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皇妃传》 第1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一) 瑶光寺的杏花又开了,一树一树的娇艳恣意绽放,粉粉白白的朵儿,徐徐袅袅的香,每一株都充满着生机和活力。风送春暖,万物复苏,可是她还是觉得冷。年年岁岁花相似,弹指一挥,流年偷换,沈妙华几乎要忘了,这是来到这里的第几个年头了。 她并非是这尼寺中人,但是却比这里的很多比丘尼呆的时间都长。记得那时她刚刚八岁,牵着乳母周氏的手,第一次踏入这道朱漆大门之中,一住就是五年。 瑶光寺是座皇家尼寺,香火素来旺盛,往来香客也是络绎不绝,所以也算不上寂寞。她喜欢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看着他们各不相同的脸,听着他们或喜或悲的故事。佛祖慈悲,但是众生皆苦,或许也是忙不过来,所以芸芸众生,愁苦者总是多于喜悦者。 住持虽然觉得她的举止不妥,但是也不大拘束她。毕竟人人都知道,妙华的父亲是当朝重臣,南部尚书沈云礼。只因她自小体弱多病,便依照本朝旧俗将她寄养在寺中,以乞求佛祖庇佑。 妙华抬头,天色真好,蓝得像是水洗过一般。偶有一两只飞鸟飞过,停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吱吱喳喳叫嚣着它们的自由。她也希望自己有一双翅膀,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可是,不知是父亲已经将她遗忘,还是家里的夫人嫉妒凶悍,整整五年了,他还是没有接她回去的意思。三年前,乳母也染病去世,如今她的身边只有两个尚在稚龄的婢女,陪着她一起青灯古佛,蹉跎岁月。 “女郎,你看杏花多美啊!奴婢摘给你呀!”小缘生着一张团团的脸,面容稚气但平日里总像个夫子一般,又尽职又啰嗦。 “好呀,让我想想看,杏花是做成点心吃,还是做成汤羹吃?”妙华托着腮,一脸沉思状,好像在想一个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了。 “女郎你也真是心大!”小缘撇了撇嘴。别家女郎正是豆蔻年华爱打扮的时候,可自家女郎却一天到晚对着青灯古佛,非但不觉得苦,反而自得其乐,情感充沛。听到别人的伤心事,便哭得跟什么似的,偶尔闻得乐事,又笑得没心没肺。非六斋之日便使唤她们悄悄出去找肉吃,听经时会拿手中的经卷遮着眼睛,困得打盹。 这做派,哪里像一个汉人家知书识礼的姑娘。 如今虽然是鲜卑人的天下,但是当今皇上却甚是倚重汉臣,沈尚书便是御前顶有头脸的人,将来女郎被接了回去也自然是尚书家中的千金,可这个样子…… 小缘摇了摇头,顿时觉得前途堪忧。 “杏花做的汤羹还真没尝过,也不知道有毒还是没毒?”妙华皱着眉,思的颇有意趣。 “女郎怎么一天总想着吃的呀?”小缘抱怨,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我该想什么?”妙华美目一盼,捏了捏小缘圆嘟嘟的脸,“佛法有云,万事随缘,哪里是你我能够左右的,整日里想一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多不开心啊!” 她心中约摸清楚父亲的打算,所以也懒得去管大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大魏朝佛法兴盛,官宦女子若能入寺,整个家族都有体面。她的阿娘去的早,夫人贺娄氏舍不得亲生女儿,所以便舍了她来寺中。没有自怨自艾,反正日子清醒着也是过,糊涂着也是过,她倒不愿意想太多,徒增烦恼。 清亮的眼睛一直望着天边,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小因哪儿去了?”她突然开口问道。 “女郎昨日说要吃茶饼,小因估计帮你去做了。”小缘答。 说起茶饼,妙华抿了抿唇,道:“这种点心,还是阿娘做得最好,阿娘是南边的人,样样讲究精细,做出的茶饼不仅好吃,连样子都是极好看的。可惜……”说着说着,目光中便添了许多愁绪。其实她阿娘去的时候,她才六岁,样貌都记不清晰了,却还是隐隐记得当年的茶饼,与那双做茶饼的纤纤素手,还有那首南朝的歌。 似乎是这样唱的:“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不觉眼里有了泪水。她便是这般掩藏不住情绪的人,开心了就笑,伤心了就哭,简单又纯粹。 “莲奴!”听到不远处有人唤了一声。“莲奴”是妙华的小字,能这样唤她的人,寺中只有一人,大家都叫她昙静法师。 法师地位十分尊崇,因为她本就不是普通的出家女子,而是十三年前丈夫去世后,自愿入寺为皇室祈福的静仪长公主,当今圣上的十六妹。她还有一个俗世身份,妙华的婶娘,那个听说相貌十分英俊,英年早逝又耽误了法师一生的男人叫沈云彦,是妙华的亲叔父。妙华在这里多受法师的照拂,自然和她十分亲近。 法师一身缁衣,款款而来,手中持着檀香念珠,十分雍容慈悲的样子。妙华觉得若是她没有受戒落发,当是个光彩照人的美人。