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塘假死?重生后,这个外室我不当了》 第1章 醒酒汤 院中那株白色茶花开败了,整朵整朵掉下来,落在泥里,像撒了一地的纸钱。 天已经很热了,崔云笙却盖着厚厚的毯子,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瘦的只剩两只眼睛。她静静地看着屋外的茶树,脑子有些混沌。 旁边有人在哭:“夫人,您一定要撑住,郎君马上就来了……” 郎君? 崔云笙恍惚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闺阁少女了。 她早在十年前,就做了兄长的外室。 那时候永宁侯府真正的嫡小姐被找回,她从千娇万宠的三小姐,一夕之间成了雀占鸠巢的农户之女。 后来又被人陷害给兄长下了春药,差点没命。 想起当年的情形,崔云笙觉得委屈。 人人都说她舍不得侯府的荣华富贵,才自甘下贱。就连父母都对她失望至极,说她玷污崔氏门楣,不配做他们的女儿。 兄长虽然给了她片瓦遮头,却再没对她笑过。崔云笙知道,他行君子之道,把三纲五常规矩教条奉若圭臬。 是她坏了他的清誉,将明月染上了污渍。 他便收回了所有的宠爱,对她冷淡至极。 十年外室,如坐牢笼。 也许从踏入这间小院开始,崔云笙就病了。她整日整日枯坐在屋中,对着四角天空发呆。起初还盼着兄长能来看她。 可他来了,也不过是板着脸训她。 好似她误入歧途罪孽深重,需日日敲打,才能自我约束。 再后来,兄长有了夫人,有的孩子,官至内阁首辅,很久都不来了。 前些天她染了风寒,睡了一觉,突然起不了身。 丫鬟哭天抢地,仿佛她要死了。 崔云笙觉得好笑。 她才二十五岁,正是好年华,哪有那般脆弱?可她吃不了东西,喝口水都会吐的天昏地暗,人也开始嗜睡。 接连不断的梦境,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昏昏沉沉间,她仿佛看到了兄长崔煜,他还是那般冷酷,拽着她的胳膊骂她:“阿笙,起来把药喝了。 别以为装的可怜巴巴,就能让我心软。” 渐渐地,她在他眼底看到了害怕,他又把她搂在怀里轻哄:“阿笙,乖,喝一口。 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我就把你带回府中给你一个名分……” 崔云笙看到崔煜落泪,有些奇怪,她死了,他人生的污点就消失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哥哥……” 崔云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崔煜看懂了,把耳朵凑到了崔云笙唇边,听到这么一句,“药不是我下的,不是……” 崔煜浑身一震。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的窒息。 那件事发生后,崔云笙说过同样的话,他只当她怕挨罚,不肯信她。 没想到,却成了她心魔。 哪怕临死前,仍念念于心。 其实还有一句,崔云笙没来得及说,若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了。 …… “阿笙?”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崔云笙浑身一颤。 她看着手里的醒酒汤,又看了眼支着头,歪在竹塌上的男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明明病死在了京郊小院,怎么……怎么又回到了宫宴这一日? 她记得今日是皇后娘娘在宫中办的赏花宴,她们全家受邀入宫。 崔煜喝多了在偏殿休息。 她接过宫女端来的醒酒汤来看兄长,兄长喝了汤却突然擒住她,把她压到了榻上,说她勾引自己…… 是这醒酒汤有问题吗? 崔云笙还没想清楚,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腕子。 “你怎么来了?” 崔煜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因常年练字,拇指、食指上有一层薄茧,刮在细嫩的肌肤上微微有些刺痛。 崔煜抬眼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少了平日里的威严清冷,多了几分温柔耐心。 这是做外室那十年,崔煜从不曾有过的眼神。 他记恨她勾引算计,对她的态度很不好。 哪怕关起门来,只有他们二人,崔煜也要她守着妾室的本分,伺候他穿衣用膳,为他忙前忙后,就连床榻之上,也要按他的吩咐。 她像以往那样跟他撒娇。 他却义正言辞的说:“阿笙,从今往后不许再叫我哥哥。外室就要守外室的规矩,我已经给了你,能给的一切。 再多,便是僭越。” 之后,崔煜有一个月都没来。 她惶惶不安,以为他厌弃了她,吓得大病了一场。 身子坏了,也再不敢放肆。 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从她踏入这间厢房开始的。 此时的崔煜还没有因为她的“勾引”,对她生出不喜。 他还是那个清冷温和的兄长。 “我听说你不舒服,来看看。”崔云笙挣开他的手,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既然你没事,我,我就先走了。” 前世那一日,崔煜像发了狂的猛兽,几乎将她生拆入腹。这屋中的每个角落都有他欺负她的痕迹。 站在这里,她呼吸都觉得沉闷。 只想快点离开。 “不是来送醒酒汤么?” 崔煜觉得崔云笙有些不对劲儿,快要入夏,她竟然在发抖。 碗里黑乎乎的药汁都在轻晃。 崔煜手背贴上她光洁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崔云笙触电般避开了他的触碰。 崔煜愣住。 她平常最喜欢黏着他的,怎么现在…… 还未想清楚,就见崔云笙故意打翻了药碗,语无伦次道:“我,我再让人煮一碗过来。” 说完,拉开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地上一片狼藉,月白色的锦袍上沾满褐色的药汁,崔煜皱起了眉头。 这丫头到底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脱了外袍搭在架子上,忽觉眼前发黑,腹下蹿起一股邪火。这火来的迅猛,竟让他有些失控。 他朝塌边的雀鸟青铜香炉看去…… 铜炉中香气袅袅,里面加了催情之物,他竟没有察觉。 随即,崔煜脸色大变。 阿笙在屋里待了这么久,怕是也吸入了不少,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药发作极快,崔煜心慌气短,烈火焚身,挣扎着往外走。 他不能让阿笙有事。 刚走了两步,腿一软,跌到了地上,头也更加昏沉。 “哥哥——” 崔煜恍惚听见崔云笙的声音,蓦然抬头,崔云笙把碗举到的他面前,担忧的看着他:“哥哥,你怎么样? 赶紧把醒酒汤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醒酒汤? 刚刚不是打翻了么? 崔煜抬手去抓崔云笙的胳膊,却什么都没抓住。 第2章 别,别走…… 屋中什么都人都没有,可为什么耳边全是阿笙隐忍的哭声。 “哥哥,不要……我不要了,求求你放过我。我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哥哥,好痛啊,阿笙好痛……” 崔煜闭上眼再睁开,发现自己竟把崔云笙按在榻上,掐着她的纤腰,撕烂了她的衣裳。 她哭着求他。 他却捂住她的唇,叫她闭嘴。 “不是你在醒酒汤里下了药么?现在求饶,晚了!一切后果,你自己担着!” 他很愤怒,他可是她的兄长,她怎么能这般大胆,这般不知廉耻? 崔煜呼吸粗重,动作大开大合。 小姑娘呜咽不止,眼泪顺着眼眶滚了下来。 落在耳中,叫他失了神。 他想起去年夏末那个雨夜,他忙完公事,见外面电闪雷鸣,担心崔云笙害怕,打算去她院中看看。 转过回廊,却被小姑娘抱了个满怀。 她扑在他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我做了个噩梦……”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 身娇体软,周身带着独特的幽香。 贴在他身上,让他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小姑娘哭的厉害,他只得以抱孩子的姿势,把人抱回去。 放在榻上。 闺房床榻里属于少女的香味更加浓重。 崔煜到底是成年男子,后背已起了薄汗,他想离开,少女却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他轻声哄她:“阿笙乖……” 她也这么巴巴的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又娇又软,很招人疼。如今她的眼泪不仅没叫他心软,反而激得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可以这么对她…… 不! 阿笙虽不是他亲妹妹! 到底在侯府长大,在世人眼中,家人心中,她永远是崔家的三小姐。 他们之间,除了兄妹,绝不能是别的关系。 否则,便是乱伦。 那时,崔煜硬着心肠把她拽下来,按在寝被中,转身离开。 他把她视若珍宝,宠她爱她,唯恐唐突了她,可她却不知自尊自爱对他使出这样的手段。 那他便亲手将她撕碎,如了她的愿。 这场似梦似幻的情事酣畅激烈,似乎永无止歇…… …… 另一边。 崔云笙正踉踉跄跄往竹林深处走。 她从厢房出来没多久,就察觉身体不对劲儿。 起初是浑身发热,内心空虚。慢慢的竟有些头重脚轻,意识混沌,只想依着本能行事。再这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怕被人发现,避着人,专挑偏僻的地方走。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竹林后面竟是个偏僻的阁楼。 崔云笙一头扎进去,发现这是个小型的藏书楼。屋中光线很暗,一排一排通顶的黑色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竹简书籍。 压抑的空间叫崔云笙生出几分安全感,崔云笙踉跄着走到角落,看到那里堆着些祭祀之物,勉强可以遮挡身形。 这样……应该能熬过药效发作了吧? 竹林小径。 “你听说了吗?永宁侯府竟闹出真假千金这样的荒唐事。 今个来的就是那位流落在外的真千金。长得跟侯夫人真像,不过……瞧着不大安分。” 洛文渊手摇折扇,头戴淡蓝色刺绣抹额,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凑到同伴身边,笑得一脸揶揄,“你一来,眼珠子都黏在你身上,八成是惦记上你了。” “没注意。”太子萧君泽顿了下,又道,“孤有未婚妻,莫要乱说。” “镇国公府那位?” 洛文渊折扇往掌心一砸,围着萧君泽左看右看,啧啧道,“那小妞生下就被细作给偷了,在不在世上都难说。 你等着娶她,还不如出家做和尚呢。” 萧君泽不以为意。 早些年他在边关历练,随镇国老将军出生入死,血染疆场。虽然陆家几次提议,取消婚事。 萧君泽都没有同意。 一来,他需要镇国公府的支持。 二来,他敬重镇国公,佩服陆家忠烈。 除非坐上皇位,否则,他的太子妃只能是陆家嫡女。 “今儿这场赏花宴可是皇后娘娘专程给你办的,不娶正妃,可以先娶侧妃嘛。” “你很闲?” 萧君泽瞥了洛文渊一眼。 眸色沉沉,威压十足。 此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周身自带一股凛然气势。他身量很高,却不显文弱。举手投足间,既有翩翩公子的矜贵,又有股不近人情的凌厉。 与身旁笑颜如花的好友形成鲜明对比。 “确实挺闲的。”洛文渊摸了摸鼻子,完全没有被怼的觉悟,接着叭叭,“皇后娘娘好像挺喜欢老太傅家那小孙女,要你亲自拿佛经送她,你应该清楚什么意思吧?” “我还有事要办,待会儿你把佛经送过去。” 洛文渊:“……” 皇后娘娘为萧君泽的婚事着急上火,好不容易给二人创造个机会,他可不能坏了娘娘的事儿。 看萧君泽进了藏书楼 洛文渊折扇一摇,径自走了。 这藏书楼太过偏僻,只偶尔有宫人来打扫,空气中充斥着粉尘和墨香的气味。 最里面的位置放着几卷佛经孤本。 萧君泽刚走了两步,倏然眯起了眼。 不对,还有一股极淡的幽香…… 萧君泽犀冷的眸子如鹰隼一般,顺着书架缓慢搜寻。 书架第二层的竹简歪了些许,第三格落了灰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指印……最后,视线落在了角落堆放在一起的纸扎元宝上。 仔细看的话,“元宝”还在轻微颤动。 莫非是混入宫中的刺客? 匕首悄然落入掌心,萧君泽步步靠近。 “哗啦——” 扯开“元宝”的同时,匕首猛地朝里面刺去。 危险逼近,里面的人抱着膝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里,没有任何反应。 从穿着来看,不像刺客,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匕首堪堪停在她细嫩的脖颈前,没再往前一寸,却也没收回。 “姑娘,姑娘……” 萧君泽按住她的肩膀,推了推。 那姑娘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很小很白,如玉葱一般。 这一动,匕首差点伤到她。 “你是什么哪家的?怎么一个人在此?” 萧君泽手腕一转,将匕首收入了袖中。 那姑娘似乎很冷,一直在抖,偶尔发出的哼声,听的人浑身不自在。 他不好再待:“姑娘稍等,我叫人过来。” “别,别走……” 崔云笙声音里带了哭腔,抓着他的袖袍不肯松。 萧君泽觉出不对,道了声“得罪”,抬手去探她的额头。她肌肤滚烫,却因这触碰,舒服的喟叹了一声,抬起了小脸。 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水雾弥漫的眸子带着几分迷离。 如同坠入凡尘的仙子,懵懂单纯,不谙世事,又如初入人间的妖精,双臂缠上他的脖子,浑身都透着媚意。 软玉温香扑入怀中,萧君泽浑身僵硬。 还没反应过来,腰封便被她利落的解开。 “姑娘,你——” 萧君泽赶紧抓住腰带,下一秒,衣襟便被蛮力扯开,一只小手从他健硕的小腹攀上满是疤痕的胸肌,勾住了他的脖子。 压着他往后倒。 萧君泽踉跄着往后退,整个后背都贴到了木架上。 第3章 你在怕什么? 厢房。 崔煜醒来,只觉头痛欲裂。伸手捞身旁的人,却什么都没摸到。 想到什么,崔煜猛地从竹塌上坐了起来。 脱口叫道:“阿笙!” 屋中空空荡荡,并不像发生过什么的样子。可他凭空怎会做那样的梦?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即便现在,他还清楚的记得崔云笙哭晕过去的样子。 她身上遍布青紫痕迹,蜷缩在角落里不断呓语。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崔煜深吸了几口气,闭上眼,觉得下腹胀痛,并未纾解半分。 而发生的一切,都似乎只是穿越前世今生的梦境。 不,梦境不会有那么多细节。 崔煜捏了捏眉心。 他好端端在厢房休息,阿笙独自一人来送药。 之后又故意将药碗打翻。 明显在心虚。 至于后面那碗醒酒汤…… 他实在记不清了,定是她怕屋中的催情香效果不好,又熬了一碗。 崔煜猛地睁开了眼。 是了。 梓瑶回来了,她怕被赶出侯府,才铤而走险…… 荒唐!荒唐! 即便她什么都不做,谁也不会让她走。 她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还学会了下药! 这种下三滥的事,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该做的?女子的清白何其重要,为了侯府的荣华富贵,她就这般自轻自贱? 从前他还觉得她天真可爱,如今看来,她与那些自荐枕席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崔煜眉头拧成了疙瘩。 眼底露出几分烦躁。 看着屋中整洁的床榻,地上收拾干净的药碗碎片,崔煜哼了一声。 她趁他睡着,还知道将屋子收拾了一遍才离开。 就不怕此事曝光,侯府的名声,崔家的清誉,他的前途都将毁于一旦? 崔煜一掌拍碎了桌子。 身为家族嫡长子,他被族中寄予厚望。年少成名,圣上器重,今年更是连升三级,被破格提拔成了刑部侍郎。 他是族中的骄傲,是崔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 他必须担负起家族的责任,身上不能有任何污名。 可该发生的事发生了,阿笙这辈子也不能再嫁于旁人,他总得负责。 娶她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能…… 崔煜握紧拳头,已然做了决定。 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如此方能两全。 虽然委屈了她,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她不知廉耻…… …… 崔煜出来时,宫宴会还没散。 他见着亲随墨书,立刻问起崔云笙的下落。 “三小姐身子不适,夫人让车夫先送她回府了。” 身子不适? 崔煜想起厢房那半个多时辰,心里划过一抹愧疚。 小姑娘娇的很,稍微粗一点的料子都能将肌肤磨破。 今日,他没收力,大约是伤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没多久。” 崔煜二话不说,立刻追了出去。 宫中离侯府不算近,有几条大路都能通车,崔煜每条路都找了,终于在一条最远的路上看到了侯府的马车。 那车正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医馆门口。 车中,崔云笙靠着车壁,浑身疼的像散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离开的,只记得,男人离去时,叫她好好待着,说会负责什么的。 她当时闭着眼装睡。 脑子里一团乱麻。 男人一走,她便手忙脚乱的扣上衣服逃了。 世家要的是脸面,是尊荣和清誉,这样无媒苟合,只会让她名声扫地,被所有人看不起。 所谓的负责,怕是又要她当见不得光的外室? 就像前世的兄长那样。 崔云笙攥紧拳头,她绝不会再重走老路。 这本就是一次意外,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正解。 “小姐,你要的麝香丸。” 婢女冬夏拿了药上车,见姑娘蔫蔫的,脸色也不大好,忍不住劝道,“郎中说,这个寒气大,女子服用容易影响子嗣。 咱都到门口了,要不让郎中给您把把脉吧?” 崔云笙没吭声,默默的倒了一粒褐色药丸。 车帘猛地被掀开,崔煜骤然出现在眼前,带着隐隐怒色:“吃的什么?” 冬夏知晓大公子关心小姐,自觉退了出去。崔云笙却自顾自的将手里的药吞了下去,自始至终没看崔煜一眼。 这药她前世就吃过。 那时,她被关在偏院,侯府众人还没决定如何处置她。 她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身孕。 崔煜告诉她,勾引兄长已是大罪,怀了孩子,更是万劫不复。 崔家不会容许带着污点的孩子降生。 若执意留下孩子,她就会死。 她哭着求他,求他给孩子一条生路,可崔煜紧紧抱着她,撬开她的牙关,将药塞进了她嘴里,强迫她吃下。 他声音哽咽,一遍遍跟她保证。 孩子还会有的,他会再给她一个孩子。 她服了药却大出血,这件事没瞒住,反而惹的族老大怒。崔煜提议沉塘,那时她并不知这是崔煜为她设的金蝉脱壳之计。 只觉心如死灰。 再见崔煜,她突然觉得那些爱恨都不重要了。 这辈子,她只当他是兄长。 “有事么?” 小姑娘眉峰微蹙,似是累极,又像是在置气。 浓黑纤长的睫毛敛着,刻意藏着情绪。 这般疏离的态度,叫崔煜有些不爽。 他压着火,朝她伸出手:“药瓶拿来我看看。是药三分毒,岂可乱吃?” 贴心的话落在耳中,反倒让崔云笙生出几分厌恶。 崔煜生了一张极为俊秀的脸,眉目端正清冷,眼神如霜似雪,再加上自幼舞文弄墨,侵染出一身才气。 总给人孤高,不好接近之感。 偏对她温柔细腻,宠爱有加。 这份偏爱太过晃眼,才衬得那十年,她像个没人疼的可怜虫。 “无妨。”崔云笙攥着瓷瓶,别开脸,“兄长,我累了。” 这是要赶他走? 崔煜眼底倏然蹿起两团火来。 他认识的崔云笙像只娇滴滴的小奶猫,总喜欢缠着他。 偶尔伸爪子,也不过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撸撸脑袋,她就笑眯眯的贴上来。 什么都忘了。 他的记忆里,崔云笙从未对他这么冷淡过。更何况,今日还是她有错在先,她有什么资格耍脾气?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可知是什么下场?”崔煜声音发冷,视线落在少女白皙的脖颈处的红痕上。 偏殿的一幕幕猝不及防的蹿入脑中。 之前觉得虚幻,此时却仿佛有了实证。 崔煜眸色骤然深了几分。 崔云笙则以为崔煜知道了藏书楼的事,有些心慌,抿唇道:“我不懂兄长在说什么。” 崔煜气笑了。 他想过她会哭,会闹,会怪他弄疼了她。 唯独没想过,她会否认。 “这么浓重的麝香味,你以为我闻不出?”崔煜猛地攥住崔云笙的手,冷笑质问,“你在怕什么?嗯?” 崔云笙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惊慌无处遁形。 她长着一张清纯无辜的脸,稍一皱眉,便叫人生出弄疼了她的错觉。面对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小东西,没人舍得对她狠心。 崔煜下意识要松手。 可想到她犯下这么大的错,还敢与他闹,不就是仗着他宠她? 今日,他偏要吓吓她,好好让她吃个教训。 崔煜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悬着崔云笙上方,压得崔云笙喘不上气。 “你好好想想此事该怎么收场,想清楚来找我。” 第4章 知错吗? 崔云笙抿着唇,始终不应声。 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她的心思,崔煜知道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他养大的小猫,他很了解。 炸毛的时候会耍小脾气,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无非是叫人服个软,哄一哄。 以前他认为那是他嫡亲妹妹,他怎么宠都不过分。反正又不是男子,不用支撑门楣,也无需为前途筹谋。 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可今日之事叫他明白,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 哪怕看到她眼尾翻红,崔煜还是硬着心肠道:“回去罚抄《女诫》二十遍,不抄完不许睡觉。” 崔煜夺了崔云笙手里的麝香丸。 冷着脸下车,嘱咐冬夏:“照顾好阿笙。” 冬夏觉得气氛不太对,大公子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小姐呵护有加,若知晓小姐不舒服,必定要陪在身边,请郎中仔细诊治。 如何用药,如何医治,他都要了如指掌。 小姐娇气闹人,非要赖着他,他也不嫌烦,总是耐心哄着。很多时候,冬夏觉得大公子不像小姐的兄长,倒像爹爹。 今日,他竟叫小姐一个人回去。 莫非俩人闹了什么别扭? 冬夏上了马车,见崔云笙闭着眼,鼻头红红的,像是要哭了。心里一揪,自从侯府真千金崔梓瑶被接回,多少下人见风使舵,明里暗里嘲讽小姐雀占鸠巢。 今日宴会上,跟小姐交好的千金也都围着崔梓瑶奉承。 莫非大公子也…… 若在侯府里,连大公子都不再庇护小姐。 小姐该怎么生存啊? 冬夏忧心之下,忍不住开口:“小姐,不管发生了什么,您都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大公子生气啊。万一……” “等我离开,便再没人惹他生气了。” 崔云笙睫毛慢慢被水浸湿,却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前世她为崔煜哭了太多回,不想再因为他哭了。 “小姐莫要乱说,大公子那么疼您,不会让你走的。” 崔云笙没理会。 早在重生那一刻,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离开侯府,离开崔煜,是她一定要做的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走。 只是,崔煜如何知晓她失了清白? 还问她如何收场? 崔云笙轻嗤,都要走了,收什么场? …… 马车走远,崔煜摩挲着手里的瓷瓶,眼底余怒未消。 既是他把人惯坏的。 自是由他亲自教导,将人扳回来。 便是她记恨他。 他也得狠心一回。 想到崔云笙脖子上的红痕,崔煜折回医馆,买了一瓶最贵的活血化瘀膏。 晚间。 崔煜在书房处理公事,叫墨书把药膏送到幽兰院。 墨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冬夏刚才还来打听,问公子有没有生三小姐的气。他觉得不可能,公子一堆正事还忙不完,怎有功夫跟小姑娘置气。 可看着桌上的药膏,他又不大确定了。 毕竟三小姐的事,公子以前都是亲力亲为的。 “怎么?差使不动你了?” 崔煜头都没抬。 墨书赶紧称“不敢”,拿着药膏走了。 听到关门声,崔煜手顿了顿,接着往下写,仿佛一切都微不足道 可写到最后,誊抄的文卷竟错了好几处。 月上中天时,崔煜叫来打盹的墨书询问:“药膏送到了吗?” “早送到了,冬夏姐姐收的。” “可见着阿笙了?她怎么样?” “小姐睡下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毛笔拍在了笔山上。 墨书吓得瞌睡虫都飞了,咽了口唾沫,“公子,哪,哪儿不对吗?” 崔煜周身裹着风雨欲来的气势,一言不发。 好一个崔云笙。 叫她抄《女诫》,她竟敢睡觉。 是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崔煜沉着脸离开,墨书抚了抚胸口,已然确定。 大公子跟三小姐确实是闹了别扭。 怕是别扭还不小。 崔云笙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她太累了,便睡了。 上辈子她受够了崔煜居高临下的的说教,不容置喙的处罚,不想再逆来顺受了。她想看看,不按他说的做又能如何。 这一觉崔云笙睡的并不安稳。 身体疲惫到极点,意识陷入了梦魇之中。 前世种种如跑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回闪,一会儿是她在侯府众星捧月的日子,一会儿是她在小院中病重吐血的煎熬。 她像游魂一样,看着自己在爱恨里挣扎。 最开始,她应该是很喜欢崔煜的,哪怕无名无分的外室,此生不得离开小院,她也是笑着的。 她前半生的时光,兄长占了大半。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她以为什么都不会变。 可兄长变了。 他不准她弯着眼睛笑,说轻浮,不庄重。 她央求崔煜在院里种一株茶树,这么小小一点愿望,崔煜却不肯答应。直到三年后,他亲手把茶树栽在小院,崔云笙才知道,崔煜要成婚了。 这似乎是一种安抚。 对方是王太傅的嫡孙女,知书达理,才名远播。与他门当户对,性情相投。是崔煜点名要娶的人。 能让兄长喜欢,定有过人之处。 她想去看看。 那是崔云笙第一次离开小院,她跑丢了一只鞋,把自己弄的很狼狈,却只站在人群外,看到身着大红婚服的男女相携进了侯府大门。 崔煜本就英俊,大红色的喜服越发衬得他眉目疏冷,俊逸无双。 众人都在恭贺他。 他眼睛里带了笑,神色有些骄傲,说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时,崔云笙才明白崔煜为何会变。 她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藏在黑暗中,等待他的垂怜。 他的新妇,身份高,有才气,与他并肩而立,也毫不逊色。 内心深处,崔煜的看不起她的。 救她,是以往的情谊,给她片瓦遮头,是他的教养和责任。 清高如他,怎么会爱一个不知廉耻“勾引”他的女人? 她心里唯一的光,就此熄灭了。 崔煜因她私自离开,发了大火,叫她在外面跪了一夜。 深秋的夜是真冷啊,刺骨的风像挣扎一样无孔不入。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若是沉塘的时候,死了该多好啊。 偏偏她活着。 活得生不如死。 后半夜她晕倒了,听到崔煜焦急的喊她的名字。 可她醒来后,那短暂的关心仿佛从未存在,他只远远地坐着,冷声问她:“你知错了吗?” 第5章 挑衅 “小姐,小姐!快醒醒!” 崔云笙猛地睁开眼,对上冬夏担忧的眼神,又庆幸又委屈,扑入她怀中瑟瑟发抖。 “是不是做噩梦了?” 冬夏比崔云笙年长几岁,早就该放出去成婚了。 前世闹出“勾引兄长”事件,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全都被发卖了,冬夏是她的贴身丫鬟,结局也最惨。 侯夫人说她纵容主子犯错,直接杖毙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冬夏七窍流血,睁着眼,被一卷草席丢出去的场景。 幸好这辈子什么都没发生。 她还有改变的机会。 “小姐,梦都是反的,别害怕,奴婢陪着你呢。”冬夏轻轻拍着崔云笙的背安抚,见她缓过劲儿,正要倒了杯水过来。 余光瞥到她脖子上的红痕。 “小姐,这儿怎么红了?” 冬夏凑过去看,却看到微敞的寝衣下青紫遍布,触目惊心。 崔云笙急忙拉上了衣领,装作不在意:“兴许是被虫子叮了。” 若崔云笙没这么紧张,她还不会多想。可现在,小姐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冬夏已经知晓人事。 又想到出了宫,崔云笙叫马车绕路去医馆买麝香丸,脑子“轰”一声炸了。 她紧紧握着崔云笙的手,嘴唇哆嗦了起来:“小姐,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欺负你了?” 崔云笙还想瞒着。 冬夏猛地站了起来:“不行,这件事还是要告诉夫人和大公子,小姐不能白白被人占了便宜。 总得找到那登徒子为姑娘负责。” 说着就往门外走,崔云笙拉都拉不住。 眼看房门被打开,崔云笙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冬夏,你想让我死吗?” 冬夏定在了原地。 “我如今是贱民之女,便是挂着侯府三小姐的头衔,谁又能瞧得上?更何况,无媒苟合是为淫。 做不得正妻,还要被世人唾骂指摘。 侯府容不得与人私通的小姐,我的下场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好的话,被赶出侯府。 坏的话,怕是要乱棍打死,以正家风。 冬夏不敢想那个坏的结果,她跟崔云笙一起长大,一直把这个娇软可人的主子当妹妹当女儿疼。 但凡危及崔云笙。 她绝不会做。 “奴婢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可是……可是小姐,你以后怎么办啊?” 冬夏像个无头苍蝇在房里踱步,“以后总归是要嫁人了,到时候纸肯定包不住火……” 冬夏琢磨了半晌,也冷静下来。 开始仔细为崔云笙打算。 “看来得找个家事稍差,不敢与侯府作对的人家。到时候奴婢在元帕上做些手脚,让小姐蒙混过关。 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好怕的。” 崔云笙没想到偌大的侯府还有人真心对她。 眼眶红了一圈。 却是笑了:“也未必要待在侯府。” “不待在侯府,小姐能去哪儿?您没听清晖园里那位说,那户人家又穷又刻薄,还重男轻女,打小就让姑娘承担繁重家事。 若非侯府之人赶到,为着二十两银子,那农户就要把她嫁给鳏夫了。” 这些崔云笙都知道。 她做外室没多久,便听崔煜说她家人找了过来。 这一次,那碗药被打翻,她与崔煜清清白白,不需要他负责,更不用做他的外室了。 只要再等两个月,就能见到家人了。 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认。 崔云笙声音很平静:“那本就是我该待的地方。” 冬夏心里咯噔一声。 没想到小姐真的生了离开的心思,小姐没过过苦日子,又被保护的太好,哪里知道世间险恶。 穷苦人家的女儿就是哥哥弟弟的钱袋子。 被敲骨吸髓已是惯例。 就拿她自己来说,这些年月例在兜里从未超过两个时辰,就会被哥嫂拿去。听说她活契快到期,他们已经张罗着再把她买个好价钱了。 小姐这般品貌,去了穷乡僻壤,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 她苦口婆心的说了很多,崔云笙没吭声,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冬夏思来想去,还得找那个“奸夫”。 能入宫的皆是非富即贵,便是做妾,也好过回乡下受罪。冬夏不再多说,她想起大公子送来的药膏,起身道,“小姐先躺着,我找东西给小姐抹抹,省的让人发现了。” 冬夏到外间,见门开着。 崔煜沉着脸走了进来。 “大……” 冬夏正要行礼,崔煜冷声道,“出去。” 崔煜压迫感极强,冬夏哪敢违逆。 她担忧的往里面看了一眼,心想,幸好还开始抹,否则事情就瞒不住了。小姐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大公子。 不管有什么误会,还是要尽快解开的好。 冬夏忍不住多嘴:“大公子,小姐好伤心呢。她刚才还跟奴婢念叨,说怕大公子有了新妹妹就不要她了……她心里吃味,才会惹大公子生气。 在府里,小姐最喜欢大公子您了。 您就哄哄小姐吧,她最好说话了。” 在崔煜冰冷的注视下,冬夏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福身退了下去。 崔煜捏紧手上的扳指,手背上青筋暴起。果然是为了留在侯府,才犯下大错。 阿笙是闺阁小姐,哪来的那种脏药? 想来是有人在帮她…… 崔煜视线从冬夏身上收回,松开手,往屏风后走。 崔云笙趴在锦绣堆叠的杏色寝被上,寝衣已退至腰际,圆润的肩头,光洁的美背,曲线毕露的线条恰到好处。 若不是上面那么多的痕迹,这简直是一件美玉雕琢的艺术品。 “兄长,轻一些……阿笙好痛……” 看到眼前的景象,少儿不宜的画面瞬间窜入脑海。 崔煜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那是因崔云笙而产生的欲望。 崔煜没想到,只是看了眼阿笙的背,便邪念横生。 以前他坐怀不乱,便是抱着崔云笙也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可如今……这种变化猝不及防,让崔煜自己都感觉到震惊。 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他怎么能有这种龌龊心思? 崔云笙少廉寡耻,他却不能。 他自小读的是圣人书,行的是君子道。 绝不能自甘堕落,被人所耻。 崔煜猛地闭上眼,转过身,声音带上薄怒,“把衣服穿上。同样的伎俩,还想用第二回?” 听到崔煜的声音,崔云笙吓了一跳,赶忙把寝衣拉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喃怪道:“兄长,怎么是你?冬夏呢?” 崔煜嗤笑了一声。 还怪上他了? “当真没听见我过来?还是知晓我在外面,故意如此?” 他没想到小姑娘不得台面的手段这么多?他心里又生出一股焦虑,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竟在他眼皮子底下长歪了。 这会儿还装出懊恼无辜的样子。 真当他好骗? 崔煜所有的燥火都变成了愤怒,语气也重了:“崔云笙,把我当什么?见色起意的流氓,还是道貌岸然的混账,你又把自己当什么?” 崔云笙被子下的手渐渐握紧,类似的训斥她前世听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心头的怒气不断滋长。 她忍无可忍,豁然抬头。 “没错,我不知廉耻,水性杨花,自轻自贱,既然崔大公子如此厌弃我,叫我滚就是了,何必多费唇舌?” 她直视崔煜的眼睛,清凌凌的眸子竟隐隐带着挑衅。 第6章 道歉 “你再说一遍?” 崔煜逼近,狭小的床帐瞬间被他身上特有的木樨香充满。他一身雪白的云绫锦,如纤尘不染的谪仙。 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尤其那深冷如渊的眼神,便是最暴戾的凶犯看了也发憷。 以前崔云笙很怕崔煜露出这样的神色。 好像他天生高高在上拥有审判权。 而她只能匍匐在地。 等待神的奖罚。 “我说,大公子管错了人,我不是你的亲妹妹,用不着听你说教。我自甘堕落也好,不知廉耻也罢,都与你无关。”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结。 崔煜盯着崔云笙,咬肌抖动,脸色发青。 凌冽的气势像铁链般死死锁着崔云笙,让她心跳加快,手心冒汗,不自觉生了怯意。 可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视线。 执拗的与他抗衡。 嫩粉的唇瓣被咬成了白色,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固执。 像猫崽子竖起了全身的刺抵御外来的侵害。 崔煜忽的笑了。 “你说的不错。今日,是我多事了。” 他后退了一步。 率先结束了这无谓的较量。 “《女诫》不必再写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崔煜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漠,好像眼前的不再是他疼惜的妹妹,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为她生气根本不值当。 崔煜深深的看着崔云笙,后者墨发披肩,无惧回视,昏黄的光线笼在她身上,把毛茸茸的发丝染上了几缕金光。 或许是经历过人事,崔云笙眉宇间少了几分懵懂稚气,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女人的媚意。 崔煜收回视线,抬脚走了。 崔云笙塌下肩膀,长舒了口气。 长这么大,她从未这么大声跟崔煜说过话。 想想还有些后怕。 可更多却是爽快。 他既瞧不上她,自去找他能瞧得上的人去,何必与她为难? 没她这个“污点”,他这辈子应该过的很开心。 廊下。 灯笼的光落在崔煜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整个人显出几分蚀骨的阴郁, 他看着屋中熄灭的烛火,胸口起伏不定。 很好! 猫崽子长大了,胆子肥了。 竟这般有恃无恐。 墨书提着灯笼在院门口等着,见崔煜脸色阴沉的出来,赶忙举着灯笼上前。 崔煜忽道:“京郊的别院是不是还空着?” 崔煜的私产不少,光京都寸土寸金的宅子都有好几处,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京郊那处。隐蔽清幽,远离市井,却又不会完全与世隔离。 买下这宅子时,崔煜便说,将来退隐后,便在此处养老。 墨书不知他怎会突然提起这宅子,连忙应道:“许久没人住,怕是已经荒了。” “找些人把院子拾掇出来。” “是。” 墨书忍不住问,“公子是要过去住吗?那里离衙署远得很,出勤很不方便。” “别人住的。” “别人?“墨书嘴快,“谁啊?” 刚说完,便懊恼的拍了拍嘴。 这是他该问的吗? 他觑着崔煜的神色,见他脚步顿了下,似是想什么出了神。 暗暗松了口气。 还以为崔煜没听到,不会答了。 半晌,他忽的启口:“你认识。” 认识? 是大公子的朋友吗? 墨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等着崔煜往下说,他却又沉默了下来。 临到书房门口,崔煜再次开口。 “去查查,送到偏殿的醒酒汤是哪来的?都经了谁的手。” “是。” …… 崔云笙后半夜总算睡安稳了。 第二日,她故意磨蹭了许久,确定这个时辰崔煜已经出门上朝,才去主院请安。 在门口,正巧碰见被丫鬟簇拥而来的崔梓瑶。 记得崔梓瑶初来侯府时,皮肤黝黑灰头土脸,看人的时候带着羞怯和躲闪。如今不过三个月,她皮肤白了,人也精神了。 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贵族小姐的派头。 “三姐姐,昨日宫宴听说你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崔梓瑶眼神落在崔云笙身上,带着某种深意。 看得人很不舒服。 “好多了。” 崔云笙应了一句,当先往前走。 前世,沉塘前夜她才知道,设计她的人正是崔梓瑶。 她站在柴房里,拽着崔云笙身上捆绑的绳子,得意道:“你知道吗?药是我下的。 你享受了十四年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富贵,光是把你赶出去怎么够呢?只有赔上名誉、清白乃至性命,才能抵消我流落乡野这十四年所受的苦楚。” 崔云笙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我当时只是个孩童,哪里知晓自己的身世,你的苦难不是我的造成的……” “那你就当为你那对父母赎罪吧。” …… “三姐姐,你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 崔梓瑶巴巴的追上来。 做出很想与她交好的模样,咬着唇道,“昨日娘送了我一根碧玉簪,没送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赶紧把头上的碧玉簪抽出来,递到崔云笙面前。 “姐姐,这个送给你。” 崔云笙想到崔梓瑶素日的手段,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簪子果然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姐姐,你——” 崔梓瑶眼里瞬间蓄了泪。 捧着断成两截的簪子,哽咽道:“姐姐不喜欢就算了,何故要打碎它?这可是娘花了五百两银子给我买的……” 阮氏走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 心里闪过一丝怒意。 “怎么了?”阮氏上前,崔梓瑶嘴一瘪,扑倒她怀里哭了起来,“娘,对不起,我把您送的簪子弄坏了。” 阮氏心瞬间揪了起来。 她的女儿本该锦衣玉食,如今竟为个簪子伤心成这样。而始作俑者偏偏还是抢了她身份的崔云笙。 她在侯府享福十四年。 比这簪子贵重的东西不知有多少。 竟容不下阿瑶这根碧玉簪,当真是拎不清轻重。 “簪子坏了就坏了,库房还有更贵重的,待会儿娘带你去挑。只是,你不该包庇别人,委屈自己。” 她可以留着崔云笙,却不能让她欺负了阿瑶。 阮氏看向崔云笙,带着侯夫人的气度,一字一句道,“刚才我都看到了。阿笙,还不跟妹妹道歉?” 第7章 孤的女人 “是我没拿稳,与姐姐无关。” 崔梓瑶赶紧替崔云笙辩解,只是眼神却带着一丝闪烁。 那样子,分明在说“就是崔云笙做的,是我善良懂事,不想把事情闹大”。 阮氏点了下她的鼻子:“你啊,太过纯善,以后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呢。” “有娘护着,谁敢卖我?” 崔梓瑶一番耍赖。 果然逗笑了阮氏。 “行了,看在你的面子上,娘便不追究了。” 崔云笙却想笑。 流言猛于虎。 看似宽容大度的一句话,就做实了她善妒,品行不端的名头。 流言四散,届时又有多少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 “阿笙,阿瑶不追究,是她大度。你自己想想,自己到底做的对不对?人最怕的不是走错路,而是心术不正,把好好的路走歪了。” 崔云笙平静的看着阮氏道:“簪子不是我弄坏的。这些丫鬟可以作证。” 阮氏看过去。 丫鬟们立刻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奴婢亲眼所见,簪子就是三小姐摔的。” “是啊,四小姐把簪子送给她,她都不满意,真不知闹的什么别扭?” …… “阿笙,你还有什么好说?”阮氏摇了摇头,眼中失望愈重,“既是做错了,道个歉也就过去了,谁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咱们侯府又不是缺这五百两银子。 可你这般推脱狡辩,真叫人不齿。” 前世,她最怕看见阮氏这样的眼神。 她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不是一句“假千金”就能抹掉母亲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不敢嫉妒崔梓瑶,只盼着娘亲心里还有一丁点属于她的位置。 可后来,她在窗外听见母亲跟侯爷说:“留着她,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左右她的婚事也定下了,既能用来拉拢同僚,又能让她感恩戴德。 岂不是两全其美?” 诚如旁人所说,她享受了侯府十四年的荣华富贵,理应报答侯府。 若没有“勾引”兄长一事,她想她是愿意的。 可不伤心是假的,她那么那么在乎的母亲,却因所谓的血脉,把她当成了联姻的工具。 好像这些年,她在娘亲心里什么都不是。 如今,崔云笙对侯府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听阮氏这么说。 她只是淡淡一笑:“娘说的不错,人品何其重要,怎容他人污蔑?既无人还我清白,我自然要想办法向母亲证明。” 崔云笙直视阮氏,“娘,报官吧。” “什么?” 阮氏愣住,是她听错了?还是这丫头疯了? 这么一丁点小事就要闹到官府去丢人现眼? 可崔云笙脊背挺直,面容严肃,瞧着动了真格。 “报官倒是不必了。” 一道爽朗的笑声突然从斜地里传来,庶出二公子崔恒带着小厮从旁边的亭子走出来。 他是洛姨娘所生,容貌也随了他亲娘,男生女相。 有些许阴柔。 却是一等一的好看。 崔恒先是朝阮氏行了一礼,这才道,“我们主仆一直在此处,刚才发生的事都看的真真的。 茗阳,你来说吧。” 他身后的小厮立刻将崔梓瑶如何拦住崔云笙,俩人说了什么,又如何摔了碧玉簪说的一清二楚。 不像瞎编的。 崔梓瑶知道再这么掰扯下去,她讨不了什么好,反而会让洛姨娘那边看笑话。 便扯了扯阮氏的胳膊,尴尬道:“娘,我都说了,不管姐姐的事。” 阮氏没想到,竟真与崔云笙无关。 可瞧着崔云笙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又难免恼恨,说清楚不就完了,至于搞的这么兴师动众? 即便误会了她,也不过是叫她道个歉,又不会少二两肉。 这孩子真是越发的不懂事了。 “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阮氏捏了捏额头,“一大清早不让人安生。” “娘,我扶您进去休息。” 崔梓瑶扶着阮氏往里走。 直接将崔云笙忽略了个彻底。 阮氏有意冷落崔云笙,以为她定然伤心,余光一撇,却见她站着与那庶子说话。气的重重哼了一声。 洛姨娘霸占侯爷十多年,说是妾室,却在正妻眼皮子底下过的风生水起。侯府下人表面上敬畏阮氏,实则更愿意讨好洛姨娘。 毕竟侯爷偏爱,数半家财都在洛姨娘那。 洛姨娘给钱大方,很得人心。 把她气病了好几回。 这丫头竟与那庶子来往,这是往她心口上捅刀子啊。 到底不是亲生的。 养不熟。 “娘,有句话女儿不知当讲不当讲。”回到屋里,崔梓瑶给阮氏顺着气,做出为难的样子,“我们虽拿三姐姐当亲人,可她到底与侯府没有血缘关系。 万一她被猪油蒙了心,想走个捷径……” 说完,她似被自己的话吓到。 赶紧摇头,“呸呸呸,三姐姐自小与哥哥们一起长大,怎会觊觎他们?您就当我瞎说的。” 阮氏听的心头直颤。 想到崔梓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猛地抓住她的手道:“好孩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否则无缘无故的怎会说这个?” “娘您就别问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便是语言的艺术。 崔梓瑶越是否定,阮氏便会越疑心。 宫宴当日虽没捉奸在床,可那药是窑子里对付贞洁烈女用的。 他们一定发生了什么。 既如此,她便让阮氏自己去查,待查出崔煜与崔云笙有染。 崔云笙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东宫,校场。 “找到没有?” 萧君泽带着玉扳指的手慢慢把小儿胳膊粗细的乌木弓拉满,眯着一只眼瞄靶子。深色刺绣常服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墨发由同色发带束起,很是潇洒不羁。 近侍高战垂下头,抱拳:“属下无能,没有找到那个女人的线索。附近的宫人属下都查过。 没人见过她。” 靶子模模糊糊,上面的红心根本看不见。 萧君泽神情专注,做着轻微调整,声音听不出喜怒:“把当日惨叫宴会的所有女眷名单和画像整理出来。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高战疑惑:“殿下,此女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 萧君泽两指一松,箭羽“咻”一声飞出去。 正中靶心。 “她是孤的女人。” 第8章 认罚 崔云笙由衷朝崔恒道谢:“多谢二哥仗义执言。” 平日里崔煜把人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没说过几回话。崔恒摸了摸下巴,狡黠一笑:“就这么谢我?” 崔云笙认真发问:“二哥想要什么谢礼?” “过两日便是盂兰盆会,到时候请二哥哥逛街吃饭如何?” 近来,府里闹了一桩“真假千金”案,他眼见着小姑娘郁郁寡欢,有心想让她高兴高兴,“二哥亲自选谢礼。” “可是……” 想到与落霞院的关系,崔云笙犹豫了下。 崔恒以为她要拒绝,却见她弯起眼睛,笑着说,“一言为定。” 反正要走了。 阮氏高兴或者不高兴,都与她无关。 崔恒帮了她,她理应还这个人情。 崔云笙没再往院中去,里面正上演她们母女情深,她这个外人何必横插一脚呢。 崔云笙回了自己院子,却迟迟不见冬夏的影子。 她着人来问,大家言辞闪烁,似有什么事瞒着她。 崔云笙不放心,准备去找管事。 一个身量纤细高挑,眉眼周正的丫鬟进来,吩咐人伺候崔云笙洗漱睡觉。 瞧着是调教过的,行动间很有大丫鬟的派头。 “你是谁?怎么没见过你?”崔云笙按部就班的被下人伺候着,心里的不安却达到了顶峰,“冬夏呢?是不是病了?” “奴婢名叫莺歌,以前在荥阳旧宅伺候老夫人,老夫人去时,小姐还小,不认识奴婢也正常。 奴婢手脚麻利,脑子还算聪明,以后便顶替冬夏照顾小姐。” “什么?” 崔云笙猛地扭头,忘了还在通发,揪着发丝,疼的“嘶”了一声。 小婢女赶忙跪下道歉,崔云笙还未开口,莺歌便沉着脸道:“笨手笨脚,下去领罚。” 小婢女不敢反驳,应了声是,抹着泪下去了。 “为何罚她?是我突然动了,与她何干?” 莺歌规矩的福了福身:“小姐是主子,主子不会有错,若是错了,那便是奴婢的错。 既然错了,自当受罚。” 崔云笙不知她饶的什么舌,听的人头都晕了。 不过她这做派,倒与某人极像…… 崔云笙心里堵了一口气,不再与她掰扯:“你哪来的回哪儿去,除了冬夏,我谁都不要。 冬夏呢?我现在就要见她!” 莺歌还是那张死人脸,声音都没任何起伏:“怕是不成。冬夏犯了错,被关在柴房,过几日便要发卖出府了。 就算小姐不喜奴婢,冬夏也回不来了。” “发卖?谁的主意?”崔云笙急了。 “大公子。” 果然是他! 崔云笙将白日穿的衣服重新换上,急急的往外走。 柴房她待过,里面到处都是蟑螂老鼠。 晚上有虫子还往她身上爬。 那感觉太恐怖了。 她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得尽快把冬夏救出来。 “兄长呢?我要见他。” 崔云笙不顾墨书的阻拦,直接闯进了书房。 崔煜坐在椅子上,正拿着茶盏慢慢啜饮,似是等了她多时。举手投足间,隐隐的威压自然流淌,让人不敢直视。 他今日穿的是竹青色的蜀绣直裰,同色玉带,衣摆平整干静,纤尘不染。 如同玉雕一般,温润内敛,矜贵无双。 崔云笙急的冒烟。 却在看到他那一刻,尽数压了下来。 她可以同他吵,同他闹,大不了被赶走,她求之不得。可冬夏不一样,她只是奴婢,主子张张嘴,她就能丢了命。 冬夏前世被她连累致死,这一次,她不能再让冬夏有事。 “见过大哥哥。” 崔煜瞥了崔云笙一眼。 刚才还听到她在外面吵嚷,像土匪似的警告墨书:“给我退下,若是兄长生气,我自会担着。” 眼下倒是乖巧的不像话。 崔煜轻笑了下,眼里却没有笑意:“这句大哥哥,我可不敢当。 你与我并无血缘关系,不必来我这里受气。 回去吧。” 一句句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崔云笙心上。 她觉得难堪,想转身离开。 再也不要看见崔煜这道貌岸然的嘴脸,受他奚落。 可她走了,冬夏怎么办呢? 崔云笙吸了口气,压着眼底的泪意,温声开口:“是我口不择言了,只要我还在侯府一日,你便永远是我的兄长。 兄长教诲,全都是为了我好。 是我自甘堕落,不知廉耻,让兄长费心了。” 崔煜握着杯子的手倏然一紧,这些话都是他骂崔云笙的,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他竟发觉这么刺耳难听。 但这都是她自作自受。 崔煜压下心底那股不适,放下茶盏:“既然知错,你可认罚?” “我认罚。” 崔云笙抿着唇,垂着眼。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像犯错的孩子,身上带着往日的乖巧。 她走到书桌前。 问了宣纸能不能用,笔墨能不能用,确定没问题才拿起笔,一笔一划开始抄写《女诫》。 烛光下,她眉眼澄净,发丝柔顺,大大的猫眼里像盛着一汪水,看得人不由得心软。崔煜上前,拿起墨条,亲手给她研磨。 写错的地方,仔细给她指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她很近。 少女的馨香窜入鼻间,让他内心既有新鲜的悸动,又带着熟悉的安宁。他后背几乎贴在崔云笙背上,大手环过她的肩膀,把她圈在怀中。 除了手上那只笔,又无一处触碰。 在这夜色中。 无声的暧昧在流动。 崔云笙脊背僵硬,却不敢乱动,崔煜的视线落在崔云笙的红唇,呼吸喷到她的后颈,崔云笙手上一抖,笔尖落下一团墨迹。 崔云笙试探着开口:“兄长,写完这二十遍《女诫》可以放了冬夏吗?” 崔煜如梦初醒般后退了两步。 他刚才在干什么? 若非崔云笙及时出声,他竟要……亲上去? 他怎么能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是我惹你生气,与冬夏无关。”崔云笙见崔煜迟迟不出声,转过头,正对上崔煜深如墨色的眸子。 那眸子极黑极沉,像蛰伏着猛兽。 她一时忘了说什么。 “原以为是知错了,没想到,竟是为了那丫鬟。”崔煜袖中的手握得死紧,“若是为她求情,就不必开口了。这样心术不正的丫鬟,侯府不能留。” “为什么?” 崔云笙摔了笔,气的站了起来,“冬夏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凭什么随意处置她?” 熬了两个时辰,在崔煜面前伏低做小。 忍着内心的反感厌恶,不就是想让他消消气,放过冬夏。 没想到,他油盐不进。 那她还装什么装? “她做过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么?”崔煜咬了咬后槽牙,“啪”一声按住漆黑的桌案,倾身逼到崔云笙面前,“那碗醒酒汤是谁给你的? 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你告诉我。” 醒酒汤…… 崔云笙想起来了,她好像是让冬夏去讨一碗醒酒汤来。 难道崔煜怀疑冬夏在里面动了手脚。 可那汤不是撒了吗? 再说,药不是冬夏下的,一定是崔煜弄错了。 “不是冬夏,跟她无关。大哥哥,你执掌刑部,审过那么多的案,应该知道冬夏不会这么做的。” “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敢为她说话?”崔煜本来想随意找个由头,把人发买了。 既能瞒住这件事,又给了崔云笙台阶。 可看到崔云笙为了个低贱的奴婢,急的双眼通红,几乎要哭了,崔煜心底的火气蹭蹭的往外冒。 “你若不知情,她便是谋害主子。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第9章 逃 “冬夏……承认了?” 崔云笙忽的安静了下来,似是想不通,懵懵的问崔煜,“为什么?” 为什么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崔煜不想与她讨论这个。 事发后丫鬟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替主子受罚,并不难理解。 只是,崔云笙也绝对不无辜。 若非她对他动了心思,冬夏怎会在汤中下药? 事已至此,崔煜只想尽快了结此事。 “莺歌做事比冬夏更加细心周到,以后莺歌在身边,我也能放心一些。至于冬夏,我自会处置。 你不必再管了。” 崔煜坐回椅子上,将厚厚一沓《女诫》整理好,“剩下的明日再写,回去吧。” 崔云笙站在那没动。 崔煜将纸镇与笔山对齐,毛笔从大到小挂好,瞥了崔云笙一眼。 小姑娘双手反复绞着帕子,微垂的眸子里带着隐隐的委屈和不甘。脊背挺得很直,有怒却不敢发。 像个受气包。 又可怜又可爱。 崔煜心头的怒火消了些,声音依旧板着:“还愣着做什么?” 崔云笙咬了咬唇。 片刻后,绕过桌子,走到崔煜面前,试探着抬手扯了扯崔煜的袖子。 “大哥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冬夏?” 崔煜盯着袖子上那只小手,又白又嫩,跟玉葱似的,在他竹青色的缎面上抓出轻微的褶皱。 不知是衣料太暗。 还是她的手太白,太过强烈的对比,叫崔煜眸子沉了几分。 “大哥哥……好不好嘛?”崔云笙记得崔煜很吃她这一套,从小到大,但凡她想要什么,撒撒娇闹一闹,崔煜没有不应的。 她现在必须搞清楚冬夏到底怎么样了? 有没有被人逼供。 这口锅,不能叫冬夏背了。 崔煜却猛地抽出胳膊,负于身后,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不是她,难不成是你? 崔云笙,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难听,可你也要注意分寸。再这般……扭捏造作,别怪我不顾兄妹之情。” 对上崔煜那双含怒的凤眸。 崔云笙眼泪不争气的滚了下来。 不行就不行,干嘛那么凶? 是了。 即便没与他睡,到底是没了清白。 正直如崔煜,眼里不容沙,哪里容得这个? 被碰一下,便反感成这样。 她竟还以为,只要她离开那个房间,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做兄妹。 是她自作多情了。 小姑娘眼泪像金豆子顺着脸颊滚落,将那双猫眼洗的更加淬亮,里面的委屈难过也一览无余。 崔煜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觉得话说重了。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者她已经是大姑娘,不顾男女大防,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即便他们已经…… 该守的礼节还是要守。 “出去!”崔煜俊逸的面容上是冷厉和不近人情。 “出去就出去!” 崔云笙跺了跺脚,负气离开。 直到脚步声消失许久,崔煜才放松身体,坐回椅子上。 他双腿微敞,靠在紫檀椅背上,伸手去抚意料上的的褶皱,却怎么也抚不平, 崔煜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片刻后,朝外道:“墨书。” 墨书匆匆进来,抱拳:“大公子。” “明日带冬夏去见三小姐。” “啊?”墨书怕触霉头,不敢多问。 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崔煜又道:“还有件事,立刻去办。” …… 崔云笙在屋里生闷气。 崔煜说一不二,凡定下的事,绝不更改。 让他放冬夏是不可能了。 偌大的侯府,她还能求谁帮忙呢? 崔云笙熬了个大夜。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门外闹闹哄哄,她起身去看。 刚拉开门,就见莺歌处在廊下,朝她福身:“小姐,夜里风大,回去睡吧,这边马上就好。” 可她分明看见,院中被推搡着离开的,都是她院里的人。 初夏的夜并不冷,崔云笙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她们犯了什么错,为何打发她们走?” 崔云笙追了出去。 莺歌往旁边一挡,拦住了崔云笙的去路。 “都是院中琐事。” “让开!” 崔云笙狠狠推了莺歌一把,莺歌往后踉跄,崔云笙快步下了台阶。 刚走了两步,就站住了。 一队护院出现在门口。 莺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起伏:“小姐若有什么疑问,明日可去鹿鸣院问大公子。别让下人们为难。” 崔云笙低低的笑了。 哪怕掐着掌心,咬紧牙关。 她还是想哆嗦。 这是把她看管了起来? 就如前世那个京郊小院。 一堆人伺候她,却没一个人听她的,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第二日都会事无巨细的传到崔煜耳朵里。 她们监视她,看管她。 从未把她当成一个人。 这还是在侯府,崔煜便要故技重施么? 在他心里,她究竟是他养的猫,还是狗? 崔云笙胸口起伏不定。 墨发随风而舞,在沉沉夜色中,有种欺霜赛雪的美感。 崔云笙闭了闭眼。 再睁开,只剩怒意。 莺歌叹了口气:“大公子这么安排,也是为三小姐好。” “我说,让开!” 崔云笙一步步往前,她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护院顶不住压力,朝莺歌看去。 莺歌拧眉。 她没想到,瞧着温顺的小姑娘发起脾气竟这么倔。 大约是从未被人忤逆过。 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终归是主子,莺歌不敢真的伤她。 抬了抬下巴,让护院退开。 崔云笙疾步朝外走,她感觉自己像掉入了池塘里,水已经淹到了脖子,再不挣扎,她就要溺水了。 她走的很快,很急。 几乎在夜色中狂奔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窒息感却不减反增,这里大门套着小门,回廊连着回廊,她仿佛困入其中,无法脱身。 天亮时。 崔云笙像蔫掉的花骨朵,垂着肩,回来了。 她在花园凉亭里坐到天亮。 也想通了。 