡下来,寒声道:“苏哲,我看你是个人才,在病坊时也算蒙你照顾,才给你留几分体面。你若敬酒不吃,那么,只怕便要吃这风陵渡的江水了!” 苏哲面无惧色,淡淡道:“既然你知道我有召天雷的手段,难道就不怕我召下天雷,殛灭了你们么?” “圣女,莫要跟他废话!”郑思齐立刻往前一步,指着苏哲,厉声咒骂道:“苏哲,你已经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什么天雷,不过是些唬人的把戏,只能吓人,不能伤人!我告诉你,你若识相,就马上跪下,给圣女磕头赔罪,把方子交出来,圣女开恩,还能给你一条活路!若不然,这风陵渡,便是你的埋骨处!” 只是,郑思齐如今本就已经瘦脱了相,此刻怨气上涌,又兼得报复的快意,说话时,五官扭曲,仿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当真是说不出的狰狞。 苏哲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厌恶,淡淡道:“郑思齐,你这条人人喊打的阴沟老鼠,以为投了无为教,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第二百三十章 郑思齐,接雷! 第二百三十章郑思齐,接雷! “好!好得很!”郑思齐哪里想到事到如今,苏哲竟然还敢如此对他大呼小叫,咬咬牙后,转头看着方月,道:“圣女,你看了吧!这厮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今日非得杀了他不可!若是让他日后成了气候,必定要成我圣教心腹大患!” 这一刻,他恨不能将苏哲千刀万剐,更盼着能让苏哲跪在他面前百般哀求。 “郑思齐,少说几句,莫要忘了你的身份。”方月看着郑思齐这失态的模样,心中愈发瞧不上他了,淡淡道。 不过,她知道,郑思齐有句话没说错。 苏哲这样的人,若是日后成了气候,只怕对无为教必定是个大害。 郑思齐温声,身体一哆嗦,只觉得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一张脸,迅速从胀红,变成了灰败。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在苏哲眼里,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在方月面前,他不过是条被使唤的狗。 可是,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他若敢反驳方月,只怕要先苏哲一步,被剁碎了丢进江里喂鱼了。 方月却是不再理会郑思齐,看着苏哲,淡淡道:“苏哲,你当真不肯交出来吗?” 苏哲看着方月淡淡笑了笑道:“你当真要求死吗?” 方月脸色立刻一沉。 郑思齐闻言,心中狂喜,目光飞速掠过苏哲身旁众人,当看到了顾清音和冯简后,心中立刻一喜,看着冯简大喝道:“冯简,你还记得,你我今日落到如此这般田地,是被谁所赐吗?苏哲把你我害成这样,你还要给他做狗么?” 冯简闻言,不由得想起当日被郑思齐捅了一刀的事情,身体立刻颤抖了一下,颤声道:“郑思齐,你已沦为贼寇,还捅了我一刀,你有什么好说的?” “当日是当日,今日是今日!”郑思齐怪笑一声,向冯简道:“冯简,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把顾清音挟制住,只要控制住他,事成之后,我们便给你五百两银子!今日的事情,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五百两银子,足够你快活一世,让你爹安享晚年,再不必当牛做马干那种夜香郎的勾当,被人瞧不起了!”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一凛,心中暗暗叫苦。 方才他走在前头,顾清音落在后头,正好和冯简站在一处,而且距离他们颇有些距离。 若是冯简真被郑思齐说动,挟制住了顾清音,那他就真要变成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听之任之了。 “冯兄,你还犹豫什么?过了这村!可再没这店了!五百两银子到时候,你就能在江宁府买宅子、娶媳妇,便是再去读书也可以,到时候光宗耀祖,岂不美哉?”这时候,郑思齐看着冯简,又大声蛊惑连连。 冯简浑身颤抖,额头上瞬间满是汗珠。 五百两! 五百两雪花银,这是他和他爹掏几辈子夜香也赚不来的! 石头看着这一幕,怒目圆睁,想冯简怒喝道:“冯简,我家少爷可帮过你爹,你可不要做这狼心狗肺的事情!” “冯兄,你已经错了一次,不能一错再错!”孟运然也是额头冷汗涔涔,连声告诫。 顾清音也是攥紧了手中剪刀,不安的向冯简看去。 可就在这时,冯简突然深吸一口气,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死死望着郑思齐,血红着双眼,一口唾沫啐出,怒骂道:“郑思齐,我……我草你祖宗……你他娘的自己做了阴沟里的老鼠,还想拉着我一起钻阴沟?陪着你一道做老鼠?我告诉你,你做梦!” 郑思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冯简这个贱种竟然会拒绝他的提议。 “我告诉你,我冯简是没出息,是下贱,是夜香郎的儿子!可是,当初的事情,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虚荣过甚,连爹都不认!是我识人不明,瞎了眼才跟你胡混在一起,做出了对不起苏兄的事情!我已经做错了一次,绝对不会再做错第二次!” “我现在已经认了苏兄做主人,你莫说是给我五百两,便是给我一千两,一万两,我也不会做那背主求荣的事情!还有,顾山长对我的恩情,山高海深,你让我拿顾小姐换银子,我冯简便是再畜生,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章郑思齐,接雷!(第2/2页) 一声一句,回荡在江畔,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说话时,冯简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如他所言,五百两银子是很多。 可是,他冯简已经错过了,不能再做错事了。 而且,他想要的,何止是五百两。 他也相信,上次苏哲会赢,这一次,苏哲也一定能赢! “你们若是想动我家主人,便先踏着我冯简的尸体过去!” 不仅如此,冯简一番话说完后,更是颤抖着抄起地上的一根竹篙,冲到前头,拦在苏哲面前,冲着郑思齐和方月,一边浑身哆嗦,一边大声咆哮。 坏了!坏了!这厮如此忠心,只怕少爷真要把他收下了。 只是这厮这般忠心便罢了,还是个读书人出身,识文断字,说不得便要把小石头我给比下去了! 石头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张大了嘴,心中更是暗暗警醒。 便是苏哲,也有些错愕的向冯简望去。 他也没想到,在五百两银子的诱惑下,以及死亡的胁迫下,冯简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要知道,冯简可是不知道他手里有铁皮雷这种杀器。 危难见人心。 难道,这家伙当真改过了? “好!好!好!好个有骨气的冯简!既然你愿意当夜香郎的儿子,让苏哲把你当狗使唤,那你就陪着他一起死吧!”郑思齐听着冯简辱骂他的这一句句话,脸颊阵阵火辣辣刺痛,不由得怒极反笑,眼中杀意大盛,转头看着方月,道:“圣女,这些人看来是铁了心不肯降服圣教了!还是请圣女下令,把他们拿下吧!” “苏哲,你当真要执迷不悟?!”方月的最后一点耐心也被耗尽了,向苏哲冷喝道。 苏哲漠然看着方月,淡淡道:“你若是真要找死,那便来吧!” “好!”方月冷眼看着苏哲,手朝前一招,沉声道:“都给我上!除了苏哲要活的,其他人,生死不论!” 无为教众立刻闻声而动,持着手中的刀子,向苏哲等人扑来。 冯简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头皮发麻,裤裆一热,两行带着骚气的黄水立刻沿着裤腿淌成一滩,当场便出了洋相,人也险些昏死过去。 “砸死你们这群狗贼!” “爹,孩儿不孝,来世再给您老人家尽孝了!” 只是,冯简竟然一边兀自颤抖,一边举起手中竹篙,向着那些无为教众狠狠砸去。 方月看着此幕,高声道:“苏哲,你真要执迷不悟么?” “方月,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执迷不悟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苏哲摇了摇头,向石头看了眼,主仆二人齐齐拿出铁皮雷和火折子,冷喝道:“既然你这般愚钝,今日我便请雷君再降下天雷,叫尔等醍醐灌顶!” 一看到苏哲的动静,那些无为教众的脚下便立刻一滞,慌乱不安的向方月看去。 “苏哲!你少装神弄鬼!”这时候,郑思齐猛地窜了出来,手里提着刀,怒喝道:“大家不要怕,莫听他的胡言乱语!他那不是什么天雷,不是个戏法罢了,连只鸡都炸不死,如今就是在虚张声势!大家不要怕,随我冲!” 说着话,郑思齐提着刀,一马当先,满目狰狞的向苏哲冲去。 今日,他要捅死苏哲。 不,他要让苏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让苏哲跪在他面前哀嚎求饶,他要把所有失去的体面和尊严,全都夺回来! “好,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我便让你们看看到底何为雷君之威!”苏哲冷笑一声,抬手点燃了铁皮雷上的引线,然后手一挥,铁皮雷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向郑思齐飞去的同时,大喝道:“郑思齐,接雷!” 郑思齐闻言哈哈大笑,挥舞着手中刀,狰狞咆哮着超前冲去:“苏哲,你的死期到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火光一闪,紧跟着—— 轰! 第二百三十一章 雷起风陵渡 第二百三十一章雷起风陵渡 火光迸射! 雷声大作! 这一声炸响,仿若惊雷陡然落在了风陵渡。 郑思齐也好,周围那些无为教众也罢,这一刻,只觉得耳朵都快要被震聋了。 “这……这怎么不一样……” 郑思齐满面错愕,眼底满是惊骇到了极点的恐惧,只觉得这一声和此前在书院门口听到的,竟是全然不同。 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无数密密麻麻的弹片,就像是雨点般,向着四面八方呼啸飞去。 离得最近的郑思齐,更是首当其中。 顷刻间,郑思齐那张脸便被铁片炸得满脸是血,满脸之上,全都密密麻麻的血口,脸上再看不到一块好肉。 一块尖锐的铁片,更是直接嵌进了他的眼球之中,直叫他痛不欲生。 “啊!我的脸……我的脸……苏哲,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郑思齐惨嚎一声,整个人状若疯癫,提着刀,就朝苏哲的方向冲来。 轰! 可这时候,石头扔出的铁皮雷也炸了。 一块铁片飞溅,正中他的小腿,叫他一个踉跄,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他才明白,当初在书院的那雷,是苏哲留了手。 今日这雷,才是真正要命的杀器。 不止是郑思齐,其余离得近些的无为教众们,也是尽数被这铁片雨所击中。 运气好的,满脸是血,运气不好的,也是如郑思齐般,被铁片扎入了眼球。 若是那些运气再差一些的,竟是被铁片直接划破了颈动脉,鲜血横溢,或者是被铁片扎进了胸腔之中,来个了透心凉,心飞扬。 方月看着周围那如人间炼狱般的模样,心惊肉跳,一边暗暗庆幸从小照顾她到大的驼背老妪此番被她派去接应,不在此处,才算侥幸躲过此劫,一边慌忙后退闪避。 只是她虽然身手不错,可铁皮雷爆炸的威能实在太强,而且这些生铁壳子的内部都画了纹路,这一炸,便是铁雨纷飞,顷刻间一块碎铁片呼啸而来,直直刺进了她的肋下。 她只觉得肋下一热,紧跟着便是剧痛袭来,再低头看去,便看到肋下已是多了一团血污,血水正咕嘟嘟地往外狂冒,剧痛袭来后,眼前一黑,便歪倒在了地上。 “雷公爷爷发威了!” “天雷!真的是天雷!” “雷公爷爷饶命,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郑思齐,我弄你十八辈祖宗!你害死我了!” 鲜血横溢,肉末横飞,惨嚎声,哭泣声,恐惧声不绝于耳。 一时之间,这风陵渡简直就像是变成了人间修罗场一般。 那些无为教众,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胆敢跟苏哲抗争的心思,要么吓得四散奔逃,要么便吓得跳进江水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有不少人还吓得跪倒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了,只是在那里磕头如捣蒜,连连哀嚎不迭。 莫说是这些无为教众,便是顾清音、冯简、孟运然和小蝶也全都僵硬在了原地,怔怔看着前方这宛若人间炼狱般的一幕。 任凭他们中的谁都不曾想到,一颗那样小小的铁球,竟然能够爆发出这样恐怖的威能,能够让这许多人,都变成这般模样。 便是真正的天雷,威能只怕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一章雷起风陵渡(第2/2页) 哪怕是早就知道了铁皮雷威力的石头,也是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脸色苍白,闻着那股子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人都有些想要呕出来了。 毕竟,当时炸的是树,可现在炸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喊会出血。 苏哲也是忍不住微微失神。 此时此刻,可算作是火器在这世上的第一次露面了。 战争更惨烈的方式,就要进入大周了。 只是,这种血肉横飞的场景,他就算二世为人,也是忍不住有些心惊。 “雷君庇佑!”而就在这时,苏哲猛地抬手,向着天上一拱,大声道:“知晓学生乃是文曲转世,见学生如今遇了危难,便特意降下天雷,帮我学生荡平劫难!请雷君放心,学生定在此为雷君建庙,传颂雷君盛名!” 他知道,铁皮雷是大杀器,也是他现在唯一保命的手段。 在没有更新的保命杀招出来之前,就得把这法子藏好,免得被人发现。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灭口。 只可惜,铁皮雷的威力有限,还是让这些人逃走了一部分。 这样一来,灭口就没了意义。 所以,便只能假借到鬼神之说上。 横竖,大周这个时代的人是愚昧的。 一切推到雷君身上,这些人自然也就笃信无疑,毕竟,谁也想不到一颗铁球竟然会有这般的威能。 “雷君庇佑!”顾清音听到苏哲这话,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苏哲是要遮掩此事,当即跟着跪倒在地,高声道。 石头、孟运然、小蝶和冯简见他们俩人这模样,当即也跟着连连拜谢起了雷君。 船家夫妇,自然也是如此。 “石头、冯简、船家,你们跟我一道过去看看,清点一下,没气的拖到一边,把有气儿的全捆了!还有这些人的兵器也都收了!”紧跟着,苏哲望着众人,沉声一句后,对孟运然道:“运然兄,你带上府尊大人给我的手令,请附近的衙门或者里正派人过来,将这些反贼收押了!” 孟运然立刻点头称是。 苏哲话说完,便准备带人过去,打算先找郑思齐,把这货弄死。 毕竟,今日这灾劫都是这厮招惹来的,若是不杀了他,后患无穷! 扑通! 就在这时,沿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水声。 苏哲循声望去,只见郑思齐这厮不知何时趁着众人不备,拖着方月,爬到了渡口边上,先把方月推下了水,再看到众人向他看来后,立刻一个纵身,跳进了滔滔江水之中。 苏哲目光一凛,立刻快步追上。 目光所及,但见郑思齐和方月竟已是被江水卷着往下游漂去,沉浮不定。 苏哲不假思索,又拿出铁皮雷点上,向着两人漂去的方向扔了过去。 轰!轰! 伴随着轰然巨响,空气中满是硝烟味和血腥味。 只是,江水夜里涨潮,淹没了两人,再看不见他们的踪迹。 “可惜了……” 孟运然追过来,看了眼后,惋惜一声。 “无妨。”苏哲摆了摆手,淡淡道:“他若死了,那是最好!他若不死,那就更好,正好我还有许多手段,正愁找不到人试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收奴 第二百三十二章收奴 “也好!” “但愿这混账是真的死了。” 孟运然闻言,立刻笑着点了点头。 “快去吧。”苏哲拍了拍孟运然的肩膀,沉声道。 孟运然点头称是,立刻便寻了路,向附近的村落赶去。 “下面血腥气太重,你带小船上船避一避。”苏哲目送孟运然离去后,转头看着顾清音温声道。 如今这风陵渡,已是狼藉一片,遍地死伤,血流成河。 顾清音这般的女子,如何能受得起这样血腥场景。 “不用,我在下面待着,帮苏哥哥你掠阵。”顾清音犹豫一下后,摇了摇头,郑重道。 满地血腥,的确是让她想要呕吐,更是有些目不忍直视。 可此刻形势危急,谁知道周围还有没有无为教众伺机而动,苏哲也给了她铁皮雷,她正好在这里为苏哲掠阵。 “好。”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清音的心思,也不再废话,点点头,便带着石头、冯简和船家,从船上取了绳子,开始清理战场。 石头提了根哨棒走在最前面,警惕的看着周围。 风陵渡此刻的场面极是惨烈。 铁皮雷炸开后,碎裂的铁片,将不少人身上都打得不成样子。 地上许多尸骸的胸腹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满是血痕,鲜血把泥土都浸透了,积出了一口口的小血泊。 便是那些侥幸留住性命的,也是人人带伤,伤口翻卷,浑身鲜血淋漓,哀嚎不止。 冯简收拾地上散落的兵器,石头和船家便强忍着呕吐,将那些侥幸留住一条命的无为教众,尽皆五花大绑起来。 不多时,孟运然便带着风陵渡附近的里正和一群村民,持着火把,手里提着些锄头锤子鎌刀之类的农具,匆匆赶了过来。 哪怕战场已是被清理过了,可是,当村民们看到这鲜血淋漓的一幕,其中不少人还是一头栽到进周围的草丛里,疯狂呕吐起来。 “解元公,这……这是怎么了……这些贼寇怎么成了这般模样……”里正也是吓得面色苍白,强打起精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后,向苏哲不安道。 方才孟运然找来,将他从被窝里叫起来后,当见了刘秉正的名帖,再听说有无为教众截杀江宁府的解元,他心中可说是慌乱无比,哪怕是听孟运然说苏哲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可还是忧心忡忡,觉得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那些贼寇的对手,说不得若是去得迟了,解元公就被剁碎丢进河里喂鱼了。 可他哪里想到,苏哲等人此刻竟然是好端端的,反倒是这些无为教的贼寇们,一个个都跟血葫芦一样。 难不成,是这些书生们请了哪路神佛上身,才将这些贼寇杀了个片甲不留? 毕竟,眼前这样子看起来,怎么看也怎么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许是圣人庇佑,不忍心我们这些读书人被那贼寇所害,所以便派遣雷君,降下天雷,殛灭了这些乱臣贼子!”苏哲面带笑容,向着里正拱拱手,解释道。 里正闻言,和身边跟着的村民们立刻面面相觑。 这时候,一旁的石头立刻按着方才苏哲的吩咐,面带得意之色,高声道:“我家少爷才华出众,在江宁府有谪仙之称,更是被人夸作文曲星下凡!定是雷君爷爷见这些贼寇们竟敢戕害文曲星老爷,故而降下的天罚!” 苏哲闻言,立刻瞪了石头一眼,假意呵斥道:“石头,不可胡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二章收奴(第2/2页) “不是胡说,不是胡说。”里正听得这话,眼睛却是一亮,只觉得什么都能说通了,连连摆手道:“以小老儿看来,这位小哥说的颇有道理,解元公若不是文曲星下凡,雷君爷爷怎么会降下天雷,将这些贼寇雷殛成这般模样?” “是了,这位解元公定是文曲星下凡,雷君爷爷才会这般庇护!” “苏老爷定是文曲星下凡,才会有神仙襄助!” “我方才在家里都听到雷声了,这可不是雷君老爷发威了么?” “刚刚隔着好远,我就看到这边天上一层金光,是根毛笔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怎么了,现在想来,这就是文曲星到了咱们风陵渡!” “……” 村民们也是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看向苏哲的眼神都多了些敬畏。 甚至有几个家里有孩子正在读书的,都忍不住暗自思忖,等此番回去后,要不要找人照着苏哲的模样画个文曲星画像,放在家里供奉着。 之所以如此,倒也不全是这时代愚昧,笃信鬼神报应之说,更是因为,这些无为教众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几乎快要不成样子。 而苏哲等人又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不像是那种能打架干仗的,唯一的解释,也就只有鬼神这一种了。 苏哲自然是谦逊几句,说天下人才济济,他苏哲算不得什么。 众人虽是点头称是,但说的话已成了“文曲星老爷谦虚了”。 苏哲陪着这些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便吩咐村民们将这些无为教众们收拢关押起来,又安排了人连夜报官,着官府出面处理,同时又给了里正和村民们些赏钱,着这些人日后在风陵渡建座雷君庙,日后香火供奉。 一切安置妥当,里正带着村民们在渡口守夜。 苏哲便带着顾清音他们上船休息。 上船之后,苏哲宽慰了顾清音几句,然后便让她和小蝶回房休息。 等两人离去后,苏哲向冯简扫了眼,目光动了动后,道:“冯简……” 冯简听得这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苏哲面前:“小的在,请主……请苏兄吩咐……” 苏哲盯着冯简看了看,沉默良久后,缓缓道:“你当真愿意卖身给我为仆?” 冯简今日的表现着实还算不错,的确有些改过自新的样子。 而且,冯简如今也知道了铁皮雷的秘密,若是再有心些,说不定也从方才的危机中,看出他和顾清音关系匪浅。 这样的人,灭口的话,那自然是有伤天和。 唯一的办法,就是留在身边了。 冯简闻声,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向苏哲看去,脸上满是狂喜之色,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做梦后后,慌忙磕头入捣蒜道:“主人在上,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既然你愿意,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奴了。你替我做事,我供你吃穿用度,日后也少不了你的前程。不过,有些丑话也要说在前头……”苏哲抬手止住冯简后,继续道: “你还是需得跟我签一份死契,把这条命拴在我的手里!若是你什么都不做,那便罢了,若是有朝一日,你胆敢背主求荣,我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都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听明白了吗?” 第二百三十三章 命大 第二百三十三章命大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从今以后,小人这条命就是少爷的,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若有一丝一毫不忠,便叫小人像那些无为教的贼人一样,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冯简听得这话,没有任何迟疑,慌忙连连叩头,将船板磕得咚咚作响,额头见血,更是泪流满面。 他追了一路,如今总算是如愿以偿。 “起来吧,话不要只放在嘴上,更要记在心里!”苏哲看着冯简的样子,手虚虚扶了一下,沉声道。 冯简慌忙恭声称是,站起身来。 “无为教的贼寇虽然被击退了,可难保不会再来,今夜咱们轮流守夜,以防万一。”苏哲将石头、孟运然叫过来后,便吩咐了一番守夜的次序。 众人对苏哲的提议,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 “少爷,我不瞌睡,我和他一起守着。”石头倒是对冯简还有些防备的心思,听完吩咐后,向苏哲道。 苏哲哪里能不明白石头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便回了船舱。 他倒是不担心冯简有二心。 也不是不担心,而是觉得无所谓。 死契一签,冯简便算是他的家奴了。 倘若冯简真敢搞鬼,打杀了便是。 以大周的律令,主家便是把家奴打杀了,朝廷也不会深究什么的。 现在他要做的,是给铁皮雷的事情善后。 这大杀器,越晚一日暴露在世人的面前,对他来说越有利。 …… 一夜无话。 很快便到了第二日清晨,天光熹微时,元沧县的知县便带着差役、仵作们匆匆赶来。 倒不是苏哲这个解元郎的面子大,而是刘秉正的那封手书。 毕竟,元沧县乃是在江宁府治下,顶头上司的手书,而苏哲又是上司面前的红人,又事涉无为教,那当然是连夜就要赶过来。 见了面后,众人寒暄几句,仵作便开始勘验那些尸骸。 “解元郎,这些尸骸怎么伤成这般模样,尽皆都面目全非,而且满头满脸还都是碎铁?”仵作勘查了片刻后,便疑惑向苏哲询问道。 知县闻言,也迷惘向苏哲看去。 “老爷们有所不知,解元郎乃是文曲星转世,雷君爷爷见这些贼寇要戕害文曲星老爷,就降下了天雷,劈了这伙贼寇。” “可不是么,我在家里都看到一道好大的紫雷,从天而降。” “许是雷君老爷盛怒,雷劈得狠了些,落在那些贼寇身上,炸碎了刀子……” 不等苏哲开口,昨晚已被苏哲灌输了文曲星下凡概念的里正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起来,俨然一幅笃定万分的模样。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心中暗笑连连,他昨日拿出文曲星之说,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这些人以讹传讹,三人成虎,自然会越穿越离谱,而真相也就会掩盖在谣言之中。 “诸位说笑了,什么文曲星不文曲星的,苏哲哪里敢当得起这般盛名。”旋即,苏哲向着众人拱了拱手,看着知县道:“县尊大人,以学生所见,应当是雷殛之时,炸到了这些贼寇手里的钢刀,才会这般模样。” 知县闻声,将信将疑的向仵作看去。 仵作立刻点点头,恭声道:“回禀大人,就小可所见,这些人的身上以及地上都有些焦黑痕迹,看起来的确是像是雷殛而亡的模样,不过死状倒是比寻常雷殛狠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三章命大(第2/2页) 知县听到这话,神情立刻有些犹疑起来。 寻常雷殛,都是体若焦炭。 眼前这情形,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按照常理来说,需得查查才是。 苏哲见状,目光微动,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面带笑容递到知县面前,道:“县尊大人,此番事涉无为教作乱,兹事体大,学生已经修书一封给刘府尊,让刘府尊在江宁府加强警备,免得无为教余孽滋事。顺便学生在书信里也说了大人在元沧县知县有方,民风朴实,周遭百姓及县尊大人见学生受难,便仗义出手襄助的事情,请府尊大人替县尊大人向朝廷请功请功。还请大人代学生转交给他。” 他就知道,此番铁皮雷将不少人炸得满身铁片,以天雷之说骗些村夫愚妇还好,可那些稍微聪明些的有心人却不是那么好骗的。 好在,君子可欺之以方,百姓可欺之以愚,书生可欺之以名,官员则是可欺之以利。 所以,昨夜他思来想去,觉得想要瞒下铁皮雷的事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这位府尊大人不再去深究。 至于如何让其不再继续深究,答案自然很简单,让这人拿到想要的好处。 好处已经到手了,那还继续往下查什么,做个顺水人情便是了。 “苏解元当真是有心了,下官今日便派人尽快将书信送去江宁府。”果不其然,知县听得苏哲要让刘秉正替自己向朝廷请功,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一张脸立刻笑成了菊花模样,向苏哲拱了拱手后,转头看着仵作淡淡道:“这么说的话,便是雷殛无疑了,看来是苏解元吉人天相,自有仙神庇佑,又兼得这些无为教贼寇作恶多端,才受了雷罚。” 他想要查,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求个被刘秉正赞许,替他向朝廷请功罢了。 既然苏哲都这么做了,那他还费那个劲干什么。 横竖不过是死了几个逆贼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大人明鉴万里!”苏哲立刻面露笑容,向知县拱手赞叹道。 仵作见知县开口,自然也不再多言,当即便结了案,下了这些无为教众是被雷殛而死的结论。 苏哲见状,微微舒了口气。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后,苏哲便向知县拱手告辞,乘船继续沿江而下。 船行约莫十余里后,站在船头的石头忽然指着远处,转头向苏哲大声喊道:“少爷!少爷!江里有人!” 苏哲快步向前,定睛望去,目光所及,便看到不远处的江畔,正有一道穿着短褐的身影躺在礁石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苏哲看到对方身上的短褐,目光立刻微微一凛,认出这正是昨夜那群无为教众穿的短褐模样,只是那身影背朝天趴着,看不清到底是郑思齐还是方月。 当即,苏哲向着船家沉声道:“靠过去!” 船家应了声,立刻摇船靠近。 待到船靠过去后,先拿竹篙敲了两下对方的身体,见全无半点儿动静,苏哲这才让冯简和石头跳下去,将这人翻了个面。 “方月!”冯简将人一翻过来,立刻便认出了她,再将手向方月鼻翼前探了下后,忙向苏哲道:“少爷,她还有气!” 第二百三十四章 冷白皮 第二百三十四章冷白皮 这都没死! 还真是够命大的!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 被铁皮雷炸了一下,又在江水里泡了一晚上,竟然没有因为失血过多或者失温而死,这方月的命,当真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这么一来,他该怎么处置方月? 丢到江里任这女人自生自灭,还是捞上来? 按理来说,应该是前者最稳妥。 毕竟,方月此前对他动了杀心,还知道了他身上铁皮雷的秘密,此刻趁方月病,要她的命最划算。 而且,他日后是要走仕途之路的,救一个反贼,若是传出去,肯定对他声名不利。 但方月既然能活下来,郑思齐那家伙说不定也有活下来的概率。 这家伙不死,无为教迟早要成他的心腹大患。 而想要解决郑思齐,那就得弄出无为教的联络方式,或者是老巢在何处。 这些事情,都要从方月的身上下手。 留方月一个活口,自然要比杀了她要好一些。 大不了,问出消息后,再把她弄死就是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这个方月,长得是真挺漂亮的,这就弄死,有些点可惜了。 “捞上来!” 苏哲想到这里,当即向冯简和石头沉声道。 “讷行兄,虽说上苍有好生之德,可她毕竟是无为教贼寇……”孟运然听到这话,立刻有些担忧的向苏哲看了眼。 苏哲轻轻摇摇头,道:“无妨,我心里有数。等问明了消息,交给官府便是。” 说话时,苏哲对孟运然也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孟运然竟然还有这般决绝的时候,看来倒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孟运然听到苏哲这话,也松了口气,便不再拦阻。 紧跟着,苏哲便向冯简和石头点点头,示意把人弄上来。 冯简和石头闻言,立刻恭声称是,便拿麻绳将方月捆了起来,然后苏哲、孟运然和船家一道将她拉上了船。 旋即,苏哲看了下,发现方月脑袋上竟然还有个血痕,似乎是受了撞击,而且胸口处的衣衫还有些血污痕迹,便准备将她抱进了船舱里面,查看下伤势。 顾清音目光动了动,向苏哲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我和小蝶看吧。” 苏哲哑然失笑,知道顾清音这应该是有些吃味,又担心方月貌美,他动什么歪心思,便点点头,道:“也好,不过,她是有些武艺在身上的,还是我跟你们一道,若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检查时,我背过身便是。” 顾清音虽然不愿苏哲给方月检查,可也知道,小心谨慎无大错的道理,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三人便进了船舱,顾清音和小蝶开始脱方月的外衣,苏哲则是背对三人,面朝舱门。 但见方月胸前缠着诸多布条,将丰腴尽数遮挡,而在靠近肋下位置的布条上此刻布满了血痕,如今被他们这一折腾,又开始朝外沁出血来。 “嘶!”顾清音和小蝶小心翼翼的将那些布条剪开后,看到伤口,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苏哲听到此声,心头一凛,立刻转过头去。 目光所及,但见方月靠近肋下的位置,赫然有个三寸来长的血痕,血肉模糊,而且伤口之中,隐隐还能看见嵌着一块尖锐的铁片。 不过,除了伤口,更让苏哲讶异的,自然不是这伤口。 平日里他见到方月时,此女都是浑身上下搞得脏兮兮的,不曾想,此刻解了这些布条,身上竟然是肤若凝脂,分外白皙,几近透明,隐隐可见一些淡青色的脉络。 若用后世的话说,便是冷白皮。 更不必说,这皑皑山峰,哪怕此刻是平躺着,竟也是出人意料的蔚为壮观。 那抹淡淡的樱韵,更是叫人咋舌。 果然,冷白皮,包出粉。 “你快转过去!”而在这时,顾清音已是面露气恼之色,嘟着小嘴,向苏哲不满的娇嗔道。 “我听见你惊呼,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异样。”苏哲闻声,这才慌忙解释一句,然后干笑着转过身去。 顾清音虽然知道苏哲应该是无心之失,但还是轻哼一声,啐道:“登徒子!不稀得点破你!” 小蝶也是轻啐连连。 苏哲自知理亏,也不接话,只是嘿嘿干笑,只是,方才的情形,当真是萦绕脑海,经久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四章冷白皮(第2/2页) “好了,你转过来吧。”片刻后,顾清音的声音传来。 苏哲闻声,这才转过身去,见顾清音和小蝶拿衣服遮在了方月心口上,只将伤口露了出来。 “不许乱看乱碰,只许治伤,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顾清音见他回头后,立刻轻嗔一声。 苏哲苦笑着点点头,然后定睛向方月身上的伤口看去。 越是看,苏哲便越是咋舌方月的命大。 方月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周围更有大片的淤紫,看起来不像是被铁皮雷炸得,倒像是撞到了江里的浮木或者暗礁。 而比起头上的伤口,方月肋下的伤势更严重,铁皮雷的碎片深深的嵌进了血肉深处,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就苏哲的判断,就方月此刻的情况,肯定是要把铁皮雷的碎片取出来,然后进行止血。 只是,以大周目前的医疗条件,这一套治下来,大概率也是九死一生。 “小蝶,你去让石头把我的箱子送过来,再把烧开的清水放些盐,化开调成淡盐水送过来。”苏哲定定神后,向小蝶沉声吩咐道。 从江宁府出发之前,他买了些医药,搞了个简易的医药箱。 里面有不少治疗跌打损伤和破溃的药物,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金疮药。 当然,还有一些苏哲自己用桑树根皮纤维做的桑白皮线。 不过,这些东西的效果到底如何,苏哲就不得而知,但如果把这伤势放到他自己身上,那肯定是不会把希望放在这些玩意儿上的。 小蝶恭声称是后,急忙出去找石头去了。 “登徒子,我看你救人也是看她漂亮。”顾清音见小蝶出去后,便又看着苏哲娇嗔了一声。 苏哲苦笑一声,道:“我救她时想的是从她嘴里问出无为教和郑思齐的下落,毕竟,既然她还活着,若是不能亲眼见郑思齐死了,我心中实在难安。” “好了,我跟你说笑的,我又不是那种喜欢拈酸吃醋的人。”顾清音见状,向苏哲笑了笑,然后望着方月,眼中露出些不忍道:“看她这样子,只怕也是个可怜的苦命人……” “人生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嚎啕大哭,可见这世上本就是万般皆苦。”苏哲闻言,握住顾清音的手,柔声一句后,接着道:“但不能因为自己苦命,便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如他们一般苦命的!” 他厌恶无为教这些邪教,便是这个缘故。 打着什么来世的旗号,愚弄百姓,让百姓捐献一切。 这些人嘴上说着是为百姓好,可实际上干的事情,却和要推翻的人无异。 不过,无为教这般肆虐,可见如今的大周虽然是看似天下太平,实际上瓤子里已经出现了不少问题。 不然的话,滋生不出能让无为教生存的土壤。 他日后去仕途,只怕这官也不好做。 “嗯。”顾清音点点头,然后向苏哲柔声道:“苏哥哥,若你日后入仕了,需得做个好官,要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只要日子好过了,有吃有喝,便无人信这无为教了。” “哈哈哈,这普天之下,若是连我也做不成好官,那只怕就没人能做好官了。”苏哲听到这话,扬眉一笑,朗声道:“起码有一条,我不会从百姓身上盘剥银子。” “哼,你现在这般说,到时候未必就这么想了。”顾清音听着苏哲这话,娇嗔一声,然后道:“到时候,我便盯着你,若你敢贪,我便拿今日的话来提点你。” 苏哲扬了扬眉毛,笑吟吟道:“我去当官,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清音听到这话,俏颊立刻微微一红。 苏哲见状,便佯做恍然大悟的模样,哈哈笑道:“哈哈,对了,若是我出去为官,便得带家眷同行,到时候,苏夫人自然要跟过去。” “登徒子,谁要做你夫人!”顾清音听到‘苏夫人’三字,俏颊已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人羞得栽进苏哲怀里,向着他的胸口轻捶连连。 就在这时,小蝶走了进来,一看到这模样,急忙低下头就要往下退,心里更是暗自叹息不迭。 小姐和苏公子这当真是越来越蜜里调油了。 只是如今这两人没人看着,倘若路上你侬我侬,闹出了人命来,等到京城,老爷知道了要打死她,那可该如何是好? 第二百三十五章 桑白皮线 第二百三十五章桑白皮线 “咳咳,东西拿来了?” 苏哲看到小蝶进来后,轻咳一声,松开顾清音,向小蝶询问道。 小蝶这才回过神,急忙点点头,然后便把箱子递到了苏哲面前。 苏哲打开箱子,从里面找出来些棉花球,向顾清音和小蝶沉声道:“我把她伤口里的铁片取出来,到时候,估计会留不少血出来,你们先洗个手,等碎片取出来后,记得拿棉花帮她摁着伤口,把血止住。” 小蝶听到这话,脸都吓白了,哆嗦着手,颤声道:“苏公子,我不敢。” “我来。”顾清音见状,当即便洗了手,然后拿起了棉花。 苏哲向着顾清音微微颔首后,便洗了手,然后捏住铁片的边缘,缓缓往外扯了出来。 刺入方月体内的这块铁片,足足将近三寸。 看着苏哲将铁片从伤口扯出来时,那皮肉翻动的模样,小蝶已是吓得脸色苍白,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痛的,慌忙闭上眼睛,将头扭到了一旁。 顾清音虽然也是看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还是飞快将棉球压在了伤口上。 方月此刻虽然还在昏迷中,可是,铁片从伤口拔出来的疼痛,还是让她身体本能的剧烈颤抖了几下。 