即使现在这样,也算得上仪容出众。 一看到妙华,她便慈爱地笑:“莲奴,明日寺中有大法事,你莫要到处乱跑,就待在我身边便好。” “是什么样的大法事呀?”妙华的求知欲和精力一样旺盛,上前几步,缠着问。 昙静知道她的性子,不告诉她也会自己打问出来的,便道:“圣上的左昭仪往生了,法事就在咱们寺中做,你今日回去多熟悉熟悉经文,明日可别再打瞌睡了!” “左昭仪?那她很得宠呢,真是可怜!”妙华叹了口气,无比惋惜道。 “众生平等,终归尘土,往生了便要去往极乐之处,有什么可怜的呢?”昙静安慰道,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摇了摇头,持着念珠离开了。 往生了便要去往极乐,极乐之处有好吃的吗?有美景吗?……妙华想着想着还是觉得活着好,至少还能吃到茶饼。 第2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二) 圣上的悲痛欲绝,恰好证明了左昭仪的无限爱宠。那一日他来到瑶光寺中,涕泪交加、以头抢地的样子实在有些……丢人,不,是有失体统。 妙华圆睁着眼睛和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当今圣上一副快要哭晕过去的样子,正在考虑是不是要上前哄劝于他时,小因在身后拽了拽她的一角:“女郎,快低头,你这个样子被圣上看到是要杀头的!”妙华慌忙收起了自己略显夸张的表情,低下了头。 她想起来有人告诉过她,当今的圣上是马上得的天下。当年和柔然的一场战争中,斩杀了敌首五万。虽然五万不都是他一个人砍得,但是乖乖,一想到那么多流着血的人头,她就止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是生病了吗?”身边那个年方二八,便被师父剃了头发的比丘尼妙善,好心问道。 生病……嗯,好主意,她迫切想要离开这个既严肃,又悲痛,还带着些许诡异的场合。于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发觉自己点头的频率和力度都没有说服力后,她皱了皱眉,用手扶着额头,捏着嗓子道:“却是有些头疼难忍呢……”说完,还假意补了句,“千万别告诉主持,我能坚持的!” 妙善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这一点确实有做比丘尼的天赋。一看到她这个样子,便关切不已:“快别撑着了,一会儿晕倒才出大事了。你去禅房里歇着,我一会儿回师父。” “这……不太好吧……”话是这么说的,人瞬间都移动到了几步之外。四下环顾了一下,发觉没人关心她们,便一溜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公大臣,侍卫宦官将瑶光寺围得水泄不通,她费了好多功夫才避开了人群,悄悄溜到了后院禅房。不过她并不想待在禅房中睡觉,法事足足做了七七四十九天,她已经有好久都没有出去过了。 禅房后有个矮矮的墙,翻过墙便是街道。她个子不高,但是身手却是极矫健的,呵了口气,拍了拍手掌便要一跃而出时,却听到身后有轻笑声传来。 “想不到一个娇滴滴的女郎竟然做梁上君子状,这是偷了什么值钱的宝贝,准备逃出去呀?”这个声音里含着戏谑,想必早就看到了她的一举一动。 回头去看,绿柳之下站着一个锦衣的少年,年岁大约和自己差不多,肤色白皙,眉眼清秀。只是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一看便不像友善亲切之辈。 “你不好好地在前殿参加法会,却跑来这里,我怎知你不是来偷东西的。”妙华反唇而讥。虽然料定他是贵胄,但是没有确定身份之前,她不想口舌上输给别人。 少年走近,妙华才发现,他的额发微微卷曲,瞳仁也是浅浅的茶色。原来是个鲜卑人! “小小年纪竟然有这般利嘴,啧啧,你是谁家的女郎?”他自上而下的打量着妙华,斜挑了挑唇,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不过我可是寺里的人,而你不是,咱们谁是小贼一目了然!”争强好胜之下,突然便暴露了身份,正懊悔着期待他没有听到时,对方却利索地抓住了她话语中的要点。 “你是瑶光寺的人?原来是个还未受戒的姑子啊。出家人这般强逞口舌之利的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要不要我去告诉你师父呀!这里的住持我熟悉,干脆直接告诉她好了!”他为抓到把柄而欣喜,威胁道。 小姑娘并没有表现出他期待中的惊恐不安,只是大睁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这双眸子生得美丽,瞳仁又黑又亮,像是两颗黑玛瑙一般。她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一直小兽,让他愈发想逗弄她。 “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不告诉她们,可好?” 