前世伺候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如今提前遣散,倒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就这样吧。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还有一个半月家人就来了。 她就能彻底逃出这个牢笼了。 何必再生事端? “三小姐”“三小姐” 院中丫鬟见着崔云笙,规矩行礼,却处处透着紧绷的怪异感。 崔云笙往里走,莺歌竟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衣角沾了露水,似是跪了很久。 她顺着这个方向,往前看。 敞开的门内,崔煜坐在茶桌前倒腾工夫茶。 他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玲珑剔透的骨瓷茶盏,在他手上如一朵翻飞的小白花,养眼又好看。 他姿态随意,却不流于轻浮。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君子气度。 “还知道回来?” 崔煜抬眼,隔着不远的距离与崔云笙对视。 周遭的空气寸寸凝滞。 崔云笙本能想逃。 可她已经没了力气,她不想跟他争,也不想跟他吵。 率先移开视线,进了屋。 也不打招呼,越过崔煜往屏风后走。 墨书觑着大公子黑下来的脸,狠狠咽了口唾沫。 大公子已经坐了一个时辰,早朝都耽误了,他亲自带冬夏过来,想让三小姐高兴高兴。 结果,院里没人。 莺歌跪下请罪,大公子到现在都没叫她起。 好不容易三小姐回来了。 不主动认错。 反而视大公子如无物。 这……这可怎么收场啊? “砰” 茶盏放在桌上,崔煜沉声:“站住!” 第10章 梦魇 “奴才到外面候着。”墨书顿感不妙,赶紧退出了屋。 合上门时,看见崔煜起身往屏风后走,气势极为骇人。他不敢多看,心里默默替崔云笙捏了把汗。 “去哪儿了?” 崔煜绕过屏风,看见崔云笙扑在床上,一双莲足悬空在外面,一动不动。 她身上穿着件鹅黄色的春衫,陷在绛紫色的寝被中,小小的一团。 毫无旖旎。 崔煜却突然想起那夜,她褪下后背的衣物勾引他的场景。 玲珑的曲线,玉雕似的脊背。 无一处不诱人。 崔煜喉结滚了滚,声音烦躁,“趴着像什么样子?坐起来。” 崔云笙不理。 崔煜探身过去,一把攥住崔云笙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崔云笙,你到底……”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小姑娘满脸泪痕,下唇都咬出了血。 濡湿的睫毛盖在下眼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鼻头红红的,脸也因缺氧红的滴血。 哭的无声无息,看得人心都碎了。 崔煜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一颗心又酸又涨又疼,想问谁欺负了她,他必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崔云笙却用力朝他胸口捶来:“你放开我?你还想让我怎么样?难道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打的手背都红了。 崔煜却没多少痛意,甚至觉得痒。 每一拳落在他的胸口,都仿佛火中落在枯草上,燃起燎原之势。 崔煜深吸了口气。 攥紧了崔云笙的胳膊。 那触手滑腻的肌肤,叫他身体更加紧绷。 他似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喘息,“阿笙,乖一些。” “我不要。” 崔云笙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失控。 她死命挣扎,想摆脱崔煜的桎梏,崔煜的手狠狠一拽,将人扣在了怀里。 “阿笙,冷静些……” “我不要看见你,你走开……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我也有情绪,我也有权利高兴或者不高兴,你凭什么囚禁我,你凭什么?” 那根弦扯断之后,崔云笙情绪异常激动。 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崔煜点了她的睡穴。 小姑娘才软软倒在他怀里,崔煜打横抱起崔云笙,将她安置在了床上。 崔云笙再次陷入梦魇。 她梦见沉塘后醒来,她把崔梓瑶在柴房那些话告诉了崔煜。 她哭着说:“大哥哥,是崔梓瑶害我。药是她下的,她要我们身败名裂……” “够了!” 崔煜陡然沉了脸,“阿瑶才归家几日,能想到用那种东西害人?更何况,我亲耳听到,她跟母亲说,不希望你走。 这种话以后不必再说。 你好好休息吧,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崔煜起身要走。 她情急之下,跌下了床,不顾浑身疼痛,死死拽住崔煜的衣摆。 “大哥哥,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即便如你所说,她想要害你,那为何要拉我下水?我可是她的嫡亲兄长,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世上有人搬起石头,专砸自己的脚?” 崔煜甩开她的手,满脸不耐,“崔云笙,你真是越来越叫我失望了。” 崔煜走了。 他不信她。 从那之后,崔云笙没再解释过一句。 后俩,她总是梦见崔梓瑶拽她身上的绳索,得意的说:“崔云笙,你便是死了也没人信你,这辈子你就带着一身脏水下地狱吧。” “崔云笙,你真是可怜啊。没了清白,没了父母,没了身份地位,只能活在小小的院落里。 说好听是金屋藏娇,说难听点不就是活死人么?” 崔云笙整夜整夜不敢睡觉。 她慢慢生了离开的心思,念头越来越强,可她跑了一次,被抓了回来。之后不管她做什么身边都有人跟着。 那管事丫鬟的脸逐渐与莺歌重叠,叫她分不清前世今生…… “阿笙,醒醒,醒醒!” 崔煜没想到崔云笙会做噩梦。 一会儿喃喃呓语,一会儿双手在虚空中乱抓,一会儿又瑟瑟发抖,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立即起身,点了安神香。 看着崔云笙逐渐睡熟,崔煜眉间却皱成了“川”字。 东宫。 萧君泽坐在金丝楠木案前,一张张纸翻过下属呈上来的画像。 不是,不是,都不是…… 萧君泽把画像丢在一旁,抬眼看高战:“就这些?” 高战急忙跪地:“回殿下,赴宴者一般只写主母与嫡女姓名,其他人内监未曾记录。” “此事很难么?”萧君泽曲起食指,轻扣桌面,“要不孤换个人?” 高战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抱拳:“是属下失职,属下定在十日内查清楚所有在宴会上出现过的女眷。” 萧君泽“嗯”了声,把画卷搁置一旁。 高战擦着汗退下,房中安静下来。 萧君泽脑海中突然冒出那日在藏书楼发生的一幕幕。 昏暗的楼宇。 宛若惊鸿的小妖精。 偷欢一场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君泽嘴角勾了勾,是个有意思的。 永宁侯府,柴房。 冬夏身上还穿着前日的葛青褙子,头发有些凌乱,人也憔悴了。 她正靠在柴堆上休息,听见门开,一骨碌爬了起来。 崔煜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阿笙近来经常梦魇吗?” “小姐她没事吧?”冬夏紧张起来,“自从宫宴回来,小姐就没睡过一日安稳觉,总是在梦里哭。” 那便是心病了。 想来一日不给她答复,她便一日不安。 可就她那性子,真甘心做一个外室? 不叫她看清现实。 她是不会乖的。 崔煜视线虚焦,正琢磨着什么。 冬夏“扑通”跪下道:“大公子,您一向疼小姐,能不能娶了她?”先前大公子把她叫来问话时,说醒酒汤里有问题。 想到小姐端着那碗汤进了崔煜休息的偏殿。 她顿时明白过来,大公子怀疑小姐给他下药。 可小姐心思单纯,哪儿会这么下三滥的招数。她立刻要否认,话到嘴边,她又想,木已成舟,即便找到了下药之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反倒让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大公子不是一直很疼爱小姐么,只要俩人之间没有芥蒂,大公子肯定会对小姐好。 那她揽下这些罪责又如何? 第11章 瓜田李下 “荒唐!” 崔煜没想到,冬夏跟崔云笙一样拎不清。 怪不得干出那档子事。 他不喜与蠢人废话。 深吸了口气道:“此事不能公之于众,你既知内情,本不该活着……我念你伺候阿笙十多年,忠心耿耿,给你一条活路。 去跟她道个别,明日离开。” 踏出门后,崔煜侧身,又加了一句,“管好自己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掂量清楚。” “小姐……” 崔云笙醒来后,见冬夏坐在床边,疑心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疼了,她才笑起来,“冬夏,真的是你。” 她抓住冬夏仔细检查,确定冬夏没受外伤,顿时哭了起来:“冬夏,对不起,是我没用,叫你受苦了……” 冬夏拿着帕子替崔云笙擦泪:“奴婢做错了事,与小姐无关。” 听到这个,崔云笙瞬间直起了身子,“我知道药不是你下的,你为何要承认?他们是不是逼你了?” 冬夏摇头。 崔云笙不信:“你别怕,这事儿我为你做主。无凭无据我看谁敢污蔑你。” 冬夏拍了拍崔云笙的手,宽慰她:“小姐别担心奴婢了,说是发卖,不过是换家伺候。奴婢可做过侯府的大丫鬟,到哪儿不能活?” 崔云笙沉默的看着她。 大户人家发卖的丫鬟,都有相熟的人牙子来收,人牙子为了多赚钱,好看的丫卖到了青楼,不好看的才卖到小户做工。 冬夏这样的品貌,怕是…… 以前的崔云笙或许不懂。 可她现在早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懵懂任人摆布的她了。 冬夏还在絮絮叨叨:“小姐,以后奴婢不在,你要听大公子的话,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为小姐好。 小姐一定要体谅他。 小姐乖乖的,大公子定会护着小姐的。” 崔煜虽没说娶小姐。 可小姐已经是他的人,他定会妥当安排小姐的。 冬夏相信崔煜的人品。 她只怕小姐意气用事,再与大公子闹别扭。 崔云笙摇头。 她一点也不想要崔煜保护。 前世,崔煜的保护是给她一座牢笼,让她活活困死。 她嘴唇嚅嗫,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冬夏若知道她前世的下场。 定然会伤心吧。 她垂下眼睫,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冬夏,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冬夏扭过身,飞快的抹了下眼角。 想说不用了。 崔云笙却道:“冬夏,你信我。” …… 崔恒如今在鸿胪寺挂了个闲职,每日都要去点卯。 走到一半,崔恒想起刚打的玉棋盘没带,站在樟树下,叫茗阳去取。反正上司懒散,晚去一会儿,也不打紧。 茗阳刚走。 一道甜甜的声音响起。 “二哥哥~” 看崔云笙提着食盒过来,崔恒挑了下眉:“阿笙,走错了吧?主母和大哥的院子可都不在这边。” “我是来找你的。” 崔云笙把食盒塞到了崔恒怀里,“呐,我亲自做的桃酥,你尝尝。” 崔恒朝天上看了看,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呀? “以前这桃酥可没二哥哥的份呐。” 话是这么说,崔恒还是打开食盒。 几块桃酥在碟子里摆着。 形状实在不敢恭维。 他捏起一块放在嘴里,面色一僵。 “二哥哥,味道怎么样?”崔云笙眨巴着眼睛,期待的看着崔恒。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崔恒:…… 怎么说呢?这个味道就……如同嚼蜡。 亏得之前看见崔煜一个不留的吃完,他还以为多好吃。 真不知是崔煜没味觉。 还是不想打击小丫头的积极性。 “不错。”他伸长脖子,咽下嘴里的残渣,也不跟她绕弯子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说吧,找二哥哥我到底干嘛?” 崔云笙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二哥哥,借一步说话。” 俩人去了树荫下。 出来时,崔云笙道谢,崔恒拍了拍胸口:“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回去的路上,崔云笙脚步轻快了不少。 只是,刚走上九曲回廊,便看到一个人—— 崔梓瑶抱着臂,跟身边的丫鬟说笑,余光落在崔云笙,满是戏谑。 “三姐姐,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跟个二哥哥孤男寡女在树底下莫不是……”崔梓瑶故意停顿,仆婢们掩唇笑起来。 交换着别有深意的眼神。 一句话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崔云笙不想搭理她。 径自往前走。 崔梓瑶叹了口气:“也是,我回来了,大哥哥身边自然没了你的位置。你可不得赶紧讨好落霞院那边嘛。” 旁边的丫鬟说话更难听:“怕就怕某些人啊,舍不得府里的荣华富贵,起了歪心思,勾引这院里的哥儿,败坏侯府的名……” “啪——” 话未说完,那丫鬟脸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崔云笙甩着发痛的手,勾着唇笑:“上回就是你带头污蔑我。我念你受人指使,不想与你为难。 没想到,这种杀人诛心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这丫鬟叫金珠。 是崔梓瑶回府的路上买的,跟崔梓瑶一样,没什么规矩。 却极是忠心。 被打的嘴角溢血,还是恨恨的看着崔云笙,一脸不服:“我又没指名道姓,三小姐自己对号入座,是心虚了吗?” “啪——” 又是一巴掌。 打的金珠双手捂住脸,躲在了崔梓瑶身后,再没刚才的气焰。 崔梓瑶上前一步,挡在丫鬟前面,脸色难看:“三姐姐,她是我的丫鬟,做错了,自有我来处置,你凭什么打她?” “妹妹不懂规矩,姐姐自然要替你教训一下,免得她将来口无遮拦,在别处捅了娄子,牵累妹妹。” “你……” 崔梓瑶正要发作。 余光瞥到后面的人,顿时换成了委屈的模样,“三姐姐,我这丫鬟说话虽然不好听,可你与二哥哥行事就好看了? 我们也是担心你,怕你们瓜田李下被人非议。 大哥哥平日最重规矩,若让他知道……” “阿笙。” 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崔云笙顿了一下。 嘴角划过一抹嘲讽。 崔梓瑶可真是有心了。 第12章 拔舌 崔煜本就嫌她不自爱,今日一事,怕更加惹他反感。 只是,崔梓瑶不知道,崔煜的喜恶,她早就不在乎了。 “见过大公子。” “大哥哥好。” 崔梓瑶带着下人行礼。 崔云笙也福了福身,动作敷衍,没打招呼,也没叫人。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窈窕明媚,如春日里的花骨朵。面容清纯,墨发及腰,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上面压着一根最普通不过的素簪。 有风吹来,衣角蹁跹,墨发轻舞。 竟如仙子误入凡尘。 崔煜视线落在她身上,瞳孔里只余惊艳。 他忽略了周围所有声音,只看着崔云笙:“在干什么?” “大哥哥,你别问了,三姐姐估计跟二哥哥有什么小秘密,不方便咱们听。刚才我言语不当便惹得三姐姐勃然大怒,还打了金珠……” 崔梓瑶使了个眼色,金珠立刻上前,抬起自己红肿的脸,哭道,“是奴婢多嘴,不怪三小姐。” 崔煜没表态。 他等着崔云笙解释。 可小姑娘垂眼站着,一言不发,浑身透着疏离。 崔煜拧眉。 脏水都泼到身上了,她也不反驳? 这几日在他面前的嚣张气焰跑哪儿去了?她知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对一个女子的名誉有多大影响? 崔煜俊脸沉了下来,“阿笙,你说。” 崔云笙看着周围这群看好戏的人,扯起嘴角,平静出声,“无话可说。” 崔梓瑶是崔煜的嫡亲妹妹,血浓于水,她说什么都是诋毁。 算了吧。 她不想再自取其辱。 崔煜没错过她眼底的转瞬即逝的嘲讽。 就好像笃定了他跟崔梓瑶是一伙的。 崔煜有些气。 即便崔梓瑶回来,他也从未偏心过半分,她有了委屈,受了欺负,他哪一次没管过? “你确定?” “我能走了么?”这句话代替了回答, 说完,崔云笙抬脚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呆。 毫不掩饰的抵触。 叫崔煜恨恨磨牙。 想来是处置了冬夏,又换了她院中的丫鬟,叫她彻底生了气。 他的良苦用心,她竟半分不懂。 崔梓瑶见崔云笙走了,松了口气。 她真怕崔煜拿出审案的架势刨根问底,偏帮崔云笙。 好在崔云笙识趣,自己走了,倒省去她不少麻烦。 崔梓瑶小声启口:“那……大哥哥,我也走了。” 崔煜没应声。 廊下的气氛却比之前还要凝滞。 就连穿堂的风都带着阴冷之气。 崔梓瑶以为他答应了,带着下人准备离开。还没走出两步,忽听后面传来崔煜的声音:“,把诋毁主子,乱嚼舌根的婢子舌头拔了。” “是。” 墨书上前,金珠眼前一黑,拽着崔梓瑶的裙子,疯狂哀求:“小姐求求奴婢,奴婢不要被拔舌头……” 墨书拽着金珠的后襟,拖着人往外走。 金珠恐惧到了极点。 什么话都往外说。 “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污蔑三小姐了,她跟二少爷只是说了两句话,什么都没做,是四小姐叫奴婢这么说的。” 崔梓瑶冷汗直冒。 恨不得立刻捂住金珠的嘴。 “大哥哥,我没有,这丫鬟为了脱罪竟攀咬我,当真是欠收拾。”崔梓瑶惶恐的跟崔煜解释。 崔煜负手而立,好似没听见她说话。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崔梓瑶看过去,金珠被人生生拔了舌头,满嘴是血,晕倒在地。 画面太有血腥,崔梓瑶吓得双腿发软,跌在了地上。 墨书过来回禀:“下手重了,人没了。” 崔煜“嗯”了一声,看向崔梓瑶。 深邃的凤眸中带威慑和警告。 崔梓瑶脸色惨白抖似筛糠。 怪不得崔煜被称作“玉面阎罗”,原以为他只是瞧着只是严肃了些,没想到,出手如此狠辣。 崔煜叫人把崔梓瑶扶起来。 扫了扫她肩头不存在的灰,柔声道:“侯府不比乡下,长舌妇可活不久。” 崔梓瑶点头如捣蒜,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崔煜走了许久,崔梓瑶瘫软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 崔梓瑶回院后,一直恍恍惚惚。 看见金珠的旧物,她就想到她拔舌而死的惨状。 “扔了,把这些东西都扔了。” 崔梓瑶让人清理完金珠的遗物,又让人找艾叶熏屋子去的晦气,好好院落弄的乱七八糟。可她心底却没一刻安稳。 崔煜那双凤眸太过锐利,好像能透过她的皮肉看穿她的心。 若他知晓在偏殿中,换了熏香的人是她…… 只怕……她会比金珠死的更惨。 崔梓瑶宽慰自己,那香烧完,便成了一撮灰。 除了刘嬷嬷,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刘嬷嬷是她的帮凶,绝对不会出卖她的。 可她还是怕。 她得尽快弄清崔云笙有没有失身于崔煜。 只要事成,她有办法让崔云笙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日。 众人例行来主院给阮氏请安。 阮氏看崔梓瑶和崔云笙都换了贴身丫鬟,疑惑道:“金珠和冬夏呢?” 崔梓瑶不敢看崔煜。 支支吾吾道:“金珠犯了错,打发出府了。” 一个丫鬟而已,也不是侯府买的,阮氏根本不在意,听罢,叫刘嬷嬷再挑两个懂事的丫鬟给崔梓瑶。 崔云笙看向崔煜:“这就要问大哥哥了,我也不知冬夏怎么得罪了他。” 此话一出。 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崔煜身上。 崔恒想到什么,突得一笑:“大哥什么时候管起内宅事务了? 听说二妹妹院里都换成老宅旧人。 这是何故?” “还有这事?”阮氏心里很不舒服。 旧宅里都是家生子,各个忠心护主,崔煜不说提两个给阿瑶用,竟全塞在幽兰院里。 他以前疼爱阿笙,是把她当嫡亲妹妹,可现在又不是。 他应该疼爱的人阿瑶! “下人犯错,自然要处置。”崔煜坐的四平八稳,端茶啜饮,风度依旧。 看到崔云笙隔岸观火的模样,他嘴角轻扯。 眼中漫过一抹淡淡的宠溺,“再坚固的堡垒,都是从里面开始烂掉的,府中流言四起,想来老宅旧人能肃清一二。 待母亲调教好新人,再换就是。” 第13章 棋子 阮氏一噎。 崔梓瑶回来后,府中人心浮动。 就连近身伺候崔云笙的丫鬟也纷纷跑到清晖园里给崔梓瑶表忠心。 这些阮氏都知道。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当回事。 没想到,消息竟传到了崔煜耳朵里。 崔煜这是点她呢。 阮氏生怕被儿子指责管家不严,装模作样的骂了下人几句,保证以后再有人乱说话,严惩不贷,把事情揭了过去。 崔恒是聪明人。 他如何不懂崔煜的用意,他只是想把事情摆在台面上,震慑阮氏。 这样崔云笙在家也能好过些。 事情达成。 他摸了摸鼻子,“府中有大哥坐镇,自然不会出错。不早了,我先行一步。” 崔煜点头,维持着表面的兄友弟恭。 眼神却冷了下来。 崔恒向来不管闲事,今日倒关心起阿笙来了。 他们二人……何时走的这么近了? 崔煜今日也要上职,临走时,看了崔云笙一眼。 崔云笙薄唇轻抿,一副失神的样子。 “阿笙,阿笙——” 阮氏叫了崔云笙好几声,崔云笙才反应过来。 阮氏收起了先前对她的挑剔不满。 笑着招手:“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崔云笙依言上前,见阮氏将一张小像放在桌上,画像上的人身着甲胄,相貌堂堂,英武不凡。 “这是青州节度使徐晟,掌握一方兵马,很受青州百姓爱戴。且家里人口简单,家底殷实,嫁过去就等着享清福了。” 她没说的是,这画像是二十年前的。 那位徐将军如年三十有七,克死了三个老婆,儿女一大堆。 崔云笙嫁过去唯一的好处便是,在青州多了盘根错节的势力。 万一将来京中有变,也有退路。 阮氏看着崔云笙,笑问:“阿笙,你觉得此人如何?” 崔云笙抿着唇没说话。 “阿笙,你若真是我的孩子,便是嫁给王孙公子也使得,可你终究不是……”阮氏见她不肯点头,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对她的好。 “娘思来想去,还是嫁到外地,找个不知内情的好。这样你自在些,侯府也能为你撑腰。娘这么做,都是全心全意为你打算。” 阮氏捏着崔云笙的手,满眼慈爱,“你可莫要辜负了娘的一片心啊。” 若在前世,她甘愿做这个棋子,只要能帮到侯府,她一定拼尽全力。 可愧疚早在前世那些痛斥谩骂折磨中消耗完了。 十四年的恩情,在她被冤枉沉塘那一刻,已经两清了。 她不想再与侯府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崔云笙抬头:“我不愿意。 既然阿瑶回来了,我们也该各归其位。我不想骗对方,也不想借侯府的势。” 崔云笙抽出手,跪下,“母亲养育之恩,阿笙没齿难忘,只是……双亲尚在,恕阿笙不能私自与人订婚。” “什么?” 阮氏惊得站了起来。 指着崔云笙,半晌说不出话。 “所以在你心里,我竟比不上你那对素未谋面的贫民父母?好,好的很!”阮氏猛地扫落桌上的茶盏。 起身往外走。 茶盏摔在崔云笙身上,茶水湿了她半条袖子。 她没躲没闪,就这么受了。 崔梓瑶带着仆婢追出去,屋中很快没了人。 崔云笙就这么跪着,任由路过的丫鬟仆从指指点点。 阮氏一路上都在骂崔云笙没良心。 “亏我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了这么多年,即便知晓她的出身,也依旧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给她找这么好的夫婿,她不稀罕也就罢了,还要回去找她亲生爹娘。 算我白养她一场。” 崔梓瑶心知机会来了,赶忙给阮氏顺气:“娘也别怪三姐,青州距离京都千里之遥,哪有京都富庶? 再者,徐将军一介武夫,能比得是大哥哥文韬武略样样不凡?比得上二哥哥翩翩公子风流倜傥?” 她意有所指,“吃过山珍,谁还嚼的下粗粮。” 阮氏听的奇怪。 都是看着孩子们长大的,阮氏没往别处想。 崔梓瑶却忽然抹起了泪,“娘,金珠没有离府,她,她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说了不该说的……被灭口了。” 阮氏心口突突的跳起来。 “怎么回事,说清楚。” 崔梓瑶将廊下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阮氏虽也觉得不妥。 却长长的输了口气:“青天白日,能发生什么,你多心了。不过,煜儿做事确实有些过激了。 明日我说他两句。” 崔梓瑶攥紧手:“倘若三姐姐勾引过大哥呢?” …… 主卧。 阮氏沉着脸坐在榻上。 刘嬷嬷站在她面前,一五一十道:“老奴打听到,宫宴那日,有人支开了守在偏殿的墨书,没多久,三小姐就端着碗药鬼鬼祟祟跑到煜哥儿休息的偏殿……” “混账东西!” 阮氏气的脸部肌肉抖动,狠狠一拍桌子,“煜儿少年时,便在同辈中一骑绝尘,如今不过弱冠便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也是她能觊觎的?!” 崔煜是崔氏的骄傲,是她的心肝肉。 不能被一个贱人给毁了。 她必须要查清此事,若两人清清白白,自是皆大欢喜。 若真出了什么事。 那崔云笙……便不能留了 崔梓瑶装模作样道:“可,可万一误会了三姐姐可怎么办?” 阮氏拿起盘在碟中的佛珠,捏在手里,沉声道:“把冬夏提过了。” 宫宴那日发生了什么,她要知道实情。 一盏茶后。 冬夏跪在了阮氏面前。 阮氏捻着佛珠,双目微阖,不怒自威。 “掌嘴!” 两个年轻力壮的仆婢上前,一人反剪冬夏的胳膊,防止她反抗,另一人左右开弓,连扇了数十下。 冬夏被打的双颊红肿,嘴角渗血。 人都打懵了。 阮氏拂手,叫二人退开。 掀开眼皮,蔑视冬夏:“皇宫大内之中,你们主仆也敢算计煜儿,好大的胆子。” 冬夏顿时慌了。 她没想到,事情竟被夫人发现了。 崔煜是侯府血脉不会有事。 那小姐呢? 她怎么办? 刘嬷嬷见冬夏迟迟不语,踹了她一脚:“蠢笨玩意儿,还不把你们主仆的行事过程,老实交代?” …… 夜色沉沉。 崔云笙依旧跪在正堂。 她膝盖连带小腿都没了知觉,又饿又累,几次想晕倒,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像渡了一层白光。 却带着无边的孤寂。 这时,以前在幽兰院伺候的小丫鬟突然跑进来,哭着说:“三小姐,您快去看看吧。冬夏姐姐快被打死了。” “什么?” 崔云笙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麻,使不上劲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丫鬟赶紧扶住她。 崔云笙反握住她的胳膊,焦急道:“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清楚。” 第14章 误会? 院中。 阮氏披着件秋香色披风,揣着手,坐在廊下的檀木椅上,崔梓瑶在她身后,存在感很低,脸上那抹幸灾乐祸却显而易见。 刘嬷嬷正指挥打手行刑。 冬夏趴在条凳上,胳膊耷拉着,似是被卸掉了。 露出的指头,没了指甲,上面血肉模糊,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还嘴硬?冬夏,你可想清楚,你这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二十板子。”刘嬷嬷拿着染血的钳子在冬夏面前比划。 “我再问你一遍,三小姐有没有与大公子苟且……” 冬夏已经虚弱的睁不开眼睛。 她嘴唇艰难张开,吐出了两个字:“没……没有。” 话落,重重一板子便打在背上。 冬夏闷哼一声。 差点晕过去。 崔云笙说过,此事被发现,她会死…… 这世上只有大公子对小姐好,除了他,她决不能叫第二个人知道。 夫人打她,逼她,便说明她们没证据,只要她不说,小姐就不会有事…… “既然不可能实话,你就好好受着吧。” 刘嬷嬷退开,板子高高举起,又要落下。 “住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崔云笙已经不顾一切的扑到了冬夏身上。 “咚——” 板子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崔云笙感觉自己后腰快断了。 原来挨板子这么疼啊。可前世,她竟眼睁睁看着冬夏被活活打死…… “小姐你快起来,别管奴婢。”冬夏想推崔云笙,可她被崔云笙压在下面,根本动不了。 崔云笙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冬夏,对不起,我来晚了。” 前世冬夏就是在这里被打死的。 阮氏质问她,崔云笙有没有给大公子下的药?” 冬夏强撑着一口气,拼命摇头:“小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过……” 阮氏压根不信:“还敢嘴硬,接着打!” 起初冬夏还能辩解,最后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噗”一声呕出一滩血。 崔云笙哭着求阮氏放过冬夏。 阮氏脸色冷厉,根本不搭理。 板子一下一下落在冬夏背上。 打的血肉模糊。 最后,冬夏的头无力的耷拉了下去。 行刑的人发现不对,探了探冬夏的鼻息,惊慌失措的告知阮氏:“夫人,她没气了。” 阮氏面无表情留下了五个字——“拉出去埋了。” 冬夏从条凳上扯下来,双眼大睁,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被一卷破席裹着拖了出去。 前世冬夏宁死都不肯污蔑她。 今生,便是豁出性命,她也不会让冬夏有事。 “崔云笙!”阮氏没想到崔云笙会冲过来,怒斥,“你在干什么?堂堂侯府小姐替下人挨罚,,简直不成体统。 来人,把她拉开。” “不准过来!” 崔云笙艰难的爬起来,挡在冬夏面前。 拔下簪子抵在喉咙上,“谁敢碰冬夏,我即刻死在这儿。” 那不顾一切的架势,镇住了所有人。 阮氏都愣了。 崔云笙平常跟个面团子似的,大声说话都很少。 今日竟为个丫鬟要死要活? 阮氏心里骂她蠢货,面上却道:“阿笙,有话好好说,别冲动。为个丫鬟,何至于此?” 死个丫鬟当然没什么,死了小姐,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崔云笙遥遥看着阮氏等人,扯了扯嘴角:“母亲不用逼问冬夏,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 来的时候,小丫头已经告诉了她始末。 阮氏见此,索性把事情摊开了:“宫宴那日,你可去了煜儿休息的偏殿?” “去了。” 她竟承认了? 阮氏脸倏然沉了下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煜儿视你为亲妹,你竟然……” “身为妹妹,得知兄长醉酒,给他送一碗醒酒汤有错吗?” 这一世,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阮氏,告诉所有人。 她跟崔煜,什么都没有! 阮氏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若只是送汤,确实没错,问题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惜我没端稳,刚进去就把汤撒了。”崔云笙站的笔直,不卑不亢道,“出门时,我碰到个宫婢,让她进去打扫。 母亲若不信,可以进宫去问。” 阮氏眉头松了松。 只要不祸害她儿子,她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刘嬷嬷却在这时站出来:“三小姐,这是家丑。谁会大张旗鼓的查,您莫不是算准了这点,才编出这么个人来?” 看着满脸沟壑咄咄逼人的刘嬷嬷,崔云笙至今都不明白,为何崔梓瑶回来后,她就恨她至此。 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她们想置她于死地,她不会再束手就擒。 “蠢货!” 崔云笙脸色陡然一厉,劈头盖脸的骂刘嬷嬷,“什么都没做,何来的家丑?你是想污蔑我,还是要污蔑大哥哥? 无中生有,血口喷人,毁了侯府百年清誉,对你有什么好处?” 崔云笙句句不离崔煜和侯府,直戳阮氏逆鳞。 好似刘嬷嬷居心叵测,故意设计。 刘嬷嬷心里害怕。 “啊哟”一声,跪下道:“夫人明鉴,老奴绝无此意……” “我有问必答,句句属实,你不肯相信,也不愿求证,非要把这盆脏水泼在我身上,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意思?” 刘嬷嬷张口结舌。 吐不出半个字。 崔云笙立在夜色中,如一丛玉兰,坚韧娴雅,自有傲骨。 她直视阮氏,脸上是不容诋毁的决绝,“若侯府容不下我,我可以走。” 阮氏这才慌了。 “阿笙,你与煜儿兄妹情深,娘怎会怀疑什么……都是下头的人乱嚼舌根。” 养她十四年,岂能让她这么走了? 只要她跟崔煜清清白白,仍旧是联姻青州的一张王牌。 至于冬夏这丫鬟…… 直接弄死,省的再横生枝节。 “好孩子,来娘这边。” 阮氏心里有了决断,给后面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脸上堆起笑来,“都是误会……” 趁崔云笙的注意被吸去,那人慢慢挪到崔云笙后面,正欲夺簪,一道黑影突然闪过,直接将打手踹飞了出去。 墨书狠狠踩在打手身上,嘴里骂道:“三小姐你也敢动,活腻了吧你!” 打手惨叫连连,墨书却没移开脚,心道,幸好来的及时,若这混账碰了三小姐,估计爪子都得剁了。 变故发生的太快,崔云笙以为下人要拦她。 握着簪子就往脖子上扎。 她是冲着以命换命去的,并没有给自己留后路,那簪子扎的极狠,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一只大手挡在了她的脖子上。 第15章 软柿子 崔煜宽阔的胸膛贴在崔云笙的后背,一手扣着她的腰窝,将她揽在怀里,一手挡在她的脖颈上。 那金簪就扎在他的手背。 簪头没入两寸。 瞧着都疼。 “能耐了! 崔煜鼻息落在崔云笙耳廓,崔云笙浑身一颤,这才反应过来。 后面的人是崔煜。 崔煜嗓音低沉,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若没回,你真要死在这儿?” 崔煜按在她腰上的手骤然发力,扯到伤处,崔云笙忍不住“嘶”了一声。 心却落到了实处。 哪怕跟崔煜有再大的矛盾,再深的恩怨,她不得不承认,偌大的永宁侯府,她唯一可信赖可依仗的,仍旧是崔煜。 仿佛他来了,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受伤了?” 崔煜眉峰蹙起,大手顺着玲珑的曲线,往脊柱的方向移,“这里?” 他袖子宽大,动作并不引人注意。 手控制着力道。 可那一板子打的太重。 崔云笙深吸了口气,身体骤然紧绷。 看来的确是伤到了。 崔煜还要问什么,身旁蓦的响起阮氏的尖叫:“啊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快,快叫郎中——” “不必!” 崔煜松开崔云笙,看着手背上的簪子,抬眼,“带帕子了吗?” 崔云笙脸上毫无血色。 她像是刚从悬崖边被拽回,眼神带着未缓过神来的呆滞。 顿了两秒,才慌忙从袖中掏出帕子:“带了。” 崔煜拔下簪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这才不紧不慢的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按在伤口上。 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盯着渐渐被血染红的帕子看。 这一下的力道有多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若是扎在那细嫩的脖颈上,必然刺破喉管,伤及动脉,再无活路。 为了区区一个丫鬟,她竟连命都不要了。 她怎么敢的? 崔煜咬肌颤动,脸色冷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后怕。 “你这死丫头,怎么把煜儿伤的这么重?煜儿的手可是要写疏奏,披公文的,何等金贵你知道吗?” 阮氏心疼的直掉泪,狠狠推了崔云笙一把。 崔煜上前,将人挡在身后。 问阮氏:“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母亲这般大动干戈?” 阮氏埋怨的看了崔云笙一眼,将之前的说辞搬了出来:“冬夏偷了刘嬷嬷的银子。娘这才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阮氏知道儿子最是刚正不阿。 若是叫他知道,仅仅是怀疑崔云笙,便闹成这样,谁脸上都不好看。 这借口本就为了掩人耳目随口编的,没什么实证。 哪能骗的过崔煜。 崔煜几句话就拆穿了谎言,逼得刘嬷嬷跪地认错:“之前冬夏得罪过老奴,老奴一直怀恨在心,便想给她些教训。 老奴有负夫人信任,还请夫人责罚。” 刘嬷嬷痛哭流涕,态度诚恳。 阮氏满脸失望,“你啊你,年纪一大把,怎么就这点肚量?好在冬夏年轻,也没打几板子,否则,我定不饶你。 罚你半年月例,你可甘愿?” “老奴领罚。” 每月那五两银子,连赏赐的零头都不够。 这不是处罚,是变相放过。 主仆俩一唱一和就想把这事儿揭过去。 崔煜却在这时开口:“母亲,管家最忌偏私。” 阮氏怔住,似是没理解他的意思:“刘嬷嬷年纪大了,又是伺候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罚半年的月例,不少了。” “仅凭奴才一面之词,母亲便动用私刑,此为不查。奴才犯错,却险些伤了府中主子,此为失责。 母亲若掌不好这个家,便将管家权交出。” 阮氏踉跄了一下。 她没想到崔煜会说出这种话。 他难道不知,自己在这个家里仅剩的尊严,就是管家权吗? “来人,把刘嬷嬷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崔煜下令,护院立刻去拉刘嬷嬷,刘嬷嬷怕了,抓着阮氏的衣角,扯着嗓子叫:“夫人,老奴年事已高,受不住这二十板子啊。 求夫人饶老奴一命。” 刘嬷嬷是阮氏的奶妈子,又是陪嫁,情分非同寻常。 阮氏护着刘嬷嬷,喝道:“煜儿,你这是要刘嬷嬷的命啊?她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当真忍心?” 崔煜不为所动。 两人僵持,气氛凝滞。 崔梓瑶在这时候哭着朝崔云笙跪了下来:“三姐姐,你就跟大哥哥求求情吧。说到底,他也是在替你出气。 难道你真要看着大哥哥为了你,忤逆不孝,跟娘闹的不可开交?” 阮氏心里更气。 是啊。 煜儿为了个没血缘关系的臭丫头,竟对亲娘如此。随即,一个恐怖的念头浮上心头,煜儿对崔云笙…… 当真只是兄妹之情吗? 崔云笙视线落到冬夏被扒光了指甲的手上,嘴角划过一抹嘲讽。 求情? 她为何要求情? 前世她们不曾给过她公道,还将冬夏虐杀。 如今只是一个猜测,她们就要置冬夏于死地。 凭什么? “阿笙,你倒是说句话啊。大不了,娘让刘嬷嬷给冬夏赔个不是。 阮氏忍着怒,好言相劝,“这样,娘给冬夏一百两银子,解了她的身契,叫她安稳归家,算作补偿,这总可以了吧?” 刘嬷嬷也是见风使舵。 调转方向对着崔云笙“砰砰砰”磕头:“三小姐,老奴知错,你就饶了老奴吧。” 她够搂着身子,又是哭又是喊。 瞧着可怜极了。 阮氏心疼的不得了,刘嬷嬷可是管家婆子,这些年衣着鲜亮,风光无限,如今两鬓斑白,一把年纪,竟这般跪地求人…… 看崔云笙始终不肯松口,阮氏心口发堵,怒极:“崔云笙,你当真不肯放过刘嬷嬷?” 冬夏下半身动不了,胳膊倒还能动。 她抬起满是血痕的手,拽了拽崔云笙的袖子:“小姐,奴婢没事的。刘嬷嬷比不得奴婢皮糙肉厚,算了吧。” 刘嬷嬷是阮氏心腹,在府中地位超然。 冬夏是怕得罪了刘嬷嬷,将来她在府里不好过,哪怕被打成这样,也要说没事。 崔云笙眼里憋了泡泪,把冬夏的手小心放好。 站了起来,朝崔煜福身:“大哥哥……” 阮氏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崔云笙心软仁善,定不会死揪着不放。崔梓瑶与刘嬷嬷却笑了,底线是用来打破的。 这崔云笙也不过是软柿子。 第16章 保重 崔云笙保持着福身的姿态,一字一句道:“请大哥哥秉公执法,重则刘嬷嬷,还冬夏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阮氏指着崔云笙,手指颤抖:“所有人这样求你,你竟然,竟然……”竟然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崔煜也颇为意外。 崔云笙心软迷糊,这些年从没罚过哪个下人。幽兰院里大丫鬟小仆婢都能在她面前吵两句。 若非冬夏压着,这些人能骑到她头上去。 教她驭人之术,她不学,还歪理一大堆:“哎呀,都是人嘛,总有不痛快的时候。再说了,院里叽叽喳喳的多热闹。 大哥哥就别管那么多了,我能应付的。” 她的应付就是放任。 这些年府里大大小小的仆婢削尖了脑袋想进幽兰院伺候,不就是冲她脾气软,好拿捏哄骗么。 可今日,她竟求他重罚刘嬷嬷。 刘嬷嬷帮阮氏管着半个侯府,地位举足轻重,罚了刘嬷嬷就是在打阮氏的脸,她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崔云笙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冬夏既是被冤枉的,便该让刘嬷嬷十倍奉还。” 那双清越的眼睛带着恨意,让崔煜有些陌生。 他还未开口,阮氏已然骂了起来:“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个不孝不悌的孽障……” 崔梓瑶在阮氏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焦急道,“三姐姐,你快别说了,娘要被你气晕了。” 阮氏福至心灵。 眼睛一闭,顺势倒进了崔梓瑶怀里。 “娘,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刘嬷嬷见状,心里有了底。赶紧上前,一边让人把阮氏抬屋里,一边安排其他人做事。 “你赶紧把经常给夫人看病的宋郎中请来,你去把夫人常用的养心丸拿来,还有你……” 所有人都慌了。 唯有刘嬷嬷冷静沉着,指挥若定。 崔煜过来时,刘嬷嬷眼含泪光:“大公子,能否等夫人醒来再罚老奴?夫人身体有恙,谁去照顾老奴都不放心……” 说着就要跪下,崔煜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明显软化:“母亲醒了再说。” 崔云笙站在杂乱的人群里,像个局外人。 一行人进了屋。 院落逐渐安静下来。 崔云笙走到冬夏身旁,矮身,把她的胳膊圈到自己脖子上,用力撑起:“我带你走。” “不行小姐,你身上有伤,奴婢自己可以的。” “听话。” 崔云笙把冬夏架了起来。 冬夏站不住,只能倚在崔云笙身上。她比崔云笙壮,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崔云笙双腿直打颤。 崔云笙停了停,咬紧唇瓣,硬撑着。 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崔云笙头上的汗便顺着脸颊往下流。眼看她脚下打滑,就要摔倒在地。莺歌及时过来,托住了崔云笙。 “小姐,奴婢来吧。” 莺歌不由分说背起冬夏,往幽兰院的方向去。 崔云笙忙道:“去前院。” “前院?” “嗯。” 崔恒昨日告知她,管家约了人牙子今晚前来。 算算时间,人应该到了。 …… 人牙子已经在前院等了多时。 接着人就要走。 冬夏趴在马车中,却死死拽着车帘交代,“小姐,你脾胃不好,平日且不可贪凉。睡觉夹个枕头,别总踢被子……” 琐碎的细节,冬夏絮絮叨叨怎么也说不完。 人牙子坐在车前,耐着心劝道:“三小姐有这么多人伺候,你就不用担心了。” 车帘终于落下,崔云笙掏出一百两银票交给人牙子,嘱咐她请最好的郎中给冬夏医治。 人牙子收了钱,笑眯眯的应了:“三小姐放心,小人定会好好照顾冬夏姑娘。” 马车缓缓启动。 隔着帘子,冬夏道了声:“小姐,保重……” 崔云笙眼泪再也绷不住,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她咬着唇,压着哭腔,应道:“你也要保重,要好好照顾自己,做事别逞强,一定要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看着车影远去,崔云笙终于绷不住,扶着门框,哭出声来。 冬夏走了。 这府里唯一对她好的人也没了。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了去心结,没了支撑,崔云笙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意识消失前,她听到莺歌惊慌的声音:“小姐——” 这一觉睡的很沉。 崔云笙整个人都处在混沌之中,有时听到很多人在说话,很是嘈杂,有时候又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人坐在她床边絮叨。 再后来,她感觉到了热,浑身像火烧似的。 唯有头上是凉的。 她想起来了,她一定在庄子上。 大哥哥见她整日抱着冰鉴不出门,拉着她到庄上采莲蓬,接天莲叶的荷塘真好玩,她的小船里莲蓬堆成了小山 大哥哥就坐在对面给剥莲子。 莲子去了芯,一股子清甜。 她抱着满怀的荷花,翘着小脚,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时,船舷上突然蹿出一条水蛇,往她胳膊上咬。 距离太近,她看到时,已经来不及躲了。 千钧一发之际,崔煜伸手抓住蛇尾,狠狠甩了出去。 她还没缓过神,人已经在崔煜怀里。 “阿笙别怕,哥哥在,你不会有事的。” 她嘴上说不怕,夜里却起了高热。 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口干舌燥,意识混沌,难受的要命。崔煜把汗巾用冰水浸湿,拧干,叠好放在她额头,隔一会儿换一次。 崔云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崔煜支着头,坐在她身旁。 神情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胡茬。 忽而笑了。 是那个让她无比依赖的大哥哥啊。 崔云笙鼻子发酸,眼泪不争气的往外涌,她下意识抬起手,想出触碰他的眉眼。 在触到他那一刻,崔煜倏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崔云笙的美梦瞬间破碎。 她想起来了,这里不是庄子,他也不再是那个无条件对她好的大哥哥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崔煜看崔云笙失魂落魄收回的手,心头狠狠一跳。 阿笙刚才是想触碰他么? 她喜欢他…… 这念头让崔煜心头狂跳。 好在他惯于压制自己的情绪。 内心越是兵荒马乱,面上也是冷凝。 他看着少女垂下眼睫,满心伤怀,周身拢着淡淡的愁绪。那脆弱易折的身姿,比之从前的天真烂漫更叫人想保护,想亲近,想…… 崔煜蓦得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小姑娘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满腹心事的少女。 他似乎没法再把她当小姑娘了。 第17章 逐客令 喝了三杯茶,崔煜心情平复了些。 却没再往回走,隔着两米的距离,崔煜开口:“阿笙,你若要留下冬夏,便留下吧。” 崔云笙抬头。 崔煜下意识捏紧杯子,“娘身体不好,离不开刘嬷嬷伺候。” 阮氏是昨夜醒的,宋大夫看诊后特意把崔煜叫到外面:“大公子,夫人这病是常年肝气郁结导致的,最忌生气。 以后要好好将养,切不可让她情绪太过激动。否则,气血上涌,伤及脑干,恐怕……” 崔煜望向院中的枇杷树。 自从侯爷从外面带回外室和私生子,阮氏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她在侯府里如同一个摆设,除了孩子和管家权,她什么都没有。 侯爷已经有十年不曾踏入阮氏房门一步。 她性情逐渐变得阴郁古怪,喜怒无常,每日都逼他读书写字,一遍遍的跟他说,“你若连落霞院那孽障都比不过,咱们娘俩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煜儿,娘后半生就指望你了。 你要争气啊。” 如今他终于能护住母亲,撑起这个家,岂能让母亲因这点小事伤身? 崔云笙惨淡一笑。 懂了。 崔煜看似对人淡漠,不近人情,却极为孝顺。为着阮氏的身体,此事怕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早就猜到的答案,听崔煜亲口说出来,她竟还是觉得难受。 崔云笙:“昨夜冬夏已经被人牙子把带走了。” 崔煜一愣:“这么快?” 刘嬷嬷睚眦必较,丢了这么大的丑,焉能放过冬夏? 冬夏留在府里,明里暗里的折磨只会更多。 她如今护不住冬夏。 留下她,便是害了她。 崔云笙没答,转过身,面朝里,留给崔煜一个疏离的后背。 “兄长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想休息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下逐客令。 崔煜却莫名觉得不安。 “虽然免了刘嬷嬷板子,却没免她的责罚。我让她在院中罚跪十日,每日一炷香。”崔煜把冷掉的茶放在桌子上,“我让人把冬夏带回来,此事……算侯府欠她的。” “真的不用了。” 崔云笙似是累极了,有气无力道,“兄长处置的极为妥当,我并没什么不满。就这样吧。” 兄长…… 这是要划清与他界限。 可明明在偏殿中,他那样欺负她,她都抱着腰叫他“哥哥”,为个丫鬟,她竟这般跟他怄气。 崔煜捏紧拳头,缠着绷带的手慢慢氲出血迹。 崔云笙闭上眼:“兄长,慢走。” 屋中迟迟没听到动静。 许久,崔煜从袖中掏出一盒金疮药放在桌子上,“这是宫中太医特制的,莺歌说你后背伤的不轻,让她帮你上一下。” 崔煜看崔云笙没什么反应,这才转身离开。 到廊下时,崔煜嘱咐莺歌好生照料崔云笙。 崔云笙闭上眼,权当没听见。 主院。 刘嬷嬷跪下给阮氏磕头道谢:“多亏了夫人,否则,老奴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是你揽下了责任,我怎能让你受罪?快起来吧。”阮氏靠在引枕上,搅着手里的汤药,扬了扬细眉。 “煜儿是我生的,我能不了解他的脾气?我一病倒,事情不就解决了?” 刘嬷嬷趁机夸道:“煜哥儿是真孝顺,夫人病倒后,他一直守着床边,紧张的不得了。夫人有煜儿这样的孩子,满京城都羡慕呢。” 阮氏唇角带了笑。 将药一饮而尽。 崔梓瑶赶紧捏了一粒蜜饯放到她嘴边,酸溜溜道:“大哥哥对三姐姐也好,昨晚他手伤的这么重,都不肯去治,非要替她出气。那脸色……” “住口!” 崔煜对崔云笙的宠溺阖府皆知,以前是亲兄妹,她自不会往别处想,可现在…… 阮氏心里害怕,嘴硬道,“即便不是亲生,也是名义上的兄妹,对她好些也没什么。等阿笙嫁了人,感情个自然就淡了。” 崔梓瑶心里不舒服:“可三姐姐似乎没瞧上徐将军……”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 崔梓瑶还想再说,刘嬷嬷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 待服侍阮氏睡下,俩人先后来到了花园偏僻处。 崔梓瑶刚站稳,就忍不住发难:“刘嬷嬷,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现在他俩有没有睡都不确定,还怎么让她身败名裂,赶出侯府?” 所谓捉奸捉双,没当场拿住,事后再提,便有诬陷、栽赃之嫌。 刘嬷嬷叹了口气:“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那青州节度使徐晟家底殷实,手握兵权,称霸一方,说是青州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再等下去,她就要嫁到青州去过好日子了。” 崔梓瑶攥住伸过来的花枝,狠狠一折,“借着我的光享受了十四年,再让我眼睁睁的瞧着她风光大嫁。 我非呕死不可!” 刘嬷嬷思忖半晌,忽道:“她不是要走吗?那不如将她亲生父母找来。等她出了侯府,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崔梓瑶拧眉:“母亲会愿意吗?” 刘嬷嬷嘴角划过一抹阴笑:“事在人为。” 崔云笙的烧退了,后背的伤却疼的厉害。 莺歌拿来药膏给她抹。 崔云笙想到崔煜就烦,更不想用他的东西:“一点小伤,找些药酒就行。” 莺歌拧开木塞,执意道:“药酒蛰的很,小姐受不住的,还是用这个吧。” “你到底是我的奴婢还是他的奴婢?我说了我不用,你没听见么?” 崔云笙夺过药膏,狠狠摔到了地上。 差点气哭了。 莺歌看着崔云笙趴在软枕上,鼓着小脸,胸口起伏不止。怕她气坏,只得拿了药酒过来:“小姐,你忍着点。” 崔云笙点了下头。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药酒触到伤口,像一碗热油泼了上来,崔云笙双腿绷直,猛地咬住了手腕。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流。 疼,太疼了。 比挨这一板子还疼。 崔云笙额上全是汗,小脸惨白惨白的,像是受了什么酷刑。唯独眼睛是红的,红的像个小兔子。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莺歌于心不忍:“小姐,要不……” 崔云笙咬紧牙关,打断她:“继续。” 崔煜刚到门外,一声痛苦难耐“嗯”声从屋中传出,不过这声音很快被咬住,只剩尾音裹在嗓子眼里挣扎,最后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喘息。 崔煜敲门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 这声音…… 阿笙到底在屋里做什么? 第18章 粉饰太平 “小姐,你真受得住吗?” 药酒上完了,还要揉开。 这才是最折磨的。 莺歌下不去手,再三确认,“要不还是算了吧,很疼的。” “我受得住……来,来吧……” 崔云笙攥紧枕头,浑身紧绷,正准备承受新一轮折磨,门“哐”一声从外面踹开,崔云笙与莺歌同时回头。 就见崔煜脸色铁青,绕过屏风,大步而来。 崔云笙后衣撩起折在背上,露出一截细腰。上面是一个五指宽的印子,青紫带血。 上面抹了药酒,泛着油光。 裙带和衣角都湿了些,贴在身上,莫名诱人。 看清床上的情形。 崔煜俊脸是浮现明显错愕。 “啊!”崔云笙反应过来,不顾背上还有伤,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莺歌也急忙起身,放下床帐,将崔云笙挡的严严实实。 这才上前,朝崔煜行礼:“大公子,小姐正在上药……” 片刻,崔煜神情已恢复如常。 他视线落到地上的药膏上,眸子冷了下来:“怎么不用这个?” 莺歌支支吾吾。 崔煜捡起地上的药膏,绕过她,朝雕花牙床走去。 崔云笙看着床幔外模糊的人影,又气又怒,他不是最重规矩吗?为何三番两次的闯入她的闺房。 知晓她不便,还非要往前凑。 以前他虽宠她,却守着礼,没这般肆无忌惮。 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崔云笙看他抬手,要拨开两人之间这唯一的阻隔,慌忙出声:“兄长,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她哪里他没看过? 喜欢他,却又刻意疏离。 是计谋还是少女的心事,他不懂。 他只知,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从宫宴那日就没散过。 “唰——” 床幔被掀开。 对上崔云笙惊慌无措的脸,崔煜喉结滚了滚。 猎物越是胆怯无辜越会让人生出撕碎的欲望,崔煜眸色很深,他坐在床边,在旁边的位置拍了拍:“过来,趴着。” 听到这四个字,莺歌惊了。 大公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说也是三小姐的兄长啊。 崔云笙裹得像个毛毛虫,闻言往后缩。 “你出去。” “出去?然后让你自己折腾自己?”虽是匆匆一撇,崔云笙后腰的伤他还是看到了。 伤的很严重。 用这劣质药酒何时能好透? 崔煜大手一伸,连人带被子拖了过来,就要掀她的被子。 崔云笙大骇。 压着被角,气恼不已:“你干什么?兄长你……” “再叫一声兄长试试!” 崔煜受伤的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掐住崔云笙的下巴,把她肉嘟嘟的脸都挤到了一起。 像个肉包子似的。 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还有这小嘴,被挤的撅起来,粉粉嫩嫩的,比春日的桃花还甜。 他尝过,滋味无法言喻…… 崔煜盯着崔云笙的唇上,眸色深不见底。 莺歌从没想到,冷漠出尘的男人竟在青天白日要按着妹妹上药。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兄妹该有的界限。 莺歌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止. 好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墨书的声音:“大公子,衙署有急事.” 崔煜如梦初醒,松开崔云笙。 弹了起来。 眼底划过一抹暗恼。 他匆忙理了下衣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床上只露个猫眼的小家伙:“乖乖上药,再任性,下回我就来真的了。” 仿佛他刚才只是在吓唬她。 可若崔云笙没把被子压紧,此刻…… 去衙署的路上,崔煜捏着额角,脸色阴沉。 为何一碰到崔云笙,他就失控了? “大公子,京郊小院已经拾掇出来了,您改日去看看,需不需要再添置点别的东西。” 崔煜舒了口气,想来,是这丫头太气人,才挑起了他的怒火。 他得让她知道,侯府容不下一个失洁的女人,只有乖乖听话,他才会替她谋划,叫她后半生安乐无忧。 崔煜启唇,“按照幽兰院的摆设布置。” 墨书嘴巴大张,半晌才发出一个音节:“……是女子要住啊?” 崔煜:“嗯。” 崔云笙怕崔煜真的会亲自给她上药,只能用他给的药膏。 那药膏效果极好,抹了两三回后背就不疼了。 事情过去,总还要粉饰太平。 阮氏一改之前对崔云笙的态度,每次崔云笙来请安,都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跟前说话。 “阿笙,近来变故太多,娘这心里也是大起大落,难免委屈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阿笙,你叫我一声娘,就永远都是娘的孩子。娘明年要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及笄看,亲自送你出嫁。” 崔云笙始终都是淡淡的。 她一直觉得,十四年的朝夕相伴,没有血缘,也有亲情。 即便她做错了什么。 她也对她还有一丝怜悯。 可前世族老商议如何处置她时,阮氏最先发话——“既是废棋,溺死了之。正好彰显咱们永宁侯府家风严谨。” 对阮氏的眷恋,对亲情的不舍,那时就散了 阮氏的话,如今在崔云笙心里生不出半分涟漪。 她知道,阮氏想笼络她。 好哄她嫁去青州,与徐晟联姻。 “徐将军一表人才,是众多青年才俊里,最好的,多少姑娘都想嫁过去呢。” 阮氏说的口干舌燥,崔云笙不接话不反驳,根个木头似的。 阮氏心里越发厌恶,喝了口茶,阴阳怪气道:“对你好跟害你似的。 既不愿听我唠叨,以后便不用来了。” “是。” 崔云笙起身告辞,面上仍是乖顺。 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的。 气的阮氏想把茶泼她脸上,这时门外响起刘嬷嬷的声音:“大公子来了。” 阮氏不知想到什么。 拉住正要退下的崔云笙,对崔煜道:“正说你妹妹的事儿呢。坐下,看看这个。” 阮氏让人把徐晟的画像递过去。 崔煜扫了一眼:“青州节度使徐晟?” “是啊,你常在外头跑,跟娘说说他怎么样?” “青州这些年匪患尽除,兵力强盛,百姓对他很是爱戴。说是一方枭雄也不为过,除了年纪大些,其他都不错。” 阮氏一直观察着崔煜的反应。 见他并未流露出半分对崔云笙的不舍,这才放了心。 她就说,儿子连指腹为婚才貌双全的王家姑娘都无动于衷,能对自己妹妹有什么心思。 他呀,估计都没长情根。 阮氏心情舒缓,笑的很是慈爱:“你的眼光肯定错不了。回头把两家亲事定下,娘也算对得起阿笙了。” “哗啦——” 崔煜手里的茶盏打翻在地。 阮氏说不是崔梓瑶,是阿笙…… 第19章 画 鹿鸣院。 午后下了场大雨,到傍晚都没停的意思。 墨书在连廊卸下斗笠蓑衣,匆匆进屋,拿出怀中信纸,呈给崔煜:“这是我从各个渠道打听到的,公子请看。” 崔煜拆开,一目十行。 “青州下有渤海、上谷、渔阳等十一郡,之前水患频发,土匪横行,朝廷不是在赈灾就是在剿匪。 皇上提起青州就头疼。” 墨书知道崔煜对崔云笙的婚事上心,打听的很仔细,“自从徐晟上任,不仅将青州十一郡治理的井井有条,每年上供的银两足有十万白银之多。百姓提起他,皆是连连称颂。 此人出身行伍,在京都并无根基。 三小姐嫁过去,有侯府撑腰,日子应该不差。” 墨书挺佩服徐晟的。 从寂寂无名到一方霸主仅用了十年,是个人才。 “十年里,三位夫人皆亡,膝下五子三女,你觉得不差?”崔煜骨节分明的手收紧,纸边握出不少褶皱。 墨书感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他晓得说错了话,硬着头皮改口:“也,也不是……” 崔煜没说话。 屋外雨声哗哗,屋中气氛越发凝滞。 墨书笔直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不如你亲自去一趟青州,看看他这三位夫人是怎么死的?” 青州距京千里,一来一回个把月。 墨书可不想去。 等等…… 大公子是不放心徐晟的人品? 墨书开了窍,再次抱拳:“徐晟的私事小的能查到,小的这就去。” 戌时。 墨书再次回来,把徐晟的私生活扒的干干净净。 徐晟三位夫人的姓名,年龄,长相,喜好,生于何时,死于何地,写的十分详尽。 还有几个是与徐晟交往甚密的。 崔煜看信,墨书连连咂舌:“这徐晟后宅竟有五六个妾室,外面还重金包养着雏妓。 因未续弦,民间还赞他忠贞大义。 老色批一个,忠贞个屁。” 墨书骂骂咧咧,崔煜未发一语,看完后把这沓信纸往前推了推:“送到幽兰院。” “啊?不是送到夫人院中吗?” 崔云笙人微言轻,即便知晓要嫁的是个豺狼虎豹,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 告诉她,不是让她干着急吗? “照办。”