这一抖不要紧,原本被顾清音和小蝶搭在她心口的衣服,竟是从身上抖了下来。 那模样,就那么俏生生的挺立在了苏哲面前。 苏哲的眼睛都忍不住有些直了。 “登徒子,不许看!”顾清音见状,立刻向苏哲娇嗔一声,然后向小蝶道:“小蝶,快过来,帮她把身子盖住。” 小蝶浑身哆嗦,连连摇头,带着哭腔颤声道:“小姐,我不敢。” “没用的东西。”顾清音又急又气,想帮方月盖上衣服,可又在帮她摁住伤口止血,哪里腾得出手来。 苏哲也不废话,立刻伸出手,扯起衣服便盖在了方月的身上。 顾清音瞟了苏哲一眼,轻哼一声:“又让你得了便宜。” 苏哲干笑一声,快步走过去,向着顾清音手中的棉花看了眼,见伤口出血不算多,知道应该是没伤到血管,这才微微舒了口气,然后道:“你帮她收拾好衣服,我拿盐水把她的伤口冲洗一下。” 顾清音急忙点点头,然后便摁住了方月身上的衣服。 苏哲当即便拿起盐水,将方月伤口里的铁锈等杂物冲洗了出来。 只是,盐水碰到伤口,自然是一阵蛰痛。 哪怕方月此刻仍是昏迷状态,可被这盐水一冲,也是痛得浑身发抖,用力挣扎起来。 “小蝶,过来!帮你家小姐摁住她!”苏哲见状,当即向小蝶沉声一句。 小蝶浑身哆嗦着还想拒绝,可看着苏哲那如要吃人般的样子,再见顾清音一个人的确制不住方月,只能哽咽着上前,闭着眼摁住她的身子,一边摁一边扑簌簌地掉泪。 顾清音在一旁看着此幕,也是脸色苍白,不安的向苏哲道:“你这是做什么?” “要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洗出来,若不然的话,那些东西待在肉里,这伤口便要腐烂溃脓,永远也好不了。”苏哲闻言,向顾清音解释了一声。 顾清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苏哲,眼眸中满是好奇。 苏哲总是懂这许多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她错愕看到,苏哲竟是拿起针开始穿针引线起来。 “苏哥哥,你这又是做什么?怎么还拿起针来了?”顾清音错愕看着苏哲,迷惘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五章桑白皮线(第2/2页) 苏哲扬眉笑道:“我要把她的伤口缝上,这样的话,痊愈的才能快一些。” 顾清音怔怔的看着苏哲,只觉得脑袋都快要不够用了,迷惘道:“伤口还能拿针线缝上?” “对。”苏哲笑着点点头,道:“伤口敞着,毒邪皆可侵入,便容易腐烂溃脓,缝合之后,皮肉紧贴,毒邪便无隙可乘。” 顾清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道:“你这线好像和平日里见得也不一样?” “这是我拿桑树根茎做的桑白皮线,这东西日后能化在身体里面,而且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有助于伤口恢复。”苏哲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向顾清音解释道。 桑白皮线这东西,是他前世从《旧唐书·忠义传》里面看到的法子。 据说是长寿二年,武则天的儿子皇嗣李旦被诬告谋反,酷吏来俊臣负责审讯,李旦身边的侍从惧怕酷刑,纷纷屈打成招,唯有太常寺乐工安金藏挺身而出,誓不背叛,还拔出佩刀剖开了腹部,顿时五脏流出,血流满地。 武则天知晓后,大为震惊,就让人将安金藏抬入宫中,御医将他的五脏纳回体内,又用桑白皮线缝合伤口,敷上药物,一夜之后,安金藏竟然奇迹般苏醒,保住了性命。 此番出行之前,他便让石头找了些桑树根茎,赶制了一批桑白皮线出来。 这种外科手术以及外科手术专用缝合线的记载,比起海外应用羊肠线缝合伤口的记载早了将近三四百年之久。 但记载是一回事,到底能不能有效,他也不知道。 横竖,他此番的治疗只有一条宗旨—— 尽人事,听天命。 方月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自己的命大不大。 而且,他此番帮方月,其实也是存了拿方月当小白鼠测试下这些医疗手段的心思。 毕竟,人生在世,不管是他也好,还是身边的人也罢,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而大周的医疗水平,他自然是信不过,到时候难免要出手干预,现在积累点儿经验,试试错,到时候也就知道该怎么做才效果最好了。 说话间,苏哲便开始定定神,拿起针线,帮方月缝合伤口。 只是,苏哲此刻也是忍不住有些手抖。 毕竟,他是中文博士,不是医学博士,肚子里装的这些医学手段,连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赤脚医生都不如。 而且,他就算是二世为人,过去又哪里有帮人缝合伤口的经验。 他只是穿越了,又不是变成全知全能了。 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顾清音见苏哲拿着根针在方月的伤口里穿梭,也只觉得肉皮一紧,隐隐有些幻痛起来,头皮发麻,浑身都忍不住在打哆嗦。 也就七八针,可是却足足废了苏哲将近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而且缝合完之后,人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满身淋漓大汗。 缝合完之后,苏哲便又将买来的金疮药洒在了方月的创口上。 紧跟着,又掰开方月的眼皮看了看,见瞳孔还算对光,这才松了口气,道:“性命暂时无碍了,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一切做完,苏哲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人望着方月,心中不由暗忖: 倘若方月此番真能活过来,那这救命之恩,她除了以身相许之外,只怕是再没别的办法才能报答了! 只是,要弄个邪教圣女当小妾么? 想想,似乎也挺带感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记忆恢复术 第二百三十六章大记忆恢复术 “把她的手脚都捆上,今晚舱门不要关,若是她醒了,或是出了什么事,就大声叫起来,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苏哲歇息片刻后,等到顾清音和小蝶把方月身上的衣衫整理好,便将孟运然、石头和冯简叫了过来,沉声吩咐道。 虽说方月此刻身上带着伤,可是,毕竟这是无为教的圣女,手上是有些功夫在的,说成是母老虎也不为过。 更不必说,既然方月是无为教圣女,说不得此刻就有无为教教众正在沿江搜寻方月的下落,若是发现她在船上,前来营救的话,到时候岂不麻烦。 小心驶得万年船,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自然不能在这阴沟里翻了。 众人闻言,立刻恭声称是,然后便取来绳索,将方月的手脚都给捆得严严实实。 旋即,船自然是继续沿江而下。 入夜后,船便停靠在了一处小渡口。 众人胡乱吃了些饭后,便回了船舱休息。 苏哲和孟运然守了前半夜。 子时的时候,石头和冯简出来接班。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哲便被小蝶的呼唤声叫醒过来。 这丫头,脸色发白,喜忧参半,倒像是大白日里见了鬼一般,一见苏哲睁眼,便急忙道:“苏公子,那……那妖女醒了……” “醒了?”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旋即哑然失笑:“她倒是够命大的,这样竟然都能活下来。”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那套赤脚医生的手段,居然能够在方月的身上奏效。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她醒来后咬你了?”紧跟着,苏哲便发现了小蝶脸上的异样深色,不由得纳闷道。 “没有……”小蝶慌忙摇摇头,表情古怪的憋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她好像丢了魂了……” 丢了魂?! 苏哲眉头一皱,紧跟着便意识到,小蝶的意思,应该是方月失忆了。 但不知道,是此前的撞击,让方月得了脑震荡,出现了暂时失忆的情况,还是这女人醒来后见情况不对,受制于人,所以就准备玩失忆这一手,等他们放松警惕,再伺机而逃。 “你先过去,我马上就到。”苏哲当即向小蝶沉声一句,然后便翻身做起来,披上了外衫,快步向关押方月的舱房赶去。 不多时,苏哲便赶到了舱室。 果然,方月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 不过,她的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 顾清音此刻正面色古怪的站在床边。 “什么情况?”苏哲见状,向顾清音好奇询问道。 顾清音朝着方月怒了怒嘴,轻声道:“什么都记不得了,你自己问问看。” 苏哲微微颔首,然后走到方月床头,定睛向着方月望去。 方月听到脚步声,也睁开眼睛,一脸好奇的向着他看去。 “醒了?”苏哲望着方月,淡淡道。 方月轻轻点了点头。 苏哲继续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方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知道你是谁吗?”苏哲又问道。 方月依旧满脸迷惘的轻轻摇了摇头。 苏哲盯着方月看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六章大记忆恢复术(第2/2页) 方月也是静静的看着他的双眼,一脸好奇迷惘的样子。 “苏哥哥,她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顾清音轻轻扯了苏哲一下,低声道:“我方才也问了她好几回,不管问什么,她也都只说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晓得了。” 苏哲点点头,没接话,只是盯着方月看。 这时候,方月也不知道是疲惫了还是怎么,闭上了眼睛。 “方月,你最好不是装的。”苏哲看着方月的样子,扬眉笑了笑,看着她淡淡道:“你若是装的,等你伤好之后,我正好有一门大记忆恢复术,专治那些记性不好的人。” “譬如,拿竹签子从指甲缝里一寸寸的钉进去,一根不够,就十根,十根不够,就把脚趾头也算上!十指连心,你猜猜,痛不痛?” “譬如,拿张桑皮纸,贴在你脸上,一点点往上面滴水,你每喘一口气,纸就会贴紧一些!不多时,你便会觉得人要上不来气,胸口和脑袋要炸了!不过,我不会让你死,等你还差最后一口气时,我便把纸揭开,让你喘口气,然后咱们再铺一遍!” “又譬如,把你倒吊起来,拿水慢慢往你鼻子里滴。一滴,两滴,滴上半天,你把水吸进去,可是,还没吸完,水便又进去了,到时候,喉咙里都是水,你便是痛得想哭,也哭不出来!” “又譬如,我可以在你身上刷上蜂蜜,然后丢到蚂蚁堆旁,你想一想,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你身上爬来爬去,还要咬你的肉,那是什么滋味?” “又譬如,把你塞到一个箱子里面,让你伸展不开身体,再往里面放些蛇虫鼠蚁,让他们跟你一道。你猜猜,它们在里面饿了,发现出不来,会往哪里钻?” “当然,还有更简单的,便是让你每天都不睡觉,你若是要睡,便着人把你一巴掌抽醒。你猜猜,人若是几天几夜不睡觉,会不会疯掉?” 一声一句,不疾不徐,轻描淡写。 一旁的小蝶最是胆小不过,听着这话,已是吓得面色苍白,哪怕是身体紧紧地贴着顾清音,十指紧紧握着她的胳膊,可人还是忍不住颤抖连连。 顾清音也没好多少,也是面色苍白,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恐惧的看着苏哲。 她如何想到,苏哲竟然会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 只是顾清音哪里知道,并非是苏哲残忍,实在是前世有白头鹰这个擅长大记忆恢复术的好老师。 都是简单轻便且有科学原理的。 苏哲随便选几个拿到这个时代,那都是降维打击。 什么三木之下,全都是小儿科的东西。 舱外的孟运然和冯简也是听得后脊发凉,冷汗涔涔。 尤其是冯简,更是十指忍不住掐在掌心,他如何能不知道,倘若他胆敢背叛苏哲,只怕,这些刑罚就都要在他身上来一个遍了。 只有石头,虽然听得直打哆嗦,但心里倒是没什么怕的。 横竖,他死也不会对不起自家少爷,这些招数自然轮不到他身上。 方月听着着一言一句,也是不由得睁开眼来,恐惧的看着苏哲,身体剧烈颤抖连连。 而在这时,苏哲将身体朝前探了探,静静看着方月的眼睛,淡淡道:“所以,我劝你,若是装的,最好趁早收了这些心思,免得到时候自讨苦吃!”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我要做圣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我要做圣子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便是把我的手指头全钉了,不让我睡觉,我也真的不记得……” “若是我之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向你赔罪……” 方月身子缩了缩,眼底满是惊恐的看着苏哲,瑟瑟道。 苏哲看着他的样子,漠然笑了笑,向外头高声道:“石头,给我破两根竹签子送过来!破得细细的,不必打磨光滑,越扎人越好!” 石头听得这话,立刻高声应下。 方月听得这话,更是浑身瑟瑟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可又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 那模样,倒是可怜得紧。 顾清音见状,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故意在唱白脸,此刻还需个唱红脸的,便转头望着苏哲,轻声道:“苏哥哥,还是让她先养伤吧,此刻用刑,若要了命,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方月听到这话,立刻感激的向顾清音看去,只觉得这顾小姐实在是人美心善。 顾清音见状,看着她笑了笑,继续柔声道:“等她伤好了,再用刑也不迟。” 方月闻言,脸上的感激瞬间僵硬起来。 这位顾小姐,人是美,可心善不善,那就真是未必了。 【果然是我选的人吶!】 【还没过门,就已是夫唱妇随!】 苏哲闻言,心中立刻暗笑连连,向着顾清音投去赞许的目光后,转头看着方月,淡淡道:“你最好日日祈祷,莫要让我看出什么破绽!” 话说罢,苏哲转身向着舱外走去。 顾清音向小蝶使了个眼色,示意小蝶看着后,也跟着走出了舱室。 方月看到苏哲离去,这才微微舒了口气,旋即便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苏哥哥,你看她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得了病,把什么都忘掉了?”顾清音走出舱室后,看着苏哲好奇询问道。 苏哲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也看不出来。” 顾清音立刻有些失落道:“我还以为你已是看出来了呢。” “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有看透人心的本事。”苏哲哑然失笑,轻笑一声,然后淡淡道:“不过,她最好祈祷,她不是装的。” 顾清音听得这话,再想到苏哲方才说的那些酷刑,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苏哥哥,你是从哪里想到的这许多酷刑?只是听一听,便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自然是书中看来的。”苏哲扬眉一笑,道。 顾清音疑惑道:“哪本书?我怎地没看过这样的书?” “其实你苏哥哥我何止是从书里学了这些酷刑……”苏哲见状,扬眉一笑,凑到顾清音耳畔,低声道:“我更学了那许多折磨人的手段,等日后你便知晓其中的厉害了。” 顾清音一怔,有些不明白苏哲的意思,可再看着苏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哪里还能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一张脸顷刻间便红的犹如火烧一般,向着他轻啐连连:“登徒子……登徒子……” 苏哲看着顾清音的样子,想到日后这张小脸的模样,心中阵阵爽利,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七章我要做圣子(第2/2页) …… 江畔。 郑思齐正瘫在岸上,趴在岸边,呕了半天的水,缓过气来后,便又哭又笑起来。 江流把他冲出了二十余里,最后撞在一处回水湾的浅滩上,才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昨夜跳江时,他本是想要拉着方月一起逃,好在这位圣女面前显显他的忠心和本事,以谋求日后能在无为教里面受些重用。 可谁想到,入水之后,两人被潮水卷着,方月当时人又昏迷了,手竟是无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水里拖。 他心里一急,便一脚将方月踹开。 如今想来,方月只怕已是被淹死了。 郑思齐正想着这些,便觉得眼眶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慌忙挣扎着爬到江边,向着水中看去。 一眼扫过,郑思齐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水中的人,他此刻都已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一只眼已经被血水糊着,血肉模糊,又疼又痒,只怕是瞎了。 而且一张脸上,更是密布着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这模样,看起来简直是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和昔日鹿鸣书院里的那个郑思齐哪里还有半分的相似之处。 只怕莫说是旧日书院的同窗门,便是他亲娘来了,也认不出他如今的样子了。 这一刻,他彻底确定,苏哲用的雷和从前的确是不一样了。 从前那东西,只是吓吓人。 可昨晚那雷,是真的能要人命,咬一口便要掉一块肉。 这般手段,已是与雷君无异了! “苏哲!苏哲!苏哲……” 郑思齐呆坐半晌,又爬到水面,向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后,立刻强忍着疼痛,抬起手,向着水面用力的砸了下去,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的嘶吼连连。 但刚吼出两声,他便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低声道:“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话说罢,郑思齐挣扎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岸上走去。 驼背老妪还在邻近等着接应方月,他正好找过去。 无为教里有郎中,也有医药,只要他能走回去,到时候,便是保不住这只眼睛,至少也能保住他的性命。 如今这脸破了,倒也不全是一件坏事,至少,再没人能把他的样子,和海捕文书上的那张脸认作同一人了,走在路上,再不必担心有人把他抓去送官。 “苏哲!我没死!你等着……” 郑思齐一边走,口中一边喃喃。 他得活着! 他得变强! 他要回无为教,他要成为无为教的头目! 他得让把今日所受的屈辱,千百倍的偿还给苏哲! 既然方月能做圣女,龚一笑那样被苏哲玩死的蠢材都能做圣子,那他为什么不能做圣子? 而且,他如今可是从雷霆中活下来的人,雷君都劈不死、要不了命的人,难道还不配做区区一个无为教的圣子吗? 第二百三十八章 名动宣州 第二百三十八章名动宣州 不多时,船家便将船驶入方月的命是当真大。 那样的伤势,被苏哲这位赤脚医生缝了几针,又撒了些金疮药,竟然真的就这么挺过来了,伤口居然没有发炎。 苏哲每日里自然还是试探,也曾趁着换药时小小折磨一下,可方月仍然是什么一幅什么都记不得了的模样。 苏哲无奈,只能让顾清音和小蝶看紧了她,而且严令船上不许一个人跟她说话。 无论她怎样开口,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当然也是刑罚的一种,不过是冷暴力的一种,目的就是打压方月的心理防线。 毕竟,人太久不说话,是能憋疯的。 也许,憋久了,也就老实了。 至于冯简,倒也是恭谨勤勉,每日里老老实实,伺候得分外周到。 只是,石头倒是被他折磨得有些紧张,总是时不时就在苏哲面前晃悠。 船又行了五六日。 方月伤势略略好转了些,可人依旧没有任何想起过去之事的样子。 而这时候,宣州城也终于到了。 “少爷!宣州府到了!” 这一日清早,苏哲正与孟运然在舱室里温书,便听到石头在外头高喊连连。 苏哲和孟运然相视一眼,便合上书卷,起身走到船头。 目光所及,但见城墙巍峨的宣州府已是出现在了视野里。 江面上,更是帆影如织,人生如潮,甚至隐隐都有丝竹声随风而来。 了宣州渡。 苏哲一眼便看到,渡口上的人群里,赫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当先一人,锦袍玉带,风度翩翩,不是刘景明又是哪个。 刘景明身旁那个揣着手,穿着一身宝蓝色缎袍,双手揣着,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的那个胖子,不是周明远又是哪个。 不过,周明远这厮也当真是心宽,宣州府的饭菜也确实养人,这才几日不见,这厮竟然又胖了一圈,而且眼圈发黑,俨然一幅被酒色掏空的样子。 “苏兄!苏兄!这里!我在这里!” 这时候,周明远也看到了苏哲,立刻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扯了扯身边的刘景明后,便向着苏哲,用力挥舞起了手来。 刘景明也是面露喜色,向着苏哲招手示意。 苏哲不禁失笑,心中也有些欢喜,等着船停稳后,便和孟运然抢先跳下船去。 周明远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苏哲,欢天喜地道:“我的苏解元!你可算到了!你可知道,我和景明兄每日来这渡口多少回?听说你在风陵渡遇着了无为教,当真是差点把我和景明兄的魂给吓出来!你这到底是进京赶考,还是要沿江平乱?” 刘景明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哲,见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道:“看到讷行兄无碍,我总算是放心了!我父亲有信来,说风陵渡那边出了好大的动静,又是无为教众,又是雷殛,还说是文曲星下凡、雷君庇佑,便是连宣州这边都传遍了!如今见你无碍,可见当真是文曲星下凡,是有神仙护着!” 官府的书信,自然要比寻常船只快许多,更不必说,苏哲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自然更是要慢一些。 苏哲立刻笑着摆了摆手:“以讹传讹,牵强附会,不过是凑巧罢了。” “凑巧?”周明远瞪大了眼,道:“讷行兄,当日书院一遭天雷,此番又一遭,你若不是文曲星转世,这天雷能如此凑巧吗?” 刘景明立刻含笑看了苏哲一眼。 苏哲佯做未察,向周明远笑道:“明远兄如此笃定,可是想要试试这天雷的滋味?” “算了算了。”周明远忙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道。 众人见状,纷纷笑了起来。 紧跟着,苏哲向刘景明拱了拱手,道:“景明兄,恭喜了!” 刘景明闻言,立刻连连摆手,笑道:“讷行兄,你这便是寒碜我了!在你这位江宁解元面前,我这个别头亚元,何喜可言?江宁府解试的事情,我父亲在信中也与我说了,讷行兄一首试帖诗,冠绝历朝,实在是我辈楷模!我读了之后,至今齿颊留香!” “偶有所得罢了。”苏哲笑着谦虚一句,然后道:“景明兄你乃是江南东路的别头亚元,说不得比我这个江宁府的解元还要难得几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莫要再互相吹捧了,再这般下去,这宣州渡的水,只怕都要成醋做的了。”周明远听着这一声声,立刻摇摇头,然后唉声叹气道:“我此番落第,怎么也不见讷行兄你宽慰我一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八章名动宣州(第2/2页) “你心宽体胖,几日不见,便已是痴肥了一些,又双眼乌青,只怕没少去青楼耍子,还需我宽慰么?”苏哲扬眉笑着调侃道。 周明远闻言,立刻嘿嘿两声,然后拍了拍苏哲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得亏讷行兄你没做我的妹夫,若不然的话,我今晚还真不好带你去宣州府的青楼接风!我跟你说,这宣州府青楼里也有个花魁,模样歌喉都不在柳大家之下,对讷行兄也是仰慕得紧呢,你今夜若是去了,说不得便能留宿楼中。你若是不喜,这楼里还有从东瀛来的女子,他们的男子虽是倭寇,可女子却最是乖巧温驯,你正好见识见识,抗击一番倭寇……” “咳咳……”就在这时,船舱里一身男装打扮的顾清音听周明远说的越来越不着调,目光动了动后,轻咳了两声,从舱室里走了出来,向着周明远拱拱手,道:“明远兄,今晚可否也能带小弟一个,好让我也开开眼界?回去说与祖父知晓,让他也长长见识。” 周明远见状一怔,旋即便认出了顾清音,脸上立刻露出羞赧之色,忙举起折扇挡住了脸,再不敢多说一句。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连老子也不怕,惟独怕一个顾文渊。 众人见了他这样子,立刻纷纷大笑起来。 “顾小……咳咳……”刘景明向着顾清音拱拱手,刚要习惯性的说顾小姐,但很快便意识到不对,急忙改口道:“顾小公子这一来,便算是来位能管住明远兄的人,这些时日,我如何规劝,他都不听,着实是叫我心急如焚。” 周明远挠了挠头,也不恼,只嘿嘿笑了起来。 这时候,孟运然、石头和冯简也走上前来,分别与他们见了礼。 刘景明和周明远见到冯简,倒是有些意外,尤其是得悉冯简竟然卖身给苏哲当了奴仆,而且签的还是死契,更是久久无言,追问了几遍才确定下来,看向冯简的眼神更是尽皆有些古怪。 毕竟,冯简曾经也是读过书的,但凡是读过书的人,有几个能这般放下身段。 反倒是冯简,泰然自若,开口闭口都是少爷公子,再不用旧日在书院同窗时的称呼。 “景明兄,明远兄,我路上捡了个人,需得找个僻静的地方安置,不知道你们可有地方?”苏哲也没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便向刘景明和周明远询问道。 周明远闻言,立刻不假思索的点点头,笑道:“我和明远兄如今正住在我家安置在宣州的院子里,仆从房舍,一应俱全,再是僻静不过!待咱们到了京城,还是这般,也住我家的宅子,横竖空着也是空着……” “明远兄果然是土豪啊!”苏哲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然后道:“那我就却之不恭,多谢了。” “我们兄弟,说什么谢谢。”周明远一摆手,笑吟吟地接着道:“再者说,还能让宅子沾沾你们两个的文气,若你们中了进士,便可以卖个好价钱!” 苏哲和刘景明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周明远,读书不行,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众人寒暄罢了,便叫周明远带来的仆役,将方月拿被子裹了,塞进马车,送去了宅子,着人严加看管。 至于苏哲一行人,则是周明远做东,去了宣州府最大的酒楼明月楼接风洗尘。 落座之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明远有些微醺,看着苏哲连声赞叹道:“讷行兄啊讷行兄,你可知道,你如今有多风光?文曲之名,谪仙之诗,早已传遍宣州!你那首《赋得湘灵鼓瑟》,你的《青松》、《行路难》、《行香子》、《鹊桥仙》更是传遍宣州士林!你跟赵家的那点事,更是被人编成了话本子天天在茶楼里说!就连宣州城的赌坊里,都开了盘口,赌你和宋衡谁能榜上有名,谁能进得一甲,甚至还有赌你们谁能中状元的!” 苏哲听得哭笑不得,摇头道:“明远兄,你醉了吧。” “不醉!不醉!我一点都没醉!”周明远立刻连连摇头,道:“你若不信,我此刻在此高呼一声江宁苏哲苏讷行在此,这明月楼便会立刻被争看你之人堵得水泄不通!” 苏哲听着这话,不由得向刘景明看去,见刘景明微微颔首后,心中也是一阵错愕。 要知道,现在可不是后世那种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虽然说他拿出来的这几首诗的确是极佳之作,可是宣州距离江宁毕竟还有些距离,传过来也需要时间,在士人之间传播也需要时间。 可现在,他人还没到宣州,却已经名动宣州 虽然说,这的确是他想要的,可是,这名望怎会到了如此惊人的程度?! 第二百三十九章 捧杀 第二百三十九章捧杀 “我还在那盘口押了一百两银子,赌你能中状元!” 这时候,周明远又乐呵呵的笑道。 苏哲眉头皱起,看着周明远正色道:“明远兄,你眠花宿柳我就不说你什么,可是这种赌博之事还是莫要沾染,多少人都是因此而倾家荡产,哪怕你周家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般糟践。你若是当真钱多的没地方使了,拿来给我也好过往这地方扔!你若再如此,我们便真的是要割袍断义,兄弟也没法再做了!” 世间三大害。 毒这一样,只要他不折腾,大周自然是没有的。 而黄赌二者,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苏哲都觉得后者之害尤为严重。 前世时,他便见过不少人因为赌这个字,以至于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甚至卖妻鬻子者也不是没有。 这一世,他就曾规劝过石头,如今见周明远竟是沾了赌字,自然要规劝一番。 周明远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为了他好,慌忙摆着手解释道:“讷行兄莫生气,我是见买那宋衡中状元的人多,心中不忿,就押了你几注,平日里我是不爱去那地方的。你若是不信,便问景明兄。” 刘景明笑着点点头,道:“明远兄这话倒是没说谎,他平日都在温柔乡里打滚,却是没甚么时间去那赌场厮混。” 周明远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笑了起来。 众人闻言,也是纷纷笑了起来。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苏哲当即向周明远道。 周明远慌忙点头称是道:“讷行兄放心,再不会有第二回了。” 苏哲见周明远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微微颔首,端起杯,跟周明远碰了一杯,算作约定。 “讷行兄,方才明远兄说你名动宣州的话,的确是不曾作假。你那些诗词,还有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已是传遍宣州,更有不少人说,江南文脉尽在苏生一人!这几日已是有不少同年寻我,说若是讷行兄你来了,让我代为引荐一二,好组个文会,向你请教请教。”这时候,刘景明沉吟一下后,看着苏哲,正色道。 苏哲眉毛一扬,玩味道:“只是请教么?” “说是请教,我看只是未必。”刘景明笑着摇摇头,道:“只怕是想要跟你斗一斗,拿你的名声,来成全他们的名声。” 周明远闻言,大大咧咧道:“怕什么?讷行兄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初韩承安在鹿鸣书院那般逼迫,都被苏兄化解!区区文会而已,讷行兄还不是手到擒来!一首诗甩过去,便叫那些人纳头便拜,心服口服。” 苏哲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毕竟,老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如他和周明远、刘景明这样的惺惺相惜,是罕见之事;文人相轻,才是士人间的常态。 而且,名声这东西,是个好东西,可有时候也是个累赘。 譬如现在的他来说,便要受名声所累,被人处处盯着,无数想要扬名之人更想要把他踩下去,把他当垫脚石来扬名。 不过,这些人的想法,注定只是痴心妄想。 这时候,刘景明看了苏哲一眼,又低声道:“其实不止是今科同年,以及宣州的士人百姓,便是连韩转运使对你那几首诗都是赞不绝口,还与我说,若你进京赶考途径宣州的话,务必要带你去见他一面。” 韩守正想见他? 苏哲闻声一怔,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难道,他名动宣州之事,是韩守正在暗中搞鬼? 越是想,苏哲便越是觉得此事极有可能。 毕竟,当初韩承安在江宁污蔑他文抄,被他当众打脸,灰溜溜地回了宣州。韩守正明面上虽然严惩了儿子,可终归也因此受累,有损声誉,心里头说不得就记着这笔账。 如今他来了宣州,韩守正想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也是应有之义。 而且,以韩承安的身份地位,倘若是真是心存嫉恨,有心想要报复他的话,也肯定不希望被人诟病心胸狭隘、伺机报复,那也就只剩下这种推波助澜的手段,让他成为江南东路学子们嫉妒的对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九章捧杀(第2/2页) 韩守正贵为江南东路转运使,如此抬举他,那么,那些江南东路自诩才子的学生们便必定心中不忿,说不得就要来找他挑衅。 而且,此法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捧杀。 如果他苏哲是个意志不坚定的,如今名动宣州,又正值年少,说不得便得轻狂一番,若是轻狂了,仕途说不得便没有进益了,倘若是万一再说出来点儿什么狂悖的话语,再被有心人推波助澜一番,那就更是一辈子都要完了。 譬如柳永,可不就是因为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就被宋仁宗所不喜,临放榜的时候,说了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把柳永从黄榜上黜落了下来,而且此后永不录取。 宋仁宗可是出了名的仁慈皇帝,尚且还会有这般举动,就更不必说是旁的皇帝了。 虽然说,因为柳永没入仕途,大宋少了一位官吏,却多了一名流传千古的词人,可是,难道这真是柳永想要的吗? 就他所知,柳永的结局并不算好,晚年穷困潦倒,既无家室也无财产,最终客死异乡,全靠着生前相交的青楼女子们感念他的才情,才一道出资将他下葬。 他可以抄柳七的词,可是,却绝不愿落得柳七那样的下场。 刘景明见苏哲不说话,以为苏哲不愿见韩守正,当即低声道:“讷行兄,你若不愿见他,便推说路上得了风寒,不愿把病气过人,推了他便是。” “韩大人好心相邀,一番美意,岂有拒绝的道理。”苏哲闻言,当即摇了摇头,笑道:“而且,我若是装病拂了韩大人的好意,传将出去,只怕也要被人笑话我苏哲心胸狭隘、不识好歹,便是韩大人折节礼遇、提携后辈,我竟然还三推四阻,着实不当人子。” 他这话可不是开玩笑。 倘若此番真是韩守正有意为之,只怕从他抵达宣州这一刻开始,就已是有人盯着他了,已是知道了他如今和刘景明、周明远在一道在明月楼吃饭的事情。 他若是不去,那就正中韩守正的下怀,可以借机散播消息,败坏他的名声。 “却也是这个道理。”刘明远立刻点点头,暗道苏哲当真谨慎的同时,不假思索道:“届时便我们一道过去,倘若是有人想要借机为难讷行兄,我们正好替你分说分说!” “那就有劳景明兄了。”苏哲闻言,向着刘景明笑着拱了拱手,眼中全无分毫惧色。 韩守正若是没有他想的这般心思便罢了,倘若真存了难为他的心思,那么,他也必当不辜负这位转运使大人的一番“美意”,再好好的名动宣州一番,为明年的春闱铺路造势! 他就不信,数千年的才气都在他一人身上,抡刀子比武不行,可若是在文章诗词一道想寻他的麻烦,那就只有一个结果—— 谁碰谁死! …… 就在这时,宣州渡。 一艘船也缓缓停靠在了码头上。 旋即赵锦瑟便在银屏的搀扶下,从船上走了下来。 赵锦瑟抬起头看了看宣州府,向银屏道:“去着人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到了没。” 银屏哪里能不知道,赵锦瑟所说的他们便是苏哲,立刻点头称是,然后忍不住低声道:“小姐,夫人给您的那些书,您都看了不?” 赵锦瑟听得这话,立刻羞恼的瞪了银屏一眼,俏颊红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 她本以为,母亲给她装的是什么东西,哪想到都是那些羞人的玩意儿。 一开始时,她心中还有些愤恨,可不多时,她就忽然意识到,如今与她而言,除却以色事人之外,的确是再无其他选择。 只是,她当真要如书上画的那般去伺候苏哲么? …… 就在这时,江南东路转运使府邸。 “父亲大人,有消息了!”韩承安疾步匆匆的走进了花厅,一边走一边大呼小叫,等看到韩守正后,立刻道:“我派去码头的人传来消息,苏哲那厮到宣州了,此刻正在明月楼吃饭,我已差人知会了那些措大们,让他们过去闹一闹!” 第二百四十章 仰慕?找茬! 第二百四十章仰慕?找茬! “着急上火的样子,成什么体统!”韩守正不悦的扫了韩承安一眼,冷喝道:“我告诉你,苏哲在宣州这些时日,你莫要再抛头露面,就待在府里,有人问起,就是还在闭门思过,便是天塌下来也莫要出去!” “父亲……”韩承安听到这话,立刻有些不甘心的向韩守正看去。 “闭嘴!”可不等他把话说完,韩守正便一声冷喝打断了他,冷声道:“江宁那件事的臭味还没散呢,当初我说的是将你禁足三年!往日里苏哲不在宣州便罢,如今他来了,你若是出去乱转,被人看到,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我韩守正言而无信!怎么,是忘了当初鞭笞你的教训,还是觉得给我丢的人还不够?” “孩儿不敢。”韩承安听到最后的话,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立刻跪倒在地。 “哼!”韩守正看着他这样子,又冷哼了声,缓缓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此番你因为在江宁的事情做的太出格,耽搁了今科秋闱,已是着实可惜,若是再让人诟病你一遭,你日后岂不是又要被耽误!记住了,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说到此处时,韩守正脸上神色立刻有些郁郁,眼底更有些愤恨。 他早已安排好了,让韩承安去京城参加今科的别头试。 京城那边,他早已是将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 只要韩承安过去,便可顺利得解。 可谁想到,韩承安竟然在江宁闹出那档子破事,甚至逼得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不得不做出一副严父模样,严惩了韩承安。 而且,这样的事情一发生,他也不好再让韩承安进京参加别头试了。 毕竟,他在朝堂上也有不少政敌,若是韩承安去了,说不得那些人就会参奏他一本。 但这一耽搁,韩承安的功名,却是要耽搁些时间了。 莫看只是耽搁一科,可俗话说得好,迟则生变,谁知道日后会出什么事情。 “孩儿知道。”韩承安急忙点点头,然后闷声道:“只是,孩儿见他这般个破落户赘婿,却这般出风头,心中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韩守正嘲弄的笑了笑,端起茶盏吹了两口,慢条斯理道:“有为父在,你怕什么!” 韩承安听得这话,立刻面露喜色,恭顺道:“有父亲大人出手,任凭那苏哲是有通天的本事,此番也得在宣州栽个跟斗!” “通天的本事?”韩守正闻言,立刻嘲弄的笑了笑。 在大周,这天自然是陛下! 而在这江南东路,这天自然便是他韩守正。 他厌恶苏哲,那便是天厌之。 