之间她眸子一转,咬了咬唇,挤出了两个字:“妙善。” 原来这个可爱的小姑子叫妙善,少年得了名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走了两步,又想看看她,结果再看之时,她好像肋生了双翼一般,早已消失不见了。 第3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三) 法事拖了许久,等到左昭仪被安葬入皇陵时,气候已经十分和暖了。寺中后院的菡萏都已露出了尖尖角,水清花娇,天清气朗。 妙华被清澈的池水吸引,趁人不注意,除了鞋袜,坐在一方小石之上以水濯足。水温适宜,略带清凉,无比舒服的感觉,让她只想唱歌。 她用小脚拍打着水面,任一朵朵可爱的水花自她脚下绽放。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她闭上眼睛,嗅着空气中徐徐的香气,感受着此时此刻的美好。 “妙善!”少年惊喜的声音自身后而来,慌忙睁开眼睛四下张望了片刻,才终于发现对方喊的是自己。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曾冒用了妙善的名字诓骗过人。 来得人果然是一个月前见到的那个少年,他今日穿得很花哨,浑身上下五彩斑斓,像是一只招摇的孔雀。 可是来得人却不止他一个。 树荫下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端然而立,如孤松,如翠柏。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男子,让她不由得愣住了。 明明生着无比清致的五官和轮廓,但却有着如竹如松般孤傲的气质。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的身形,每一个都是精雕细琢后的恰如其分。既有着鲜卑人白皙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也有汉人精致的下颌,清秀的眉眼。只是这一眼,足以心跳不已,万马奔腾,兵荒马乱。 她慌乱的将足从水中捞出,迅速藏到了衣裙之下。汉人重礼,双足不该这般被人窥见,若是他看到了,是否会嘲笑她的失礼莽撞。 小鹿般受惊的双眼盈盈望向对方,勉强微微低下晕红的脸。那个人也看向了她,微微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初夏流转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一眼沉沦,万世难转。 “你也知道害羞?”之前见到的少年笑着走了过来,看到她目光停驻的地方,先是愣了愣,继而嘲笑道,“小尼姑也思春了,只看着我九哥做什么?” 毕竟年轻,脸皮很薄,加上她又是汉人家的女孩子,当即便羞极而怒,眼泪都出来了:“郎君莫要胡说,这个玩笑岂能随便开的。” 没想到她羞愤到这种地步,自悔失言,略停了停便转移了话题:“你莫要生气,不过是说着玩的。上次见面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女郎莫要怪我失礼。” 说完指了指自己:“在下名叫拓跋迅,女郎也可随着别人一般,唤我速卿。”又指了指那边玉山修立的人,道,“这是我的九哥,拓跋逸。” 自始至终,他都带着疏离的冷意,仿佛一汪平静无波的湖水般。不动声色地远远看着他们,好像一个成人看着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听到拓跋迅介绍自己,才略微欠身点了点头,清贵端重却也不失礼数。他的目光落到了妙华局促无处安放的双脚之上,对自己粗心的弟弟道:“阿迅,咱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还不赶紧和女郎告辞。”那语气,有着十足的兄长威严。 拓跋迅吐了吐舌头,又有几分留恋,不甘心地嗫喏道:“妙善,今日先告辞了,改日找你玩。” 妙华悄悄看了眼拓跋逸,发觉他已经转身离开。小径边绽放了一路的紫薇花,艳极的花,清极的人,诡异的和谐着。无论什么时候,有了花的衬托,人都会无边温柔起来,哪怕他留给自己的只是一个冰凉凉的背影。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在水边濯足,半池莲华袅娜的绽放,拓跋逸自池水中踏着凌波而来。素白的衣衫不染纤尘,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含着春露一般。他对着她笑,本来清致的五官愈发生动起来。她不觉忘乎了所以,只知道看着他。而他却愈发靠近,微带着缠绵的气息停在她的耳边,激得她浑身颤抖。 他在耳边低语:“莲奴生得真好看!”说罢,却用手捉住了她的莲足。手心的滚烫让她仿佛受到雷击一般,颤抖地尖叫了一声。 也是这一声,让她忽然惊醒了过来。 无边的月色如水银一般洒了半室,窗外树影斑驳,原来还是夜里。她浑身都是汗,捂着绯红的脸颊,心像是要从喉中跳出来一般。