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墨书不敢再问。 拿着信出去了。 房门打开又合上,夜风吹的烛火明明灭灭。 光影在崔煜棱角分明的俊脸跳动,崔煜拿起灯罩,罩在油灯上,深邃的眉眼依旧沉冷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 幽兰院。 崔云笙悬腕控笔,将画了两日的《秋鸣山居图》落了款。 打定主意离开侯府,崔云笙一直在想赚钱的法子。她女红不行,厨艺更不行,唯有丹青还算拿得出手。 前几日她将闺中习作给崔恒,让他放在自己的书店里试卖。 没想到,隔天就有人以五百两高价买走。 还告诉掌柜,以后“闲云居士”的画,他全都收。 有了赚钱的门路。 崔云笙自然不能懈怠。 她得趁着人还在京都,赚足够多的钱。将来跟着父母回乡,也好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 莺歌奉上茶,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小姐,青州的婚事就是火坑。现在唯一能替您做主的就是大公子。 您要不去求求他?” 听说保媒的已经去了青州,若婚事定下,就再无回转的余地。 莺歌隐隐替崔云笙着急。 崔云笙却像个没事儿人,慢悠悠来了句:“船到桥头自然直。” 莺歌:…… 崔云笙盖上印章,待晾干了墨迹,让莺歌拿下去装裱。 莺歌叹了口气,一点一点把画卷起,唯恐弄破边角。 “还是用青轴绫绢的裱料吗?” “赤轴青纸即可。” 三分画心,七分画裱。 田园山水最忌喧宾夺主 莺歌却是一顿。 赤轴青纸不是大公子最喜欢的裱法吗? 三小姐这画莫不是送给大公子的? 莺歌想问,见崔云笙揉着手腕去了里间,便憋了回去。 她把画拿下去装裱,回来时,正好在岔路口碰见崔煜主仆。 崔煜深衣墨发,负手而立。 周身是一惯的冷漠疏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大公子似乎是故意在这里等她的。 莺歌福身行礼:“见过大公子。” 崔煜“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墨书望着她怀里的锦盒,笑问:“莺歌姐姐,这是做什么去了?” 莺歌自是不敢隐瞒。 墨书挠头:“这几日三小姐在画画?那信她看了吗?” “看了。” 莺歌刚说完,皱纹的温度瞬间温降了好几度。 崔煜下颌紧绷,手在袖中握紧。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崔云笙向自己求救。 只要她说她不喜欢徐晟,不想嫁。 他会想办法取消婚事。 可她没来。 还有闲情逸致画画。 是吃准了他舍不得她嫁吗? 崔煜朝莺歌伸手:“拿来。” 莺歌把狭长的锦盒双手呈上。 崔煜拿出画徐徐展开,发现这山水田园图不论是笔法还是意境都很多他的影子。 人人都说他读书好,却没人知道,他最善丹青。 阮氏怕他玩物丧志,十岁那年就不许他画了。只有在教崔云笙的时候,他才会示范一二。没想到,崔云笙这些年竟一直在悄悄练习。 还画的这样好。 视线落到红色印章——“闲云居士”上,崔煜脸色终于缓和。 他记得崔云笙的第一枚印是他教她拓印的。 让她为自己取个雅称。 小姑娘摸着下巴,思索了许久,忽道:“大哥哥自称青云居士,我就叫闲云居士。” 他为她寻了块价值连城的玉石。 拿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刻下了“闲云居士”四字。 她新鲜了两日就束之高阁,再未用过。 没想到,这时候倒知道拿出来讨他欢心了。 “画的不错。”崔煜将画卷好,递还莺歌,“拿回去吧,今天这事儿莫要乱说。” “是。” 去衙署的路上,崔煜面色仍是冷淡,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墨书却敏锐的察觉到,大公子心情好像不错。 墨书挠着下巴,案子揣摩,莫不是因为那幅画? 不对,公子书房里名画古籍一大堆,三小姐能有名师大家画的好。 墨书坐在车辕上,跟崔煜闲聊:“三小姐真懂事,还知道求人要送礼。也不枉大公子等她这几日。” 等她? 崔煜拧眉,很明显么? “就是有点自不量力,她的画还是大公子教的,怎么能入大公子的眼……”墨书笑着去看崔煜,寻找认同感。 触到崔煜不悦的神色,墨书噎了噎,尴尬的转了回去。 呵呵…… 还真是因为那幅画。 第20章 勾引 衙署的氛围一改连日来的压抑,突然轻松了不少。 下属工作有所疏漏,崔煜也没有重罚,下属受宠若惊,纷纷跟墨书打听怎么回事。 墨书轻咳了一声:“大人宅心仁厚,体恤你们。” 下属感动不已。 下职后,下属邀请崔煜吃饭,崔煜以家事为由婉居。 几人悻悻离开,背地里却聊起崔煜的反常之处。 “你们看到了吗?大人看公文的时候嘴角都翘着呢。”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跟那什么似的……”那人突然卖了个关子,见其他人围拢过来,纷纷催促,他才眨着眼道,“跟少女怀春似的。” 众人哄笑不已。 也有持反对意见的:“大人眼里只有公务,哪跟你似的,天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是,我也不信……” 几人正说着,那人突然指着窗外道:“你们看,大人进了珍宝阁。珍宝阁可是女子之物的地方。” 崔煜逛了许久才从珍宝阁出来。 拿着买到的簪子看了又看。 这簪子通体碧绿,如同花茎,尾部则是朵纯白色的茶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巧夺天工。 是珍宝阁的镇店之宝。 崔煜能想象到崔云笙戴上之后有多好看。 微微一笑,收入袖中, 对面茶楼瞬间炸锅。 “我就说给心上人买的吧,你们还不信。” 鉴于崔煜平日的做派,反对者仍旧坚持说:“大人不是从民间找回一个嫡亲妹妹嘛。定是送妹妹的。” 喧闹声传入了隔壁厢房。 萧君泽坐在茶桌前,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大手里捏着只玲珑骨瓷茶盏,嘴角勾了勾。 “崔煜,倒是个硬骨头。” 他拉拢了几次,崔煜都不肯加入他的阵营。 好在,他也不曾被别人拉拢。 在京都这潭浑水里,崔煜不站队,不结党,倒是一股清流。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萧君泽拿起桌上那张纸,抬眼看立在一侧的高战,“你确定参加宫宴又中途离开的,只有这二人?” 高战抱拳:“是。” 萧君泽笑意加深。 这张纸上写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崔云笙”,另一个是“崔梓瑶”。 另一边。 崔煜公服都没换,带着礼物去了幽兰院。 冬夏那事,总归是让她受了委屈。 气了这么多天。 该给她个台阶下了。 崔煜穿过月亮门,抬眼间,看到假山旁站着两个人,瞬间刹住了脚。 这一男一女模样很是出挑。 少女淡粉襦裙,乌发及腰,木簪在脑后挽出一个简单的发髻,不施粉黛却有股天然的灵动。 说话间,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对面的人。 有种萌而不自知的可爱。 对面的男人拿着先前崔煜看过的那副《秋鸣山居图》,咂舌点评:“笔触老辣,挥洒恣意,有一股豁达无畏之感。 笔墨浓淡间山水田园的景色跃然纸上,完全不像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说完,用力揉了揉崔云笙的头发:“没想到,咱们阿笙还有这么厉害的手艺呢。万一哪天二哥哥落魄了,就靠你卖画养活了。” 崔恒比崔云笙高一个头,笑起来眼尾上翘,亦是貌美。 俩人站在一处。 动作亲密,颜值相当,十分养眼。 崔恒卷了画放进锦盒抱着,俩人又说了会儿话,临走时,崔恒话锋一转:“大哥若是不管你,以后二哥管你。” 说着,靠近崔云笙,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放心,二哥不会让你嫁给老男人做填房。” 崔云笙愣住。 她没想到,二哥哥竟然知晓这件事,还打算帮她。 心里说不出感动是假的。 不过,这婚事成不了。 等家人来侯府认亲,她就跟着父母离开。到时候,她就不是侯府三小姐,婚事自然就作废了。 所以她才任由阮氏折腾。 “二哥哥,你莫要与母亲起冲突,婚事……”崔云笙刚要解释,崔恒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二哥哥知道分寸,回去吧。” 这个过程俩人并未多亲近。 即便刚才的靠近,中间也隔着两拳的距离。 可从崔煜的角度。 却是崔恒在崔云笙脸上亲了一口。 崔云笙愣住了。 …… 崔恒带着茗阳离开。 路上,茗阳不解的问崔恒:“二公子,这婚事可是侯爷首肯的,您有什么办法帮三小姐?” 崔恒拍了拍手里的画,“山人自有妙计,且等着吧。” 崔云笙看着崔恒走远,无奈的摇了摇头,折身往回走。 刚穿过月亮门,便被人拽着胳膊,按到了枝叶掩映的花架上。 “啊——” 纤细的后背撞上木质花架,发出“咚”的一声,疼的崔云笙五官都揪在了一起,攀爬其上的紫藤萝花瓣簌簌而落。 崔云笙刚要叫,崔煜掐住崔云笙的下颌,把她的头抬了起来。 惊呼变成了呜咽。 崔云笙瞪着一双猫眼,惊恐的看着崔煜。 崔煜绯色公服上绣满了小独科花纹,不显花哨,反而衬得人禁欲冷漠。 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崔云笙完全笼罩。周身裹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下,连落在肩头的花瓣都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大,大哥哥……” 崔云笙艰难开口,想让他松手,却见崔煜勾起一侧唇角,吐出两个字:“下贱!” 崔云笙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她没想到,这两字会从崔煜嘴里说出来。 她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呆住了。 “怎么?打算勾引崔恒?”崔煜又逼近一步,与崔云笙身体相贴。 坚实的胸膛压在她胸前的饱满,叫崔云笙又羞又臊,可她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崔煜那张俊脸逐渐逼近。 就在崔云笙以为他要亲上时,崔煜偏头,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语带嘲弄,“可惜,他终究只是庶子,还管不到大房头上。 这桩婚事,除了我,没人阻止得了。” 耳朵上的痒意像股电流,直通尾椎骨。 崔云笙浑身发颤。 耳边的话又像一把刀子往她心里扎。 所以,她在崔煜心里就是一个为了目的,不知廉耻不择手段的女人?哪怕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二哥都勾引? 崔云笙眼眶酸胀。 内心五味杂陈。 她咬紧唇瓣,恨恨的想,即便她是那样的人,又与他崔煜何干? 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你放开我……”崔云笙双手抵在崔煜胸前,用力推他。 两人距离太近了,夏日穿的又薄。 少女一动,崔煜便能清晰的描摹出她身体的轮廓,不得不说,他的阿笙真的长大了,身材看似纤弱,胸前那处却鼓鼓胀胀,像亟待盛开的花骨朵。 他体会过。 只是,那日醉的太厉害,很多细节他都想不起来了…… “别动!” 崔煜声音哑的厉害,崔云笙却不听他的,动作越发的大起来。 待崔煜握住她两只手,扣于身后,压住了她乱动的双腿,他整个人竟完全压在了崔云笙身上。 至此,俩人紧紧相贴,再无间隙。 崔云笙张嘴要喊,崔煜附身堵住了她的嘴。 她的唇瓣比春日的桃花还要清甜,只是碰到,便叫崔煜呼吸粗重起来。而崔云笙则被他这个举动吓到。 瞪大了猫眼,浑身僵住。 这时身后传来婢女请安的声音。 “见过大公子——” 第21章 诚意 崔云笙心如擂鼓。 若是让人发现他们以这种姿势躲在花丛里,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崔云笙也明白过来,崔煜知道有人来了,怕她发出声音,才…… 这里虽有花叶遮挡,却并不算隐蔽,只要丫鬟细看,定能瞧出端倪。 崔云笙不敢动一下。 男人坚实的躯体笼罩着她,身上独有的木樨香铺天盖地,几乎将她溺死其中。更重要的是,唇上无法忽视的触感。 崔煜的唇是灼热的。 像一块烧红的炭火,烫的她满脸绯红,就连耳朵脖子都是红的。 前世,她们已有夫妻之实,崔煜却从未亲过她。 情动时,她也曾主动向他索吻。 崔煜却在她即将碰到他时,冷淡的偏开脸。 他在床榻上依旧是公事公办。 好似,与她亲近,也只是他的责任。 而亲吻太亲密,不该属于他们…… 如今她已决定与他一刀两断,反而阴错阳差亲上了。 崔云笙有种说不出的恼恨,自厌。 眼泪再也憋不住。 不争气的往外流。 崔煜贴在她唇上,一直没动。 他脑子也是混乱的,明明制止她说话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却偏偏用嘴去堵。反应过来后,也该第一时间撤开。 可他没有。 她唇瓣微凉,上面带着抹淡淡的清甜。 像有股致命的吸引力,叫他忍不住想撬开她的唇,却寻找甜味的源头。 崔煜攥紧在花架,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知用了多少毅力才克制住本能。 这时,丫鬟好奇的走了过来:“大公子,您在做什么?需要帮忙吗?” 看到男人身下露出一片淡粉色裙角,丫鬟突得一愣。 再往上看,公子侧头,竟在亲吻姑娘。 丫鬟目瞪口呆。 大公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阮氏给他寻了几个漂亮婢女都被他赶了出去。 偌大的鹿鸣院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样一个威严冷酷,高不可攀的人,竟然…… “滚!” 崔煜扶住崔云笙的头,将她按进怀里。 侧头,冷冷的看向那丫鬟。 丫鬟回过神,只觉脖子凉飕飕的,连行礼都忘了,后退了几步,慌不择路的跑了。 “人走了。” 崔煜松开崔云笙。 小姑娘唇瓣咬成了白色,微卷的睫毛颤动着,晶莹的泪珠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掉。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可怜又动人。 崔煜眸子暗的厉害。 又想到她已是他的人,被亲一下就叫她这么难以忍受。 崔恒亲她的时候,怎不见她哭? 心焦气躁下,说话难免失了方寸:“哭什么?你若真有廉耻心,便不该在府中勾引崔恒。” 他以为崔云笙会解释。 毕竟,是崔恒那混账主动,崔云笙或许是没来的及躲。 崔云笙指甲掐紧掌心。 雾蒙蒙的眸子里尽是嘲弄。 崔煜认定她在勾引崔恒,她辩解还有什么用? 既如此,她索性豁出去,叫他更恶心。 “我不勾引他,难不成勾引你?”崔云笙轻巧的揩去眼角的泪,朝他挑唇一笑,“大哥哥君子如玉,目下无尘,我怎么敢呢?” 看崔煜浓眉蹙起。 崔云笙纤纤柔夷抚上崔煜的胸口,摩挲着他绯色官府上的细纹,“不过,我或许是想错了,刚才大哥哥亲了我,定是心悦我?那我们……” “住口!” 崔煜攥住崔云笙的腕子,猛地甩开,咬牙提醒,“我们是兄妹!” 除了生气,他心里还有深深的挫败和不解。 他的阿笙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崔云笙看他脸色发青,眼底带着薄怒,勾了勾唇。 竟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 什么礼义廉耻。 她偏不听。 她就是要踩着他的底线,叫他厌恶。 崔煜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从今日起,禁足幽兰院,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禁足?反省? 正好,她也懒得与侯府的人打交道。 崔云笙笑了下,脊背挺直,越过崔煜离开。 看着孤绝的背影,崔煜心口发闷。 回到鹿鸣院,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仍旧持续不断。 …… 书房灯亮到了深夜。 崔煜坐在桌案前,支着头,不知何时睡着了。 夜风入梦。 他恍惚进了京郊小院。院中明明种着很竹子,此刻竹子不见了,变成了一株高大的茶树。 白色的茶花开满枝头,像送葬的纸花。 有些不吉利。 崔煜心道,应该种红色,红色茶花阿笙也喜欢。 这时,屋中传来怒吼:“不像,不像,还是不像!” 声音嘶哑崩溃,却有几分耳熟。 崔煜推开门,一个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男人正在屋中挥毫泼墨,藏青直裰不知几日没洗,皱皱巴巴,上面全是墨迹。 他画好一张拿起来仔细端详。 看罢,恼怒不已,猛地将纸一扔,继续伏案。 桌上、地上、整个屋子几乎被画纸淹没。 崔煜随手捡起一张,发现画的竟是崔云笙,小姑娘坐在秋千架上弯着眼睛笑,栩栩如生,很是可爱。 又捡起一张。 小姑娘在修剪花枝,那专注的模样,格外动人。 满屋的画像都是崔云笙。 崔煜心里不虞。 此人竟敢觊觎阿笙,真是胆大包天。 “噗——” 突然,那人吐了口血,扑在了桌子上。笔墨倾倒,漆黑的墨与殷红的血混合在一起,流的到处都是。 长风灌入,画纸四散,满屋狼藉。 男人淹没在画纸中,眼神涣散,不断嗝血。他已经没了力气,却拿袖子用力去擦画像上的污渍。 他的阿笙不能有任何污点。 可他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小姑娘的眉眼都被墨迹吞噬,男人将画纸紧紧拢进怀里,喃喃道:“阿笙,对不起……是哥哥错了……” 男人死在了屋子里。 崔煜拧眉上前。 看清男人的脸,他浑身一震,猛地从梦中惊醒。 ——那人竟是他自己。 崔煜心脏砰砰直跳。 心知是一个梦,却又觉得这梦无比的真实,就像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咚咚咚……”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崔煜捏了捏眉心,把无厘头的梦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才道:“进来。” “大公子,不好了,青州那边寄来了庚帖和定亲信物,允了侯府的婚事。”墨书匆匆进来,着急道,“大公子,赶紧想想办法啊。 要不然,三小姐真要嫁去青州了。” 崔煜习惯性的摩挲了下袖口的翻云滚边,淡淡道:“告诉青州那边,想娶侯府小姐,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且要他亲自入京求亲。” 墨书一听,眼睛都亮了。 对呀。 三小姐毕竟是侯府的三小姐。 虽然人人都说她嫁徐晟是高攀,可婚嫁本又不是两个人事,而是两个家族两股势力的角逐。 若事事低头,岂不叫徐晟看扁? 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婚前刁难正好试探徐晟对侯府的态度。 “小的这就去。” 墨书刚出门,忽又想到。 万一徐晟真的带着三书六礼来了,三小姐岂不是非嫁不可? 第22章 生孩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 崔梓瑶摔了无数的茶盏,气的发疯:“她有什么资格嫁去青州?若不是霸占了我的身份,她最多嫁个贩夫走卒庄稼汉子! 刘嬷嬷,那农户一家到了吗?” 刘嬷嬷赶紧道,“明日就能入京,老奴安排一下,看什么时候让他们来府上。” 崔梓瑶死死握住杯身。 “还等什么,入了京就叫他们大张旗鼓的来。这事儿闹的越大越好。” 刘嬷嬷:“是。” 崔云笙倒是淡定。 莺歌劝她跟崔煜服软的时候,她正抱着钱匣子数银票。 画已经卖了,这回竟有两千两。 两千两在京都不算什么,在乡下省吃俭用或许能用一辈子。 崔云笙心情不错。 叫莺歌别废话,赶紧带人清点屋中物品,金银首饰归置在箱笼里,贵重物品另外装箱。 清点入册,不可有半分披露。 等离开时,管家来对账即刻,不用再麻烦一样一样找了。 犀池院那边也在聊这事儿。 崔恒抓着一把谷子正在廊下喂鸟,茗阳摸着下巴道:“二公子,您不是要帮三小姐吗?怎么什么都不做?”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是帮她把画卖了吗?” 茗阳:…… 咱俩讨论的一个事儿吗? 正说着,下人来报:“大公子来了。” “哟,还真是稀客啊。” 崔恒把谷子递给茗阳,净了手,到厅上会客。 崔煜坐在茶桌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紫砂壶的木柄在烫杯,壶身微倾,滚烫的水将暗色的紫砂杯身变成了陶土色。 然后用镊子反转。 动作熟练、养眼。 “大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崔恒接过茶壶,继续汤杯,然后泡了一盅君山银针,推到崔煜面前,“我记得大哥最喜这君山银针,可惜,我这儿没新茶,大哥将就着喝。” 崔煜将一卷画轴丢给他。 崔恒好奇打开,竟是画圣遗作。 这画有市无价,千金难求。 崔恒诧异看向崔煜 崔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换阿笙那副。” 嗯? 没想到,崔煜还有闲心关注这事。 他还以为亲妹妹回来了,阿笙就被他抛之脑后了呢。 崔恒卷好画丢了回去。 身体往后,靠在圈椅背上:“不换。” 两个字瞬间将屋中气氛降至冰点。 崔煜盯着崔恒:“你确定?” 那画早就卖了,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 崔恒随意“嗯”了一声,笑道,:“大哥,你为何要禁阿笙的足?从前你对阿笙是捧着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 “如今什么?” 崔恒抬眼,无形的威压透出。 叫人不寒而栗。 崔恒也不是吓大的,他起身给崔煜添茶,仍是笑眯眯的:“大哥公务繁忙,若是顾及不了阿笙,便由我这个二哥照顾她。” 话音未落,圈椅后撤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崔恒隔着茶桌被崔煜拽了过去。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些年,你能好端端的待在侯府,不是洛姨娘有本事,而是我顾着侯府声誉不屑对付你。” 崔恒被衣襟勒的喘不上气。 又气又怒。 脸上却还是笑,笑冷的掉渣。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大哥不杀之恩了?” 崔煜看着崔恒痞帅邪性的一张脸:“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崔煜松了手,抬脚离开。 崔恒是聪明人。 抚胸咳嗽之际,明白了什么。 看着崔煜的背影,崔恒嗤笑:“阿笙不属于我,难道就属于你吗?” 崔煜脚下未停,脸却极臭。 刚出了犀池院,墨书迎面跑了过来:“大公子,不好了,有人在府门前闹事?” “什么人?” 崔煜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墨书接着道:“他们说是三小姐的家人,老小四人又是撞墙又是哭嚎,非要侯府交出他们的女儿。” …… 半个时辰后。 崔云笙听见廊下俩丫鬟在八卦。 “你看见了吗?那农户一家穿的破破烂烂跟个要饭似的,还哭喊着要自己女儿,我看就是来讹银子的。” “我看不像。大公子给他们银子,他们都不要,只要带三小姐走。” “那是银子给少了,他们这种人……” 正说着,背后传来崔云笙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婢女见是崔云笙,吓得立刻噤声。 大公子明令禁止,不许告诉三小姐,她们哪敢透露半个字。 “你们不说,好,那自己亲自去看。” 府门前。 崔煜看着那几个胡搅蛮缠的人被护卫拖走,捏着眉心,抬脚回府。 刚跨过门槛,就见崔云笙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崔煜上前一步,挡在崔云笙面前 “不是让你禁足么?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见我爹娘。” 崔云笙执意往外走,崔煜面色一沉,追过去,握住崔云笙的腕子:“你的爹是永宁侯,娘是侯爵夫人,哪还有别的爹娘。” “崔煜,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要走,我要回到属于我的位置。” 崔云笙眼底的坚持,让崔煜突然生出巨大的不安。 他感觉自己只要一松手,小姑娘就消失了。 再也不回来了。 他手指攥紧那纤细的腕子,声音沉沉道:“我不许。” 崔云笙没跟他废话,抬臂一口咬在了崔煜腕子上,趁他吃痛,甩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府门外是一条大路。 路上人来人往,已经没了农户几人的踪迹。 崔云笙整个人都透着股茫然无助。 不过很快,她便缓过来,冲到门卫面前,厉声质问:“你告诉我,我爹娘去哪儿了?你们把她们赶到哪儿了,你告诉我。” 俩门卫,谁都不敢吱声。 崔云笙情绪变得异常激动:“说话啊,你们哑巴了?” 看她这样,崔煜一颗心像泡在辣椒水里,又疼又难受。 她竟真的要离开。 她怎么舍得? 崔煜压下所有情绪,上前拽住崔云笙:“阿笙,别这样。他们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是你,是你把他们赶走的!”崔云笙把所有矛头准对了崔煜。 对他又踢又打。 崔煜圈住崔云笙,将人禁锢在怀中,声音有些委屈:“阿笙,我对你不好吗?” 崔云笙只觉天旋地转,脑袋嗡嗡的响。 前世她逃离小院被追回,他就是这样拽着她,气势汹汹的问:“崔云笙,我对你不好吗,为何要逃?” 她控诉崔煜的种种改变。 崔煜沉默的听着,眼神复杂而冷漠。 待她说完了。 他捏着皱成“川”字的眉头,叹了口气:“生个孩子,便没功夫胡思乱想了。” 说着,不顾她的意愿,打横抱起她,进了屋。 她被折腾了整整一夜。 从身到心,被狠狠碾碎。 “阿笙,别闹了,跟哥哥回去。” 崔恒抱起崔云笙时,噩梦重现,崔云笙如应激一般,剧烈挣扎起来。 “别碰我,我不要生孩子,不要生孩子……” 崔煜听到这话,眸子蓦然放大。 她到底在说什么?他怎会这般龌龊? 阮氏扶着丫鬟到门口,不早不晚,正好听到这一句——生孩子。 第23章 求饶 崔煜见路人看过来,一个刀手把她劈晕了。 抱着人回到幽兰院,崔煜亲手给崔云笙脱了鞋子,把人小心的放在床上。 墨书办完事回来,刚要张嘴,崔煜冷厉的视线射来,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安顿好崔云笙,崔煜掩上门出来,离房间远了些,才问墨书:“都办妥了吗?” “回公子,人已经赶到城外了。城门守卫都交代了过,不许他们再入城。” 崔煜想了想,终究是不放心:“找人密切关注他们的行踪。” 墨书抱拳:“是。” 准备走时,墨书想到什么,又折回来,掏出一封信。 “这是从农户家大儿子身上搜出来的。” …… 主院。 阮氏心里突突的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觉得自己听错了,崔云笙那个没良心的着急跟家人走,怎么也不像与崔煜有私情的样子。 一会儿又觉得俩人定是有了首尾,不然无缘无故说什么生孩子。 尤其崔煜抱着崔云笙,如同捧着件稀世珍宝,眼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这哪里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 阮氏不敢再想下去,闭上眼,给自己洗脑。 煜儿素来稳重,又规矩守礼,绝不会行荒唐事。再者她给崔云笙订婚,煜儿不也没意见嘛。 便是让徐晟三媒六聘亲自来京,也不过是想考验一下妹夫。 煜儿只是把阿笙当妹妹。 定是她自己多心了。 又在床上翻了几个时辰,阮氏撑着床坐起来,喊刘嬷嬷:“刘嬷嬷,让人给青州去信,叫徐将军及早动身。 聘礼那些随后再补。” “是。”刘嬷嬷领命离开。 一出门,就瞧见崔梓瑶等在数下。 “见过四小姐,四小姐来看夫人吗?”刘嬷嬷上前行礼,俩人面上客套。 离的近了,崔梓瑶脸上的怒气一览无余:“崔煜可真厉害,三两句就把人丢出了城,还勒令守门的,不许他们入内。 现在,青州那边的婚事已经敲定。 崔云笙想赶也赶不走了。” “那可未必。”刘嬷嬷似早料到如此,眼底精光一闪,“腿长在三小姐身上,她若想走,总有办法的。” 崔梓瑶:“什么意思?” 刘嬷嬷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算计:“过几日便是盂兰盆会,想办法让人入城带走崔云笙不就好了?” 崔梓瑶听着刘嬷嬷的计划,越听越高兴。 她道:“光带走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点大的。等她成了破鞋,我倒要看看崔煜还会不会把她当快宝。 至于青州的婚事,她就别做梦了。” 俩人谋算好,天已经黑透了。 崔梓瑶去屋中走了个过场,就准备回去了。 刚出门,墨书冷不丁从旁边树影里走出,拦住了崔梓瑶去路:“四小姐,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找,找我什,什么事?” 崔梓瑶怕崔煜,根本不想去。 墨书杵着,她逃无可逃。 鹿鸣院,书房。 崔梓瑶磨磨蹭蹭进门,见崔煜深衣玉冠坐在案前,面容冷肃,仿若公堂办案。 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大哥哥,你,你找我?” 屋子很安静。 崔煜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敲击声仿佛催命的鼓点,叫崔梓瑶心惊胆战。 崔煜启口。 声音磁性低沉:“还记得,你回来那日,我跟你说的话吗?” 归家那日? 她揪着衣角,小声道:“记,记的。” 当时她初入侯府,看着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坐着满身绫罗绸缎的贵人,只觉误闯天家,人都傻了。 直到那华贵的夫人搂着她,哭着叫她女儿,说她受苦了。 她才反应过来。 她是侯府的真小姐,本该像她们一样金尊玉贵的活着。 她高兴、庆幸、欢喜,又痛恨。 恨她在水深火热里煎熬了十四年,她们却来的那样迟。 恨那个贱民之女抢了她的人生,哪怕身份拆穿,依旧能在侯府里过好日子。 阮氏问她想要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让崔云笙滚出侯府。 崔煜却在她开口前,将柔弱可人的小姑娘护在身后,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她:“你没在这十四年,是阿笙一直在帮你尽孝。 即便你回来了,她三小姐的位置也无人能动摇。 以后你们姐妹相称,不可生了龃龉。” 崔煜气场太强。 她吓得只能点头。 阮氏也抹着泪说:“阿笙这样乖,自是不会把她走。” 可凭什么呢? 她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嫡亲哥哥和她的亲生母亲,却向着一个外人。 崔梓瑶努力表现的乖巧听话,战战兢兢道:“我一直把阿笙当亲姐姐……” 崔煜嗤笑一声。 拿起桌上的书信丢到崔梓瑶身上,“看看这是什么?” 信纸落在地上,崔梓瑶低头,正好看到一行字——来京寻亲,兄长娶妻的钱便有了。 笔记如狗爬。 是她亲手写的无疑。 崔梓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哥哥,你听我解释,我自己找到了亲人,享受到了天伦之乐,便想让三姐姐跟自己的亲人团聚。 那毕竟是三姐姐是生身父母,说不定三姐姐心里也惦记着呢。” “是么?”崔煜绕过书案,走到崔梓瑶面前,一脚踩在信纸上,声音冷的掉渣,“难道不是想赶她走。” 崔梓瑶吓的匍匐在地,不断磕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崔煜没说话。 冷肃的气场铺天盖地。 崔梓瑶想到金珠的下场,死死抱住崔煜的腿道:“大哥哥,我真是把你们当亲人,绝不敢耍什么小心思。” 回府后,崔梓瑶一直努力的讨好崔煜,崔煜对她却始终不冷不热。 人人都说崔煜性子淡漠,跟谁都不亲。可她亲眼看见崔煜哄崔云笙吃点心,用袖子替她擦嘴边的碎屑。 那时,她便收起了卑微的心思,恶狠狠的想,她得不到的东西,便一同毁了吧。 媚香是刘嬷嬷买的,偏殿里的香是她换的。 她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中间会出了偏差…… 这事儿她像压在她心里的大石头。 叫她喘不上气。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便吓破了胆。 她哭着说,“大哥哥,我以后不会再自作聪明了,求你饶我这一回。” 第24章 是我 崔煜的目光没有半分的怜惜,只有漠然。 “你可以不喜欢阿笙,却不该害她。” 崔梓瑶矢口否认:“我没有。” 崔煜坐回椅子,骨节分明的手放在紫檀案几上,微黄的烛火下,指间轮廓都在微微发光。崔煜毫无情绪打量着崔梓瑶。 把一根断掉的簪子推到桌沿,“故意摔断的?” 簪,簪子…… 崔梓瑶愣了下,才想起之前的事。 赶忙辩解,“我没陷害三姐姐,是母亲误会了,我解释过……” 不等她说完,崔煜直接打断她:“丫鬟为何要指认阿笙?要不要我上刑问两个?” 他声音不大。 无形的压迫感却叫崔梓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没错,是她指使的。 可她不也没把崔云笙怎么样嘛。 崔梓瑶心里委屈,却不敢再狡辩,颤声道:“我,我只是害怕娘亲太喜欢三姐姐,便鬼迷心窍做下了这等错事。” 崔煜没说话,修长的手指轻扣桌面,似在考虑如何罚她。 “笃笃”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回荡,如同一把悬而未落的刀。 时间越久,越叫人崩溃。 不知多了多久,崔梓瑶跪的双腿发麻,几乎撑不住,才听崔煜开口:“墨书,把人押入祠堂,跪满五个时辰。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 不准探视,换句话说,便是不能进食不能喝水,对闺阁女子来说,这无异于酷刑。 崔梓瑶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把膝盖跪烂也比面对崔煜的好。 墨书带人离开。 合上门时,往里看了一眼。 崔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自然敞开,头歪在一侧用手捏着眉心,似是有些疲惫。 是为了三小姐,还是四小姐? 都是犯错,三小姐还能跟大公子顶嘴吵架,罚抄二十遍《女诫》到现在都没写完。 说要发卖了冬夏,却拘在柴房,迟迟没动作。 见三小姐哭了,便心软想把人留下。 到了四小姐…… 处置起来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对付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墨书叹了口气。 妹妹跟妹妹到底是不一样啊。 傍晚十分,莺歌跑来汇报,说崔云笙醒了。 崔煜把看了一半的公文放下,脚步匆匆去了幽兰院。 屋里的灯亮着。 上面隐约透出个纤瘦的人影。 崔煜手放在门框上,正要推门。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那我的亲生父母,他凭什么赶他们走?” 崔云笙音色偏柔,控诉时也不显尖锐,反而像溺水的小兽。 给人一种脆弱无助之感。 崔煜顿住。 莺歌忙出声提醒:“三小姐,大公子来看你了。” 屋中哭声一顿。 接着,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我不要见他,你让他走。” 那面团似的人,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 莺歌尴尬的看了眼崔煜,替崔云笙找补:“三小姐还没转过弯来,过几日,等她想明白了,定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这是叫他先离开? 难不成他还能伤害崔云笙? 崔煜眼底的情绪一闪而逝。 很快便又恢复成了一惯的冷漠疏离。 “她若一直想不明白呢?” “怎么会呢?”莺歌笑着道,“他们与三小姐十几年没见,能有什么感情。这时候要死要活的找女儿,怕是心术不正。 大公子这么做,都是为了三小姐着想。 三小姐肯定能理解的。” 是吗? 可他赶走那几个人究竟是不是为了崔云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崔煜终究是没进去。 且让她先冷静冷静吧。 这般上杆子找她。 会把宠坏的。 崔云笙披头散发坐在榻上,双手握着一枚环形玉佩。玉佩上面应该是个写意的雀鸟,不知是什么品种,首尾衔接,精巧别致,很是不俗。 据说一直在她抱被里,满月的时候才发现。 阮氏以为是长辈私下送的,也没在意。 如今想来,应是她亲生父母给她准备的。 玉对平头百姓来说极为奢侈。 她的爹娘怎么不爱她呢。不管崔梓瑶把她们形容的多么不堪,崔云笙对亲生他们仍旧抱着期待。 只是,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 终究是敌不过命运。 崔云笙眼睫低垂,泪珠子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莺歌进了屋。 叫人收拾门口的茶盏碎片,叹了口气:“大公子已经走了。” 崔云笙握着玉佩的手倏然收紧。 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都是因为崔煜,若不是他,她现在已经离开侯府,成了自由身。 上辈子,他安排了她的人生。 如今,竟还要干涉她! “三小姐,容奴婢多句嘴,您所谓的家人未必真心对您,您留在侯府,好歹有大公子庇护……” “侯府之人对我就是真心的吗?” 崔云笙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尽是嘲讽,“崔煜的庇护,我不稀罕,也不需要。” 崔云笙情绪激动。 已然把她划到了崔煜的阵营。 “任务完成了吗?可以去跟崔煜汇报了吧?” 莺歌没多做辩解,退了下去。 屋中重新陷入安静,崔云笙抬头,看着房梁,脑海中有个小人似乎在说,你要做一枚棋子,牺牲自己,联姻青州,巩固侯府利益吗? 不!不要! 那小人又说,与其留在这里任人摆布,不如死了干净。 是啊,若逃不出这牢笼。 她还可以死。 崔云笙像是入了魔。 赤着脚下床,找来一条绳子,搭在了房梁上,在尾部打了个结。 她站在圆凳上,拽了拽绳子。 确认绑的很结实,不会中途散开,准备把头伸进去。 这时,门口突然想起敲门声。 “咚咚咚……” 崔云笙像是没听见,把头套了进去,闭上了眼,准备把凳子踢开,急促的敲门声里,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妹妹,是我。” 第25章 以下犯上 崔云笙豁然睁开眼,看向门口。 那声音还在继续:“崔大公子不准我们入城,我花银子,费了好大劲儿才买通了一个官差,才混进来。 侯府我也不能多待。 我只是想来告诉妹妹,我们都没有舍弃妹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一定会把你带走。” 不是梦。 她的家人没放弃她。 他们都念着她呢。 崔云笙眼泪顺利流了下来,像突然回了魂,取下绳子,下了地。 “吱——” 房门从里面打开。 门口站着个小厮打扮的人,这人模样憨厚,五官平平,大约是常干农活,皮肤是发红的褐色。 个头不低,就是瘦的厉害。 站在那跟个竹竿似的。 “妹妹。”男人看到崔云笙,眼底闪过惊艳,但很快被泪水掩盖,“我可算见到你了。” 男人想抱崔云笙,似乎是嫌自己身上脏,又把手收了回去。 擦着泪,憨厚的笑了。 “妹妹出落的这么标志,爹娘若是见了,肯定欣慰。” 男人身上带着乡下人的局促胆怯。 眼睛里却是满满的真诚和亲近。 正是他这份真诚,让崔云笙生出了不少安全感。 她想象中的亲人,就是这样,不论贫穷富贵,心都是一起的。 崔云笙想喊声哥哥,两个字在口腔里转了转,还未出口,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男人怕被发现,急忙道:“妹妹可愿跟我走?” 崔云笙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想。 做梦都想。 “盂兰盆会那日,你找时间出府,到清水河第五棵柳树下,我找人接应你。到时候,我们一家团聚,离开京都。” 男人说完,匆匆摸了摸她的头,准备走。 想起什么,又道:“我叫李骥。木子李,老骥伏枥的骥。” “我记住了。” 看着崔云笙乖巧的样子,李骥笑了笑。 之后匆匆走上回廊,消失在了花园里。 崔云笙回到屋中,默念李骥跟她说的关键词——盂兰盆会,清水河岸第五棵柳树,一起走。 崔云笙眼底燃起了一抹希望。 还没有到绝境。 她不能自暴自弃,她得振作起来! 晚间,鹿鸣院。 莺歌说崔云笙不哭了,终于肯吃饭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听完莺歌回禀,崔煜微不可闻的舒了口气。 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待莺歌离开,崔煜问墨书:“我这段时间对阿笙是不是很坏?” 墨书挠头,不解:“这从何说起?” 府里的流言,是大公子按下的,偷偷诋毁三小姐的人,都被大公子发卖了。大公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侯府众人。 崔云笙仍旧是府里的三小姐。 是他看重的人。 谁也不能对她不敬。 墨书:“小的觉得您对三小姐极好,比亲妹妹都好。” 崔煜把书扣在桌子上,眼底有几分黯然:“可她宁肯跟一些不认识的人走,都不肯留下……” 墨书脑中灵光一闪:“三小姐会不会不想嫁去青州,才要离开的。” 崔煜看过来。 “大公子您想啊,认了亲生父母,婚事就由不得夫人做主了。”墨书越想越觉得可能,“这法子虽然险了点,却能一劳永逸。不得不说,三小姐还挺聪明的。” 是这样吗? 崔煜:“她为何不来找我?” 墨书看了崔煜一眼,欲言又止。 三小姐瞧着没脾气,倔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 大公子之前要发卖冬夏,后来又轻放刘嬷嬷,如今还端着架子,要三小姐求他。 要他,他也不干。 崔煜是聪明人,很快也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或许,该找个时间,好好跟她分析一下现在的局势,她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做他的外室。 祠堂。 阮氏隔着窗户,见嬷嬷拿藤条抽崔梓瑶,叫她跪好,心在滴血。 回去的路上,阮氏气的她大骂崔云笙白眼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竟敢去给崔煜告状。 “或许,三小姐心里念着她亲生父母,早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刘嬷嬷的话杀人诛心,精准的戳中了阮氏的要害。 是啊。 自从知晓身世,崔云笙全然没了往日对她的孝顺恭敬。 想必是继承了那些贱民的凉薄本性。 再想到自己亲生女儿因她受罚,阮氏脸色铁青,对刘嬷嬷道,“去,把崔云笙给我叫过来!” “是。” 崔云笙正在用饭,见刘嬷嬷没通报,就大剌剌的闯了进来,眼睛眯了眯。 冬夏的仇,还没找到她算账,她竟然自己送上了门。 “三小姐,不是老奴说你,你现在开罪四小姐可真不明智。”刘嬷嬷完全没了往日的卑躬屈膝,拿三角眼轻蔑的扫了崔云笙两眼。 “之前不是还闹着要走,现在又不走了,当真以为有了大公子的庇护,便没人动的了你?” 崔云笙听不懂她说什么。 朝莺歌看去。 莺歌附耳,将崔煜惩罚崔梓瑶的事儿说了。 崔云笙并不意外。 崔煜公私分明,真假小姐窝里斗,才是永宁侯府最大的笑话。 崔煜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杀鸡儆猴罢了。 崔云笙让人撤了吃食,走到铜盆前慢条斯理的净手,并未急着跟刘嬷嬷说什么。 刘嬷嬷以为她怕了,越发嚣张起来:“三小姐,您说到底跟侯府也没什么关系,不必说夹着尾巴做人,天天的找茬生事。 是嫌在府里过的太安稳了吗?” 莺歌听不下去,呵斥道:“刘嬷嬷慎言。” 崔云笙拿着绢布擦手,拦住莺歌:“刘嬷嬷喜欢,就让她说。” 崔云笙此举惹怒了阮氏,怕在府里也没好日了。 刘嬷嬷索性也不装了。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敏锐的发觉,屋里很多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嘴角划过一抹讥讽:“三小姐,变卖侯府物品,知道什么罪吗?” 莺歌柳眉紧蹙。 以前她只当刘嬷嬷在府里拿腔拿调惯了,人还算守规矩。 没想到,现在猖狂的连府里的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莺歌想解释,崔云笙按住了她的胳膊,笑问刘嬷嬷:“我的东西如何处置,与你何干?” “你的东西?你这冒牌货有这么多东西?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四小姐的。”刘嬷嬷“呸了一声,鄙夷道,“到现在连自己是野鸡还是凤凰都分不清吗?” 莺歌:“刘嬷嬷!再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客气。” 老宅里的人,刘嬷嬷不想得罪。 她哼了一声:“三小姐,夫人叫你过去问话,别耽误了时辰。” 说完,扭身就走。 崔云笙抬手,几个身材健硕的护院立刻将刘嬷嬷团团围住。 刘嬷嬷转身看着崔云笙,三角眼里满是不悦:“三小姐,这是做什么?” “我让你走了吗?” 崔云笙倚门站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以下犯上,冲撞主子,给我掌嘴!” “你们敢!” 刘嬷嬷被按在地上,仍旧挣扎不已,“我可是夫人身边的人,你们敢动我,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崔云笙穿着浅杏色的齐胸襦裙,神情慵懒。 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打!” 第26章 落水 “啪——” 一巴掌下去,刘嬷嬷肿了半张脸。 她拼命挣扎,却哪里是年轻壮汉的对手,很快被打的眼冒金星。 “啪啪啪……” 扇耳光的声音接连不断。 刘嬷嬷牙齿生动,嘴角溢血,一句话也说不出。 崔云笙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 比起冬夏,这点教训还远远不够! 一连打了二十巴掌。 莺歌上前道:“三小姐,停手吗?这老奴有错在先,当打当罚,可若处置过当……” 云笙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一切后果由我担着。” 她让莺歌盯着行刑,整了下衣服往外走。 路过刘嬷嬷时,她脚步顿住,笑了下:“不管我是凤凰还是野鸡,都有处置你的权利。谁叫你连只鸡都不如呢?” 刘嬷嬷恨的牙痒痒。 很快,门牙掉了…… 不多时,崔云笙到了主院。 阮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串碧玉佛珠快速捻着,脸上却无半分慈悲。见崔云笙进门,张嘴斥道:“跪下!” 崔云笙没跪。 她直视阮氏,歪了歪头:“为何要跪?” “你还敢问!”阮氏撩起眼皮,棕色的瞳仁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阿瑶为何跪祠堂,你难道不知? 一点小误会,当时就解决了。 你这时候翻出来,叫阿瑶挨罚,居心何在?” 小误会? 崔云笙想起当时的情形。 若不是崔恒及时出现,阮氏会认为她一再抵赖,做了错事不承认,还污蔑崔梓瑶,最后或许罚跪祠堂的就是她。 如今换成了崔梓瑶,她就心疼了,坐不住了? 崔云笙敛起眼底的嘲讽,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阿瑶被罚跪祠堂了?我实在不知,不知她犯了何错,惹的兄长大发雷霆?” “你!” 阮氏有种一脚踢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犀冷的眸子盯着崔云笙,看她是演的还是装的。 “兄长向来赏罚分明,罚阿瑶定然是找到了她犯错的证据。母亲若真心疼,不如找兄长说说情。” 提到这个,阮氏更气。 她一早就去找了崔煜,可那孩子是个铁心肠,她嘴都说破了,崔煜都不肯松口。 非要崔梓瑶跪够时辰才能走。 她这才找崔云笙过来。 “阿笙,煜儿听你的,你去跟他说说情,把阿瑶放了。 说来说去,这件事都是因你而起。 你若还想保住青州的婚事,就好好表现。” 崔云笙一哂。 她何时答应与徐晟联姻? 用这个拿捏她,怕是要让阮氏失望了,崔云笙正要回绝,外面突然传来杀猪般的哭嚎:“夫人,救命,救命啊——” 刘嬷嬷跌跌撞撞跑进屋子,“扑通”跪在了阮氏面前:“夫人,您要给奴婢做主啊。” 她蓬头垢面,脸颊肿胀如猪头,嘴角还在不断渗血。 阮氏看她这样,惊得站了起来:“刘嬷嬷,你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 刘嬷嬷指着崔云笙,厉声道:“是三小姐,她要弄死奴婢。” 阮氏朝崔云笙看过去。 崔云笙一脸淡然。 “奴婢发现三小姐把屋里的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劝小姐莫要动歪心思。 三小姐恼羞成怒,要弄死老奴。夫人,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老奴还不如死了干净……” 刘嬷嬷完全隐去了对崔云笙的不恭,专挑刺激阮氏的地方说。 阮氏果真黑了脸。 叫人去幽兰院瞧瞧,没多久,红袖带人回来。 回禀道:“夫人,奴婢已经去主院查过了,妆奁里金银首饰都没了,贵重物品也少了许多。”然后递上来一个匣子,“奴婢只找到这个。” 阮氏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两银票。 她嘴唇发抖,抄起匣子狠狠砸在了崔云笙身上:“孽障,你还有什么好说?” 匣子擦着崔云笙的胳膊摔在地上,银票撒了一地。 “我没有变卖府中物件,这钱是我自己赚的。” 崔云笙说着,蹲在地上,把银票一张一张捡起。 “侯府这些年供你吃供你喝,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 如今你知晓自己身世,竟第一时间变卖府中财产,你把侯府当什么,把我们当什么?”阮氏一脚踩在银票上。 崔云笙抽手不及,也被踩住了手背。 一瞬间疼痛蔓延。 崔云笙咬紧牙,慢慢抬头,仰视阮氏。 对上了阮氏那张狰狞的脸:“你一个闺阁女子,去哪儿赚这么多钱?崔云笙,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说着,狠狠将崔云笙手里的银票踢飞。 “把她给我关入祠堂,好好反省。” 崔云笙被带走。 红袖有句话噎也喉咙里,不敢再说。 她去的时候,莺歌说东西收在库房,要拉她去库房看。 时间紧急,她没去。 原想禀了夫人,让夫人定夺。 现在…… 崔云笙神色始终都是淡淡的,乖顺的。 却又有点不同。 至于哪里不同?大约是眼睛里的笃定。 就好似……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崔云笙走到虹桥时,崔梓瑶正好从祠堂放出来。 她由个壮硕的丫鬟背着朝这边走。 狭路相逢。 崔梓瑶声音沙哑如风箱,眼里全是轻慢的笑:“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三姐姐也有今天。” 崔云笙也跟着笑,全然没生气的意思。 好似眼前的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你笑什么?” 崔梓瑶挣扎着从丫鬟背上下来,扶着栏杆站在崔云笙面前,瞳孔缩了缩,“惹我没什么好下场。” “不装了?” 三个字直接让崔梓瑶破防。 崔梓瑶猛地按住崔云笙的胸口,把她往外推,“信不信,我现在弄死你。” 崔云笙身子后仰,半个身子悬空在外。看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水,眼底划过一抹恐惧。 前世溺水的经历让崔云笙产生了极大的阴影。 她拧眉斥道:“崔梓瑶,你疯了?” 看崔云笙花容失色,崔梓瑶十分畅快。 她今日定要崔云笙吃个教训。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崔梓瑶手下用力,崔云笙直接从栏杆翻了下去。 “啊——” 落下那一秒,崔云笙慌乱间抓住崔梓瑶的衣领,把她也带下了水。 崔云笙一入水便扑腾起来。 起起伏伏间,四面八方的水往她鼻子耳朵里灌,她恐惧到了几点,身子不住的往水底下沉。 前世她被浸猪笼时,里面绑着一块大石头。 压着笼子不住的往浑浊的池塘里沉。 她憋了口气,拼命掰扯笼子,用力的摇晃挣扎,所有办法都试过,却怎么也无法逃出这个牢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胸腔渐渐憋得难受。 直到最后一口气也从胸腔挤出,泥水开始疯狂往她口鼻里灌。 她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这时,一个庞然大物朝她游了过来。 她虚弱的睁开眼,隔着浑浊的水,看清了来人。 是崔煜…… 他来救她了吗? 崔云笙刚升起一抹希望,就见崔煜从她身边游过去,抓住了不远处还在上面扑腾的崔梓瑶。 第27章 底线 岸上乱成了一锅粥。 崔梓瑶被七手八脚拖上岸,扭头吐了好几口水。 缓过来,看到崔煜浑身湿透,头发脸上全是水,那般清冷绝尘的人竟为了她狼狈成这样。崔梓瑶感动到了极点。 一瞬间,所有的怨念都消失了。 生死关头,她的嫡亲哥哥终究是先救她。 这样就够了。 “大哥哥……” 崔梓瑶一头扎进了崔煜怀里,痛哭出声。 阮氏在旁边看着,也跟着抹泪,这才是兄妹该有的样子啊。 崔煜最烦与人触碰。 正要把人推开,忽听旁边的丫鬟道:“三小姐还在水里呢。” “什么?” 崔煜猛地站了起来,朝池塘看去。 水面已经逐渐恢复平静,哪还有崔云笙的影子? 崔煜脑中“嗡”一声响。 二话不说,再次跳入了水里。 崔梓瑶则狠狠瞪了那丫鬟一眼:“多嘴!” 丫鬟垂着头,不敢与崔梓瑶对视。 崔煜在水底下摸索许久,始终找不到崔云笙的影子。 水很冰很冰,他的手脚已经开始抽筋,泥土被翻上来,水里的能见度变得很低。 找到人的概率似乎也变得渺茫起来。 无数恐怖的念头在崔煜脑海里转, 他越是心急,头脑愈发混沌。模糊的记忆里,他似乎也曾这般焦急的去寻找过谁? 是谁? 漂浮的纱裙映入眼帘。 崔云笙的腿被水草缠住,身体随着暗流在水中浮动,墨发与薄纱在她周围乱舞,崔煜握住她的手那一刻。 突然想起来了,是阿笙…… 他要找的一直是阿笙啊。 崔煜如同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用力将人抱入了怀中。 …… “大哥哥怎么还没出来?”崔梓瑶在岸上来回踱步,阮氏叫她去换衣裳,她都不肯,催着家丁下去救人。 阮氏也着急。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非要崔云笙偿命不可! “哗啦——” 崔煜终于抱着崔云笙从水里出来了。 他把人平放在地上,开始按压急救。捏着她的鼻子,不断给她渡气。 阮氏惊得后退了两步。 众目睽睽之下,煜儿竟然……竟然…… 她知道煜儿是在救崔云笙的命,可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万一将来崔云笙以名节受损逼煜儿负责,这可怎么办? 她抓着红袖的手,默默告诉自己,人命关天。 这是权宜之计。 可心里终究是觉得不妥。 待崔云笙有了意识,崔煜抱着人离开后,阮氏把今日在河边的仆婢全召集起来,严厉警告:“今日之事,若叫我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定叫他血溅三尺。” 仆从纷纷应是。 阮氏捏了捏额角,心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崔云笙昏迷了一天一夜。 崔煜一直守在床前,崔梓瑶几次来看他,让他回去休息他都不肯。 穿着湿透的硬是熬了一夜。 崔梓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样温柔细腻的哥哥,本该只属于她一个人啊。 天亮时,红袖走了进来。 福身道:“大公子,夫人叫您过去。” 半刻钟后。 崔煜出现在了偏厅。 他是特意换了衣裳才过来的。 竹青色的直裰,白色玉冠,头发却还是半湿的。 阮氏瞥了一眼。 忍不住责怪:“郎中都说了没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这么守了一夜,连自己身体也不顾?” 崔煜一脸严肃道:“这是我作为兄长应该做的。” 阮氏穿着秋香色缠枝绕线的立领薄衫,手里捏着串琉璃佛珠,念佛诵经是她这段时间才养成的习惯。 她夜里总睡不安宁,白日里也总是头疼。 只有捻着佛珠的时候,才能稍稍压住心头莫名的烦躁。 阮氏吸了口气。 没去捅那层窗户纸。 半晌,才再次出声:“既然都是妹妹,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你处罚阿瑶,说是整肃家风,我心在滴血,却不曾与你唱反调。 如今,阿笙鬼迷心窍,变卖府中物品,我罚她跪祠堂,你没什么意见吧?” 变卖府中物品? 好跟那些人离开? 崔煜的手倏然握紧,心口那股憋闷感又出现了。 不过,他脸上丝毫未显。 只道:“阿笙刚落水,怕是受不住祠堂阴冷……” “说到落水,阿笙的人品你可看清了?” 崔煜:…… 崔煜下朝回来,听说崔云笙被阮氏罚跪祠堂,立刻就赶了过来。阮氏则是、是来接崔梓瑶的。 母子俩碰上,还未说上话,就看到崔云笙拽着崔梓瑶跌下桥。 “或许她是无意的,可阿瑶又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无妄之灾?” 崔煜明白阮氏的意思。 抱拳道:“我会替阿笙补偿她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阮氏神色缓和不少。 她走到崔煜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别忘了,你跟阿瑶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过几日便是盂兰盆会,你带阿瑶去见见世面,也算补偿她今日受的委屈。” 见世面?怕是要认识权贵公子。 彰显崔梓瑶在府里的地位。 崔煜迟疑了下。 应了下来。 阮氏脸上终于露出笑:“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阿笙醒了,便让她养上两日。等身子无碍了,再去跪祠堂。” 阮氏走后,崔煜在屋中站了许久。 从宫宴回来,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崔云笙的反叛。 若之前只是道德缺失,那变卖府中物品,拉人下水,就是人品问题。 他教养长大的小姑娘怎么变成了这样? 骂也骂了,罚也罚了。 她为何就是死性不改? 崔煜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回到主卧时,崔云笙已经醒了。 她靠在软枕上,头上搭着块白布,墨发披散在身后,整个人有种脆弱无依的美。 尤其是那猫眼清凌凌望过来的时候。 总能击中崔煜心口最软弱的地方。 他深吸了口气,开门见山的问她:“卖了多少钱?” 他其实并不在乎崔云笙有没有卖侯府的东西,他只想要崔云笙跟他说实话。 崔云笙扯开苍白的嘴角,笑的嘲讽:“兄长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一句话就给她定了罪。 好熟悉的开场白啊。 她满不在乎道,“不得不说,还是兄长大方,送的那些生辰礼,各个价值连城,卖的价也最高。” 崔煜眼神复杂:“崔云笙,你就这么糟蹋我的心意?” 在水里找到她那一刻,他觉得那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可面对这样一个屡教不改的崔云笙,他又觉得割裂。 她不该是这样的。 崔云笙好整以暇挑了挑眉:“谁让侯府的真小姐回来了呢?我不抓紧时间搂点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别说了!”崔煜低呵,布满血丝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仿佛下一秒,就能让屋顶掀翻了。 可惜,她早不是当年被他情绪左右的小姑娘了。 “我就是这么自私市侩的一个人,兄长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崔云笙嘴角噙着笑,一再往他底线上踩。 她想看看,崔煜能忍到什么时候? 第28章 毒誓 “你病了,好好休息吧。” 最后一刻,崔煜黑着脸离开了这件屋子。 他怕再不走,真会出手教训她。 崔云笙看着黑洞洞的门,笑了笑。 前世今生,他从来没信过她,如今她也不需要这份信任了。 既然做不到亲如兄妹,相看两厌也不错。 两日后,刘嬷嬷带着人再次来到了幽兰院。 她脸上的肿劲儿还没下,门牙掉了两颗,一说话就漏风。 “这有些人吧,就是拎不清轻重,非撞了南墙才肯听话。” 阮氏给刘嬷嬷批了半个月的假,刘嬷嬷听说要罚崔云笙跪祠堂,主动请缨来拿人。 莺歌气的不行,对崔云笙道:“东西就在库房里,奴婢拿出来堵住他们的嘴。上回奴婢巴巴的等着她们一同去库房,等到天黑都没见她们过来。” “算了。” 崔云笙不以为意。 崔云笙越是懂事,莺歌越是心疼她的处境, 咬唇道:“可也不能叫您受这不白之冤。”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崔云笙被带走。 莺歌转身去了库房。 她非得把装睡的人叫醒不可。 祠堂阴森森的。 前面是幽幽烛火,四周的架子上是高低错落的牌位。 刘嬷嬷把崔云笙狠狠推进去。 “三小姐,您好好进去跪着吧。”然后嘱咐旁边的看守,若崔云笙有半分懈怠,立刻用荆条招呼,不必留情。 崔云笙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惋惜。 那神情怎么说呢…… 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刘嬷嬷出门后越想越气,正想折回去,忽见一个丫鬟鬼鬼祟祟的往树后躲。 她立刻让人把小丫鬟揪过来。 这是鹿鸣院的粗使丫鬟,刘嬷嬷认得,问题是她在这儿干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嬷嬷敏锐的察觉出不对。 