既然天厌恶,那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韩承安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立刻跟着嘿嘿阴笑起来,眼底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苏哲在宣州府栽个大跟斗,声名扫地的情形。 …… 明月楼。 “几位公子!几位公子!我们楼上的雅间当真没空位了,您几位不能上去……” 就在苏哲等人有说有笑,正在雅间里吃吃喝喝时,沿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跟着,店小二的声音传来。 “让开!我等是来拜会苏解元的,不是来吃酒的!” “正是!苏解元来了宣州,我等特来请教,你这腌臜泼才,竟然敢挡我等的路!” “苏解元!苏解元!开开门!” 但店小二的声音刚落下,便传来一群年轻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周明远闻声,立刻向苏哲看去,笑道:“讷行兄,你看,我没诓你吧?你这才刚到宣州,便有人来争看你了!” “来得倒是够快的!”苏哲闻言,立刻扬眉玩味一笑。 他此行轻车简从,就这么几个人过来,刚下船,就来了明月楼。 这些书生们这么快就找过来,可见是有人在盯梢,而这些人也是受人指使,过来给他添堵,或者是试试他的水深水浅。 若是平时,他自然也无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章仰慕?找茬!(第2/2页) 只是今日有男扮女装的顾清音在,自然是不宜见这些人。 苏哲想到这里,便看着石头道:“石头,去告诉他们,就说少爷我初到宣州,舟车劳顿,实在是无暇见客。等过几天安顿好了,再去拜会他们。” 石头立刻起身抹抹嘴,向雅间外走去。 可还不等石头出去,雅间的门就已经被人推开了。 紧跟着,七八个书生涌了进来,清一色的青衫方巾。 领头的那个,白面无须,生得还算周正,只是脸上却是带着股子掩不住的轻浮气。 顾清音见得有人进来,便连忙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些人。 这时候,领头的那名书生朝场内扫了眼后,便佯做惊讶的哎呀一声,然后连连拱手道:“哎呀,真是苏解元!我等听说苏解元来了明月楼,还当是讹传,不想竟然是真的!在下宣州王勤,久闻苏解元大才,特来拜见!有所唐突,还望苏解元恕罪。” “这个王勤,也是今科参加别头试的,他父亲是转运使司的一个主事。此人在宣州,也算有些才名。”刘景明看着王勤,侧身向苏哲低声道出了此人的来历。 “苏解元!久仰久仰!” “我等皆是宣州学子,听闻苏解元才高八斗,人称谪仙,特来拜会!” “苏解元,可有什么新诗吗?不妨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 这时候,其他那些书生们也纷纷跟着叫嚷起来。 这些人,嘴上说着久仰,可脸上却全无分毫仰慕的样子,反倒是一个个肆无忌惮地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苏哲向刘景明点点头,然后向王勤上下扫了眼后,淡淡道:“这位王兄,苏某今日才到宣州府,在此地除却景明兄和明远兄之外,再无熟人,不成想,竟是有人能认出苏某,敢问你是听谁说的我来了明月楼?” “这个……”王勤一怔,便呵呵笑道:“那自然是街上有人见了景明兄和明远兄与人一道,看起来像是关系匪浅,便猜到了应该是苏解元到了。” “原来如此。”苏哲点点头,然后漠然看着王勤,继续毫不客气的追问道:“那请问,王兄又是如何认出我的?在座这许多人,怎么一眼就认出了苏某?咱们过去也没见过吧?莫不是苏某额头上写着苏哲两个大字吗?” 这些人不请自来,破门而入,而且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早已有人跟这些人说了他的长相。 这也就意味着,他之前没想错,韩守正的确是心存报复的念头,最起码也是韩承安在暗中煽风点火。 同样的,也说明了这些家伙是来者不善。 既然来者不善,那又何必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而且,韩守正不是捧他是大才吗? 那么,他今日就来一个恃才傲物! 王勤听到这话,立刻佯做不快的样子,道:“苏解元,咱们是仰慕你的才学而来,你怎地这般说话,竟是如询问犯人一般?莫不是瞧不起我宣州学子?” “对,苏解元怎么这般说话?我等可是仰慕你而来!” “正是,虽然你是江宁解元,可毕竟我等都算是你的同年,也都是读书人,怎能这般盛气凌人!” “苏解元大才,自然瞧不上我们这些微末之人。” 其余的那些书生们听到这话,也立刻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笑话!”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立刻猛地拔高调门,冷然一声后,望着王勤,漠然道:“今日我在此乃是私宴,你不请自来,不等主人开门,便破门而入,可说是无礼至极!” “你嘴上说着仰慕,可若真是仰慕,为何不等我安顿下来,递来拜帖?我苏哲在江宁,也常与同年们坐而论道,若有人递帖来拜,我扫榻相迎还来不及!你无帖而至,破门而入,反倒怪苏某盛气凌人,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受圣人教诲,最讲一个礼字!尔等这般作为,莫非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 第二百四十一章 对联?杀穿! 第二百四十一章对联?杀穿!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 苏哲一语落下,王勤等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无比。 他们着实没想到,苏哲的嘴皮子竟然这么溜,轻描淡写几句,就把他们的仰慕之语给拆穿了,甚至还反手往他们脑袋上扣了顶‘不尊圣人教诲’和‘不讲礼数’的大帽子。 几人相视几眼,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可是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毕竟,大帽子压头,再反驳的话,那就真彻底坐实了不讲礼数的事实了。 王勤眼珠子转了转后,咬咬牙,强挤出个笑脸,道:“苏解元见谅,我等实在是仰慕苏解元的才学仰慕的厉害,一时才会如此失态,还请多多包涵。” 石头看着此幕,心中满是洋洋得意。 还得是少爷厉害,骂这些人是狗,这些人还得给咱道歉呢! “对,对,正是如此。” “我等是太过仰慕,一时失态。” 其余众人也慌忙跟着辩解起来。 苏哲也不理会他们的话,只是向着刘景明和周明远劝酒。 “苏解元,听说你才思敏捷,才气纵横,不知道今日到了宣州,可有什么好诗,若有的话,不妨拿出来,奇文共赏之,也让我等见识见识你这位苏谪仙的风采。”王勤讨了个没趣,强忍着心下的不忿,继续干笑道。 苏哲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道:“今日初到宣州,舟车劳顿,实在是没有诗兴!这一路上也没什么诗作!诸位若是为这个来的,便请回吧!等日后苏哲有了诗兴,再拿给诸位!” 一语落下,苏哲便向石头道:“送客!” 石头当即点头称是,拉开房门,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道:“诸位,请吧!” “苏解元,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等歉也道了,好话也说了,你为何还是这般做派?”王勤眼睛一亮,立刻佯做勃然大怒的样子,道:“我看你当真是瞧不上我宣州学子!” “王兄,说什么解元不解元的!不过是江宁一地的解元罢了,矮矬子里拔将军,算得了什么?” “哼!一个赘婿出身,如今得了些文名,便如此嚣张,当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我看不是没有诗兴,也不是瞧不上我们,而是腹中空空,怕一开口便露了馅!” 跟着王勤来的那些书生们,也一个个阴阳怪气地聒噪起来。 周明远再听不下去这些话了,抬起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喝道:“放你娘的屁!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请自来,破门而入,不把你们当强盗报官抓起来,已是你们的造化了,竟然还敢对讷行兄指手画脚!告诉你们,就你们这些人的才情算在一起,便是连苏兄一根脚趾都不如!” 刘景明也已是看出来,王勤这些人是存心滋事,当即面露不悦之色,向王勤冷声道:“王勤,讷行兄今日初到宣州,你们便闯进来闹事,若再这般胡搅蛮缠,莫怪我不念同年之谊!咱们真去宣州府府衙里论一遭!” 王勤听到刘景明这话,脸色立刻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刘景明贵为江宁知府之子,竟然这般护着苏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一章对联?杀穿!(第2/2页) 不仅如此,他方才进来时就发现了,屋里的座次,竟然是苏哲坐着主位。 虽然说,苏哲是江宁解元,可是,刘景明也是别头亚元,论起身份又是知府公子,理当是刘景明上座才对,可偏偏,这些人竟然是以苏哲为尊的样子。 他着实不解,一个赘婿出身的人,便是有些才名,可怎会被这般看重。 王勤脸色变了变,可想到韩承安的嘱托,咬咬牙后,还是梗着脖子道:“刘兄,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这哪里是闹事,我们是来讨教的!既然苏解元说没有诗兴,那也罢了,毕竟赋诗需得心境,我们便也不强求了!不过,我宣州士子平日里读书之余,最好个对对子,不如我等讨个巧,和你对上几联,让你指教指教!都说苏解元才高八斗,七步成诗,总不至于连对个对子都不敢接吧?” 说话时,王勤脸上满是得意。 对对子,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而且,他此前更是好生准备了几手无情对,正要难一难苏哲。 “王兄此言甚妙!” “对对子,总没什么为难的吧?” “都说苏解元独领江南文脉风骚,若是连这都不敢接,传出去可叫人笑掉大牙了!” 王勤话音一落,他身后那些举子们也是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联! 苏哲听到这话,眼中也露出嘲弄之色。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王勤今天翻来覆去的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估摸着,平日比较擅长,而且早就准备好了一些对联。 只是,这些人如何知道,他可是研究过李渔的《笠翁对韵》,也就是‘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的那个,从单字对到十一字对,都信手拈来。 虽然说,这只是当初的启蒙之作,可也是历朝历代对仗的集大成之作。 这玩意儿,大周可是没有的。 “好!苏某今日便陪你们玩玩!”苏哲想到此处,扫了王勤一眼,淡淡一句后,接着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出完,苏某也得给你们出一个!若是你们对不上,便从此处滚出去!” 他今日喝了酒,又有顾清音在一旁,也是有些起性了! 既然王勤想要踩着他扬名,那么,他不介意让王勤看看,他是一座怎样的高山! 韩承安想拿这么些跳梁小丑来拦路! 那正好,他就把这些渣渣当做在他初来宣州后扬名的垫脚石,直接杀穿! 顺便,也让那些妄想刁难他的那些人明白明白他的厉害,免得一个个就如绿头苍蝇般在他周围转来转去,耽搁他连吃带拿的心绪! “好!一言为定!”王勤闻言大喜过望,当即点头应下。 “你不要应得这么快!”苏哲嘲弄看着他,一摆手,淡淡道:“我说的滚出去,是真趴在地上滚出去!” “你……”王勤听到这话,脸色立刻一沉。 苏哲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学着王勤方才的语气,扬眉玩味笑道:“怎么,莫非宣州学子们连这般小赌都不敢吗?” 第二百四十二章 王同年,只是寻常 第二百四十二章王同年,只是寻常 “你……”王勤闷哼一声,咬咬牙后,道:“那你若输了呢?” “你们既然如此仰慕我,又说我独领江南文脉风骚,我如何会输?”苏哲听到这话,嘲弄的看了王勤一眼,仰头哈哈大笑。 王勤又是一声闷哼,当即便准备逼问几句。 可不等他开口,苏哲便淡淡道:“莫要说废话了!我若是输了!我便也从这雅间里爬着滚出去!这不正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苏解元,这可不是我们逼你的!”王勤闻声,瞬间大喜过望,立刻道。 他此番来找苏哲,可不就是要落苏哲的威风。 倘若苏哲被他逼的从雅间里爬出去,他不止能讨好韩承安,更是能够借此踩着苏哲扬名宣州府,乃至是江南东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苏哲朗声一句,然后转头看着石头和周明远,沉声道:“明远兄,石头,去多叫些人过来,顺带把门看好了,等下若是哪个不认账,便大嘴巴子朝脸上招呼,叫他今生今世在宣州府都抬不起头来!” 石头和周明远听得这话,立刻大声称是,走出门去,高声几句,说江宁府的苏解元在这里与人对对子,让大家过来看热闹。 一听说有热闹看,还是对对子这种风雅事,当即便有不少人赶了过来。 周明远和石头见人来了之后,更是卷起了袖子,向着王勤的脸上到处大量,思忖着等下大嘴巴子该从何处出手比较方便省力。 王勤看着周围聚拢满了人,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激动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赢了苏哲,那就立刻便能扬名。 忐忑的是,若是输了,岂不是真要从这里爬出去? 苏哲看着周遭聚拢的人群,脸上也是露出笑来,知道这大周最喜欢那些个无状狂生,当即便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往空中一举,一条酒线便落入口中。 “好样的!有精神!” “啧啧,看起来确实像是个有才学的!” “真名士,自狷狂!此子不俗吶!” 这模样一出,周围众人便连连点头,赞叹不迭。 王勤听着这一声一句,忍不住又闷哼一声,恨不能让店小二也给他拿一壶酒过来,喝上一壶,出出风头。 可他也知道,若此刻也如此,那就是东施效颦,要落了下乘,而且也担心喝酒误事,坏了大计,只能作罢。 苏哲一壶饮罢,抬眼看着王勤,淡淡道:“来!” 王勤目光一动,当即清了清嗓子,道:“苏解元,我先来个简单的!我出一个字,云!” 单字对! 苏哲闻声,目光立刻微微一动。 但旋即他便意识到,王勤这是打算从单到双,层层加码。 当即,苏哲淡淡道:“月!” 王勤立刻接着道:“我这是孤云。” “我这是冷月!” 王勤冷笑道:“孤云出岫。” 周围围观众人目光微动。 顷刻间转到四字,再往下,难度就要拔高了。 苏哲不假思索道:“冷月悬空。” 王勤立刻道:“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 一语落下,王勤立刻得意洋洋的向苏哲看去。 这一联,乃是他废了许久力气,才算是雕琢出来的,自忖属实是难得之联,便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出怎么接上下联! “妙!” “王兄此联着实大善!云来云去,可不正是去留一无所系!” “这般孤高空灵!此联可堪绝对了!” 周围众人见状,纷纷赞叹不已,脸上满是咋舌惊叹之色。 刘景明也心中微凛。 这王勤确实有些才学,这已不算寻常对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二章王同年,只是寻常(第2/2页) 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句意层层递进,更难得的是,还带着股子逍遥道韵。 只怕苏哲也不是那么好接上的。 “冷月悬空,静躁两不相干。” 苏哲略一思忖,便望着王勤,扬眉笑道。 去留一无所系,静躁两不相干。 一去留,一净躁;一无所系,两不相干。 严丝合缝。 便是其中那股子逍遥道韵,也是照搬了过来,带上了出尘韵味。 “妙!对得妙!” “不愧是解元郎,果然是才思敏捷,实在是大才!” “当真是个有本事的,我还以为,这一联要成绝对了!” 周围众人听得苏哲这一声,尽皆面露咋舌惊叹之色,连连赞叹不已。 “苏解元果然有些本事!”王勤也愣住了,看着苏哲,又是一声闷哼,眼底更满是错愕之色,甚至都已是隐隐有些慌乱起来。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联,竟然能被苏哲这般轻松简单的解决。 这文思,怎么能敏捷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程度? 就在这时,苏哲嘲弄扫了王勤一眼,拱拱手,道:“王同年原来只是寻常。” 王勤听到这话,瞬间面红耳赤,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解元公当真是好才思!” “开口必对啊!一个果然有些本事,一个原来只是寻常!” “严丝合缝,严丝合缝!” 周围众人听得苏哲这话后,也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纷纷抚掌大笑起来,看向苏哲的目光中满是赞叹之意。 谁能想到,就连王勤的随口一句,竟然都被苏哲给工整的对上了。 王勤听着这一声一句,只觉得脸颊都在火辣辣的刺痛,咬咬牙后,看着苏哲,立刻将压箱底的绝对拿了出来:“雾锁山头山锁雾!” 这一句,乃是他数年前从一册孤本上看来的回文联,正读倒读,皆是一句,他苦思冥想了数载也不曾想到下联,如今,正好拿来难为苏哲。 刘景明闻声,脸色瞬间一沉:“这也太刁钻了!” 此联乃是回文联,正读是此联,倒读也是此联。 他可以肯定,这联绝非是王勤想出来的,只怕是那些对联高手留下的。 只是,这样的对联,苏哲此番只怕要难了。 顾清音也是有些不安的向苏哲看去,有些担心突然之下,苏哲难对上此联。 “回文联!正读倒读,都是一句!着实厉害!” “这位王举子看来也是个有才学的,这一联,难了!” 周围众人也是纷纷赞叹不已,看向王勤的目光多了些钦佩。 王勤听着这一声一句,也是面露得色,看着苏哲道:“苏解元,请了。” 苏哲听到这一句,立刻扬了扬眉毛,指着王勤,玩味道:“王同年,听着!” “哈哈哈,这位苏解元,竟是又对上了!” “这位解元公着实有趣,竟是开口必联!” “妙哉!妙哉!这才是对对联嘛!此联便是对不上,有这般巧思,输了也不当什么。” 周围众人听到苏哲这话,纷纷捧腹大笑连连,看向苏哲的目光中满是善意,只觉得这位解元公着实风趣幽默的紧,是个好玩的人。 王勤一张脸都快要被气绿了,咬牙切齿,想要开口,却把再说话,又被苏哲来上一联,再助涨了苏哲的威风,只能强忍下心中不忿,用眼睛瞪着苏哲。 苏哲也不说话,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风呼啸而至,露出远处宣州城外的那条蜿蜒江流! 旋即,苏哲双手背在身后,昂起首来,怡然笑道:“天连水尾水连天!”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鹏同风起,抟摇九万里 第二百四十三章大鹏同风起,抟摇九万里 天连水尾水连天。 一语落下,满场皆静。 “解元公,大才!这对的着实工整!山对水,雾对天,锁对连,头对尾!浑然天成!” “厉害!实在是厉害!这样的回文联,都能如此轻巧对上!” “难怪传言是文曲星下凡,这般才思,不服不行了!” 所有人怔怔地看着苏哲,脑袋嗡嗡作响,好半晌后,赞叹声瞬间响彻场内。 谁能想到,苏哲竟然这么快就对出来了。 正读倒读,全都通顺。 同样的,意境也更是一流。 周明远愣怔一下,当即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苏兄,你他娘的果然是个天才!” 顾清音也一阵失神,眼底满是迷离。 这便是她选的人么?便是这般的惊才绝艳。 王勤也不敢置信的看着苏哲,脑袋嗡隆狂响连连,人一时间都有些失神了。 他如何能想到,自己寻章摘句得来的绝对,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被苏哲给破解了。 他本想着今日要借机扫一扫苏哲的颜面,借机踩着苏哲扬名。 可现在看来,不是他扫苏哲的颜面,而是苏哲扫了他的颜面,要踩着他在宣州府立足! 王勤身后的那些举子们也都尽皆失声了,错愕的看着苏哲。 他们本以为,王勤此对一出,便是绝对。 可如今看来,他们实在是大错特错。 苏哲的机变,根本不是他们所能够揣度的。 这时候,苏哲望着王勤,玩味道:“可还要继续对下去吗?” 王勤浑身发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他的对联已经出尽了,最难的都难不住苏哲,还怎么继续往下对? “你们呢?若有什么对子,一并拿上来,我给你们对上!”苏哲目光掠过王勤旁边的那些举子,淡淡道。 那些举子们纷纷垂下脑袋,连跟苏哲对视的勇气都没了。 “好,既然你们不对了,那么,来接我一对!”苏哲看着王勤及那一众举子,一字一顿缓缓道:“烟锁池塘柳!” 王勤听得这话,立刻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道:“这有何难?” 他还以为苏哲要出个什么难绝的上联,哪想到原来只是五个字的上联,而且意境也只是白描罢了,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难的。 “这……这……”可话刚说出口,当他看到苏哲脸上的嘲弄笑容,心中忽然咯噔一声,再喃喃重复了一遍上联后,脸色骤然大变,额头冷汗淋漓,惊恐的看着苏哲。 “不是容易吗?怎么不对了?” “王勤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张狂的厉害,怎么此刻如大白日见了鬼般?” “这一联有什么古怪不成?” 周围众人看着王勤那魂飞魄散的模样,也尽皆一脸迷惑。 “烟锁池塘柳……”刘景明看着这一幕,也是有些迷惘,不由得喃喃默念了一遍苏哲说出的上联,刚把五个字念完,便骤然变了神情,悚然看着苏哲,震撼道:“这是五行对!此联之中,每一个字竟是都藏了五行!” 众人闻声一怔,也纷纷开始心中默念,旋即尽皆变了颜色。 烟锁池塘柳,此联看似简单。 可是,烟属火,锁属金,池属水,塘属土,柳属木。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这寥寥五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是玄机暗藏。 此联,已经不是难,而是绝! “五行对!五个字,暗藏五行!着实了得!” “又要句子对仗,意境对仗,平仄相协,这叫人怎么对?” “难怪王勤忽然变了颜色,这等绝对,只怕是把宣州府的学子们全叫过来,只怕也抽不出合适的下联!” “无情对!这绝对是无情对!看来,我大周的绝对,日后又要多上一个了!” 这时候,周围众人听到刘景明的话,也想通了此节,一个个立刻纷纷惊呼不迭。 王勤站在那里,绞尽脑汁的苦思冥想,额头上冷汗瞬间成了淋漓之势。 他想要对。 可是,这怎么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三章大鹏同风起,抟摇九万里(第2/2页)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他要对,就需得拿出与这五行相趁的字,而且还得跟着整体意境合并。 一瞬间,他只觉得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一般,可越是心急,他大脑中便越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王同年,你方才不是说,宣州学子平日里最好对对子么?”这时候,苏哲看着王勤扬眉一笑,淡淡道:“怎么,这区区五个字,便把你难住了?” “我……我……”王勤张了张嘴,却连完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这一联,他对不上。 而且不止是此刻对不上,只怕这辈子也没这个对上福分。 这个绝对,已是将他的脸面、才名、前程,全都死死地踩在了脚下。 “既然你对不出,那么,今日的事便到此为止!”苏哲看着王勤那瞠目结舌的样子,玩味一笑,然后转头指着门口,接着道:“记住,是滚出去!” 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投落在了王勤的脸上。 王勤嘴唇翕动,想要说几句硬气的场面话,可是,任凭他如何努力,却连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想要跪下,想要滚出去,可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实在是做不出这等斯文扫地的事情。 这一滚,他日后在宣州士林如何立足? “苏解元……”最终,王勤哭丧着脸,祈求的看着苏哲,颤声道。 苏哲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是善,是仁慈,可是,这玩意儿,他不会用在王勤的身上。 难道,他输了的话,王勤回给他仁慈吗? 更何况,出手之前,他就想过,此番定要杀穿这些人! 既然想要杀穿! 那便得杀穿! 王勤沉默一下,求救般向刘景明看去,道:“景明兄……” 刘景明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王兄,我辈读书人,需得言而有信!莫非,你不但不知礼,甚至还全无信义么?” 周明远却已是兴冲冲的捋起袖管,看着王勤,嘿嘿道:“王勤,莫怕,走过来!” 石头看着王勤,也是满心的跃跃欲试,激动的身体都有些发抖。 这可是举人老爷的金面啊! 也不知道,这一巴掌打上去,会不会不一样些! “读书人就得说话算数,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就是,滚出去!” “滚!滚!滚!” 周围众人也是纷纷聒噪连连,向着王勤催促道。 王勤站在原地,听着这一声一句,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刺痛,可也知道,此番只怕是不滚也不成了,只能一咬牙一闭眼,双腿一软,趴在了地上,向着门口滚去。 其余的那些举子们,相视几眼后,最终也只能倒在地上,纷纷向外滚去。 这一幕,当真可谓是蔚为壮观! 任凭是谁能想到,这样一群举子,竟是真的就这么滚了出去! 毋庸置疑,此刻之事,只怕须臾间就要传遍宣州府。 “哈哈哈,方才没有诗兴!此刻不知怎地,倒是有了!诸君,且听我一首《宣州登高》!”就在此时,苏哲望着王勤等人的模样,忽然扬眉大笑道。 众人闻声一怔,纷纷向苏哲望去。 这解元公才拾掇了王勤,这会儿竟然又要作诗,这才思怎么会如此敏捷?! 正滚到一半的王勤等人也是一怔,恐惧的向苏哲看去。 一个绝对,已是叫他们坠入万丈深渊,倘若苏哲此刻再来一首诗,那么,他们这些人只怕是此生都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这时候,苏哲已是拿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后,转头向着窗外望去。 江风恰在此时穿窗而入,将他衣发吹得翻飞,旋即,一道清朗的声音,宛若利剑铮鸣,陡然响彻场内: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第二百四十四章 真解元 第二百四十四章真解元 “好!好一个‘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 “好狂的诗!好狂的人!不,这不是人,这是谪仙人!” “大鹏同风,抟摇万里!苏解元的诗才,当真是冠绝江南东路,不,冠绝大周!” “一则绝对!一首狂诗!我大周文脉,当真是苏哲独占八斗,剩下两斗,天下人共分之……” 苏哲一句出口,场内瞬间死寂一片,旋即叫好声便轰然大作。 狂! 太狂了! 这哪里是吟诗,这分明是把自己比作了神鸟,一飞冲天! 可是,正如他们所言那般,这样狂放的诗,却是好的让人根本不敢说他狂。 能写出这般诗的人,就该是这么狂! 只是,一个人究竟是有多少才思,才能在这须臾之间,便做出如此大作! 王勤怔怔看着苏哲,眼底满是恐惧。 他知道,他完蛋了,这辈子都完了! 苏哲此诗一出,必定要传唱宣州,乃至是传唱大周。 而等到那时,今日发生之事,也会随着这首诗传遍宣州,传遍大周。 他王勤这个名字,将永永远远被苏哲踩在脚下,永世再无翻身之地。 可怜他此前还妄想踩着苏哲扬名,现在看来,这想法实在是可笑透顶。 这样的人,就像是万仞高山。 在其面前,他只有高山仰止的份儿,哪有什么资格去踩。 刘景明也是赞叹的看向苏哲,眼中满是动容和感慨。 这就是苏哲的才思,永远都是这般叫人叹为观止。 只怕,今日这诗一出,王勤此生都不想再作诗,甚至都不敢再谈诗了! 顾清音也是目光迷离的看着苏哲,整个人此刻都已是有些痴了。 这便是她倾慕的那个人,被她挂在心尖上,同样也是把她挂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能有这样的意中人,她此生何其幸运。 “哈哈哈,看到没?看到没?这才叫诗!这就是谪仙!跟他争文采,你们是在找死!”周明远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看着王勤叫嚷,一边向店小二大声道:“小二,取纸笔来!把这首诗抄下来,我这就让人誊抄百份,贴遍宣州府,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诗!” 苏哲也不拦他,只是走回席间,拿起酒杯,望着聚拢的那些看客们,朗声笑道:“今日苏哲初到宣州,本不想声张,只是有人不请自来、破门而入又咄咄逼人,苏某也只好借着这几分酒气,些许才气,替这宣州府添些乐子!诸位,饮胜!” “解元公大才!饮胜!” 满楼之人听到这话,有酒的举起酒杯,没酒的向着苏哲拱手,一时间,满楼喧哗,声震九霄。 至于王勤等人,自然是趁着这机会,灰溜溜的转身离去。 不多时,明月楼的掌柜自然也是赶了过来,恭维了苏哲一番,还向苏哲求了这首诗,说要找人挂在酒楼最起眼的地方。 这等扬名的机会,苏哲自然也不会错过,大手一挥,便应允下来。 掌柜的自然是千恩万谢,说日后苏哲不管是来此用饭,还是宴请客人,必不能再出一文钱。 而在这时候,【烟锁池塘柳】这句绝对,以及【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这首诗,也已是恍若一股飓风席卷着的野火,须臾间便从明月楼烧向满宣州府而去。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人称谪仙的江宁解元苏哲,初来乍到,便把王勤的脸,踩在了脚下,更是留下了一首绝世狂诗,还有一句能愁煞人也的无情绝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四章真解元(第2/2页) 更有不少人称,江南东路各州府虽然皆有解元,可唯有苏哲一人,才是真解元。 还没等苏哲离开,宣州士子已是把明月楼围得水泄不通,想要一睹那首《宣州登高》。当然其中更有不少心中不忿者,想要来此与苏哲一较高下。 更有那些胆大的千金小姐和那些爱慕书生才华的青楼姐儿,也都是让人套了马车,匆匆赶来,想要看一看这位初来乍到便名动宣州的江宁解元风采。 这般情形之下,苏哲等人自然是在明月楼掌柜的掩护下,兵分两路,刘景明和周明远簇拥着佯做喝醉假扮苏哲的石头,走了正门出去,引开那些士子,至于苏哲和顾清音则是从明月楼后门悄悄溜走。 众人见寻不得苏哲,这才算是悻悻然离去。 不过,《宣州登高》和‘烟锁池塘柳’却还是传遍宣州府。 不过比起前者,倒是后者,风靡程度更高。 满城士子可谓是尽皆抓耳挠腮,苦思冥想这‘烟锁池塘柳’的下联。 原因倒也简单,《宣州登高》固然是一首狂放好诗,读来便让人觉得一股狂气劈头盖脸而来,可是,这样的诗,就算是读上千百遍,就算是绞尽脑汁,那也绝对是写不出一首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诗来扬名。 但‘烟锁池塘柳’这无情绝对就不一样了,若是能够对出来,那就能顷刻间扬名宣州。 毕竟,对对子这件事,可比作诗简单多了。 只是,这一对,他们就发现,事情可真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这位苏解元的无情绝对,都不是无情,而是绝情了! 寥寥五字,却暗含‘金木水火土’这五行。 任凭他们是绞尽脑汁,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对子,倒是有个在宣州士林颇有威望的学子,勉强对出了个‘灯垂镇海楼’,可五行虽然勉强凑上了,意境却着实牵强无比。 其余一众学生们,虽然也是诸般拼凑,联出来的固然也是有不少,可也实在是没有一条能够兼顾五行、平仄和意境。 不少人只觉得,苏哲这无情绝对,当真是要绝了天下人的对。 莫说是宣州,便是拿到大周各处,只怕也没人能对出珠联璧合的一联。 苏哲二字,俨然成了宣州士子头上一座跨步过去的巍峨大山。 人人更逗忍不住在想,明年春闱省试,这位是不是便要将解元的名头,换作省元? …… 转运使府邸。 韩承安听着小厮带回来的消息,一张脸瞬间阴沉如墨,就快要吃人了。 他如何能想到,王勤这厮会如此废物,此番过去,非但没能给苏哲点儿颜色瞧瞧,反倒是被苏哲踩着王勤上位,名噪宣州,彻底坐实了才子之名!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了吗?”韩承安咬咬牙后,转头向小厮沉声询问道。 “小的也不知道。”小厮摇了摇头,然后低声道:“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老爷把宋解元请来了府上,正在那说话呢!” 宋衡! 韩承安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一亮,旋即脸上愤懑之色尽数消散,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若是宋衡这位鼎鼎有名的神童、如今的宣州府别头解元出手。 那么,下一遭便再不会输了! 苏哲此番宣州之行,注定要铩羽而归! 第二百四十五章 密谋 第二百四十五章密谋 “衡儿,你父亲与我有同年之谊,本官也一直拿你当自家子侄看待,你此番别头试三场皆是第一,本官着实是老怀甚慰……” 这时候,转运使府邸花厅内,韩守正靠在椅子上,望着身旁那名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温和笑道。 这年轻人,可不正是江南东路赫赫有名的神童,此番别头试的别头解元宋衡。 宋衡忙欠了欠身,恭声道:“大人过奖了。” “私下的时候,莫要叫我什么大人,叫我一声世伯即可。”韩守正摆了摆手,然后看着宋衡笑吟吟接着道:“老夫的话,绝非过奖,世侄你的才学,本官是知道的,莫说江南东路,便是整个大周,能与你比肩的,也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罢了。” 宋衡慌忙又连连谦逊了几句,说当不得世伯如此盛赞。 韩守正又褒奖了几句,然后向宋衡笑问道:“世侄,你可知道苏哲吗?” 宋衡听到苏哲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略一沉吟后,面带笑容点了点头,恭声道:“回禀世伯,学生的确听说过此人的名字,据说是颇有才学,尤擅诗词一道,不过学生此前专心科考,还尚未拜读。” 他这话,自然是在糊弄鬼了。 虽然他远在苏杭,可是岂能没有拜读过苏哲的《行路难》、《鹊桥仙》和《行香子》这几首脍炙人口的诗词,而且读来更是赞叹不已,觉得文采斐然,齿颊留香,心中更是有些暗恨如此才情,怎么不是他所有。 至于此刻为何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曾听父亲说起过韩承安在江宁污蔑苏哲所作诗词皆是抄袭而来,却被苏哲戳破伎俩,甚至让韩守正也有些下不来台,只得重惩韩承安的事情。 如今他吃不准这位转运使大人对苏哲的态度究竟是如何,自然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免得韩承安对苏哲心存不满的话,会因为他赞许苏哲,而对他心生不喜。 毕竟,他听父亲大人说过,这位韩守正是出了名的面上宽宏,心中狭隘。 这样的性子,吃了亏,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韩守正又如何能看不出宋衡的心思,心中笑骂这宋衡如其父亲般是个滑头的同时,笑道:“如今既然秋闱已过,贤侄还是该读一读他的诗,实在是文采斐然,着实不俗。” “学生谨遵世伯之命,回去之后,便让人将诗找来拜读一番。”宋衡立刻恭声称是。 韩守正笑呵呵一声,道:“那苏哲如今人已到了宣州,你们都是我江南东路的青年才俊,日后说不得还要同登杏榜,同朝为官,正好借此机会多亲近亲近。” 宋衡急忙点头恭声应下,心中却是暗暗一动,觉得此番韩守正忽然将他唤来,只怕是八成与苏哲有关。 就在这时,韩承安的那名小厮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待进了花厅后,向着韩守正和宋衡施了一礼,然后走到韩承安身边低低说了几句,又递上一张纸来。 “哈哈,说到他,便有了他的事情。”韩承安向着小厮点点头,示意他离开后,便将递来的那张纸推到了宋衡面前,道:“贤侄,你看看这个。” 宋衡忙接过纸,向上扫了眼,见赫然是一首《宣州登高》与一个上联,诗作读来狂放不羁,上联更是颇为刁钻、暗含五行,心中立刻猜到,这应当是苏哲所作,便在心中暗赞苏哲才情的同时,佯做疑惑的样子,向韩承安道:“世伯,这是?” “这便是苏哲方才在明月楼所作的诗词。”韩承安笑着解释一声,抚掌感慨道:“此子的确是大才,初来宣州,便叫满城学子为之黯然失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五章密谋(第2/2页) 宋衡急忙附和道:“原来是他,这诗和此联的确不俗,颇具豪情,学生自愧弗如。” “哈哈,贤侄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有他的才情,你也有你的才情。”韩守正摆了摆手后,向宋衡道:“贤侄,此联你可能对上么?” 宋衡听得这话,立刻神色有些尴尬道:“学生不擅此道,需得回去好好研读研读。” 他方才看到这一联的时候,便在心中尝试着对了一下。 只可惜,仓促之下,他虽然也能想到一两个勉强能对应五行的下联,可是,论及平仄与意蕴,却是与苏哲这上联相差甚远,准确的说,应该是可谓有着云泥之别。 “贤侄不必烦恼,诗词对联皆是要讲究个兴致,世侄此刻没有诗兴、联兴,而且我辈读书人,文章才是正途,诗词对联皆是小道而已。”韩守正笑着摆摆手,然后看着宋衡继续道:“不过,除却豪情之外,贤侄从此诗可还看出些什么了吗?” 宋衡目光微动,向韩守正拱手道:“请世伯指教。” “此诗虽好,可是却有些过于狂放不羁。”韩守正缓缓一句,然后面露忧色看着宋衡道:“而且我方才听人说,苏哲作此诗时,是与今科得解的同年在明月楼赌斗,赢了之后,竟是叫那些同年们满地打滚的滚出了明月楼,实在是斯文扫地……” “如此作为,可见此子才学虽好,心性却是有些狂诞不羁!你与他,皆是我江南东路才俊,此番进京赶考,我对你们也寄予厚望,去了也可算作是我江南东路的脸面!他这般性子,老夫实在是不放心,担心他到京城之后,会因这狂诞心性,耽搁了前程,也失了我江南东路文脉的颜面体统……” 宋衡听着韩守正这一声一句,心中暗凛,彻底确定韩守正的确是余怒未消,存了要报复苏哲的念头,立刻打起精神,也不接话,凝神向韩守正看去,等着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韩守正这时候看着宋衡,继续道:“老夫有心规劝他一二,好叫他日后有个好前程。这样,两日后,老夫便办个文魁宴,将你们这些江南东路的解元、亚元们都叫上,一起热闹热闹,席间也好规劝他一二……” “正好老夫这几日又新得了一方好瑟,以及一名唤作锦儿且鼓得一手好瑟的歌女,席间便叫那锦儿抱瑟来助助兴……贤侄你回去之后,好好准备准备,届时,也帮老夫规劝他一二,免得他日后……” 宋衡听得这话,目光立刻微凛。 