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真是羞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与羞愧一起涌上心头的,却是丝丝的甜蜜。她于暗夜之中,深深怀念起那双眸子和那个人。 第4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四) “法师,你可不可以给我讲一讲皇家的事情?”做完早课后,妙华便依偎在昙静法师身边,缠着她讲故事。 法师之于她,是比亲生母亲还要重要的存在。当年刚刚入寺时,她年岁尚小,乳母得了夫人的吩咐,对她总是淡淡的,不怎么理睬。她起初不习惯,饭吃得很少,晚上也总是因为害怕而睡不着,一来二去便生了重病。自那时候开始,法师便在她身边,时时照拂。她会在晚睡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给她讲故事听,也会时不时讲起曾经在皇宫中的趣事。说起这些时,她的脸上挂着美丽的笑容。虽然一入空门便该无欲无求,无悲无喜,但是妙华总觉得法师有很多无奈,她本应该拥有一个更鲜活明亮的人生。 少女的心事总是藏不住,她脸上浅浅的绯色和眸光中亮如星子的光芒,都在彰显着情窦初开的事实。这一点自然也瞒不住昙静法师的眼。 “莫不是喜欢上皇家的哪个男儿了?”法师笑着问道,她的笑容中带着慈爱和理解,并没有用异样的眼光去看这个本不属于尼寺的情感。 妙华着急就要否认,可是在否认之前,脸上已经红晕一片,想藏也藏不住了。 “这没有什么,”昙静将她搂在了怀中,“乖孩子,你本来就是寄养在这里的,又不是受了戒的比丘尼,将来总是要嫁人生子的。可是皇家……” 妙华趴在昙静的膝上,清露一般的双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她如此乖巧可爱,就像是塘中初绽的小荷一般,由内到外都散发着清透纯粹的气息,十三岁的年纪,完全是个不解世事的孩子。 于是话到嘴边始终没有说下去。 “莲奴想知道什么呢?”她掩藏起愁绪,笑着问道。 “当今圣上有很多嫔妃吗?他的孩子也很多吧?”妙华根本没有发现法师方才的犹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和快乐中。她想,既然他姓拓跋,就算不是皇子也是个宗室,这样好看的相貌,应该很有名气吧! “今上……勤勉于政事,励精图治,是个很有才能的帝王。他的后妃不算多,但也不少,自从先皇后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立新后。前些日子去世的左昭仪是他心爱之人,但是个汉女,所以无缘后位。至于其他的妃嫔,都算不上得宠,所以我也不清楚她们的身份。” “汉女不能为后吗?真可惜,他那么喜欢她,却不能让她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妙华摇头,叹息道,“那个左昭仪有孩子吗?” 昙静点了点头,道:“她身子孱弱,虽然备受宠爱,却只生了一个九皇子。倒是先皇后,虽然过世的早,却生育了二皇子,三皇子还有二公主,三个孩子。” “说起来,十三年前我出家时,九皇子不过七岁。那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眉眼都很像左昭仪,于是圣上给他取得小名便唤做‘璧郎’” 说起好看,妙华脑海中只有那天见到的那个人。听拓跋迅说,那是他九哥,名字叫做拓跋逸。也不知那个璧郎长大后是否依旧好看,若是他们站在一起,该是谁更好看一些呢? 璧郎……璧郎……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斯人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法师,我前日也见到过一个很好看的男子呢。他的风姿,容貌,气质无一处不好,就是人冷冷的,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她伸出手比划着,仿佛那个人就站在眼前一般。 昙静法师温柔的拨了拨妙华额前细碎的刘海,笑言:“看来小莲奴是长大了,看来也该让你父亲将你接回去了。这些年虽然我一直在教导你,教你读书识字,但还是该回去好好学学礼仪,准备嫁人啦!” 本朝女子多早婚,十三岁出嫁的并不在少数。养在本家的孩子,这时候都已经成熟稳重,知晓世事了,可寄养在佛寺的妙华却懵懂如孩童,显然心智上还没有嫁人的准备。 妙华缩进昙静的怀中,撒着娇:“我才不要回去,更不要嫁人呢。我就想陪着法师,这一辈子都陪着法师。”小孩子的赌咒发誓不过是一时的兴趣,待到年岁再涨一些便不会再这样想了。昙静只是笑,心中却已经有了打算。这些日子,寺中来往的男子,只有皇室贵胄。妙华向她打听皇室之事,或许她见到的是个皇子。无论是哪一位,她私心不希望妙华深陷其中。深宫中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不是这个孩子能够适应的。事到如今,只有将她送回沈府,沈云礼位高权重,定会为女儿谋求一份好的姻缘。 