沉着脸,对小丫鬟一顿吓唬。 丫鬟吓得跪在了地上,什么都招了:“奴婢那日见大公子与一女子在花园亲,亲嘴,瞧着身上的衣裳有些像大小姐,鬼使神差就,就跟了过来……” 刘嬷嬷浮肿的脸上顿时像开了朵老菊花,啧啧,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疑点多了,阮氏定然就信了。 崔云笙死定了。 刘嬷嬷提着小丫鬟去了主院。 把人丢到阮氏面前,踢了她一脚:“把你跟我的,原封不动告诉夫人,若有隐瞒,严惩不贷。” 此时,崔云笙变卖侯府物品,被夫人罚跪的消息传遍了侯府。 上上下下的人都在议论崔云笙。 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眼狼云云。 崔恒狠狠一拍桌子:“阮氏脑子有问题,崔煜脑子也进水了吗?阿笙怎么可能变卖侯府的东西。 相处十多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茗阳也是义愤填膺:“还有人说,上回三小姐跟四小姐一同落水,是三小姐把四小姐拽下去的,说她想谋杀四小姐,独占侯府嫡小姐的位置。” “胡说八道!” 崔恒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抄起两张纸卷入袖中,抬腿往外走。 茗阳赶紧跟上:“二公子,这么晚了,您干什么去?” “找崔煜那混账。” …… 鹿鸣院。 崔煜坐在桌前两个时辰,公文才批了三四卷。 自从墨书告诉他,崔云笙去罚跪了祠堂,他就一直神不属思。 眼看更深露重,崔煜担心崔云笙在那阴冷的地方生病,更没了办公的心思。 他搁了笔,准备瞧瞧去祠堂看一眼。 若崔云笙没事,他再回来。 刚起身,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的墨书在拦什么人。 崔煜打开门。 见崔恒身边的小厮抱着墨书的腿,崔恒正往里闯。 四目相对,崔恒扬声道:“大哥,您这刑部侍郎的位置不如让给我做吧?” 崔煜敛起浓眉。 怀疑崔恒今天没吃药。 “坐牢还要讲证据呢,就凭老虔婆两句话,你们就要定阿笙的罪?凭什么?” 原来是为了阿笙。 崔煜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抬手,让墨书放行。 崔恒气势汹汹走上台阶,从袖中掏出两张纸,举到崔煜面前,“阿笙自从知晓自己不是侯府血脉,便没取过月例,她为了维持生计,托我卖画。 总共买了两幅。 你之前来讨的那副,就是其中之一。” 崔煜接过看了看。 是两张售卖记录。 一个五百两,一个两千两。 上面有店铺文印,做不了假。 所以,她跟崔恒见面也不是什么私情,而是为了托他卖画。 崔煜握紧信纸,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她在府里过的水深火热,他竟还那样难为她…… 崔煜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胸口闷的厉害,这时,莺歌让人抬着东西进了院,见院里这么多人,顿了一下。 却没多犹豫,让人把箱子放下,打开盖子。 箱子里金银首饰各种珍惜古玩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小姐房中所有贵重物品,小姐已让奴婢登记入册,还请大公子清点。”莺歌说着,把一个蓝皮小册子递了过去。 崔煜没接。 他脸已经沉了下来。 “之前怎么不说?” 莺歌道:“小姐之前跟夫人解释过,夫人不信。至于大公子……您也没问过啊。” 一瞬间,崔煜像是站不住。 往后退了两步。 他竟……没问过吗? 崔煜越过莺歌,抬脚往外走。 也许是走的太急,下楼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背影瞧着有几分仓皇和狼狈。 一路上,他脑中全是崔云笙惨白中带笑的脸。 “兄长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还是兄长大方,送的那些生辰礼,各个价值连城,卖的价也最高。” “谁让侯府的真小姐回来了呢?我不抓紧时间搂点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那些违心的话,如今听来字字灼心。 崔煜啊崔煜。 你自诩聪明,怎么在阿笙的事上如此的糊涂? 你说过会护她。 却叫她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多委屈。 崔煜走的很快,最后几乎不顾形象的跑起来。 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今日定要将所有误会全部解开。 刚到祠堂,却听到这么一句:“我崔云笙对着崔家列祖列宗发誓,对兄长崔煜绝无半分儿女私情。今生今世,只当他是兄长。 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29章 离间 祠堂内竟然灯火通明。 阮氏蹲在崔云笙面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何故发这么毒的誓?若你真喜欢煜儿,娘也不是不允许你们在一起……你没这个意思,娘也就不勉强了。” 崔云笙敢当着侯府列祖列宗的面发誓,阮氏还是信她的。 毕竟,这丫鬟没什么实证。 她带人过来,不过是要接机敲打试探崔云笙。 如今一切如她所愿。 她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柔声道:“别怪娘心狠,府中规矩森严,做错了事,就得挨罚。 至于那乱嚼舌根的丫鬟,你放心,娘现在就把她处置了。” 崔云笙瞥了一眼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又看了眼刘嬷嬷,嗤的一笑:“刘嬷嬷,我到底怎么得罪了你,叫你费尽心思的离间我与母亲?” 离间? 阮氏眯了眯眼。 刘嬷嬷怒道:“三小姐,老奴何时……” “你知兄长是娘的软肋,还次次污蔑我们,不就想让娘处置我吗?” “胡说八道!”刘嬷嬷被戳中了心事,慌了,指着崔云笙的鼻子道,“明明是你行事不端,还敢反咬我?” 说完,又赶紧对阮氏表忠心,“夫人,你是知道老奴的,老奴绝无此意。” “那为何冬夏会无缘无故受罚?这小丫鬟又莫名其妙冒出来?查到最后又无疾而终。”崔云笙理了理袖口,嘴角划过漫不经心的笑。 “若你也对着侯府英烈发个毒誓,我便信你。” 刘嬷嬷年纪大了。 最为迷信。 她才要不要发誓。 “我没做过我为什么发誓?” 见刘嬷嬷磨磨蹭蹭,明显心虚,阮氏变了脸。 这时,红袖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夫人,大公子请您到外头说话。” “煜儿来了?” 莫不是来给崔云笙求情的? 阮氏往外走,刘嬷嬷跟在旁边絮叨:“三小姐可真是巧舌如簧,光凭两句毒誓,就妄想让您信了她……” 阮氏瞪了刘嬷嬷一眼。 触到阮氏森寒的眸子,刘嬷嬷噎住。 阮氏收回视线,来到外面。 墨书在旁边举着灯笼。 隐约的光落在崔煜身上,将他周身染上了一抹孤寂。 他从小就这样,清冷,沉默,没人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阮氏走上前,唤了声:“煜儿。” 崔煜俊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抬了抬下巴,墨书将册子和售卖记录交给阮氏。 两刻钟后,阮氏回来,抱住崔云笙,锤了锤她的手臂:“你这孩子,被人冤枉了,怎么不说啊?” 崔云笙垂眸,柔柔道:“我说过,可娘不信。” 一句话叫阮氏愧疚拉到了顶峰。 她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讨厌崔云笙。尤其是得知她勾引崔煜,胸口那股的戾气想压都压不住。 可仔细想想,她似乎什么都没做错。 阮氏尴尬的拢了下头发:“娘不是不信,当时被气糊涂了……” “我知道。”崔云笙眼皮一点点抬起,投向刘嬷嬷,“娘只是被人蒙蔽了。” 刘嬷嬷眼睛一瞪。 这是点她呢? 她想还嘴,偏崔云笙也没有指名道姓。 她也不好说什么,正憋屈,突见崔云笙肩膀一抽,落下泪来。 “府里流言肆虐,说我雀占鸠巢,抢了四妹妹的位置。 可我明明说过,我可以走,是娘舍不得我,非要我留下。”崔云笙看着阮氏,眼底带着带委屈和执拗,“如今,我想问娘一句,刘嬷嬷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我,究竟是她自己擅作主张,还是娘的主意?” 崔云笙把暗地里的龌龊都摆到了台面上。 也是在逼阮氏惩罚刘嬷嬷。 奴才私自行事,阮氏最多是治下不严,可若是她自己的主意,那便是苛待养女心狠手辣。 永宁侯宠妾灭妻,京都妇人没少在背后嚼舌根。 阮氏这些年全靠体面撑着。 她不允许自己名声有损。 阮氏闭上眼,深吸了口。 再睁眼,眼底已然有了决断:“刘嬷嬷,你仗着我宠你几分,便以下犯上,欺辱主子,简直该死!” 刘嬷嬷愣了下,想反驳。 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事实上,她搞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也的确是想借崔煜,让阮氏厌恶。 既然硬辨不行,刘嬷嬷顺势跪下。 说自己也是为了侯府声誉。 阮氏这回没轻易饶她。 “都是老奴的错,老奴对不起夫人……” 刘嬷嬷头“磕”的砰砰响。 她了解阮氏,只要她足够卑微可怜,阮氏定会心软。 崔云笙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又来? 演戏她不会,拆台她可是一把好手。 崔云笙拽住阮氏的袖子,哭道:“娘,刘嬷嬷虽然罪大恶极。 可罪不至死,您就饶她一命吧。” 阮氏:??? 谁说要刘嬷嬷死了? 不等她开口,崔云笙又道:“不如打个十板子,小惩大诫。她毕竟是娘的陪嫁,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伺候母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话都让崔云笙说了,阮氏还能说什么。 索性十板子也不多,叫打手行刑的时候轻点就是了。 思忖过后,阮氏扬声:“来人,罚十板子。” 条凳摆好。 刘嬷嬷被按在了上面。 她看过来的是相熟的打手,心里有了底。 扭了扭肥硕的身姿,摆好了位置,有恃无恐道:“打吧。” 打手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举起板子,狠狠落下。 “啪——” 一板子下去,刘嬷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挣扎着就要下去,另外两个打手眼疾手快按住她,接着第二板子打了下去。 “啪——” 又是一阵惨叫。 刘嬷嬷感觉自己腰断了,朝着阮氏哭叫:“夫人救我,老奴要死了,要死了啊。” 阮氏有些心疼,可想到这打手与刘嬷嬷相熟,怎会下重手? 大约…… 是演给大伙看的。 “你做出这等错事,还想求饶?侯府规矩不容触犯,便是我身边的人也不行。 接着打,不准停。” “啪啪啪……” 板子接二连三的落在刘嬷嬷背上。 刘嬷嬷疼的眼冒金星,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十板子打完,打手松开,刘嬷嬷像肥猪似的从条凳上滚了下来。 “噗”一声摔在了青石板上。 等阮氏意识到不对时,刘嬷嬷已经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看着刘嬷嬷被抬走,崔云笙嘴角勾了勾。 崔煜是阮氏的软肋。 刘嬷嬷可以用崔煜兴风作浪,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阮氏最恨被人利用,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刘嬷嬷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第30章 锋芒 崔云笙离开祠堂,并没有直接回幽兰院,而是顺着僻静的小道去了内院与外院中间的垂花门。 此时早有一名护院等在那。 正是今日行刑的打手——薛贵。 看到崔云笙,他赶忙行了个礼:“见过三小姐。” 崔云笙拿了二百两银子给他。 薛贵受宠若惊:“三小姐,不是说好了一百两……” “另外一百两是给孩子的。带着孩子离开侯府,另寻个地方营生吧。刘嬷嬷缓过劲儿,不会放过你的。” 薛贵看着银票,眼眶发酸,颤巍巍跪了下去,“小的没办好小姐的差事,让刘嬷嬷逃过了一劫。” 当初崔云笙找到他时。 只说了一句话——让刘嬷嬷死,他也的确用了十足的力气,没想到,那老虔婆这么竟还能喘气。 若是被救回来,他没好日子过。 这他倒也不怕。 他就怕孩子再遭刘嬷嬷毒手。 “是她命不该绝,与你无关。”崔云笙把钱塞到薛贵手里,神情很淡,“去吧。” “谢三小姐。”薛贵跪在地上,给崔云笙磕了三个响头,带着钱离开了。 崔云笙叹了口气。 真是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啊。 这样打,刘嬷嬷都没死,真是命大。 崔云笙往回头,走了两步突然盯着影壁,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青衣墨发周身寒气弥漫,不是崔煜是谁。 如夜之神祗,眼底深冷无边,没有悲悯,只有对众生的审判。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莫名让人胆寒心虚。 崔云笙心砰砰直跳,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多久? 听到了多少? 崔煜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慌乱,不过,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等着她过来解释。 没想到,崔云笙如同没看到他,径自绕过影壁往前走。 “站住!” 崔煜上前,拦住了崔云笙,“在做什么?” 崔云笙耸了耸肩:“你不都看到了。” 崔煜盯着崔云笙的脸,她脸部轮廓流畅柔和,哪怕在夜色中,皮肤依旧白的发光。 明明还是那个可爱的漂亮的妹妹。 为何他却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以身为饵,引刘嬷嬷犯错,再步步为营,买凶杀人。 这真的是他那个乖巧可人的妹妹吗? 崔煜咬紧后槽牙,沉声:“我要你亲口说。” 崔云笙目视前方,神情很淡。 前面是蜿蜒的小路,路上没设灯笼,花草树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想藏着张牙舞爪的鬼怪。 崔云笙以前很怕晚上,很怕这样的场景。 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突然不怕了。 鬼怪哪有人可怕呢? 崔云笙“嗤”笑一声:“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来问。” 崔煜深吸了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让莺歌裱画开始,还是藏起屋中物品开始?” 这两个节点有个很大的区别。 若从莺歌裱画开始,就代表着,崔云笙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可藏起屋中物品只是设计刘嬷嬷。 “猎人设了陷阱,得需猎物自己往里面跳才行啊。”崔云笙没直接回答,反问他,“即便我安排好了一切,如何算得准旁人如何行事? 是我让兄长亲我了吗?是我让那小丫鬟发现了吗?” 那丫鬟是不是刘嬷嬷的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后招,能全须全尾的走出祠堂吗? 阮氏的狠心,她前世就见识过。 “薛贵是刘嬷嬷的爪牙,兄长想知道我如何能用二百两让他叛变吗?” 看着崔煜阴沉的脸,崔云笙笑容依旧,“薛贵五岁的女儿差点死在刘嬷嬷手里,是我救了她。” 前世那孩子死了。 薛贵疯了。 她被拉走浸猪笼时,薛贵抱着孩子的尸首冲进来要与刘嬷嬷同归于尽,被人摁住,拉到后面。 很小的一个插曲,连一丁点的水花都没激起来。 至于他最后是死是活,崔云笙不知道。 她只知道,该死的另有其人。 所以,崔云笙听说孩子发了高烧,刘嬷嬷不肯请郎中,非要用土方法给孩子灌药时,就让人把孩子带了出来。 五岁多的孩子瘦的跟豆芽菜似的,比三岁的孩子个头还小。 一剂烈性药下去,必死无疑。 崔云笙问心无愧:“她若没有害人之心,又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崔煜浓眉微蹙,寒彻的脸上尽是不解:“只是为了一个丫鬟?”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崔云笙冷了脸。 他口中所谓的丫鬟,前世曾经为她而死! 他们都嫌弃她,欺负她。 唯有冬夏始终护着她。 当然,她做这些,也不仅仅是为冬夏报仇,更是为了自保。 从冬夏被罚开始,崔云笙就意识到,这样的事还会层出不穷。 事儿经不起琢磨。 越琢磨疑点就越多。 届时假的也成了真的。 所以,她要借力打力,永绝后患。 “玉石不与瓦砾相争,收拾刘嬷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便是打杀也无妨,可你不该让自己卷入其中。 还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崔煜严厉呵斥,崔云笙笑了,三分讥讽,七分嘲弄。 “所以,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该反抗吗?” 面对曾经害死她,如今还要加害她的人,她要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崔云笙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想再这么窝窝囊囊的死。 她上前一步,眼中是坦荡和无畏,“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玉石,我本就是瓦砾。” 在瓦砾中生存,就必须要有棱角。 否则,只会被人砸的头破血流。 崔煜拧眉。 这第一次他从崔云笙身上看到锋芒。 她摒弃了从前的乖巧可爱,从骨子里生发了某种力量。 像是可爱的猫崽子长成了能扑杀猎物的豹子,让崔煜有种无法掌控的危机感。 “算了。” 崔煜倏然卸去了一身的戾气。 主动将崔云笙的手拢在掌心,“刘嬷嬷不会再出现在侯府。以后有事告诉我,我来处置。 不许再胡闹。” 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瞬间消弭。 可她从来就没有闹过! 崔云笙来了气,死命要把手抽出来。 崔煜五指收紧,将崔云笙的手握的更牢,看着崔云笙掰着他的指头,费劲力气挣扎的样子,倒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崔煜一笑,“放心吧,不会把你嫁去青州。 徐晟他来不了京都,婚事也成不了。” 崔云笙无动于衷,她本来也没想嫁。可崔煜下一句是:“离开侯府之后,便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崔云笙愣住了。 什么叫“离开侯府之后”? 她的亲生父母不备被赶走了吗?他不是不许她离开吗? 第31章 帖子 崔云笙回到房间,立马倒了杯水灌下,仍觉坐立难安。 她以为她近日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崔煜厌恶到了极点。 没想到,他竟要算了? 可她与他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是一句“算了”就能彻底抹平的。 好在,两日后就是盂兰盆会。 崔煜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晚间,侯府收到一张特殊的请帖。 阮氏翻来覆去的看,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太子殿下怎么会邀请家里这四个小辈去赏灯?他与咱们侯府素来也没什么交集啊。”又拿着给红袖瞧,“你说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红袖是阮氏身边的大丫鬟。 以前刘嬷嬷压着,她不敢冒尖,如今刘嬷嬷出府养病,她直接成了阮氏的左膀右臂。 分析事情比刘嬷嬷有深度:“如今四海升平,太子殿下也到了选妃的年纪。 想来上次宫宴便有了人选。” “真的?”阮氏衣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笑问,“你是说太子殿下看上了阿瑶那丫头?” 红袖:…… 这帖子的东宫送来的。 写了四个名字——崔煜,崔恒,崔云笙,崔梓瑶。 阮氏直接忽略了中间那两个,让红袖去把崔梓瑶叫来,“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瑶,让她也高兴高兴。” 红袖想说,太子殿下如果眼没瞎的话,会不会是看上了三小姐。 阮氏却很笃定。 因为宫宴那日所有女眷都在皇后处闲话,她得知太子要来,便借故把崔云笙支出去了。 她的角度里,崔云笙与太子压根没见过。 当然不会对崔云笙有心思。 更何况人人都知道崔云笙是假千金,太子殿下就算要联姻,也会选阿瑶,而不是阿笙。 不多时,崔梓瑶来了。 她看到帖子时,也跟阮氏一样,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 可看到崔云笙的名字,崔梓瑶又不那么高兴了。她靠着阮氏,噘着嘴,蔫蔫道:“我就不去了,有三姐姐在,我去了也不过是个陪衬。” “傻孩子,这么好的机会,娘怎会便宜了她。”阮氏拍着她的手,轻声安道,“到时,只让你大哥哥带你一人过去。” 崔梓瑶眼睛亮了。 却还要做出为难的样子:“这样好吗?” “娘做主,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崔梓瑶捧着那帖子,由衷的笑了。 宫宴那日,太子一出现,原本热闹的凤仪殿顿时鸦雀无声,满屋子人齐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家匍匐再低,他却目不斜视,径自从众人面前走过。 她忍不住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彻底呆住了。 脑子里蹦出前两天刚学的一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那周身的气度,惊人的容貌,至今想起来仍旧让崔梓瑶心悸。 入夜时。 去鹿鸣院传话的小厮回来了。 磕磕巴巴道:“大公子说他公务繁忙,不过来了。帖子的事,他已知晓,到时会带着四小姐赴约,只是……” 阮氏:“只是什么?” “只是让夫人好好教导四小姐礼仪,别丢了侯府的脸面。” 此话一出,满屋子静的针落可闻。 阮氏吸气。 这小子……不来就算了,还这般羞辱自己妹妹。 又赶忙劝崔梓瑶:“煜儿这孩子说话直,你别忘心里去。” 崔梓瑶很是难堪,可转念一想,崔煜让她学礼仪,又何尝不是一种关心呢? 她打起精神道:“娘,哥哥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听他的。” 真是个好孩子。 阮氏心疼的搂住了崔梓瑶。 …… 鹿鸣院。 崔煜今日并无公务。 他坐在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里转动着一支纯白的茶花簪。烛火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将身上清冷孤绝的气息展露无疑。 他视线在簪身流转,眸光晦暗。 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把簪子放入礼盒,交给墨书:“送到幽兰院。” 冷落了阿笙这么久,该叫她高兴高兴了。 等明日逛完了庙会,打开了心结,他们还会同以前一样。 他会告诉她,即便做外室,他还是把她当妹妹疼。只要她乖乖的,不再犯错。他会护她一辈子…… 墨书把锦盒送到幽兰院,崔云笙没接。 墨书以为俩人还在闹别扭,劝道:“三小姐,您就消消气吧。大公子能主动递台阶实属难得。 你可莫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崔云笙接了。 “还,替我向兄长带句谢谢。” 明日就能离开侯府,不想节外生枝。 墨书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一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小的一定带到。” 墨书回了话。 崔煜却蹙起了眉头:“就这些?” “嗯。” 墨书忽然想起,以前三小姐收到大公子的礼物,定会做一堆难吃的点心来谢大公子。今日这反应属实冷淡了些。 等等…… 大公子送礼物,是要三小姐来见他么? 崔煜没再说什么。 挥退了墨书,起身安置。 躺在床上,却是彻夜难眠。 第二日,崔煜天不亮就起了。 他如往常一样,拿着书坐在了桌案前看。 看了一个时辰还没翻两页。 府里陆陆续续热闹起来。 阿笙爱睡懒觉,这个时辰定然还没起。可她最喜欢逛庙会,每年这天都起的特别早…… 墨书竟似是懂了崔煜的心思,叫小厮去幽兰院催一下。 没多久,一个穿着淡黄色碎花襦裙带着薄纱幕篱的窈窕身影出现在了院内。 远远瞧着,正是三小姐。 墨书赶紧叫道:“大公子,来了,三小姐来了。” 门应声而开。 崔煜大步走了出来。 似是早等了多时。 只是,看清来人那一刻,崔煜唇角抿成了直线,眸光瞬间变冷。 墨书笑着招呼:“您可算来了,大公子都等您一早上了……” “是吗?是阿瑶来迟了。” 幕篱边缘悬挂的薄纱被挑开一角。 露出一张涂满脂粉的脸。 墨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是四小姐啊? 鹅黄,粉白,淡青这些是崔云笙常穿的,崔梓瑶从来没穿过,她喜欢奢华的,张扬的,华贵的,每次出现就像刚出笼的鹦鹉。 可今日,这说话的语气,行礼的动作,以及穿着打扮都像极了崔云笙。 崔梓瑶见崔煜盯着自己,心里有几分羞涩。 又有几分美滋滋。 轻咳了一声:“大哥哥,好看吗?” 墨书狠狠搓了搓胳膊,妈呀,这声音未免太矫揉造作了些。 不是,四小姐是被鬼附身了吗? “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崔煜视线下沉,盯着崔梓瑶这件衣裳,声音如裹着利刃,“回去,把衣裳换了!” 第32章 离开 “为什么?” 崔梓瑶的笑容僵住,铅粉在鼻翼两侧卡出两道法令纹。 为了今日之约,她在梳妆台前捯饬了两个时辰,以为定能惊艳众人,没想到,却叫崔煜这般嫌弃。 她尴尬的站在那,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心里委屈的不行。 崔煜完全没有伤人自尊的觉悟,又捅了一刀。 “很难看。” 崔梓瑶并不算漂亮,尤其是在京都这些金尊玉贵的富贵小姐里,她即便用牛乳沐浴,香膏摸脸,也比不得那些人打小保养。 可她有不曾被拘束过的自由和野性。 她这份生命力在遍地悲春伤秋的小姐里独树一帜,很吸引人。 偏偏崔梓瑶厌恶极了这份“与众不同”。 她哭着说:“我就喜欢穿这样,我不换。” 这时,小厮跑过来道:“大公子,幽兰院那边说,三小姐跟二公子一早就出门了。” 出门了? 崔煜脸上划过一抹愕然。 他还记得有一年盂兰盆会,崔云笙放了盏最贵的河灯。她怕他听不到自己的愿望,双手合十,闭着眼,大声念叨:“我希望每年今年兄长都陪我出来玩。” 崔煜心中好笑。 故意逗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气的崔云笙非要再买一只河灯,直到崔煜答应她,以后每年都一起出来,她这才罢休。 之后的每一年,他们都是一起过的。 可今年…… 崔煜心里乱糟糟的,抬脚往外走。 崔梓瑶抹了把脸,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马车内气氛凝滞压抑。 崔梓瑶以为崔煜会为刚才的事道歉,毕竟她都哭了。 崔煜却眉目紧闭,一声不吭。 崔梓瑶又是一阵气闷。 半柱香后,马车停下。 崔梓瑶撩开车帘,发现前面竟是主街。 街边摆着各种小摊,摊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她来京都这几个月,除了去各家赴宴,还没出来过呢。 崔煜是用这种方式跟她赔罪吗? 崔梓瑶气消了些。 正要说话,崔煜却径自往热群中走去。 彼时,崔梓瑶才知道,他哪里是要哄她,分明是来找崔云笙的。 崔梓瑶气呼呼的跟过去。 心里却恶毒的想,崔云笙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千人枕,万人骑了。到时候,看谁还把她当块宝。 崔煜走的太急,没注意到,他要找的人就在旁边的面具摊后面。 说出来挺丢人的。 崔恒在街上逛了三圈,相中了一张鬼面具。 老板卖二十文,崔恒认为只值五文,俩人杀价半天,老板无奈丢给他一个空白的面具,让他自己画。 崔恒拉着崔云笙坐到了摊位后面,悄声跟她说:“咱俩一人画一个能省了三十文。” 崔云笙:…… 崔云笙看着他身上价值连城的凤凰锦,陷入沉思。 她怎么没发现,她二哥哥竟是个守财奴? 俩人吭哧吭哧的画,崔云笙今儿穿了男装,湖蓝色的锦绣直裰,头上没束冠,只用同色发带扎了个高马尾。 与崔恒在一处,一个风流俊美,一个翩翩少年。 且都是雌雄莫变的长相。 哪怕坐的偏僻,依旧惹得不少游人侧目。 有大胆的姑娘,为了多看两眼,故意在摊位前流连,买了不少的面具。 等崔云笙和崔煜把两张鬼画符的面具戴在脸上时,老板数钱数的手抽筋,把这两个面具白送了。 “这世道,长得好看还是有用处的。” 崔恒很是自得。 与崔云笙一人带了一个面具,招摇过市。 盂兰盆会俗称鬼节。 大人小孩手里都有不少这种鬼怪元素的东西。 两人带的面具青面獠牙融入其中,并不显突兀。 “行了,礼物挑完了。二哥也送你一份大礼。”崔恒凑近崔云笙,高深一笑,“想知道买你画的人是谁吗?” 崔云笙老实摇头。 崔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待会儿见了就知道了。三妹妹,今日这位大主顾想再请你做一幅画。 报酬十分丰厚,你可要把握机会哦。” 崔云笙没应。 她正想怎么支开崔恒,见他突然停住脚步,“咦”了一声。 崔云笙他的视线看去。 ——是崔梓瑶和崔恒。 崔梓瑶不知怎么摔倒了地上,捂着膝盖,叫崔煜等等她。 见崔煜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周遭人又指指点点,崔梓瑶肩膀耸动,哭了起来。 崔恒瞧着她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浑身颤了颤。 以前这姑娘虽然土气,但贵在淳朴实在。 如今浑身透着股不伦不类的怪异感。 崔煜听到哭声,蓦然回头。 看着跌在人群里的鹅黄色身影,他眸中光影闪过。去年盂兰盆会,崔云笙为了买荷叶糕跟他走散了。 他也是这样着急的寻她。 最后,听见哭声,他挤人群才发现,小姑娘捂着膝盖跌在地上。 裙子脏脏的,显然是摔了跤。 周围不少人问她是哪里人,有些甚至要领她回家。 小姑娘理也不理,只抹着眼泪哭。 “阿笙!” 崔煜心疼的不得了,走上前,想检查一下她伤在哪里。 小姑娘见是他,直接扑倒他怀里大哭出声。 崔煜一颗心越收越紧。 暗暗发誓,他再也不会把阿笙弄丢了。 “对不起,哥哥来晚了,叫你受委屈了。” 崔煜如是说。 崔梓瑶被揽在怀里,心里暖的不行。 她就知道,哥哥心里是有她的。 “走吧。” 崔云笙别开眼,转身进了旁边的胡同。 崔恒摸了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他觑着崔云笙的神色,笑问:“难受了?” 或许有点。 毕竟,在成为崔煜的外室之前,她是崔煜唯一的例外。那份无条件的宠爱,曾让她无比眷恋。 可打破兄妹的界限,真正走进他,崔云笙才发现,他是没有心的。 很多时候,她都在怀疑。 从前的那些偏宠,究竟是因为她崔云笙,还是她是他的妹妹。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今夜之后,她与崔煜,与侯府,与京城的一切都再无瓜葛。 俩人从巷子中出来,崔云笙突然捂着肚子道:“二哥哥,我想去趟茅房,你能不能等我一下。” 崔恒见茅房离得也不太远。 在街口的露天茶棚找了个位置,道:“行,我在这儿喝口茶歇歇脚,早点回来。” 崔恒要了一碗凉茶一碟花生米。 没注意,崔云笙闪身进了一家两面通气的铺子,之后在没出来。 第33章 惊怒 桥头似是出了什么乱子,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臭婆娘还敢跑?你哥嫂已经把你卖给老子,你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老子就是把你打死,旁人也不敢放屁。”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传来。 “识相的跟我老老实实回去,否则,老子现在就把你打死扔河里。” 崔云笙为了过桥,拼命的往前挤。 好不容易挤到近前,却见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往河里推,那女人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 看起来极是危险。 “说,还敢不敢跑了?”男人不断逼问,女人抿着唇,死死盯着男人,眼中透着蚀骨的恨意。 看的男人脊背发凉。 “他奶奶的,不说是吧?”男人抬手就要打人,“行,我现在就弄死你。”说着就要松手。 “住手!” 人群中传来一声厉喝。 男人回头,见是个打扮贵气的小公子,脸上还带这个吓人的鬼面具。 只是这身量……跟个女人似的。 大腿估计还没他胳膊粗。 这手嘛,倒是白的很。 跟个嫩豆腐似的,叫人想过过手瘾。 “哪儿来的小家伙,毛都没长齐,就学人英雄救美?”男人把人拽回来,丢在一旁,色眯眯的朝崔云笙走去。 “我放了她,你跟我走?”笑起来露出了一口黄牙。 崔云笙却直直盯着那头发蓬乱,浑身是伤的女人。 惊怒交加。 冬夏,怎么会是冬夏? 冬夏却始终都没抬头。他扑过来,抱住男人的腿,颤声道:“我不跑了,我们回去。” 男人没想到,洞房花烛夜要死要活的女人竟然认怂了。 低头朝她看去。 “这么快就想通了?” 冬夏用力点头。 从崔云笙出现那一刻,她就认出来了。 她不知道崔云笙为何会一个人在这儿,但她知道这男人不是个好东西,小姐若是落到他手里就全完了。 小姐对她仁至义尽,是她自己没用,被哥嫂买了,落得这个下场。 她不能再连累小姐。 “早这么识趣不就得了。” 男人虽说起了色心,但大庭广众的也不能真把人怎么样。 倒是这买来的女人,他能随时处置。 二十两银子,他还没爽上一回呢。 “行,老子现在就带你回去生孩子。”说着,像拎小鸡似的,夹住冬夏就走。 “站住!把人放下!” 崔云笙追过去,伸臂拦住了男人去路。 眼底是熊熊火光。 今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冬夏救下。 茶棚。 崔恒碗里的茶已经见底了,崔云笙还没回来。 他意识到不对,丢了几文钱在桌上,抬腿往茅房去。 “阿笙,阿笙!” 崔恒隔着木门喊了两声,很快,门开了,走出来六十多岁的婆子,提着裤腰带骂他:“敲敲敲,敲什么敲,拉个屎都拉不清净。” 崔恒没空计较这个。 追着问她有没有见一个穿湖蓝色袍子的少年。 婆子骂了一声变态,走的更快了。 崔恒找了半天没找到人。 瞬间慌了。 他正如热锅里的蚂蚁团团转,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 “洛公子威武,洛公子厉害——” 崔恒抱着怀疑的态度挤了过去,没想到,崔云笙真在这儿。 只是,她旁边多出了一个花枝招展的男人。 这人头戴烫金抹额,穿着簇新的金色袍子,手摇折扇,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正跟崔云笙说话:““姑娘不用怕,这宵小之徒已经被我擒住,他敢当街强抢民女,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还神气的摇了摇扇子。 脸上仿佛写了四个字——孔雀开屏。 不是定国公府的六公主洛文渊是谁? 俩人之前还在同一个书院读书,也算半个同窗。 崔恒却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挤到里面,直接把崔云笙拽到了身后,防备的看着洛文渊,沉声问:“阿笙,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二哥哥。”崔云笙拽了拽崔煜的衣服,尴尬道,“是这位公子帮了我们。” 娇娇软软的声音一出,洛文渊身子都酥了半边。 长得好看就罢了,声音也这么好听。 家里姊妹也不少,怎么没一个这么讨人喜欢的? 还是这崔二有福气啊。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洛文渊眼睛却盯在崔云笙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小姑娘眼睛圆溜溜的跟小猫崽子似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叫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脑袋。这要养在家里,不知道有多好玩。 崔恒脚步往旁边移了一步,彻底挡住洛文渊的视线。 得知原委后。 他也不含糊,朝洛文渊拱了拱手:“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不用不用。” 洛文渊正想摆手,却见崔恒挽着袖子朝家丁走去。 那男人正被洛家的家丁按着,嘴里还在叫嚷:“你们凭什么抓我?这婆娘是老子花钱买的,老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管你们什么事?” 话音未落,胸口就挨了一记窝心脚。 男人“哎呦”一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敢动我妹妹,找死!” 崔云笙吓了一跳。 没想到,崔恒动起手来这么狠? 洛文渊却是风轻云淡,若这家伙敢动他妹妹,他只会打的比崔恒更狠。 崔恒一脚踩上男人的胸口,用力往下碾:“卖身契呢。” “在,在我身上。” 男人肋骨被踩断,嘴角溢血,满脸冷汗。 忍着剧痛颤抖着将卖身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崔恒。 “你们看清楚,这是签过字画过押的。买这婆娘我花了整整二十两,不信你们可以把她哥嫂叫来对峙。” 签过字画过押,便具有法律效应。 崔恒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冬夏,丢了二十两银子在男人脸上,“现在,人是我的了。滚。” 男人知道这些人非富即贵,他惹不起。 艰难的爬起来,带着二十两银子,灰溜溜的走了。 “冬夏,没事了。”崔云笙看冬夏衣不蔽体,叫崔恒脱了外衫给冬夏披上。 然后扶着冬夏上了马车。 没再往河对岸看了一眼。 冬夏这个样子,她怎么能安心离开呢?怎么着也得先把冬夏安顿好。 河岸,第五棵柳树下。 李骥亲眼看着崔云笙一行人上了马车,脸都黑了。旁边几个混混七嘴八舌道:“李哥,咱们蹲了一晚上,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就是,阿瑶那边怎么交代啊?她可说了,今晚必须坏了那个假千金的名节。” 李骥听的心烦。 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骂了句脏话。 眼底露出一抹狠色:“她跑不了。” 第34章 苦命鸳鸯 马车停下,崔云笙掀开车帘,见是客栈门口,微微有些错愕:“二哥哥,是不是走错了?” 说好了要带冬夏去看大夫的。 “你忘了,今日可约了买画的客人。我送冬夏去医馆,你先上去稳住那位大主顾。” “可……” 孤男寡女不方便吧? 崔云笙刚要开口,就见崔恒卷起冬夏一缕头发,似笑非笑道:“三妹妹,冬夏如今可是我的人,我照顾她也是理所应当。” 崔云笙瞪大了眼。 身契还在二哥哥身上没错,可那不是事急从权吗? 二哥难道真要收了冬夏不成? “二公,别开玩笑了。冬夏又没答应,你不许欺负她。” 崔云笙见冬夏垂着头,小媳妇似的坐着。 崔恒长腿交叠歪在榻上,姿态随意。之前还毫无感情的两人,这一秒的气氛竟变得古怪了起来。 崔云笙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车厢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崔恒轻咳了一声:“赶紧下去吧。” 崔云笙被稀里糊涂赶下了车,看着马车驶离,嘴巴还没合上。 冬夏跟二哥…… 这对吗? 马车上,崔恒后背靠着车壁,松了口气。 可算把人骗进去了。 “二公子是故意让三小姐一个人进去的吧?” 崔恒对上冬夏温驯的眼。 挑眉:“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 冬夏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胳膊上的淤青,回答的很认真:“我相信,二公子不会害三小姐。” 崔恒笑了。 这丫鬟比他想象中的聪明。 崔云笙的画被买走那日,崔恒就查到了买家身份——太子。 他似乎也没打算遮掩,明明白白的说,欣赏这位“闲云居士”。 那时,崔恒就动了心思。 若崔云笙嫁给太子,别说是青州节度使,就是再厉害的人,也不敢与太子相争。 阮氏也不敢再插手阿笙的婚事。 所以,崔恒送去《秋鸣山居图》的时候,便亮明了身份,并邀太子今日一见。他不知道太子也下帖子邀了崔煜和崔梓瑶。 只想着,以崔云笙的品貌,攀上太子十拿九稳。 便借故让他们独处片刻。 崔恒坐直身子,看着冬夏:“怪不得小丫头对你这么上心呢,倒是个伶俐人。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现在无处可去,不如做我的外室?” 三分认真,七分玩笑。 冬夏愣住。 客栈。 房中点着一支檀香。 萧君泽坐在桌前点茶,动作娴熟优雅。一身玄色斜襟长袍质感厚重,袖口领口都用金线绣着蟠龙纹路,周身透着上位者的冷傲肃穆。 高战抱着剑立于萧君泽身后,木着一张脸,警惕的关注屋子周围的动静。 屋中隔音很好,哪怕临街,外面的喧嚣也似乎隔的很远,并不吵闹。 “高战,你说,这位侯府假千金是孤要找的人吗?” 萧君泽手上没停,似是随口说的闲话。 高战想了想:“有如此画工,想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未必会做出格的事。” 萧君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似乎不大赞同。 高战忍不住问:“殿下觉得呢?”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太子轻笑:“来了不就知道了。” 崔云笙从左边楼梯上来,正好看到崔恒与崔梓瑶。 狭路相逢,崔云笙倏然握紧了拳头。 她不想见崔煜,可后面是楼梯,两边又无躲藏之地,眼看就要迎面撞上,一支团扇遮住了崔云笙的脸。 穿着清凉的女子上来挽住崔云笙的胳膊,附在她耳边道:“李郎君找你,跟我来。” 愣神间,崔煜正好从她身旁走过。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香气,这香味很淡很淡,是晒干后的白茶香。 崔煜顿住脚,回头。 只看到一抹飞扬的裙角消失在拐角。 刚才那个是阿笙吗? “吱——” 天字一号房的门开了。 高战抱剑站在门口,朝崔煜二人道:“崔大人,我家殿下等你们多时了。” “崔某有事耽搁了,还请太子殿下勿怪。”崔煜带着崔梓瑶进屋,抱拳行礼。 萧君泽将点好的茶,一杯递给崔煜,一杯递给崔梓瑶。 崔煜还未道谢,便听萧君泽问:“令府二公子和另一位小姐呢?” 崔煜此时才知道太子还约了崔恒和崔云笙。 “三妹妹身体不适,留了二弟在家照顾她。不能赴约,还望殿下恕罪。” 崔煜有礼有节。 萧君泽却笑了。 人人都说崔煜宠爱妹妹。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啊。 他就不信发帖到侯府,他们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崔恒提前了好几日约他,很显然是想撮合他与那位假千金。今儿崔煜也只带了一位,想来是就是那个假千金崔云笙了。 兄弟俩对她倒是心疼的紧。 太子忍不住朝崔梓瑶看去,这姑娘坐了一半在凳子上,身体挺的板正,瞧着像是教过宫中规矩,却有些用力过猛。 仪态没有半分优雅,只有紧绷和无趣。 既把人请来了,萧君泽也不想打哑谜,笑着道:“屋里闷得慌,崔小姐不如把幕篱摘了。” 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一看便知。 崔梓瑶浑身一颤。 她刚才在外面哭花了脸,厚重的脂粉糊的满脸都是。若是让太子看见,别说一见倾心,只怕当场就能吐出来。 她求助似的看向崔煜。 崔煜却盯着茶盏出神,崔云笙喜欢用茶花熏衣,身上便带着白茶香的味道。 那人定是崔云笙无疑。 崔煜心思浮动的厉害,忽的起身道:“殿下,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衙署还有要事,得去一趟。” 萧君泽素闻萧煜勤勉。 既是公事,他也不好阻拦,应了声:“公事要紧,去吧。” 此时,客栈后门。 李骥一条腿曲起抵着墙,手里百无聊赖的抛着一枚石子。 听见女人的说话声,他神色一凛。 丢了石子,立马站直了身子。 “郎君,人给你带过来了。”穿着清凉的女人把崔云笙推过来,李骥赶忙拱手道谢:“多亏了老板娘。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老板娘也不客气,收了钱。眼睛在俩人身上一转,团扇挡着唇笑起来,“行了,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我也算做了件好事。 趁着天黑,快走吧。” 苦命鸳鸯? 什么跟什么啊? 李骥又朝老板娘一礼,“多谢老板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说完,抓住崔云笙的胳膊出了门。 “你一直没来赴约,我担心你出什么事,本来想去侯府找你。没想到,你进了客栈。我看侯府大公子也在,不敢贸然出面,便请老板娘帮个忙。只是,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我们的关系,便……便撒了个谎。” 李骥撒谎的功夫炉火纯青。 崔云笙表示理解。 后面也是一条街。 虽不及主路人多,但依旧是比肩接踵,人头攒动。 李骥带着崔云笙往前走,他身量很高,很瘦,衣服穿着身上晃晃荡荡的,崔云笙看着他的背影。 几次张嘴想叫一声哥哥,都叫不出口。 眼看到了街口。 崔云笙终于出声:“李家大哥,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李骥眼底划过一抹烦躁。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小巷,回过头时,脸上已然切换成了憨厚淳朴的模样:“妹妹,怎么了?” 他垂着眼,搓着手,愧疚道,“你是不是怪我骗那老板娘啊?” 崔云笙看他一直在抠袖子磨损处那几根线,很紧张的样子。 赶紧道:“我明白的,我不怪你。只是……” 崔云笙深吸了口气,有些歉疚道,“我今天可能没法儿同你们走了。我朋友出事了,我得先把她安顿好了再说。” 什么? 李骥差点绷不住。 为了等崔云笙,他在柳树下喂了几个时辰的蚊子。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人,她又不走了? 他安排的人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就两三百米。 只要把崔云笙引过去,就大功告成了。 李骥背着手,悄然握起拳头,实在不行,把人打晕了带走。 总之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第35章 侧妃之位 35 李骥要动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阿笙——” 侯府大公子! 李骥看到崔煜朝,瞬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里还敢绑人,低声说了句:“妹妹,我下次再找机会带你走。” 转身跑了。 崔云笙听到崔煜的声音也是头皮一紧。 做好了心理建设才转身,朝崔煜一笑:“兄长,你怎么在这儿?” 崔煜立刻握住了崔云笙的手:“我来找你。” 视线却落在消失在远处的人身上,眼底墨色翻涌。 崔煜牵着她往前走。 崔云笙的手很软,很小,指尖有些凉。崔煜的手能把崔云笙整个手包住。从前,他无数次的握住过这只手。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剧烈跳动起来。 “噗嗤”“噗嗤”…… 那跳动的力度,震的他胸口发疼。 崔云笙不喜欢这样,以前不懂男女大防,以为兄妹间理当如此。如今她长大了,知晓便是亲兄长,也该保持应有的距离。 就如李骥对她。 只拽着袖子,并未有一丝的肢体接触,“你要带我去哪儿?”崔云笙挣扎的厉害,那小手如同滑腻的泥鳅,几乎握不住,“我哪儿也不去,你放开我。” 崔云笙吵的崔煜心烦。 五指强势的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样,崔云笙便再也挣脱不得。 客栈。 崔梓瑶起身告罪:“奴家脸上起了疹子,见不得风,还请殿下恕罪。” 萧君泽笑了下。 风疹啊…… 还真是不巧啊。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起身,走到窗口。 竟看到崔煜牵着个少年走在人群里,崔煜似是怕少年被路人挤到,把人半抱在怀中,用身体隔绝人流。 瞧着很是宝贝的样子。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少年的脸,只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萧君泽摸了摸下巴。 不是去衙署了么?衙署的路可不在那边。 他想起前几日看的关于崔煜的资料,说此人除了妹控,还不近女色。 与太傅家口头定了亲,却迟迟没提亲。 王姑娘去年就及笄了,等了他整一年,如今旁人问起,她竟说长辈玩笑,当不得真。 婚事怕是要告吹了。 京都关于崔煜好男风的传闻喧嚣尘上,崔煜却依旧八方不动。 如今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 崔梓瑶看着萧君泽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这人明明生在天潢贵胄之家,身上并无高高在上之感。 虽是尊贵不凡,却仿佛只是身处那个位置养成的某种习惯。 叫人敬畏,却不并让人害怕。 见萧君泽迟迟没说话,崔梓瑶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殿下,您还记得我吗?上次宫宴,我与家人一同入宫,还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皇后还夸了我呢。” 她学着京中小姐们说话时的腔调。 娇柔道,“殿下聪明绝顶,想必是记得,否则怎会约我前来。”说完,竟是羞涩的低下了头。 可惜帷幕挡着,看不清神态。 萧君泽收回视线,看向崔梓瑶:“说起宫宴,孤倒想问一问崔小姐,那日可曾离席去了别处?” 崔梓瑶笑容倏然一僵。 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那日,她的确是避人耳目,提前进了偏殿里…… 太子殿下是发现什么了吗? 在萧君泽颇具威压的注视下,崔梓瑶实在顶不住,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是我做错了事,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一步一步走到崔梓瑶面前,从上到下打量她。 书楼的光太暗了,他并未瞧清楚她的身形,不过,似乎也是穿的这样浅淡的衣裳。这衣裳之下,该大的地方一只手握不住,细的地方一掐就会断似的。 身子又烫又软,触之如暖玉,让人爱不释手。 萧君泽想起那日的情形,眸光便暗了几分。 可再看她如今谨小慎微的模样,萧君泽刚翻上来的悸动很快平息了。 “的确有罪。” 听着那没有情绪的话,崔梓瑶手指抠着地,垂着头,微微发抖。 她以为她会被赐死。 没想到,一枚玉佩递到了眼前。 崔梓瑶蓦然抬头,隔着薄纱看向萧君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萧君泽将玉佩放入她手心,嗓音低沉磁性:“但孤说过会负责。” 负责? 崔梓瑶心底生出一抹狂喜。 握紧玉佩,磕了个头:“谢殿下赏赐。” 萧君泽手指转动桌上的茶盏,“嗯”了一声,“母后喜欢才情出众的女子,她寿诞之时,做一副贺寿图。 表现的好,侧妃之位就是你的。” 崔梓瑶几乎喜极而泣,伏在地上道:“是,奴家定不负殿下所望。” 高战听到“侧妃之位”四个字,瞬间朝萧君泽看去。 这两年皇后娘娘不知为殿下张罗过多少王孙贵女,环肥燕瘦各种风情,殿下看也不看,只说要娶那失踪多年的“镇国公府嫡小姐”。 没想到,今日竟会突然许诺侧妃之位。 惊讶之余,高战又有些担忧。 不知这女子品行如何,这般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高战心里活动丰富,却不是多嘴的人,只朝崔梓瑶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跟着萧君泽出去了。 坐上马车。 高战问:“殿下,回宫吗?” 今晚没有宵禁,已经到了亥时,外面依旧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据说,每年这个时候,三界之门大开。 亡灵会乘着莲灯重归冥界。 天神也会开天眼,倾听众生祈愿,为世人降下福泽。 今年云渡法师会在清河上亲自为亡者诵经超度。现下已有不少人在清水河边放莲灯祈愿。 萧君泽上过战场,见过尸山血海。 并不信这些。 他放下厚重的车帘,淡声道:“回宫。” 很快,萧君泽就会后悔这个决定。 深夜,东宫。 “殿下,你知道吗?那姑娘小小一只,竟为了救人,挡在大汉面前。放眼整个京都,有几个能有她这般胆色?” 洛文渊拿着块裂开的鬼面具,在萧君泽书房里绘声绘色的讲。 萧君泽捏了捏眉心。 “你已经讲了两个时辰,若瞧上了,上门提亲就是。” “诶,我只是钦佩那姑娘,怎就说到提亲了?”洛文渊抠着面具边缘,难得露出几分少男娇羞,“再说,我还没问过人家姑娘的意思呢。 贸贸然前去,会吓着人家的。” 萧君泽:…… 第36章 放莲灯 崔云笙被崔煜带到了清水河畔。 这里人流密集,每个卖莲灯的摊位前都挤满了人。 “你在这儿等一下。” 崔煜松开崔云笙的手,去买灯。 他今日穿的是云绫锦的月白色直裰,头上束着冠,腰间配着蟾宫折桂的青色香囊,那香囊还是几年前,他下场科考时,她为祝他科考顺利,亲自绣的。 他嫌累赘,科考的时候也并未带上。 事实证明,没这香囊,他依旧发挥稳定一骑绝尘。 皇上甚至将状元探花皆给他一人。 她以为这香囊早不知被丢到了什么的地方,没想到,今日,他竟找出来戴上了。 崔云笙看着崔煜一身清贵,挤在满是汗味的人群里,微微有些愣神。 她的印象里,崔煜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不会为琐事烦心,更不会像今天这样。 没多会儿,崔煜拿着两个莲灯回来了,崔云笙发现他鞋上脏脏的,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眉眼间却带着笑。 “走吧,写上愿望。” 崔煜带着崔云笙来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笔,蘸了墨递给崔云笙。 以前她最喜欢做这些。 崔煜却不屑一股。 他总说:“世人愿望这么多,诸天神佛怕是忙都忙不过来,我就不给他们增加负担了。” 所以,每年他只买一个莲灯。 看着崔云笙许愿祈福,做这些幼稚的事。 可今年…… 崔煜把笔塞进崔云笙手里:“写啊。” 崔云笙回过神,拿着笔却不知写什么。 以前她写——愿吾与兄长岁岁年年如今日,年年岁岁常相伴。 最后却事与愿违。 如今…… 崔云笙叹了口气,随手写了两个字——团圆。 两人一同把莲灯推入水中,崔煜把双手合十,闭上眼,喃喃道:“愿与阿笙岁岁年年如今日,年年岁岁常相伴。” 崔云笙一怔。 原来她的愿望,他都知道。 璨若星河的湖面星光点点。 崔煜这张脸冷峻逼人的脸,在灯火下显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崔云笙却仿佛不认得他了。 恰在此时。 崔煜睁开眼,对上了崔云笙的。 那双凤眸深沉如墨,翻涌着让人心悸的情绪。 让崔云笙本能想逃。 “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崔云笙率先站了起来,语气有些仓皇。 手腕再次被捉住。 这一次,他的力道很大。 几乎要把崔云笙的手腕折断,崔云笙疼的蹙眉,却没敢回头。 她觉得今夜的崔煜有些不一样。 不管是他的强势的动作还是盯着她的眼神,都会让她想起在小院那些日子,他不高兴了,便这般强迫她…… 好似她是他的一个物件。 要受他摆布。 02“阿笙,跟我去个地方。”崔煜抓着崔云笙的手,不由分说往马车的方向去,“我有话跟你说。” 02清水河畔的热闹还在继续。 河面上慢慢悠悠划过来一只两层的华丽画舫。 官府规定,每年今夜河面上所有船只都拴在渡口,不许做生意。 只是,规矩之上还有权势。 百姓都已经司空见惯,只是猜测这画舫里坐的是哪个权贵? 船舱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一个美妇人正趴在窗边,神色凄婉的看着湖面。瘦削的身体随着咳嗽,不断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婢女玉琴把药放在一旁,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劝:“夫人,喝了药便回去吧。水上风大,若是病情加重,就不好了。” 那夫人却仿佛没听见。 她看着满湖的祈愿莲灯,似是不解:“玉琴,你说我前世是不是罪孽深重?” 玉琴连忙道:“夫人每年施粥救济的百姓得有数十万人,您若有罪,这世上的人便统统都有罪了。” “可为何老天要这般惩罚我?叫我夫君惨死,骨肉分离?” 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无力。 “夫人……” 玉琴想劝,张嘴便哽咽了。 夫人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平宁郡主,可自从嫁入镇国公府,人生仿佛只剩凄苦。 “或许那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若是去了,或许就能与他们父女相见了。” 这时,一盏莲灯撞到了船舷上,莲心上的火明明灭灭,眼看就要被水波淹没。 平宁郡主伸出枯瘦的手,把莲灯扶正,轻轻往外一推。 那莲灯便稳稳飘在水面上,与其他莲灯挤在一起,往下游飘去…… 盏莲灯上正写着两个字——团圆。 …… 马车驶出热闹地段,所有的喧嚣的被远远抛在后面。 鼎沸的人声越来越不真切。 崔云笙坐在马车侧边,尽力与崔煜拉开距离。 崔煜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小姑娘身子微微侧着,把大半个背都留给崔煜。从崔煜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如绸缎般垂在身后的乌发。 她的发髻很简洁,上面只别着一根简单的木簪。 为何不是他送的茶花簪? 崔煜有几分不满。 随着马车颠簸,一缕头发落在了雪白小巧的耳朵上。 崔煜看着碍眼,抬手去拨,还没触到那头发,崔云笙便注意到他的动作,猛地回身,警惕的看着他。 水灵灵的猫眼里尽是防备。 崔煜心底生出一股邪气。 阿笙怎么能躲他呢? 明明是她下药在先,勾引在先,如今却这般防着他。 他不允许! 大手落在崔云笙纤细的肩膀,缓缓靠近。 男人身上的木樨香铺天盖地,独属于崔煜的清冷气场将崔云笙彻底笼罩。 崔云笙瞪大眼。 瞳孔里的震惊和慌乱叫崔煜眸色渐暗。 “扑通”“扑通”…… 随着两人逐渐靠近,心脏再次失序。 这感觉陌生又古怪。 修长的手指明明要去勾住那缕头,却不知怎地移到了崔云笙脸侧,眼看就要触到那牛乳办的肌肤。 马车突然停住。 “大公子,到了。” 崔云笙拨开崔煜的手,匆忙掀开车帘,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狭小的车厢。 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崔煜抚住了胸口。 怎么会跳的这么厉害。 不应该啊。 车外是一处宅院。 崔云笙盯着鎏金匾额上闲云居三个字,眸子瞪大,神魂巨震。 这里竟是她住了整整十年,最后身死之地。 第37章 绮梦 闲云居…… 前世她来此地时,看到这个院名,心里的欢喜的。 从前她跟崔煜读陶渊明的时。 读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歪着头问他:“大哥哥,我将来也想找这么个世外桃源。院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闲云居,怎么样?” 崔煜当时忙着批公文,只随口应了句。 没想到,竟把这处别院取名“闲云居”。 好似是专门为她打造的世外桃源。 事实证明,这里不是桃园,是困住她的囚笼。 重生后,她刻意回避那段记忆,不去想在小院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那些痛苦的记忆却如山呼海啸般朝她涌了过来。 崔煜对她的警告,对她的训诫,对她的冷落…… 一幕幕竟都刻骨铭心。 “这是我前些年购置的别院,喜欢吗?”崔煜走上来,捉住了崔云笙的手,眉头拧起,“手怎么这么凉?” 他回过头,发现崔云笙的脸也是白的。 惨白惨白,像得受了什么惊吓。 “阿笙,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回去。” 崔云笙直直的盯着小院的门匾,摇摇晃晃往后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崔煜却死死抱住她。 “阿笙,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崔云笙心神大动,又挣脱不得。 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最后直直倒了下去。 