他乃是神童,又生在官宦人家,最擅长的听出未曾言尽之语。 此时此刻,他哪里能不知道,韩守正是希望他在文魁宴上力压苏哲一头。 而且,韩守正方才已经把题泄露给他了。 题目自然便是——锦瑟! 他见了苏哲的诗词之后,曾打听过苏哲的出身来历,如何能不知道,苏哲昔日曾入赘赵家,那赵家之女,便是名为锦瑟。 韩守正此番要以锦瑟为题,而且,还将题目提早泄露给他,这分明是想要让苏哲在文魁宴上颜面扫地,从名动江南,变作江南笑柄啊! 只是,这手段,委实是太过阴毒了些,全不似圣人教诲。 就在这时,韩守正见宋衡不说话,便笑吟吟向他道:“贤侄,你意下如何?” 宋衡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微一沉。 怎么办?他该何去何从? 第二百四十六章 我路苏哲,探花之姿 第二百四十六章我路苏哲,探花之姿 “世伯一片仁心,为江南东路学子计深远,宋衡愿略尽绵薄之力!” 宋衡略心中迅速做出决定,起身向着韩守正深深一揖,朗声道。 来宣州参加别头试之前,他父亲就跟他说过,让他到了宣州之后,一定要想办法跟韩守正交好。 原因很简单,他父亲收到风声,韩守正有望在春闱之前回京担任礼部侍郎,参与主持今科春闱省考之事。 若是能与韩守正交好,那么,对他此番省考自然是大有裨益。 功名这东西,可从来不止在考场上,也在考场之外。 “哈哈哈,贤侄快快起来。”韩守正见状,立刻伸手搀扶住了宋衡,眼底满是得色。 宋衡本就是个有才学的,此番又得他指点,提前泄了题过去,定然能推敲出一篇不俗的诗作。 至于苏哲,虽然是个有诗才的不假,可若是得悉是要以‘锦瑟’为名作诗,必然会想到他此前入赘的那位的赵家锦瑟小姐,而且到时候他再让下面的人找几个学子聒噪一番,重提入赘旧事,定能让苏哲方寸大乱,到时候还如何做得出诗来? 韩守正送走了宋衡之后,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宋衡走远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转头望着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老仆,淡淡道:“去,找人拿老爷我的帖子,给那苏哲送去!就说老爷我要在两日后举办文魁宴,请他前来参加!记住,只给他一个人下帖子!” 老仆慌忙恭声点头称是,便开始安排起来。 韩守正背着手,脸上满是玩味笑容。 若是苏哲不来,那就是拂逆他这位从三品的江南东路转运使的折节礼遇,把他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到时候,他在宴席上自然有一番话说,苏哲便逃不了一个狂生的名号,这江南东路的士人,也都会将苏哲视为无礼之人。 若是来,那自然是有一出好戏等着他往里面跳。 越是想,韩守正便越是得意。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他此番怎么输,也实在是想不出来,苏哲怎么能赢?! …… “这韩守正,还真是煞费苦心,堂堂转运使,让我去参宴,着人说一声便是,竟然还特地送来了帖子!我若是不去,只怕真要成了不识抬举!” 不多时,韩守正派的人便将帖子送去了周明远家中,苏哲接过帖子看了眼后,往桌子上一扔,玩味笑道。 “苏兄,你可要去那文魁宴吗?你若是不愿,我便替你回绝,说你偶感风寒,实在是不便过去。”刘景明看了帖子后,看着苏哲沉声询问道。 王勤的事情,也让刘景明意识到,如今苏哲在宣州府的名望如此鼎盛,除却苏哲自身的本事之外,只怕也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而今这场文魁宴,听起来虽然是江南东路文坛盛会,但实际上却只怕是宴无好宴。 “去!”苏哲一摆手,朗声笑道:“为何不去?既然他搭台子唱戏,若是我这个主角不上场,这台戏岂不是白摆了?再者说了,我才做了新诗,正要去听听他们的吹捧!” 刘景明不由得哑然失笑,见他并不畏惧,又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到:“也好,那我们便一道过去,若是真有人要如何,我来说项!” 苏哲当即笑着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里,刘景明是心中颇为紧张,担心韩守正从中作梗,刁难苏哲,让其出丑。 反倒是苏哲,泰然自若,全然一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两日时间,转瞬而逝。 第三日清晨,苏哲与刘景明便套了马车,赶去了转运使司后衙。 转运使司衙门自然是颇为阔气,尤其此间是江南富庶之地,修缮的分外雅致,蜿蜒流水,遍植丹桂金菊,风一吹,便是香气如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六章我路苏哲,探花之姿(第2/2页) 至于文魁宴的正席,韩守正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引来了一条活水,绕着空地而过,成了九曲之势,水流清浅,可行酒觞。 这席面,便正是文人雅集中鼎鼎有名的曲水流觞,可谓是清雅之至。 不止如此,除却各州府的解元、亚元之外,韩守正还请来了宣州本地几名致仕在家的老翰林,其中一人,还是三十九年前的探花郎。 几位老翁须发皆白,与韩守正一道坐在上首,笑吟吟的交谈着,倒真是有几分雅趣。 “江宁府解元苏哲,宣州府别头试亚元刘景明,到!” 苏哲和刘景明赶到后,便有韩府小厮高声唱名。 众人听得苏哲的名字,立刻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目光中有好奇、有仰慕、有审视、更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哈哈哈,苏解元,你可算来了!本官盼你许久,今日终于得见真容了!” 韩守正听到这一声,便向着身边的几个老翰林告了声罪,然后便站起身来,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苏哲的手,上下连连打量后,满面惊喜道:“好!好!好!好一位翩翩少年郎!本官早就听说,江宁解元苏哲,诗文双绝,才高八斗,更有玉酥小郎君的诨号,相貌不俗!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吶!诸位,这位便是写出行路难,说出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勇退无为教众的苏哲苏解元!我江南东路第一才子!” 韩守正声音洪亮,立刻传遍周遭。 不少人看着韩守正对苏哲的这股热情劲,不由得感慨连连,只觉得韩转运使当真是折节下交、待这苏哲着实宽厚,心中更是对苏哲艳羡不已。 只是,那声‘江南东路第一才子’,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刺耳。 他们一个个都是解元亚元,哪个不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才子,谁想被苏哲力压一头。 当即,一个个心中都牟足了劲,打算在等下的曲水流觞宴上,好好的展露一番才学,让转运使大人看看,到底谁才是江南东路第一才子。 【果然是宴无好宴!这才刚到,就开始捧杀起来了!】 【而且你还挑不出错,只以为他是看重苏哲,韩守正这用心,当真是恶毒!】 刘景明看着周围人的神情,目光微凛,忍不住有些担忧的向苏哲看去。 却见苏哲面色平静,带着笑容,向韩守正不卑不亢施了一礼,道:“学生苏哲,见过大人,大人过誉了。”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本官这话,可没有过誉!你的才学,有目共睹!”韩守正笑着摇摇头,不等苏哲再开口,便转头望着那名老探花,笑道:“钱公,您看这位苏解元的相貌,若是省试得中,进了殿试,可有探花郎的气象么?” 钱公听得这话,捻须附和着小岛:“苏解元相貌不俗,仪表堂堂,却是当得个探花郎!” 周围一众江南东路各州府的解元亚元们听得这话,心里立刻更加不是滋味起来,脸色也是变得极为难看。 省试、殿试还没开始呢,韩守正都觉得苏哲能是探花的人选了! 苏哲做探花,那他们这些人做什么去? 刘景明更是满脸悚然。 一个还没参加省试的人,就被吹捧成了探花之姿。 韩守正这哪里是夸,分明是要捧杀苏哲,将苏哲架在火上烤啊! “大人过誉,钱公过誉,学生实在惶恐!”苏哲脸上带着笑,连连拱手,可心头也是暗骂连连。 他岂能不知道,韩守正这是想要捧杀他。 只是,他奶奶个熊的,劳资可是打算做状元的! 你这就把我给往下弄了两名? 还探花? 探花苏先生么? 第二百四十七章 今日,锦瑟 第二百四十七章今日,锦瑟 “不过誉,不过誉,苏解元,本官与你虽是初见,可是却神交已久!你那首《行路难》,本官是常常诵读,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何等气魄!还有《鹿鸣宴》中那句‘圣世取才先实用,儒生报国岂身谋’,当真可谓天下士子表率!” “江宁府能出你这一的大才,乃是江宁之幸,也是我江南东路之幸,是我江南东路文脉大兴的气象!本官说句不客气的话,以你之才,莫说是探花,状元也非不可能啊……” 韩守正摆了摆手,笑呵呵道。 一语落下,场内窃窃私语声顿时更大了一些,不少人看着苏哲的眼神,就跟看仇人一样。 奶奶的,大家都是解元。 凭什么你这个解元这么受看重,我们这些解元就被视作了空气? 若是现在就定了你是状元,那我们这些人还考个什么? 刘景明看着周围众人这模样,眼角剧烈抽搐连连。 韩守正这当真是打算把苏哲给捧死啊! 他不敢想象,苏哲如今被捧到了这样的高度,倘若在等会儿的文会上落败,那该是什么情形,只怕便是站得越高,摔得越痛了! “苏解元大才,难怪韩大人如此看重。”就在这时,苏杭府的那名解元便站起身来,向着苏哲拱拱手,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苏解元此番来宣州,除了那首《宣州登高》,可还有什么新作,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 苏哲向着对方拱拱手,笑道:“念兄过誉了。只是苏某这一路上,只顾着赶路,却是没什么所得,便是偶然得了两句,也是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那便是不肯赐教了。”苏杭解元却是不依不饶,继续道:“还是苏解元瞧不上我们?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看苏解元的诗作?” “年兄还没喝酒,怎么就已经醉了?”苏哲面不改色,看着那人默然笑了笑,淡淡道:“你若想论诗,苏某自然奉陪到底!不过,今日是文魁宴,年兄你是客人,苏某也是客人。客随主便,还是等席间韩大人有所吩咐,咱们再各显神通不迟!” 苏杭解元闻言,这才闷哼一声,坐了下来。 “哈哈哈,我江南东路果然是文风鼎盛之地,还未开席,诸位学子就已经技痒难耐,想要论道了!”韩守正见状,扬眉一笑,只觉得此刻这情形,当真是正中下怀,当即便满面春风的向着众人一句,然后拉着苏哲的手,道:“来来来,苏解元,坐本官身边!” “多谢大人厚爱!”苏哲如何能不知道,韩守正这是在故意捧他,索性也懒得与他周旋,便向刘景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便坐后,向韩守正拱了拱手,道:“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 “没什么恭不恭的,你是大才,当得起!”韩守正笑呵呵的握着苏哲的手,便向主宾席走去。 只是,他心中此刻却是冷笑连连,只觉得苏哲应当是少年得志,又是从赘婿之身成了解元,身份与昔日可说是有了天壤之别,故而得意忘形,但这情形,可不正是他所想要的。 现在苏哲越得意,等等摔下来时,那自然便要越疼,声名便越要狼藉。 苏哲跟着韩守正落座后,抬头向周遭看去。 目光所及,便看到那些同年们,此刻正一个个更要吃人般看着他,便是少数几个没有怒意的,眼中也满是打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七章今日,锦瑟(第2/2页) “诸位,今日文魁宴,本官先说几句。江南东路,文风素来兴盛!此刻更是江南东路各州府今科解元亚元,大半在座!今日,本官便借这杯酒,为诸位壮行,预祝诸位明年春闱,尽数得中杏榜,好叫世人知晓我江南东路文风何其兴盛!”这时候,韩守正一世举起酒杯,向着场内众人,朗声道:“来,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闻声,慌忙跟着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哈哈哈,好!”韩守正看着此幕,赞许一声后,接着道:“本官虽然忝为江南东路转运使,管的的是漕粮钱米,可真论起平生所好,那便还是文章二字!方才我见苏解元和那位学子极有兴致,且若只是寻常宴饮的话,也无甚趣味,既然如此,咱们今日座中便无长幼尊卑之说,也不论输赢,只来个以文会友!之后本使亲自作序,将今夜诗词装订成册,以襄盛事!其中最佳者,本使亲手抄录一份,传阅江南东路,以彰我江南东路文脉之名!” “谨遵大人吩咐!”众人纷纷齐声称喏,不少人看向苏哲的眼神,更多了些跃跃欲试之色。 虽然韩守正说不论输赢,可若是能够在诗文一道上将苏哲踩在脚下,那么,名头岂不是就能瞬间响彻宣州府,乃至是整个江南东路了? “老夫此刻倒是没什么好的题目,这样,先容老夫想一想,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再来行风雅之事,也免得诸位回去没吃饱饭,被人笑话我韩守正没有待客之道。” “来!奏乐!歌舞!” 这时候,韩守正手一挥,便示意歌女们演奏。 众人听得这话,见韩守正动了筷子,便开始跟着吃吃喝喝起来。 苏哲存了些小心,担心韩守正在饮食里加料,都只是浅尝辄止。 不过,韩守正府上的歌舞倒是颇为出色,尤其是那名鼓瑟的歌女,身段姣好,模样周正,跪坐在地面的一方锦缎上,瑟声清越,如泣如诉,听起来着实让人颇为受用。 “今日的题有了……”就在这时候,韩守正捋着胡须,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筷子,向韩守正望去。 苏哲也有些好奇,韩守正会出个什么题目。 而在这时,韩守正抬起手,指着那名跪坐在地的鼓瑟歌女,笑呵呵道:“我看她瑟技颇为不俗,实在是赏心悦耳!既如此,今日你们便以‘锦瑟’为题,各自赋诗一首!如何?” 锦瑟! 韩守正此语一落,场内瞬间响起低低的喧哗声。 一道道目光,纷纷向着苏哲投去,不少人的眼底更都是满带着玩味之色。 苏哲也是心中一沉。 虽然他知道韩守正肯定会在此事上刁难他,可是他也没想到,韩守正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竟是把赵锦瑟给抬出来恶心他。 只可惜,韩守正这心思,当真是选错了人。 旁的题目,他还不敢说一定能力压众人。 可韩守正选什么不好,偏偏选了个锦瑟。 这个锦瑟,他可实在是太行了啊! 这时候,韩守正却是佯做不解,朝左右看看,疑惑道:“诸位怎么这般表情?此题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童?等闲罢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神童?等闲罢了! “大人有所不知,苏解元昔日未发迹时,曾入赘江宁府赵家。那赵家小姐,恰好名锦瑟。” 这时候,一名临近江宁府的举子便站起身来,忍着笑,向韩守正拱手道。 “哦?竟有此事?”韩守正听得这话,立刻佯做头一遭听闻此事的讶异模样,转头看着苏哲,道:“苏解元,本官当真不知此事,若不然,绝不会故意戳出此题来戳你伤疤!不若此题就此作罢,老夫再出一题,你意下如何?” “大人何必这般,都是些旧事罢了,苏解元定然不会计较此事。” “诗乃心声,苏解元既有一个赵家锦瑟,今日再以锦瑟为题,说不得便能写出一首绝妙好诗,大人还是莫要改题,免得错过一首好诗!” “对,大人此题出的甚妙,不必更改!” 周遭众人听得这话,立刻纷纷起哄道,看向苏哲的眼神尽皆满带着促狭之色。 在场的,都是些酸腐文人,见苏哲此刻这般受韩守正看重,再加上此前苏哲的那些诗词表现,早已是叫他们心中嫉妒艳羡万分。 如今见了这等能戳苏哲伤疤的机会,自然是不愿错过。 而且就他们看来,苏哲遇到这等戳中伤疤的题目,自然会心中难受,思绪纷繁,做起诗来束手束脚,能被他们压下一头的概率就会大上许多。 “苏兄……” 这时候,刘景明向着苏哲看来,眼中满是焦急之色,本能的就准备维护苏哲几句,然后恳请韩守正更换题目。 他岂能看不出来,以锦瑟为题是韩守正故意为之。 他很担心,苏哲会因为锦瑟这个题目而心情复杂,以至于做不出什么诗作,到时候会被众人嗤笑。 但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见到苏哲向着他微微摇了头。 刘景明见状,神情不由得一怔。 他没想到,苏哲竟然会拒绝他开口相助的好意。 难道,苏哲此刻已是成竹在胸了么? “大人,不过是些许不值一提的旧事罢了,算不得什么,这题目,不必改了。”苏哲转头看着韩守正,拱了拱手,道。 开玩笑,这样的好机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 韩守正以为拿捏住他了。 他正好让韩守正看看,什么叫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套路都是无用功。 而且,他很清楚,此刻若是让韩守正更换题目的话,韩守正定然会将此事宣扬出去,甚至添油加醋一番,说他不识抬举。 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能遂了韩守正的心愿。 韩守正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苏哲被人当众揭开伤疤,就算是答应,也总得恼羞片刻,可哪里想到,苏哲竟是神态平静如常,宛若个没事人一样,仿佛说的事情并非发生在他身上。 不过,他不信苏哲能有这么敏捷的才思,能在这须臾之间便想好了诗作。 在他想来,此刻的苏哲,定然是苏哲为了不在人前失态,故意强忍着在装腔作势。 再者说,他已经提前向宋衡透露了题目,而宋衡昨日也托人将写好的那首《锦瑟》送来了府中,虽然不敢说是绝妙好诗,但也是惊才绝艳。 苏哲仓促准备,又心神大乱,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输啊! “不愧是解元,果然胸襟宽广!”韩守正想到这里,立刻抚掌轻笑一声,赞许道:“那就这么定了,便以这锦瑟为题!老夫等诸位的佳作了!” 一众学子闻声,立刻眉头紧皱,苦思冥想,字斟句酌起来。 毕竟,谁不想在韩守正这位江南东路转运使面前出个风头,谁又不想力压苏哲这位江南东路第一才子一头?! 这时候,韩守正面带笑容,目光缓缓掠过场内,落在了宋衡的身上。 他希望宋衡能够先声夺人,让人明白,在这江南东路,能够七步成诗的绝非只有苏哲一人,宋衡也同样有这样的本事。 宋衡看到韩守正的目光,不由得有些迟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八章神童?等闲罢了!(第2/2页) 他倒不是迟疑此番作为有些投机取巧,而是担心倘若他将准备好的诗作拿出来后,如果苏哲拿不出什么佳作便罢,可若是苏哲抛出来一首传世佳作,那岂不是要人笑话他抛砖引玉? 所以,他希望稳一手,等苏哲念完诗之后,他在把自己这首拿出来。 只可惜,宋衡想的虽好,韩守正却是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指了指宋衡,向苏哲笑吟吟道:“苏解元,那位便是江南东路此番别头试的解元宋衡,他素有神童之名,三岁识字,五岁出口成章,也是出了名的才思敏捷,此番可算作是你最大的对手!当然,你们两个也是我江南东路此番省试一甲的希望,你们日后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这就是宋衡! 苏哲闻言,向宋衡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也立刻意识到,宋衡应该就是韩守正寻来对付他的人,而且这家伙恐怕是早就得悉了题目,做好了万全准备。 只是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宋神童,会拿出来首什么东西。 但他自信,便是这宋衡再神童,再才高八斗。 他此番,依旧只两个字——吊打! 宋衡也向着苏哲微笑颔首,但心里又如何能不知道,韩守正这不是引荐苏哲他们两个认识,而是催促他尽快把诗拿出来,当即咬咬牙,舍弃了此前的念头,向韩守正抱拳道:“大人,学生侥幸已是得了!” 果然! 苏哲闻言,眉毛微微一挑,心中立刻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这宋衡是被韩守正收买了。 现在看,果然是如此。 也好,就叫宋衡抛砖引玉一番。 “这就已经得了!宋神童不愧是才思敏捷之辈吶!”韩守正听得这话,立刻佯做欣喜之色,向着宋衡赞叹一声,接着道:“快快念来!” 周遭众人也纷纷好奇向宋衡看去,眼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有不少人微微松了口气。 此番宋衡先开口,只要做得好一些,那么,从才思上至少就能稳压苏哲一头,不至于让苏哲这厮出尽风头。 宋衡向着周围拱拱手,当即轻咳一声,然后仰起头,缓缓道: “秋风起兮寒露瀼,碧云影里群翱翔。 明月何处来潇湘,沧江万里天茫茫。 一声叫落芦花霜,南去河关道路长。 游子思亲遥一方,泪痕为尔沾衣裳。 谁将锦瑟弹清商,回翔欲下寒汀旁。 渐于磐陆仪羽良,肯随燕雀纷飞扬。 鸿兮鸿兮动有常,凡鸟安敢相颉颃。 知时去就能自量,往来不为传书忙。” 韩守正听着这一声声,立刻拍案叫绝,道:“好一句‘一声叫落芦花霜,南去河关道路长’,好一句‘知时去就能自量,往来不为传书忙’!此诗着实工稳,情致深婉,上品!上品吶!短短时间内,就能做出如此诗作,宋神童当真大才!” 宋衡连忙谦虚了几句。 “宋兄莫要谦虚,你实乃大才!此诗可传唱矣!”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妙极,妙极,实在妙极!苏解元便是再写,只怕也难出其上!” “宋兄短短片刻,便出口成诗,实在厉害!人说苏解元是七步成诗,可我看,宋兄这是三步成诗,才思更胜一筹啊!” “哈哈哈,苏解元此番若是拿不出佳作,那这江南东路第一才子,可就要换人咯!” 座中其余学子们听到韩守正这话,也当即纷纷抚掌,大声叫好起来。 不少人更是眼中露出玩味之色,将话题迅速引到了苏哲身上,言语间颇多贬低。 宋衡这么快就做出一首不俗之作,苏哲便是作出旗鼓相当的诗作,那也是被力压一头,这江南东路第一才子的名头就要易主了! 这时候,韩守正转头看向苏哲,笑吟吟道:“苏解元,你看宋神童这诗,如何?” 苏哲扬眉一笑,淡淡道:“等闲罢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百四十九章此情可待成追忆 “讷行兄,宋某自知才学有限!但还请讷行兄说说,宋某此诗怎么就只是等闲了?” 苏哲这话一出,宋衡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脸颊一阵阵火辣辣刺痛。 这诗乃是他这几日精雕细琢之作,极工极典雅,说成是字斟句酌都不为过。 虽然说,他自忖不能算作传世佳作,可是,也绝对算得上一首好诗了。 可到了苏哲在这里,竟然成了等闲? “等闲之作,不值一评!”苏哲扬眉一笑,看着宋衡淡淡道:“若非要我说,便是诗乃灵蕴所集之物,你无诗才,诗无灵性!” 宋衡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牙关都咬的嘎嘣作响。 苏哲这话,简直是将他批的一无是处。 哪怕他此番用心不良,可是,又怎么能容忍别人如此污蔑心血之作。 “苏解元好大的口气,既然宋兄这诗只是等闲,那便请苏解元作一首不等闲的,让我等来好好开开眼界!” “苏解元,你未免也太狂傲了些!宋兄三步成诗,这等才思,还只是等闲?” “苏解元,你这是被宋兄抢先写出诗来,心中不忿吧?” “苏哲,我知道你恃才傲物,颇为狂放,可也不能把这等好诗说成只是等闲之作。” 不等宋衡开口,周遭立刻一片哗然。 宋衡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写出这样的诗,何其难得,可到了苏哲口中,竟然只是等闲罢了? 在众人看来,这自然是苏哲在嫉妒宋衡,觉得宋衡抢了他的风头,所以心存嫉妒,才口出狂言。 苏哲听着这些人的话,也不反驳,只是轻笑摇头连连。 他这话,一个字儿都没有作伪。 宋衡这诗,在他看来,就是非常寻常。 很简单,因为作为一个受了十二年义务教育的人来说,什么是好诗? 那自然是李白,是杜甫,是白居易,是苏轼,是李清照,是辛弃疾…… 宋衡这首,毛都算不上啊。 而且,他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不懂这种场合要给人留面子,可是,宋衡这家伙都伙同韩守正开始陷害他了,他要是还给宋衡留面子,那不是贱么? 不说句垃圾,就已经是顾忌自己的名声了。 韩守正见苏哲如此,心中忍不住大笑连连,苏哲此刻这反应,可不正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不如此,他反倒不好打压苏哲了。 当即,韩守正也佯做不快的样子,道:“苏哲,你这话有些过了!我看此诗,着实不错!更不必说,此诗还是宋神童在这短短时间内想就,更是殊为难得!你若没有更好的诗作,便得向宋神童赔罪才是!” “哈哈哈……”苏哲听到这话,当即道:“学生,正好也得了一首!” “……”韩守正一怔,错愕向苏哲看去。 宋衡也是整个人都呆滞了,怔怔的看着苏哲。 要知道,他们可是提早两日做了准备,才打磨出了这么首。 什么所谓的三步成诗,他们心里清楚,自然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可苏哲从拿到题目到现在,这才过去了多久? 也就是堪堪走出七步吧? 难道苏哲是真的能七步成诗? 这世上,怎会有才思敏捷到如此程度之人? “你且念来,我等洗耳恭听,看看到底什么才是不等闲的诗作!” “对,念来听听,我便不信,你草草而就的,还能胜过宋兄!” 那些学子们也是尽皆面露愕然,旋即便纷纷聒噪起来,全然不信苏哲纵是再才高八斗,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写出什么佳作来。 “那倒是要领教领教,苏兄的诗,到底有多少灵性了!”宋衡见状,也是寒声道。 他也是准备好了,只要苏哲开口,只要做出来的是寻常之作,那么,他就要把苏哲批的一无是处。 “哈哈哈,那便听好了!”苏哲看着此幕,望着那些学子们淡然一笑,旋即便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到了那名鼓瑟的歌女面前。 那名鼓瑟歌女慌忙怯生生的向他施了一礼。 苏哲温声笑道:“姑娘,学生斗胆,想借你的瑟一用。” 歌女急忙将瑟捧到了苏哲面前。 苏哲抬手,在琴弦上立刻抬手拨了一下。 顷刻间,一声清越之音,恍若滚珠落在了玉盘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九章此情可待成追忆(第2/2页) “好瑟!”苏哲哈哈一笑,赞叹连连。 “装神弄鬼!” “苏解元,你作诗便作诗,莫要拖延时间!” “就是,你莫不是此刻还没想好,故意借此拖延吧?” 场内众人见状,纷纷不悦的质问连连。 苏哲也不解释,双手负在背后,仰头望着明月,淡淡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一声落下,漫长静寂,唯有风穿竹林,沙沙作响。 所有人悉数失神的向苏哲望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苏哲开篇倒是寻常,可一句思华年,便已是将整首诗的格调拉高了许多。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就在这时,苏哲第三句、第四句,一气呵成。 庄周梦蝶,是耶非耶,真耶幻耶? 望帝化鹃,是血是泪,是情是苦? 两个典故,用的可谓是如指臂使,浑然天成。 这哪里是写瑟,这分明已是将人心那点儿求不得,借瑟写尽!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苏哲的第五句、第六句已是接着出口。 两句一出,人群尽皆倒抽冷气,眼眸之中满是迷离之色。 沧海之上,明月之下,鲛人泣泪成珠。 蓝田之地,朗日高悬,美玉烛光化烟。 此等意象,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寥寥十四字,苏哲已是描摹出一幅绮丽到了极致的画卷。 而就在这时,苏哲转过头,深深的看了那名举瑟的歌女一眼,仿佛在酝酿最后两句。 旋即,苏哲仰起头,缓缓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语落,诗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满场静寂。 再无一声。 刘景明错愕看着苏哲,嘴唇翕动:“这……这……” 他想要说讷行兄实乃大才,可是,他此刻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的诗才,不是人间之物,该是天上之人。 只是,他有些不解,为何苏哲会说‘此情可待成追忆’,难道,这位讷行兄的心里,其实也曾对那赵锦瑟有过好感?只可惜那赵锦瑟却辜负了这段好感? 这赵锦瑟,伤讷行兄至此,可真是该死啊! 那名抱着瑟的歌女,也是怔怔望着苏哲,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到了那个青衫单薄却坚定说要娶她的少年,一瞬间,眼泪忽然就如断了线般淌落下来。 宋衡的一张脸更是苍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连连,眼底满是不甘,更满是恐惧。 他精心准备两日,字斟句酌,推敲琢磨,才算是写出了这让他满意的一首诗。 可是,他这精心准备的诗,和苏哲的一比,真的就只是等闲罢了。 不,说是等闲都算是抬举了。 他的诗,的确是全无灵性。 是垃圾,是废纸!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评价苏哲的诗,去抨击苏哲? 他的诗才,便是给苏哲提鞋都不配! 韩守正张大了嘴,怔怔的看着苏哲,嘴唇哆嗦着,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苏哲有才。 可他不知道,苏哲有才到了这般程度。 这不是冠绝江宁,也不是冠绝江南东路,这是冠绝大周,甚至是冠绝了一个时代! 这一首七律,便可当做大周七律之冠! 他以为他拿锦瑟为题,是坑害苏哲。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这是挠中了苏哲的痒处。 他此前还信心满满,觉得不知道自己怎么才会输掉此局。 可现在,他知道了。 想让他输,没那么复杂。 只需要一首诗就够了。 一首能够流传千古,被一代代人传唱的绝世好诗! 而苏哲这首《锦瑟》便是! “诸位?如何?”而在这时,苏哲转头环顾四周,朗声道:“我这首《锦瑟》可能称得上不等闲么?” 第二百五十章 老阴贼 第二百五十章老阴贼 苏哲这首《锦瑟》算不算不等闲? 苏哲一语落下,周遭瞬间死寂一片,方才那些指摘他的学子,只觉得一个个脸颊火辣辣刺痛。 不,这岂止是不等闲! 这是神作! 这是仙品! 这是天人造物! 不似人间所有! “诸位,怎么不说话了?莫非苏某这首,连等闲都算不上么?”苏哲扬眉一笑,向着那些举子们扫了一眼后,见无人应声,便转头看向宋衡,笑道:“宋兄以为,苏某这首,可还入眼?” 宋衡眼角剧烈抽搐,沉默了良久后,脑袋无力垂下,低声道:“我不如你。” 这样的诗摆在面前,他就算是再不要脸,也不能说自己的诗比苏哲的强。 更不必说,他这还是提前准备的。 话说罢,宋衡向着苏哲拱拱手,便坐回了原位,耷拉着脑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准备了两日的诗,怎么着会输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难道,他便废物到了如此程度么? 而在这时,苏哲也不再理会这些人,而是拿起桌上的酒杯,向着韩守正举起,笑道:“学生不才,献丑了!多谢大人赐题!” 话说到‘赐题’二字时,苏哲更是刻意提高了调门。 韩守正听到这两个字,只能强挤出一抹笑容,向苏哲干涩道:“苏解元,果然诗才无双。” 今日这一切种种,委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千算万算也不曾算到,苏哲竟然能够在临场命题之下,作出这样一首诗来。 此前他听说江宁府有人称呼苏哲为‘谪仙临尘,文曲转世’。 他对此还颇为不以为然,觉得这些话不过是些胡说八道罢了。 可今时今日,苏哲却是用事实告诉他,苏哲的这份才情,当真是非‘谪仙临尘,文曲转世’无法解释。 好在,他此前已是有了些准备。 当即,韩守正轻捻胡须,望着苏哲,笑吟吟道:“苏解元,你这首诗,情真意切,着实是仙品!尤其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两句,更是摧肝断肠!如此诗才,实在是惊才绝艳!不过,如此情真意切的诗,当真是此刻所作吗?不会是把你昔日怀念那位赵小姐的旧作,拿过来充数吧?” 一语落下,场内瞬间哗然声大作,一道道疑惑目光向苏哲投去。 这般惊才绝艳的诗词,的确不像是一时间所能够做出来的。 或许,就是苏哲过往追忆赵锦瑟追忆的凄楚,写了此诗,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韩守正捻着胡须,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哲。 他安排了宋衡,但也担心,宋衡万一输了,便又补了一招后手。 这后手,便是编排一下苏哲这诗并非是当场所做,而是拿出的感怀赵锦瑟的旧作。 这手段,都不需要奏效,也不需要任何真凭实据,只需要一句话,在人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行了。 这世上,嫉妒贤能的人多的是,都不需要他引导,自然就有人编排苏哲。 甚至,日后便是证明苏哲和赵锦瑟并无情分,可是,也改变不了传言。 【这个韩守正,真是阴透了啊!】 苏哲心中倒抽冷气。 他岂能看不出韩守正此举的险恶心思。 当即,苏哲就准备开口反驳,可是,还不等他开口,刘景明已是站了起来,想着韩守正拱了拱手,朗声道:“韩大人,还请慎言!我乃江宁府出身,与苏兄更有同窗之谊!我从不曾听闻苏兄对那赵家小姐有什么怀念之说,更不曾听闻苏兄曾做过此诗!” “哦,是吗?如此说来,倒是老夫孟浪了。”韩守正立刻道。 说话时,他不由得深深看了刘景明一眼。 他没想到,刘秉正的这个儿子,竟然如此维护苏哲。 竟然还真有些知己的意思。 “景明兄,你虽然与他交好,可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他不曾怀念赵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章老阴贼(第2/2页) “对,难道苏兄心中怀念,还要说与你知不成?” “是了!景明兄你如此笃定,莫非苏兄不好女色,有龙阳之癖,喜好南风不成?” “……” 场内那些想要巴结韩守正的举子们听到这话,立刻纷纷面露玩味之色,向刘景明道。 “你们……”刘景明听着这些话,一张脸立刻胀得通红,身体气得都有些发抖。 他岂能料到,这世上竟是人心险恶至此,这些人为了巴结韩守正,竟然会如此颠倒黑白,甚至还说出了这样的污言秽语。 苏哲的目光也是瞬间变得森寒起来。 这些人,还有韩守正,可真踏马该死啊! 他要打脸,一定要狠狠抽这些人个大嘴巴子才成。 “不可妄言!既然刘亚元说了没有,那定然没有,此番定然是苏解元临场所作。”但还不等苏哲开口,韩守正当即向着那些人瞪了一眼,打断他们的话后,看着苏哲,拱拱手,笑呵呵道:“苏解元,老夫方才一时失言,你可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一语入耳,苏哲简直快要吐了。 这韩守正,明明包藏祸心,却偏偏做出这样一幅礼贤下士的仁德模样。 可更麻烦的是,他此刻偏偏没办法去整治韩守正。 地位的差距在那里。 韩守正已经向他道歉。 他若是揪着不放,那就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只是,他也一定要反击回去,至少,要想办法堵住这些人的嘴。 “大人言重,不过苏哲此诗乃是见此女鼓瑟,心有所感而成,与旁人无干。”苏哲想到此处,向韩守正拱拱手,沉然一句后,环顾四周,继续道:“我与赵家小姐已经退婚,一别两宽,再不相干!还望诸位年兄莫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污了旁人的清誉!毕竟,我辈都是读书人,若是拿一名女子声誉作伐,那便是有辱圣人教诲,要天弃之、地恶之,人厌之!” 一声落下,场内瞬间雅雀无声。 那些学子们面面相觑,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韩守正更是眼角抽搐了几下,没想到苏哲竟是这么的牙尖嘴利。 就在这时,苏哲也玩味向韩守正看去。 能打败魔法的,自然只有魔法。 韩守正不是想要众口铄金,让谣言来污蔑他拿旧作冒充新作吗? 那也好,他就用圣人教诲,来堵住这些人的嘴,谁敢传出去,那就是有负圣人教诲,就是不配做读书人! 不过,此事绝不能这样解决,得找个机会,回敬一下韩守正,也彻底堵死这些人的嘴。 毕竟,倘若圣人教诲真那么有用,这世上便不必有牢狱了,韩守正也不会那么无耻! “呵呵,好了。”韩守正淡淡看了苏哲一眼,然后环顾周遭,道:“可还有人作出诗作么?” 一语落下,场内更是鸦雀无声,恍若死地。 此时此刻,莫说他们本就没做出诗来,便是做出来了,也没人愿意拿出来? 苏哲这首《锦瑟》已是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占尽了风流。 他们若是再写,除了被苏哲比的一无是处,拿出去受人嘲讽之外,便再无其它可能。 既然这样,那还写个什么?! 还不如推说没写出来,自罚三杯了事。 “哈哈哈,看来今夜有苏解元这首《锦瑟》珠玉在前,便消了诸位的诗兴啊!”韩守正看到此幕,立刻笑呵呵一声,然后接着道:“既然如此,那老夫明日便手抄苏解元这首《锦瑟》一份,传阅江南东路!至于诸位,便罚酒一杯!” 众人闻言,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慌忙举起酒杯。 苏哲也跟着举起酒杯来。 “今日在座诸位,都是江南东路各州府的解元亚元,可谓满座皆是江东才俊。”这时候,韩守正向着周遭看了眼,笑吟吟接着道:“今日,咱们便效仿古人,来一个曲水流觞……” 第二百五十一章 曲水流觞 第二百五十一章曲水流觞 曲水流觞? 苏哲听到这话,眉梢微微一挑。 曲水流觞,他倒真是第一次参与。 过去的时候,只在《兰亭阁序》里面看到过这种古代极负盛名的文人雅集形式。 话说到这里,韩守正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小厮撤去了水渠上游的堵水之物。 不多时,清浅溪水便缓缓顺流而下,弯弯曲曲,经过场内各人的席前。 旋即,又有侍者在上游放了一只木盘,盘中成放着酒觞,沿着水流,缓缓而下。 “曲水流觞,流到何人面前停住时,那人便得饮一杯酒、做一句诗,若是做不出的,便罚酒三杯!”韩守正环顾四周,笑吟吟道:“便以秋日文会为题,本官先起一句!” 话说出口后,韩守正略一思忖后,朗声道:“宣城秋水接天流。”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的起句。 按着规矩,第二句便得对仗工整,也得押韵。 一语落下后,韩守正便转头看着苏哲,笑吟吟道:“苏解元,你乃是诗中魁首,若是到了你,可莫要手下留情,不然的话,可就要罚酒了。” “大人放心,苏某一定尽力。”苏哲立刻拱手道。 不过,这种接龙诗词,他也没再怕的。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弄几句押韵的,撑撑场面,糊弄过去便是了。 不过,他很怀疑,韩守正弄出来的这个曲水流觞只怕也是存了什么坑害他的心思。 但这对他来说,这也正好是一个绝地反击的好机会。 