第5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五) 昙静法师很快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了沈云礼,然而沈云礼却突然一筹莫展起来。 如果不是有难言之隐,他何苦要将女儿寄养在寺中,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他如今位高权重,虽然与自身的博学多识有关,但更多的还是倚仗那个官至司徒的岳丈贺娄子元。贺娄家随太祖征战多年,属开国重臣,贺娄子元更是曾经率兵二十万,替当今圣上扫平河东,征战河北,打下大魏的一半江山。 那时他自南朝而来。世家大族的出身固然清贵,但君王昏聩无道,家乡战祸连连。父亲因言获罪,腰斩弃市后,他不得不带着族人举族北迁。因逢盗匪,到了洛阳时,已是家族凋敝,人丁稀少,书籍和财物散佚四处,只有他和弟弟云彦维持着家人的开支。 也算幸运,他初来洛阳的狼狈被贺娄子元所见。贺娄氏素来仰慕汉人儒学,生活习性也逐渐向汉人靠拢,问答了几句后便对他这个来自吴越之地的清秀士子青眼有加。不仅提供了落脚之所,还招为了门客。 自此之后,沈云礼时常出入贺娄府中,或高谈阔论,或抚琴吟诗。贺娄子元的二女儿正当妙龄,一次隔帘窥望,便生出了卓文君对司马相如一般的情思。女子有情,男子亦不拒绝,久而久之,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起初贺娄子元并不同意,只因二人身份悬殊,沈云礼又无官职傍身。但鲜卑女子却敢爱敢恨,直接就当着家中宾客的面,说出了二人的情事。于是贺娄子元只好成全,不久后,二人便成了婚。 婚后,沈云礼被举荐为中书舍人,负责草拟文书之事。他自己也十分争气,文章锦绣,谈吐大方,加之性格沉稳有度,一步步受到重用和提拔。如今,已是负责南部州郡的重臣,南部尚书。 弟弟亦是才华横溢,不久入了国子监,教授圣人之言。本该是有所转机的日子,却陡然生出了事端,弟弟郁郁而终,痴慕他的长公主以未亡人自居,于瑶光寺中落了发。 那段时间,他心情郁郁,时常醉酒排遣。于勾栏瓦舍中结识了一个妙龄女子。她说她叫蕊娘,被战祸殃及,流落至此。家中再无他人,唯有一个姊姊下落不明。他怜惜她,这个女子二八芳华,生的灼灼美艳,细白的肌肤和水一样温柔的眼睛,都让他不由得想起久别的故里。一问才知,她亦来自江南。 家中的夫人贺娄氏是个跋扈厉害的女子,鲜卑人历来有主母当家的旧俗,所以女子的手腕见识并不输男子,甚至在府上的地位比男主人还要重要。 也不知是一见倾心还是惺惺相惜,他最终收了她入府。 贺娄夫人自然不肯容她,打骂都是常事,有时还会断了饭食。他在时会回护,争吵几次后也觉得郁郁,索性躲在外面不回来。蕊娘性子温和,无论夫人怎样为难,她都一一忍受。很多年后,她终于有孕生下了妙华。见是个女孩,贺娄夫人终于不闹了,给了她一点存活的机会。 妙华六岁那年,饱受苦楚的蕊娘撒手人寰。临死前央求他,替她找姊姊,如果可以的话,让妙华随着她姊姊一起生活。 他打问了许久,终是无果。只好先将女儿养在夫人处。但贺娄夫人每日对着一张和蕊娘越来越像的脸,还是觉得心头膈应。不耐之下,将妙华送去了瑶光寺。起初还意思意思地去看几次,后来频率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就当她已经不存在了。 养在佛寺也好,至少平安无虞。若有一日找到她的姨母,也算有所交代了。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无半分消息。 昙静法师这时候让他接妙华回府,实在让他为难,一想到贺娄氏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他就觉得头疼不已。可是孩子毕竟已经十三了,再不议亲,难道还真舍在寺中做比丘尼吗?! 无论如何,他都该先去看看她。 一日下朝后,他推了手中的事务,坐着马车沿御道西拐,来到了瑶光寺中。 瑶光寺是皇家尼寺,单从规模上虽然比不上永宁寺,却远远大于其他寺庙。正殿和宫中的太极殿形制相似,恢宏壮丽,香火不绝。后院中有一座五层浮屠,金铎阵阵,随风鸣响。 妙华被比丘尼带到了他面前。虽然穿着素色的衣衫,挽着简单的发髻,但依然掩藏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她不过十三岁,美貌却隐隐有了夺人心魄之势。这样的容貌,比当年的蕊娘还要美上三分,竟然隐隐有了几分宫中刚刚薨逝的左昭仪之品格。 这个发现,让他心惊不已。左昭仪亦为汉女,通诗书,善管弦,明眸善睐,温柔多情。自从洛阳城破,被送入宫之后,一直长宠不衰。听说她不大爱笑,圣上为博佳人一笑,特地为信奉佛法的她建了永宁寺。金身佛像,广厦浮屠,无一不奢,远超瑶光寺。可是她似乎并不喜欢,竟然一次也未踏足过。圣上无奈,竟也不再提起。 相比于她,妙华的脸上全是稚气,一脸懵懂,十分单纯。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比较,他心里似乎闪过一些想法,却不肯将其翻出,只好压抑下来,烦乱不已。 