崔煜当机立断,打横抱起崔云笙往闲云院走。 崔云笙噩梦不绝。 这次她梦见崔煜浑身是血被墨书扶了进来,肩头还插着半根箭。郎中说,箭头有毒,虽然没伤到要害,依旧会有生命危险。 崔云笙急的直哭。 崔煜嫌烦,叫她赶了出去,她跪在门外,双手合十,与上天交换。 愿拿自己的命换崔煜的命。 后来,崔煜醒了,第一件事却是嘱咐墨书:“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出了外务,短则十天,长则半个月才能回来。别让她着急。” 崔云笙端着熬了三个时辰的药,站在门口,眼泪模糊了双眼。 原来,他重伤来此,不是要与她生死与共,而是怕他的夫人担心…… …… “大夫,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也叫不醒。” 崔煜坐在床边,不断用帕子替她擦眼角的泪。 却怎么擦而已擦不完。 他心里乱成一团,忍不住想,若他能入梦,定叫欺负阿笙的人大卸八块。 郎中探过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姑娘心脉受损,肝气郁结,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什么事压在心里。” 崔煜仔细回想。 宫宴之前,她都好好的,并无什么异常。 冬夏也说,宫宴之后她才开始做噩梦。 换句话说,她郁结于心的仍旧是……与他那半日荒唐? “劳烦郎中开个镇心安神的方子。” “是。” 郎中开了方子,又交代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用药终究是下乘。还是早日解开姑娘的心结。 否则,情况会更严重。” 郎中离开后,崔煜亲自照顾崔云笙。 喝了药之后崔云笙终于睡安稳了。 小姑娘睡着的样子很乖,纤长的睫毛如蝶翅一般,盖在下眼睑。 在鼻梁处投下了一抹暗影。 嘴唇像敷了一层粉,有些干。 崔煜沾湿了帕子轻轻点在她唇上,直到那唇瓣重新变得晶莹粉嫩,他才舒了口气。 只是那帕子有些湿。 一滴水滚在唇角,崔煜抬手却擦,手指却鬼使神差的落在了那饱满的唇珠上。 直到唇瓣被蹭的赤红,崔煜才猛然回神,急忙收回手,站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不已,下意识往腹下看了一眼。 深吸了口气,大步离开。 崔煜没再回去。 叫人守着崔云笙,去了隔壁厢房。 闭上眼脑海中便不断闪现,凸起的唇住被他的手欺凌时,柔弱无依的样子……他心底无法言说的欲望蠢蠢欲动。 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就好似他这样欺负过她很多次。 原以为定是彻夜难眠。 没想到,天快亮时,他竟睡了过去。 梦里还是在这闲云居里,他看见主屋那张床晃得厉害,淡粉色的香云纱帐抖成了瑟瑟水波。 里面偶尔传来压抑的哼声。 崔煜听出是崔云笙的声音。 微微拧眉。 又在上药吗? 崔煜拨开床帐,看到里面的情形,定住了。 崔云笙青丝铺枕,一张小脸红的滴血,眼睫半阖,仿若没了神志。她似是痛极了,漂亮的唇瓣几乎咬出血来。 这时,一根修长的手抵在了她的唇瓣上。 用力的压下去。 “别咬。”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又带着抹隐忍。 竟是他自己。 却又与现在的他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眼尾猩红,似入了魔似的。 崔云笙很乖很听话,果真松了嘴。眼皮挣开,猫眼里含了抹水色,祈求的看着崔煜:“哥哥,可,可以快,快点吗?” 带着哭声的一声猫叫几乎叫他失了神。 “说了多少遍,不许叫哥哥,不许出声!” 男人额上青筋凸起,脸上的神情却好似泰山将崩,看得人害怕。 崔云笙瑟缩了一下,想咬唇,又赶忙收回,不知是疼还是委屈,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流。 看她梨花带雨,不胜娇弱的模样。 崔煜低咒了一声:“该死。” 按住她的腰窝,大开大合。 崔云笙到底是受不住,细碎的叫声溢出,每一声都是催命的毒药。 激得男人发了狠忘了情,变成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 快散架的床终于停止了晃荡。 男人毫不留情的掀开床帐,赤脚走下来床。 脸上满是阴郁。 谁让她这样叫的? 谁让她乱动的? 例行公事的房事,偏要这般勾引他…… 不知廉耻,水性杨花,放荡不堪! 为了留他过夜,便使出这样的手段,当真是心机深沉。 男人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又回到床边,掀开床帐盯着床上几乎昏死过去的小姑娘,面无表情道:“伺候更衣。 小姑娘手软脚软,艰难爬过来,怯怯的看着他:“我没力气,想睡觉……” 男人目光深沉如墨。 声音冷的像冰:“别废话,既选择做外室,这便是你该做的。” “大公子,大公子……” 墨书的声音传来。 崔煜猛地从梦中抽离,睁开了眼。 崔煜呆呆地盯着床顶,隐隐能猜到男人为什么要强行让小姑娘给他更衣。大概是想让她跌进他怀里。 再以勾引之名,叫她吃个教训。 至于那教训是什么…… 崔煜闭上眼,捏了捏额头。 他有一堆公事要忙,怎会为了欺负一个小丫头,费这个神? 所以梦只是梦,又荒诞又可笑。 崔煜坐起来,脸色不虞的盯着墨书:“怎么了?” 墨书:“三小姐醒了,吵着要走,您快去看看吧。” 第38章 验身 崔煜准备掀被子下床,稍微一动,却发现某处黏黏糊糊。 他将被子盖了回去,对墨书道,“先送三小姐回去,我随后就到。” “哦。” 墨书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崔煜又叫住他:“查到李骥的行踪了吗?” “查到了,李骥入城后便与一群混混在一起。”墨书道,“要把他们抓起来吗?” “给他教训!” 敢诱拐阿笙,简直找死。 “让人继续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通知我。” “是。” 崔煜去了净房。 出来时,人也彻底清醒了。 阿笙将来即便成了他的外室,他也只是让她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住。 至于男女之情,绝不会有。 他们之间差了六岁,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他对她,如兄如父,错了一次,便不能再错第二次。 永宁侯府。 阮氏坐在太师椅上,端着盏茶,慢慢饮着。 小厮从外面跑进来,对阮氏道:“夫人,三小姐回来了。” “她还知道回来!” 阮氏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几分阴沉,放下茶盏,问旁边的红袖,“赖婆子到了吗?” “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好。” 阮氏站起来,抬脚往外走。 赖婆子见了阮氏,立刻附身行礼:“见过夫人,夫人万安。” “听说你验过不少女人,无一出错?” 那婆子绿豆眼闪着自信的光:“不是婆子我自夸,一个女人但凡从我眼前走过,我便知她是不是处子身。” “刚才在门口,可见过三小姐了。” 阮氏并未拐弯抹角。 她留下崔云笙,为的是与青州联姻,可如今阿瑶已经攀上了太子。 徐晟那边就不够瞧了。 若崔云笙真的不守规矩,与人有染,定要快刀斩乱麻,决不能让她影响了侯府声誉,影响阿瑶的婚事。 赖婆子绿豆眼转了转:“关系小姐声誉,小人不敢妄言,是与不是,还是检查过再说吧。” 她说的谦逊。 阮氏眼底却藏着抹狠色。 “走,去幽兰院。” 崔云笙回到自己屋中,人还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这一世没有做崔煜的外室,那京郊小院竟然还存在。 除了院中那株茶花还未栽种,里面的布局、摆设与前世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崔云笙心里极为不安。 她不知他为何带她去小院,想说的话又是什么? 只能不停安慰自己,崔煜清风朗月最重规矩,怎会想让她做他的外室?定是巧合…… “哐——” 门突然被推开。 崔云笙吓了一跳,见是阮氏,赶忙起身行礼:“母亲……” 阮氏抬了抬手,房门合上,屋中瞬间变得昏暗起来。 崔云笙看着气势汹汹的一行人,有些害怕。 “母亲,这是做什么?” “一夜未归,你说做什么?” 阮氏寒着一张脸,吩咐后面两个身材壮硕的丫鬟道,“按住三小姐。” 崔云笙脸色大变。 她虽未与崔煜睡,可终究是失了身。 若被发现,阮氏会怎么处置她? 她不敢想。 “我昨夜未归,是与大哥哥在一起,大哥哥可与我作证……” 阮氏不为所动:“府里的下人分明看到你跟一个陌生男人从客栈后门走了,你还敢狡辩?” 客栈后门…… 那地方隐蔽,只有老板娘和李骥知晓。 怎会被侯府下人看见? 崔云笙还没想清楚,人已经被丫鬟按住。 她急急辩解道:“我昨晚上真的跟大哥哥在一起,不信等大哥哥回来,你亲自问他。” 赖婆子从人后走出,笑的有几分阴险:“三小姐真有那么坦荡,验一下又如何?” “不,我不要——” 验身是要脱光了,坐在椅子上岔开腿,被仔细抠摸检查……过程是一场赤果果的折辱。 有些女子宁可自杀都不肯验身,便是如此。 “母亲,您再等一等,大哥哥马上就回来了,他可以给我作证。” 阮氏并不理会。 赖婆子一边在破布包里拿检验的器具,一边吩咐丫鬟:“把衣裳剥干净,一件不留。” “刺啦——” 崔云笙衣裳被撕破,露出了赛雪的肌肤。 肌肤上并没有什么暧昧痕迹,阮氏有些意外。 崔云笙挣扎的厉害,她觉得恶心,难堪,还有种说不出的愤怒。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以为改变了最重要的节点,便能改变了一切。 事实上,命运不管拐多少个弯,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她与侯府毫无血缘。 于阮氏来说,她是霸占崔梓瑶位置十四年的罪人。 今日失身之事曝光。 便是触了阮氏逆鳞。 她不会放过自己。 与其被折辱后沉塘,她宁可自己选择死法。 “母亲,这十四年的养育之恩,我还给你。” 崔云笙看着阮氏,低低的笑了起来。 血顺着嘴角不断的往下流。 丫鬟大惊:“不好了,三小姐咬舌自尽了。” 阮氏没想到崔云笙这么刚烈,急急出声:“快,快掰开她的嘴。” 崔云笙咬的更加用力。 舌头疼的麻木,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她看着众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道,她们逼迫她,欺辱她。 她偏要把桌子掀了。 看她们如何唱大戏。 “阿笙,快松嘴,母亲信你,信你还不成吗?” 阮氏从来没见过崔云笙露出那样的眼神。 嘲弄的,绝望的,疯狂的,无所畏惧的……就好似已对这世界再无留恋。 阮氏心底莫名生出一抹痛意,立即叫人打晕崔云笙。 半个时辰后。 阮氏站在旁边,看着床塌上脸色惨白的小姑娘,刻薄冷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关切。郎中给她差一点咬掉了舌头。 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阮氏捏了捏眉心。 自从崔梓瑶回来后,她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动不动就要死要活。 不知怎地,阮氏突然想起昔年养的那只狸花猫。 那猫儿从刚断奶就在她怀里长大,即便后来又养了别的猫,它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仍旧不可动摇。 可那狸花猫却因新猫得宠性情大变。 从前乖顺可爱,后来动不动就对她呲牙,不仅把屋里的丫鬟仆婢都挠了。 就连她胳膊上也留了两道血印子。 她心里逐渐对那猫生出了不喜,旁边人劝她赶紧把那猫扔了,她念着一丝旧情,犹豫不决。 最后,那狸花猫挠了侯爷,被乱棍打死了。 或许,早点把她放出去,对谁都好。 赖婆子还在外面等着,见阮氏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夫人,三小姐怎么样了?” 阮氏看了红袖一眼。 红袖忙把一袋钱塞到赖婆子手上,笑道:“这事儿我们家夫人另有处置。 您先回去吧。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晓得吧?” “晓的晓的。” 赖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后宅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拿了钱,便下去了。 她从后门出来,上了自家牛车。牛车晃晃悠悠驶出巷子,突然被一个戴着玄色兜帽的人拦住了去路。 第39章 天上明月 “吁——” 赖婆子急忙扯住缰绳,叫了声:“四……”又急忙止住四下瞧了瞧,确定没人看到,才咧着身子低声开口:“四小姐,这可不怪婆子我。 三小姐以死相逼,差点闹出人命。 婆子我就算有十八般本事也使不出啊。” 她从怀里摸出一定银子,肉疼的递过去,“这钱还给您。” 崔梓瑶没接。 她兜帽压着眼,只露出一张红唇。 清凌凌的月光下,跟喝了血似的。 “您辛苦走这一趟,就当是请您喝茶了。” 崔云笙一夜未归,崔梓瑶以为成事了,在阮氏震怒之下,买通了前来验身的赖婆子。 甭管崔云笙有没有失身,她都要做实了此事。 叫崔云笙再无翻身之力。 没想到,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仍是功亏一篑。 崔梓瑶现在只确定一件事。 “听说您观女子走路的姿态就知其是不是完璧,您跟我说句实话,崔云笙到底是不是黄花大闺女?” 赖婆子斩钉截铁道:“不是。” 少女走路步伐轻盈,腰背挺拔,身体紧绷。破身女子重心下沉,臀部摆动大。 她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错不了。 崔梓瑶嘴角笑容扩大,她就知道,没人挡得住青楼里最烈的药。 宫宴那日崔云笙与崔煜定然是有了首尾。 可惜没抓现行而已。 崔梓瑶回到清晖园,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 她捉摸着怎么让崔云笙失身的事大白于天下,让她身败名裂全京城的笑柄。可一想到那奸夫是崔煜。 崔梓瑶又有些迟疑。 大哥哥那么好,她不能让他出事。 怎么对付崔云笙还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 崔煜回府后,下意识往幽兰院走。 走到院门口,仿佛突然回了神,停了下来。昨晚的梦境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越是想甩开,细节记得越清楚。 崔云笙急促的呼吸,水盈盈的眸子,咬紧的唇瓣…… 算了。 还是不去了。 等那古怪的梦淡了再来吧。 回去的路上,崔煜一直很沉默。 待到书房门口,他才开口:“墨书,把郎中开的药送去小厨房熬着。 叮嘱莺歌,务必看着她喝下去。” “是。” 墨书领命而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道,“李骥和那几个混混都教训过了。 估计十天半月都下不来床。” 他以为崔煜定会高兴,没想到,他只“嗯”了一声,便进了书房,合上了门。 墨书叹了口气,心想,到底是三小姐的家人。 大公子对他们还是不忍心啊。 屋中。 崔云笙平躺在床上,泪不断的从眼角滚落。 她应该笑的,她用自己的性命维护了自己的尊严。 可内心里却仍觉得自己可悲。 在侯府生活了十四年,如今竟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她们想如何对她,便能如何对她。 她只能如砧板之鱼,任人宰割。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们动动嘴便能叫她下地狱,而她想活着却要拼尽一切? 舌根上的痛意让那股怨恨和不甘疯狂滋长。 崔云笙攥紧身下的被子。 望着帐顶。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今日之辱,她定要讨回来。 夏日雨水多。 这几天都是大暴雨。 崔煜似是故意避着崔云笙,整日早出晚归,并未去给阮氏请安。 他不知道的是,崔云笙嘴里有伤,一直在幽兰院养着,也未出过门。 这日,崔恒说书肆里有人重金预定了一副画,让崔云笙亲自过去谈谈。 崔云笙应了。 如今赚钱才是第一要务。 崔云笙收拾好,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不知是不是崔煜的错觉,他总觉崔云笙瘦了,人也有些不一样了。 斜风细雨中,檐角悬挂的铜铃叮铃作响。 周遭的景色厚重压抑。 崔云笙缓步而行,粉色的裙衫是这暗沉中唯一的亮色。 崔煜不知看了多久,待那抹倩影转入月亮门时,他执伞而来,叫住了她。 “阿笙……” 崔云笙驻足,回头。 02 崔煜今日穿着件藏蓝色的直裰,外罩青烟薄纱,上面用银丝暗线绣着翔云飞鹤,衣角翻飞间,身上那股沉稳清冷展露无遗。 手上是把二十四股的紫竹伞。 伞沿倾斜,挡住了他半张脸,透过细雨只模糊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及那张薄而淡的唇。 玉面阎罗,清冷如月。 怪不得整个京都的世家小姐都喜欢他。 前世,她也曾因明月入怀窃喜过,庆幸过,可明月本该高悬于天。 执意靠近,不过是伤人伤己。 02 “怎么穿的这么薄?” 崔煜跨进回廊,顺势收伞,目光一直在崔云笙身上打量。 她的裙角被水打湿,沾了些泥。若是湿了鞋,怕是要着凉。她自小身子骨就弱…… 崔煜将伞立在一旁,蹲下帮她拧裙子上的水,还没碰到裙角,崔云笙便后撤一步。 躲开了。 她想说句不必。 嘴里疼的厉害,便只福了福身后,小跑着冲进了雨幕里。崔恒恰好到路口,忙迎过来,把伞遮到了崔云笙头顶。 崔煜保持着弯腰的动作,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来。 崔恒朝崔煜朝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崔煜并未回应。 看着二人同伞离开,崔煜慢慢直起身,心底生出一种将伞撕烂的冲动。 但也只是瞬息。 崔煜进了正厅,像往常一样,给阮氏问安,坐椅子上喝茶。 看起来毫无异样。 可额角的青筋却一跳一跳的。 他保持着君子如玉的风度,心里那股邪气却依旧难以纾解。 乃至阮氏跟她说话,他都没听见。 “煜儿,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阮氏推了推崔煜的胳膊。 以往阮氏再多的车轱辘话,崔煜都能面不改色的听完。 可今日,他竟有些坐不住。 “母亲若没旁的事,儿子便先回了。” 崔煜起身要走。 阮氏赶紧拉住他,“我跟你说正事呢。青州那边回消息了,徐大人说山里来了拨土匪,天天打游击,难缠的很。 这才耽误了入京求亲。” 阮氏提到徐晟,似是再满意不过,脸上都带了笑。 “徐大人说,这都是小事,最迟下月皇后寿诞,他必到京城。 这事儿你关注着点,别怠慢了人家。” 崔煜脸上愠怒浮动。 徐晟…… 他来不了! 第40章 贪欢 书肆。 崔梓瑶戴着幕篱在旁边坐了半个时辰,颇有些心浮气躁。 掌柜的过来赔笑:“客官不好意思,闲云居士住的较远,您再等等。 她的画如今是一副难求,您找她画,保准满意。” 什么一副难求? 崔梓瑶不过是觉得这民间画师没名气,又从未对外透露过身份姓名,想来是个穷酸秀才之流。 用他的画冒充,没人分辨的出来。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掌柜应了声,叫伙计好好招待。那伙计上来添茶,悄悄把一个纸团塞到了催梓瑶手里。 崔梓瑶展开,上面是李骥的笔迹——阿瑶,老地方见。 崔梓瑶唯恐旁人看见,急忙把纸团捏紧,站了起来。 “闲云居士若是来了,便告诉她,我要一副贺寿图。画面要磅礴大气,最好有皇家气派。 这是定金。” 崔梓瑶留了一锭银子。 出了门。 没想到,正好看见侯府的马车停在书肆门口。 崔梓瑶慌忙把幕篱放下,低着头,快步离开。 此时,车帘掀开。 崔云笙与崔煜先后下了车。 掌柜见东家来了,一拍大腿:“哎呦,顾客刚走,不知道还能不能追上。” 掌柜要去追。 崔恒拦住他:“钱留下了吗?” “留了定金。” “那就行。”三人进了里间,掌柜的说起崔梓瑶的要求。 崔恒嗤笑:“皇家气派?她家长辈难不成是皇亲国戚?提这种要求,也不怕忌讳。” 吐槽完,崔恒看向崔云笙,耸了耸肩。 “钱难挣,屎难吃。阿笙,皇家气派,你可能画出来?” 崔云笙很快便想到了一个点子。 自信点头。 “还是我家阿笙厉害。”崔恒揉了揉崔云笙的头,看她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起身道,“走,二哥哥带你去看冬夏。” 两人到昏暗的书库。 冬夏挽着头发,正爬高上低的清点书籍。 瞧着很是危险。 崔云笙忙上去,扶着梯子,艰难的发出两个音节:“小,心!” “二小姐!”冬夏见着崔云笙,十分激动,可看了眼手里的册子,还是道,“二小姐,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一层的书记录号就下来。” 崔云笙点头。 待冬夏记录完下了梯子,才看见崔恒也在。 垂下眼,行了个礼,“见过二公子。” 崔恒吊儿郎当一笑,“嗯,你们聊,我去外面喝杯茶。” 冬夏:“多谢二公子。” 崔恒:…… 就这么急着赶他走? 崔恒摸了摸鼻子。 他原本想的是,冬夏无处可去,崔云笙一个女人安置不了她,不如自己把她收房。一来,算是帮崔云笙。 二来也是可怜冬夏。 毕竟,冬夏长得也不丑,他就当发发善心。 可偏偏,冬夏选了第三种。 他犹记得,那日在车上,她跪在他面前,垂着头道:“多谢二公子抬举,可我不想再嫁人了。 我想学做生意。 不知能不能先去做二公子的铺子里做工?” 她似是怕他不同意,攥着衣角,跟他保证,“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我也可以不要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崔恒有颗七窍玲珑心。 知道她是不想给崔云笙找麻烦,或许,还存着将来为崔云笙兜底的心思。 这主仆俩真是…… 一个比一个傻。 崔煜瞥见主仆俩拉着手坐在一起,摇了摇头,出去了。 冬夏说自己在书肆做工,能自食其力,还能学本事,很高兴。 崔云笙看着冬夏神采奕奕,也替她高兴。说了半天冬夏发觉不对,盯着崔云笙的嘴巴问:“小姐,你怎么不说话?” 崔云笙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在她手心里写了几个字,说自己嗓子不舒服。 冬夏半信半疑,叮嘱崔云笙回去要煮些生津降噪的汤水喝。 崔云笙点了点头。 在她手心里写了八个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冬夏眼睛酸了。 却笑起来。 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此后余生,她只为小姐一人而活。 另一边。 崔梓瑶拐了几个胡同,进了烧火巷。 到一家小院门口,敲了敲。 门开了半扇,里面伸出一直带着伤的手,将崔梓瑶拽进去又合上。 崔梓瑶踉跄了一下,扶着那人的胳膊才站稳。 对面却传来一声痛呼:“胳膊断了,别碰。” 崔梓瑶这才发现李骥身上竟裹满了纱布。 一只手还吊着。 崔梓瑶大吃一惊:“怎么弄成了这样?” “我被人盯上了。”李骥想起那天被套着麻袋被拳打脚踢,脸上露出一抹恐惧,“我估摸着是大公子的人。 咱们的计划,怕是被发现了。” 崔梓瑶心底也闪过一抹慌张。 崔煜的手段她见识过,惹了他,没什么好下场。 可她心里也存了一丝侥幸,万一不是呢? 李骥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紧紧握住崔梓瑶的手,商量道:“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 那假千金瞧着也不是恶毒的人,既然你已经到京都过上了好日子,不如学着与她和平相处?” 崔梓瑶听得这话,狠狠甩开李骥的手:“她不是恶毒的人,难道我就是?” 李骥不过与崔云笙见了两面。 就对她生出了恻隐之心吗? 崔梓瑶心底恨意滋长,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模样:“之前还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跟我一条心。 原来都是诓我的。”说着,就要走。 李骥慌了神,快步上前,从背后保住了崔梓瑶。 “瑶瑶,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你一句话,我便是上刀山,下油锅都愿意。” “真的?” 崔梓瑶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 李骥一颗心都被像泡在温水里,暖暖的,湿漉漉的。 “自然是真的。” 李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抬起了崔梓瑶的下巴。 这时候的她像极了还在村里的时候。 受了委屈便哭着来找他。 “骥哥哥,只有你对我好。” 一句话,他便心甘情愿匍匐在她脚下,受她驱使。 谁叫她已是他的人呢? 李骥低头,吻住了崔梓瑶。 闻着崔梓瑶身上陌生的浓烈的香粉味,李骥克制着试探,没想到,崔梓瑶却想退开。李骥似是怕她逃了。 用力一吮,几乎把她的小嘴全部吃下。 崔梓瑶惊讶的瞪大了眼。 她没想到,李骥竟敢轻薄她,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可李骥掌握着她身体的开关,不过几息,便叫她软了身子,乖乖配合起来。 他自小就知道崔梓瑶不是他亲妹妹。 长大了,懂了情事。 他的眼里心里便只有崔梓瑶一人。 母亲嫌弃催梓瑶配不上自己儿子,硬是要把她嫁给鳏夫。那晚崔梓瑶钻进了李骥被窝,打破了兄妹禁忌。 抵死缠绵时,李骥便发誓,生生世世与崔梓瑶在一起,便是死,也绝不叫她嫁给旁人。 谁承想,第二日侯府的人就来了。 自此,两人天各一方。 数月未见。 李骥早想她想疯了。 为此他还大病了一场,差点没命。直到刘嬷嬷派人把崔梓瑶的信交给他,他才生出了卑微的期望。 只要他能再见阿瑶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再无法与她在一起。 他也甘之如饴。 就这样,李骥不顾一切的带着双亲入了京。 李骥热情如火,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大手扣着崔梓瑶的后脑勺,几乎要把她生吞入腹。 这一刻的他疯狂放纵,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崔梓瑶脑子混乱不堪,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当情事过去,她赤身躺在蒲草上,心里才闪过一丝懊恼。 她可是要当太子侧妃的人。 怎能叫李骥这样下贱的人碰自己。 之前,她爬李骥的床是为了自保,如今…… 罢了,就当哄他卖命,给的好处。 崔梓瑶起身穿衣,李骥上来又搂住她,声音里满是不舍:“阿瑶。” 崔梓瑶却打开他的手。 眼底闪过一抹狠绝:“骥哥哥,再给你一次机会,别再叫我失望。” 第41章 棋局 崔恒带着崔云笙到了内院,见崔煜正在凉亭下棋,挑了下眉:“大哥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二人上前行礼。 黑棋在崔煜修长的指尖转了下,落在棋盘一处,抬头:“下一盘。” 崔恒:…… 崔煜棋艺高超,十三岁便有国士称号。 别说整个侯府,便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对弈的。 崔恒知道自己的斤两,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还是算了吧?” “不敢?”崔煜看过来,沉郁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嘲讽,“不敢就算了。”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的挑拣出来,放入棋篓,语气风轻云淡,却瞬间便激起了崔恒的胜负心。 男人可以输,却不能叫人看扁了。 “来就来,正好也让大哥瞧瞧,我的棋艺有没有精进。”崔恒按住棋盘,坐在了崔煜对面。 崔云笙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颇有几分尴尬。 崔煜开口,声音温润:“阿笙,泡茶。” 崔云笙抿了抿唇,只能照办。 她坐在旁边的茶桌前,温水、煮杯,泡茶……每一道工序,都做的一丝不苟。全然没注意到棋桌上的暗流汹涌。 “女子当娴静温顺,整日往外跑,二弟可有觉得不妥?” 崔煜的白子落得轻松,很快就占了半壁江山。 崔恒捏着黑子,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过去了书肆一趟,买了几本书,大哥言重了。” 崔恒举棋不定,白子准备放下又收回。 语气也不耐烦起来,“更何况,今日出门的可不止阿笙一个。” “阿笙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更关心她。” 崔煜再下一子,黑子又被吃掉一大片,让崔恒本就进退维谷的局面更加艰难。 他狐狸眼中闪过一抹烦躁。 脑中却有灵光一闪:“看来大哥很喜欢阿笙。” 崔煜正要断他后方,听得这话,白子脱手,落在了一个不相干的地方。终于让崔恒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崔恒终于笑了:“阿笙自小就乖巧可爱,没人不喜欢她。 可她是一个人,不是谁的私有物,更不应该被谁左右。大哥,你说是吧?” 黑子落下时,竟直接切中了崔煜要害。 崔恒剑眉微挑,看向崔煜,狐狸眼中带着抹说不出的深意:“大哥,没有人能掌控一切。 得到和失去也许就在瞬息之间。” 崔煜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深如寒潭的眸子朝崔云笙扫了一眼。崔云笙用帕子垫着茶壶柄,正在冲泡茶叶,神情认真而专注。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猫崽子。 他对她有责任。 所以,他这里没有失去这个选项。 “只要我想,便不会输。” 白子落,局势瞬间扭转,黑子再次处于劣势。 这话于别人来说是狂妄,于崔煜来说却是事实。 从他记事起,他便没出过错。 这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否则,他不会刚及弱冠,便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让大越所有青年才俊望尘莫及。 这一局崔恒毫无意外的输了。 他将棋子丢到棋篓里,脸上仍是那副轻慢的笑。 “大哥棋艺高超,我自愧不如。” 崔煜慢条斯理的收棋,声音温淡:“听说洛姨娘家中出了事,二弟有空还是多关注关注吧。 买书这种小事,还是找人代劳吧。” 崔恒倏然冷了脸。 崔煜竟然对洛家动手了! 就因为他带崔云笙出了趟门? 崔云笙把泡好的茶端上来时,崔恒脸色铁青,直接甩袖走了。 “阿笙,逛了这么久,累不累?” 碍眼的人走了,崔煜接过茶,想心平气和的跟崔云笙说说话。 崔云笙却后退两步。 冷淡的福了下身,转身跑了。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崔煜眼中漫上一层沉沉冷雾,波澜四起却又尽数被吞如黑暗。 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崔云笙只要出门,必会偶遇崔煜。 她故意躲着他。 若是躲不过,便点下头,再无半点交流。 后来,为了避免与崔煜碰上,崔云笙便闭门作画,不再出去了。 半个月后,一副松鹤延年贺寿图画好了。 为了展现皇家气派,她将金粉掺入墨中,画卷展开,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别具一格。 这段时间崔恒不知在做什么,时常不在家。 眼看交画的时间要到了,崔云笙找不到崔恒,只得亲自走一趟。 崔云笙前脚刚走,门房便来鹿鸣院汇报:三小姐说,她要去书肆。” “好,知道了,去忙吧。” 崔煜刚放下笔,墨书进来道,“大公子,李骥又有动作了。” 崔煜眉头拧起:“不会去了书肆吧?” 墨书惊讶:“大公子,你怎么知道?” 崔煜的脸沉了下来。 冷声:“备马,出府。” …… 崔云笙把画交给老板后,准备离开,伙计走上来,悄声道:“三小姐,有人在最后书架等您。” 这书肆分为两部分。 前面售卖笔墨纸砚等用具,后面卖书。所以制成了书架的格局,不过两个书架之间隔的很宽。 里面放着两米长的桌子和配套的椅子。 可以坐下翻阅,摘抄。 这会儿书肆里并没有什么人,崔云笙走到书架后排。 李骥穿着灰不溜秋的短衫,坐在桌子前,手里正拿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 “李家大哥。” 崔云笙一喜。 她正愁怎么联络李骥呢,没想到李骥就来了。 李骥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招手让她在旁边坐下。 崔云笙也当了本书翻开,俩人像地下党街头似的,挡着脸说悄悄话。 “妹妹,对不住,这么久才联络你。” “阿娘的病好了吗?”崔云笙关心家人的身体,李骥却被问的一愣,半晌才想起自己撒的慌,哽咽道,“还是老样子。 郎中说这是心病,兴许见了你就好了。” 低头抹了把泪,故作坚强道,“你那位朋友怎么样了,可安顿好了?” 崔云笙点了点头。 冬夏在书肆做事,有二哥照看着,应当没问题。 想到城郊那个“闲云居”,崔云笙隐隐有些害怕,对李骥道,“李家大哥,没有路引能出城吗?” “放心,我已经买通了一个城门守卫。不过,得等守卫松懈才行,上回是盂兰盆会,这回估摸着……得等到皇后寿宴。 届时不少侍卫都被调往宫中,到时候,我接了你,咱们直接出城。” 正说着,忽听伙计刻意拔高的声音传来:“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第42章 撒谎 崔煜怎么会来这儿? 崔云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李骥脸上也闪过一抹慌乱,崔煜的手段他见识过,若是让他看见自己在城内,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我把人引开,你趁机离开。” 崔云笙塞了一张纸给李骥,直接走了出去。 李骥低头看了下,竟是一百两银票。 李骥:……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这小姑娘莫不是傻子? 李骥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过,他很快把那丁点情绪抛到了脑后,钱塞到了怀里。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不需要同情心。 “兄长。” 崔云笙从书架后走出,正好看到崔煜往这边走。 他身上是居家常穿的月白色直裰,眉眼间也少了在外时的冷酷沉郁,多了几分清冷温润的气质。 凤眸看向崔云笙,没有半分波澜。 “在做什么?” 崔煜问的是在做什么,不是你为什么在这儿,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在这儿。 崔云笙心里咯噔一声。 捏紧怀里的话本,露出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笑:“我来买两本书,顺便看看冬夏。” 崔煜视线落在那本县志上。 不是崔云笙会看的书。 蓝色的封皮上,那小巧的指尖捏的发白。 再看崔云笙的脸。 笑容微僵,眼神躲闪。 崔云笙大概不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有多明显。 “兄长,你也来卖书吗?”崔云笙拦在崔煜面前,没话找话,“竟然能在这儿碰见,真巧呢。” 崔煜嗤笑。 之前一直避着他,连打个招呼都不肯。 现在倒是肯跟他说话了? “不巧,我专门过来……”崔煜故意卖了个关子,崔云笙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崔煜透过第五排的书架看过去,那边已经没人了。 再看到敞开的窗户。 定是在刚才说话的时候溜了。 崔煜给墨书使了个眼色。 一步走到崔云笙面前,崔云笙本能后退,后背抵在了书架上。 崔煜伸臂从她头顶抽出一本书,接着说,“买书的。” 崔云笙心一横。 突然尖叫着扑到崔煜身上,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啊,老鼠,好大的老鼠。”手却在暗中发力“刺啦——” 半截袖子被撕烂,露出白色中衣。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崔云笙急忙松手,小声道,“要不兄长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缝一下?” 崔煜垂眸,深冷的视线锁在崔云笙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结。 他的眼神太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把戏。 崔云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实在没办法,总不能叫李骥落到崔煜手里。 半晌,崔煜似乎是妥协,后退了一步:“书肆可有别的房间。” “后面有个书库。” 终于能之感,崔云笙悄悄松了口气,眼底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我带你过去。” 崔云笙的女红实在不怎么样,袖子缝好后,崔煜两只袖子一长一短。缝合处凸出个山丘,很是滑稽。 崔云笙自己看了都不好意思。 “要不,我还是叫冬夏过来拆了,重新缝吧。” “不必。” 崔煜看了眼满脸尴尬的崔云笙。 嘴角微微勾起。 “衙署有备用的衣物。” 崔云笙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确实该去上值了。只是,他是上司,穿成这样会不会被下属取笑啊? 崔煜却没给她废话的机会。 叫身边的人亲自送崔云笙回去,这才上车去衙署。 不出崔云笙所料。 衙署里但凡见了崔煜的人,眼睛各个瞪成了铜铃,这还是平日那个严谨冷厉一丝不苟的大人吗?怎么穿成这样? 这衣服是用脚缝的吗?哪个女人…… 不对,盂兰盆会那日不是有人见大人跟一个少年在一起吗? 莫非是那个少年缝的。 不到一个时辰崔煜与神秘少年的八卦传遍衙署。 崔煜他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一想到崔云笙拿着针跟他的衣裳较劲的样子,他的唇角就忍不住上扬。 却不知,这反常的举动皆成了八卦的作证。 相信这离谱传言很快就能席卷京城。 墨书回来时,告知崔煜,李骥去了赌坊,似乎还没歇了拐走三小姐的心思。 “李骥定是靠着那张憨厚的脸把三小姐给骗了。大公子,你说万一三小姐真跟李骥走了怎么办?” 崔煜沉默的听着,眼底晦暗不明。 他手指摩挲袖口纹路,许久,才启口:“阿笙拿定主意的事儿,素来执拗。 若不叫她看清心心念念的家人是什么德行,她不会死心的。” 墨书挠头:“什么意思?” 崔煜没多说,只是叫墨书盯紧李骥。 “前几日,听说四小姐私下里也去寻了李骥。来人关系匪浅,要阻止吗?” 堂堂小姐私会外男,传出去损的是侯府的名誉。 崔煜思索了片刻:“以后没有出府令牌,两位小姐谁都不能出门。” 墨书:“是。” …… 另一边,小巷破院。 崔梓瑶正拉着刘嬷嬷的手嘘寒问暖:“嬷嬷这段时间受苦了,我早该来的。” 刘嬷嬷瞬间感动涕泪横流。 她自从被打断腿,回到自家,儿子媳妇对她态度一落千丈,以前日日给她捶腿捏肩,现在,吃个饭都被儿媳数落。 嫌她把家里的粮食都吃空了。 气的她捶床叫骂:“这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哪个不是我添置的?你们这俩黑心烂肚的东西,是想让我死吗?” 儿子媳妇房门一关,就当听不见。 她在床上无法挪动,身上长了褥疮。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照顾。 她还以为她要死在这床上了。 没想到,四小姐还记得她。 崔梓瑶一来,天天摆脸色的儿子媳妇瞬间像换了个人,对她又殷勤起来。刘嬷嬷如今看着崔梓瑶如同看见了救星。 她枯槁的手反握住崔梓瑶的,满脸哀求道:“您跟夫人说说,等我养好的伤,还叫我回去伺候。 我真是放心不下夫人和侯府啊。” 腿都瘸了回去后能干什么,更何况,崔煜亲自下的令,不许刘嬷嬷再出现,她能有什么办法? 崔梓瑶心里嫌弃。 嘴上却道:“这个好办,只是……嬷嬷可否送我一样东西?” 第43章 救命之恩 转眼到了皇后寿宴那日。 崔梓瑶梳妆打扮好,拿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了些粉末。这是刘嬷嬷上次弄的春药,没用完,还留了这么多。 她千里迢迢去找刘嬷嬷,为的就是这个。 这玩意儿可点燃做香,也可融入茶水,十分好用。 崔梓瑶用指甲刮了点,嘴角划过一抹轻笑。 今儿,她要玩把大的。 侯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宽约两米,六马同驾,华贵气派,侧边挂着侯府的徽记。另外一辆不足一米,木板单薄窄小逼仄,随时会散架似的,也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的。 阮氏站在那辆华贵的马车前,见崔梓瑶盛装打扮而来,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女儿,稍微一打扮便贵气逼人。” 视线落在她腰间,见她带着墨色的龙纹玉佩。 笑的越发灿烂:“今日可要好好表现。以后侯府的荣光,便全指着煜儿跟你了。” 崔梓瑶点了下头。 等她当了太子侧妃,看谁还敢背地里笑话她。 “母亲。” 崔云笙随后而来,给阮氏行礼。 今日她穿的也是新衣,颜色是深闺妇人才穿的深绿色,款式十分老旧。阮氏特意叫她这样打扮,就是怕她抢崔梓瑶的风头。 谁承想。 这样老的颜色反倒衬得崔云笙肌肤欺霜赛雪,眉眼安静纯澈。 不染任何脂粉,站在那儿便若芙蓉出水,美的惊人。 单看崔梓瑶,妥妥京都贵女。可跟崔云笙一比,这华贵的行头,精致妆容就显得用力过猛俗不可耐起来。 阮氏沉着脸“嗯”了一声,叫崔云笙去做后面的马车。 其实,今日她是不想让崔云笙来的。 阿瑶心善,怕她受冷落。 这才叫她跟着。 崔云笙乖乖朝那破车走去,刚到近前,车夫掀开斗笠,朝她行了个礼:“三小姐请。” 这声音—— 竟是李骥。 崔云笙刚才还在发愁怎么联络李骥,没想到,他竟然混成了车夫。 崔云笙又惊又喜。 上车后,问他何时出城。 “我买通的那个守卫是晚班,等寿宴结束后,人乏马困再走不迟。”李骥看着前面那辆华的马车,情绪有些低落,“放心,我会一直在宫门口等你出来。” 崔云笙点了点头。 入宫后,没看到阮氏和崔梓瑶。 便想着去找自己手帕交——陆敏。 她下车时,陆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想来人已经到了。 陆敏性子跳脱,不喜欢跟京城里这些官宦小姐交往,若没猜错,这会儿肯定在偏僻的地方猫着。 崔云笙沿着花园小径去找。 忽听一个嘲讽的声音道:“你别碰瓷啊,我可没碰你。” 崔梓瑶? 崔云笙快走了两步。 见凉亭的石桌上趴着一个妇人,她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崔梓瑶抱着臂,一脸无语,“我告诉你,我可是永宁侯府嫡小姐,想讹我,没门! 识相的赶紧给我滚。” 说着,拿手去推她。 “崔梓瑶,住手!” 来不及了。 那妇人狠狠往地上跌去。 地上铺着汉白玉,这妇人头上又别着金簪,这个角度落地,怕会搞出人命。 情急之下。 崔云笙直接扑过去,做了肉垫。 那妇人摔在她的背上,并未伤到,崔云笙却疼的闷哼一声。 “崔云笙,你有病啊,谁要你多管闲事?这人明显是装的,到时候赖上你,我可不会替你说清。” 崔梓瑶撇嘴,骂了声蠢货。 这种人,她在乡下见多了。 崔云笙坐在地上,艰难的扶着那剧烈喘息妇人:“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那妇人眼神涣散,“噗”一声吐了口血。 血全喷在了崔云笙衣服上。 崔梓瑶吓傻了,才确认女人不是装的,急急辩解道:“不管我的事,我,我就是想让她把凉亭让出来,骂了她两句,我真没对她做什么。” 这妇人骨瘦如柴,崔云笙感觉自己抱了一把骨头,想起自己临死前的画面,心里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 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狼狈,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朝崔梓瑶道:“别废话了,快去叫太医。” “太医……好,我,我这就去。” 崔梓瑶转身跑了出去。 起初是想救人来着,可离开那是非之地,她脑子突然清醒了。 找什么太医? 那女人死了才好,到时候崔云笙有嘴也说不清。 崔梓瑶见之前相熟的贵女路过,赶紧追了过去,得知她们去找七公主,便也跟着过去。 要知道七公主可是大越唯一的公主。 皇上的掌心宝。 跟她交好,将来姑嫂之间也好相处不是。 崔梓瑶见她们身后的丫鬟拎着竹篓,不解的问:“你们拿的是什么东西?给公主的见面礼吗?” “好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人说完,捂嘴一笑,神秘兮兮道,“这是七公主特命我们弄来的。 到时候就有好戏瞧了。” 凉亭里。 那妇人躺在崔云笙怀里,出得气多,入的气少,眼看就要咽气。 崔云笙顿时哭了出来,一边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血迹,一边哭着说:“你等一等,太医马上就要来了。 想想自己的家人,她们还等着你回去呢。 你一定要撑住啊。” 家人? 平宁郡主虚弱的抬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是她刚生产后稳婆把孩子抱到她面前的画面。 稳婆喜滋滋的说:“夫人,是个小姐。您看看,多漂亮。” 别的小孩刚生出来皱皱巴巴跟个小老头似的,可她的孩子粉粉嫩嫩,不仅不丑,还好看的很。 她伸出食指,想碰了碰那孩子的脸,没想到,那孩子的小手竟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她的心都化了。 后来,孩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被细作偷走了…… 她找了十多年都没找到,她想去地府看看,说不定她的孩子在那里。 “夫人别死,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那声音像深渊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她。 若是女儿被找回,她却死了,女儿便真的成孤儿了。 所以,她不能死,她得活着。 “夫人,夫人!”玉琴拿着药回来,见平宁郡主这般模样,哆哆嗦嗦倒出一粒药,塞入平宁郡主嘴里,让她咽下去。 折腾了许久,平宁郡主终于缓了过来。 玉琴眼泪直流。 她安顿好平宁郡主,跪谢崔云笙大恩:“不知姑娘是哪家的?他日我们定登门拜谢。”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夫人没事,我便先走了。” 崔云笙没自报家门,也没问她们的来历。 于她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玉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纯善之人,心中颇为感慨。 “等等。” 平宁郡主从丫鬟身上抬起头,虚弱的对玉琴道,“把那件备用的衣裳给这位姑娘吧。” 那衣裳不是给太子侧妃准备的? 玉琴愣了下,很快道:“是。” 第44章 蛇 43 崔云笙跟着婢女来到换衣服的厢房,换过衣服后,站在铜镜前转了转。发现这衣裳竟跟她量身定做的一般,款式也很特别。 上面是如意纹半袖锦衫,下面是水波蓝的百褶裙,裙子褶皱处蓝色深,外面蓝色浅,仔细看的话,上面布满了银丝暗线。 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灵动耀眼。 0202穿在崔云笙身上,便如深海鲛人落地化形,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崔云笙很喜欢这衣裳,可她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正想让丫鬟再找件寻常的衣物过来。 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就你还想跟七公主抢男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听着像是七公主那帮人。 七公主萧穗是大越皇室唯一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0202她一句话,一个动作,自有不少的京都贵女替她冲锋陷阵。 0202这回不知又在欺负谁。 “你们放开我,我去找崔大公子,只是想问问阿笙来了没有……” 02 崔云笙瞬间站了起来。 是陆敏。 自从真假千金一时传开,从前跟她不错的人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开始吹捧崔梓瑶嘲讽疏远她。 她不与那些人理论。 陆敏却替她怼了回去:“换孩子的是侯府奶娘,与阿笙有什么关系?你们有功夫在这儿诋毁别人,有本事把那奶娘抓起来绳之以法啊。” “说到底还不是侯府之人犯的错。可怜我们阿笙跟亲生父母分离十四年,她的委屈和缺失找谁算账?” “永宁侯府又如何,谁稀罕似的。” 陆敏牵着她,昂首挺胸从众人面前走过,“这地儿脏了,我们去别处。” 她把她从难堪的境地解救了出来,护住了她少的可怜的尊严。 可惜,前世自己被人捉奸后,后面发生了一系列的事,再也没见过陆敏。 02 “公主,我看她就是拿这个当借口故意接近崔大人。” “就是就是,我看不给她点颜色,她是不会承认的。” 七公主今日穿了件百蝶穿花的红色宫装,明艳动人,在人群中既是张扬。 她抱着臂,高高扬起下巴:“那就给她点教训。” “是。” 宫女从竹篓里拿出一条黑蛇。 崔梓瑶这才明白那些大家闺秀所谓的“好戏”是什么意思。 陆敏最怕蛇了,看那蛇吐着信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七公主,我父兄皆是朝廷命官,你这般对我,不怕他们参奏你吗?” 她拼命挣扎,可那几个宫婢手劲儿很大,她根本挣脱不多。 “公主你也敢威胁,胆子挺肥呀。” “就是,要不是发骚,公主能教训你么?” 贵女们对着陆敏一阵羞辱。 崔梓瑶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自告奋勇道:“公主,我在乡下经常捉蛇。让我来代劳吧。” 七公主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永宁侯府那位真千金,崔大人的亲妹妹?” 崔梓瑶福身:“是。” “行,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七公主抬了抬手,宫女把蛇交给了崔梓瑶。 崔梓瑶一手捏着蛇头,一手捏着蛇身,走到陆敏面前,故意吓她:“公主,您说是先咬她的脸,还是先咬她的手啊?” 陆敏脸色惨白,拼命往后躲,“拿开,快把蛇拿开。” 崔梓瑶瞧着她恐惧的样子,莫名觉得兴奋。 把蛇尾搭在了陆敏脖子上,跃跃欲试道:“不如把蛇从衣服里塞进去,咬到哪里算哪里。” 萧穗没想到这乡下佬的花活还不少。 扬唇道:“那便把蛇塞进她衣服里。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勾引崔大人。” “不要,不要……” 陆敏直接吓哭了。 崔梓瑶却不肯罢休,竟真叫人扒她的衣裳。 关键时刻,斜地里突然挥过来一根竹竿。 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崔梓瑶的胳膊上。 崔梓瑶吃痛,下意识送了手。 那蛇扭头一口咬在了崔梓瑶大拇指上。 “啊——”惨叫声起。 崔梓瑶拼命甩开手上的蛇,慌乱间,不小心踢翻了旁边的竹篓。 数十条黑蛇瞬间爬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扭一众贵女又哭又叫,四下逃窜。有的踩到裙子摔了跤,有的想爬到树,挂烂了裙子,有的一蹦三尺高,鞋都掉了。 崔云笙扶起陆敏,把她护到了一旁。 安抚道:“别怕,这些蛇都没毒。只要人不主动攻击它们,它们不会咬人。” 有蛇爬过来,她便冷静的用竹竿把蛇挑开。 陆敏紧紧拽着崔云笙的衣角,“嗯”了一声。 萧穗不知被谁踩的一脚,狠狠摔在了地上,正巧一条蛇朝她爬了过来,她瞬间脸色大变:“啊,不要过来,救命,救命——” 随行的小宫女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萧穗孤立无援,看要就要被蛇咬到。 一只黑靴从天而降,一脚踩住了蛇头。 萧穗缓缓抬头,呆住了。 男人身着藏青色云纹直裰,腰间坠着个墨绿连勾玉珏,头发由玉冠束起,纹丝不乱。 面容冷峻,气质清冷内敛,俊美的不似凡人。 崔煜看过来时。 萧穗感觉一双光打在了她身上,叫她忍不住浑身战栗。 “公主,你没事吧?” 崔煜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 咬着唇,朝他伸出手:“崔大人能扶我一把吗?我脚软,站不起来。” 崔煜无视她眼底的脉脉深情,后退一步,抱拳:“于理不合。” 说完,叫宫女过来搀扶小穗。 又让人清理这些蛇。 七公主完全没有被人拒绝的气恼,痴痴地看着崔煜的背影,双手捧心,心想,不愧是玉面阎罗,声音很好听。 控制住局面后,崔煜回头去寻崔云笙时,却见一个头戴抹额的公子正与崔云笙说什么。 模样极是殷勤。 “阿笙姑娘,又见面了。” 洛文渊折扇轻摇,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阿笙姑娘临危不惧,淡定驱蛇,当真让人佩服。” 崔云笙认出是盂兰盆会那日帮过她的人。 神情放松下来,朝他行礼:“上次的事还未道谢,多谢公子。” “小事小事。对了,姑娘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她好多了。她还想亲自给公子道谢呢。” “相逢即是有缘……” 话题就这样延伸了下去。 陆敏看洛文渊大有长聊下去的意思,用力了咳嗽了两声。 洛文渊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惊讶道:“陆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陆敏:…… 她翻了个白眼,左脚拌右脚,故意踉跄了一下。 崔云笙急忙扶着她,担忧道:“洛公子,敏敏被吓到了,我先带她下去休息。” 洛文渊折扇一合,塞入腰间,扶起陆敏另一条胳膊:“陆小姐太重,你一个人怕是不行,我跟你一起。” 这时,崔煜的声音传来过来:“阿笙……” 第45章 平宁郡主 崔煜看着洛文渊那张脸,眼底沉冷如墨:“兄长在,何故麻烦别人。 洛六公子身份显贵,小姑娘们趋之若鹜。 莫要叫人误会了。” 他本意是告诉洛文渊,崔云笙有兄长,用不着他多管闲事。 可那夹枪带棒的措辞,却仿佛在说崔云笙跟寻常小姑娘一样,对洛文渊生了旁的心思。 崔云笙有几分难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洛公子,我自己可以的。” 洛文渊眼底却划过一抹心疼。 若是他妹妹,宠爱还来不及呢,怎能当着这么多人下她面子。 但他终究是外人。 越是帮着崔云笙说话,越是落人口实。 “好。”洛文渊只得松开了陆敏。 俩人刚要走,七公主怒气冲天的声音传了过来:“站住!得罪了本公主就想走?没门!” 崔梓瑶也被人扶着走到崔煜身边,举着红肿的手,哭着道:“兄长,我被蛇咬了。我会不会死啊?” 崔煜看都没看,冷淡道:“御医很快就来了。” 崔梓瑶:…… 这蛇她认得,是田间地头常见的大黑蛇,没毒。 以前在饥荒的时候,他们还专门抓来吃,蛇肉可香了。 此番也不过是要卖惨,好叫崔云笙付出代价。 “大哥哥,我被咬伤没关系,七公主可是金枝玉叶,连她都伤了,这可怎么收场啊?” 七公主的手段,崔煜略有耳闻。 崔云笙落她手里,有的是苦头吃。 崔煜朝萧穗拱手:“舍妹并非有意,还请公主息怒。皇后娘娘寿宴即将开始,不若我替舍妹道了歉。 此事到此为止?” 崔云笙蓦得看向崔煜,胸口发闷。 她做错了什么? 他凭什么替她道歉? 萧穗看高大的男子躬身在她面前,很是恭敬,天大的火气也消了。 可她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轻易放了她们,岂不是很没面子? “原本打算叫人狠狠打你们几板子,既然崔大人开了口,我就放她们一马。” 萧穗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对崔云笙和陆敏道,“你俩一人给我磕个头,道了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陆敏气得不轻。 明明是七公主先欺负人…… 可她心里也清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一来公主身份高贵,便是错了,谁又敢追究。 二来开宴在即,若是闹的太大,追究起来她父兄也会被连累。 陆敏深吸了口气,对七公主道:“阿笙只是在帮我,追根究底,全是因我而起。她的头,我替她磕。”说着就要跪下。 崔云笙一把拉住陆敏。 清凌凌的眸子扫过七公主,落在崔煜身上,一字一句道:“我们没错,也不会道歉。” 她脊背挺直,面容沉静,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今日我们为贺皇后寿诞而来,于情,七公主乃主家,拿蛇伤人,便是打皇后娘娘的脸,是折辱贺寿之人。 于理,蛇不是我们带来的,也从不敢伤及公主半分。 我们只是为了自保。 请问崔大人,我们何错之有?” 对上崔云笙那双清亮的不屈的眼神,崔煜顿住了。 他想起在侯府时,她也是这般说过。 “刀架在脖子上,我就该引颈就戮吗?凭什么我不能反抗,不能反击?” 面对刘嬷嬷之流,他不叫她脏了手。 面对七公主,他不叫她以下犯上。 仿佛她天生就该被人踩在脚底下,可凭什么呢? 洛文渊挡在崔云笙面前,第一个附和:“阿笙姑娘说得对。要不,咱们见皇上去,让皇上评评理。” 花树后面的八角亭里。 外面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在萧君泽耳中。 不媚权贵,坚韧不屈,真是有趣。 “走,去看看。”萧君泽将点了一半的茶搁置,刚站起来,就听一道通报上传来:“平宁郡主到——” 平宁郡主? 他这位姑母深居简出,体弱多病,已经多年不参加宫宴了。 更不会多管闲事。 这般是出人意料啊。 萧君泽顿住脚,重新坐回去:“且再看看。” “见过平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所有人皆俯身行礼。 唯有七公主甜甜的叫了声:“表姑母”,跑到了平宁郡主身边,亲昵的挽住了她的胳膊,“表姑母,穗穗都想死您了,您怎么才来啊?” 平宁郡主因女儿丢失,小辈里最疼的就是萧穗。 “听说这里出了事,来看看。” 萧穗以为平宁郡主是来给她撑腰的,立刻道,“表姑母别担心,穗穗没受伤,就是吓到了。” 说着,横了崔云笙一眼,“就是她害的。 这人嘴巴硬的很,到现在都不肯给我道歉。” 平宁郡主朝崔云笙看过去。 这套玉绡鲛纱裙小姑娘穿上真好看。 这不枉她今日特地带来。 小姑娘明明也看到了她,却并不挟恩图报,眉眼淡然,好似无所畏惧,又好似什么都不在乎。 那神情竟让她觉得怜惜。 “是该道歉。” 平宁郡主淡淡启口。 萧穗还没来得及高兴,平宁郡主反手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你母后寿宴,你不想着如何贺寿。 反而带头欺负人。 你还有没有一点皇家公主的气度? 这般行径与毒妇何异?” 这一巴掌打蒙了平宁郡主,也打蒙了所有人。 崔云笙朝平宁郡主看去,有些惊讶。 平宁郡主刚发过病,脸色不好,却朝她笑了笑,仿佛在说,有我在,安心。 崔云笙心里划过一抹暖意。 萧穗捂着脸,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表姑,你……” “给二位姑娘道歉,还是让我告诉皇兄,你选。” 平宁郡主声音一出,自带皇家威严。 她病了太久,所有人都忘了,她当年可是大越第一位女将军,与镇国公府世子刚柔并济,互为后盾,打的敌国后撤数千里。 是皇上这一生最敬重的人。 萧穗哪敢让皇上知道自己做的事。 几番权衡,不情不愿的说了句:“对不起,这总行了吧?” 平宁郡主则郑重对崔云笙和陆敏一礼:“是穗穗不懂事,叫你们受委屈了。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她声音很温柔,听在耳中如一缕清风,让人无比熨帖。 陆敏赶忙道:“有惊无险,不碍事。” “你呢?” 平宁郡主看到崔云笙手腕红肿,显然是伤到了。 这孩子却一声不吭,也不告状。 真是招人疼啊。 她想到刚才玉琴打听来的事。 说这永宁侯府前些日子闹出真假千金的事。 真千金回来,假千金便从掌上明珠变成了烂臭的鱼目,人人嫌弃。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平宁郡主视线落到崔煜和崔梓瑶身上。 作为兄长,妹妹受了欺负,反而叫她跟七公主低头认错,愚蠢。 至于这位真千金—— 崔梓瑶看到平宁郡主那一刻,已然吓破了胆。 她只是不想与人同在一个亭子里休息,让她离开,没想到她会是郡主…… 触到平宁郡主的视线,崔梓瑶腿一软,“扑通”跪到了地上。 第46章 开宴 “之前多有冒犯,还请郡,郡主息怒……” 崔云笙叫她请太医,太医现在还没影呢。 可见并没把别人的死活放在眼里。 如今还跟着七公主作恶,这般人品,还能被当成宝?侯府的人都眼瞎了不成? 平宁郡主嗤笑:“你是永宁侯府的千金小姐呢,我可受不住你这一拜。” 听出平宁郡主言语里的讥讽。 众人朝崔梓瑶看去,揣测她到底怎么得罪了郡主。 平宁郡主多年才露面一次,这样都能把人得罪了,也是本事。 平宁郡主轻轻拨开崔云笙的袖子,看着那红肿的地方,满眼心疼:“你这孩子真是锯嘴的葫芦,走,我带你去上药。” 眼看崔云笙被带走,崔煜不知为何,突然追了上去道:“郡主,这点小伤,还是我带阿笙去看吧。” 他顿了下,看向崔云笙,“况且阿笙她行事鲁莽,口无遮拦,怕会冲撞郡主。 阿笙,你懂事些。” 崔云笙微微一颤。 崔煜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故意接近平宁郡主,自视太高,不懂事吗? 