这时候,木盘已是缓缓流到了一名老翰林身前,木盘转了三匝后,那老翰林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捋须笑道:“老夫接一句,一川烟雨送清秋。” 众人纷纷叫好。 木盘继续往下漂去。 一转一转,顷刻间,便是到了苏哲的面前,木盘转了三圈。 苏哲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心中微微一动,笑道:“转运府上菊烂漫。” “哈哈哈,苏解元,你这是讨巧了!”韩守正立刻笑着摇摇头,然后道:“不过,看在方才那首《锦瑟》是在绝佳的份上,也算你过关了。” 众人跟着纷纷哄笑起来。 旋即,上游便又有韩府的小厮开始放下木盘,顺流而下。 如此往复,接了约莫二十来句。 只是,木盘竟有七八回都停在了苏哲的面前。 韩守正选的酒,乃是上等陈酿,而且所用的酒杯又大,这七八杯下肚,便是苏哲,此刻也有些面红耳赤。 刘景明看着这一幕,心头满是不安。 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今日这事着实是蹊跷得紧。 这曲水流觞的木盘,怎么常常到了苏哲这里便停下来? 只是,哪怕是明知道有鬼,他此刻偏偏也说不出来什么。 毕竟,这是文人雅集,又是韩守正这位江南东路转运使召集的,若是在这场面上闹一场,到时候反而正中韩守正的下怀,可以借机抨击他们不知好歹。 不多时,木盘兜兜转转,便又停到了苏哲面前。 “哈哈哈,看来今日这曲水也知道苏解元诗才出众,想要多听一听你的诗作啊!”韩守正见得此幕,立刻抚掌哈哈笑了起来。 卧槽!这里头果然是有鬼啊! 苏哲轻笑摇头,但心中却已是暗骂连连。 他现在算是彻底确定,这曲水流觞,不是韩守正弄出来的文人雅趣,而是故意给他布置下来的陷阱,要给他下套子、灌他酒喝,顺便想要让他不停的续诗,若是他写出来的都是寻常之作,那么,方才那首《锦瑟》所带来的名望,就要彻底消散无形了! 当然,若是他不胜酒力,在这宴席上出个丑,到时候被韩守正找人宣扬出去,那就更丢脸了。 这个韩守正,当真是阴透了啊! 不过,此刻的事情,对他来说,或许不止是危险,也是一个奋起反击的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一章曲水流觞(第2/2页) “苏解元,快快开始吧!若是百数之内,做不出诗来,便得罚酒三杯了!”这时候,韩守正捻着胡须,一幅慈祥老者模样,向苏哲笑吟吟道。 他倒要看看,他今夜这么精心布置,苏哲便是作出了《锦瑟》这等佳作,可又怎么逃得脱他的手掌心。 “苏解元,你文思如泉涌,再来一首!” “莫不是才思枯竭了?” “哈哈,苏解元莫怕,若是做不出来,罚酒三杯便是!” 这时候,周遭一些同年们,纷纷向苏哲促狭撺掇连连。 “大人,诸位年兄,讷行兄方才作了一首《锦瑟》,已是消耗不少才思,又连喝了这许多杯,这罚酒三杯,还是我带他喝吧。”刘景明见状,以为苏哲已是再做不出诗来,心一横,当即便站起身来,向着周围拱了拱手。 苏哲听得此话,心中一暖,热流涌动。 他知道,刘景明当真是把他当做了至交好友。 若非不然,他岂会如此维护,又如此拂逆韩守正。 这座上,衮衮诸生,一个个颠倒黑白。 却只有刘景明一人,愿为他仗义执言,回护他一二。 不,不只是刘景明,还有周明远! 若是周明远在此,也一定会站起来,也一定会为他分辨,为他代饮! 他苏哲何德何能,能有如此至交? 不是金兰,却胜似金兰! 不是刎颈,却胜似刎颈! “不行,不行,既然是曲水流觞,岂有代喝的道理。” “对,还得是苏解元自己来!” “若是代喝,这曲水流觞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周围那些同年们见状,立刻纷纷摇头,不肯放过苏哲。 他们也不是傻子,如今自然也已经看出来,韩守正这是有心要醉倒苏哲。 既然如此,那他们自然是乐得给转运使大人一个面子,结一份善缘。 而且,文人相轻,他们自然也希望苏哲能丢个脸,免得风头都让他一个人出了,让人觉得他们这些人都是等闲之辈。 “苏解元今日与这流觞当真是有缘,不过你也莫要怕,今夜乃是雅集,略有失态也不妨事,便真是醉倒了,宿在我府上便是!”这时候,韩守正看着苏哲,笑呵呵道。 宿在你府上,然后你往老子怀里塞点金银器皿,或者是往被窝里塞个丫鬟或者小妾,说你好心留宿,结果老子跟你府里的人私通,好让人唾弃老子吧?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冷笑连连。 他可不是小年轻,岂能不知道韩守正的险恶用心。 “韩大人果然是体恤学子!” “景明兄,大人这般说了,你就不必替苏解元代酒了吧?” “苏解元,韩大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怕什么作得出便作,作不出的话便罚酒三杯便是!” “对对对,速速作诗,莫要耽误了雅兴。” 周围众人闻言,立刻催促连连。 尼玛地!这是逼老子不放大招都不行啊! 苏哲看着这些人那促狭玩味的模样,心头本就窝着的火,此刻更是越来越大,但眸中目光却是变得越来越明亮起来,既然这些货色想要看他出丑,那么—— 他今晚就让这些人看看,到底什么才是诗! “诸位是想听我作诗么?”苏哲想到此处,立刻佯做醉眼惺忪的样子,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猛地拔高语调,朗声询问道。 一声落下,场内瞬间陷入静寂之中。 一名名学子错愕看着苏哲。 这苏哲,难道是又有诗兴了吗? 韩守正眼角一抽,心中也猛地萌生出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陡然觉得,今夜此举,说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哈哈哈,诸位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苏哲当即狂笑两声,然后抄起桌上的酒壶,抬头望着刘景明,醉眼迷离道:“景明兄,来满饮此杯!再听我一曲……” “将进酒!” 第二百五十二章 将进酒 第二百五十二章将进酒 “咕嘟……咕嘟……” 苏哲一语落下,仰起头,便将壶中酒向口中倒去。 酒液顺着嘴角淌落,沾湿衣襟,他却浑若未觉,一饮而尽后,手一抛,便将那酒壶丢入了曲水之中。 哗啦! 顷刻间,水声四溅! “苏哲,你失仪了……” 见得此幕,立刻便有举子起身,向着苏哲冷喝道。 苏哲斜着眼,睥睨的扫了那名举子一眼,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越狂放。 紧跟着,他一撩袍袖,脚步踉跄的沿着曲水,走到了司酒的小厮身旁,劈手又拿过一壶,仰头灌下一口后,转过身,抬手指着这满院宾客,满面哂笑,高声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一语出口,满座瞬间死寂。 一道道目光,尽皆化作惊愕之色。 苏哲,真的作诗了! 而且。 乍一开口,便是如此惊天动地! 乍一开口,便是如此清旷绝伦! 韩守正身体也是一颤,原本因为看到苏哲出了醉态,心中得意万分,想要拿起来喝一口的酒觞跟着一抖,酒液泼洒而出,溅落在袍上,也是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怔怔看着场中那个正摇摇晃晃的身影。 苏哲浑然不顾,仰起头来,又是一口酒后,举起酒壶,向着空中清朗明月摇摇一揖,朗声大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一声,仿若惊雷,顷刻劈落在场内每一人心上。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尽皆张大了嘴,怔怔看着苏哲那对月而饮的身影。 尤其是那些方才还要看苏哲笑话的举子们,此时此刻,更是一个个面色苍白,眼底露出惊恐绝望之色。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何等的风采?! 这是何等的自信?! 而他们这些人,能与这般人在一个时代,共处一院,何其幸哉,又是何其不幸? 幸能见到这千古风流事! 却又要生生世世被其压制一头,此生无望逾越! 而那老探花,此时此刻,已是潸然泪下。 今时今日,他终于见到了什么叫做文采风流。 今时今日,他终于见到了什么叫做诗! 而就在这时,苏哲又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水沿着下巴淌落,将胸前衣襟彻底打湿,可他却也仿若未觉,将手中酒壶高高举起,朗声道:“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一语落下,苏哲忽然踉踉跄跄转身,向着院子中空无一人之处,猛地举起酒壶,向着那虚空位置用力一敬,大喝道:“周明远!” 刘景明一怔。 眼眶跟着红了。 他知道,苏哲这是醉了! 可是,哪怕醉到深处,苏哲仍未忘了周明远。 哪怕周明远已是落第,可苏哲却从不曾将他当做外人!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苏哲又已是转过身来,抬起手指着刘景明,哈哈大笑道:“刘景明!” 刘景明浑身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嘴唇翕动,想要说话。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两行热泪却已是淌落下来。 苏兄! 他的苏兄,是被这些宵小之徒逼迫到了何种地步? 他的苏兄,又要让他青史留名,传唱万万年了! 他们这一路从江宁走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苏哲这一路走来,是何其战战兢兢,是何其不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二章将进酒(第2/2页) 从赘婿到解元。 这一路,走过了多少风霜雨雪,走过了多少明枪暗箭! 这一路,又何其波澜壮阔! 刘景明没有任何迟疑,一边啜泣,一边伸手抄起了桌子上的酒壶,向着苏哲高高一举,旋即仰起头,咕咚咕咚猛地灌了起来。 苏哲看着刘景明的样子,仰头狂浪大笑起来,又是一口下肚,便抬起手,向着嘴角一抹,高声道:“将进酒,杯莫停!” 这个时代,没有李白,没有杜甫,只有苏哲! 那么,这就是我苏哲的诗! 李白有岑夫子、丹丘生这两位好友! 他要让这两位好友青史留名,传唱千古! 我苏哲有周明远和刘景明这两位好友。 他也曾直接以元丹丘这位至交好友之名为歌! 那么,我苏哲就要让我的至交好友青史留名,传唱千古! 场内死寂一片。 一道道目光投落到了啜泣的刘景明身上。 那目光之中,没有同情,只有羡慕,深深的艳羡嫉妒! 他们知道,周明远和刘景明这二人,将要随着此诗,传唱千古! 千年之后,在座的他们,都将化作尘土。 可是,苏哲、周明远和刘景明这三人,却将被无数人心口相传! 能有如此友人,何其幸哉?! 韩守正怔怔看着苏哲。 他知道,他此番错了,大错特错。 他想要拦住苏哲的名,想要拦住苏哲的望。 可是,他拦不住的!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而就在这时,苏哲忽然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满院宾客,猛地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仿若是要将天地都涌入胸襟怀抱之中。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狂放,越来越不羁! 天地间,骤然有清风忽起。 风中,苏哲狂笑声声:“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语落下,苏哲随手一抛,酒壶倏然飞起,再度落入那曲水之中。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苏哲抬起手,指着那司酒的小厮,高声道: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一语落下,苏哲忽然转头望向曲水,望着那曲水中映出的烛火光影,望着那光影中的前世今生旧事,放声高歌道: “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三字落下。 满院寂然。 烛火摇曳,夜风呼啸,曲水潺潺。 可场内众人,却鸦雀无声。 一道道目光,尽数怔怔地望着苏哲。 韩守正坐在主位,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无力的闭了下去。 他知道。 他输了。 一败涂地! 今夜之后,苏哲诗名,再无人可阻! 谪仙之名,也将彻底坐实! 宋衡低着头,笼在袖中的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之中,只觉得脸颊仿若是贴着两块火炭,烧得他火辣辣刺痛。 方才他也在笑,笑苏哲的失仪。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不是失仪,而是狂傲。 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碾压。 他的诗,不过是萤火之光,而苏哲的诗,辉如日月! 他的诗,便是这流觞的曲水,而苏哲的诗,宽广若沧海! 他是人! 苏哲,是仙! 第二百五十三章 这辈子值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这辈子值了 也是因为宝斋林开到了京城,使得齐家医术,又开始慢慢恢复昔日荣光。 12亿年前爆炸的努阿扎星上的王者,在太阳系多个行星上进行杀戮和破坏行动,最后被众多宇宙战士使用封魔剑打败,封印在这个地宫遗迹内。 除了之前的二十三位之外,其他人等哪一个不是在池内被困多年,更有甚者,多达数十年之久。 半圈白芒沿着卷在刀刃上的丝线掠过,瞬间来到了黑田征一的脖子前。 然而,四火兽想的太简单了,同是五品巅峰境的修为,怎么可能说焚化就焚化? 符初看她这样,知道安慰也没有用,毕竟她不想出国就是不想出国,但是除了安慰她,让她的心情稍微好点,符初也做不了什么。 其实她心里知道,钱芷柔既然敢这么说,就必定是想到了办法,一定会让她拿到花,让她去做“花”主题的诗句的,只是她到底凭什么这么自信,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然后抓住夏目美绪另一条藕臂,身体前倾,微微仰头,瞪着卡姿兰大眼睛,看着两人。 所谓雷奥尼克斯就是获得了究极生命体雷布朗多星人遗传基因,或是被其精神所污染之人。 皇甫帝督带着慕芙蓉出现的是芦溪院她的房间内,直接将她推落在床上。 这个活着并不是说她要走出多么精彩的人生,她只是想好好的过度完这个现实世界。 本以为,这几年的相处能让他们的情感好一些,殊不知,戚修远对他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陈医生望了一眼关羲,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顺势点着烟后,抽了一口。 当然,元樊辉只是被对面来人的容貌镇住。而向巧灵,则是万万没想到。 经过三天的修炼,老梧桐又升了2级,这还是吃了他2头1阶恐狼的能量,和近乎一吨的恐狼残骸,果然是棵饭桶树。 冷昭毓那边的人应该是没跑了,不过,姓甚名谁,这一点还需要确认。 顾棣的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个爽朗睿智的大哥,当初,他不被家族所承认,是远房哥哥顾予寒带走了他,给他最大的温暖和最幸福的生活,可是,为什么,他仅仅是出去了一趟,回来,哥哥就变成了冰冷地墓碑? “呀!”木颖玉背撞在了假陈澈宽厚的后背上,不由得轻哼一声。 过了一会儿,包间的房门打开,走进来一男人,一身卡其色的风衣,俊脸带着一丝笑容,身上散发着和梁景锐截然不同的气质。 现在这里的神威如此之重,魔法元素都被冻结,泰哥也没有办法调动魔法力摧毁镇压玉瓶的狼王头骨。 说着,陈三这嘴角上是泛起着一冰冷嗜血的笑容,目光是变得异常的狰狞无比,让人看得是不寒而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三章这辈子值了(第2/2页) 这个家伙抬起头来,一张干瘦的脸上满是惊慌,忽然就和夏亚对了一个眼神。 “市里要拍一个宣传我市新形象新风貌的宣传片,刚刚建成的人民广场这边当然是少不了的卖点不是?”尚志兴笑道。 长达一分二十五秒的预告片一放出来立刻引起了热议,没有一个演员出现,单纯的是灾难的感觉。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好奇的观众忍不住在网络上面讨论起来,呼吁华纳多公布一点演员或者电影的信息。 血瞳默默的想着。给所有强化细胞发出一道安抚的思感。随后,他就感觉到无数期待,憧憬,以及依赖的情绪。 不朽古族四大智者见此脸上也涌出了喜悦之sè,这巫族少年果然是悟xing绝顶,非但是领悟了他们的全部意思,更是从中推算出了许多,将秩序之城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混乱中,张德彪和艾娅等人失散,死死抱住泰哥的羽毛,在这种巨力之下,六翼金光犼也无法飞行,被飓风吹得四处翻滚,终于落在地上,滚了不知多少圈,摔得七荤八素。 不管如何,第六兵团的到来是作为友军,阿德里克纵然心中不情愿,也不好在脸上表示出什么。 悔恨jiā加中,整支舰队都开始了加速。似乎意识到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更有不少舰队连备用引擎都开启了。 他看着吴彦聪滚了下去,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抓住这家伙就是一顿猛揍,根本不计后果。 就在陈溪惊异的时候,他的脑海之中的幸运之神的神识竟然从其脑海之中钻了出来,悬浮于陈溪的头顶之上。 王通、范达、伏尔丁脸上不由得都有些难看,但他们也知道,他们的能力有限,实在没有能力挡住丁立,只得是这样听着了。 龙迪点了点头,两只眼睛渐渐变成了淡紫色,在他身体内,也飘出一道黑烟,就这样,两道黑烟融合成了一道,飘出了这三生锁鬼塔,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与上一座山峰不同的是,陈溪飞上这座山峰许久都是无人敢出来对陈溪动手,因为他们都是被陈溪手中的人头震慑到了。 陈溪的声音变得冰寒无比,他的瞳孔之中陡然荡起一阵血色的涟漪,而后,魔域之中所有魔气瞬间沸腾,翻涌冲击,犹如风暴来临。 阿布不可思议的捂着自己的喉咙,手上那黑色的叉子掉落在地上了。直接倒在了地上。 而秦嫣然本人,却突然间闪烁起一道紫色的霞光,接着,她那高挑委婉的娇躯,顷刻间变成了一把巨大无比的长剑。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沉醉不知归路 第二百五十四章沉醉不知归路 听到我的请求,然轻轻点了点头,顶上璀璨的星河里已经显现出了方才我失去意识时灵能之瞳被动记录下来的战斗回放。 王石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大发雷霆,当场打了魏益风一个巴掌,赵家的事情早就在他的掌控当中,无论赵欣儿的病有没有好,王石都有办法将赵家的一切弄到手。 沈炼嘿嘿一笑,急忙答应一声,大手慢慢的向着楚婷婷的裤子上伸去。 我看她不再挣扎,正想和她亲热,却发觉院外寒雷滚滚,白雾连连,定睛一看,天上却依旧晴空万里,云淡风轻。细细一揣度,愈发觉得这雷云水汽,绝非平常景象。想到这里,我连忙拉起阿霞,整理好衣物,来到前厅。 但却避免不了,大家陪同我们一起,遭受两道离朱神光火星撞地球一般的巨大爆炸。 这下可好了,一边是白芊莹要自己作为她的男伴陪她一起出席聚会,一边是这个德古拉家族的伊莎兰要自己和芮奥娜扮作夫妻出席聚会。 眼看华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我急忙驮着她跑到了五个当家身边,想听听大佬们对形势的判断。 “不许看!丘比特,赶紧给我把这东西关上!”娄左樱瞪着丘比特怒嗔道。 狼蛛笑着拿出了一份名单,这上面是在华夏的潜伏伊贺所有人的名单,他将这份名单交出来就等于在沈炼面前毫无保留。 听清她的话后,我这才注意到,大鼠的尸体已经被轻而易举地抬升到了半空中,而它瘫软的尸体下方的流沙中,也缓缓浮现出一个黑褐色的巨大身影。 虽然凌氏,面临危机,但是,好歹基业还在,不是救不活,而且,凌嫦曦在转业,所以,黎墨琛考虑了一番,还是把合作定了下来。 她的脸色看起来,倒没昨夜那般灰白瘆人了。虽然毫无血色,却透着娇弱的柔美。 裴渊是南江名义上的“皇帝”,他只喜欢让别人来配合他,可不爱在说话时被人控制了场面。 aauy看了看,觉得现在蒋静这么有权利,竟然是韩总的妹妹!一定要跟蒋静搞好关系不行。 “好,既然她敢这样做,那就得尝尝做出这种事的后果!”南誊川眼底迸射出一抹阴冷的光芒。 慕戎徵最恨这种蛀虫,一个国家,需要好的士兵,士兵的培养,更需要优秀的军官以身作则,作为楷模,并给每个个士兵一个平等的机会。 “但这不是你应该专注的问题。”她和黎墨琛的事,和林奉远没有任何关系。 “皇上有多久没来看咱们二格格了?”皇后语气低沉的看着蔡嬷嬷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四章沉醉不知归路(第2/2页) 他好像似乎可能忘了什么,只是一时半会还真特么想不起来还有啥要交代的了,索性也就直奔前方两人而去。 “跋拓道兄,南离道兄,这就是杨玄弟子,我们的师弟天玄了。”说完,得意的笑了笑,其余三人也微微点头称是。 饶是如此,三人也累得不轻,丝毫不顾形象地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马皋死于杜充刀下之后,她自伤心。可是,现实不允许她悲痛。几百士卒,上千匹战马,诺大家当,这么多人要吃要喝,都眼巴巴地指望着她。 守卫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临走前却是】】将牢门的钥匙留了下来,而后跟着李灵一来的两个侍卫也同样离去。 被唐森如此一说,杨婵脸上顿时扬起幸福的笑容,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的甜,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害怕,害怕失去“刘帅”。 而之前让甘磷三人打理,就不用龟宝出手了,如今还多了沈东应,所以龟宝在剩下的两个多月里面,也就继续修炼了,等到了职务期满的一天,就可以返回极灵宗了。 心脏,是血液流动全身的动力,此刻被魔蝉占领,局势一下子逆转。 侯雪梅是大学教授,学历自然没的说,而穆念雪号称百事通,更是鲜少有东西是她不明白的,但是,穆念雪却发现,侯雪梅知道的也不少。 就像是黑客帝国里面,绝大多数的人就算知道自己活在培养皿里面,但要他选红色还是蓝色药丸的时候,绝对还是选蓝色药丸的多。因为现实世界太特么烂了,还不如活在虚假的美好世界里。 至于中心位置的霸刀与剑皇,那就不用说了,任他们千般神通也是无可奈何,根本不是拥有强大计算能力的系统能媲美,一身都是飞翔,臭气哄哄。 谪山究竟有什么?魏贤并没有顺着鞠曲的意思去弄明白,他告诉鞠曲,他需要一些符与咒,如果鞠曲能帮他弄来这些符咒,他不仅把10张门神符还给鞠曲,还会送上一根“神龙角”。 转眼之间,一直沉寂无声的东北四国之地,霍然卷起血雨腥风,魏家宗亲与供奉,乃至四大皇族,皆是行动了起来。 姜陵也平淡望了一眼楚江开,这货见人就劈还没有恶意呢?从他刚刚出手的气势来看,姜陵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反应慢些,真就会被他活劈了。 至宝只有一件,谁得到了,谁的实力就会增长,此消彼长下,对手就会有所削弱。 第二百五十五章 是锦瑟,非锦瑟 第二百五十五章是锦瑟,非锦瑟 “先生,找您的零钱,您拿好。”售货员把东西包好,交给了祝云鹏。 怒急攻心,脑子一热,凌禹就将已经累的瘫软的轩辕筱露就放到了腿上,看着对方挺翘的臀部,立即就是扬起手。 此时的迟浩尴尬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二阶中期的修炼者,居然会在阴沟里翻船。 不远处的姚府门口,姚芷兰带着丫鬟躲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气呼呼地一转身回去了。 是谁?到底是谁?下了死手呢?绝了苟村的命,也绝了陈骢的愿望和企图。 到了t市,林瑾年叫雷恩直接开车去了他的别墅,顺带也捎上了邢轩。 “陆黎,亏得是颂绵对你一往情深,你大老远来到奉天就是当扫把来了?”查春娥的声调抬高了许多。 实际上,不止是她们,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那个逍遥自在的段鸿儒,天机处的骨干成员几乎都来了。 可所有迎上他目光的人都不敢再说话,将头底下,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宁可相信自己的父亲还在某个地方,或是闭关,或是在做着其他重要的事情。 不过由于魂力加上魂导器的差距,戴华栋他们经常掉队,要橘子他们停下来等他们。 当她回到勤政务本楼的时候,庆王李琮也刚到。两厢见礼之后,便前后入了殿。 这种珍贵的想法,本身就只是画面元素的呈现,又能说明什么?那些情绪,同样也只是画面元素,又有什么力量做到这一切? 啪的一声,向月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不过,看似用力很大,其实没有用真元,受到的伤害不是很大。 一个没有多少正常人关注的鬼怪论坛,是不会引人注意的。比00001说的更可怕的事情,论坛都有人说过。明白的人,认为是个笑话。不明白的人,认为是真的。 “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些?”这些比起萧江沅本人来说,太过细枝末节,他李隆基平日里是鲜少注意到的,即便注意到了,也以为萧江沅待他人也是一样,并没往别处想。 “哈!谢谢头儿!”秦凯程海洋兴奋地高呼,秦凯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敬了个礼,真是醉得不轻。 我已经难受的说不出来话了,眼前的人也越来越模糊,许易是怎么把我弄上床去的我都不知道,他往我嘴里塞药片儿的时候我才咬紧牙关躲开他。 “好!”曹师长洪亮的声音大赞一声。这些人的举动,正对他的脾气。 “秦宇,你这个大坏蛋!我恨你!我恨你!”一边撕咬,沈倩一边用力的捶打着秦宇的后背。 “别这样。”一开始警告的语气已经转变成了娇羞的语气,苏乐的整张脸都漫上了红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五章是锦瑟,非锦瑟(第2/2页) 不知被千珠带着飞出多远,天地间的狂风还没有停歇,那声轰鸣传入了无名的耳中。 他们待在这里,到最后积累下来,也是对于他们来说可观的增长了。 宫铂,苏乐回神,她收回目光,说着是朋友,可是,等真的到了见面的这一刻,她的目光已经下意识追随起了宫铂。 海盗希望大大们能够留下本章说,写下来。每一条评论,海盗都会认真地看过,然后在每天晚上的11点左右给大大们留下回复的。 回家路上一直想着应对此次危机的方法,再加上酒意上头,难受的他只想回家倒头就睡,却没想到家里还有个更棘手的麻烦在等着他。 令他眼前一亮的是,面前如同宫铂一般高大挺拔的豪车,竟是她那天见宫铂离开的车。 秦仁觉得征服几个混混没有一点的难度,也就没有一点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这是因为这部戏苏乐很看好,当导演问有没有适合的演员推荐的时候,苏乐一点都没有犹豫说出了顾棉的名字。 “才不是任性呢,我说了我来养瞑瞳!”濑川佑理双手死死的搂着我,眼眶蓄着泪珠,但是却没有让它流落,再次大声的重复道。 吴夫人正在准备晚上过节的东西,见锦卿提着东西来了又惊又喜,要留锦卿晚上一起过节,锦卿笑着婉拒了,说自己还有弟弟,早说好了他们两个一起和嬷嬷过节。 “怎么了?难道援军出了什么问题?!”注意到提努斯的脸‘色’急剧变化,马克西穆斯顿时心惊‘肉’跳地急声追问,日耳曼人可是他最后的救命法宝,如果有什么闪失,他就只能坐困巴黎等死了。 锦卿见刘嬷嬷的话跟泄了闸的洪水似的,连忙撒娇似的扑上去,抱着刘嬷嬷嚷道:“饿死了饿死了!我中午饭还没吃呢!”终于成功堵住了刘嬷嬷的唠叨。 “接着!”雷狂大吼一声,将手中的一块碎砖扔向了萧明,萧明顺势一接接着身体一转,借势向前一扔,准准的砸在了土制炸弹上面,又将土制炸弹砸了回去。 今日晨瞑瞳的最大目标——就是和时崎狂三kiss并封印其精灵之力。 当然这也是对于我来说,但是对于芙蕾·阿尔斯塔和筱之之束来说,这并不会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表现,反而觉得很充实···? 一个外来人写的歌曲比他这个撰曲人要写得好,他心理肯定不会平衡。 好吧,金馆长你赢了!托托莉清楚的知道他在叫喊着“蛋定”和“哎哟我操”一类的话。这些明明不是用来聊天的熊猫金馆长表情吗? 第二百五十六章 抄袭的代价 第二百五十六章抄袭的代价 一夜无话。 苏哲是被天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时,才发现外面已是天光大亮,而脑袋沉痛、嗓子眼干涩的厉害,让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装掰一时爽,酒后悔断肠啊! 尤其是这个时代的酒,全都是杂醇! 紧跟着,苏哲便看到,顾清音此刻也正在屋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静静的翻看着,至于石头,则是靠在门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苏哥哥,你醒了……”这时候,顾清音听到了床上的动静,见苏哲睁开眼后,慌忙一句,然后便拿起桌子上温着的醒酒汤,,走了过去,温声道:“快把这醒酒汤喝了,你昨夜吐了许多回,此刻怕是难受的厉害。” 苏哲闻言,忙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一饮而尽。 醋酸和茱萸、生姜的味道混在一起,酸辣爽口。 一碗下肚后,苏哲这才觉得回过魂来。 石头慌忙将碗接了过来,然后向苏哲小声道:“少爷,顾小姐昨夜一宿都没睡,就在这里陪着您。” “辛苦你了。”苏哲听到这话,心中立刻一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清音的手。 还得是这古代的老婆好啊。 要换做现代的,看见你吐了,捏着鼻子就躲到一边去了,又怎么会陪上一宿? “不辛苦。”顾清音轻轻摇摇头,然后轻嗔道:“那位韩大人昨夜到底是灌了你和刘公子多少酒,怎地刘公子也是到现在还未醒?” 刘景明还未醒? 苏哲心下不由得有些疑惑。 昨夜他没记错的话,刘景明除了他吟出那首《将进酒》时喝了些之外,并未喝多啊。 难道是昨夜回来之后,想到名声要被千古传唱的妙处,和周明远又喝了几杯? 紧跟着,苏哲便笑道:“韩大人心思巧妙,那曲水流觞,十回有八回都在我面前,不过,若不是喝了那许多酒,昨夜却也没有那么好的诗兴。” “这也是了,那首《将进酒》若不是酒后乘兴,只怕是作不出来。只是,酒醉伤身,你日后还是得多爱惜些身子才是。”顾清音轻轻点头,然后向着苏哲好奇道:“昨夜你除了《将进酒》还作了什么诗?我想问刘公子的,可他醉得话都不能说了,周公子也不知道……” 刘景明这不是醉了,这是躲起来了啊!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了刘景明为何会到现在还宿醉未醒,只怕就是担心顾清音向他询问昨夜的事情,事关《锦瑟》,其中又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两句,刘景明担心没说好,让他和顾清音之间生出嫌隙,就装醉躲了起来。 “还作了一首《锦瑟》。”不过,苏哲也没向顾清音隐瞒什么,坦率道。 “锦瑟?”顾清音闻声,目光微微一滞。 石头听得这名字,心中立刻暗暗叫苦不迭,埋怨地看了苏哲一眼。 这少爷真是的,写什么名字的诗不好,怎么偏偏要写这劳什子什么锦瑟。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存心惹顾小姐不痛快么? 怎么,难道有了顾小姐和柳大家,少爷还嫌少,想学那所谓的三足鼎立不成? 这时候,顾清音又向苏哲问道:“这首诗写了些什么?” 苏哲坦然将《锦瑟》中的诗句念了出来。 他知道,这时候,越是躲躲闪闪,反而越容易多想,不如坦率大方一些,反而显得心中无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六章抄袭的代价(第2/2页)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石头一听到这话,心中立刻更着急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苏哲。 他虽然是个不懂诗的,可也知道情是什么。 少爷啊少爷,你写便写了,写这劳什子情啊爱的做什么?你就算是想那赵家小姐,夜里自己想想不就是了,为何要说出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时候,顾清音眼中也满是怅然之色,喃喃道:“果然是绝妙好诗,听之便叫人觉得荡气回肠,难怪刘公子说此诗可以传唱千古……” 苏哲闻言,眼角抽了抽,忙看着顾清音,坦然道:“音儿妹妹,这首诗是韩守正临场命题之作,与那赵锦瑟全无干系,你莫要多心,我心中是如何想的,你该知道。” “苏大才子可当真是才思敏捷,有颗七窍玲珑心,临场命题之作,竟也能写得这般情真意切,叫人读了荡气回肠。”顾清音嘴角轻轻撇了撇,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哲,玩味一句后,道:“你说与那赵小姐无关,那便是无关吧!你有心无心,我却也不能把你的心拿出来看看,我若不信你,岂不是显得我小气了。” 话说完,顾清音便盈盈起身,向着苏哲施了一礼,施施然向门外而去。 “李商隐啊李商隐……”苏哲也是苦笑着摇摇头连连,喃喃道:“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这事儿,他也真的是无可奈何,想解释都无从说起。 任凭是谁,看了不得疑心他对赵锦瑟存了心思。 果然,这时代虽然没有版权,可抄袭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少爷你可真是有趣,自己做的糊涂事,倒是推脱到了那什么李商隐的头上!顾小姐多好的人啊,比那赵家小姐强多了!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石头见状,冲着苏哲撇撇嘴,俨然是要替顾清音打抱不平的架势。 苏哲听着这话,更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过他也不担心什么。 真金不怕火炼,日久见人心,只要顾清音见他对赵锦瑟的确无感,此事就会过去。 再说了,有《鹊桥仙·纤云弄巧》在那里摆着,顾清音一时吃醋,也不会如何。 再说了,以他的本事,大不了过几日再送顾清音一首缠绵悱恻、道尽缱绻、诉尽衷肠的诗词便是。 只是苏哲哪里知道,顾清音出门后,便抿着嘴轻笑起来,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苏哲对赵锦瑟没什么念想。 若不然,苏哲又何必退婚,又何必为了两人的终身大事百般谋划。 但猜到归猜到,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 若是一点儿醋都不吃,岂不是太便宜了苏哲。 而且,这也是个好东西,若是日后俩人拌起嘴来,她只消得拿这首《锦瑟》出来说上一嘴,苏哲便得退让一下。 再说了,苏哲见她吃醋,也才更知道她心中有他这位苏哥哥不是。 小儿女情思,不外如是。 就在这时候,顾清音便看到冯简急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到她之后,神色更是变得有些尴尬。 “出什么事了?”顾清音见状,不由得疑惑向冯简询问道。 冯简忙低下头,低眉顺眼的尴尬道:“赵家的那位赵小姐找过来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你心里一定有我 第二百五十七章你心里一定有我 赵锦瑟来了! 顾清音听到这话,脸色立刻一沉,冷哼一声:“她跑得倒是够快的……” 她着实没想到,赵锦瑟竟然也在宣州府。 这是做什么? 退婚了,才知道错失了金镶玉,开始后悔了? 要追着她的苏哥哥,死缠烂打么? 至于赵锦瑟过来的原因,她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无非是听到了那首《锦瑟》的最后两句,觉得苏哲对她余情未了,故意过来讨乖卖巧,盼着苏哲回心转意。 她原本是没什么气的。 可此刻,气倒是真来的。 当然,并非是气苏哲,而是气那赵锦瑟无耻。 这时候,苏哲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得悉赵锦瑟过来后,立刻起床走了出来,看着冯简淡淡道:“让她回去吧,就说我不见她。”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生枝节,再惹得顾清音心中不快。 冯简急忙点头称是,转身就要离去。 “既然来了,自然要见一见。”可不等冯简转身,顾清音却是拦住了他,然后转头看着苏哲,郑重道:“若是不见,反倒真要说不清楚了。” 冯简迟疑着向苏哲看去。 苏哲沉默一下,当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顾清音说的在理,不见面,反而不清不楚,不知道外面如何分说,见了面,也好叫赵锦瑟绝了这份心思。 这时候,顾清音又看着石头,沉声吩咐道:“石头,帮你家少爷梳洗收拾一下,莫要让人觉得是受了情伤,萎靡不振。” 苏哲正准备说不必了,见个面,把她打发走便是了。 可这时候,顾清音却是又向他道:“苏哥哥,我回房取下东西,等下与你一道过去。” 说着话,顾清音便急匆匆的回了房。 苏哲见状,这才明白,顾清音不是让他收拾,而是要自己回去收拾,要让赵锦瑟自惭形秽,不由得哑然失笑。 看得出来,顾清音此刻是真吃醋了啊。 不多时,顾清音便收拾妥当,略施脂粉,穿着一袭白裙,看起来愈发的清丽出尘。 苏哲只觉得眼睛都有些要看直了。 顾清音看着他这样子,得意一笑,便跟着苏哲去了花厅。 他们赶到时,赵锦瑟早已等在这里,一袭水粉色的裙子,脸上还施了胭脂,看起来分外的明艳不说,身段也是窈窕有致。 顾清音看着这一幕,小嘴不由得嘟了嘟。 女为悦己者容。 这赵锦瑟,此刻心里应该是很得意啊。 不过,她倒是没有出去,而是站在帘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苏……”这时候,赵锦瑟也看到了走过来的苏哲,眼眸中立刻露出欣喜之色,急忙站起身来,向着苏哲盈盈施了一礼后,本想直呼其名,可话到嘴边,才想到今时不同往日,急忙改口柔声道:“苏公子……” 苏哲平静地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赵小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赵锦瑟听到这话,眼中的笑意立刻一僵,但脸上还是挤出个温婉动人的笑容,柔声道:“我正巧刚到宣州府,听说苏公子也在这里,又替我江宁府扬了才名,便备了些薄礼,还望公子笑纳。” 说着话,赵锦瑟便向身后的银屏使了个眼色。 银屏慌忙往前一步,将抱着的几个锦盒放在了桌子上。 赵锦瑟打开锦盒的盖子,露出一匣上好的徽墨,一盏端砚,还有几管湖笔,以及一块雕刻着鱼跃龙门的玉佩,色如羊脂,定是价值不菲。 旋即,赵锦瑟看着苏哲,柔声道:“一点薄礼,聊表奴家寸心,不成敬意。” 说着话,她一脸期盼的看着苏哲,希望苏哲能够收下。 苏哲漠然看了眼,淡淡道:“不必了,这些东西,苏某都有,请赵小姐带回去吧。” 赵锦瑟不由得愣住了,错愕看着苏哲。 她不明白,既然苏哲昨夜写了那首《锦瑟》,今日为何却要拒她与千里之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七章你心里一定有我(第2/2页) 但下一刻,赵锦瑟还是慌忙陪着笑道:“不过是些笔墨之物,不值当什么,苏公子日后进京赴考,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赵小姐……”苏哲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你今日来,是因为那首《锦瑟》而来的吧?” 