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没有给予她应有的父爱,是他对不起蕊娘。若是和宫中有了什么牵扯,那更是麻烦了! 第6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六) 妙华与父亲并不亲近,只是远远行了礼,便不肯多靠近一步。垂着头,看似乖顺,实则疏远。沈云礼觉得有几分怅然,微微叹了口气。 已是五月天气,她身上的衣物却笨重得很,浆洗的有些发白,更不要说边角破旧的裙裳。堂堂尚书千金,寒酸可怜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为父的失职。沈云礼眼角有些酸涩,愈发坚定了带她回去的想法。于是走上前来,温柔地问道:莲奴在寺中住了许久了,可想家么?” 妙华想起前几日法师嘱咐过她。这几日要将最破旧的裙子穿在身上,若是父亲来看她时,只管哭不要多言,他若问想家不想家,只说不想在佛寺待了便好。 虽然不明白法师的用意,但她是出了名的长辈面前乖巧听话,便一一记了下来。除了实在哭不出来,她都依法师说得做了。 听到父亲问,便道:“女儿很想阿耶,佛寺里没有阿耶,女儿不想待了。” 听闻此言,沈云礼再也忍不住泪水,上前将女儿揽入怀中。 于是妙华回家的事便在沈云礼心中定了。 听到妙华要回来的事,贺娄夫人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意。但是近来沈云礼官职威望骤升,给他推荐妾室的人自不在少数,贺娄夫人不得不听从身边仆婢之言敛起锋芒,做温柔大度状来拉拢丈夫的心。接妙华回来的事,自然不能拒绝,她已经十三了,若议了亲事,不久便会嫁人,叨扰不了多久。 主人做好了决定,难得意见一致,于是选了个好日子大张旗鼓的到瑶光寺接女儿。虽然想离开尼寺,但舍不得昙静法师,妙华抱着法师的腿哭得涕四横流,连周围的比丘尼都跟着抹泪。 “阿弥陀佛,以后再也没人打着我的名号干坏事了!”妙善嘴上如此说,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们相处日久,虽然僧俗有别,但小女孩之间的情意却是纯真的。 “若是想回来看我们,就随时回来,咱们这里就禅房多,你的房间一定留着。”另一个刚刚受戒的小尼妙法拉着她的手道。 妙华带着小缘,小因和一个仅有的包裹,随着沈家来接她的人,在众人的殷殷目光中登车而去。一上车就再也止不住放声大哭。少女的世界里刚刚开始出现了离别这个概念,她不知道佛经中所说人世之苦太多,这不过是最轻的一种。 沈府位于皇宫千秋门外最繁华的永康里,单单大门便阔气的让妙华咋舌。离开时太小,早不记得这里是什么样子了,就算是从寺里跑出来玩耍,也会刻意避开此处。毕竟就算忘了一切,也不会忘记贺娄夫人那张威仪的脸。 迎接她的仆婢上了岁数,脸不比贺娄夫人的温柔些什么,像极了石刻的夜叉。她冷冷道:“郎君夫人已经在正房等女郎了,随奴婢走吧!” 这个声音一出口,妙华便是一个激灵,大气不敢出一口,跟在后面快趋着,活像一个鸡妈妈领着一个鸡宝宝一般。 看到妙华的那一刹那,贺娄夫人的嘴角抽了几下。这狐狸精一样的眉眼果然很像那个早死的蕊娘,别的不说,单单弱柳扶风的身段都远胜她生的那两个总是吃不够的女儿。那两个比妙华大几岁,身量和饭量一样出众。 贺娄夫人最看不惯南人的做派,以前未出阁时,被沈云礼的翩翩儒雅吸引得无以复加,婚后就觉得他穷讲究的厉害,时间久了也烦乱不已。此时,妙华正用那双娇怯怯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自己,这个眼神让她无比心烦。 “不用拜了,让菩心带你去房间吧。”她连一点耐心都不肯留给妙华,摆了摆手命她退下。沈云礼有些尴尬,补了一句:“夫人近日身子不适,莲奴,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妙华单纯,但她不傻,能看出夫人对她的嫌弃。于是依礼拜了拜,才告退离开。 “不过是没有嘘寒问暖,你就心疼了?”贺娄夫人一哂,道。 “夫人出身大家,自当端持仪态,莫要在小辈面前失礼。莲奴虽小,将来若是寻了夫主,也是咱家的助力。”他所说的也不无道理,贺娄夫人任性归任性,精明却也是有的。妙华虽是庶出,但模样仪态样样都好,将来未必不会觅得良人。更何况她伪装了这么多天的贤明,可不能一朝破了功。 于是自顾自地找了个台阶下:“今日确实不舒服,夫主见笑了。莲奴既然回来了,我自当照拂于她。不过咱们锦华和秀华的婚事也未定,夫主可不要偏心才好!” 锦华和秀华,虽然是正经的尚书家闺秀,但是……也罢,晋时贾后样貌不佳,一样贵为中宫。这两个孩子就是胖了些,样貌还是不错的,慢慢寻觅,总有才俊愿意的。 第7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七) 一转眼来到了盂兰盆节,瑶光寺中亦如往年,举办着一场盛大的法会。因左昭仪新丧,她一生又笃信佛教,所以拓拔逸一早便准备好布施供奉来到寺中。 法会照常由昙静法师主持,她先是颂了一场《盂兰盆经》,又按照寺中旧俗为信徒讲解《涅槃经》。