若是以前,她定会自惭形秽,立刻跟平宁郡主保持距离。 毕竟,她身份尴尬。 跟谁在一起,看起来都像攀附。 可对上平宁郡主温柔慈爱的眼神,她突然生出了无限勇气。 郡主都没说什么。 他凭什么这般贬低她? 崔云笙不躲不闪的回视崔煜,“我的确有很多缺点,但我想郡主不会嫌弃。兄长不是最担心侯府声誉吗? 那我劝你还是管管崔梓瑶。 再这般张扬跋扈横行无忌,侯府里子面子都要被她丢光了。” 这是崔云笙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反驳他。 以前俩人有别扭有摩擦,她闹闹小脾气,最后终究会妥协。 可如今…… 崔煜竟生出一种雏鸟离巢的不安。 “阿笙说的及是。德不配位,容易招致祸端,崔大公子担心错了人。 至于阿笙,她与我极是投缘,怎样我都觉得好。” 崔煜回来时,七公主等人都走了。 只有崔梓瑶跪着,没敢起身。 崔煜心头焦躁。 居高临下的看着崔梓瑶,冷声质问:“崔梓瑶,你教你仗势欺人的?你知不知道,你是侯府的小姐,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 崔梓瑶可怜巴巴的望着崔煜,哭的厉害:“大哥哥,我也是听七公主的命令行事,是七公主让我做的!” 她声泪俱下的解释了一大堆。 崔煜深吸了口气,好半天才压住火气。 再问:“你是怎么得罪平宁郡主的?” 崔梓瑶怎么敢说。 就在心虚慌乱之际,阮氏来了。 “我听说花园里闹了蛇患,碍不碍事?” 崔梓瑶把手露了出来。 “哎呀,怎么被蛇咬了,也不包扎?” 她扶起崔梓瑶,瞪了崔煜一眼:“你这做哥哥的怎么回事。阿瑶都伤了,你还训她。” 崔梓瑶赶忙扑进阮氏怀里装可怜。 “好了好了,不哭了。” 阮氏安慰了两句,又语重心长的对崔煜道,“快开宴了,有什么话回府再说。今日你妹妹就会成为太子侧妃。 以后便是你见了,也得行礼问安。 且不可再对她发脾气。” 阮氏带着崔梓瑶径自离开,崔煜捏了捏眉心,实在想不通。 太子怎么看上崔梓瑶? 他检查过那龙纹玉佩,是真的,并无作假。 莫非太子是为了拉拢侯府? 寿宴开始后,按照官职、身份地位,男女分席而入,崔家女眷坐的并不靠后。但也不太显眼。 阮氏扭头看了一圈,没见崔云笙,语气有些不耐烦:“崔云笙跑哪儿了?” 话音刚落,就听太监唱和:“皇后娘娘驾到——平宁郡主驾到——” 众人立刻跪下行礼:“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 皇后与平宁郡主相携入内。 皇后娘娘三十多岁,气质雍容,很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阮氏看到平宁郡主身旁的人,震惊之下,撞到了桌子。 安静的大殿里,传来一阵磕碰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阮氏那边看了过去。 阮氏很是尴尬,正要起身道歉。 一旁的崔梓瑶站了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不卑不亢道:“民女初见皇后娘娘圣颜,以为仙尊降世,一时激动,还望娘娘勿怪。” 皇后每日听到的阿谀奉承不知多少,把她比作仙尊的还是头一次。 今日是她寿诞,她哪儿会跟小辈计较。 本想叫她坐。 视线扫去,却见她腰间别着萧君泽的龙纹佩。 那可是太子身份的象征。 皇后忽的想起,前两日太子跟她说,已有心仪之人。 莫非就是这位? 皇后这回认认真真的打量起崔梓瑶。 模样一般,身段也是一般。 贵女的气度是半分没有。 皇后有些嫌弃,不过听太子说她很有才学,说不定是腹有锦绣。清了清嗓子道:“听说你善丹青?” 听说? 听谁说? 上位者一句话,便会引起无数猜测。 崔梓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怪不得太子殿下叫她做贺寿图,原来是要她讨未来婆婆欢心。 她怎么能辜负太子殿下的良苦用心。 崔梓瑶抬手,叫人拿来贺寿图。 “为贺皇后娘娘千秋,民女特意做了一副贺寿图,以表敬意。” 小太监过去把画拿了过来,皇后娘娘兴致勃勃的打开。 以为这贺寿图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拙作。 没想到,画卷金光闪耀,别出心裁。 画技更是一流。 很有大师风范。 “松鹤延年,不错,真不错。”皇后娘娘拿来跟平宁郡主分享,“宁儿瞧瞧,这画如何?” 平宁郡主扫了一眼,眼底无甚波动。 画的再好又如何。 人品不端,她也瞧不上。 她知今日太子要选侧妃,特意带来玉绡鲛纱裙祝贺,若此人是崔梓瑶,那太子与镇国公府的婚事便只能作罢。 将来女儿被找回,她决不允许女儿身边有这样一个心思歹毒之人。 “这画细节丰富,想必画了很久吧?”皇后娘娘对这件贺礼很满意。 还让小太监展示给宾客。 宾客自然是大夸特夸。 崔云笙看到那画却是微微一怔,这不是她画的吗?怎么在崔梓瑶手里? 莫非,在书肆下单的人是……崔梓瑶? 崔梓瑶虚荣心爆棚,却努力做出谦逊的样子,“既是呈给皇后娘娘的,费多大功夫,画多久都是应该的。” 崔云笙听着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嘴角划过一抹嘲讽。 这幅画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崔梓瑶手里! 想她踩着她的心血,做登云梯,她决不允许。 第47章 前无古人 皇后对崔梓瑶不算满意。 但太子好不容易答应纳侧妃,对方身份也不低,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皇后娘娘正准备当众宣布侧妃崔梓瑶。 崔云笙忽然越众而出,行礼道:“启禀皇后娘娘,我想当场作画恭贺皇后娘娘寿诞。 皇后娘娘可愿一观?” 皇后娘娘朝崔云笙看去。 刚才平宁郡主带她来了凤仪宫。 这姑娘全程乖顺腼腆,美则美矣,就是太过无趣。 甚至很快就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没想到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却要大出风头。 莫非是嫉妒真千金,想压她一头? 皇后娘娘不喜这样的人,自然没给崔云笙好脸色:“左右不过是些贺寿图。 既有珠玉在前,你就莫要东施效颦了。” 这话不可谓不重。 好多人都“噗嗤”笑起来。 笑崔云笙不自量力。 崔云笙手指攥紧,脸上有些难堪。 阮氏坐在底下,听着周围人窃窃私语,脸都绿了。 站起来呵斥:“阿笙,别丢人现眼了,快回来坐着。” 然后又朝皇后娘娘拱手:“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还请皇后娘娘勿怪。” 皇后娘娘挥了挥手,叫崔云笙下去。 崔云笙咬了咬唇,还想再争取一下,却听平宁郡主笑着说:“我倒想看看这丫头的水准” 之后,把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便是画的不好,也没关系。礼物贵在心意,心意到了就好。” 崔云笙抬头,对上平宁郡主温柔又坚定的眼神。 仿佛在说,放手去做,我来替你兜底。 崔云笙鼻子有些酸。 她点头应道:“是。” 有平宁郡主做保,皇后娘娘也不好多说什么。 崔梓瑶这画明显就是精心雕琢过的,每个十天半月完不成。 她倒要看看这丫头准备拿什么跟崔梓瑶比。 洛文渊主动站起来道:“阿笙姑娘,可需要笔墨纸砚?我今日正好带的有。” 说着,让人拿了东西过来。 崔云笙只接了狼毫笔,道:“今日我便以酒为墨,以地为纸,恭贺皇后娘娘千秋。”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子与崔煜正好入殿。 看到崔云笙那张脸,太子愣住了。 书楼的一幕幕立时浮现在眼前,小姑娘驼红的脸,纤长浓密的眼睫,脆弱又果断的眼神。 以及如藤蔓般缠住他时,那不顾一切的架势。 统统都归于眼前一人。 崔煜一张脸黑如锅底。 他不知道是气崔云笙故意出风头。 还是气她们把那些明争暗斗摆在了台面上,让人议论侯府。 他凤眸盯着崔云笙,一动不动。 崔云笙讨了一杯果酒,蘸了笔,便附身在地面画起来。 地上铺的上好的青玉。 水渍在地面上并不明显。 离得远的甚至看不清她画的啥。 议论声更大了,崔云笙却仿佛没听见。青玉地面反射出来的光,落在她脸上。 将那张出水芙蓉般的脸衬得越发娴静柔美。 墨发从肩头溜出来,在半空晃荡。 行动间,她身上的珍珠在闪,裙面的水波在闪,世界喧嚣,她却如小荷玉立。 美若仙子。 崔煜眸色暗沉,心头仿佛压着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 半刻钟后,崔云笙收笔:“画好了。” 洛文渊踮着脚看。 从这个角度,只看到地面上水光盈盈。 这哪里是画? 说是在地面泼了一盆水也不为过。 洛文渊违心夸道:“风格独特,别具一格,好,好。”说着还拍了拍手。 在安静的大殿,掌声孤零零的,刻意又尴尬。 皇后娘娘等了这么久,就让她看这个? 皇后娘娘只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02酒杯放在桌上,“啪”一声响。 “这就是你给本宫的贺礼?” 皇后娘娘脸色阴沉。 所有人却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之势。 崔云笙敢回“是”,下一秒就得拉出去砍了。 “还有最后一步,不过,不是由我完成的。” 崔云笙让宫人把所有窗户全部打开。 很快,一只白色的蝴蝶飞了进来。 大家以为是巧合,并未注意。很快第二只,第三只……无数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 有白色,黄色,紫色,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就在大家感叹奇景之时,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蝴蝶竟不约而同的飞到了崔云笙在地上做的“画”上。 直到这一刻,大家才看清。 地上竟是一个大大的“寿”字。 ——由蝴蝶组成的寿字。 随着蝴蝶振翅,这寿字像活了一般,让人叹为观止。 之前对崔云笙的嘲讽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惊讶,震惊,欢喜,甚至有人抹着泪说:“这是万蝶贺寿。 皇后娘娘必定千岁无忧。” 一时间,殿中山呼千岁的声音络绎不绝。 洛文渊看着崔云笙的眼神越发热切,这小姑娘每次都能给人惊喜,若是摆在家里,肯定不会闷。 人群中忽然有人“咦”了一声:“这蝴蝶拼成的寿字,与贺寿图上的寿字好像啊。” 在座好多人对书画都有研究。 纷纷议论起来:“画画不比写字,需要名师指导。那画最少要十年功底,三五个月绝对画不出这样。” “是啊,在乡下养了十四年,才回来就能画这么好一幅画,怕不是抢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怪不得崔三小姐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那人争高下呢。” 崔梓瑶很不得上去捂住他们的嘴。 可她不能。 她脸色惨白的朝皇后娘娘看去。 皇后娘娘脸上全是惊喜,她精心打扮了这么久,最后风头竟全都被崔云笙给抢了。 崔梓瑶不甘心。 可事已至此,她能怎么办呢? 慢慢的,地上的酒渍干了。 蝴蝶从地上飞起,那寿字浮在半空,逐渐四散远去。 皇后娘娘却许久没回过神。 这的确是一件特别的礼物。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活了三十七年,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崔梓瑶把龙纹佩捏在手里。 拼命让自己冷静,现在重要的是太子侧妃的位置,只要她被封为了太子侧妃,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崔云笙。 她正要开口,旁边传来太监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两道修长的身影从殿门口走了进来。 萧君泽与崔煜都是身姿挺拔,颇有气势的类型,只是,萧君泽更矜贵霸气,周身自带一股皇族气场。 崔煜则更清冷内敛。 两人一出现,这大殿都好似亮堂了不少。 底下女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二人身上,有恋慕,有经验,有畏惧…… 崔梓瑶看到太子那一刻,心脏便砰砰直跳。 太子殿下是来给她撑腰的吗? 第48章 赏赐 “太子殿下……” 崔梓瑶上前给萧君泽行礼,害羞带怯中带着殷殷期盼。 萧君泽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直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崔梓瑶脸上的表情僵住。 又惊讶又委屈。 萧君泽在崔云笙面前站定,袭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打量:“用了什么伎俩,竟能吸引这么多蝴蝶?” 崔云笙被这样强势的视线盯着,浑身不自在。 赶忙解下腰间的香囊,双手呈上,眼睛却始终不敢往萧君泽脸上看。 “回太子殿下,这是我用家中的茶花做的香包,其中一种花香是蝴蝶喜欢的味道。” 0202崔云笙直接解密,并未故弄玄虚。 那老实巴交的样子,看的萧君泽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今日倒是比在茶楼时瞧着自然多了。 0202萧君泽点了点头,转向皇后娘娘:“母后觉得如何?” 0202皇后甚是满意,点头道:“有如此巧思,不错。” “既然不错,便该赏赐。” 此言一出,皇后娘娘颇为意外。 替人邀赏,这还是头一遭。 太子这是……瞧上了这丫头? 可他的玉佩不是给了旁边那个? 皇后娘娘不懂太子的意思,大庭广众,也不好多问,清咳了一声:“是该赏。小丫头,可有什么想要的?” 崔梓瑶的心倏然提了起来。 若是崔云笙不知廉耻,想要侧妃之位可怎么办? 情急之下,崔梓瑶把玉佩往地上一丢,看着那玉佩滚到萧君泽脚边,惊呼起来:“我的玉佩。”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崔梓瑶弯腰去捡,一只大手却先她一步把玉佩捡了起来。 萧君泽摩挲着手里的龙纹佩。 眼神袭冷:“孤的玉佩怎会在你手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入宫之后,崔梓瑶便有意无意的摆弄这玉佩。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今日皇后寿宴,崔梓瑶必定会入住东宫。 听太子殿下的意思,其中好像有什么误会。 崔梓瑶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说这话。 顿时急了:“这是盂兰盆会那天殿下在洪福客栈亲手给我的。对了,那日我大哥哥崔煜也在,他能作证。” 说着去拽崔煜的胳膊。 崔煜侧身避开,心里已转过几道弯。 太子突然下帖本就奇怪,再加上,那日崔梓瑶一进屋,太子便要让崔梓瑶摘幕篱。还问起阿笙和崔恒。 若太子真有属意之人,必然是阿笙了。 想到这一点,崔煜的眸子瞬间冷了三分。 周身怒意浮动。 先是洛家六公子,再到太子…… 阿笙背着他到底勾搭了多少男人? 崔煜压下所有情绪,站在崔梓瑶身旁,拱手:“那日二弟与三妹并未赴约。我亦在半途有事离开…… 若殿下这玉佩给了人,那定是给了我四妹妹。毕竟,私人物品若非殿下所赠,便是借我四妹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收。” 到底是文人。 既替崔梓瑶撑了腰,又逼了太子一把。 若非他所赠,玉佩怎会在崔梓瑶手里。他该给崔梓瑶一个交代。 太子目光似剑看向崔煜。 崔煜平静回视。 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都是男人。 萧君泽能感觉到崔煜隐隐的敌意和怒气。 是因为崔梓瑶? 萧君泽有些不解,转了转手里的龙纹佩,随手丢给旁边的高战:“东西收好了。再被人捡去,不知又闹出多少风波。” 高战立刻抱拳:“是。” 萧君泽这才看向崔梓瑶,声音淡淡。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四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崔梓瑶身子晃了晃。 她就是傻子也明白了,太子反悔了,不打算给她侧妃之位了。 为什么? 就因为崔云笙那雕虫小技胜她一筹吗? 还是太子殿下知晓那画不是她画的? 想到在客栈时,太子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此情此景,崔梓瑶怎么都不愿相信。可如今太子递了台阶,她若不下。 也没什么好结果。 崔梓瑶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不情不愿的道:“是民女认错了人。” “行了,既是误会一场,便都坐下吧。” 皇后稳住局面,笑着看向崔云笙,“要什么赏赐可想好了?” 崔煜倏然握紧了拳头。 太子对崔云笙的例外,叫崔煜莫名有些心慌。 他想提醒崔云笙莫要痴心妄想。 可崔云笙垂首站着,始终没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就像自己养大的鸟,就要脱离他的掌控,飞到他触及不到的地方。 崔煜头回觉得大殿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阮氏的心也提了起来。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崔云笙行了个礼,声音柔柔道:“多谢皇后娘娘抬举,只是真正立了功的是那些蝴蝶,皇后娘娘真要赏,便让花园里的工匠多施肥多浇水。 让花开的更艳些,也算犒劳它们了。” 不邀功不谄媚,倒是个心思纯善之人。 “你不必自谦,若非是你,也引不来那些蝴蝶。”皇后娘娘将手上的玉镯褪下,让人送给崔云笙,“既没想好要什么,便回去好好想想。 若是想到了,便拿着玉镯来宫里找本宫。” 这可是皇后一诺啊。 比赏赐什么金银珠宝都要让人羡慕。 崔云笙还想推辞,平宁郡主却接过玉镯,套在了崔云笙手上,意有所指的拍了拍她的手:“还不快行礼谢恩。” 崔云笙知道,上位者赏赐,拒一次是自谦。 拒第二次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没辜负平宁郡主的好意,立刻跪下:“多谢皇后娘娘赏。” “坐吧。” 平宁郡主带着崔云笙入席。 阮氏派人叫了两次都被平宁郡主挡了:“告诉侯夫人,就说我对这丫头喜欢的紧,叫她留下陪我。 莫要让侯夫人担心。” 阮氏哪里是担心,就是想让崔云笙回来,好好敲打敲打她。 让她别打太子殿下的主意。 除了侯府,地下的风向全变了, 送礼环节结束,嘲讽鄙夷疏远崔云笙的人都主动过来搭话敬酒。 崔云笙没给脸色,也没应酬。 她不记恨这些世家千金,可她也没忘记她们对她的冷嘲热讽。 平宁郡主看在眼里,满意点头,荣辱不惊,淡然处事,竟有几分她当年的风范。 “欺软怕硬,什么东西!” 众人走后,陆敏走过来,先是给平宁夫人道谢。 之后才搂着崔云笙腻乎,“阿笙,今儿真是多亏了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好了。” 她这人想一出是一出。 下一秒便道,“反正你也不是永宁侯亲生的,不如跟侯府断绝关系,去我家得了。 以后你姓陆,就叫陆云笙,咱俩一辈子当姐妹。” 崔云笙笑着摇头。 这种异想天开的事儿,也就她想的出来。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玉琴眸子一亮,夫人病的越发的重了,若不是盼着有生之年再见女儿一面,撑不到现在。 之前,她也想让夫人收个养女,当精神寄托。 夫人怎么都不肯。 可今日,这丫头却让夫人对她如此上心。 把她接到身边,夫人应该会愿意吧? 这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传了过来:“三姐姐,陆姑娘,之前在花园是我不对。 我自罚一杯,向你们道歉,还望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第49章 醉酒 “且慢!” 陆敏用手挡住了崔梓瑶的酒盏,“我没那么大度,除非把蛇也塞你衣服里一次,否则,别跟我扯这些。” 崔梓瑶眼眶红了一圈。 手一歪,酒全撒在了自己身上。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不少看客,过却没收获多少同情。 这种把戏大家都见惯了。 无非是装可怜。 不少人都说她装模作样,故意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阮氏看的心疼,气恼道:“阿瑶都道歉,崔云笙怎么如此下阿瑶面子?这般得理不饶人,她还想不想回侯府了?” 崔煜看过来,眼底尽是冷色。 “做错了事,就该道歉。惯子如杀子,娘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阮氏心里有气,听不得这话:“煜儿,阿瑶可是你亲妹妹,你之前不是还护着她吗?” “我护的是侯府的体面。” 崔煜本该在男宾处,可为了崔云笙,他特意来了这边。没想到,崔云笙却与旁人坐在一起,迟迟不肯回来。 他并非贪杯之人,今日却端起桌上的酒一杯接一杯的灌。 阮氏心疼的看着崔梓瑶。 崔梓瑶也是能屈能伸。 被人这般羞辱,她还是含着泪,强撑道:“不管你们原不原谅我,我都该道歉。” 拿起崔云笙的杯子一饮而尽,“对不起。” 说完,放下酒盅,跑了出去 陆敏翻了个大白眼:“切,整得她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天天演,也不嫌累得慌。”说着,给平宁夫人和崔云笙夹菜,张罗道,“别管她,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崔云笙看着桌上空掉的酒盅,眉头蹙了起来。 崔梓瑶做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 当众道歉,真的只是为了博同情? “我去趟茅房。” 崔云笙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放下筷子,悄悄跟了出去。 崔梓瑶果然没有去更衣室,她七拐八拐,绕过一片假山,去了太子休息的偏殿。 崔云笙惊了。 崔梓瑶这是去干什么? 想到那枚龙纹佩,崔云笙想只要不是害她,崔梓瑶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崔云笙沿路返回,途径一个假山洞时,突然被人捂着口鼻拽了进去,按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将她笼在怀中。 “呜呜……” 浓郁的酒味让崔云笙心脏狂跳,拼命挣扎。男人低头,在崔云笙耳边道:“是我。” 洞中昏暗。 看不清崔煜的脸,只看到隐约的面部轮廓。仔细去闻,酒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抹熟悉的木樨香。 崔煜! 崔云笙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崔煜手竟从她手背移到的腰窝。他的手很大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 “唔——” 小姑娘猫眼颤动,像受了惊似的,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眼底的紧张,恐惧一览无余。 若是寻常,崔煜定第一时间松开她,可此时此刻,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激起他心底的邪念。 叫他恨不得…… “做什么去?” 崔煜头抵在她肩上,歪头,咬在崔云笙嫩白的耳朵上。 夹杂着酒气的灼热的呼吸叫崔云笙浑身发软。 牙齿摩挲的疼痛又叫她想哭。 崔云笙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身子紧绷,拼命往后缩。可身后是石头,根本避无可避。 “唔唔……” 崔云笙想说话,崔煜却不肯把手移开。 崔云笙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那带着热气的呼吸落在崔煜的掌心,叫他整个手臂都酥麻不已。 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早已红透。 他嘴唇从崔云笙耳际落到了脖颈上,声音沙哑的厉害:“想故技重施,勾引太子?” 电流顺着脖颈往四肢百骸里钻。 崔云笙浑身颤栗,几乎要哭出来。 崔煜从崔云笙身上扯开些许,抬手捏住崔云笙的下巴,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嗜血的冷意:“什么时候勾搭上太子的?嗯?” “兄长,你喝醉了,你放开我!” 那么重的酒味,本该是神志不清。 可崔煜看起来却无比清醒。 崔云笙没见过崔煜喝醉的样子吗,不知道他是真醉了,还是装的。 她现在就想离开这儿。 “你知不知道,这叫红杏出墙!” 崔云笙嘴被捏的撅了起来。 勉强能说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 “崔云笙,你已经没了清白,除了我,没人会要你。”崔煜瞳孔赤红冷寂,这张脸犹如煞神降临,流露的阴厉气息危险至极。 崔云笙咬紧唇瓣,眼底漫过一抹水色。 前世崔煜便是这样羞辱,嘲讽她,可明明她也是被算计的。 她也是受害者。 “我没了清白,不代表没了尊严。崔煜,这世上不止有你一个男人。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上辈子她在一复一日的困顿中,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她没有选择,只能依附。 可现在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有资格说不。 崔云笙用尽全身力气,退开崔煜,冷声道,“更何况,除了兄长,我对你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说完,毫不犹豫的冲了出去。 “咚——” 崔煜被推的踉跄,靠在嶙峋的石壁上滑坐在地。 视线里,崔云笙越跑越远,他想去追,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崔云笙脑子乱糟糟的。 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往前走。 崔煜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竟说什么“除了他,谁还要她?” 想到盂兰盆那日,崔煜带她去郊外小院说有话对她说。 崔云笙定在了原地。 莫非那闲云居就是为她准备的? 崔煜早就想好要让她做外室。 为什么? 莫非是觉得她没了清白无法嫁人,他要替她兜底? 崔云笙摇头。 实在没这个必要。 算了,不管他了。 出宫要紧。 崔云笙正想去跟陆敏和平宁郡主知会一声,就见一群女眷往这边来,陆敏就在其中。 她看见崔云笙,忙拉着她道:“阿笙,可算找到你了。” 前面不是太子殿下休息的殿宇吗? 怎么这么多人往这儿来? 崔云笙隐隐觉得不对,问陆敏:“怎么了?” 陆敏瘪了瘪嘴,嫌弃道:“还不是那个崔梓瑶,说是换衣服,结果换到了太子床上。这会儿大家都来看热闹呢。” 崔云笙:!!!! 第50章 奸情 崔云笙与陆敏赶到时,屋中已经挤满了人。 皇后坐在主位,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崔梓瑶,眼底冷意森森:“本宫寿宴,你敢勾引太子?!” “皇后娘娘明鉴,民女真是来换衣服的,可不知怎地一出门人就晕晕乎乎的,连路都分不清了……” 崔梓瑶身上的衣服被撕的乱七八糟,勉强遮住身形,露出的肌肤上青紫遍布,不堪入目。 她不断磕头。 磕的头都破了,嘴里不断道,“民女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太子殿下这里,与殿下睡在了一起。 但民女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故意勾引。 民女虽在乡野长大,也知礼义廉耻,便是心悦太子,也绝不敢以下犯上。” 她说话时带着颤音,像是害怕委屈到了极点。 众人还在议论时,皇后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有人害你。” 崔梓瑶匍匐在地,不敢吭声。 算是默认了。 “若说饭菜酒水有问题,与你同席的人为何没有任何异样?” 崔云笙突然警铃大作。 崔梓瑶还额外喝了一盅酒,是她的。 她来道歉时,不少人看到了。 崔梓瑶莫不是要把此事赖到她身上? 一念刚转,就听崔梓瑶颤声道:“我,我还喝了三姐姐一杯酒。” 说着,胆怯的瞥了陆敏一眼,“当时我端着自己的酒过去给姐姐道歉,没想到,陆姑娘把我的酒撞撒了。” 陆敏瞬间瞪圆了眼。 这丫的什么意思,是说她与阿笙一起设计她? 我去! 见不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陆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崔云笙按住了肩头。 至此,崔云笙算是看明白了。 这是崔梓瑶设计好的。 以身入局,既污蔑了她们,又与太子发生了关系,一箭双雕。 皇后娘娘冷锐的视线在崔云笙二人脸上扫过,对身后的宫女道:“去把那只酒盏拿过来,让太医验验。” “是。” 皇后手指不停地敲着茶盏侧壁,脸色沉的滴血。永宁侯府这位千金虽说长相一般,但毕竟是百年崔氏的嫡女,做太子侧妃也使得。 可她要的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 不是遇事只会哭哭啼啼毫无章法的蠢货。 既是失身于太子,不管是因为什么,她总会给永宁侯府一个交代。 届时,既保住了双方的脸面,她也能如愿入住东宫。 可现在…… 自己被扣上婚前不洁的帽子不说,还令太子名声受损。 若因此让皇上厌弃,简直得不偿失。 这种蠢货留在身边,只会是祸害。 很快,宫女带着太医过来了。 太医抱拳行礼:“启禀皇后娘娘,这杯中确有春02药成分。” 众人瞬间看向了崔云笙。 窃窃私语。 “没想到,这假千金为了留在侯府竟然陷害真千金,当真是心思歹毒。” “没办法,要我过了十四年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也舍不得走。只能说,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啧啧,搅了皇后寿宴,待会儿有她受的……” 皇后娘娘对崔云笙再无半分欣赏。 只有上位者的威严冷厉。 “崔云笙,是你吗?” 陆敏慌了,赶紧跪地求情:“皇后娘娘,不是阿笙,我拿项上人头保证,她绝对没有下药。” 然后扯了扯崔云笙的裤腿。 “阿笙,你说句话啊。” 崔云笙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抬头时,水芙蓉般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太医说酒盅上有春药,却没说这药就是我下的。 若我也是被人陷害的呢?” 一句话果然叫乱糟糟的偏殿安静了两秒。 皇后娘娘到底是宫斗冠军,静静盯着崔云笙,等她的下文。 “入宫时,有人专门检查每个人身上有没有带异物。但药粉这种东西,随便都能藏,最容易忽略。 所以,不仅是我,大家都有嫌疑。”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02 隔壁的萧君泽忍不住弯唇:“有点意思。” 一句话把两个人私事变成了群体事件。 大家都从局外人变成了嫌疑人。 高战不解:“殿下,崔家三小姐也太得罪人了。估计满屋人都在心里骂她呢。 您说她这又是何必?” 萧君泽把玩着新供的绿茶茶叶,眼底闪过一抹趣味,“如此,每个人便会想尽法子自证。可比她自己说破嘴皮子有用多了。” “真的能说明白吗?” 高战听隔壁吵吵嚷嚷,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表示怀疑。 萧君泽摇头,当然解释不清楚。 她要的就是大家都无法自证。如此一来,事情无法收场,只能有两个解决办法。 一,皇后娘娘下令彻查,直到查到凶手。 二,法不责众,不了了之。 无论哪一种结果,对崔云笙来说都是好的。 “肃静!” 皇后娘娘被吵的头疼,下令对所有人再次进行检查。 崔梓瑶拢着衣服,垂首立在一旁,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这场检查注定没有结果。崔云笙便是拉再多人垫背,也是无济于事。 萧君泽把茶叶尖丢回茶盘,站了起来,“高战,把追风带过来。” 高战见惊讶:“殿下,您要帮三小姐?” 萧君泽:“不,孤是帮自己。” 他是太子,底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岂能背上母后寿宴,与女人厮混的罪名? “太子驾到——” 小太监的通报声传来,众人都朝门口看去。 萧君泽玄衣墨发,大步而来,身边还牵着一头半人高的藏獒。 那藏獒毛发油亮,像披着一个毛毯。伸着舌头,呲着牙,瞧着很不好惹。 众人被都这藏獒下的往后躲。 崔云笙也不例外。 陆敏把她护在身后,小声道:“别怕,一只狗而已。” 崔云笙没见过这么大的狗,又忍不住好奇。 藏獒很敏锐,立刻就朝崔云笙看去。 朝她“汪汪”两声。 崔云笙立刻缩了回来。 萧君泽拍了拍狗头。 别人不懂追风性情,萧君泽却知晓。 它这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萧君泽安抚好追风,抬头看去,正对上崔云笙水娃娃的大眼睛…… 这双眼既是灵动漂亮。 迷醉时,如堕入凡尘的仙子。 便是这般懵懂的看过来,都叫人心头一颤。 “太子,你终于来了?” 皇后面色不虞,声音也冷。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这些年,她给他物色了多少女人,他都不要。 如今却栽在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手里。 这叫什么事儿? “儿臣听说有人下毒,特带追风过来帮忙。追风这狗鼻子,没人逃得过。” 萧君泽朝崔梓瑶看去,袭冷的眼神如利刃,仿佛能透过皮囊,将她看穿。 第51章 交代 崔梓瑶喉咙发紧,袖子里的手不由缩了起来。 萧君泽拿过酒盅让追风闻了闻,说道:“记住这个味道了吗?” 藏獒“汪”了一声,很通人性。 萧君泽摸了摸狗头:“谁身上沾了这个味道,找出来。” 藏獒立刻往人群里凑。 鼻子耸动,嗅来嗅去。 大家虽然都害怕,但也没人敢躲了。有人为了自证清白,甚至还主动把胳膊伸过去。 比起被狗咬一口,在宫中下药,算计太子可是要掉脑袋的。 藏獒一个个闻了过去。 走到崔云笙面前时,竟然围着她转了起来。 众人立刻离崔云笙远了些。 “不会是她吧?” “很有可能,不然殿下的狗怎么不走开?” …… 0202议论纷纷中,崔梓瑶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还以为狗鼻子真那么灵,没想到,也有闻错的时候。 萧君泽看着追风贴着人家,尾巴快摇成风车,俊脸沉了下来。 这家伙哪里是找到了人,分明是想跟人家玩。 崔云笙不敢动,想着这狗应该是不确定,再闻闻就好了。 岂料,素来威风凛凛,生人勿近的大哥哥,竟然伸出舌头在崔云笙手心里舔了舔。 萧君泽震惊了。 追风可是随他上过战场的。 发起攻击时十分勇猛,不少人想逗它,它都不给面儿。 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女子卖乖? “追风,别闹!”萧君泽一声呵斥。 藏獒如梦初醒,耷拉着脑袋走开了。它这回没再闻其他人,直奔皇后那边,咬住了崔梓瑶的袖子。 崔梓瑶奋力挣脱。 “刺啦——” 袖子被扯了下来,崔梓瑶急忙护住了胳膊。 追风又咬她的手,崔梓瑶吓的哇哇大叫,拼命往后躲,一笑不信,摔了个大屁蹲。崔梓瑶以为自己这条胳膊难保。 没想到,追风回来了。 从狗嘴里吐出一个护甲。 萧君泽示意宫女捡起来交给太医检查。 崔梓瑶的脸“唰”一下白了。 追风坐在笑君泽身边,却对着崔云笙一个劲儿的笑。萧君泽用力拽了一个项圈,他就说追风那般敏锐,怎么会在人群里嗅来嗅去。 原来这家伙是为了接近小姑娘。 明明是第一次见,这狗为什么这么喜欢崔云笙? 萧君泽不解。 太医发现护甲沾着粉末,仔细研究后,心下了然,抱拳回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这护甲中的粉末与酒盅上的药是一样的。” 崔梓瑶浑身发软,已然跌倒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好一个崔家四小姐。 竟然把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弄到宫里,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来人,把永宁侯给本宫叫来,本宫倒要问问,侯府是怎么教规矩的?” 皇后狠狠一拍桌子。 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三跳。 崔梓瑶没想到事情会暴露。 她自认设计的天衣无缝,唯独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带来一只狗。好在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便是颜面扫地。 这侧妃之位,她也要定了。 “皇后娘娘,我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崔梓瑶撸起袖子,高举小臂,上面干干净净,已经没了守宫砂。 “殿下若不负责,我也没脸活下去了。只是,一举坏了皇嗣……” “住口!” 皇后气了脸绿,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威胁过。 0202一个黄毛丫头。 竟想用莫须有的孩子当筹码,逼她就范。 简直可笑! 皇后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贱人杖毙。 可她不能不顾及永宁侯府。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把此事圆满解决,才能维护太子声誉,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挑不出错处。 “永宁侯到——” 大内总管吴公公的声音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永宁侯四十出头,留着髯须,不显老,反而有种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儒雅。 此刻,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怒气浮动。 “爹……” 崔梓瑶不敢看永宁侯的脸。 心却放了下来。 永宁侯在场,皇后便不能再轻易处置她。 百年侯府,崔氏门阀,可不是闹着玩的。 永宁侯听到这一声“爹”,抬手给了崔梓瑶一巴掌。 成年男人的力气极大,再加上他好不留手,崔梓瑶当时便被打趴在地,半天起不来。 发髻摇摇欲坠的歪在一边,瞧着越发狼狈。 永宁侯却不看她一眼,撩起衣摆,一个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微臣教女无方,还请皇后娘娘降罪。” 永宁侯这认错态度总算叫皇后娘娘舒坦了点,她朝萧君泽看去:“太子,你说呢?” 皇后很不想认崔梓瑶这个儿媳。 可事已至此,总得捏着鼻子认下…… “自然是按宫规处置。鞭笞二十,禁足家中,静思记过。” “是。” 永宁侯知道,这已经太子法外开恩了,忙道:“臣定严加管家孽女,绝不叫她再出来丢人现眼。” 什么? 鞭笞二十,禁足家中? 崔梓瑶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嘴角还在滴血,眼中全是不甘。 她艰难的撑起身子,像疯子似的看向萧君泽,“殿下,你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吗?” “交代?”萧君泽摸着狗脖子,想了想,淡定的瞥了吴公公一眼,“那孤便做主,把你许给吴公公。” 此话一出,崔梓瑶脸上清白交加,只觉羞辱。 皇后也瞪了萧君泽一眼。 这不是在打永宁侯的脸吗? 吴公公拂尘一甩,尴尬的站出来道:“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可杂家也不算个正常男人。 当然,若四小姐执意要杂家负责。 杂家也绝不推辞。” “谁要嫁给你这个阉人?”崔梓瑶脱口而出。 吴公公的脸倏然沉了。 他是阉人不假。 如今却是大内总管,敢当着他的面这么骂他的人,坟头的草都二尺高了。 吴公公皮笑肉不笑道:“现在嫌弃上杂家了?半个时辰前,是谁一边亲杂家,还一边脱杂家的衣服?” 他心里有气。 却“噗”一声笑了,说话极是露骨,“小姐也是个有经验的,专门往杂家那个地方摸。杂家好不容易才脱身。” 不可能! 她扒的明明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沉沦前还在想,她得留下点痕迹,事发后好作为证据,在太子身上又掐又咬。 崔梓瑶攥着拳头,孤注一掷道,“你们别想蒙我,我指甲不小心划伤了殿下后背,你身上有吗?” 第52章 猫眼石盘扣 “那确实没有。” 吴公公面无表情的走到旁边的柱子,敲了敲,“因为您留下的痕迹在这儿呢。” 这柱子上果然有几道长长的划痕。 有一道特别深,漆都刮掉了。 “为了挣脱您,杂家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 看着周围或鄙夷或嘲讽的目光,崔梓瑶傻了。 “不可能,不可能。” 可仔细回想,太子殿下的背摸起来也确实过分的滑了。 高战抱着臂,简直无语。 她一个弱女子哪能近太子殿下的身? 若非殿下想看看她想干什么,她连屋门都进不了。 皇后笑了。 她就说宫里那么多美女太子都看不上,能看上这样的? 永宁侯只觉臊得慌。 若崔梓瑶真有本事把太子睡了,他还高看她一眼。 没想到,搞了这么多事,只有丢人现眼。 “微臣这就领她受罚。”永宁侯拧住崔梓瑶的胳膊往外走。 门外,侍卫统领已经带着两个人在旁边候着。 永宁侯并没半分对女儿的不舍,直接把人扔了过去:“陆统领不必手下留情。着孽障缺乏管教。 今日便让她长长记性。” 陆灼应声是。 他当然不会留情。刚才有人跑来跟他说,七公主疑心妹妹陆敏打探崔煜,崔梓瑶自告奋勇拿蛇咬陆敏。 他家这小皮猴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蛇。 七公主他不敢动。 崔家这位,他还不放在眼里。 今日,他得让崔梓瑶尝尝动他妹妹的后果。 02 闹剧散场,陆敏挽着崔云笙的胳膊往外走。 嘴里全是幸灾乐祸:“自导自演一场好戏,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旁边的人也在议论。 “想攀龙附凤,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真是蠢的没边了。不过话说回来,她的守宫砂怎么没了。莫不是早就跟人……” “幸好太子机智,没中了她的圈套,否则岂不是要当接盘侠?” “崔梓瑶这女人也真够大胆的,我是自愧不如。” “话说回来,若不是她背后是崔家,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皇后娘娘早就赐死了。” …… 崔云笙也在想。 崔梓瑶的守宫砂怎么没了? 她在乡下不是还没嫁给鳏夫么?02 正想着,忽听旁边的人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崔云笙急忙福身行礼。 “呼哧呼哧……” 藏獒忽然凑到崔云笙身边蹭了蹭。 崔云笙发现这威风凛凛的藏獒吐着舌头,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她,表情好像在笑。 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追风一直在拱她的手,似乎想要她摸摸,可这毕竟是太子的爱宠。 除了殿下,没人敢碰。 “回来。” 视线里多了一双黑靴。 浓郁的龙涎香传了过来,崔云笙感觉到锋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叫她如芒在背。 崔云笙 盯着那银丝黑靴,不敢抬头。 周围静的针落可闻。 “是你的吗?” 带着薄茧的手伸到眼前,上面是一枚精巧的猫眼石盘扣。 这猫眼石是崔煜前些年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 京都很少见。 打磨成盘扣的更是没有。 所以,崔云笙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 她没敢从萧君泽手心里拿,而是双手捧起,规规矩矩道:“是民女的。 多谢殿下特意送来。” 萧君泽看着那白嫩小巧的手,想起这手抓在他背上时的情形,眸色暗了两分。 将猫眼石盘丢入她手中。 什么也没说。 牵着藏獒离开。 龙涎香的味道散去, 崔云笙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待人走远了,她才舒了口气,站起来。 很快,小姐们都围了上来。 问太子给了她什么。 崔云笙将猫眼石握紧,不知如何回答,陆敏不耐烦道:“问问问,问什么问?就是刚才掉在殿里的东西呗。” 小姐们见陆敏不好惹,也不想自讨没趣。 径自走了。 没了旁人,陆敏才凑过去问:“阿笙,你今日这衣服上也没有猫眼石啊。 殿下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你的?” 崔云笙一怔。 02那件带猫眼石的衣裳,她只在上次宫宴穿过。 回来后,她总觉得衣裳沾着那男人身上的味道,洗完后便放在衣柜中,再没拿出来过。 所以这猫眼石不是她今日丢的,而是上次宫宴。 那在藏书楼给她解毒的男人莫非就是…… “阿笙,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陆敏见崔云笙站在那一动不动。 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急忙去推崔云笙。 崔云笙摇了摇头。 “我没事,我就是太累了,想回去休息。” “那我扶着你。”陆敏见崔云笙走路踉跄,急忙挽住了她的胳膊。 崔云笙这一路都是恍恍惚惚的。 太子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她不要把藏书楼的事说出来。 还是警告她,不要像崔梓瑶一样纠缠攀附? 宫门外听着不少马车。 大家都陆陆续续的驾车回去了,陆敏看来接崔云笙的马车又破又小,提议她坐陆家的马车。 崔云笙不肯。 陆敏只得把她扶进去,叮嘱车夫一路小心。 车夫把帽檐压得很低。 恭敬的“嗯”了一声。 马车缓缓启动,陆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侯府怎么会有这种马车? 而且这车夫也怪怪的。 陆敏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听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侯爷,这二十鞭子打的太重了,好几处都见了骨头。 阿瑶身子弱,哪里受的住啊。 侯爷,您用令牌给阿瑶请个太医吧。” 是阮氏。 永宁侯怒气汹汹走在前面,阮氏让人用板车抬着崔梓瑶跟在后面,一路喋喋不休。 宫外已经没什么人, 永宁侯再也忍不住,转身瞪着阮氏。 咬牙切齿道:“早知道,她便不该接回来。 现在侯府的名声都被她丢尽了。我看,还是死了干净。” “侯爷,您怎么能这么说!阿瑶她流落在外十四年,因缺少管教才做出此等错事。 说来说去,也是我们有错在先。” “是你有错,若非你苛待下人,那仆妇能把你的孩子给换了?这都是你自找的。”永宁侯虽说不喜欢阮氏,在外面也会给她几分脸面。 在府里也给她足够的尊重。 俩人相敬如宾数十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可今日,永宁侯直接撕破了脸,嘲讽的看着阮氏,字字诛心,“你若还想留她一条命,等她养好伤,便送到尼姑庵里。 我崔氏一族,绝不能出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第53章 贪财 李骥驾着马车顺利出了城。 灯火阑珊的京都被甩在身后,眼前的景色越来越荒芜,行人越来越少,路也变得极为崎岖。 田野深处偶尔有几户人家, 崔云笙看着这一切,感觉像在做梦。 没有波折和坎坷,她就这样轻轻松松的逃了出来? 从今往后,与侯府再无干系? 马车走了很远。 一路颠簸。 崔云笙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想这才只是开始,也许后面还有很多苦难等着她。 她不能太娇气。 车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崔云笙眼前发黑,被李骥扶着才走下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 崔云笙抬头,发现眼前竟是个破庙。 还没站稳,两个身材佝偻满脸沟壑的老人便从里面出来,紧紧抱住了她。 “闺女啊,我们可算是盼到你了。” 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几乎把崔云笙耳朵震聋。 她眼底泛起的泪意,硬是被他们堵了回去。 “你们……你们先冷静一下。” 崔云笙感觉快被勒死了,挣扎起来。 好不容易挣开他们的怀抱,李母眼睛一闭,倒了下来。 李骥赶忙扶住她:“娘,娘,你没事吧?” 李父在旁边拉住她,抹着泪道:“你娘看到你,情绪太过激动,想必是头疾犯了。你别害怕。” 崔云笙哪儿见过这阵仗,赶紧道:“那赶紧请郎中啊。” 李骥抱着李母进了破庙。 崔云笙正要跟过去,李父却拉着崔云笙没放:“郎中说,这病要根治,得花不少银子。我们为了来见你,钱早花没了。哪有钱治病?” 他叹了口气,“算了,这就是我们庄稼户的命。” 崔云笙:…… 她怎么感觉李父想要钱? 算了,治病救人要紧。 崔云笙从荷包里掏出二百两银票递给李父:“李家爹爹,你去给母亲请个郎中,好好检查一下。 剩下的钱再给她买点吃的。” 李父“诶”了一声,明显高兴起来:“好闺女,好闺女。” 完全没了刚才的老态龙钟。 崔云笙拧眉。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时,李骥出现在门口,对崔云笙道:“妹妹,你先照顾一下母亲,我跟爹一起。” 看俩人先后离开。 崔云笙抿了抿唇,提裙迈入屋中。 破庙的环境十分恶劣,泥塑的佛像掉了半个脑袋,地上乱七八糟铺着一堆干草。 李母躺在上面,虚弱的朝崔云笙抬起手,“来,叫娘好好看看。” 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母亲,可毕竟没一起生活过。 她对于崔云笙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崔云笙听她说话,本能想往后退。 可她本该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如今不过是回到了她自己的位置。她应该学会适应。 崔云笙强迫自己走了过去,握住了李母那双黢黑的手。 这双手粗糙带茧,拉的她有些不舒服。 崔云笙也没挣脱,更没半分嫌弃,就这么任由她握着。 “闺女啊,可算见着你了……” 李母视线的视线从她坠着珍珠的绣鞋,慢慢移到了她华贵的衣服上,眼底闪过贪婪的光。她的手慢慢移到崔云笙腰间的坠子上。 感慨道,“这得不少钱吧?娘这辈子都没戴过。若非想你想的紧,娘真不该来认你……” 崔云笙见李母盯着坠子,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生怕她把自己腰带给拽下来。 赶紧把坠子解开,送给李母:“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这不好吧?”李母摩挲着那坠子爱不释手。 病似乎都好了几分。 崔云笙与李母相处尴尬,许久也没见李家父子回来,起身道:“有火折子吗?我把蜡烛点上。” 李母噗嗤笑了:“你当这里是侯府吗?别说蜡烛,就是油灯也没有。这样吧,你去外面检点拆,娘把火生上。” “这些干草不行吗?”崔云笙指着地上的蒲草,问的天真。 李母笑的更欢:“到底是千金小姐,没吃过苦。 干草不经烧,一会儿就成灰了。还是柴火结实耐用。” “哦,那,那我去捡柴。” 崔云笙硬着头皮走了出去。她其实挺怕黑的,可以后这便是她生活的常态了。 她不能逃避。 她也没走远,就在附近捡柴。 刚捡了一会儿,就听两道脚步声传来。 借着昏暗的月光,崔云笙发现是李骥父子。 她正想叫人,突见李骥恶狠狠道:“年轻时候吃喝嫖赌,现在还不改?若不是配合你们弄点钱,那小丫头片子我早卖青楼里了。” 崔云笙怔在原地。 他们嘴里的“小丫头片子”是说她吗? “这丫头我瞧着可比瑶瑶好多了,瑶瑶一入侯府,连铜板都没给咱们寄一个。 咱们好歹养她十多年,她半点不感恩。 倒是这丫头,一出手就是二百两,够咱们挥霍好几个月了。” 李骥想起崔云笙还没见过父母就给了一百两一票。 心里也有些怪怪的。 为了缓解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他语气很冲:“只能说那丫头蠢! 瑶瑶本就是侯府小姐,在咱们家苦了十四年,是咱们对不住她。” 看儿子动了气,李父忙认怂:“是是是,不说瑶瑶了。待会儿咱们给那丫头下点蒙汗药,等她睡熟了,就卖到青楼里去。 长得跟天仙似的,估计能卖不少钱。” 李家父子进了庙,李骥随手点上火折子,接着光,只看到李母歪在榻上,正来来回回的看那碧绿的坠子。 头都没抬,就问:“你们咋才回来?带吃的吗?” 李骥环视一圈,没看到崔云笙的影子,面色陡然一沉:“妹妹呢?” “你说那小丫头片子?我让她去捡柴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李骥心里有些不安,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有一会儿了。她就在附近,你们回来没看见她吗?” 李骥想起回来时跟李父说的话,心里咯噔一声。 围着破庙转了一圈,哪有崔云笙的影子。 他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周围很空旷,只有林子的方向能藏人。 立刻追了过去。 第54章 弃婴 凤仪宫。 皇后娘娘坐在首位,盯着萧君泽,极力压着火道:“玉佩是怎么回事?” 萧君泽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皇后又道:“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便是给你提鞋都不配。野鸡插上雀羽,还当自己是凤凰了。你敢与她有什么瓜葛,本宫决不轻饶。” 萧君泽无奈道:“孤与她无任何私情。” “若非你亲自送她玉佩,她敢闹这么大?太子,本宫可不好糊弄。” “孤只是认错了人。” 皇后仔仔细细的打量萧君泽的脸,确认他没说谎,才输了口气。 随即又一个疑问冒了出来:“什么叫认错了人?” 萧君泽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换了个话题:“母后,你觉得崔三小姐如何?” “那个假千金?” 皇后娘娘想起崔云笙的表现。 一副神乎其技的画,夺了所有人的目光,亦叫她印象深刻。 珠玉在前,之后的贺礼便再无惊艳之处。 现在宫里宫外都在谈论百蝶贺寿一事。 之后被人陷害,她也始终淡淡的,没有被牵着鼻子走。更厉害的是,她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指出了问题关键,把所有人都拉进了乱局。 四两拨千斤,利益最大化。 皇后自问,她在崔云笙这个年纪,未必有她通透聪慧。 就是身份有些尴尬。 思踌间,大宫女素心匆匆走来,附在皇后耳边道:“娘娘,七公主把醉酒的崔大人抬回了殿里。” “什么?” 皇后看着已经下钥的宫门,气的心梗。 她压着火,低声道:“派人看着,莫要让七公主胡来。” 素心:“是。” 素心离去后,皇后也没了盘问萧君泽的心思。 叮嘱道:“既有了纳侧妃的心思,便早早把事情定下来,莫要再搞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 郊外,树林。 崔云笙不停的往前跑,裙子被树杈刮烂,手上刮出的细小口子,她都没功夫管。 月光影影绰绰落下来,隐约照见一抹流光的背影。 林子却仿佛没有尽头。 崔云笙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心跳像要从心口跳出来,耳畔全都是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她疲力竭之际,脚下不知绊倒什么东西。 铺满枯叶的地面突然一空,崔云笙直接滚入了一个深坑。 这坑应该是猎人设下的捕兽陷阱。 坑底竖着竹制的尖刺。 猎物掉进去,不被戳死,也会被戳伤,难以逃脱。 “啊——” 崔云笙想拽边缘的枯草,却什么都没摸到。 眼看就要摔在那尖刺上。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崔云笙的腕子,止住了下坠之势。 崔云笙心有余悸,简直要哭了:“谢谢……好心人,求求你,拉我上去。” 抬头那一刹,却发现救她不是别人,正是李骥。 他背着光,看不清脸。 崔云笙只觉脊背发凉。 再说不出一句话。 李骥像拔萝卜似的,将人提了上来。 崔云笙崴了脚,根本站不住,“啊”了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她衣服烂了,头发上全是枯草。 瞧着很是狼狈。 李骥盯着她看了两秒,蹲下身却抓她的脚踝:“我看看。” 崔云笙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李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当即便要发火。一抬眼,却见小姑娘抱着膝,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掉。 崔梓瑶哭的时候,总是拽着他的袖子说个不停。 她若是告状,他便替她找回场子。 她若是委屈,他便哄她开心。 那眼泪是融化他的武器。 可这小姑娘哭起来却是无声的,纤长的睫毛半垂着,像沾了露珠的蝶翅,招人疼,惹人怜。 叫人心都跟着颤。 李骥鬼使神差抬起手,想擦去她挂在脸上那滴泪。 小姑娘却猝然抬头,雾蒙蒙的猫眼里尽是委屈:“我都听到了,你要把我卖去青楼。为什么?我不是你妹妹吗?” 李骥收回手,至于身后,握成拳头。 眼底的怜惜全都变成了冷漠。 “我没有妹妹。” 李骥只说了这一局,便站起来,强硬的拽起崔云笙,“既然你不怕疼,便这样回去吧。” 崔云笙没走一步,都仿佛踩在针尖上。 她以为自己这只脚要废了。 李骥忽然停住,骂了一声:“拖油瓶!”然后拎起崔云笙,把她甩到了自己背上。 别看李骥瘦,背却出人意料的宽阔。 崔云笙知晓跑不了。 也安生了。 一路都在想李骥那句“我没有妹妹”是什么意思。 回到破庙,李父李母也不装了。 李父撕掉额头上粘了的皱纹,长舒了口气:“幸好把人找回来了。否则,少赚一大笔钱呢。” 李母则抬手去拧崔云笙:“小贱人,还想跑?知道我们为了你,背井离乡,走了多久才到京城吗?” 李骥挡了李母的手:“行了,少说两句。” “行行行,我不说了。” 李母把崔云笙的钱袋子,发簪首饰全都撸了下来。 钱袋倒了倒,只有几粒碎银子,李母很是嫌弃:“当了十四年的贵族小姐,怎么就这么点家当?” 视线落在她身上:“这衣裳估计也能值点钱。” 说着就要扒崔云笙的衣服,崔云笙护着胸,不肯就范:“你干什么?虎毒还不食子呢,我好歹也是你们的骨肉,你们这么对我,不怕天打雷劈吗?” 李母一听,乐了。 “老李家就骥儿一根独苗,瑶瑶是我们在河边捡的,至于你是哪儿来的野种,我们可不知道。” 崔云笙愣住。 所以,她才是河边的弃婴。 侯府那个仆婢将崔梓瑶与她调换了,之后李家才在河边捡到了崔梓瑶。 而她阴差阳错成了侯府的三小姐。 崔云笙“嗤”的一声笑了。 她盼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多,甚至做好了回乡吃苦的准备,没想到,老天却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她不是农户之女。 而是一个弃婴。 一个不被期待,生下来就被父母舍弃的人。 经历了一世。 她已经没那么脆弱了。 即便这世上只有她自己,她也能一路高歌的走下去。 李骥看小姑娘神色退败,生出了两分恻隐之心。 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这时,崔云笙开了口:“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有!不过,我想与你们做个交易。” 第55章 青楼 “大额的钱我都存在钱庄里,我替你们取。等取了钱,你们放我离开。” “成啊。就这么说定了。” 李父李母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狡黠。 崔云笙看懂了几人间的眼神交换。 无非是等她取了钱,再叫她卖到青楼。 可她要的也不过是个入城的机会。 入了城,她就能想办法联系上崔煜来救她。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就乔装打扮带着崔云笙入了城。 此时商铺刚刚开张,人也不多。李父李母在钱庄门口把风,叫李骥单独带着崔云笙进去。 这时,街上传来崔煜的声音。 “公主请回,以后莫要再胡闹。” 崔云笙看到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太监噘着嘴,亦步亦趋的跟在崔煜身后,嘟嘟囔囔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昨晚上,你还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走……” 崔煜猛地停住脚,厉声打断:“公主听错了。” 崔煜没有醉酒的经验,但他相信,即便是醉了,也绝不会这般对七公主。 “若公主再不走,我便启禀皇后娘娘了。” 七公主被凶,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崔煜却看也不看,径自往前走。 “崔煜——”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斜地里传来。 