赵锦瑟听到这话,心头微微一颤,脸颊上瞬间浮起一层羞红,望着苏哲的眼睛,轻声道:“苏公子,我知道昔日赵家多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知道当初是我有眼无珠,只是,赵家已经知错,我也知道错了,若是……若是苏公子不弃……锦瑟一定洗心革面,好生伺候公子,定不叫公子再为银钱之事奔忙,可专心读书考取功名……还有,也不必再做赘婿……” 话说到最后时,赵锦瑟眼底满是期冀。 她觉得,既然此刻她如此伏低做小,知错认错,又给出了这样的许诺,若是苏哲心中有她的话,兴许便会动心。 苏哲听着这话,不由得扬眉一笑。 赵锦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凛,一时间有些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候,苏哲看着她,淡淡道:“赵小姐,你想多了。昨夜那首诗,是文魁宴上,韩大人拟定的命题之作,与赵小姐没有半分干系。” 赵锦瑟听到这话,一张脸瞬间如纸般苍白,愣怔一下后,抬起头看着苏哲,轻声道:“那首诗若不是写给我的,你为何要写的那般……那般怅然……” 说到这里,赵锦瑟不等苏哲回答,就上前一步,祈求的看着苏哲,颤声道:“苏哲,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恨赵家、也恨我。我也知道,当初是赵家对不住你。可退婚的事情,我心里真是后悔的。我此来不求你原谅赵家和我,只求你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苏哲,我知道的,你心里一定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在她看来,倘若苏哲心中无她,又怎能写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样的诗句。 所以,苏哲此时此刻的话,一定是气话。 至于她,此刻就要伏低做小,让苏哲回心转意。 从江宁府来宣州府的路上,她想了一路,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回想起当初跟苏哲在江宁府争锋的种种,以及苏哲展露出的才名,真的是悔不当初。 要知道,她原本想要的,可不就是个相貌堂堂,有文采、有本事,日后能有功名的夫君。 而苏哲,几乎完美契合了每个她想要的点。 可偏偏,她却将苏哲亲手给推了出去。 这一路上,她不止一次在想,倘若当初她从京城回来时没有选择与苏哲作对争锋,而是替祖母向苏哲道歉,好生安抚苏哲,那现在,婚约是不是就还在,赵家和她会不会就不再是江宁府的笑柄,而是人人艳羡的解元门第,甚至是日后的省元门第、状元门第。 现在,苏哲的这首《锦瑟》既然让她看到了希望,她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握住。 只要苏哲肯回头,她便是卑微到尘埃里,那又如何? “赵锦瑟,你想多了,我已经说了,那首诗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和赵家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带上你的东西走吧。”苏哲看着赵锦瑟这前倨后恭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坦率一句后,转头看着石头,道:“石头,送客!” 石头慌忙咧嘴一笑,向着赵锦瑟做了个请的动作,道:“赵小姐,请吧。” 赵锦瑟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苏哲。 这个结果,当真是她来之前所完全没有想到的。 她本以为,苏哲就算是不欣然应允,也应该会对她心生怜惜。 可哪里想到,苏哲竟会是这样冷若冰霜的态度。 愣怔少许后,赵锦瑟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苏哲,执拗的摇了摇头,半是质问半是祈求道:“我不信,苏哲,你心里一定是有我的,你是不肯承认这件事,对不对……” 第二百五十八章 贤内助 第二百五十八章贤内助 尼玛地,这还缠上了! 苏哲眉头一皱,全没想到,赵锦瑟竟然会这样痴缠。 但他也知道,实在是李商隐那首《锦瑟》的杀伤力,对赵锦瑟来说太大了。 “赵小姐,苏哥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应该听得懂才是。” 就在这时候,顾清音的声音忽然从帘后传来。 赵锦瑟一怔,错愕向帘子后面看去。 而在这时,顾清音一掀帘子,走了出来。 “顾小姐……”赵锦瑟看到顾清音,便不由得一怔。 同出江宁府,她自然认得这位江宁府人人称道的才女。 但过去在江宁府时,她与顾清音只是远远见过几面,并不曾说过什么话。 不过,顾清音的出现,还是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她虽然自诩娇艳,可是,却也觉得顾清音看起来清丽脱俗非常,而且身上更有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书香气度。 而且,她也不明白,顾清音怎么会和苏哲在一起,甚至还如此亲昵的称呼苏哲为‘苏哥哥’。 这时候,顾清音向赵锦瑟微微颔首后,淡淡接着道:“今日的事,我原本不该多嘴,可我祖父是苏公子的叔祖,论起来,我也算是半个自家人,说几句话,倒也不算逾越。” 赵锦瑟强挤出一丝笑道:“顾小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顾清音平静看着赵锦瑟,凝视着她的双眼,清声道:“赵小姐,你方才说过往种种,是赵家做错了,你心中有愧,分外后悔,这话听着倒是恳切,可赵小姐莫不是忘了,当初赵家是如何盘剥苏哥哥那制冰方子的么?若非苏哥哥登门找我祖父,合办了助学工坊,只怕苏哥哥的一番心血,已是要被你们赵家吃干抹净吧?” “便是苏哥哥去了书院,建了工坊,你们赵家还是总想着往那工坊里面塞人,刺探秘方,还是苏哥哥找我祖父,找了书院学子行工读之举,才绝了你们的心思。” “后来江宁流民围城,城内惶恐不安,苏哥哥帮府尊大人赈济流民,可又是你们赵家牵头哄抬粮价,这件事,到底是你祖母的手段,还是你的手段?” 赵锦瑟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张嘴想要辩解,可看着顾清音那清冽如水的眼睛,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赵小姐,你今日登门,口口声声说后悔。你后悔的到底是什么?是后悔苛待了苏哥哥,还是后悔伤了苏哥哥的心?又或者,你是后悔苏哥哥如今中了解元,有了才名,你赵家错过了一名解元郎,错过了一名名震江南东路的才子?” 顾清音却是没有罢休的意思,平静看着赵锦瑟,淡淡接着道:“赵小姐,你不觉得,你这前倨后恭的模样,实在可笑么?既然苏哥哥说了,这首诗与你无干,我便相信,这首诗定是与你无干!因为,你当初那般待他,凭什么让他为你牵肠挂肚,追忆惘然?” 这一声一句,虽然平静无比,可是传入赵锦瑟耳中,却让她觉得,像是一记记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让她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只顾着觉得苏哲那首诗是为她所写。 可是她却忘了想,苏哲凭什么要为她写下这么一首诗? 图她们赵家当初的苛待?图她们赵家当初的觊觎? 图她当初的不闻不问?图她与苏哲百般争锋么? 而就在这时,石头嘴唇翕动几下后,也猛地上前一步,浑身哆嗦的看着赵锦瑟,道:“赵……赵小姐!当初在赵家的时候,老夫人可是明令要打杀石头我的,幸亏少爷有本事,保住了我的小命,不然的话,我现在便已是个孤魂野鬼了!何止是石头,便是少爷,他们也动了打杀的念头!” “你说你们后悔,我是绝对不信的!你不是后悔,你是贪慕少爷如今的本事和名声! 话说到最后,石头已是脸红脖子粗,双腿都忍不住在剧烈哆嗦连连,尤其是说到最后伤心处,眼泪都忍不住淌了下来。 他本是个胆小的,尤其是有些怕赵锦瑟。 可如今,他是真怕这赵锦瑟缠着少爷不放,以至于再回了赵家那个火坑。 赵锦瑟哪里想到,连石头都跳出来数落她了。 只是,她也不曾想到,竟然还有过这样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八章贤内助(第2/2页) 也难怪,苏哲会恨赵家入骨。 “好石头,说得好!”顾清音微微颔首,看着石头,赞许一声,旋即有些怜惜的向苏哲看去。 她那时候只知道苏哲日子艰难,可也不曾想到,竟是艰难到了这般地步。 祖父还总说苏哲算计,若是苏哲不算计,又如何能在那个虎狼窝里活下来? 石头听得夸奖,立刻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得意的扬起了脑袋。 【这石头,是当真怕他跟赵锦瑟再纠缠不清。】 【不过,连石头能能看清楚的事情,他如何又能看不清呢?】 苏哲想到这里,当即看着赵锦瑟,淡淡道:“赵小姐,当初退婚的时候我已说过,一别两宽。此番,我再说一遍,你我之间,已是全不相干。你送的礼,我不会收,你问的话,我已经回答了。请回吧。苏某还要温书,不便久陪。” 赵锦瑟站在原地,泪眼模糊的看着苏哲。 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她何曾如此狼狈,如此卑微过。 更何况,还是她曾经瞧不上眼的人。 这时候,石头又侧过身,向着赵锦瑟道:“赵小姐,请吧。” 说话时,石头心里满是开怀。 他对赵家也是颇多怨言,当初赵家是怎么苛待他们主仆二人的,如今少爷出息了,好不容易退了婚,可赵家又要贴过来,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锦瑟死死盯着苏哲看了几眼后,咬了咬嘴唇,转身便向外走去。 银屏抱着那些锦盒,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 花厅内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 旋即,苏哲便向着顾清音笑着拱拱手,道:“果然还得是先生,当真厉害,三言两语便将其吓退,小生佩服佩服。” “哼。我帮你,你还要取笑我。”顾清音轻哼一声,然后道:“我也不是不饶人,我只是想着,今日替你把这些话说出来,免得传扬出去,说你苏解元心胸狭隘,跟一个弱女子过不去。” 苏哲听到这话,心中立刻微暖,轻轻握住了顾清音的手,柔声道:“音儿妹妹,多谢。” 顾清音的心里,装着的的确都是他。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他如何能把心思放到赵锦瑟那里。 “我好心帮你,你还要占我便宜,登徒子……”顾清音娇嗔一声,忙把手抽了出来,娇声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自己应付,我又不是你苏家大妇,才不替你理会这些勾当。” 话说罢,顾清音便慌忙向后院而去。 苏哲看着她的背影,扬眉轻笑。 这音儿妹妹,嘴上说着不是苏家大妇。 可这所作所为,却分明都是大妇的派头! 但若是真有了这样的贤内助,夫复何求?! …… 走出周府大门。 赵锦瑟的脚步才慢了下来,紧紧抿着嘴唇,眼圈通红。 银屏小心翼翼的靠近过来,低声道:“小姐,这些礼……” “扔了!”赵锦瑟不等银屏把话说完,便冷声呵斥道。 银屏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心疼,慌忙将那些锦盒一股脑丢到了路旁。 赵锦瑟扫了眼那些扔在地上的锦盒,忍不住回头朝周府又看了一眼,抿着嘴,轻声道:“他嘴硬!” 银屏没听清,凑近些疑惑道:“小姐,你说什么?” 赵锦瑟摇摇头,不再说话,转身朝前走去。 苏哲分明就是嘴硬,若真是对她毫无留恋,为何能写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一定是还对她有情,只是碍于脸面,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这样苛待他。 赵锦瑟想到这里,原本郁结的心里,这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既然他嘴硬,那么,她便慢慢的磨。 横竖,她如今在宣州,也要去京城,有的是机会。 倒是那个顾清音,当真是伶牙俐齿,又跟在苏哲身边,她得抓紧些才是,若不然的话,说不得便要被人捷足先登了! 说不得,真要找找机会,把母亲给的那些画上的本事拿出来才是! 第二百五十九章 水刑 第二百五十九章水刑 文魁宴虽然结束。 可引发的余波,不止是赵锦瑟前来寻找苏哲这么简单。 文魁宴上的事情,还有《锦瑟》及《将进酒》这两首诗,也已是传遍了宣州府。 无论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句,还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句,都是让无数士林中人赞叹不已,纷纷称作仙品,争相传抄。 宣州府内一些有名望的士人,都纷纷向苏哲下了帖子,希望这位谪仙人能够过府一叙。 青楼勾栏里面的那些姐儿们,也都是将这两首改成了曲子,凡有井水处,便必有苏诗,当然,不少姐儿也向苏哲下了帖子,希望能见这位江南东路第一才子一面,期冀能够用温柔乡里的一夜缠绵,换苏哲一首诗词,从此名冠群芳。 对于前者,苏哲自然是推说要准备春闱,无暇宴饮,一概退了。 对于后者,苏哲则是十动然拒,毕竟,顾清音就在身边,他如何能去那些地方。 苏哲这边是热闹非凡,但转运使府邸那边,如今却是分外冷清,韩守正推说病了,闭门谢客,连转运使司的日常公务都推给了下属处置。 不止是因为昨夜精心谋划,最终却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这位韩大人心头窝火,心绪有些郁郁,更是因为,他今日一早就得到了消息,说宣州府中一些士人得悉了文魁宴的事情之后,已是打算联名上书弹劾他‘挟私怨而辱士子,有失大臣体统’。 如今正值他谋划回京转任礼部侍郎的关键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这位置落入旁人之手,韩守正自然要一边想办法安抚这些人的情绪,一边向京中投去书信,希望到时候若真有弹劾过去,能够将这些弹劾的折子压下去。 韩守正没闲着,苏哲自然也是如此。 他已是将《将进酒》和《锦瑟》亲笔誊抄了两份,又写了一封给柳如是的信,除却倾诉相思之外,也让柳如是将这两首亲笔所写的新诗交给秦妈妈,让其作为噱头,放在霓裳楼内,招揽顾客,好让白糖生意更红火一些。 江宁府乃是他的大本营,虽然如今离开了,但自然也得经营起来。 书信写完之后,苏哲便找来刘景明,托刘景明借助官府驿站的渠道,将书信送回江宁。 一切安置妥当之后,苏哲便将孟运然和冯简叫了过来,询问了一下方月的事情。 方月的伤势,如今已是好的差不多了。 他本想着抵达宣州府之后,便要审问一番。 只是因为文魁宴的缘故,给耽搁了几日。 这几日里,都是由孟运然和冯简看管的。 孟运然闻言,立刻摇摇头,道:“她如今还是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也是按着讷行兄你的安排,每日除了给她送饭送水,旁的什么话都不跟她说。她倒是不闹,整日里除了睡觉,便是发呆。” 苏哲闻言,目光微凛。 方月失忆这件事,他总觉得有些蹊跷。 虽然说,方月头上的伤并不算轻,但要说能让人彻底失忆,只怕也未必。 顶多不过是脑震荡,暂时记忆混乱几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九章水刑(第2/2页) 可都过去了这么久,方月仍然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真失忆了,要么便是装得滴水不漏。 若是前者的话,那他便是等于养了个废物,还担着窝藏反贼的风险。 若是后者,那便说明,方月此人心性之坚定,远超常人,而且还是在图谋火药的事情。 更不必说,郑思齐那厮如今生死不知,倘若还活着的话,必定还要跟无为教勾结在一起,到时候,肯定还要有麻烦等着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件事,今日必须得有个了断了。 苏哲沉默片刻后,转头看着冯简,沉声道:“提一桶水去她房里,再准备几张桑皮纸,今日,我要亲自审她。” 冯简听到这话,不由得想起了苏哲当日在船上说起的那些刑罚,脸色瞬间有些苍白,但还是慌忙点点头,转身出去准备。 “讷行兄……”孟运然也是面色难看,有些犹豫的看着苏哲,低声道:“要不,你还是莫要沾手了,让我来做好了。” 他知道,苏哲这么做是对的。 可是,倘若事情传扬出去,终究是有伤苏哲的仁名。 他宁可自己背上个残忍的名声,也不希望是苏哲背上这样的恶名。 “不必,你不知道该怎么做。”苏哲摆了摆手,正色道:“但愿她莫要自讨苦吃。” 他也不想用这种残暴的手段。 可是,若不如此,那便难寻真相。 不多时候,后院柴房便被收拾出来。 闲杂人等,都已经被打发的远远的。 柴房里面,两张长条凳拼在一起,方月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上面,手脚都被麻绳捆了,分毫都动弹不得。 而在旁边,则是放着水桶和桑皮纸。 苏哲让周遭众人离去后,便走到方月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方月,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方月仰仰起脸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颤声道:“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苏哲点点头,也不再废话。 旋即,他走到水桶旁,拿起一张桑皮纸在里面泡了下,然后拿起来,看着方月,淡淡道:“方月,其实我真不想对你用刑。不过,倒不是我这人有多心善,而是我实在是不擅长此道。你应该也知道,不擅长的事情,做起来很容易就没轻没重,说不定哪一下,你就死了……甚至,比死更可怕……” 方月看着苏哲的样子,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可脸上仍然是一幅茫然无措的神情。 “若是你想说了,那便点点头。” 苏哲看着她这样子,平静一句,然后便把沾湿了的桑皮纸贴在了方月的脸上。 湿了水的纸张,一贴上去,便紧紧的贴在了口鼻上。 方月更是立刻立刻察觉,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鼻翼竟是全然吸不出来一丝半毫的气息。 而在这时,苏哲已是舀起一瓢水,向着纸面缓缓浇下。 水渗过桑皮纸,挡住呼吸的同时,更是一点点钻进了方月的鼻腔…… 第二百六十章 天生的贱骨头 第二百六十章天生的贱骨头 “呜呜……呜呜……” 方月的身体立刻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声闷响,整个人不断剧烈的扭.动着,可因为被绑起来的缘故,看着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 苏哲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前世的时候,又何曾做过这样的事情,莫说是折腾一个人,哪怕是连鸡都没杀过。 哪怕是此前在风陵渡的时候,他也扔出去过铁皮雷,可是,那毕竟是远距离火器,和此刻这种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绑在凳子上,一瓢瓢的往她脸上浇水,看着她因为窒息而痛苦挣扎,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这种感觉,分外的陌生,也让人分外的不适,可隐隐然间,又好像有些说不出的兴奋,就连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是,他更明白的是,妇人之仁要不得。 此前方月在风陵渡的时候,已经想要他的命了,更不必说还有郑思齐这个祸根。 他若是此刻妇人之仁,让方月这个祸胎留在身边,那就是在对敌人仁慈,对自己残忍。 想到这里,苏哲当即压下了心头的这些情绪,水瓢里的水,又倒了下去。 第二瓢。 第三瓢。 方月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哪怕是想要张大嘴呼吸,可也是完全呼吸不尽半点儿气息,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泪和鼻涕也都流了出来。 而且,她越是挣扎,越是啜泣,那张桑皮纸和脸便黏得越紧,让她越是无法呼吸。 她实在是没想到,在苏哲这里,竟然连薄薄的一张纸和一瓢水,竟然都能够成为刑具,而且还如此的恐怖。 这一刻,她简直是恨苏哲恨到了骨子里。 恨苏哲坏了无为教在江南东路的布置。 恨苏哲拿铁皮雷炸死了无为教那许多的教众。 更恨苏哲让她这个堂堂圣女沦落到了去装失忆的地步。 只是,她也实在是想不到,苏哲这样一个赘婿出身的家伙,竟然有这般强的手段。 龚一笑这个圣子,还有她这个圣女,竟是轮番栽在了苏哲的手里。 “记起来了吗?” 几乎就在方月将要窒息的时候,苏哲抬起手,扯下那张桑皮纸,沉声道。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只是,看着方月那张已经苍白如纸却依旧清丽的面庞,苏哲心中忍不住有些唏嘘。 这般的模样,这般的身段,当初在流民营病坊照顾那些流民时又颇为得力,可偏偏,这样一个女人,却是邪教的圣女,也不知道手上到底是沾了多少血。 而在这时,方月张大了嘴,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一边用力摇头。 “你在自讨苦吃……” 苏哲看着方月的样子,摇了摇头,一张混着水的桑皮纸便又贴了上去。 刹那间,方月只觉得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捂住了口鼻,整个人瞬间再无法呼吸,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可是,桑皮纸已经紧紧的贴在了脸上,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根本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而苏哲每一次倒下水的声音,在她耳中听起来,更是犹如地狱中来的魔音一样。 无为教教义之中曾言,不信教者,若是死去,便要堕入阿鼻地狱。 就方月想来,此刻这柴房便是比阿鼻地狱还要可怖。 而苏哲,便是那地狱中执掌着刑罚的阎罗鬼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章天生的贱骨头(第2/2页) 水一点点的灌进鼻腔,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肺腑更是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刺痛。 但除了痛苦,此时此刻,方月竟还觉得,沿着身体深处,此刻竟然忽然有些陌生而又熟悉、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战栗感生出。 她小小年纪便到了无为教。 入教之后,被人欺负是家常便饭,而她又是个不肯服输的脾气,常常与人争斗,后来学武,挨打挨罚更可说是家常便饭。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剧烈的疼痛过后,身子就会有这种说不清的颤动。 教中的老妪说她是天生的贱骨头。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她也恨自己的这副身子,可没想到,此刻反倒是让她觉得这折磨没有那么的难受。 只是,她不愿在苏哲面前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但念头越是压,身体就越是难忍。 她的身体在长登上挣扎着,扭.动着,可哪怕是连她都说不清,有几分是痛苦,有几分是那从灵魂深处而来的颤栗。 一瓢接着一瓢。 方月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脸上的水已是扩散到了身上,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起伏的曲线,甚至连领口都因为她的挣扎变得松松垮垮,露出了脖颈和锁骨。 方月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在这窒息之下,肌肤更是白的近乎如白瓷一般,近乎晃眼,青色的脉络从锁骨下方升起,沿着弧度蜿蜒而上,正随着她剧烈的喘息和挣扎而不断的晃动,漾起一阵阵波澜。 苏哲目光忍不住微微一滞,脑海中浮现起了当日在船上所见的一幕。 冷白皮。 包出粉。 苏哲想到此处,忍不住摇了摇头。 甚至在这一刻,他都想到一个对于方悦来说更加残忍更能摧残意志的刑罚。 但很快,苏哲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法子,太恶毒了。 他扪心自问,实在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 而且,这是逼不得已之下才能用的法子。 想到这里,苏哲抬起手,掀起了桑皮纸。 方月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水从口鼻之间喷涌而出,整个人剧烈的喘息连连,看向苏哲的目光之中满是恐惧。 苏哲看着她,道:“记起来了吗?” 方月颤抖着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眼中满是惊惧的样子道:“不……不记得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哲盯着她看了片刻,沉默一下后,又拿起一张桑皮纸。 “不要……” 方月看着苏哲的样子,浑身剧烈颤抖,慌忙颤声道。 可除了恐惧,她心里竟是隐隐然还有些期待起来…… 苏哲哪里会看出方月的这些异常,一张桑皮纸便又贴在了方月的脸上,紧跟着,一瓢水又浇了下来。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再次袭来。 一瞬间,方月便觉得痛苦到了极点。 可是,身体的那种异样感也跟着而来,甚至,让她忍不住想要轻吟一声。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方月便慌忙咬紧了牙关。 她是无为教的圣女,教中千万教众仰望的存在,可如今,竟是被绑在这板凳上,像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偏生她还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可越是这样想,她的身体便越难熬,越不听话…… 第二百六十一章 圣女?玉女? 第二百六十一章圣女?玉女? 哗啦! 而在这时,苏哲已是一瓢接着一瓢水浇了下来。 水液浸过桑皮纸,沁入了方月的口鼻之中,甚至倒流入了肺腑,呛得她想要咳嗽,呛得她鼻孔里酸涩的痒疼,嗓子眼和肺脏一阵阵火辣辣刺痛。 她用尽全力,死死咬着嘴唇,把一声声快要从嗓子眼溢出来的低吟生生的咽了回去,手指更是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都高高迸起。 【还真是够能忍的!】 苏哲看着方月的样子,眼中不由得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只消得一两轮的功夫,方月就要支撑不住,可谁想到,方月竟是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虽然说,他知道在忍受疼痛这方面,女人天生要强于男人。 可方月的忍耐力,当真是够厉害的。 而这一刻,他心中其实也已经有了答案。 方月是装的! 绝对是装的! 很简单,倘若方月真是失忆,在这样的刑罚之下,只怕早就告饶,早就随口胡诌几句来糊弄过去。 可偏偏,她一直只是说什么都不记得,还要这样死撑着。 这种死撑,已经暴露了真相。 但既然是这样,他还有什么可需要怜惜的。 一瓢不够,那就加大剂量! 当即,苏哲舀了一瓢水,又浇在了方月的面颊上。 水液哗啦啦地淌落,水珠沿着面颊淌过脖颈,没入衣衫之中,井水冰冷的感觉,让方月在疼痛之中,身体更是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窒息感和那种奇异的感觉,此时此刻,已是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承受。 她的意识,此刻甚至都已是变得有些模糊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甚至本能的开始从嗓子眼里溢出一些细微的低吟。 那声音,就像是决堤了的洪水。 一开始,还极为细微。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变得越来越剧烈起来。 甚至,苏哲都开始听到了这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 苏哲忍不住一愣,正在往下浇的水也跟着一滞。 几乎就在这同一时间,方月的身体忽然开始在长登上剧烈的扭动颤抖起来,甚至是痉挛起来,紧跟着,又猛地放松,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长凳上。 “我……” 苏哲看着这样子,彻底失神了,愣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手,解开了桑皮纸,定睛看去。 目光所及,但见方月翻着白眼,目光涣散,朱唇轻启,面颊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可那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舒适感。 苏哲瞬间愣住了,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 自然知道。 方月此刻这幅样子分明是…… 这无为教的圣女,到底是个什么体质?! 要知道,这可是水刑啊! 这种折磨人的法子,要是搁在旁人的身上,绝对是生不如死。 可到了方月这儿,反倒是成了一种享受?! 苏哲怔怔的看着方月那张湿漉漉的面庞,愣了好半晌,才无语的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桑皮纸甩到地上,苦笑道:“老子这到底是审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紧跟着,苏哲又向方月看了眼,见方月竟然还是方才那副模样,一动不动,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凛。 日了! 这该不会是霜死了吧? 苏哲没有任何迟疑,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放到方月的鼻翼下面,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没有呼吸后,又摸了摸方月的颈侧,发现颈侧的脉搏也几乎快要摸不到了。 而且,原本酡红的面颊,此刻开始渐渐变得苍白,嘴唇也开始发紫苍白。 真要出事了啊! 苏哲瞳孔猛地一缩。 方月方才估计是一直在忍着,身体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最后被逼到绝处,再也忍不住了,才会失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一章圣女?玉女?(第2/2页) 只是,如今无为教的事情,还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岂能让方月就这么死了?! 当即,苏哲没有任何迟疑,抬起手,双掌交叠,放在了方月胸口正中,开始用力按压。 触手之处,能清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湿衣之下,一片温润。 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多想,双手用力向下按去。 一下,两下,三下…… 紧跟着,苏哲又俯下身,嘴唇覆在了方月的朱唇上,往她口中缓缓吹气。 朱唇冰冷一片,不过倒是分外的细润。 几口气吹进去后,苏哲便又直起身子,双手交叠在方月胸前,开始用力的按压起来。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约莫七八十次,苏哲都有些疑心把方月的肋骨按断时,方月的嗓子里才算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紧跟着,便偏过头,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水从口鼻中涌出,剧烈喘息起来。 “呼……”苏哲看着这一幕,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要是还没问出话来,就把人给审死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而且这是在宣州府内,韩守正又刚刚在他手里吃了个瘪,此刻只怕是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盼着他出个什么差错。 倘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周府里面抬出一具尸体的话,韩守正必然要借机生事,一旦查出方月的身份,就会往他头上扣个窝藏反贼的帽子;就算查不出来,也肯定会借题发挥,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到时候,他所有的文名就全都白费了。 而在这时,方月也终于清醒过来,当看到苏哲双手正放在她心口后,眼里立刻露出一抹羞恼和愤怒,但这神色一闪便逝,又变成了娇羞模样,颤声道:“公子,你便是拿了奴家的身子,奴家也真的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你若不怕那位顾小姐生气,便拿去吧……” 苏哲听着方月这话,原本想要挪开的手,也懒得再挪开,而是看着方月,嘲弄的嗤笑一声,淡淡道:“方月,到了现在,你还要继续跟我演戏吗?就不怕我把刚刚的刑罚再来一遍?” “公子,奴家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方月立刻佯做恐惧的样子,瑟缩着摇了摇头,颤声道:“你便是折磨死了奴家,奴家也还是如此……” “折磨死你?”苏哲扬眉一笑,淡淡道:“只怕是让你享受死吧!” 方月听到这话,身体立刻不受控制的颤抖一下,惊恐的看着苏哲,紧跟着,眼底立刻露出羞恼愤恨模样,咬牙切齿道:“苏哲,你找死!” 她知道,她的伪装瞒不过苏哲的眼睛,这家伙,迟早会撬开她的嘴,与其如此,还不如坦率承认没有失忆这件事情,她也知道,苏哲发现了她的秘密。 这个该死的家伙,既然一张纸一盆水都能想出如此可怕的刑罚,那知道了她的这个隐秘,天知道又会想出些什么可怕的手段出来。 “终于不打算继续跟我演下去了吗?”苏哲看着方月的样子,嘲弄的笑了笑。 方月闷哼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闭上眼睛,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最好祈祷不要让我出去,否则的话,我必定杀了你!” “杀?剐?你觉得,我会用这么小儿科的手段吗?”苏哲扬眉哈哈一笑,旋即,手上猛地发力,用力掐了两把,又捏着转了几下后,望着方月那张羞愤难当到已经通红的面庞:“自己待着好好想清楚吧!” “苏哲,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会的!”方月看着苏哲的背影,俏颊通红,咬牙切齿的咆哮怒吼连连,心中恨意滔天。 只是,除却恨意之外,沿着她的内心深处,那种说不出口的感觉,竟是又隐隐生了出来。 甚至,比桑皮纸沾湿了水糊住脸时,还要更强烈几分! 而就在这时,沿着外面,传来了苏哲的声音:“找个婆子过来,把她拾掇一下!门窗封死,一丝光亮都不要让她见!除却吃饭喝水之外,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 第二百六十二章 恶鬼计 第二百六十二章恶鬼计 水刑不行,那就关禁闭! 他就不信,住几天小黑屋,这方月还不开口! 想到这里,苏哲忍不住回头朝柴房看了眼,又看了看手。 刚才真是有些失态了啊! 但别说,感觉还真不错。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但下一刻,苏哲目光微凛。 算一算,距离风陵渡那日已经过去了几日,只怕如今方月生死不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接应的那些人耳中。 说不得,那些人便要找上门来寻仇。 铁皮雷既然已经露了形迹,这些人若是再寻来动手,说不得就要近身搏杀。 而这世上,最简单的东西,那就只有一个——枪! 三步之外,枪最快! 三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 与此同时,宣州城外。 郑思齐一路东躲西藏,才算是终于找到了无为教的据点。 说是据点,不过是石矶渡旁的一间破败渔棚罢了。 他赶到时,渔棚里正佝偻着背在灶前捣鼓的驼背老妪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到郑思齐的那张脸后,饶是驼背老妪也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可还是吓得一个哆嗦,险些跌坐在地上。 只见,郑思齐如今瘦得已是脱了相,形单影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而且,在他的左眼上裹着块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满是血污和脓水。 他的脸上也是密密麻麻结满了黑红色的痂。 那模样,活像是一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干尸。 “你……你是郑思齐……” 驼背老妪盯着郑思齐看了良久,才算是认出他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 “是我……”郑思齐慌忙点点头,当看到灶旁放着几个窝头后,独眼一亮,连滚带爬的便冲了进去,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抓着窝头开始朝嘴里塞去。 这一路上,不仅他的那只眼睛没有保住,更是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 他如今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丑陋,便是去乞讨要饭,别人也都吓得把他往外面赶。 来据点的这一路,差不多是三天饿八顿。 也就是想要找苏哲报仇的欲望一直驱使着他,不然的话,只怕他如今早就成了个倒伏在路边的饿殍。 驼背老妪也不管他,径直便冲出了渔棚,向着外面看了看,见全无一人后,立刻转头向郑思齐喝问道:“圣女呢?圣女在哪里?” 郑思齐饿了这么多天,此刻哪里还听得见什么话,只是玩命的把窝头往嘴里塞。 驼背老妪看着这一幕,几步走到郑思齐身边,一脚将他踹饭在地上,喝问道:“说话!圣女在哪里?” 