午时施粥和斋饭,午后讲目犍连尊者救母这样的故事。 信徒甚众,这一天拥满了寺庙,每个人都有说不出的苦难和牵挂等待救赎。所以拓拔逸并没有以身份压人,而是随着信众听完所有的故事。 夕阳西下,耳闻暮鼓,眼望苍穹,他忽然有几分释然。母亲此生不易,有过恩宠繁华,亦有过许多心酸委屈,不过那些都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了。目犍连尊者神通无限,亦无法救其母于水火,更何况他区区一介凡人。他能做的,唯有虔诚祝祷,祈愿她早登极乐,不必再受轮回之苦。 待到夜色降临时,寺中的池水里已有了许多花灯。瑶光寺中的池水直接通向寺外,汇入洛水之中。他静静坐在假山上的角亭中,俯视着半池莲华,半池花灯。灯随水流飘走,越来越远,承载着生者的希望和悲哀。 为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只看着花灯发呆。 已入了秋,莲花已有了衰败之势,记得他上一次来时,才不过小荷初绽。池边坐着一个小女郎,单纯无邪地闭着眼睛,唱着《西洲曲》,曲调悠扬,她的笑容明媚灼人。那女郎的眉眼,依稀像母亲。 方收回目光,一眼就看到了颓然走上假山的阿迅。人还未知,话已先闻,语气甚是无奈:“她不在这里……” 阿迅口中的“她”,必然是那日池畔所见的女郎。 “她不是妙善,那日我便告诉过你,妙善是主持旁边落了发的比丘尼。”拓拔逸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语气淡淡的,杀伤力却不小。 拓拔迅的头垂得更低了:“我可不像九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寺中比丘尼这么多,谁能分得清,她说自己叫妙善,我便信了,谁知道她还会诓骗人。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的么!” 拓拔逸看了他一眼,无情地补了一句:“她没有受戒,算不得出家人。” 拓拔迅一时语滞,半天忘了要说什么了。 拓拔逸转头又去看被灯火晕染的通红的池水,仿佛漫不经心,道:“若想去找她,直接去永康里沈宅。她叫沈妙华,沈云礼庶出的小女儿。” 拓拔迅“咦”了一句,一脸震惊又佩服的表情:“九哥你果然神通广大,这都知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查她是谁呢?” 他九哥的后背僵了一下,仿佛没有想到素来迟钝大条的弟弟居然会有此一问。不过他的声音还是一派平静无波,在袅袅秋风中徐徐传来:“人人皆知的事罢了。” 刚要反问“为什么我不知道”,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了,这么暴露智商的事情还是不要开口了。只要知道她是谁,在哪儿就足够让他欢喜不已了。洛阳这么大,像她这般有趣的姑娘着实少见,他可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好玩伴。 沈妙华……是个好名字,原来是沈云礼的女儿。这个沈云礼颇古板无趣,想不到还生得出来这样有趣的女儿。 他明日便想办法见她一面! 妙华自从回了府,觉得日子比瑶光寺还要无趣。在寺中时虽有早晚课,但大多时候还是由着性子玩耍,偶尔还能溜出府去找肉吃。可是回来之后,晨昏定省。夫人时常教导责备,两个姊姊闲来无事便已讽刺挖苦她为乐,教养嬷嬷一直跟在身边,稍稍不注意就会遭到训斥,父亲还交给了她很多诗文背诵,最重要的是出不去! 她绝对是脑子一热,才会想着要回来的。总要想办法出去才好! 所以,有些人就像及时雨一般,出现的总是恰到好处。当然不是人也没关系,有书信也不错。 小因像做贼一般将一封书信递给她,悄声道:“好容易送进来的,可别让那嬷嬷看到。” 那是一方素笺,上面隐隐有好闻的香气,只写着一行字:申时三刻,西角门出。落款是“速卿”。 原来是那个家伙啊!他如何知道自己是谁,又如何能帮自己出去?带着重重疑惑,她决定申时瞒过嬷嬷试试看。 待到约好的时间,她偷偷溜到角门,发现果然开着,于是左右一顾,趁着无人便蹑着脚跑了出去。 那个打扮的依旧光鲜夺目的人就在外面接应她,迎着光,笑意明媚,两排牙齿白得反光。 “小骗子,本王带你去吃好吃的!”他笑道,再也不掩藏自己的身份。 猜想过他皇室的身份,如今果然落了实,可是妙华所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怎么了,知道我的身份被吓到了?不像啊,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都敢翻墙出寺。”他走到面前,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揶揄。 “是个王爷又如何,想着用身份来压人么?”妙华仰起头,愤愤道,像一只好战的斗鸡。 这个样子将拓拔迅逗得直笑:“拿身份压人多无趣,今日找你又不是吵嘴的。是去带你找好吃的呢……” “不去,你只说自己是个王爷,我便信你么?要是拐跑了我该怎么办?”