崔煜猛地朝钱庄看过去。 钱庄门口两个老年人正说着什么,并未有其他人,崔煜又朝其他地方看,也没有崔云笙的影子。 莫非,是他听错了? 崔煜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朝汇通钱庄走。 刚走了两步,七公主突然拽住了崔煜的胳膊:“我不管,反正我们俩孤男寡女共处一殿,我的清白也没了。 你必须得为我负责,否则,我就告诉父皇。” 崔煜不胜其烦,狠狠甩开七公主的手:“公主请自便。” 也懒得再去钱庄确认,直接走了。 钱庄内,崔云笙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 李骥脸上再没半分淳朴,眼里尽是狠辣:“崔云笙,我警告你,别耍花招。” …… 02 崔煜回府后,让人在后门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 既然捅破了窗户纸,这回不管崔云笙愿不愿意,他都要把人带走。 还是那句话,她已经是他的人。 此生便只能与他绑定在一起,绝无第二种选择。 刚交代完,墨书迎面而来,面色焦急道:“大公子,侯爷要见三小姐,属下撒了慌,说她被平宁郡主带走了。” 说着往崔煜后面看,“她人呢?” 崔煜面色一沉,盯着墨书:“阿笙昨晚没回来?” “是啊。她,她不是跟您在一起吗?” 昨日崔煜在宫中醉酒,他放心不下,远远跟在后面,亲眼看见崔煜躲在假山后,将崔云笙拽了进去。 他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躲远了些。 后来宫门下钥,他又不好意思去提醒二人,只得先出了宫。 看大公子这表情,难道没跟三小姐在一块吗? 崔煜很快冷静下来,对墨书道:“去问问阿笙有没有在陆家。” “是。” 墨书要走,崔煜又叫住他,“切记,此事不可声张。” 崔煜则提了车夫问话。 车夫战战兢兢道:“夫人叫三小姐单独坐车过去,走时,也并未接三小姐。” 崔煜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沉声道:“去,把那车夫找来!” 一盏茶后。 下属来报,那车和车夫压根就不是侯府的。 只是临死拉来羞辱崔云笙所用。 车夫也没人认识。 崔煜俊脸沉的滴血,深邃的凤眼似裹着雷霆万钧。 墨书已经打听完了。 回禀道:“大公子,陆姑娘说她跟小姐一起出宫的,小姐上了带着咱们侯府徽记的马车。 说那车很破,快散架似的。” 崔煜:“可问过那车夫的长相?” “陆小姐说,那人带着斗笠,没看清脸,不过身量比一般的下人要高要瘦。属下怀疑……” “李骥。”崔煜直接报出了他的名字。 阿笙在深宅,没机会认识外人。 最近与她有交集的,只有李骥。 “传令下去,生擒李家人。” 李家一行人被赶走后,他便让墨书掌控着李家人动向。 他们胆大包天敢拐走阿笙,简直找死。 去破庙的路上,崔煜俊逸的脸上一片阴霾。 昨日他醉的厉害,但说过的话,一句没有忘。 崔云笙不肯答应做外室便罢了。 还早早便策划跟李骥离开。 十四年的兄妹情,竟还不及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当真是无情啊。 此时,青楼。 老鸨像检查货物似的,捏了捏崔云笙的胸,掐了掐她的腰肢,又在她屁股上一拍,眼中露出满意的笑来。 “胸大腰细臀丰,再加上这纯情无辜的一张脸,是个顶级货色。 等我调教之后,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 老鸨称了八十两银子递给李骥,“这回不压你的价,人我要了。 银货两讫,不能赎身。” 看李骥收了钱,崔云笙颤声道:“李家大哥,我可以给你很多钱,求求你,不要卖我。”她本想通过钱庄给侯府传消息。 可看到崔煜时,便铤而走险叫了他一声。 没想到,崔煜被七公主绊住,根本没注意。 她浪费了这唯一的求救机会。 李骥也不取钱了,直接把她拎到了这里。 崔云笙泪眼汪汪的样子,叫李骥有些不忍。 老鸨挥了挥手,龟奴扯着崔云笙往屋里去。 李骥知道,这是要给入楼的姑娘开苞,省的她们一天到晚为了什么贞洁名誉寻死觅活。等彻底打碎了她们的脊梁,磨掉了她们的羞耻心。 她们就会乖乖听话了。 “啊——” 屋里传来崔云笙凄厉的惨叫,李骥心头一揪。 攥着银子,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李骥一口气跑了两条街,那哭声却如影随形。脑中全是崔云笙被龟奴押着离开的场景,那么蠢的一个人, 李骥脚上像压了块石头,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想起书肆那日。 为了让他离开,崔云笙话都来不及说,塞给他一百两银票,冲出去拦住了崔煜。 那时他觉得她蠢。 可被她这般纯粹又笨拙的保护,谁又能不动容? 这姑娘……不是坏人,与他又无仇怨。 不该是这个下场。 李骥眼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攥着银子,立刻折身往回跑。 跑到青楼所在那条街,却发现门外站了不少的士兵。 第56章 黑衣人 客人和楼里的姑娘被推搡着一个个往外走,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有说抓细作的。 有说这青楼是敌国暗桩。 也有说是这贪官大官的产业。 能让玉面阎罗亲自出面抓人,绝对是大案。 崔煜穿着大红色的织锦官府,弯腰从马车下来,旁边押着一对夫妇。 李骥发现竟是他的爹娘。 他隐隐觉得,崔煜这般兴师动众不仅仅是周围人说的那些,更是为了……崔云笙。 他一咬牙,即刻逃了。 崔煜进楼时,里面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一个老鸨被摁在地上。 “大人,奴家没有通敌,求大人明查。”老鸨不断磕头,头都磕烂了,面前的人仍旧一言不发。 楼里很安静,安静的只剩士兵搜查时发出的脚步声。 片刻后。 墨书拿着崔云笙玉绡鲛纱裙走来,面色凝重道:“大人,只找到这个。” 衣裳被撕的惨不忍睹,崔煜看了一眼,眸色登时充满了杀意。 他走到老鸨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 “这衣裳的主人在哪儿?” 老鸨艰难摇头:“我,我不知道。” 02“不知道?” 崔煜薄唇微勾,笑了。 那笑却如地狱里的煞神,看的人毛骨悚然。 “那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呢?” 崔煜手指不断收紧。 老鸨被掐的脸色酱紫,直翻白眼,眼看就要气绝,崔煜手指往上移,捏碎了她的下颌骨。 老鸨的嘴被迫张着。 崔煜:“药。” 墨书急忙拿出一粒褐色药丸,塞到老鸨嘴里:“还敢嘴硬,好好享受吧。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嘴硬的囚犯的。 服用之后,人便会从里到外开始腐烂。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极其残忍。 药滑进喉管,崔煜把她丢在地上。 老鸨捂着脖子,想把药吐出来,可那药入口即化,且发作极快。 崔煜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好整以暇的等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老鸨身体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抽搐不止。 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仿佛痛苦到极致。 她看着崔煜的方向,艰难道:“杀,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崔煜不为所动。 又过了一炷香,老鸨浑身的骨头都断了。 是她受不了万蚁噬心的痛苦,自己生生掰断的。 可那痛苦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她感觉身体正被无数蚂蚁啃食,耳朵里全是蚂蚁啃食她的时候发出的“沙沙”的声。 最开始是四肢,内脏,现在已经攻向她的脑袋。 她眼睛瞪着极大,却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景物。 嘴里不断溢血,人却无比清醒。 极致的折磨叫她一心求死,可她现在躺在地上连动也动不了,嘴巴翕动,艰难道:“我,我说……” …… 020202崔云笙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简陋的木屋里,手脚没有被捆,周围也没有人。 她愣了下。 才想起,几个龟奴把她带到屋中,反手锁了门,开始七手八脚扯她衣裳。 她恶心反胃,怕到了极点,又挣脱不得。 还以为自己这辈子要毁了。 关键时刻,一阵迷烟吹进来,龟奴纷纷倒地。 她也没有幸免。 意识消失前,她看到有个黑影朝她走了过来。 她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最终却不抵药力,沉沉睡去。 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崔云笙下意识往身上看,没想到,衣裳穿的十分整齐。 外面是件葛青色素衣。 腰间系的是同色的腰带,就连头发都被整理好,梳成了简单的流云髻。 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是那个人帮她弄的吗? 那人是谁? 这是哪儿? 崔云笙腿脚还有些软,她努力了几次才扶着墙站起来。这屋子四壁都是粗壮的木头,东西两边留着窗子。 她走到东边,推了推。 窗户很轻易就推开了。 只是,窗户打开的同时,大风扑面而来。 刮的她头发凌乱,衣裳簌簌作响。 崔云笙这才发现,这屋子竟然建在悬崖峭壁上,远处峰峦叠嶂,雾霭茫茫。 下方云层翻涌,看不到底。 崔云笙腿一软,往后跌去,窗户应声合上。 崔云笙抚了抚胸口,又去推另外一面的窗户,依旧是相似的景象。 只是,这个窗子下有条绳索,绳索穿过云层扣在对面的岩缝里。 这么细,那人是怎么把她带过来的? 崔云笙试着伸出一只脚,踩到绳索上,结果那绳索一晃,她差点跌出去。 幸好她一只手拉住了窗框,才幸免于难。 崔云笙把脚收了回去,放弃了自救的打算。 这条绳索不是给一般人用的。 她想,那神秘人把她从青楼带到这儿,定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她只需安静等着便是。 这一等变数五六个时辰,天渐渐黑了。 崔云笙肚子饿的咕咕叫,却没人来给她送饭。 她像是被人遗忘了。 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崔云笙坐在地上,保存体力,黑暗与孤独逐渐将她吞噬。 她努力催眠自己。 想着睡着了便不饿了。 可人饿的时候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对岸突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阿笙——” 崔云笙疑心自己听错了。 直到那声音再次传来,崔云笙才猛地坐了起来。 她急急打开窗,往对面看。 对面亮着很多火把,这个距离,她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可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沉冷的目光射过来。 是崔煜。 他带人找了过来。 他来救她了。 崔云笙心中升起几分雀跃。 拼命朝对面挥手:“我在这儿。” 崔煜目力极好。 看到崔云笙那一刻,他周身的戾气才有所收敛。 当即吩咐身后的人过去营救。 侍卫立刻攀着铁锁往小木屋爬去,他们身手很好,速度很快。 然而,刚行至一半。 “咻咻咻……” 数支箭羽射来,一箭一个,侍卫被射中,坠入了深渊。 崔煜眯眼朝房顶看去,发现那儿站着一个黑衣人。 他带着兜帽,立于房顶,手臂上的连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两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视。 对方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仿佛已等候多时。 墨书拔剑挡在崔煜身边,警惕道:“大公子,这人像是冲着您来的。 您可知他什么来头?” 第57章 挟持 “崔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这人并不是大越口音。 崔煜面色沉郁,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冷声道:“我身为朝廷命官,不想闹出人命。 现在给你一个谈判的机会。 想要什么,直说。” 黑衣人遥遥望着崔煜,笑了笑:“我要你自断一臂,否则,今日这女人活不了。” 崔煜嘲讽道:“里面那个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以为我会为了她自投罗网?” 黑衣人却似看穿了他的计谋,有恃无恐道:“是吗?那今日我便与这位姑娘同下黄泉。也不亏。” 崔煜眸子瞬间冷了三分。 墨书想起来了。 他震惊道:“是北戎细作。” 前些日子,崔煜捅了北戎暗桩,搜捕的人密如筛子,还以为那些细作已经尽数落网。 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 瞧着武功还不低。 莫非是暗桩首领? “早知道该留住青楼那老鸨的命,说不定还能问出点有用的。”墨书心里急的不行,“他那个位置易守难攻,咱们派人过去就是送死。 大公子,现在怎么办?” 崔煜凤眸中带着几分狠辣,扬声:“拿乌木弓来。” “是。” 墨书拿来了一张通体乌黑的大弓。 弓体极沉,弓弦乃玄丝所制,射程极远,只是,拉开极为不易。 就是崔煜,也只能拉满一次。 可天太黑,即便射出去未必射的中。 墨书想,只能赌一把了。 没想到,崔煜将沾了桐油的棉布裹在箭簇上,点了火。 烈焰汹汹,映着崔煜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崔云笙愣住了。 崔煜这是要火攻? 也是,烧了木屋,那人便再无躲藏之地。等待的他的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坠崖而死。 要么通过铁索到达对岸,被生擒。 可木屋烧了,她还有活路吗? 崔云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盯着那握弓弩的人,嘴角划过一抹苦笑。 是她误会了。 崔煜来此是为了缉拿屋顶的黑衣人,未必是救她。 “公子,这使不得啊,万一烧了房子,三小姐……” 那人设下这么个局,就是为了让他投鼠忌器。 他表现的越在乎,越是被动。 双方博弈比的不是实力,而是心理。 他绝不能让自己失了主动权,否则,更难救阿笙出来。 崔煜冷静打断墨书:“带几个好手,从山崖下爬上去。 我既要救阿笙,也要这人的命!” “是。” 墨书见崔煜面容沉静笃定,心里也有了底。 立刻选了几个轻功好的下了山。 崔煜则一点一点把弓拉开,扬声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带人过来,束手就擒。” 弓弦拉满,收放全在一念之间。 黑衣人笑了:“崔大人,你考虑清楚。 自己一条手臂换着姑娘一条命,值不值得。” 崔煜咬着后槽牙:“你执意找死,我便成全你。” 崔煜松开手指,带火的箭羽破空而去,崔云笙就这么愣愣的看着。 没想到崔煜会真的放箭。 知道他向来以大局为重,却不知她在他心里可以随时被牺牲。 箭簇上的亮光短暂的照亮了崔云笙木然的脸,“嘭”一声扎进了墙上。 那木屋十分干燥。 再加上山崖风大,星星之火很快便有了燎原之势。灼热感扑面而来,崔云笙放下窗户,退回了屋中。 崔煜看着大火逐渐将木屋吞噬,握着乌木弓的手不由紧了紧。深邃的眸子盯着屋顶上的黑衣人,眼底是一惯的笃定。 他相信没有人会自寻死路。 更何况是目的没有达成的时候,他若想活着,必然要拿崔云笙做人质。 所以,他只要静静的等。 等着黑衣人被逼无奈之际,挟持着崔云笙过来。 火势越来越大,整个木屋都烧了起来,黑衣人却纹丝未动。 崔煜拧眉。 心里有些焦灼。 这人费劲儿把崔云笙挟持到这儿,目的还未达成怎会甘愿死在这儿? 木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过,他看到悬崖峭壁上,几个黑影正不断往上攀爬,悬着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待会儿,墨书带的人会接阿笙下去。 至于这黑衣人,就跟着木屋一块烧成灰烬吧。 屋中。 崔云笙已经大汗淋漓。 走,外面是万丈深渊。 不走,被烧的渣都不剩。 她分析了一下眼前的情况,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绝路。 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一生见识有限,总是受困于人。 临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自由。 若这辈子真要是在这儿。 死前她要感受一下自由的滋味。 崔云笙推开了临渊的木窗,看着大火已经蔓延而来,嘴角勾起笑来。 重活后,她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在生活,做事激进,想着逼急了,大不了一死。 反正这辈子是老天额外奖赏给她的。 她一直努力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走到这一步,她可以说。 自己无愧于自己。 如此,足以。 崔煜看大火熊熊的窗口爬出一个人,瞳孔猛缩,厉声道:“崔云笙,不要——” 话音未落,崔云笙决绝的跳了下去。 墨书等人刚爬到三分之二处,根本来不及阻止。 夜风刮在脸上终于驱散了她周身的热气,失重感很强,可崔云笙却觉得自己变成了鸟。 正在翱翔天际。 自由,当真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咻——” 崔云笙闭眼赴死之际,飞鹰爪在她身上缠了几圈,牢牢扣在一起。 止住了崔云笙的下坠之势。 ——竟是黑衣人在千钧一发救了她。 黑衣人如崔煜所料,挟持着崔云笙,沿着铁索来到对岸。 “不愧是冷面阎罗,当真是名不虚传。 既然你不在乎这丫头,那我便笑纳了。” 黑衣人吹了声口哨。 密林里突然传出一匹枣红马。 黑衣人丢出去两个霹雳蛋,四周顿时浓烟滚滚,一片混乱之际,黑衣人施展轻功,拦腰抱着崔云笙的腰肢,飞身上马。 马匹疾驰而去时。 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崔云笙的腕子,将她硬生生从黑衣人怀里扯了下来。 黑衣人似乎就在等这一刻,嘴角勾起。 对准崔煜射出一箭。 崔煜护着崔云笙,躲闪不急,箭瞬间刺入了崔煜肩胛。 狠狠摔在了地上。 落地时,他怕伤到崔云笙,硬生生翻了个面,当了垫背。 其他人赶来时,那黑衣人早已扬长而去。 崔云笙体力不支,在混乱中晕了过去。 意识消失前,她听见耳边墨书的哭声:“快回侯府,这箭上有毒!” 第58章 梦前生 崔云笙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幽兰院的床上。 府里气氛低迷,阮氏也没追究她为何两夜未归。问了才知道,崔煜拔箭后竟一直昏迷未醒。 太医来看过都没用。 阮氏都哭晕了好几回。 “没醒吗?” 崔云笙想起上辈子,崔煜也中了一箭。 可他当天晚上就醒了。 她给崔煜换药时,崔煜突然就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还要欺负她。 当时,她很怕崔煜的伤口再裂开,哭着求他别这么大动作,他似是被哭的头痛,便叫她坐上面…… 崔云笙急忙要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重新躺了回去。 阮氏一直守着在鹿鸣院,得知崔云笙醒了,连问都没问过崔煜的情况,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阿笙,阿笙……” 昏迷中的崔煜突然挥手乱抓。 也不知做了什么梦,沙哑的嗓音里尽是痛苦之色。阮氏看的心疼。 “煜儿对她那样好,她竟凉薄自私到如此地步。”阮氏对红袖道,“去,把崔云笙叫过来。” “是。” 很快,崔云笙就来了。 阮氏漠然道:“煜儿伤的这么重,你作为妹妹,照顾他是你的本分。以后,翻身、擦脸,喂药,要亲力亲为,也不枉你兄长疼你一场。” 崔云笙只能应了。 崔煜昏迷了三天,这三天,他仿佛在梦里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梦见阿笙成了他的外室。 就住在他郊外的闲云居里。 起初,他厌恶她大逆不道,敢在宫宴给他下药。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连累他被人指点议论。 就连侯府的名声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他总是隔很久才来看她,每次见面都要训她,让她抄写《女诫》《女德》。 走了,也要嬷嬷严苛的教她规矩。 经过半年的努力,阿生终于有了长足的改变。见了他不会咋咋呼呼的扑倒他身上叫大哥哥。 而是梳着规规矩矩的妇人髻,朝他行礼问安,伺候他用饭穿衣。 她已经那样乖顺了,崔煜还是觉得心烦。 他心里似乎憋得一股气,无法发泄。 看见她心里就乱糟糟的,跳动的节律不断失控。 这是在别人那里从没有过的。 他厌恶这样的失控。 所以,对阿笙越发的恶劣,直到下人来报,说她逃了…… 她竟敢逃? 她已经沉塘而死,若是叫人看见,又是数不清的麻烦。 崔煜带人把崔云笙追了回来,听她哭着说要走,崔煜心烦意乱,便想着,定是这小院太过无聊。 他答应过要给她一个孩子。 那便生个孩子陪她吧。 把人丢到床上,欺身而上时,崔煜想的是,只这一回。 可一回结束,他又想,一回怀不上呢? 于是又有了第二回,第三回…… 这一天一夜,他不知灌了她多少。 少女在半途便昏睡了过去,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人也像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他下床时险些腿软。 可看着崔云笙恬静的睡颜,崔煜总算安稳了。 这样一个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猫崽子,他怎么放心她去外面吃苦。 他一手养大的,便该一直留在他身边。 后来他便常常来小院。 绷着脸与她相处,却又回回留宿。 在她身上,他总是频频失控,一旦失控,他心底那股焦躁便会漫上来。 叫他忍不住发脾气。 后来,他娶了妻生了子,妻子是他想象中那种知书达理的妻子,即便知晓了崔云笙的存在,也从未主动招惹过阿笙。 他以为日子能这么一直过下去。 可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闲云居的下人闯了进来,跟他说:“小夫人不行了……” …… “阿笙,阿笙!” 崔煜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肩头撕裂般的疼痛叫他拉回了现实。 不是闲云居。 阿笙的尸体也不在。 眼前是满脸关切的阮氏和崔梓瑶。 “大哥哥,你终于醒了,我和娘都担心死你了。” 崔梓瑶说着开始抹泪。 崔煜的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找了又找,却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阮氏见状,哼了一声。 02020202崔云笙这丫头她算是看透了。 叫她来侍疾,她倒好就跟木头似的杵这儿,叫她喂药她才喂,叫她给崔煜擦脸她才擦。 踢一脚,动一动。 浑身都写满了不情愿。 刚才听郎中说崔煜很快会醒,就说身体不舒服,回去了。 阮氏可不想让崔煜知道,崔云笙这三天都在照顾他。 对崔梓瑶道:“阿瑶,把药端过来。” 崔梓瑶拿起崔云笙放在桌上的药,一瘸一拐走到床前,满脸殷勤道:“大哥哥,药有点烫,我喂你吧。” 崔煜没说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阮氏给崔梓瑶使了个眼色,叫她拿着碗出去。 待房门合上,阮氏才道:“煜儿,你看看阿瑶多关心你。你昏迷这几日,她天天来看你。 暗地里不知抹了多少泪,就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阮氏在说崔梓瑶,崔煜想的却是。 阿笙哭过吗? 梦里她是哭过的。 还跪在廊下与天祈愿,愿一命换一命,像个傻子。 梦醒了,她却连人影都没有。 崔煜挣扎着要下地,“我要出去一趟。” 看他脸色惨白,却强撑着要走,阮氏心疼的不得了,按住崔煜的肩膀,没好气道:“那贱人的心早不在我们身上了。 她在皇后寿宴上,勾搭完洛六公子,又勾搭太子,就连阿瑶都被她害的浑身是伤。 你还找她做什么?” 阮氏说着哭起来,“等阿瑶身上的伤好全,就要被你爹送到尼姑庵了。 你想些不相干的人,不如想想怎么救救阿笙。” 崔煜安静的下来。 他想了很多,或许是阿笙误会了。他那些绝情的话叫她伤了心。 否则,她怎会从悬崖木屋里跳下来。 想到那夜的场景,崔煜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母亲放心,此事我会与父亲交涉。不会让阿瑶去尼姑庵。” 崔梓瑶在门外听见,激动不已。 她就说,兄长还是向着她的。 回去的路上,崔梓瑶脊背都挺直了不少。 故意绕路去了幽兰院。 “三姐姐,兄长醒了,娘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崔云笙把莺歌采的荷花插入玉净瓶,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崔梓瑶笑着拿起最后一只荷花,笑着说:“三姐姐,你失踪这几日过的如何?” 她借着插花的动作,凑近崔梓瑶,压低声音道,“若是让人知道你被卖入青楼,你的名声要比我还臭了。 害怕吗?” 第59章 谈谈 崔云笙猛地朝她看去:“是你?” 崔梓瑶拢了下发丝,以胜利者的姿态道:“不错,李家人是我叫来的,也是我让李骥骗你,把你卖入青楼的。 崔煜找到了你又如何?你这身子怕是已经脏的不能再脏了。” 崔云笙脸上难看到了极点。 握着剪刀的手都在抖。 先是宫宴下药,后有密谋陷害,她到底跟她有什么仇怨? “崔云笙,你以为在寿宴抢了我的风头,就能把我踩在脚下?做梦吧。我可是侯府的真千金,娘和大哥哥心疼我。 已经答应不让我去尼姑庵了。至于你……” 崔梓瑶拍了拍崔云笙的脸,“乖乖听话,否则,说不定哪日我就把你失身青楼这事儿捅出来了。” 崔云笙看着崔梓瑶,眼底漫上一抹冷色。 重生后,她从未打算复仇。 她以为改变了人生转折点,离开侯府,就能天高海阔了。没想到,换崔梓瑶从未打算放过她。 好半天,崔云笙才压下一刀捅死她的冲动。 叫她这么死,太便宜她了。 崔梓瑶乎永宁侯嫡小姐的身份,那她就叫她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晚间,崔云笙倚在窗口看月亮。 今夜圆月高悬,周围的星子都暗淡许多。 此次回来,崔云笙发觉对侯府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阮氏对她的厌弃责怪,她风轻云淡。 下人的讨好,也没叫她开心。 这个住了十四年的地方,终于抹去了她心里所有的美好,只剩厌倦。 这时,莺歌开门进来道:“三小姐,陆敏小姐送来的天山雪莲已经炖上了。熬制药膳需六个时辰。 奴婢叫人在厨房守着,以免出岔子。” “好,辛苦你们了。” 崔云笙很客气。 莺歌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她懂些药理,药膳的方子里有一味草附子,过量则会造成肠道紊乱,严重还会…… 三小姐是故意的吗? 莺歌终究没说什么,福身下去了。 夜深了,崔云笙准备关窗睡觉。 忽然看见茶花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墨发,眉目清冷,周身自带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不是崔煜是谁。 月华笼罩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夜之神邸,不过如是。 对视间,崔云笙想起悬崖木屋时的场景。 他拉着箭簇燃烧的乌木弓,嘲讽道:“里面那个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你以为我会为了她自投罗网?” “我是朝廷命官,不想闹出人命。” “你执意找死,我成全你。” 三句话让她放弃了求救。 从窗口跳下来时,她没想过会活下来。 可偏偏她命不该绝。 崔云笙觉得老天是真喜欢开玩笑。 但她跟崔煜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崔云笙毫不犹豫的关了窗。 下一秒,门“哐”一声被推开。 崔煜行事最有章法,这般横冲到让崔云笙颇为意外。 崔煜走了进来:“我们谈谈。” 崔云笙转过身,神情很淡:“你想谈什么?” 崔煜开门见山:“还在生我的气?怪我没第一时间救你?” “你想多了。” 可她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生气呢? 救,是别人仁义,不救,她亦无权苛责。 “当时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我越是在乎,黑衣人越不会放你。 届时,我们都会很被动。” 崔煜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崔云笙的脸。 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伤心、难过、失望,可没有,她的神色很淡。 好像真的不在乎。 怎么能不在乎呢?她在那么危险的处境盼着他来相救,他却说了那么残忍的话。 她应该难过,应该生气的。 “我射箭时,墨书已经带人爬了上去,只要你再坚持一炷香,就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放弃她。 那些只是对敌的策略。 崔煜很少会解释这么多,可今天,他想解释清楚,不想再与她误会下去。 崔云笙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我都明白。最后也是兄长把我从黑衣人手里救了出来。 兄长没做错过什么。 反倒是我,还要给兄长说声谢谢。” 崔云笙说到这儿,当真要拜谢。 崔煜一把握住崔云笙的胳膊,不许她拜:“别这样,若你心里还是不舒服,我跟你道歉。” 崔煜声音里有两分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得害怕。 怕什么。 他说不清。 崔云笙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怪过他,她只是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期待他了。 崔云笙挣脱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兄长,男女授受不亲。” 崔煜瞳孔窄了窄。 什么授受不亲,他们不是早就有了肌肤之亲? 等她做了自己的外室,他们还会更亲。 就如他梦中那样。 崔煜不退返进,直接将人抵在桌前。 “假山洞里那些话,还记得吗?” 桌子边缘卡在崔云笙的腰眼,硌得生疼。她被迫后仰,想与崔煜拉开距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崔云笙想装傻。 崔煜却直接将崔云笙压在了桌面:“你若忘了,我可以再说一次。” 这一刻,他的气势完全变了。 再没有站在屋外时的踟蹰,解释时的忐忑。 只剩下强势的掌控欲。 崔煜俯视她,锋利的下颌线透着股冷硬。一向静默疏冷的凤眼里有种风雨欲来的之势。 他仔细打量崔云笙这张脸。 神态愈冷,眸色愈深,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了出来,似是在压抑什么,又仿佛在与什么东西做抗争。 瞧着极是危险。 崔云笙不敢动。 她怕激怒崔煜。 却又不甘心任他摆布,颤声道:“可徐晟的拜帖已经送来了。” 提起徐晟,崔煜脸色更黑。 这人的确有两下子,他派去的人竟然没伤到徐晟分毫。只是耽误了他几天行程。 “放心,即便要嫁,也不会是你。” 离开幽兰院后,崔煜招来墨书:“李骥找到了吗?” 墨书摇头。 他也觉得奇怪,他们的眼线遍布京都,李骥却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没有半分踪迹。 崔煜朝清晖园看去,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大公子,要不再加大点力度?” 崔煜冷声:“盯好清晖园,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第60章 雪莲汤 幽兰院。 崔云笙正梳妆,莺歌提着食盒进门,抱怨道:“小姐,这天山雪莲分明是陆家送给您的谢礼。 清晖园那边居然舔着脸来抢。 幸好奴婢去的及时,否则,这雪莲汤就要被端走了。” 莺歌把食盒打开,把汤盅端出来,“下次这么贵重的东西,得端到小厨房去煮?省的有人惦记。” “从别人手里抢,才有成就感,不是么?” 崔云笙走到桌前,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 雪莲的清香气息扑面而来。 沁人心脾。 崔云笙抬眼,见崔梓瑶领着被打的小丫鬟气势汹汹进了院子,笑道,“人这不就来了。” 莺歌气的不轻,“居然追到了这里,她们也太猖狂了。” 崔梓瑶虽然在宫里丢了大人。 可侯爷不在府里,崔梓瑶依旧横行无忌。 崔梓瑶大剌剌进屋,看了莺歌一眼,张嘴便道:“三姐姐,你身边这贱婢打伤了我的人。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莺歌还是头回见找茬的来讨公道。 攥着拳头,正要说话,崔云笙将她拉到身后,问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跪下给我的丫鬟道歉。” “这个不行。” 崔云笙赔着笑,说话却硬气,“她是兄长那边送来的丫鬟,平日里连我也要对她客客气气的。 你若罚了她,怕是要得罪兄长。” 提到崔煜,崔梓瑶果然冷静了两分。 她视线从莺歌脸上划过,落在桌上的雪莲汤上。 “既是因这碗汤而起,那便拿着汤来赔罪吧。” 说着,朝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把汤盅盖好,放回食盒,拿了过来。 崔梓瑶这才满意。 “三妹妹,你不介意吧?” 东西都拿走了,崔云笙还能说什么。 “四妹妹想要,拿去便是。” “走。” 崔梓瑶仿佛笃定了崔云笙回这么回答。 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转头就走。 丫鬟提着食盒跟在后面,亦是鼻孔朝天。 人走远了。 莺歌才满脸不解道:“三小姐,您……您就这么给她了?” 那汤里面加了不少药材,整整炖了六个时辰。 平白给了崔梓瑶。 莺歌心里不大痛快。 崔云笙淡定的坐下,倒了杯水:“无妨,这东西寻常人吃不了。” 莺歌想到那“草附子”顿时明白了。 三小姐是故意的。 可仅仅让崔梓瑶肚子疼,用天山雪莲做饵,也太暴殄天物了。 …… 崔梓瑶回到清晖园,便迫不及待的把雪莲汤端了出来。 盖子打开,香气扑鼻。 她用力闻了闻。 真香啊。 怪不得要熬了六个时辰。 听说吃了之后能美容养颜,青春永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总之,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进崔云笙的肚子里。 崔梓瑶拿起勺子,坐在桌前慢慢品尝,仔细回味。 不愧是天下第一圣品。 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好吃。 这时,里间的衣柜打开。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出来,来到崔梓瑶身后:“瑶瑶,你什么时候去救爹娘?” 崔梓瑶听到男人说话,连头都没抬。 “等崔煜身体大好,能回衙门了吧。骥哥哥,你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李骥坐到崔梓瑶面前,语重心长道,“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再说,他们来这儿,也是为了帮你。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骥哥哥,我背上的伤,现在还没好全呢。我自己还自身难保呢,我怎么救他们?” 听崔梓瑶这么说,李骥的心凉了半截。 他也知道,崔梓瑶过的不容易。 可爹娘被抓也只有崔梓瑶能帮的上忙。 崔梓瑶见李骥愁眉不展。 挖了一勺汤递过去:“骥哥哥,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李骥正心烦,抬手挥开。 “我不吃。” 勺子被扫落在地,端成了两截。 崔梓瑶也来了气,大声道:“李骥,你这是干什么?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崔煜的人给抓了。 你不说谢我,还敢跟我发脾气!” 李骥到底是男人,哪儿受得了这种指责。沉着脸站了起来:“行,我现在就走。 他们不是你爹娘,你当然不着急了。 以后这事儿我不会再麻烦你,你不救,我救。便是我越被抓了,也是我活该。” 李骥说着就要往外走。 崔梓瑶慌了。 且不说青天白日,李骥这么走出去,会被人看到。 他若被抓,那她做的事岂不是全都暴露了? “李骥,你站住!”崔梓瑶从背后抱住了李骥。 李骥正在气头上,用力挣脱,可不想真的伤崔梓瑶,终究是收着力。没想到,崔梓瑶突然扭头“呕”了一声。 “瑶瑶,你怎么了?” 李骥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她。 崔梓瑶胃里翻江倒海,撑着李骥的胳膊,连连作呕。 可偏偏又没吐出什么东西。 李骥见状,整个人顿住。 他想起隔壁邻居有孕时,前三个月就是这样干呕不止。 莫非瑶瑶她…… “瑶瑶,你上个月月信来了吗?”李骥小心把崔梓瑶扶到椅子上,紧紧盯着她。 “我月信一向不准,你又不是不知道。” 崔梓瑶额上冷汗直冒。 她没听懂李骥的意思,看了一眼桌上被吃的一干二净的汤,斩钉截铁道:“定是崔云笙算计我! 你先躲回去,看我怎么收拾那贱人。” 不等李骥再说,崔梓瑶便扯着嗓子朝外面喊:“快去叫母亲,就说我中毒快死了。” 两刻钟后。 莺歌对正在喝茶的崔云笙道:“三小姐,夫人让你过去。 说四小姐喝了从您这儿带走的汤,腹痛不止。 问问您在里面加了什么料。” 崔云笙放下书,站了起来:“这就来。” 崔云笙到清晖园时,崔梓瑶还没醒。 阮氏急的在门口来回踱步,见着崔云笙登时沉了脸:“崔云笙,你那汤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怎么阿瑶吃了,一直昏迷不醒?” 崔云笙看着阮氏疾言厉色的样子,神色冷淡:“还是等郎中做了诊断再说吧。” 阮氏发现崔云笙似乎变了。 之前,她就算再有情绪,表面的礼数还是有的。 可现在…… 她似乎连装都不想装了。 “逆女,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你住在侯府,就要守侯府的规矩,我告诉你,阿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崔云笙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阮氏有种一脚踢到棉花的憋屈感。 正要再数落崔云笙两句,门“吱”一声开了。 郎中走了出来。 阮氏也顾不得崔云笙,急忙迎上去问:“大夫,阿瑶怎么样? 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61章 祸根 阮氏已经想好,若果真是崔云笙谋害崔梓瑶,她这回绝不姑息。 “四小姐并非吃坏了东西。”郎中看了周围仆婢一眼,支支吾吾道,“夫人,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不是吃坏了东西,那便是被人下药了? 阮氏捏着拳头,咬牙道,“到底怎么回事,您但说无妨。” 此时涉及内宅小姐,郎中想悄悄说,但当家夫人似乎并不怕宅内丑事外露,只得道:“雪莲汤里有凉性之物,刺激了胎儿,才致四小姐腹痛不止。在下开个养胎的方子,服用后便可恢复。” 阮氏听到“胎儿”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抓着大夫,不可置信的问:“你是不是诊错了,阿瑶还未成婚,哪儿来的孩子……” 等等! 阮氏想起侯爷说崔梓瑶不守妇道什么的,莫非……她不仅仅是勾引太子,而是没了清白。 阮氏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红袖急忙扶住她:“夫人,事已至此,您要保重身子啊。” 阮氏凹陷的脸颊灰败不堪,她握着后袖的手,心头一片绝望。02 她力排众议接回来的孩子。 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天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崔梓瑶醒来后已经是下午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气氛有些压抑,丫鬟做事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出。 “醒了?” 阮氏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不断捻着佛珠。 周身都笼罩着阴郁之气。 崔梓瑶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不管了,反正这回,她绝对不会放过崔云笙。 崔梓瑶脸一垮,哭了起来:“娘,你要为我做主啊。”她指着一旁的崔云笙,大声控诉,“她在汤里下药,要害我。” 阮氏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站在她那边,教训崔云笙。 而是深深的看着崔梓瑶。 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崔梓瑶心里越发的狐疑。 阮氏今天怎么了? 以前她说什么,阮氏总会站在她这边的。 “郎中验过碗底的汤汁,并无毒药成分。更何况,这汤是你从阿笙那里抢走的?她会在自己碗里加药害自己吗?” “娘,这都是她一手设计的……” “砰!” 阮氏狠狠一拍桌子。 珠串磕在桌角,佛珠四分五裂,蹦的到处都是。 房间里静了两秒。 只能听到珠子落地发出的清脆的弹跳声。 “什么药能让你吃出个孩子?” “什么孩子?”崔梓瑶还有些懵。 崔云笙理了理袖子,好心提醒她:“当然是你肚子里怀的孩子。” 从崔梓瑶威胁她开始,崔云笙便觉得李骥与她不对劲儿。 老家一个养哥哥,俩人若没点私情,李骥能三番两次的替崔梓瑶卖命? 她留了个心眼,叫莺歌打听崔梓瑶的近况。 听说她上个月没来葵水。 又突然喜吃酸枣,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于是,便以雪莲汤做饵,赌上一赌。 没想到,真叫她赌对了。 崔梓瑶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难道她怀孕了? 不会啊。 上回她与李骥有了夫妻之实,离开后立马喝了避子药。绝不会有孕。 还没等崔梓瑶想明白,阮氏逼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裳,怒道:“你可是侯府的千金,什么青年才俊找不着。 偏要自轻自贱,与人偷欢。 告诉我,奸夫是谁?” 崔梓瑶从床上滚下来。 哭着说:“我不知道……我是路上被人欺负了,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她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只知道不能供出李骥。 一旦李骥被抓,牵扯出来的事情就太多了。 届时更无法收场。 崔梓瑶惯会示弱,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流:“娘,我这段时间亦是担惊受怕,恨不得一死了之。 可我刚与娘团聚,我舍不得娘……” “啪——” 崔梓瑶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若是以前,阮氏或许会心软,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知道没了清白,还敢设计太子,你简直胆大包天。” 若是宫宴事成,她怀着身孕入了东宫。 侯府上下岂不是被她架在了火上。 帮她隐瞒,那便是混淆龙嗣。一旦查出,便是灭顶之灾。 若不帮她,亦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想起接回崔梓瑶之前,她做的那个梦,她竟疑惑起来。梦里,她手里捧的金瓜变成了鬼怪将她一口吞下,之后她便彻底病倒了。 病了整整两个月,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知道有一天,刘嬷嬷跟她说找到了真小姐。 当晚她就又做了一梦,梦里仙童降世,替她赶跑了鬼怪,扑到了她怀中。 亲热的叫她娘亲。 崔梓瑶归府那日,她身上的病奇迹般的好了。 她便觉得崔梓瑶是仙童降世,是护佑她的好孩子。 至于崔云笙…… 想到那个变成鬼怪的金瓜,她心里就膈应。 对她一日比一日冷淡。 可今日,她突然觉得,这梦会不会是反着的? 崔梓瑶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哭。 阮氏叫红袖熬一碗堕胎药。 半个时辰后,红袖端着一个黑乎乎的药碗走到崔梓瑶面前,启口道:“四小姐,喝了吧。” 崔梓瑶拼命摇头。 太难闻了。 她不想喝。 “娘,堕胎药太烈了,我们村子里好几个妇人喝了堕胎药,没熬过去,一尸两命了。娘,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崔梓瑶抱着阮氏的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阮氏眼底亦有泪光。 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喝了,我还当你是侯府的四小姐。若不喝……你便离开侯府,自生自灭去。” 崔云笙在旁边看着,歪了歪头。 同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阮氏便迫不及待要她沉塘,可发生在亲生女儿身上, 就想悄无声息的解决了孩子。 让崔梓瑶继续当四小姐? 果然是亲疏有别啊。 崔云笙想起自己前世,嘴角勾了勾。 可她不同意! 崔梓瑶看阮氏没有回转的余地,渐渐止住了哭声。 颤抖着接过碗,正准备一饮而尽。 外面传来永宁侯的声音:“我看今日谁敢包庇这孽障。” 崔梓瑶手一抖,堕胎药落在地上,药汁四溅。 阮氏还没反应过来。 房门被踹开。 几个护院冲上来,按住了崔梓瑶。 阮氏扭头,见永宁侯一脸阴沉的走进来,慌张道:“侯爷,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等着你包庇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等着她祸害侯府,祸害崔氏一族吗?” 从他得知崔梓瑶有孕那一刻,他背上的汗就停过。 如阮氏所想。 给太子戴绿帽子,混淆龙种,哪一条拉出来都得诛九族。 那时他便决定。 崔梓瑶这个祸根不能留了。 “来人,把她浸猪笼。” 第62章 断绝关系 “不要,我不要浸猪笼……”崔梓瑶被人拽着往外走,余光瞥见崔云笙那副淡然笃定的眼神。 突然明白了。 雪莲汤是她引君入瓮的设的局。 她是在报复她。 事已至此,崔梓瑶索性全都豁出去了:“爹,娘,没了清白的不止我一个。你们要抓怎么能只抓我一个。” 她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阮氏怒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爹,娘,你们不知道吧。崔云笙,她早在宫宴时就与大哥哥睡了。 她才是不守妇道的那个。”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崔梓瑶大声道:“我没说谎,那药是刘嬷嬷买的, 我亲自下在偏殿香炉里的。 那日崔云笙咬舌自尽,就是怕赖嬷嬷发现她非处子之身。” 咬舌自尽? 崔煜过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 想起有段时间崔云笙一句话都不说,远远避着他,竟是舌头没好利索吗? 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非今日崔梓瑶说出来,他怕是永远不会知道,崔云笙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再想到,为了“下药”一事,他教训崔云笙,发卖冬夏,脑子嗡一声响。 原来,不是他故意勾引。 也不是她蓄意设计。 他却先入为主,教训她,逼迫她,欺负她…… 还怪她屡教不改水性杨花。 崔煜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空气似带着钩子刮的他肺腑生疼。 崔梓瑶挑衅的看向崔云笙。 笑的跟疯子似的:“她也是个破鞋,要浸猪笼,她也得去。” 阮氏厉声道:“煜儿可是你嫡亲哥哥,你怎么能算计他?” 02 崔梓瑶脸上挂着笑。 下面的话更加惊世骇俗, “她不仅跟大哥哥睡过,还在青楼住了两晚上,大哥哥瞒着没说。 但我知道,她早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看过摸过……” 02 02 被的牙齿活络,吐出一口血。 “住嘴!” 崔煜进了屋,眼神阴沉冷厉。 朗声道:“阿笙是去了青楼,却是为了配合刑部抓捕细作。此事我已上报朝廷,等细作捉拿归案,很快便有赏赐下来。 谁敢乱嚼舌根,我决不轻饶。” 崔煜扫过一众仆婢。 视线扫所到之处,空气寸寸凝结成冰。 众人缩得跟鹌鹑似的,哪敢多言。 崔梓瑶见崔煜这般维护崔云笙,心里又酸涩又难受。明明是她的嫡亲哥哥,为何总是帮着外人? 永宁侯和阮氏却紧紧盯着崔煜。 他解释了崔云笙去青楼,却没澄清自己与崔云笙…… 崔煜可是侯府的荣耀。 是崔氏一族的希望。 怎能栽在这种事上? 崔煜看了崔云笙一眼,见她眉眼淡然,丝毫没有事情拆穿的羞愤窘迫,稍稍放了心。 接着道:“阿瑶流落在外十四年,走歪了路。 说到底也是侯府欠她的。 不若送到尼姑庵,让她伴随青灯古佛,了此一生。”02 崔梓瑶猛然抬头,看向崔煜。 她还以为按着大哥哥的性子,恨不得亲自了解她。 没想到,大哥哥竟然给了她一条生路。 崔梓瑶眼泪哗哗的往外流,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就知道,大哥哥是疼爱她的。 崔煜说话很有分量。 永宁侯可以不听别人的,却不能不听儿子的。毕竟侯爵是世袭的,永宁侯在京中并无实权。 刑部侍郎就不一样了。 那可是朝廷重要机构,皇上心腹所在。 永宁侯掂量再三,只能应了:“好,便依你所言。” 崔梓瑶就这么带了出去,从崔云笙面前走过时,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 仿佛在说,她绝不会就此认输。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 咱们走着瞧。 崔云笙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却终究是功亏一篑。 而破坏这一切的人是……崔煜。 到底是亲妹妹啊。 能让他不顾原则,避重就轻,放她一马。 越发衬得她前世可笑可悲。 崔煜看崔云笙脸上又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心里就特别不舒服。在一室寂静中,坦然开口:“我与阿笙已有夫妻之实,她的后半生,我自会负责……” “荒唐!外人眼里,阿笙可是你的妹妹,你若娶她,与乱伦何异?” 永宁直接打断崔煜,“你的官途不能受任何影响。 实在不行,让阿笙做你的外室。” 崔云笙的心突的一跳。 外室? 绝不可能! “父亲,母亲,你们误会了,我与兄长清清白白,并无苟且。”崔云笙看向阮氏,朗声道:“我以前与母亲说过的话句句属实。 我在偏殿打碎了药碗便出来了,前后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这次进宫,我找到了进去打扫房间的宫女。 那宫女正是负责凤仪宫洒扫的末等宫女琉璃,她可为我作证。” “真的?”阮氏简直喜出望外。 永宁侯也松了口气。 儿子位高权重,任何一个污点都能成为别人攻坚他的把柄。 02崔煜脸却冷了下来,对崔云笙道:“你不必为了我,编这些谎话。” 他明明记得在偏殿里,他压着她欺负…… 怎么可能没有。 “我离开偏殿后,发现自己不对劲儿。怕让人看见,便躲了起来。” 崔云笙不像说自己失身于另外一个男人。 因为那个男人是太子。 是她不敢高攀的存在。 所以,她想瞒着说这些事,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谁都不知晓。 “真是谢天谢地。”阮氏念叨着。 崔煜却盯着崔云笙捏在帕子的手,她的手指捏的很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她脸上坦坦荡荡,小动作却出卖了她的心。 崔云笙在说谎。 “发生了这么多事,皆因我非侯府血脉,却强留侯府所致。 侯爷,夫人,崔大人,阿笙谢谢你们十四年的照顾。” 说着,跪了下去,“我想离开侯府,过自己的生活,还请三位成全。 ” 阮氏以为自己对崔云笙已经厌烦头顶。 可看着她这般,心却揪着疼。 “阿笙——” 阮氏叫她。 崔云笙却没理,给三人磕了头,“从今往后,我与侯府,与崔氏断绝关系,再无瓜葛。” 也不管他们答不答应,起身回了幽兰院收拾东西。 莺歌跟到她后面,劝道:“三小姐,您真要走吗?其实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 “我累了。” 崔云笙看到很透。 不管是永宁侯还是阮氏,都是利益为先。 若有一日发现她失洁,后果还是一样。 所以,早走为妙。 “行了,帮我收拾一下吧。我只带几件常穿的衣服,其他的你拿下去分了。” 莺歌一边替崔云笙收拾衣裳,一边抹泪。 她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跟崔云笙在一起也没多长时间,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生出不舍来。 气氛压抑低迷门突然被推开。 莺歌“噌”一声站了起来。 欢喜道:“大公子,您来了?” “出去。” 莺歌“诶”了一声,朝崔云笙看去,“你们好好说话,奴婢先下去了。” 她想着,大公子定然有办法留下三小姐。 还贴心的把门合上了。 屋中的光瞬间暗了几分,崔云笙侧身坐在床上叠衣服,并未回头。 门合上的那一刹,崔煜却两步走到崔云笙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 深冷的眸子阴沉无比。 “那个男人是谁?告诉我。” 第63章 出气 “崔大人打算替我讨公道吗? 还是要把人找出来替我负责?” 崔云笙别开头,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崔煜失了方寸的模样,笑了笑,“崔大人……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崔大人…… 听着这么生疏的称呼,崔煜突然觉得离崔云笙好远。 不过三个月,他们的关系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宁可孑然一身的走,都不肯对他说一句软话。 可明明在梦里,阿笙已经是他的外室了,她的眼里心里全都是他。 再没有别人。 为什么现实与梦境截然相反? 若没有那个梦,崔煜或许会放手,会与她做一辈子的兄妹。可偏偏那恍若前世的梦搅乱了他的心神。 “阿笙……我不会让你走。” 崔云笙只觉得厌烦。 转头接着叠她的衣裳:“事到如今,我们都回不去了。 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些体面。” 崔煜捏紧拳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墨书赶忙追上来汇报:“大公子,在清晖园发现了李骥的踪迹。 若没猜错,李骥就在清晖园中。 要不要……” “不用。”崔煜眸色深冷,脸上亦是严肃之色,“留着他,我另有用处。” 主院。 阮氏颓然坐在椅子上垂泪,红袖在旁边陪着,也不知如何相劝。 “红袖,你说阿瑶怎会变成这样? 我千辛万苦把她从乡下带回来,顶着压力让她认祖归宗,她怎么想到要祸害煜儿和阿笙?” 红袖叹了口气,低声道:“四小姐在乡下长大,性子单纯,兴许是被人带坏的。” 阮氏想到了刘嬷嬷。 她几次三番出手对付崔云笙,莫非阿瑶也是被她撺掇了? 可刘嬷嬷为什么这么做? 刘嬷嬷跟了她二十多年啊,竟然这么背叛她! 阮氏寡瘦的脸上露出一抹狠色,吩咐红袖:“把刘嬷嬷带来! 我倒要看看,她与我有什么仇什么怨!” 红袖嘴角翘起又很快压下。 应道:“奴婢这就去。” 红袖前脚刚走,永宁侯后脚就带着管家进了屋。 这几日,永宁侯与阮氏夫妻不睦,已经到了互不搭理的地步。 阮氏见人进来,没觉得高兴,反而警惕起来:“侯爷这是干什么?” “把库房钥匙交出来,以后管家之事就交给洛姨娘,你不用管了。” 阮氏蓦得抓紧椅子扶手。 管家权是她作为永宁侯夫人唯一的体面。 交出管家权,那她在侯府在京都就彻底成了笑话。 阮氏指甲死死抠着椅子扶手,眼眶发红的看着永宁侯,笑的狰狞:“侯爷这是要逼死我?” 永宁侯视若无睹:“你若要死,我也不拦着。” 娶阮氏时,他也曾想过与她举案齐眉。 否则怎会生下一儿一女。 可这毒妇得知自己接济青梅竹马的洛氏,便发了疯,不仅在家里闹的天翻地覆,还偷偷对洛氏下手。 洛氏被逼无奈之下,求助于他,他才知晓事情原委。 也是从那时起,他决定纳洛氏为妾。 与阮氏划清界限。 他只是没想到,阮氏自己狠毒也就罢了,生出的女儿也这般狠毒。 再让她管家,只怕整个侯府都被她霍霍了。 “侯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阮氏心如刀绞,眼泪滚滚往下流。 永宁侯没有半分动容,让管家直接去屋里搜:“今日这管家权,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正闹着,小厮匆匆来报:“侯爷,夫人,未来姑爷上门了。” 永宁侯一怔:“你说谁?” 阮氏只觉天降救星,擦了把泪道:“侯爷忘了,咱们与青州那边定了亲。 徐晟带着聘礼,来迎娶阿笙了。” 青州徐晟…… 这人手握重兵,若与之联姻,将来可是不小的助力。 永宁侯脸上亦有激动之色:“快请!”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对阮氏道,“只要你留住阿笙,操办好这桩婚事,管家权变还是你的。” 阮氏早见识了永宁侯的无情。 眼下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她脊背挺直,揣着手,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道:“这桩事,除了我,没人办得好。”说完,径自出了门。 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幽兰院门口截住了背着包袱准备出府的崔云笙。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阮氏使了个眼色。 身后两个婢女把崔云笙的包袱取了下来,有意无意的拦着她的去路。 崔云笙还没反应过来,阮氏便上来保住她,哽咽道:“都是娘的错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崔云笙嘴角抽了抽。 她要与侯府断绝关系的时候,阮氏也在场,却一言未发。 现在知道她委屈了? 会不会迟了点? “你放心,娘不会白白让你遭的这些罪。谁对你动了手,娘决不轻饶。” 崔云笙笑了。 她好奇阮氏到底想干什么? “夫人打算怎么做?” “你跟我来。” 阮氏带着崔云笙来到主院,红袖已经派人把刘嬷嬷给带来了。 刘嬷嬷拘谨的站在院中,看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想到自己在这里风光了半辈子,三角眼里是止不住的兴奋。 四小姐没骗她。 果真又叫她回来伺候了。 她拽了拽洗的发白的衣裳,又兴奋又忐忑。 “见过夫人。” 听见丫鬟行礼,刘嬷嬷迫不及待的转过身。阮氏依旧雍容华贵,贵气十足,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产生变化。 刘嬷嬷百感交集,三角眼里顿时涌出泪来。 一瘸一拐的迎上去,福身行礼。 嘴唇哆嗦道:“夫人,您瘦了……” 刘嬷嬷太激动,完全没注意到阮氏眼底一闪而逝的厌恶。 阮氏冷淡的从刘嬷嬷身旁走过。 叫人搬了两把椅子,与崔云笙一同在廊下坐定。转头问:“你想怎么处置她?” 崔云笙挑眉。 之前,她费尽心思,也只是让阮氏对刘嬷嬷有所怀疑。 如今,阮氏却似乎不在吧刘嬷嬷当回事了。 崔云笙往阮氏脸上看。 她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慈爱,就想她们从未闹翻过一样。阮氏轻轻拍着崔云笙的手道:“尽管去做,便是打死了,娘也绝无二话。” 是么? 崔云笙有些不信。 试探道:“那便掌嘴吧。” 第64章 未来女婿 刘嬷嬷嘴里几颗牙被打掉,崔云笙才叫停手。 再看阮氏,并无半分不忍。 看来,崔梓瑶伙同刘嬷嬷给崔煜下药的事,触了阮氏的逆鳞。 阮氏是真要舍弃这老虔婆了。 刘嬷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打懵了,打怕了,跪地磕头含糊不清道:“夫人教训老奴,老奴不敢有怨言。 可就是死,也要老奴死个明白啊。”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自己做过什么都忘了?” 阮氏有意在挽回崔云笙的心,话锋一转,当初去接阿瑶的时候,我便说过,阿笙仍旧是侯府的三小姐。