郑思齐这才回过神来,艰难的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后,才抬起头,一脸凄楚的看着驼背老妪,嘴唇哆嗦着,哽咽道:“嬷嬷……圣女她……他被苏哲杀了……” 驼背老妪瞬间愣在了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郑思齐,愣怔了良久后,才颤声道:“你说什么……” “那天在风陵渡……”郑思齐深吸一口气,佯做凄楚的样子,抬起手擦拭了下眼睛,带着哭腔道:“苏哲那狗贼,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邪术,炸了我们这些人!圣女为了掩护我们这些教中的兄弟撤退,被那狗贼的雷火击中,掉进了江里,我拼了命的跳进江里去救圣女,可那狗贼又丢了颗雷过来,圣女当时就沉到江底了!我这只眼,脸上这些伤,也是那时留下的!” 说着话,郑思齐翻身跪倒在了地上,向着驼背老妪连连叩头,颤声道:“嬷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圣女……” 驼背老妪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郑思齐在说什么了,眼眸之中满是惶恐不安之色,身体都忍不住在瑟瑟发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二章恶鬼计(第2/2页) 无为教把方月派到江南东路来,是为了让方月这位圣女图谋大计的,而且,也说了让她帮忙照应圣女。 倘若是让教主知道,方月死在了江南东路,那她这条老命还保得住吗? 郑思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是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向驼背老妪道:“嬷嬷,圣女是教主派来的,如今她死在了您的眼皮子底下,若是教主知道了此事,您老人家怎么跟他交代?” 驼背老妪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 “嬷嬷,圣女死了,可苏哲那狗贼还活着!那狗贼如今要进京赶考,参加春闱!他要踩着我们圣教兄弟姐妹的尸骨往上爬,要春风得意!我们绝不能善罢甘休!我们要给圣女报仇!”郑思齐想到这里,慌忙抬起手攥着驼背老妪的胳膊,独眼里满是狠戾,道: “而且,如果我们能杀了苏哲,那就不一样!我们既替圣女报了仇,又替圣教除了一个大害!到时候,教主非但不会责罚我们,还会记我们的功!嬷嬷,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驼背老妪听着这一言一句,目光变幻不定。 她知道,郑思齐说的这是实话。 龚一笑这个圣子死在了江南东路! 方月这个圣女如今也死在了江南东路! 而且,这两人还都是死在了苏哲手里。 圣教若是追究起来,虽然罪不在她,只怕也不会轻饶了她。 可是,如果她能杀了苏哲,那就不一样了,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非但不会追究她的责任,甚至还会论功行赏。 驼背老妪想到这里,猛地咬了咬牙,想郑思齐道:“苏哲如今在哪里?” “宣州!”郑思齐立刻应了一声,然后接着道:“他要进京赶考,乘船而下,必定要先去宣州!而且,他有两个朋友此前在宣州参加别头试,此番肯定要碰头后一起进京!如今,他应该还在宣州府内没有离开!” “好,那就在宣州结果了他!”驼背老妪咬咬牙,闷哼一声后,向郑思齐疑惑道:“你之前不是说他那天雷只有声音,不能伤人吗?怎么此番你成了这个样子不说,还把圣女折损了进去?” 郑思齐苦笑一声,恨恨道:“那狗贼把他的本事改了,如今能伤人了。” 驼背老妪听到这话,眼角立刻抽搐几下,低声道:“那我去找他报仇,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妨事,他那东西,需得与人有些距离才有用。”郑思齐闻言,慌忙一句,然后接着道:“嬷嬷你只要想办法跟他近身搏杀,他一个文弱书生,便是有十个他也不是你的对手。” 驼背老妪闻言,将信将疑的看着郑思齐。 郑思齐见状,慌忙赌咒发誓道:“嬷嬷,我的话千真万确,若有一个字是假话,便叫我不得好死!而且,你看看我如今这模样,我比谁都更恨那苏哲,也比谁都想让他死!” “好!”驼背老妪看着郑思齐的样子,目光动了动后,当即一咬牙,沉声道:“我们现在便去宣州!此番,定要斩了那狗贼的脑袋!” 郑思齐慌忙点头称是,低下头便又开始啃起了窝头。 只是,脑袋低下时,他的脸上满是狰狞冷笑。 一个瞎了眼的郑思齐,当然杀不了苏哲。 可是,一个走投无路且本事高强的无为教众,那就不一样! 这驼背老妪,就是条疯了的毒蛇。 不管此番成与不成,苏哲都别想安生了! 成了,苏哲,死,他大仇得报! 不成,苏哲杀了这老东西,苏哲无为教的血海深仇便又深了一层,更是要不死不休! 至于当初是他将方月一脚踹进江里的事情。 方月如今十死无生。 这件事,那就是死无对证,只有天知地知,他郑思齐知。 至于苏哲,就等着死吧! 第二百六十三章 人人持枪,大周不慌 第二百六十三章人人持枪,大周不慌 周府。 苏哲闭门谢客,躲在了周府后院。 而且,石头来了个铁将军把门,除了顾清音之外,谁都不让进来。 哪怕是刘景明和周明远都不能进来。 不过,后院里倒是常常传来锯竹子的声音,还有竹子爆裂的声音,以及苏哲偶尔的低低咒骂声。 他如今正在忙活的,自然便是枪。 更准确的说,应该叫做突火枪。 这东西,起源于南宋,是以竹子为枪身,里面填入火药,以及铁砂、碎瓷片、石子和火药混合而成的子窠,通过火药爆燃喷射弹丸,可算作最早能发射子弹的步枪。 倒不是苏哲不想直接升级制作火铳,只是做火铳,需得有可靠的匠人制作铜管或者铁管,否则的话,一旦图样流露出去,那就麻烦了。 突火枪这东西,虽然容易炸膛,可胜在竹子取用方便。 周常举和周明远这对父子是个爱附庸风雅的,讲究个居不可无竹,宣州府这处宅子里面就种了不少的竹子,其中更是不乏大肚的罗汉竹。 这倒是便宜了苏哲,他缺少的,便正是这种阔口的竹子。 不过,为了降低突火枪炸膛,未伤人先伤己的情况,自然是要增加一下竹子的韧性。 火烤杀青、盐水蒸煮、低温油炸…… 只是,他是只知方法,而不知道具体的过程。 这样一来,也就只剩下试错这一个方法。 好在,周家的竹子着实不少,足够他嚯嚯的。 如此往复,折腾了三天后,苏哲总算是顺利制作出了第一支突火枪。 前段竹管,中段膨胀部分作为火药室,外壁再钻个点火孔,差不多就成了。 “苏哥哥,这是……” 顾清音这几日都是陪在苏哲身边,看他忙活这些事情,也跟着他一道忙活,等到成了之后,便向苏哲好奇询问道。 “突火枪!”苏哲扬眉一笑,便转头看着石头,沉声道:“石头,去找明远兄,让他去集上买半扇猪回来,再买些羊皮回来,运到后院,我要试试这东西的威力到底如何!” 石头听到苏哲又要试雷,一时间都忍不住有些骨酥筋软,吓得哆哆嗦嗦。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慌忙出去,找周明远说了这些需求。 周明远自然是依言照办,不多时,便把苏哲要的东西拿了回来。 这一次,苏哲倒是没避着这些人,让周明远和刘景明也都来了后院。 毕竟,日后进京路上,突火枪这东西,他们俩也得学着会用才行。 石头是个机灵的,有了之前的经验,早已是拿棉花塞了耳朵。 周明远和刘景明哪里见过这东西,一个个围着看起了稀罕,啧啧称奇不已。 不多时,那半扇猪便被吊了起来,一半还蒙了层风干的羊皮。 苏哲便取了火药,倒入竹筒之中,拿木棍捣瓷实后,便将铁砂和碎瓷片混着火药放入了子窠之中,然后拿棉絮封了口。 “成不成,就看这个了!” 苏哲深吸一口气后,便站在距离那半扇猪约莫五十步的位置,然后拿出火折子,引燃了突火枪的引信。 嗤! 霎那间,引信便化作一道火光,迅速向竹筒内蔓延而去。 轰! 几乎就是一瞬间的功夫,沿着竹筒内便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炸响,紧跟着,沿着竹筒内便窜出来一道长长的火光,硝烟弥漫中,密密麻麻的铁砂和碎瓷片,便如暴雨般向前飞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三章人人持枪,大周不慌(第2/2页) 嗤!嗤!嗤! 顷刻间,便传来了利器刺入肉中的声音。 但见那半扇猪的身上,此时此刻,已是被轰得皮开肉绽,肉末横飞。 蒙了羊皮的那一半,虽然没这么惨不忍睹,但羊皮上也是被打出了不少的口子,那些铁砂沿着口子钻入了猪肉之中。 【这不是步枪的雏形,该说是***的雏形才对!】 苏哲看着此幕,心中立刻赞叹一声。 要知道,此刻他为了避免炸膛,可是特意控制了药量,但饶是如此,还能有这样的杀伤力,委实是不错,而且能击穿羊皮,就说明还有破甲的能力。 “讷行兄,这……这是什么东西……” 周明远看着这一幕,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煞白,倒抽冷气连连。 刘景明也是满面悚然,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刚刚那一瞬间,他们真怀疑苏哲是化身成了雷君,手掌雷霆,丢了出去。 他们更不敢想象,倘若这东西落在身上,该是什么模样,只怕是要肠穿肚烂,便是侥幸活下来,浑身上下都找不到一块好肉出来。 何止是他们,哪怕是此前见识过铁皮雷厉害的顾清音、孟运然、石头和冯简这些人,也都是悚然相苏哲看去。 这东西的杀伤力,可说是不在铁皮雷之下,而且明显要比铁皮雷更方便,扔都不需要扔,直接拿在手里,这雷霆之威就飞出去了。 而且,只要点燃,爆炸的速度如此之快,威能还如此恐怖。 有了这玩意儿,什么刀枪剑戟,那就全都成了垃圾。 只要到了百步之内,这东西比什么刀枪都快。 “突火枪!”苏哲闻言,扬眉轻笑一声,然后望着周明远和刘景明,正色道:“这东西的事情,还请各位替我保密,莫要外传。” 周明远立刻点头称是:“讷行兄放心吧,我绝对一个字都不说出去!” “讷行兄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刘景明向着苏哲一拱手,然后走到那半扇猪肉面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坑陷,眼角剧烈抽搐,喃喃道:“此物一出,只怕刀枪便再算不得什么了,而且,一旦起了杀劫,只怕是有伤天和。” “日后,匹夫一怒,便不是血溅五步,而是血溅百步!” 【还得是刘景明,看的更长远一些,这就意识到突火枪在战争中的价值了!】 苏哲心中暗赞一声,然后笑道:“这也是我如今不愿外传的缘故,这东西干系太大,若落入了宵小手中,祸害无穷。” 刘景明立刻用力点点头。 紧跟着,苏哲看着刘景明和周明远沉声道:“还有,咱们此番进京赶考,沿路说不得便要碰到什么水匪强盗,这便是路上拿来保命的东西,所以,你们都得学会如何装填,如何使用此物。” 虽然现在搞不了连发,可是,起码他能弄个微型排枪枪阵。 女眷装填,男人用枪。 遇到敌人,一排打完蹲下换枪,一排齐射,便是几十号人过来,也能应付。 人人持枪,进京赶考,才心里不慌啊! “我也要学吗?”周明远倒抽一口冷气,错愕一句后,脸上忽然露出喜色,忙沾沾自喜的挺起胸脯,得意洋洋道:“那我岂不是也要成雷君般的神仙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第二百六十四章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到时候,咱们人人都是小雷君。” 刘景明听得这话,也是摩拳擦掌起来,眼中放光。 过往的时候,他们都听了不少的志怪之说,哪个不向往那执掌雷霆的雷君神仙,如今能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苏哲听着这话,也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本来还以为,让刘景明和周明远接受这事儿还得费些口舌。 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了。 看来还得是年轻人,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就是强。 “先从装填开始学起。”当即,苏哲便沉然一句,然后看着浑身虚胖的周明远,沉声道:“尤其是明远兄,还需得强身健体一番才能开枪。” 苏哲可没打算让他们上来就开始学习放枪。 毕竟,突火枪这玩意儿的后坐力还是比较猛的。 他刚刚放了一枪,都被震得虎口有些发红。 以周明远的小身板,让他上来就放枪,搞不好,就要把枪口乱晃。 虽然说,这是最原始的突火枪,可是,这也是不折不扣的火器。 万一打着自己人,那可就真是亏大发了。 周明远听得还要强身健体,要做雷君的心思立刻就淡了。 可是,他哪里能拗得过苏哲和刘景明,心中百般不耐,可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任由苏哲操练,什么跑步、俯卧撑、举石锁,全都用了出来。 好在,苏哲是个有办法的,说这些法门,能让周明远雄风抖擞,便叫这厮立刻打起了精神,便是累得气喘吁吁,也还是勤练不辍。 接下来几日,宣州府便多了桩怪事。 新近在文魁宴上出尽了风头的苏哲,竟是每日天不亮,便引着刘景明、周明远、孟运然,还带着石头和冯简两个小厮,绕着宣州府跑的浑身大汗淋漓。 这几人有说有笑,但宣州士林却是对他们这浑身汗酸的样子颇为不齿,尽皆说实在是有辱斯文,甚至那位前探花郎钱公还托人递了话过来,说他已经替苏哲向朝廷上书,弹劾韩守正苛待后辈读书人,劝苏哲莫要因为忧愤过度,而做这癫狂姿态。 苏哲对这些话,自然是哭笑不得且嗤之以鼻。 谁说必须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才是读书人。 他要做的是——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不过,这怪事又过了几日后,便又来了桩新怪事。 宣州府内,时不时便有旱雷滚滚,惊天动地。 有人说,这是旱魃作祟,来年只怕是要千里赤地。 也有人说,这是转运使大人在文魁宴上,苛待了文曲星,招致上苍责罚。 只有苏哲等人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什么旱雷,乃是他教刘景明和周明远他们开枪罢了。 而在这期间,苏哲他们也开始整理行囊,准备过几日便动身去京城。 一则是,顾清音的父亲仍然情况不明,还需得过去确认一下,否则的话,顾清音实在是心中难安。 另一重缘故则是,如今天已暮秋,越往后越冷,若是走晚了,待到半道上,大雪封山,那就要受大罪了。 早些出发,不是坏事。 只是让苏哲有些心烦的,还是方月。 这女人,虽然被关了禁闭,可是,竟然全无一点儿过不下去的样子,在里面该吃吃,该喝喝,既不说话,也不闹腾。 从她这样子,苏哲也算是看出来了,想撬开方月的嘴,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如何处置她,却是个难题。 一刀杀了,自然是最省事。 可杀了,真是有些可惜了。 最终,苏哲还是定下心来,出发之前,再审方月一次,若是还撬不开她的嘴,那这女人也就真的是再留不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四章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第2/2页) 总之,肯定是不能给自己留下祸端后患的。 妇人之仁,绝对要不得。 时间一晃,便又过去了两日。 这一夜里,苏哲睡得正香,沿着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贼人,有贼人!” 旋即,沿着周府院中便传来了凄厉的惨嚎声,隐隐然间,更是有喊杀声传了过来。 苏哲听得动静,翻身坐起,披上衣服后,便带着石头,提上突火枪,推门而出。 这时候,顾清音、周明远和刘景明也都已经起来了。 几人定睛看去,但见前院火光摇曳,十数道人影正在周府院墙和屋顶窜动,尽皆是黑衣蒙面,手中提着雪亮的钢刀。 不仅如此,苏哲更发现,这些黑衣人中,领头的那人,赫然是佝偻着身子,俨然是驼背模样。 方刘氏! 苏哲看到这驼背黑衣人的身形,目光一动,立刻想起来当初在流民营中见到的那个自称是方月母亲的驼背老妪。 想来,应该是这家伙得悉了风陵渡的事情,伙同无为教众,来找他寻仇。 “苏哲!”而在这时,驼背老妪也已是看到了苏哲,立刻咬牙切齿一声,带着人便扑了过来,一边靠近,一边大喝道:“狗贼,今日老身就拿你的命给圣女陪葬!” 说话时,一群黑衣人便呈扇形,迅速无比向着苏哲等人包抄了过来。 “铁皮雷!”苏哲见状,立刻不假思索的沉声道。 刘景明、周明远和石头等人闻声,急忙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铁皮雷,点燃之后,向着这些黑衣人便扔了过去。 “快拿藤牌护住身子,散开,向他们靠过去!” 几乎就在看到这铁皮雷的刹那,沿着无为教众的最后方,立刻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郑思齐! 苏哲听到这一声,目光立刻一沉,眼底杀机凛冽。 这王八蛋,命可真是够大的。 风陵渡一役,死了那么多人,方月没死,这厮竟然也没死!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而起,这孙子真是谨慎,自己躲在最后,让其他人冲在前面送死。 但不得不说,有郑思齐的安排,浙西黑衣人们便纷纷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藤牌挡在了身前,向着四下分散开来。 轰!轰!轰! 铁皮雷炸开,虽然是发出声声轰鸣,铁皮纷飞,可这些人站得分散,没造成多大杀伤力,只是放倒下了两三人而已,驼背老妪和郑思齐等人还拿藤牌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举起藤牌,压过去!近他们的身,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刀子的厉害!” 驼背老妪见状,当即向着一众无为教众沉声大喝道。 一声落下,这些无为教众便举着藤牌,向苏哲逼近过来。 “放近了,三十步的时候,排枪打过去!”苏哲看着这一幕,知晓铁皮雷再难奏效,当即向着周明远和刘景明沉声道:“你们不要做雷君么,今天便叫他们看看雷霆之威!” 说话间,驼背老妪已是逼近过来。 待到三十步的时候,她便面露喜色,手持钢刀,箭步向着苏哲冲了过来,咬牙切齿道:“苏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郑思齐躲在后面,看的浑身都在发抖。 铁皮雷只能远战,不能近攻。 如今苏哲被驼背老妪近了身,那么,可不就是死路一条。 “来得好!” 苏哲看着驼背老妪的动作,冷笑一声,不由分说,便抬起了突火枪,对准了驼背老妪! 史上火枪的第一次实战,来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突火枪 第二百六十五章突火枪 这是什么?! 驼背老妪看到苏哲的动作,不由得一怔,可当看清只是根竹筒后,立刻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苏哲啊苏哲,你就想用这个烧火棍来拦住我?” 她着实没想到,苏哲竟然要拿一根竹筒来挡她的钢刀。 这东西,她一刀就能砍成两截。 “今日,老身就让你好好看看,我的刀到底是有多快!” 驼背老妪冷笑一声,当即便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钢刀。 月光倾泻,落在了钢刀之上,刀锋雪亮。 她有自信,这一刀下去,定是能叫苏哲血溅三尺,身首异处。 “杀了他!杀了他!” 郑思齐看着此幕,一颗心也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里满是期冀之色,向着驼背老妪高呼连连,希望看到苏哲脑袋被一刀斩落的模样。 “三步之外,我快!” “三步之内,我又准又快!” 苏哲默然看着驼背老妪,手一抖,火折子便从袖中滑落,紧跟着,他举到嘴边,吹了一口,待到火光亮起,便向着突火枪上的引信点去。 嗤! 顷刻间,一线火光倏然蔓延开来,向着竹筒内而去。 “不好!” 驼背老妪看到此幕,心头立刻一颤,一众强烈的不安感倏然萌生,不由分说,便要举起手中的藤牌进行拦阻。 轰! 可不等她的手抬起来,苏哲手中的突火枪已是喷出一团火光。 紧跟着,无数铁砂碎瓷,犹如是倾盆暴雨般,向着驼背老妪便飞了过去。 驼背老妪还想要闪躲,可此时此刻,哪里还躲得开分毫。 这一枪,正中她的胸膛。 顷刻间,沿着驼背老妪的身前,便炸开一团团血雾。 那无数铁砂碎瓷,结结实实地打了她一头一脸,将她身上击出了无数的血洞。 火辣辣的灼痛袭来,驼背老妪低头看去,只见胸前此刻已是没有一块好肉,衣衫都被炸得破破烂烂。 她忍不住抬头向苏哲看去,浑浊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哪里还能发出半点儿声音,喉咙里此刻已是只剩下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紧跟着,身体便朝前扑倒在了地上,抽搐几下后,鲜血溢出,人彻底没了动静。 轰!轰! 而在这时,刘景明和周明远手中的突火枪也已是点着了。 正朝前扑来的那些无为教众,还没等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看到眼前一团火光,紧跟着,眼前的天地就都悉数变成了血红色,身上一阵阵火辣辣的尖锐刺痛,旋即便扑倒在地。 一枪放出,刘景明和周明远也已是愣住了,紧跟着,便是狂呕不止。 虽然他们这几日学了开枪,也对着猪肉开了枪。 可是,那毕竟是畜生,还是死物。 如今这可是活生生的人。 只是,这几日苏哲对他们的训练,已经刻到了骨子里,成了他们的本能,哪怕是狂吐不止,他们还是立刻蹲下身来,给站在他们身后的石头和孟云然腾出了位置。 同一时间,站在后方的顾清音和冯简,已是开始给突火枪装填火药和子窠。 轰!轰! 石头和孟运然不由分说,便也跟着点燃了突火枪,向着人群开枪了。 顷刻间,火光迸溅,铁砂纷飞,落在了哪些全然来不得闪躲的无为教众身上,铁砂碎瓷,尽皆鲜血横飞,悉数扑倒在了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五章突火枪(第2/2页) 郑思齐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独眼中满是强烈的恐惧。 他不明白,苏哲这是又弄出来了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看起来明明就像是根烧火棍一样,可怎么偏偏竟是能发出雷霆之音,还能喷出火来,伤人性命。 先是书院那劳什子东西,再是风陵渡的那铁球,又到如今这竹筒,这苏哲用雷霆的手段,当真是层出不穷。 这苏哲,难不成真是雷君转世吗? 但在这一刻,郑思齐的心中,已是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命! “救我!快来救我!我是方月!我在这里!” 就在这时,柴房里面,方月也已经醒了过来。 听到外面的喊杀声、雷霆声,她大约也能猜到,这应该是无为教众来替她报仇来了,当即,她便扯着嗓子,大声呼唤求救连连。 郑思齐听到这一声,心中也是一个哆嗦,错愕向着柴房看去。 他以为,方月早就已经成了江底鱼鳖的食物。 哪里想到,方月竟然也活了下来,而且还被苏哲给关了起来。 只是,若是让方月逃出来,让人知道了当初他在江中为求活命,将方月踹进去的事情,岂有他的什么好果子吃! 当即,郑思齐没有任何迟疑,一边往后跑,一边将手中的火把朝着柴房的方向便扔了过去。 柴房如今都已是被苏哲让人拿黑布裹着,沾上了火把,顷刻间,大火便腾然升起,迅速无比的蔓延开来,紧跟着便烧到了顶上的茅草棚,火势倏然滔天而起。 柴房本就是木屋,这一烧起来,便迅速蔓延开来,不多时,整座柴房都笼罩在了熊熊烈焰之中。 不仅如此,火星纷飞间,还烧到了周府其余的一些房屋,火舌舔动,火光熊熊,将半边天幕都映衬成地一片通红。 而趁着这火势,郑思齐等残存的无为教众,也纷纷朝后退去。 苏哲正要带着刘景明和周明远追过去,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敲锣声,知晓应该是望火楼的军兵看到了火势,正在指挥潜火队过来,担心被人发现这突火枪,便道:“罢了,穷寇莫追,先救火!等到下回,再要他的狗命!” 周明远咬牙切齿的点点头,然后向柴房方向看了眼,低声道:“要不要救她?” 苏哲闻言,目光闪烁。 若是方月烧死在里面,倒是省了事。 可就在这时,沿着那火势熊熊的柴房中,一道身影忽然冲破了上面的茅草,攀援到了围墙上。 可不正是借着火势,烧断了脚上绳索,浑身上下此刻全都是焦黑碳迹,看起来犹如是刚从煤堆里滚出来般的方月。 方月站在墙上,目光也立刻锁定了苏哲,立刻咬牙切齿道:“苏哲,我们之间没完!此番所受之辱,下次相见,我必定百倍奉还!” 苏哲不假思索,立刻抬起了手中突火枪,对准了方月。 方月见状,眼角一抽,急忙纵身向着围墙外跳下,犹如一只大鸟,倏忽消失在了夜色中。 “该死!” 苏哲暗骂一声,而当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阵脚步声,知晓应该是潜火队赶来后,立刻向周明远和刘景明等人道:“快,把尸首丢进火里!莫要让人看到他们身上的伤!还有,把突火枪也丢进去,莫要让人看到这东西!” 第二百六十六章 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第二百六十六章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众人闻言,纷纷便开始忙碌起来。 不多时,一应尸首和突火枪都被丢进了火场之中。 一切刚忙完,潜火队便带着水桶、水袋、水囊和唧筒等灭火之物,赶了过来。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终于把火势彻底扑灭了下去。 好在,周府的损失倒是并不算大,只是烧塌了柴房和两间偏房。 只是,院子里到处都是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烟味和血腥味。 而趁着扑火的这功夫,苏哲已是取出来了当初在江宁府时,周常举送他的玻璃盘子,摔碎在了火场里面一个,将碎片踢散后,又丢在地上两个。 就在这时,沿着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大人到!” 紧跟着,便有一声唱喏传来。 旋即,韩守正便穿着一袭便服,带着几名随从,疾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苏解元……苏解元……你无事吧……”韩守正一进门,便开始大声呼喊,当看到苏哲好端端的站在院子里,心里头立刻有些失望,但脸上还是露出一副关切模样,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苏哲的手,急声询问道:“本官听闻周府遭了贼人,又走了水,心中实在担忧苏解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便匆匆赶了过来。你没事吧,可有伤着?” “多谢大人关怀,学生无碍。”苏哲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出来,向着韩守正拱了拱手。 “那就好,那就好,苏解元果然是文曲庇护,吉人自有天相啊!若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夫便是我大周士林的罪人了!”韩守正佯做松了口气的样子,感慨一声后,看着地上那些从火场中搬出来的已经烧成了焦炭的尸骸,疑惑道:“可知道这些贼人的来路么?” “正是无为教的贼寇。”苏哲当即点点头,正色道:“学生当初在江宁府坏了他们的大计,便跟他们结了怨,此前在风陵渡,他们向学生出手,遭了天谴之后,还是贼心不死,便潜入了宣州府内,择机向学生出手。” “这些该死的无为教贼寇!”韩守正立刻喝骂一声,紧跟着,他佯做疑惑的样子看着苏哲,缓缓道:“苏解元,本官听说贼人有十数人之多,而你们只有几名读书和几名家丁,如何能在这般情势下全身而退?” 韩守正今日过来,可不仅仅是关心苏哲这么简单。 前几日,他在文魁宴上吃了个大亏,被苏哲用两首诗坏了他的筹谋,颜面扫地,甚至还遭了弹劾,他心中可谓是愤怒无比,正想要找机会整治整治苏哲。 此番周府遭了贼人,还死了这许多人,这就给他了个极好的由头。 倘若是把这些贼人和苏哲联系起来,那么,他就可以借机做做文章,把苏哲的名声彻底搞臭,给苏哲扣一顶勾结贼寇的大帽子,坏了苏哲的名声,阻挠他的前程。 苏哲早就料到韩守正会有此问,当即点点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无为教的贼人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并非是我们的能耐,而是这些人起了内讧,还没来得及对我们出手,便先火并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六章请大人为学生做主(第2/2页) “内讧?”韩守正一怔,疑惑道。 “正是。”苏哲点了点头,转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会意,当即便取了个玻璃盘过来,苏哲接过后,递给韩守正,道:“大人请看,这是学生在江宁之时,明远兄的父亲周常举员外送给学生的玻璃盘,乃是从海外而来,价值非常。这些贼人进了屋子后,翻箱倒柜,见得此物,分赃不均,便开始争抢打斗起来。” 韩守正看着苏哲手里的玻璃盘,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凛。 他身为江南东路转运使,自然认得这东西。 此乃大食商人运进来的琉璃器皿,价值不菲,一件起码得个几百两银子,那些无为教的贼人们都是些穷惯了的,为了这东西起了内讧,倒也的确是说得过去。 紧跟着,韩守正便向着一旁的潜火队都头看了一眼。 潜火队都头见状,急忙点点头,抱拳恭声道:“启禀大人,属下等在救火的时候,的确是在这些贼人身边看到了些琉璃碎片,想来是分赃不均,不慎打碎。” 说话时,这潜火队都头还满脸的惋惜之色。 如此珍贵之物,竟是惨遭损毁,实在是可惜。 “原来如此。”韩守正见状,不再疑心,点点头后,看着苏哲笑着继续问道:“苏解元,本官还听说,当时从周府有旱雷之声传出?莫不是,这些贼寇是又遭受了什么天谴?” 韩守正也很好奇,苏哲到底是如何从这些无为教贼寇的手中活下来的。 甚至,他都怀疑,苏哲是不是弄出了什么不可知的利器。 若是如此的话,能把那利器弄到手中,便是大功一件! “大人睿智。”苏哲立刻一抱拳,道:“方才那些贼人争执之际,天空之中忽然有滚雷声声,旋即便有霹雳落在了周府,引发了火势,将那些贼人们困在了其中。” “确是如此,当时学生怕极了,还以为要死在此地,却不想,这些贼人们竟是先起了内讧,之后更是雷引火势,才算逃出生天。如今想来,只怕是沾了讷行兄这位文曲星转世的光,苍天怜惜讷行兄的才学,不忍他有事,便降下天罚庇护。”周明远急忙点头道。 刘景明也跟着点了点头,道:“大人,方才的确是这般情形。” 韩守正目光闪烁。 对于所谓的文曲星转世,上天庇护之说,他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只是,苏哲这些人如此言之凿凿,他的确是不好反驳。 而就在这时,苏哲看着韩守正,一脸委屈愤恨的样子,拱手道:“大人,这无为教众一而再再而三的戕害学生,实在是可恨至极!” “而且宣州府乃是江南东路首善之地,这些贼人能够如此轻易的便潜入宣州府中,学生怀疑,是不是有人对学生心存怨怼,暗中与他们勾结,方便他们行事!还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第二百六十七章 小的该死 第二百六十七章小的该死 “大人,还请为我等做主!” 说着话,苏哲向着刘景明和周明远等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见状,立刻双手抱拳,向着韩守正一揖及地。 他知道,韩守正这是对他起了疑心。 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能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要主动出击,反将韩守正一军。 此言一出,韩守正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岂能听不出来苏哲这话明面上是请他做主,可实际上却是在将他的军。 毕竟,苏哲是在宣州府出的事。 此事闹将起来,便是说他韩守正治下的江南东路贼人横行,连宣州府这江南东路的首善之地都被无为教众来去自如,连江宁解元都惨遭了贼人。 到时候,他这个转运使的脸面往哪里放? 甚至,说不得还要有人疑心,是不是他这位转运使忌恨苏哲,派人假冒无为教众前来谋害苏哲! 若是到了那时,对他只怕是更加不利了! “苏解元放心!”韩守正权衡再三后,只能压下心头的好奇,向苏哲沉声道:“此事本官必定严查,定将那伙贼人绳之以法,还你个公道!” “多谢大人。”苏哲立刻向韩守正深深一揖。 韩守正又敷衍着关切几句后,便带着人匆匆而去。 只是,离开之时,他脸上满是阴沉之色。 他觉得,苏哲此人身上,只怕是藏了不少秘密。 刘景明看着韩守正走远之后,向苏哲低声道:“讷行兄,这番话,韩守正只怕不会相信……” “不怕他不信。”苏哲笑着摇摇头,淡淡道:“只要他没有证据,那什么都是枉费的。” 刘景明闻言,微微颔首后,正色道:“不过,这宣州府只怕是不能久留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哲笑着点点头,道:“咱们收拾两天,最迟大后日,就离开宣州府,去京城。” 刘景明立刻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周明远看看地上的玻璃碎片,满脸心痛道:“旁的倒也罢了,只可惜这个琉璃盘了!讷行兄你也是的,这般珍贵之物,说摔就摔了!我在家时,想问我父亲要一个,拿去书院好生显摆一番,他都不肯给我……” 刘景明闻言,也是有些肉疼道:“此物不俗,的确是有些可惜。” “哈哈哈……”苏哲听到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向周明远笑道:“放心吧,假以时日之后,我给你百件千件便是。” “讷行兄,你该不会还能做这琉璃吧?”周明远闻言,不由得倒抽口冷气,惊愕一句后,便一脸向往道:“若是如此,我岂不是要成这天底下最大的琉璃商人,腰缠亿万贯?到时候,我便是吃饭喝水睡觉,全都要用琉璃,让人知晓我的本事!” 苏哲看着周明远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等日后他把玻璃的制作工艺弄出来,周明远就该知道这东西是有多不稀罕了。 毕竟石英砂这东西,真的不算太稀罕。 “好了,今日都受了惊吓,都回去好好休息,等过两日,咱们收拾好东西,便进京。”紧跟着,苏哲便看着众人温声道。 众人立刻点头称是,各自散去。 苏哲走到顾清音身前,见她还有些面色苍白,便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吓到了吧?” “还好。当初书院时,便经历过一遭,此番有你在身旁,就更不怕了。”顾清音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有些担忧道:“只是那方月跑了,日后只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无妨,她若再来,便叫她再吃些苦头。”苏哲轻笑一声。 他知道,方月此女心性坚韧,只怕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日后定会来报复。 不过,他若是连个方月都制不住,那也算是白活了两世。 而且,经历了此番的事情,无为教短时间内肯定不敢轻举妄动。 便是再见面,那也是日后的事情了。 眼下,摆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进京参加春闱,拿下省元,再拿下状元,然后再一步步的往上走上朝堂高处。 只有这样,才能护住身边的人,才能做成想做的事情。 顾清音轻轻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七章小的该死(第2/2页)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 与此同时,宣州城内,一处民宅内。 方月在几名无为教众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 方才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她为了撞开柴房,还是受了些伤的。 也还好,路上遇到了无为教众,这些人搀扶着她,赶来了这落脚的地方,若不然的话,只怕便要被那些捕快们给拿住。 方月刚刚坐下,这时候,郑思齐也跌跌撞撞的推门闯了进来。 一进门,看到方月,郑思齐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他还以为,方月要被活活烧死在柴房中了,可没想到,方月竟然活生生的出现在了面前。 他不敢想象,如果方月还记得当初江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他放火烧柴房的事情,会如何对他。 只怕,此刻就要手起刀落,将他的狗头剁下。 “圣……圣女……”郑思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后,颤声道一句后,然后慌忙跪在地上,向着方月连连叩头,泣涕横流道:“圣女,您还活着,太好了……那天小的将您拖到江里,被暗流冲开,小的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圣女了……” 方月扫了一眼郑思齐,眉头微微皱了皱。 当初风陵渡的事情,她只记得郑思齐趁乱把她拖进了江里,然后她就呛了水,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后来感觉人好像撞到了什么,便随水波浮浮沉沉。 这样说起来的话,倒是这郑思齐救了自己一次。 “起来吧,你也算是个有功的。”方月想到这里,向着郑思齐点点头,然后接着道:“今天的事事怎么回事……” 郑思齐一听这话,心中立刻阵阵狂喜,但也不敢起身,还是连连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声道:“小的那日上岸之后,看到圣女不见踪迹,便以为圣女是出了事,便找到了嬷嬷,想着和嬷嬷一道,杀了苏哲那狗贼为圣女报仇……谁想到……谁想到……呜呜呜……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说着话,他脑袋磕的更用力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虽然他的话没说完,但方月也大致明白了此番之事的缘由。 驼背老妪和郑思齐去替她报仇,哪想到,又遭了苏哲的毒手。 “嬷嬷为圣教而死,定能早登极乐。”方月想到驼背老妪因自己而死,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转头向其他无为教众吩咐道:“收拾一下,等过几日风头过了,我们便回总舵。” 那几名无为教众立刻恭声点头称是。 郑思齐闻声,慌忙跪着膝行到了方月跟前,哀求道:“还请圣女收留小的,小的愿为圣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方月盯着郑思齐看了看,点点头,道:“好,从今以后,你便跟着我!” 郑思齐立刻喜出望外,慌忙连连叩谢。 “起来吧。”方月招招手,示意郑思齐起来后,看着他,道:“我要去疗伤了,你再好好想想这苏哲的事情,等下我出来后,都说与我听。记住,只要是有关他的事情,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她留下郑思齐,不止是因为觉得郑思齐救了她一命,更是因为,在她想来,这郑思齐算是无为教中唯一了解苏哲的人,她要留着郑思齐,为她对付苏哲出谋划策。 郑思齐急忙连连点头。 方月也不再理会他,起身便朝屋内走去。 郑思齐跪在地上,看着方月的背影,脸上的哀求渐渐褪去,独眼里满是阴冷,然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尘,朝着四下看了看,冷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保护好圣女的安危,否则的话,我要你们的狗命!” 