谁敢轻视她,便是跟我作对。” 刘嬷嬷愣了下。 阮氏说过吗? 她分明说的是,“阿瑶回来,俩人也该各归其位了。只是煜儿那边不好交代。” 刘嬷嬷不敢说。 只埋着头道:“是。” 阮氏:“可你阳奉阴违,教唆四小姐谋害阿笙和煜儿,你可知罪?” 刘嬷嬷猛地抬头,这才发现阮氏脸上尽是杀意。 她这才明白了。 事情暴露了。 阮氏要让她死。 可她不想死,她跪着挪到阮氏面前,拽着她的裤脚道:“夫人,这一切都是崔梓瑶叫老奴这么做的。 她恨三小姐抢了她的位置。 享受了十四年的荣华富贵,她说要让三小姐百倍偿还。 老奴见夫人偏心崔梓瑶,自然对她有求必应……” “放屁,我什么时候偏心阿瑶了。”阮氏一脚把她踢开,不耐烦道,“做了错事,还敢胡乱攀咬? 你若不去搞那些下三滥的药,阿瑶能去害人吗? 说来说去,都是你个老东西作祟。” 阮氏厉声道,“来人,给我打,打死为止。。” 很快,几个打手便举着板子过来了。 刘嬷嬷被押到条凳上时,挣扎不已。可四五个人按着她,她挣脱不得。 很快,打板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刘嬷嬷声音凄厉道:“夫人,老奴是被四小姐逼的……四小姐她不,不是……” 不是什么? 崔云笙却皱起了眉头,总觉得刘嬷嬷还瞒着什么。 刘嬷嬷与崔梓瑶也不过认识几个月,两个不相熟的人能结成联盟无非是利益、立场,以及……共同的秘密。 所以,刘嬷嬷与崔梓瑶的秘密是什么呢? 崔云笙突然起身道:“住手。” 阮氏心中感慨,这孩子最大的弱点就是良善。 被伤害至此,竟还忍不住心软。 “阿笙,这是她罪有应得,你莫要……” 阮氏没说完,崔云笙已然起身朝刘嬷嬷走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给你一个留遗言的机会。 告诉我,你与崔梓瑶之间的秘密是什么。” 刘嬷嬷身子虚,几板子下去人已经快不行了。她意识模糊,根本听不清崔云笙说什么。 只遥遥看着阮氏,咳血道:“夫人,老奴……老奴骗了你,四小姐她她……” 话未说完,刘嬷嬷的头便垂了下去。 阮氏摆了摆手,叫人把刘嬷嬷的尸体拖走,地上的血清理干净。 按了按崔云笙的手臂:“孩子,是母亲识人不清,叫你寒了心。 你放心,母亲以后会弥补你的。” 正说着,红袖上来道:“夫人,徐将军在前厅,侯爷让你过去招待贵客。” 徐将军? 徐晟! 崔云笙明白了,阮氏这一反常态,原是要她心甘情愿嫁到青州。 为侯府所用。 阮氏应了一声,又吩咐红袖,“把三小姐送回幽兰院,好好照顾。” 压根没有给崔云笙拒绝的机会。 好像断绝关系的事,完全不存在了。 崔云笙被软禁在房中,她透过窗子往外看,发现院中新增了几个脸生的丫头。 想来是阮氏派来监视她的。 想起崔煜先前阴鸷的表情,反倒不急了,不管是阮氏想让她嫁,还是崔煜想让她留,本质上都没在乎过她的感受。 崔云笙坐在桌前倒了杯水。 并不急。 崔煜不是想让她留下吗? 她倒要看看崔煜能做到什么地步。 …… 崔梓瑶被关在柴房,听见外面热热闹闹,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门前来来往往的丫鬟络绎不绝。 似是要招待贵客。 “喂,过来,我有话问你。” 崔梓瑶叫路过的丫鬟,丫鬟却仿佛没听见,根本不理睬崔梓瑶。 崔梓瑶气急败坏的“呸”了一声:“狗仗人势的东西,先前也不知谁天天往我院子跑,跟一帮臭虫似的,赶都赶不走。 老娘还没死呢,你们就躲得老远,等老娘登上高位,叫你们统统都去死。” 落难至此,崔梓瑶把乡下里撒泼打滚的劲儿全使了出来。 丫鬟们躲的更远了。 崔梓瑶骂的口干舌燥,柴房里又没水。 气的她在门上狠狠踢了两脚。 当她傻呢? 她知道是徐晟来了。 崔云笙要嫁到青州去过好日子。 她却要被送去尼姑庵,她好不甘心! 晚间,外面传来门锁撬动的声音。 接着,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崔梓瑶一直靠墙坐着,看到熟悉的身影,二话不说便扑了上去,哭起来:“骥哥哥,你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李骥就在府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万万没想到,崔梓瑶这么胆大包天,一回来就伙同侯夫人的仆婢算计假千金。 当初,他可是听说她受了委屈才来的。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崔梓瑶嫉妒心作祟。 他有心说崔梓瑶两句,可看她这惨样,自己也于心不忍。 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只紧紧抱着她道:“瑶瑶,今晚我就带你走。” 崔梓瑶哭声一顿。 猛地推开了李骥:“你说什么鬼话呢?我可是侯府千金,我跟你走,那就是私奔。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骥拧眉:“那也总比你出家做尼姑强啊。” “我不会做尼姑,我要风风光光的嫁人。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一堆仆从伺候,谁见了我都要怕我敬我。” 李骥看崔梓瑶这个时候还做春秋大梦。 一脸无语的看着她。 不知该说什么好。 崔梓瑶畅想完,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拉住李骥的手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听完崔梓瑶的计划。 李骥当即就甩开了她:“瑶瑶,你疯了!你这是偷人……” “骥哥哥,如今我肚子里怀了你的孩子,你不想他生下来就跟着我们过苦日子吧。 你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吗?那时候乡里闹蝗灾,不知死了多少人。 好多地方易子而食。 若非你死抱着我不放,你爹差点把卖给邻居当吃食。这样的苦日子你没过够吗?” 李骥握紧拳头,浑身紧绷,他知道崔梓瑶说的都是对的。 乡下日子有多艰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不能这么自私。 李骥还在天人交战,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崔煜的监控范围内。 “大公子,李骥去了柴房,俩人商议……” 墨书汇报的很仔细。 崔煜凤眸袭冷,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把看守支开,助他们一臂之力。” “是。” 墨书领命后,悄然退去。 崔煜望着沉沉夜色,棱角分明的脸上光影明灭。 眼底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第65章 换嫁 婚事很快定了下来。 永宁侯为免夜长梦多,与徐晟商议在京都成婚,之后带着新嫁娘回青州。 也算全了他们拳拳爱女之心。 徐晟爽快应了。 他排除万难亲自来京都,可不单单是为了娶一房媳妇。 更是为了与永宁侯府打好关系。 做了侯府的女婿,往后整个崔氏一族都是他的助力。 徐晟在京都并无房产,永宁侯盛情邀请徐晟住下。 徐晟却之不恭,只是,饭桌上却推说水土不服,没动筷子,也没喝酒。进了侯府安置的厢房,徐晟又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一遍。 确定没什么下三滥的东西才放心。 随行的小跟班笑说:“将军,您也太小心了吧。婚事都定了,莫非还玩偷梁换柱的把戏?” “小心驶得万年船。” 来京路上,徐晟就觉得不对劲儿。 他感觉有人似乎并不想促成婚事。 所以,进府后,他一直很紧张,可没想到,婚事进展的很的顺利。 事情越是顺利,他越是觉得不安。 好在前半夜并未发生什么。 徐晟渐渐放了心,正要睡熟,外面突然传来女子时断时续的哭泣声。 来了! 徐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把窗户打开了一个缝隙,从缝隙里往外看。 对面的人工小湖边站着一个身形窈窕婉约的姑娘。 夜风拂来,她墨发飞扬。 红裙翩然。 侧脸的轮廓美的像个妖精。 那哭声高一声低一声的,似有意勾他,听的人心痒。 徐晟本想把窗户关上,接着睡觉。 可躺回床上,又觉难耐。 从青州到京都走了小半个月,他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素了这么久,外面那哼哼唧唧的哭泣声简直叫他魂都勾了出去。 崔梓瑶哭的嗓子都哑了。 心里难免着急。 这徐晟莫非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若今晚勾不住他,等待她的是什么可想而知。崔梓瑶正想要不要直接冲进屋,往他身上扑。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磁性的声音:“深更半夜,姑娘缘何在这里哭泣?可受了什么委屈?” 02 崔梓瑶真吓到了。 脚一滑,差点跌倒湖里。 徐晟大手拦住她的纤腰,直接把人扣进了怀中,深吸了口气。浓郁的响起窜入鼻间,当即便叫徐晟有了反应。 他行伍出身,做事向来是胆大心细。 唯独“色”字难挡。 “公子,你,你放开我!”崔梓瑶挣扎起来,可推在徐晟肩头的手没用任何力道。 腿一动,却精准的蹭到徐晟的命门。 徐晟仰头“唔”了一声,俯在崔梓瑶肩头,嗤笑:“欲拒还迎,这手段不错。” “公,公子误会了……”崔梓瑶没想到徐晟还是个老狐狸,当即就看穿了她的把戏。 她正想怎么应对。 脚下突然一空。 崔梓瑶被打横抱起,往厢房里走。 不管她什么目的,到嘴边的肉,他不会不吃。 明日,他就说侯府的丫鬟身上抹了青楼里的催情香,穿的这么风骚勾引他。 他中了招,抵挡不了。 要错也是侯府管家不严。 崔梓瑶下意识抱紧徐晟的脖子,抽泣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别装蒜了,老子如你所愿,你今晚给我好好表现。” …… 第二日,阮氏上妆的时候,眼皮一直狂跳。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时,一个仆婢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夫人,不好了,昨晚上徐将军睡了……睡了四小姐!” “什么?” 阮氏猛地站起来。 桌上的胭脂盒被蹭掉,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阿瑶不是被关在柴房吗?” 这话没人敢接。 阮氏急的团团转,抬眼就见永宁侯沉这一张脸进来,一脚踢翻了屋里的矮凳。 “你看看你生的什么孽障。 早知道,先前就把她沉塘,也不会搞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阮氏自知理亏,也不敢辩驳。 只道:“侯爷,为今之计,是想想怎么圆满解决此事。” 崔梓瑶勾引太子的事已经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一个弄不好,侯府又喜提一桩笑话。届时,侯府还在京都抬得起头吗? “要不……要不让阿瑶与阿笙姐妹同嫁,阿笙做妻,阿瑶做妾?” “那孽障是皇后亲自点名要送去尼姑庵的,徐晟又不是蠢货,能冒着得罪的风险,纳她?” 阮氏想想也是,赶忙道:“是妾身考虑不周,要不把此事按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永宁侯儒雅的脸上尽是怒色。 往日的风度也全然不见了。 气的直拍桌子,“那贱人传话给我,说我们敢动她,她就跟徐晟说出崔云笙的身世,搅黄这桩婚事。” “她,她怎么敢?!” 阮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拿永宁侯府的前途在威胁他们,崔梓瑶这胆子也太大了。 可偏偏她就是捏住了侯府的七寸。 徐晟若知道他娶的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怕是会恨上侯府。 有些人,你可以无视,却不能得罪。 徐晟是个没有后顾之忧的鬣狗,崔氏却是头体型庞大的狮子,被鬣狗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阮氏彻底没招了。 永宁侯想了想:“去请大公子。” 话音未落,就听红袖在外面高兴道:“夫人,侯爷,大公子来了。” 崔煜一袭竹青色直裰,脚踏黑靴,沉稳俊雅,君子端方。 一进门,屋中硝烟弥漫的气氛瞬间被驱散。 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定的魔力。 阮氏见着他,便哭了:“煜儿,府里的事你听说了吗?你说说这可怎么办啊?” 崔煜自小聪慧,肯定有办法。 她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到了崔煜身上。 崔煜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永宁侯先后落座。 姿态从容的理了理前摆。 永宁侯可没他沉得住气,一落座便问:“煜儿,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不知母亲与父亲在烦扰什么,与徐将军一度春宵的,不就是他的未婚妻么?” 永宁侯愣住:“煜儿,你在说什么?” 阮氏也懵了。 两人四双眼睛都盯在崔煜身上。 “明日阿笙便要跟着徐将军回青州完婚,如今不过是提前睡了一觉。 虽有些出格,但未婚夫妻,干柴烈火,也能理解。” 崔煜拿起茶盏,给永宁侯倒了一杯,“至于阿瑶,明日该去尼姑庵,照去不误。一切都没变,不是么?” 永宁侯顿时明白过来。 拍这手道:“对,对,与徐将军睡了的人就是阿笙。你说说,我怎么糊涂了。” 阮氏在旁边听着,有些不确定道:“煜儿的意思是,让阿笙与阿瑶互换身份……” 崔煜抬眸:“娘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阮氏能想的出来,就不会急的上火了。 永宁侯是个果断的。 他思来想去觉得崔煜这个办法极好。只要成了婚,他们二人一走。崔云笙又被送去了尼姑庵,谁还会知道内情? 他当机立断道:“就这么办。” 扭头对阮氏道,“去清晖园好好警告那孽障,这是我最后一次替她擦屁股。若她中间再出什么幺蛾子,我第一个杀了她,清理门户。” 第66章 惊鸿 嫁衣、嫁妆都搬到了清晖园,嫁去青州的成了崔梓瑶。 “这中间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崔云笙也有些费解。 莺歌犹豫再三,才把崔梓瑶半夜勾引徐晟一事说了:“这事儿瞒得紧,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听出来的。 没想到,崔梓瑶为了不去尼姑庵,这么豁得出去。” 崔云笙却觉得奇怪。 客房那边有很多守卫,崔梓瑶一个弱女子是如何闯进去的? “大公子……” 外面传来行礼的声音。 崔云笙扭头,房门已经被推开。 墨书抱着一沓素衣放在桌子上,退了下去,合上了门。 崔煜抚胸咳嗽了两声,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淡淡启口:“明日你替阿瑶去青莲庵,庵主我打听过,是佛法精妙的慧安师太。 你去了那里,好好跟师太修习佛法,等我忙完北戎细作的事儿,就去接你。” 崔云笙突然明白了:“你把我与崔梓瑶的身份互换了?明日她替我出嫁,我替她出家是么?” 崔煜看她震惊的模样,勾了勾唇。 “什么出家?那叫代发修行。” 这就是承认了。 那崔梓瑶勾引设计,是崔煜在后面推波助澜咯?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这个局的? 怪不得一向不念旧情的崔煜会对崔梓瑶法外开恩,从轻处罚。原来是为了今日…… 她到底是小瞧了崔煜。 他看透了人心,便能算计人心,说是顺势而为,实则算无遗策。 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崔梓瑶有种窒息感。 她觉得自己像只迷途的蝶,无声无息间钻入了崔煜设的的巨网。 她被牢牢黏在上面,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若不想去呢?”崔云笙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着崔煜。 崔云笙这双眼睛明亮灵动。 在没有几个月前的委屈不甘以及对他的不满,只有冷静、厌烦、质问。 明明一开始他便支配她的生活,安排她的一切,她满心欢喜的依赖着他,毫无保留。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抗拒他? 她的肢体语言,她所做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她不属于他的,她也可以不要他。 这个念头一起,崔煜便有种骨肉剥离之痛。 他沉下脸道:“你不想去尼姑庵,难不成像嫁给徐晟?他在府中做客第一天就与阿瑶睡在了一起。 这种男人你不嫌脏吗?” 不等崔云笙再说,崔煜直接站了起来,“暂居尼姑庵,是你最好的选择。 阿笙,虽然你已非完璧,我仍旧可以给你一条退路。” 那个退路是什么,不言而喻。 崔云笙有些不敢相信。 崔煜有洁癖,与她同床共枕的时候,不会嫌弃吗? 他这么执着是为什么? 崔云笙不懂,也不想懂。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她另想办法就是。 “尼姑庵我会去,外室就不必了。”崔云笙把衣裳拿起,“衣服我收下了,时辰不早,崔大人请回。” 又是崔大人…… 崔煜额上青筋跳了跳,终究是压住了火。 也好,他早就不想与她做兄妹了。 清晖园。 寝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婚庆物品,崔梓瑶勉强穿上嫁衣,被勒的喘不上气。丫鬟提议把尺寸改改。 崔梓瑶拒绝了。 她知道,这家人是比着崔云笙的尺寸做的。 她一点不嫌晦气,反而有种抢了别人东西的快乐。 收拾好,崔梓瑶叫下人都回去休息。 李骥不知何时出来,从身后圈住了崔梓瑶。 “瑶瑶,你还有选择的机会。你若后悔了……” “我不悔!”崔梓瑶握住李骥的手,扭过头,冲他一笑,“”等我嫁到青州,就是土皇后,日子过的肯定比在京都潇洒一万倍。 等将来孩子生出来,就能继承徐晟的一切,说来说起,还是你赚了。” 他看着心爱的女人凤冠霞帔,言笑晏晏,突然有种缥缈感。 哪怕抱着她,依旧觉得觉得离她好远。 灯火里那张脸娇艳多姿极是漂亮。 可他还是怀念她在村里时灰头土脸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身上都是灰扑扑的。 一双招子却亮的出奇。 那里面写满了倔强。 她总说:“骥哥哥,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过上我想过的日子。” 他笑:“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当然是冬天有棉衣,夏天有冰鉴,秋天谷满仓,春天放纸鸢。 那才是神仙日子。” 如今她的梦都实现了。 可他的却仿佛永远失去她了。 “骥哥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崔梓瑶拿信在李骥面前挥了挥,李骥才回过神。 “骥哥哥,替我走一趟。 把这封信交给青莲庵的庵主,就说是侯夫人特意给她的。” “好。” 李骥接过信,放入怀中。 没多问。 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李骥揣着信往外走。 崔梓瑶忽的叫住他:“骥哥哥,我等你回来……好好道别。” 李骥点了下头,拉开门,进了夜幕中。 天还未亮,外面便响起了锣鼓声。 崔梓瑶与崔云笙同时从院中被接走,只是,一个盖着鸳鸯盖头被万人簇拥,风光无限,一个素衣墨发,带着及膝的幕篱,避着人走。 反差强烈。 徐晟在府门口接亲,正好看到一个身形婉约的女子由丫鬟扶着从侧门走出。 他阅女无数,眼光毒辣。 即便没看到脸,只看到素纱薄裙被风扬起勾勒出的的弧度,便知此女定是绝色尤物。 徐晟向侯府的门房打听:“这姑娘是?” 新娘换人,府中其他人并不知晓。 门房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崔梓瑶,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的回:“是府上的四小姐,去青莲庵修行几日。” 今日可是他与府上三小姐结亲。 四小姐不参加就算了,还要被送去青莲庵。 想来不仅仅是修行,定是犯了什么有损女德之事。 想起那夜新娘子刻意勾引,徐晟用手抿了抿胡子,笑容痞赖:“这侯府的小姐一个两个都这么骚吗?” 说实话,要不是碍于他今日娶妻。 他高低得跑半路截了马车,尝尝新鲜。 崔云笙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弯腰进车厢时,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头上的纱幔。 少女清纯恬静的一张脸暴露在空气中。 肌肤如霜赛雪,眉眼澄澈干净。 眼眸毫无波澜,却叫人忍不住沉沦。 崔云笙很快便重新遮住了面纱,进了车厢,可就是这惊鸿一面,叫徐晟彻底呆住了。 脑海中莫名蹿出一句诗,他觉得再贴切不过。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第67章 死 徐晟在青州的女人数不胜数,什么赛西施赛貂蝉,清冷的活泼的灵动的,他都见识过。 却唯独没见过这样一张脸。 美的不似凡尘之物。 马车走远,徐晟还一直盯着回不过神。 “将军,将军……” 随行小厮喊了好几声,见徐晟面色不虞的看过来,连忙道,“拦亲的叫你做催妆诗。” 徐晟的心早飞到了别处。 对这桩婚事越发不喜。 可侯府不是他能得罪的,他只得耐着性子在这儿磨洋工。 02 外面锣鼓喧天,清晖园却冷清的过分,与之相比,简直不像新娘出嫁的居所。 阮氏没去送亲,只让红袖送了礼,待吉时到了,把人送出去即可。 崔云笙双手接过锦盒,崔梓瑶假模假式的开始抹泪,“替我谢谢娘,我便是嫁到千里之外,也还是娘的女儿。 娘还在气头上,我不怪她。待我倒了青州,再来信给她赔罪。” 崔梓瑶想着修复一点母女关系,将来也多个靠山。 红袖一眼看穿了她的把戏。 淡声道:“夫人说,四小姐踏出这个门,以后便与侯府再无干系。 以后荣华富贵也好,吃苦受罪也罢,都不要写信回来。” 阮氏竟然这么狠心。 崔梓瑶手指抠着锦盒边缘,差点绷不住。 她不想去尼姑庵有错吗? 她为自己争取有错吗? 她流落在外十四年,本就是他们对不住她。 更何况,她都回来了,侯府上下留下假千金膈应她。 若不是她们偏心,她会做那些事吗? 这一切都是他们逼得。 如今反倒觉得她狠毒,要与她划清界限了? 红袖交代完便离开了。 崔梓瑶将锦盒丢在桌上,脸上尽是阴鸷。 …… 李骥把信送到青莲庵。 慧安师太当着李骥的面打开信,一字一字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信上说崔云笙得罪了皇室,侯府亦容不下一个失洁之女,不若死在庵中,两厢得宜。 她年轻时欠侯夫人一个人情。 没想到,侯夫人会以这种仿佛叫她还。 慧安师太念了声“阿弥陀佛”,对李骥道:“告诉侯夫人,此事,我应了。” 把信纸折好,收入灰蓝色的袖袍里。转身进了庵里。 李骥看着幽深寂寥的青莲庵,他闭了闭眼,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憋得难受。 他抱着替崔梓瑶出头的念头来京,想着上刀山下油锅亦可。可经历了这么多,李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来错了…… 回去的路上,李骥去了一趟当铺。 他摩挲了一下那玉佩的纹路,递了过去。 铺伙计拿到玉佩一看,眼底立刻露出贪婪的光。不过,很快便收住情绪,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这玩意儿不值钱, 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二十两? 李骥虽然不懂行,可这东西是崔云笙随身带的,绝对是好东西。伙计明摆着在坑他。 李骥抬手去要:“我不卖了,东西拿来。” 伙计握着玉佩没放:“别着急嘛,你若是急用钱,我可以再加一点。” 李骥急着回去见崔梓瑶,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 伸出三根指头道:“三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伙计还想再拉扯一番。 李骥当即就要把玉佩抢回来。 没办法,伙计只好做出割肉的表情:“哎,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容易,三百两就三百两吧。” 李骥拿了钱离开。 伙计立刻把玉佩拿起来,对着光仔细观摩起来。 没记错的话,这应是昆仑山底下开采的晶石玉。产量极少,且都被皇族世家垄断了。 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儿偷的。 他看的一阵,突觉这纹路不对,似乎不是雀鸟,而是……凤凰! 凤凰象征皇家。 伙计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掉地上。 这玉佩怕是皇室女子之物,若是被人查到,后果不堪设想。 掌柜来时,伙计把玉佩小心收在托盘里呈了上去。 掌柜仔细看了看,心知惹上了大麻烦,问道:“还记得那人的容貌吗?” 伙计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那人单眼皮,五官平平,不说话的时候挺憨厚,看人的时候眼底却带着股狠劲儿。 鼻翼下方有个黑痣,不是讨人喜欢的长相,不过,也不难看。” 掌柜点了下头,让伙计拿着托盘,起身:“走,报官去……” …… 李骥回到侯府的时候,徐晟还在过五关斩六将,门口十分热闹。 清晖园里,两个丫鬟在院子里歪着吃喜糖。 其他人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李骥从后窗翻进来,崔梓瑶正一脸怨气的咒骂什么。 “瑶瑶。” 崔梓瑶听到李骥的声音,急忙回头:“骥哥哥,信送到了?” 李骥点了下头。 崔梓瑶脸色终于好转了些。 起初她得知要被送到青莲庵的时候,哭的厉害,阮氏安慰她,说庵主慧安师太年轻时欠她一个大人情,她会写信让慧安师太照拂。 如今她不用去了,这个人情当然要用到崔云笙身上。 保准叫她有去无回。 李骥手伸入袖中,正想把那三百两银票拿出来,她起身,倒了一杯,双手捧到李骥面前,“兄长,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今日我成婚,这杯喜酒,骥哥哥一定要喝。” 李骥触到崔梓瑶略显紧张的神色。 摸着银票的手僵住。 “瑶瑶恨我们吗?” 崔梓瑶愣了下:“我听不懂骥哥哥在说什么。” “自从你会做事,家里便有做不完的事。爹娘对你不好,甚至还要把你嫁给鳏夫。而我在私塾读书,能护住你的时候有限。若你只是捡来的弃婴,或许也认命了。 可你偏偏不是。 你是侯府的千金小姐,那过去的十四年便是你心里的一道刺。” 崔梓瑶举着酒盅的手晃了下,酒水在金杯中晃荡,险些撒出来。 李父李母曾经对她的折磨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播放。 每一帧都叫她恨得牙痒痒。 可她不能承认。 “你想多了。” 李骥看到她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 接着道:“所以,爹娘被抓,你压根就没想过救他们是不是?” 崔梓瑶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眼道:“崔煜可是大名鼎鼎的玉面阎罗,谁都面子都不给。 我不是不救,而是没能力救。” 崔梓瑶赌气般把酒盅放回桌子上,“算了,如今我说什么你也不肯信。你走吧,以后别再找我了。” 李骥没有像以前一样哄她,而是转过身道:“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崔梓瑶顿时慌了。 她不能让李骥出这个门。 “骥哥哥,你别走,我舍不得你。”崔梓瑶冲过来抱住了李骥的后腰。 舍不得? 李骥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这么拙劣的谎言,她自己信吗? 若真的舍不得,便不会在知道他在暗处时,扔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别的男人。 说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李骥却清楚的知道,她只是为了她自己。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成全。 李骥回身,用力的吻住了崔梓瑶…… 如猩饮酒,鞭血方休。 “噗嗤——” 匕首冷不丁刺入了心脏…… 李骥笑了。 却抱着崔梓瑶没松手:“阿瑶,你口是心非的时候很明显,没人告诉你吗? 杀了我,便没人说出你的秘密了,是吗?” 崔梓瑶不想听,手上加重力道,匕首几乎整个没入。 李骥嘴角溢出血,人也靠着门,慢慢往地上滑去。 咽气前,他颤抖着把银票拿出来,喃喃道:“今日是你成婚之日,我作为兄长,也没给你准备什么。 这个,你收下吧。” 崔梓瑶没动,静静的看着他垂下手,银票撒落一地。 猛地抹了下脸上的泪,啐了他一口:“知道我要杀你,你还回来,你特妈脑子是不是有病?” 第68章 铁线莲 青莲庵。 崔云笙一下马车,便看到一座白墙灰瓦的庙宇。 据说这青莲庵最开始是皇室女子修行之地。 慢慢的官宦贵族那些犯了大错的女子也会送进来,说是代发修行,以恕其罪,其实就是放逐丢弃。 慧安师太亦是其中之一。 她在庵中这么多年,凡是进了青莲庵的小姐千金,再未被家人接走过。 她们最开始都抱着期待,最后逐渐看清现实,有的受不住余生寂寞,自杀了,有的当真皈依佛门,出了家。 踏进这个门,生死全看天意。 崔云笙看门前种着一种深紫色的铁线莲,花叶繁复浓密,招摇热闹,与这庄严清净之地有些格格不入。 崔云笙摘了一朵,走到马车前:“这朵花很漂亮,可否去一趟文昌书肆,把它送给冬夏。 我与她主仆一场,便以花相赠,权当道别。” 车夫有些为难。 崔云笙便又加了句:“夫人虽让你对我的去处严格保密,却也没说不让你转交我的物品。 你什么都不用说,东西见了花,自会给你赏钱。” 车夫与崔云笙的交集不多,但三小姐平日与人为善。 他多少也有些同情崔云笙的处境。 想着不过是举手之劳。 便把花接了:“好,小人一定送到。” 崔云笙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猜想崔梓瑶应该已经顺利出嫁了。 她其实想过答应婚事,中途逃走。 不过,既然她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青莲庵,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 只是不知冬夏晓不晓得这铁线莲的来历。 “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接客呢。” 一道嘲讽的声音传来,崔云笙回头,见门内走出两个小尼姑。 一高一矮。 高的摆着一张臭脸,很瞧不上崔云笙的样子。 矮个尼姑似乎是个哑巴,笑呵呵的上前,牵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了“妙音”两个字,指了指那高个尼姑。 崔云笙点了点头。 尼姑又写了“妙风”两个字,指了指自己。 崔云笙冲她道:“妙风师傅。” 妙风见崔云笙懂她的意思,笑容越发灿烂。一路上跟她手舞足蹈的比划,大致说的是这庵堂的布局。 前院是轴对称,中间是大雄宝殿和观音殿,旁边是一片塔林。 佛堂后面开辟了一片菜地,有几个穿着灰袍的尼姑正在浇地除草。 两侧配的是寮房,斋堂,客堂。 再后面便是地势险要的后山。 妙风特意把她拉到界碑处,指了指上面的字。严肃的比划了几下,意思是上面供奉着佛公,无事不得擅闯。 佛公是哪路佛? 崔云笙对这些不了解,只看着这群山层峦叠嶂,很有气势。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自己被挟持的时候。 就是在山崖之巅。 仔细看,与这里的山峰还有些像。 崔云笙心有余悸,立刻点头:“放心,我不会来的。” 得了崔云笙的保证,妙风才笑着点了点头。 又拉着她去了寮房。 妙音已经在房间里坐着了,见二人回来,斜了妙风一样:“一个哑巴,废话倒是挺多。” 妙音指了个靠墙的位置。 “以后你就睡那儿。” 这房间是个大通铺,上面是清一色的薄衾。 被褥摆放整整齐齐。 看着还算干净。 “好。”崔云笙走过去,把随身的包袱放下,发现寝被下似有什么东西,有点硌得慌,忙起身道:“这个位置是不是有人住啊?” “让你住你就住,哪儿那么多废话?”妙音语气突然拔高,不耐烦的丢下一句,“庵中的规矩让妙风告诉你。” 起身走了。 好像这寮房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妙风虽是哑巴,却很热心,帮崔云笙整理好铺盖,走到桌前,沾了水,把作息时辰写给她看。 出家人讲究晨钟而起,暮鼓而眠,过午不食,农禅并重。 寅时就要起床洗漱、搭衣。 卯时早课,到大殿诵经、礼佛,结束后用早斋。 辰时劳作,比如扫地、种菜、修缮等等…… …… 亥时安板养息,一日终了。 十二个时辰,只能睡三个时辰。崔云笙听的头大,这一天也排的太满了。 比皇上都要忙吧。 在侯府里崔云笙衣食住行皆有丫鬟仆婢伺候,不算懒散,但也绝对不勤奋。 哪怕经历过一世,骨子里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让她日日课诵、坐禅、劳作。 她自问没什么慧根,未必坐得住。 崔云笙叹了口气,且看冬夏何时能悟到她的用意了。 文昌书肆。 冬夏正躲在房里哭,听说有人找,红着眼走了出来。 见是侯府的车夫颇为意外。 “冬夏,许久不见啊。” 车夫把铁线莲拿出来,递给冬夏,“三小姐特意叫我来跑一趟,说是专门给你的。” “小姐……” 冬夏看着那深紫色的花,眼泪又落了下来。 今日婚车离京,她问了路人才知道是小姐出嫁。 之前,小姐竟连提都没有跟她提过。 也不知是不是自愿的。 再者,青州临着北戎,与京都的气候截然不同,小姐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02 冬夏给了跑腿费。 回屋后,便收拾东西,给伙计递了辞呈。 伙计很是意外:“冬夏姐姐,你在书肆干的好好,怎么要走啊?二公子还说,过了这季给你涨工资呢。” “不了,我在这儿帮工,愿也不单单为了我自己。 小姐嫁去了青州,我不放心,想跟过去看看。” 伙计还想劝:“青州距京千里之遥,你一个女子过去,恐怕……” “我不怕。” 冬夏心意已决。 拿了钱正要走,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疲惫的声音:“我跟你一同去。” 冬夏转头。 见是二公子崔恒。 崔恒发丝微乱,精贵的绸衣布满褶皱,瞧着风尘仆仆。 她已经好久没过崔恒了。 只听说他回乡处理洛家的事,没想到会出现在这儿。 他是……特意为了小姐赶回来的吗? 冬夏叫了声“二公子”,眼泪便落了下来。 “三妹妹出嫁,不通知我这个二哥怎么行?”崔恒叫人备马,顺势拿过了冬夏的包袱,“咱们快马加鞭,说不定半路便能截住他们。 我倒要看看这婚事有没有猫腻。” 之前,他许诺阿笙,不会叫她嫁去青州。 他被老家的事儿绊住,迟迟没回,却一直叫人盯着侯府。 后来眼线说阿笙在皇后寿宴大放光彩,得了皇后一诺。还无意中救了平宁郡主,便想着没他的帮忙,阿笙想取消婚事也是易如反掌。 没想到,婚事竟还是成了…… 若说没猫腻,他绝对不信。 冬夏不会骑马,崔恒与她同乘一骑,见她手里一直攥着朵铁线莲。奇道:“这不是北戎的国花吗? 哪儿摘的?” 铁线莲是北戎的国花,耐寒耐旱,大越却很少有人栽种。 “小姐大越是不方便给我传信,用这花告诉我,她去了青州,叫我去找她?” 冬夏认得这花。 之前给小姐绣图样的时候,小姐便说过,两国和平绣什么都无所谓,战时,一朵花都能要人命。 那时大越跟北戎正打的厉害,吓得她赶紧把那图样扔了。 冬夏眼神坚定道,“我一定要找到小姐。” “好。” 崔恒一夹马肚,马匹载着二人疾驰而去。 第69章 烈火烹油 崔云笙被赐名妙云,与其他尼姑一起天天诵经念佛,在田间劳作。 入睡时,她占了床,便觉浑身酸痛,动都动不了。 被褥的下的东西咯的她有些不舒服。 崔云笙手伸到褥子下,摸了摸,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个长命锁。 长命锁这东西一般都会随身佩戴,怎会随随便便塞在被褥下面? 崔云笙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发觉这金锁很轻,应是中空的。 她捣鼓了两下,从里面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朱曦……” 崔云笙回忆京都几家姓朱的,却不大了解人家有没有个女儿叫朱曦。 不过,有了名字,想必找到人也不难。 崔云笙把纸条反过来。 发现有两句诗——青春逐流水,素质独轻微。叶硬经霜绿,花肥映雪红。 什么意思? 崔云笙没明白。 想来是千金小姐落难至此,顾影自怜悲春伤秋写下的诗句吧。 第二日,崔云笙照常起来上早课。 原想着抽空问问同屋的尼姑,认不认识朱熹。 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诵经的声音停了,大家纷纷朝外看。 两排侍卫鱼贯而入,辟出一条通道,接着是执着雉尾扇的宫中仪仗队。妙音叫尼姑们赶到了后院寮斋戒,告诉众人皇后娘娘和太子来此为陛下祈福。 大家都好好待在屋里,不许乱跑,以免冲撞。 崔云笙拧眉,相国寺才是大越国寺,按理说为皇上祈福不应该去相国寺吗? 有人问的同样的问题:“妙音,这里虽是皇家庵堂,这些年也没见皇室人来过几次,今儿怎么突然这么大张旗鼓? 竟连太子殿下都来了?” “据说皇上病重,梦到在青莲庵圆寂的大长公主。” “原来是这样。” “皇后娘娘和太子故意还要在这里住两天。”妙音视线掠过众人,落在了崔云笙脸上,“你,去把观音殿两侧的禅房收拾出来。” 观音殿…… 崔云笙突然想起,洗尘赐名时,妙音曾把她的俗名,入庵日期等,记录在一个蓝皮册子上。 那册子好像就放在观音殿的佛龛下面。 “好。”崔云笙立刻应了。 妙音亲眼看见崔云笙入了观音殿,才去回禀慧安师太:“师傅,人已经进去了。 皇后娘娘若知道她死性不改,接着勾引太子殿下,定然大发雷霆。 说不定……” 妙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慧安师太“嗯”了一声:“下去吧。” 观音殿。 崔云笙很快找到了她印象中那个佛龛,在底下一摸,果然摸出一个蓝色小册子。 崔云生一喜,立刻翻开来看,前几页都还正常,越往后翻,被划掉的名字越多。 最后一页的名字基本都被划掉了,其中就又朱曦的名字。 02划掉代表什么意思呢? 是死了,还是被家人接走了,还是别的什么? 崔云生有些不解,只能暂时合上册子,去打扫禅房。 打扫到一半,崔云笙忽然觉得身上发热,她以为是干活累的,正要开窗,却闻到角落里一股甜腻古怪的香味。 崔云笙深吸了一口,感觉更热了。 这香味她虽然没闻过,但身体的变化她却很熟悉,因为在宫宴那日,崔云笙最初的反应就是身体发热。 没想到在这禅房之中,竟然也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崔云笙立刻捂住鼻子,正要离开,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殿下,青莲庵上下都检查过了,并没有什么疑点。 后山地势险,路上种着不少的铁线莲,最上面是个崖洞,供奉的是弥勒佛公。 山头与别的山峰之间有索道相连,属下并没有深入探索。” “是狐狸总会露出狐狸尾巴的,孤在这儿,我不信他能按捺住不动手。” “殿下您这么做,太冒险了。” 萧君泽抬手打断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02推开门,太子的话却戛然而止。 他屏住呼吸,跟高湛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里面有人。 高战握着刀柄,警惕的走进屋,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供桌下面。 供桌上铺的是带流苏的黄色绒布,此刻,绒布正在轻微的颤抖。 这让太子莫名想起藏书楼的那个下午。 也是类似的环境。 那纸扎的元宝抖似筛糠。 高战慢慢抽出刀,正准备往里刺,太子按住了他的胳膊。 高战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示意他退后。 高战不敢拒绝。 不过却保持着随时抽刀的姿势。 太子手指握住绒布边缘,慢慢掀开…… 又很快合上。 高战甚至没有看清那绒布后是什么, 萧君泽对高战说:“你先出去吧。” 高战:…… 高战想问是不是北戎细作,可触到太子殿下不容拒绝的眼神,高战识趣的闭紧嘴巴,抱拳退了下去。 高战不敢走远,关上门后,便抱着剑守在门口,仔细听房内的动静。 但凡里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第一时间杀进去。 下一秒,他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婴宁…… 高战:…… 02屋中。 02萧君泽撩着帘布,盯着里面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沉声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嫁去青州了么? 小姑娘抬起头,清纯绝俗的小脸泛着潮红,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懵懂又无辜。 偏那泛红的眼尾,带着不自知的媚态。 简直是深山野林里冒出来的妖精。 只是,相较于上一次的迷糊,此刻她眼中多了几分清醒。 经营饱满的唇瓣颤了颤,准确的叫出了,“太子殿下。” 看来还认得他。 萧君泽嘴角勾起一瞬,又放平。 把手伸了过去。 崔云笙歪头盯着那只手,这双手很大,指腹和掌中都带着薄茧。她试探着放进了他的掌心,被萧君泽一把握住。 一用力,便把崔云笙拽了出来。 崔云笙踉跄了一下,萧君泽打手勾住了她的小蛮腰。 崔云笙整个人撞在了萧君泽坚实的胸膛。 她的身体正如烈火烹油,伏在男人怀中,就如烙铁侵水,激得她不自觉的发颤。 本能的反应,让崔云笙有些臊的慌。 崔云笙细嫩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萧君泽胸前的衣料,又很快放开。 “殿下,我是来负责收拾城房的,现下已经收拾好了。” 崔云笙垂着眼想挣脱他的怀抱。 萧君泽大手却不断用力,几乎把她的腰掐断。 “打扫禅房,怎躲到了供桌下面?嗯?”温热的气息吹到耳廓,又引起一阵颤栗。 第70章 孤很快 “我……我有些不舒服……” 崔云笙脑子晕晕乎乎,有些语无伦次,“房间里有……有那种香,不过,那香不是我的放的。” 萧君泽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他当然知道不是她放的,毕竟,她想攀龙附凤,早该拿着猫眼石来东宫找他了。 萧君泽挑起崔云笙的下颌,故意问:“你如何证明不是你做的?毕竟,想睡孤的女人可是数不胜数。” 不等崔云笙辩驳,他话锋一转,“要么,你就是北戎细作,暗害孤的,是不是?” 崔云笙不经吓。 眼泪瞬间便漫了上来:“我不是细作……我没想谋害殿下……” 眼泪像珍珠似的从眼眶滑落,乌溜溜的眼睛被洗的越发水润透亮。仿佛花苞上的露水,等人采撷。 萧君泽喉结动了动,鬼使神差亲上了崔云笙眼角未落的泪珠上。 崔云笙身子僵住,不敢再乱动分毫。 萧君泽眼眸幽暗,吻移到了她的脸颊,落在鼻梁,又抵住了她的唇。 崔云笙起初如同石化,不知如何反应。 唇瓣相贴的那一刹,她本能往后退。 萧君泽的大手却扣住了她的后脑,用唇描摹着他的唇形,动作温柔至极,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小姑娘的嘴很小,他能整个吞如口中。 随着男人耐心的碾磨,崔云笙心底防线寸寸崩塌,呼吸也急促起来。 见崔云笙抵在肩膀的小手松了些,男人顺势撬开她的唇瓣,溜了进去…… 02“唔……” 陌生的触感,叫崔云笙眼神满是震惊。 开始推拒挣扎。 萧君泽退开些,抵着她的头喘气:“你说不是你做的,孤信,你说你没想过害孤,孤也信。 可孤已经中了药,现在该怎么办?” 男人声音磁性,带着某种脆弱与蛊惑。 崔云笙愣住。 怎么办? 她,她也不知道啊。 萧君泽也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在她愣神时,再次吻上了她。 小姑娘这回没躲,被动承受着他密集的吻。 崔云笙鼻间全是独特的男人气息,以及浓郁的龙涎香。 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肺都要炸了。 萧君泽意识到崔云笙不会唤气,低笑了声,哑声道:“呼吸。” 崔云笙这才吸了口气。 男人像最耐心的教官,动作和风细雨,却叫崔云笙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当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探入灰袍之中,崔云笙都忘了要挡。 粗粝的指腹让崔云笙浑身颤的厉害,她内里空虚的厉害,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几乎都倚靠在萧君泽遒劲的臂弯之中。 02就在她逐渐迷失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太子呢?” 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崔云笙瞬间僵住,牙齿差点咬到萧君泽的舌头。 萧君泽掐了把她的臀肉,手却将她的腰勒得更紧。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高战看了眼门内,一本正经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正在午休。您有什么事,属下可以代为转达。” 崔云笙心跳的厉害。 想起刚才的沉沦,她后悔不迭。 第一次,她不知晓他的身份,凭着本能行事。可如今她知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怎能不顾礼仪尊卑? 崔云笙满眼都是恳求,求萧君泽放开她。 殊不知,这般可怜的模样叫萧君泽眼底越发暗沉, 萧君泽抄起崔云笙的腿,直接将她压在了供桌之上。此处是佛门清净之地,身后便是慈眉善目的黄金观世音, 可眼前的男人却无半分忌讳。 撩起她的灰色袍子,欺身而上。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崔云笙猛地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殊不知,越是忍耐,身体的便越是敏感。 她仿佛置身于水火之中,激得她一阵一阵的战栗。 萧君泽的动作又猛又凶,如同把羔羊引入巢穴的饿狼,褪去了温和的外衣,变得强势且霸道。 崔云笙清晰的看到男人眼底的猩红,看到男人面无表情的掐着她的腰横冲直撞。 她死死的抓着供桌上的绒布,眼泪不住的往外流。 萧君泽脸型优越,五官立体伶俐,哪怕做这种事的时候,依旧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 他胸口的衣料微微有些凌乱。 却丝毫不损半分威仪,反倒添了几分落拓风流。 她哭不是以为失洁,而是从这张脸上好似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闭上眼,便是上一世那人对她的冷嘲热讽:“在哪儿学的床上功夫?夹得这么紧! 崔云笙,你有这心能不能用到正道上?” 他动作每次都很大,退开的距离很长,冲刺的速度又很快。 抵到深处时,都能叫她忘记他的警告,尖叫出声。 他似乎也不好受。 死死抵着她咒骂,“崔云笙,你怎么这么浪?怎么教都不听!” 床事上,她总是在抛入云霄时,被狠狠打入地狱。 然后再被他慢慢碾碎。 后来很长时间,她看见他脱衣服,便心生恐惧…… 她怕自己表现不好叫他失望。 又怕他误会自己勾引他。 她心里压力很大,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如同现在,看着萧君泽绷着脸挞伐,她的身子是紧绷的,连脚指头都蜷缩着,不敢乱动。 崔云笙死死咬着唇,闭着眼,不去看。 即便身体欢愉,内心也是羞耻的自卑的,她努力与身体的本能抗衡,唇瓣都被咬出了血。 这时,男人凑近,轻轻舔舐她唇上的血迹,触到伤口,崔云笙疼的“嗯”了一声。 又很快止住。 男人发出一声低笑:“人早就走了,放松些。” 崔云笙仔细去听,说话声果然不见了。她刚松了口气,男人便把她翻了个面,按住供桌。 崔云笙面对佛像,十分紧张。 男人在身后练练抽气,大手拍在她臀上:“要孤死在你身上么?放松!” 崔云笙急忙低下头,去看撞翻的香炉,怎么也放松不了。 “真是个胆小鬼。” 男人叹了口气,似是拿她没办法,抄起她的腿,抱小孩似的,将她抱起,往侧边禅房走去…… 躺在被褥上,萧君泽亲着她的脸庞,像之前一样,低声诱哄:“配合点,孤很快。” 崔云笙信了。 直到她晕过去,他似乎还没有尽兴…… 第71章 有毒 崔云笙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什么。 “制毒?北戎还真是狼子野心。”男人声调不高,带着两分散漫,三分嘲弄,“晚间探一探慧安师太的禅房,查到关键证据,便叫他们一网打尽。” 崔云笙强迫自己从困倦中醒来。 男人恰好聊完进屋。 他身上是绛紫色暗纹长袍,皮革腰带,墨玉流苏,无一处不尊贵。头发由紫金冠束的一丝不苟,越发衬得这张脸凌厉霸道。 崔云笙垂下眼,本能想躲。 “醒了?” 男人声音磁性,听不出情绪。 崔云笙“嗯”了一声,瞧着平静,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人缩进被子里,像个不愿面对现实的鹌鹑。 萧君泽挑眉,之前在宫里,她说话做事既有章法,不像是拘谨的性子。 在藏书阁时更是缠着他做。 没想到,这次她会跟木头似的,浑身紧绷……还得叫人哄。 第一回结束时,小姑娘身上的药力便解了,喘着气,哆哆嗦嗦就要逃,萧君泽却根本没纾解。 按住她,说他的药效还没过。 小姑娘眼底的惊愕和恐惧不像演的。 他素来克制。 按理说,此时该放过她,尽快结束这场荒唐的情事。 可对上小姑娘那双哭红的眼,他心底竟被激出一丝暴虐,他想叫她哭的更惨一点才好。 萧君泽眸子深不可测。 嘴里却道:“你走吧,孤因此废了,也与你没关系。” 崔云笙僵住。 她怎能伤了未来皇帝? “还差一点,药效马上要过去了。”萧君泽见她不敢动,便抬手抓住她的脚踝,把人拉到身下。 动作粗鲁,声音却温和,“这一次,很快。” “真,真的吗?”崔云笙眼睫挂着泪,那副懵懂单纯的样子,叫萧君泽腹下火起。 他笃定的“嗯”了一声。 把崔云笙的曲起,让她自己抱着,“这样更快。” 小姑娘乖乖的依着他。 没想到,这一次却比上一次还要久…… 连什么时候晕过去都不知道。 萧君泽看着小姑娘眼睛都肿了,瞥过来的眼神怯生生的,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愧疚。 之前自己的确有些禽兽,竟把人欺负成这样。 他轻咳了一声。 下意识到放缓了声音:“不用怕,过不了几日,你便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崔云笙一句也没听进去。 整理好衣服,把头发盘入帽子里,匆匆离开。 高战看到崔云笙从里面跑出来,愣了下。 见萧君泽不紧不慢的跟出来,赶紧道:“殿下,这不是侯府三小姐么?她……她怎么在这儿?” 萧君泽没说话,眼底却闪过一抹冷色。 侯府不想亲生女儿吃苦,便让她们互换了身份,崔梓瑶嫁人享福,崔云笙伴随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若他不来,小姑娘怕是一辈子要困在这里。 高战很快便想明白了,嫌弃道:“侯府阳奉阴违玩的可真溜啊。” “行了,此事暂且不提,办正事要紧。”萧君泽朝后山看了一眼,“崔煜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回殿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好。” …… 后院禅房。 “皇后娘娘让人把妙云送回来的?你看清楚了?”慧安师太捻佛珠的手一顿。 第一反应便是太子发现了端倪。 拧眉看向妙音,“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妙音心里也没底儿,但是她不敢跟慧安师太说实话。 “那香是用铁线莲调制的,药效一般,或许……或许风一吹就散了,妙音根本没闻到。” 慧安师太却不放心。 她合着眼,继续捻动佛珠,心里却有些不安。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病重,按理说太子应该忙的脚不沾地,怎会突然来青莲庵。 还要住几日。 这太不寻常了。 慧安师太猛地睁开眼,对妙音道:“做一道素斋,明日一早我亲自给皇后娘娘送去。” “是。” 妙音看天色不早,准备退下去。 慧安师太叫住她:“今夜是一年一次的血月之夜,该谁去后山伺候佛公了?” 妙音有些紧张,说了个人。 慧安师太:“换妙云过去吧。” “师傅,您不是说要从后往前开始选人吗?怎么……” 崔云笙长得漂亮,妙音也不喜欢。 可师傅早已看破红尘,为何也要针对妙云啊? 妙音不懂,但也不敢多问。 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崔云笙回到寮房,刚用清水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听见一阵敲门时。 “谁啊?” 这个时辰其他尼姑都在做晚课。 崔云笙打开门,见妙音站在外面,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起初她以为有人要谋害萧君泽。 可如今她身体已经没事,想来不是对付萧君泽,而是对付她的。故意叫她打扫禅房,又设计让皇后娘娘撞破。 这下三滥的把戏她见过不止一回了。 她自问跟妙音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 妙音何至于此? 偏偏这事儿她还不能捅破,否则也要惹一身骚。 崔云笙是气闷,妙音丢给她一把扫帚,一个水桶,冷着脸道:“青云庵有规定,血月之夜要去后山佛公堂打扫。 你现在就去,务必要扫干净再下来。” 之前让她去打扫禅房,结果里面放了迷药,如今又让他去后山,打扫佛公祠堂。,也不知按的什么心。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崔云笙赌气的结果水桶和扫帚,朝她扯了扯嘴角:“我保证打扫的干干净净。” 崔云笙撞开她往前走,没注意到妙音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忍。 “妙云,等等。” 崔云笙走的不远,听见妙音又叫她。 不耐烦的转过身,“还有什么吩咐?” 妙音塞了个灯笼在她手上:“路上别摔了。” 崔云笙:…… 这人越是殷勤,她越瘆得慌。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亮,即便不提灯笼,山路也照的清清楚楚。 她顺着山道往前走。 发现山道两旁种的全是铁线莲,越往前走,颜色越丰富。不光有常见的深紫色,还有浅蓝色,淡粉色。 白天看很漂亮,夜间便有点儿张牙舞爪的意味。 到了佛公堂,这里几乎被漫山遍野都是铁线莲覆盖,走进山洞,还得踩着花过去。 崔云笙抬脚,正要踩入花丛,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别碰,这花有毒。” 第72章 疯子 小哑巴冲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往回拉了几步。 好似很怕这些铁线莲:“今日是血月之夜,铁线莲会激发出影响人神智的花粉。” 崔云笙震惊的看着小哑巴:“你会说话?” 小哑巴没回答这个问题,朝天上看了看。此时月亮已经升到当空,颜色泛着橘黄。 离变成血月还有两个时辰。 “走,跟我去个地方。” 小哑巴拉着崔云笙望更高的地方去,崔云笙看她面色凝重,知道小哑巴不会骗她。 再想到妙音那副样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妙音果然想坑她。 崔云笙还想着回去后,到慧安师太那儿告发她,却见小哑巴竟然把她带到了山崖之巅。 夜风很大,吹得两人的灰色僧袍猎猎作响。 崔云笙看着悬崖上的玄铁锁链,似曾相识的记忆便又回来了。 小哑巴是想从这里过去吗? 可她不会武功,半路掉下去可怎么办? “妙风,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小哑巴还是不答。 她把水桶挂在铁锁上,对崔云笙道:“看好,待会儿像我这样滑过去。” 说完,她坐入桶中,一松手,木桶便滑入了夜色中。 两个山头距离很远,崔云笙看不清对面的情形,只听得“咚”的一声,似乎是铁桶到了对岸。 没多久,空桶又滑了过来。 崔云笙望着那桶,又望了望对面的山头,心里有些没底。 不过,她相信小哑巴不会害她。 她要看看,小哑巴究竟想带她去哪儿。 崔云笙不再犹豫,也学着小哑巴的样子坐进了木桶,滑了过去。 小哑巴在对岸接他,把她拉了出来,顺便收了铁桶,动作十分娴熟。 仿佛来过无数次。 这个山头不算大,上光秃秃的,有个破败的院落。 房顶塌了一半,看起来应该废弃了很久。 小哑巴来到院落正门,这木门门漆剥落,下面因为潮湿长了一排的白蘑菇。 可门环上挂的锁却光滑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哑巴找了一根木棍,在铁锁锁眼处捅了几下,铁锁应声而落。 小哑巴推开门,崔云笙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到里边的情形,整个人都呆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很多尸体,有些已经成了森森白骨,有些高度腐烂,容模糊不清,连衣服都已经快要风化。 还有几个像是刚刚死亡,五官都还清楚。尸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崔云笙定睛一看,竟是老鼠。 “啊!” 崔云笙吓得往后退,后脚绊到门框,差点跌出去。 小哑巴急忙扶了她一把。 崔云笙指着她身后,塌了半边的屋子,尖叫起来:“鬼,有鬼。” 小哑巴回头,门窗破落的屋子里有人影在动,很快几个人摇摇晃晃从残缺的房门里走了出来。 她们两颊凹陷,瘦如皮包骨,身上都穿着与她们一样的尼姑袍。 月光下,如同诈尸了似的。 齐齐朝她们走来。 “没想到还有活着的人。”小哑巴也十分意外,她扶起崔云笙,与她一同退到外面,把门合上。 捡起地上的锁,重新把门锁好。 几乎在门锁上的那一刹,里面传来的砸门、拽门的声音。 这木门已经斑驳腐朽,崔云笙都怕她们把门拽开,跑出来。庆幸的是,很快,门口的动静就消失了。 崔云笙透过门缝,看到这些人竟然走向那些刚死的尸体,与老鼠抢食吃。 她们在吃尸体。 崔云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扭头便吐了。 小哑巴的声音淡淡传来:“若你沾了铁线莲的花粉,一旦血月当空,你便会变得与她们一样。” 崔云笙把胃里的东西吐的一干二净。 吐无可吐。 才慢慢缓过来。 她抓住小哑巴的胳膊,声音都结巴了:“你告诉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莲庵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别问了,知道的越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小哑巴说完,转身就走。 崔云笙很怕这地方,急忙跟了过去。没想到,小哑巴居然找了一条下山的小路。 崔云笙看她对这里很熟悉,忍不住问:“你送了很多人下山,是吗?” 小哑巴愣了下,摇头:“不,这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每次我把发疯的人送进了,便想着一走了之。 可走到山下才发现无处可去。 便又回去了。” 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氛围有些凝重。 崔云笙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我不信,定是你叫她们走,她们都不肯听你的。 你怕自己说漏了什么,便逼自己做了哑巴。” 小哑巴身子僵了下。 崔云笙只说对了一半,她们有些不仅不信,还跑回去告发了她。说她撺掇她们逃走。 逃跑的尼姑被抓住,会受很重的惩罚。 她们以为她心思歹毒,直到变成疯子那一刻,才信了她。那时,她们的神志没有完全被控制。 偶尔清醒,求她救救她们。 可她早已无能为力了…… 小哑巴还是没说话。 把崔云笙送到山脚下,才淡淡道:“再走不远便是个小溪,你顺着小溪往下游走,很快就能离开。 我就不送你了。” 小哑巴说完,准备离开,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崔云笙看着她道:“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不用担心。”小哑巴叹了口气,又说,“回去后便报官吧,青莲庵草菅人命,早就不该存在了。” 崔云笙手却没松:“我们一起走,你主动告发他们,属于立功,崔煜说过,立功之人会从轻发落。 既然你想改变,何不亲手推翻这一切?” 小哑巴笑了下。 眼底没有半分光亮,“不了。青莲庵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 小哑巴拨开崔云笙的手,决然转身,往山上走,崔云笙抓都抓不住。 崔云笙看着小哑巴的背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久久没动。 小哑巴,这样回去真的没事吗? 还是她早有了赴死的准备? 崔云笙不小心摸到了袖中的长命锁,心头一颤,或许它的主人也已经成了累累白骨。 她不能再让小哑巴也步她们的后尘。 从这里走到京都不知道要走多久,等她把真相公之于众,带着官差回来,不知要多久。 相反,太子和皇后就在青莲庵中,身边又带着不少的侍卫。 只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和皇后娘娘,控制住了青莲庵众人。 小哑巴就没事了。 打定主意,崔云笙立刻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