无为教众们面面相觑,可想到方月方才收了郑思齐,也只能唯唯诺诺的欠了欠身。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眼底瞬间满是得意。 果然,以他的本事,在无为教也能出人头地。 方月要回总舵。 回总舵好! 他郑思齐更可以靠这浑身上下的本事,在总舵闪转腾挪。 说不得,日后便有望成为无为教圣子,甚至是教主! 等到那时,便是苏哲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坑死人不偿命 第二百六十八章坑死人不偿命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便又重新开始制作起了突火枪。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制作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只消两日功夫,便做出来了十余只突火枪。 只是可怜周府的那些罗汉竹,悉数被苏哲给砍了个干干净净。 好在,佛陀大度能容天下事,想来也不怕被苏哲采去做这火器。 而且,有了佛法加持,那就更是南无加特林菩萨,六根清净贫铀弹,一息三千六百转,普度世人未尝歇,我佛慈了个悲! 不止如此,苏哲更是改良了火药和子窠的装填方式。 火药和铁砂都拿竹纸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方便随时装填。 不过,苏哲还是定了规矩,这些突火枪每支最多只能用五次,哪怕是看起来完好无损,也绝对不能再多用,避免出现炸膛这种未伤敌,先伤己的情况。 一切安置妥当,又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苏哲便带着顾清音、刘景明、周明远、孟运然、石头、小蝶和冯简,分乘着三辆马车,带着箱笼,离了宣州府,沿着官道,向姑苏而去,从姑苏转道乘船,自大运河赶去京城。 却说这一行人,穿州过府,晓行夜宿,一路向北。 起初还是秋风瑟瑟,但越往北去,天气便越是寒冷。 尤其是过了淮水之后,更是天地肃杀,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好在,苏哲准备得当,船上备了炭火、皮褥子,倒也不觉得寒冷。 这一走,便是两月有余。 但所幸的是,这一路上倒是平静,没生出什么事端。 苏哲自然是在顾清音的指点下,温习律赋。 红袖添香,本就是一件美事,更不必说,读到兴起时,还能连吃带拿的,更是快活非常。 只可惜,顾清音是个面皮薄的,那一步,却是迟迟没有迈出去。 但不管怎么说,却总是胜过几个大老爷们一起进京赶考。 “京城到了!少爷,京城到了!” 这一日,苏哲和顾清音正在舱内温书,便听到外头传来石头的阵阵欢呼声。 苏哲闻声,带着顾清音推门出来,便看到远处一座巍峨城池的剪影出现在了茫茫风雪中。 城墙高耸,城楼巍峨,便是相隔甚远,仍能感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 “京城到了!” 苏哲看到这一幕,立刻向周明远、刘景明和孟运然喊了一声。 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闻声,自然也是喜出望外,欢呼雀跃连连。 苏哲望着风雪中的那座巍峨城池,一路上悬着的心,此刻自然是大石落地。 倒是顾清音,看着京城,脸上有些欢喜,可眼中又满是不安之色。 欢喜的是,这一路奔波,京城终于到了。 不安的是,她担心父亲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放心,伯父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等船靠岸,我便带你过去!”苏哲见状,哪里能不知道顾清音的心思,立刻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柔声宽慰了一句。 不多时,船便停靠在了白河渡。 苏哲交代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收拾行李后,便带着顾清音、石头和小蝶急匆匆上了岸,按照顾长庚此前寄信中留的寓居住址赶去。 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便是这样的风雪天气,街上仍是行人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不过,苏哲此刻也无心看这京城的繁华,只顾着宽慰顾清音,让她放宽心。 不多时,四人便赶到了顾长庚租赁的宅子。 顾长庚一个从七品的言官,又不是那种有祖产的家世,租住的地方自然颇为偏僻,在京城的冷清之地,而且也只是一座带了个小院的三间瓦房罢了。 顾清音看到这破旧的宅子,一双眼便忍不住红了,也顾不上苏哲搀扶,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的向院子冲去,一边跑一边颤声呼喊道:“父亲……父亲……” 苏哲也是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跟了过去。 只是,顾清音接连呼喊,院子里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苏哲眼瞅着顾清音的眼泪都要淌落下来,当即二话不说,抬脚就要把这破门踹开,破门而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八章坑死人不偿命(第2/2页) “谁啊?” 就在这时,沿着屋内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旋即,门吱呀打开,一名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满脸唏嘘的胡茬,眼窝深陷发红,俨然一幅落魄宿醉方醒的样子。 不过,这中年人的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到些顾文渊的影子。 毫无疑问,这落魄中年男,便是自己未来的便宜老丈人顾长庚了! 苏哲见状,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父亲!” 而在这时,顾清音也一把掀开斗篷的帽兜,扑上前去,紧紧抱住顾长庚,放声大哭起来。 顾长庚愣住了,怔怔看着怀中痛哭流涕的女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眶也瞬间通红,一边笨手笨脚的给顾清音擦拭眼泪,一边道:“音儿……你怎么来了……” 苏哲听到这话,一瞬间都无语了,心中暗暗腹诽。 好家伙,你写信给闺女,让闺女来京城给你收尸。 可闺女来了,你竟然不知道她是为啥来的。 世上还有你这么不靠谱的爹么? “女儿想您,女儿担心您……”顾清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顾长庚不肯松手。 顾长庚也是再忍不住了,老泪纵横,紧紧搂住顾清音,父女两个抱头痛哭起来。 顾长庚哭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又满脸疑惑地问道:“音儿,你怎么来京城了?” “父亲,不是您修书回家里,说大病不起,命不久矣,让我来给您收尸么?”顾清音抹了把眼泪,也看着顾长满脸庚疑惑道。 “额……有此事么?”顾长庚一瞬间愣住了,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讪讪道:“我那些事日病得人事不省,就胡乱写了些东西,不成想,竟是被那些同僚寄出去了。” 苏哲的拳头瞬间硬了。 这不靠谱的老丈人啊。 你这家伙,坑死人不偿命吶! 你胡乱写的东西,害得顾文渊一把年纪了还心中战战兢兢,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害得顾清音心忧父亲,千山万水的跋涉而来。 这一刻,他真是想按着顾文渊的吩咐,给顾长庚两耳光,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只是,再想到若无这位糊涂老丈人的书信,他便无法带顾清音同行,拳头便又软了,将这些腹诽忍在了心里。 别说是苏哲了,顾清音此刻也一阵无言以对。 这父亲大人,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你祖父呢?他可与你一道来了?我去迎迎他,向他老人家请罪……”这时候,顾长庚也意识到犯了大错,慌忙不安地看着顾清音询问道。 他岂能不知道,以父亲大人的脾气,若是知道此事的究竟,说不得便要向他饱以老拳了。 “祖父没有一起过来,是苏哥哥带我过来的。”顾清音轻轻摇了摇头。 “没来啊……”顾长庚听到顾文渊没来,立刻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喜色,但紧跟着,想到苏哲就在旁边,急忙轻轻咳嗽一声,站直了身子,扫视了苏哲一眼,道:“你是?” 顾清音闻言,急忙介绍道:“父亲,这位是苏哲苏讷行,鹿鸣书院的学子,也是江宁府的今科解元,祖父认了他做侄孙……” “侄孙?”顾长庚一怔,然后便不由自主道:“父亲大人当真是糊涂,既然是他的学生,怎能认侄孙,这不是乱了纲常辈分么?” 这家伙,无敌了! 苏哲听到这话,一瞬间算是彻底明白这位便宜老丈人下狱的原因了,毕竟,若是个正常人,也做不出这种当着外人的面臧否自家父亲的行径。 顾清音也是一阵无言,向着顾长庚咳嗽了一声。 顾长庚这才慌忙讪讪地住了嘴。 苏哲见状,便向顾长庚深深一揖,恭声道:“小侄苏哲,拜见伯父!” 顾长庚闻声,上下打量了苏哲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下。 这苏哲,明明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还说是江宁府解元。 可不知怎地,他却觉得这厮实在是面目可憎,非奸即盗! 第二百六十九章 惊变!诏狱! 第二百六十九章惊变!诏狱! “贤侄快快请起,外头风雪大,快进屋说话。” 顾长庚虽是心中腹诽连连,暗自纳闷自己为何会如此看待苏哲,但脸上还是露出笑容,虚虚搀扶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道。 苏哲直起身后,便跟着着父女二人进了屋子。 顾长庚这宅子,也就是三间瓦房罢了,中间便是正堂,陈设分外的简陋,几张旧书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只是,独居男人的家。 尤其是这种失意且贫穷的独居中年男人的家,卫生状况自然是一塌糊涂。 屋子里乱糟糟一团,桌椅上都落满了灰尘,房梁上一堆的蜘蛛网。 而且空气中更是萦绕着一股子浓烈的酒味。 “你们稍坐,我去给你们泡茶。”顾长庚示意苏哲坐下后,便转身去找茶壶。 “伯父不忙,小侄自来便是。”苏哲头一遭见丈人,哪里能让顾长庚动手,自然是站起身来拦住,然后向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急忙快步走过去,拿起了茶壶,然后便面露难色看着苏哲。 顾长庚见状,急忙干笑道:“许是我昨夜喝光了,不妨事,我去烧水。” “老爷,我来就行。”石头慌忙摆摆手,便要去烧水。 可刚进了厨房,便又讪讪的走了出来,低声道:“少爷,没水了。” 顾长庚脸上神色更加尴尬起来,想到应是自己这些时日宿醉不醒,忘了去挑水,只能干笑道:“这送水的杀才,怎么今日还没把水送来。” 老丈人啊,你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长庚这只怕是喝得昏天黑地,都忘了水的事情,但他也不能点破,只能笑道:“无妨,无妨,小侄不渴。” 不过,他对这顾长庚也是有些佩服了。 从七品的左正言,虽然官职不大,可也是有些小权力的。 毕竟,谏院管的是规谏朝政缺失、百官任用及政令违误,若是顾长庚想贪的话,还是有不少机会的。 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说明起码是个清廉的。 “咳咳……”顾长庚见状,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看着苏哲,眉头微皱道:“贤侄,你叫什么来着?” “晚辈苏哲。”苏哲急忙起身,又说了遍名字。 “苏哲……苏哲……”顾长庚喃喃念叨了两遍,旋即,眼睛忽地一亮,看着苏哲道:“你是那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苏哲?!” “正是小侄!”苏哲立刻点头称是。 “原来是你!”顾长庚听得这话,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快步走过去,俨然一副知己模样,一把紧紧捉住了苏哲的胳膊,激动道:“贤侄,我与你可是神交已久!你是如何想到这句话的,快与我说说?这几日你在京城,莫要去别处,便住在此处,咱们好好亲近亲近……” 这一刻,他看苏哲,只觉得再不面目可憎,而是顺眼无比。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可说是写到了他的心里。 至于后者,更是他这些时日喝醉之后,常常挂在嘴边用以自勉的诗句,甚至心中更是早就把这写诗的人引为毕生知己。 他虽然知道写这些的是江宁府的苏哲,但如今宿醉方醒,脑袋都是糊涂的,如今才算意识到眼前这苏哲,正是被他引为知己的苏哲。 【原来我是你的偶像啊!】 苏哲看着顾长庚那热切的眼神,脸上立刻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觉得顾长庚分外的面目可亲。 看来,这门亲事没啥难度了啊。 顾清音见状,也是抿着嘴轻笑起来。 只有小蝶一脸忧虑的看着自家老爷,心中叹息连连。 老爷啊老爷,你真是个糊涂的,等你们日后成了翁婿,还怕没亲近的时候么》 “顾长庚!顾长庚何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九章惊变!诏狱!(第2/2页) 就在苏哲轻咳一声,准备谦虚两句时,可不等他开口,沿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跟着,便有人高声大喝起来。 顾长庚一怔,错愕向着门外望去。 苏哲也是目光一凛,心头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么不靠谱的老丈人,干出来啥事儿都有可能啊! 顾清音也是迷惘的向顾长庚看去,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砰!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沿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院门便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旋即,七八个差役蜂拥而入,手上更是提着铁链枷锁,俨然是来者不善的架势。 “顾长庚!你的事发了!奉少卿大人之命,现在拿你去诏狱!” 这时候,为首的那名捕头目光环视场内,落在顾长庚身上后,冷喝一声,继而手一挥。 那些差役们见状,立刻扑了过来,不由分说,便摁住了顾长庚的双手。 “你们做什么?”顾清音脸上瞬间满是慌乱,向着差役们疑惑道。 顾长庚也是拼命挣扎连连,颤抖着大喝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犯了什么罪?”为首的捕头冷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在顾长庚面前晃了晃,呵斥道:“顾长庚,你此前触怒圣颜,陛下饶恕你的罪过,已算是天恩!你不思感念陛下天恩便罢了,还要作诗诽谤朝政,暗讽今上!当真是罪不可恕!陛下已是说了,将你带回诏狱,交由大理寺细细查明你的罪过!”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我何时诽谤过今上?”顾长庚立刻满面惶恐,连连摇头不迭。 苏哲也是满面错愕,哪里想到,刚到京城,竟然就看到此幕。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大理寺查过才算数!”捕头冷喝一声,一挥手,道:“带走!” 说话间,那些差役们便动作麻利的扑了过去,将枷锁套在了顾长庚身上,紧跟着,更是拿出个铁链,咣当一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用力朝前一拽。 顾长庚是个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了这个,立刻踉跄朝前扑去,险些栽到在地。 “走!” 捕头一挥手,大喝道。 差役们立刻牵着铁链,如牵狗一般,将顾长庚向院外拖去。 “父亲!父亲!”顾清音看着此幕,立刻冲了过去,紧紧抓住了顾长庚的胳膊,哭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父亲!快放了他!” 捕头冷笑一声,看着顾清音呵斥道:“小娘子,这可是钦命要犯!你若识相,便速速让开,如若不然,便连你一道拿了!” “音儿别过来!”顾长庚闻声,慌忙大喊连连。 苏哲见状,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顾清音,将她拖到了身后。 差役们见状,拖着顾长庚便向院外而去。 “冯元祐!一定是你这个老匹夫害我!” “你身为尚书左丞,不思报国,只知盘剥百姓!你纵容亲族为祸乡里,借投献之名,夺人田产,淫人妻女!你不得好死!你冯家满门都不得善终!” 这时候,顾长庚似乎已是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一边跌跌撞撞向前,一边喝骂连连。 那捕头听到这话,立刻回过神,一巴掌便抽在了顾长庚脸上,喝骂道:“闭嘴!再敢胡言乱语,便拿大粪灌进你狗嘴里!” “冯元祐,我顾长庚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去阎王面前告你一状!”顾长庚被打得嘴角流血,可还是又喝骂一句,然后慌忙回过头来,脸上老泪纵横,看着顾清音,嚎啕大哭道: “音儿……为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祖父……你记得替为父给你祖父磕几个头,便说长庚不孝,不能为他送终了……你记得……记得给为父收尸,把为父的尸骸带回江宁……葬在你母亲身旁……” 第二百七十章 触怒天颜 第二百七十章触怒天颜 “父亲……” 顾清音哪里想到,才见到父亲,便见到了这样的事情,珠泪涟涟,人哭得都要昏死过去,跌跌撞撞的就要追出去。 “音儿妹妹,莫急!”苏哲眼疾手快,慌忙扯住顾清音,沉声道:“你现在过去,只会与伯父一道入狱!为今之计,要弄清缘由,想想怎么营救他!” 顾清音此刻整个人都乱了心神,泪如雨下,仰头看着苏哲,泣不成声道:“苏哥哥……你救救我父亲……你救救他……”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苏哲闻言,立刻向着顾清音点点头,然后向一旁吓得浑身哆嗦的小蝶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小蝶,搀住你家小姐,莫要让她出去!” 小蝶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快步上前,搀住了顾清音。 苏哲也顾不上宽慰顾清音,便快步追了出去。 目光所及,但见差役们扯着顾长庚,他正脚步踉跄,几次都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几位大人,且慢。”苏哲深吸一口气,急忙快步追了过去,不由分说,便从袖中摸出以锭银锞子,塞到了捕头的手里后,向着他拱拱手,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捕头掂了掂手里的银锞子,向着苏哲扫了眼,笑吟吟道:“你倒是比那个小娘子晓事。” 当即,这名捕头便向一旁走去,苏哲急忙快步跟了过去,等到对方站定后,拱手问道:“大人,在下乃是顾大人的晚辈,敢问差爷,顾大人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此事可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么?” “回旋的余地?我劝你一句,还是早些给他打口棺材吧!”捕头嗤笑一声,看着苏哲低声道:“我告诉你,这位顾大人可着实不成体统,前些时日弹劾冯左丞不成,被陛下罢职,按说该闭门思过,可他倒好,整日里跟着一帮酸腐文人饮酒作乐,喝醉之后,便当街怒骂冯左丞,污言秽语,耳不忍闻……” “你说说,他这么干,别人能放过他么?也是该咱们这位顾大人倒霉,他平日里是个喜欢抱怨的,这不,便有人从这位顾大人平日里写的诗里面摘了两句‘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这样的诗句!这不是明摆着讽刺朝廷文过饰非,堵塞言路么?” 苏哲听得这话,眼角立刻剧烈抽搐连连。 这位便宜老丈人,真的是不适合做官啊! 你有官身的时候弹劾别人都没用,何况如今是个白身呢? 弹劾不成被罢职,要么老老实实待着,要是咽不下这口恶气,那就去想想办法搞点真凭实据,争取下次弹劾吧人给扳倒。 可他倒好,偏偏喝醉了去骂人家,这能起到作用吗? 这除了让别人心里头窝火,想办法整治你之外,能有一丝半毫的作用么? 而且,你写诗就写诗吧,搞得这么直白。 这不明摆着给别人递刀子,让别人整治你么? 可以说,自己这位便宜老丈人,真的是政治智慧为零,偏偏正义感这东西爆棚! 这下好了。 你骂骂人倒是解气了,可山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清音也要没爹了! “有人把这诗呈到了御前,陛下龙颜大怒,就发话让大理寺拿人,严查此案。”这时候,捕头接着道:“哥几个今天奉的事大理寺少卿亲自签押的拘票,要拿他去诏狱!你说说,这位顾大人,还能有个好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七十章触怒天颜(第2/2页) 苏哲心头瞬间沉入谷底。 这是大周,皇帝便是天。 顾长庚干的这事儿,便是触怒天颜。 这样的案子,能落得个好么? 只怕是九成要待在里面出不来了! “不知道,此案如今归大理寺哪位大人主审?”苏哲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后,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无语,想捕头拱拱手,继续问道。 捕头当即低声道:“大理寺少卿申春行。” “多谢都头大人提点!”苏哲当即向捕头道了声谢,然后又摸出两个银锞子,塞到了捕头手里,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大人收下,请兄弟们喝个茶,也请各位宽容着些,莫要让顾大人受了罪。” “好说,好说。”捕头掂了掂手里的银锞子,眉开眼笑一声,向着不远处的差役们道:“把顾大人脖子上的铁链摘了!” 苏哲立刻向捕头拱了拱手。 差役们闻言,便要把顾长庚脖子上的铁链取下。 “不许摘!我正要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看冯元祐的嘴脸,看看大理寺是如何待我这等忠贞之士的!”可谁成想,顾长庚见状,竟是抬起双手,紧紧抓住了脖子上的铁链,大吼道。 “小兄弟你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家这位长辈够硬气,是个硬骨头的!”捕头见状,看着苏哲扬眉一笑,然后一挥手,道:“带走!” 说着话,一群人便又牵着顾长庚,扬长而去。 苏哲看着这一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但也顾不上再理会这些,而是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大理寺少卿申春行! 他得尽快想办法走走这位申少卿的门路。 毕竟,是与不是,都是主审说了算的。 若是申春行能高抬贵手,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顾长庚便还有一条活路。 只是,他如今在这京中,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实在是没什么门路可走,想去求见申春行,都没有求见的资格。 不过,顾文渊倒是给他了一封书信,让他去拜谒曾子固。 这位龙图阁学士,未来有望成为参知政事的江南士林领袖,应该会有些门路。 只是,曾子固不久前才救过顾长庚这位师侄一次,也不知道此番是否还愿意救他。 但愿,这位便宜岳父大人进了诏狱之后,莫要再作死了。 若不然的话,那便真是神仙难医死病。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把刘景明和周明远叫过来,一道商量一番。 人多力量大。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对大周朝堂上的事情,刘景明还是要比他知道的多一些。 总归,得尽一尽人事。 若是能把这位便宜岳父老泰山从诏狱里面捞出来,那自然是千好万好。 若是捞不出来,也真是只能打一口上好的棺材,帮他装殓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查无实据 第二百七十一章查无实据 这算哪门子的事儿! 苏哲无语的摇摇头,然后便转身回了小院。 “公子,小姐……小姐她哭晕过去了……”苏哲刚进门,小蝶便噙着泪迎过来,抽噎道。 苏哲心中一凛,慌忙向屋内走去,目光所及,便见顾清音此刻正瘫在床上,一张脸煞白煞白,全无半分血色,但饶是如此,仍旧有泪水从眼角滚滚淌落。 苏哲抬起手,放在顾清音的颈侧摸了摸,见脉搏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向一旁抹眼泪的小蝶道:“你家小姐这是忧心过度,才一时晕厥,不妨事的,让她歇一会儿也好。” 顾清音方才见到父亲无碍,正在大喜之中,又突然见了父亲被捉拿下狱,大喜大悲,情绪冲击之下,心神失守也是寻常事。 “小蝶,你在这里照看你家小姐。”紧跟着,苏哲便向小蝶吩咐一声,然后转头看着石头道:“石头,你去找景明兄和明远兄过来,让他们赶紧过来。” 他在京城这边,是两眼一抹黑。 刘景明和周明远一个出身官宦世家,一个出身巨商富贾之家,所了解的情况或许多一些。 石头慌忙点点头,转身便向外跑去。 苏哲看着石头离开之后,便转身向顾长庚的书房走去,想要找一找顾长庚平日里写的诗稿。 方才那捕头已是说了,顾长庚是因诗获罪,他想要看看,顾长庚全诗是写了些什么,看看有没有解释回寰的余地。 当即,苏哲便开始在书房里翻腾起来。 书房里面,倒是比外面整齐多了,不过,苏哲翻了一下书桌上面的文稿,并没有见到什么诗稿,至于书架上,除却一些经史子集和古籍善本之外,也没什么诗稿。 苏哲看着这一幕,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 他相信,诗肯定是顾长庚写的,这件事冤枉不了他。 那两句诗里面的牢骚味道,太符合自己这位便宜老丈人的人设了。 只是,屋子里竟然没有诗稿,那就有些反常了。 没有诗稿,冯元祐那些人是怎么知道顾长庚写了这东西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诗是顾长庚平日里饮酒或者郁愤时所作,然后在三五好友聚会的时候,当众念了出来,落入了旁人耳中,然后这些人将诗的事情说给了冯元祐,然后又被送到了御前。 自己这位便宜岳父老泰山这是被人卖了啊,或者是被人拿去当了投名状啊! 看来,这位不止是没有政治头脑,也没有识人之明,是个交友不慎的啊! 不过,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倘若是没有诗稿,那就是没有物证,便是空口无凭。 这样的话,操作空间就大了,具体怎么定,就在主审官的一念之间,若是申春行有心偏袒顾长庚的话,只消得一句‘查无实据’,便可叫顾长庚顺利脱身。 只希望,顾长庚莫是将这诗写在信上寄给了什么人,或者是到了诏狱之中,别人一问,就开口承认了这些诗是他写的。 若是那样的话,主审官有心偏袒,也于事无补。 这时候,顾清音也是悠悠醒转了过来。 苏哲便急忙走过去,安抚了顾清音几句,又把自己从捕头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了顾清音,然后握着她的手,柔声道:“音儿妹妹,莫要害怕,我一定会竭力替伯父周旋的,事情如今也还没到绝境,还有希望。” “苏哥哥,谢谢你,若你不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顾清音哽咽着点点头,然后向苏哲歉疚道:“只是,为着我父亲的事情,要耽搁你准备春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七十一章查无实据(第2/2页) “他是你父亲,便是我未来的岳父老泰山。便不说这些,山长如今是我叔祖,顾大人便是我的世叔,一家人之间,不说这些话。”苏哲一摆手,然后自信道:“再者说,若是因为这些许事,便能耽误春闱的话,那我今科也不必考了,早些回江宁才是!” 顾清音听着苏哲这话,又是感动又是羞涩,但心中却是暖流涌动。 患难见人心,不外如是。 她不敢想象,若是苏哲不在京城,如今的她该是何其的手足无措。 “顾兄?顾兄可在么?” “顾兄,我等来了!” 就在这时,沿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 苏哲和顾清音听到这吵嚷声,相视一眼,便向外望去。 目光所及,便看到五六个中年人正冒着风雪,快步走了过来,这些人一边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声叫嚷连连,脸颊胀得通红,语调中满是郁结不满的样子。 这些人应该就是平日里和顾长庚喝酒的那些人了! 这时候,这一行人也已经走了过来,当看到苏哲和顾清音后,不由得一怔,然后拱了拱手,道:“你们是?住在此处的顾长庚顾大人呢?” “启禀各位长辈,家父方才被差役带走去了诏狱。”顾清音低声道。 “什么?顾兄竟然真的被下狱了!” “顾兄啊顾兄,我等来迟了啊!” “冯元祐那老匹夫,竟然如此陷害忠良,实在该杀!” 一听到顾清音这话,周围这些人立刻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咬牙切齿的怒喝连连。 苏哲听着这些人的咆哮声,不由得眼角抽了抽。 他现在算是明白,冯元祐为什么会收拾顾长庚了。 这些人,还没喝酒呢,就骂人家该杀了,喝了酒,不知道得骂的多难听。 “诸位,你们是?”苏哲定定神后,向众人询问道。 “老夫卓雄,乃是顾兄的同年好友。”领头那名中年人上下打量了苏哲一眼后,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好奇道:“你是?” “晚辈江宁苏哲。”苏哲闻言,便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江宁苏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那个苏哲?” “得了陛下奖赏的那个苏哲?” “在宣州府写出将进酒和锦瑟的那个谪仙苏哲?” 一听到【苏哲】二字,场内瞬间喧哗声大作,这群中年文人一个个纷纷变了脸色,眼眸中尽皆露出震撼狂热之色,呼啦一下,必将苏哲围在了正中央。 那模样,仿佛对这群人来说,苏哲这个壮小伙子,比顾清音这位绝色佳人还要更叫他们倾心瞩目! “各位前辈谬赞了,正是晚辈。”苏哲拱了拱手,谦逊道。 “原来是苏贤侄!你来得正好啊!这下顾兄有救了!”卓雄更是一把抓住了苏哲的胳膊,脸上满是激动道:“顾兄如今被冯元祐陷害入狱,你素有才名,若是能替顾兄写一篇鸣冤的文章或诗词,定能传遍朝野,到时候舆论滔滔,便是陛下也要有所顾忌!” “对!苏贤侄,你文采斐然,定能写出一篇千古雄文!” “你来写,你写完之后,我等便去敲登闻鼓!到时候,御前与那厮分辨!” 不止是卓雄,其余几人也都是激动无比道。 这激情澎湃的一声一句,听地苏哲忍不住目光都有些呆滞。 一时间,他都有些分不清,这些人究竟是要救顾长庚,还是嫌顾长庚死的慢…… 第二百七十二章 何其不幸,何其幸哉 第二百七十二章何其不幸,何其幸哉 顾长庚犯的是什么事? 是因言获罪! 是因为写诗触怒了圣听! 这些家伙倒好,如今竟是让他也去写诗,去写一篇雄文来替顾长庚鸣冤。 诗词文章都好说,可他只要写了,岂不就是坐实了顾长庚的确曾写诗诽谤朝廷,讥讽圣上的罪名? 而且,他要是写了,那就也是在指责皇帝在处置顾长庚这件事情上是做错了。 皇帝会那么轻易认错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所以,到时候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让皇帝更加坚定杀了顾长庚的心思。 甚至,搞不好连他也要吃个瓜落,不用再想什么春闱的事情,直接去诏狱吃牢饭了! “诸位前辈,稍安勿躁。”苏哲想到此处,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向着众人拱拱手,道:“诗文之事,小侄自然是可以写的,但如今情况不明,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所谓事缓则圆,还请诸位前辈莫要着急,为今之计,还是先弄清楚情形,看看情势的发展,看陛下到底是想要小惩大诫,还是真存了杀心,然后再做其他打算。免得一着不慎,非但没救出顾伯父,反倒是害了他。” 他知道,必须要先稳住这些人,不然的话,搞不好就成了还没来得及营救顾长庚,就先让这位便宜老丈人被他的这些至交好友们给害死了。 “却是要稳妥些。” “难得苏贤侄老成持重!” “不错,的确是事缓则圆的道理。” 卓雄等人闻言,立刻点了点头,给出赞同的回答,看向苏哲的目光多了些赞许之色。 苏哲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他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什么人投奔什么人,能跟顾长庚这个政治白痴玩到一起的,基本上也都是类似的人。 就算是强一些,估计也强不到哪里去。 紧跟着,苏哲生怕这些人再继续这件事,便岔开话题,道:“诸位前辈,小侄只知道顾伯父是因为因诗获罪,但未能读到全诗,方才在书房内也没见到诗稿,敢问诸位前辈,可曾见过这诗稿么?” “顾兄的诗,乃是酒醉后口占而出,并未落在纸上,没有诗稿。”卓雄立刻摇摇头,道。 苏哲面露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那还请前辈写来我看看。” 卓雄立刻点头称是,便将顾长庚的诗写了下来。 苏哲看着诗词,心中叹息一声。 这诗写的,满腹牢骚,阴阳怪气,便是想要替顾长庚申辩,都申辩不得。 不过,既然卓雄说诗没有落在纸上,而是口占而出,那么就更确定了苏哲之前的猜测,应该是有人把这首诗传到了冯元祐的耳朵里,或者是拿这诗去做了投献。 但他并不打算此刻就点破这件事情,打算先找到顾长庚真正信得过的人询问一下,免得现在道破其中隐秘,会打草惊蛇,让这些人提前对顾长庚不利。 “诸位前辈与顾伯父相交莫逆,如今仗义执言,这份心意,晚辈心领了。只是如今形势不明,家中女眷如今也心神难宁,需得延医诊治,还请诸位前辈先回去,容晚辈打探打探消息。诸位若是有什么门路或者对策,也请与晚辈通个气,咱们一道商量着来,莫要各行其是。”苏哲想到这里,便向卓雄拱了拱手,道。 卓雄闻言,沉默一下后,点点头道:“苏贤侄这话说得在理,老夫方才的确是有些孟浪了!既然如此,老夫便先回去了,你若打听到什么消息,或是情形有了什么变化,务必差人知会老夫一声!老夫在谏院任右正言,你可去谏院或崇文坊铜锣巷寻我!” 苏哲立刻恭声点头称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七十二章何其不幸,何其幸哉(第2/2页) 其余人等也纷纷留下住址,然后告辞而去。 苏哲便拱着手,将这些人送出了门。 “苏哥哥,你千万莫要写那诗文,若不然,只怕父亲便真要没命了,而且,说不得还要耽误你的科举功名。”顾清音等到苏哲回来后,急忙向他叮嘱道。 她冰雪聪明,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法子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可实际上,不过是火上浇油的馊主意罢了,倘若真这么去闹,顾长庚便要失了活路。 而且,如果苏哲还未参加春闱就见罪陛下,那只怕也是此生与科举无缘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便是真要闹,也不能现在就闹,更不能这样闹,需得闹的有章法才是。”苏哲点点头,然后看着顾清音问道:“音儿妹妹,就你所知,顾伯父在京城之中,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至交好友?” 顾清音想了想后,摇头道:“我平素不在京城,也不清楚此事。” 苏哲对此并不意外,看起来,还是得拿银子走门路,进到诏狱里面见见顾长庚,询问此事才行。 只是,顾长庚看人的眼光不行,便是说了交好之人的名字,也得先审视审视。 这时候,顾清音向苏哲询问道:“苏哥哥,要不要去见见曾太师伯?若他知晓此事,或许能出手驰援,又或是为我们指点迷津。” “先不去。”苏哲犹豫一下后,摇了摇头,道:“曾大人身份贵重,请他出手,是我们的最后一招。如今连案情的门道都没摸清,就贸然去求曾大人,只怕他也没什么办法。若是他现在施以援手,却没翻案,那以后就没人能救伯父了!需得找个好时机,再请他出手才是!” 如他所说,若要请曾子固出手,那肯定最好是一锤定音的时候最好。 现在过去,曾子固只怕也是爱莫能助。 求人之前,也要先求己才行。 而且,他还有句话没跟顾清音说,那就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曾子固肯定早就知道了,可是,连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顾长庚,要么是曾子固觉得说了也回天乏术,要么就是这位太师伯也不想惹一身骚。 所以,还是等事情出现转机之后再去见曾子固更好一些。 顾清音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听得这话后,轻轻点点头,低声道:“苏哥哥,你说得对,是我关心则乱,心急了,我真是怕父亲……” 苏哲闻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清音的手,温声道:“不用怕,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好。”顾清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动情,鼻子也有些发酸。 患难见人心。 若是换做旁人,知晓心仪女子的父亲见罪了皇帝,只怕是早就惶恐不已,生怕耽搁了自己的前程,忙不迭的就要撇清干系了。 可苏哲却是帮她出谋划策,主持大局,全无此想。 可见,她不曾看错人。 也可见,苏哲的确是个可托付终身的。 “讷行兄,顾小姐……” 而就在这时,刘景明和周明远也在石头的带领下,疾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进门,刘景明便道:“讷行兄,顾小姐,我父亲在京中有几个交好的同年,虽不在要职,但帮忙打听些事情,让他们拜托诏狱照顾下顾伯父还是可以的。” 周明远也是拍着胸脯道:“我这边没别的,若是有用银钱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苏哲听着这一言一句,脸上忍不住浮起笑容。 这便是兄弟了! 水深火热,也全无畏惧,要一起闯一闯! 顾清音的眼泪也忍不住淌落了下来。 她父亲何其不幸,可是,又何其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