妙华摇头,道。 果然他一激后便道出了妙华最想知道的真实身份。 “真是个孤陋寡闻的家伙!你听好了,在下北海王拓拔迅,当今圣上的幺子,洛阳谁人不知!这下放心了吧?” 妙华脸上带着狐狸一般狡黠地笑意,点了点头。 那个人真的是圣上的第九子,左昭仪唯一的儿子,法师口中的“璧郎”,果然是他! 第8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八) 出永康里,沿着铜驼街一路往南,洛阳城的繁华尽收眼底。铜驼街是一条纵通南北的宽阔街道,街旁种着高大笔直的杨树,还有一些姿态妩媚的青青垂柳。各色官署,寺院皆分布在这条路的脸庞,妙华隔着好远便看到了永宁寺的参天浮屠,高兴地手舞足蹈。拓跋迅虽然笑她没有见识,但还是被她发自肺腑的喜悦所感染,第一次细细地打量起这座自小便生活的城市。 马车一路迤逦而南,出宣阳门,至洛城南郭,一个热闹的市集便出现在了眼前。拓跋迅伸出手,将她扶下了车,倒不是刻意选择步行,只是这般拥挤,马车实在进不去了。 “莫不是四通市?”妙华看着往来不绝的各色商贾,蹦蹦跳跳道。 拓跋迅帮她压了压头上的帷帽,低声笑:“一个官家女孩子,这般笑闹成何体统。可小声些,没看大家都在看你么?”妙华听到这句话,果然乖巧起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你竟然没有来过四通市?你是洛阳人吗?”他看到妙华这样乖顺的样子,又存心逗她。 可是她这次却没有立刻反唇相讥,而是声音低低地,像是衔着委屈一般:“我八岁那年就被送到了瑶光寺,虽说有时候会溜出来玩耍,但是哪里敢走这么远。”一面说,一面透过帷帽上的薄纱看着两侧林立的店铺,满目痴迷。 对于她的过往,拓跋迅并不清楚。初见她时便惊奇,谁家会将这样妙龄的美丽女郎放在佛寺之中,后来知道她是沈云礼的女儿后便更惊奇了。沈云礼这个人虽是南朝投奔而来的汉官,但是才华横溢,一直颇受圣上的重视。加之他背靠贺楼子元这个参天大树,官职更是扶摇直上,如今总领南边所有郡县的事务,可以称得上是炙手可热。他的女儿却生长于佛寺,连四通市都没有来过,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奇事。 伸手帮她取下帷帽,自然引得她惊呼了一声。拓跋迅笑:“咱们鲜卑人不讲究这个,你大可以放松些。当初贺楼夫人在闺中时,可从来都喜欢打马过市,颇有英气呢。怎么妙华这般小心,丝毫不像你母亲呢……” 妙华伸手要去抢夺自己的帷帽,奈何她身量不高,连边角都够不到。于是无奈引袖遮住脸道:“我是汉人,不是鲜卑人。父亲若是知道我如此不矜持,怕是要打死我的,快还给我!”说罢,一跳一跳地去够,拓跋迅看她急的脸都红了,只好将手中高举的东西交给了妙华。 本意是试探妙华的真实身份,却不想惹恼了她。重新带回了帷帽的妙华走得很快,远远将拓跋迅摔在了身后。她并不傻,知道拓跋迅的意思,刻意装作愠怒,不想告诉他实情。并不是一个庶出的身份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只是不想说,单纯地不想说。 拓跋迅紧紧追在后面,再追上时,手中已经拿了两块髓饼1。刚刚出炉的饼子,还冒着热气,香味四散在空中,让人闻之口舌生津。目的达到,也不再故作姿态,妙华直接接了过来,掀开帷帽一角,大大咬了一口。 果然是个小馋猫。拓跋迅看着她并不算雅致却分外可爱的吃相,觉得手中这个他并不爱吃的点心都分外美味起来。他忍住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在她吃完一个之后,又将另一个也递给了她。小丫头一点也不客气,两三下又吃完了。 他笑,将帕子递给了她:“这会儿吃饱了,遇到其他好吃的该怎么办?” 她却不以为然,显然已想到了办法:“吃不了便带回去,我近来总是饿,正好留着夜里吃。” 听到这句,他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夜里吃东西,倒是让他想起了某种小动物。此时隔着素色的纱帘,她的腮帮还鼓鼓地,可不是像个小动物么?!心情大好,便买了许多的东西,一并都让她带回去。 她自然是不肯的,说什么也不收。最后拗不过他,只好将发上仅有的一支步摇递给了他,道:“过些日子我再来赎回去!”听到还能再见她,他欢欣喜悦地将东西拿到了手里。那是一个金钗,莲华图案,简素却可爱,正如她的人一般。 待到回到永康坊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刚刚赶到了宵禁之前回来,妙华提心吊胆地来到了西角门,然而等着她的不是小因,而是灯火通明,仆婢四列,怒极的父亲和面含轻蔑的夫人。手中的食物都掉落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害怕起来。 1髓饼:《齐民要术》中写到的一种美食。以髓脂、蜜合和面,厚四五分,广六七寸,便著胡饼炉中,令熟。勿令反覆,饼肥美,可经久。 第9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九) 她自小寄养在佛寺,除了佛经之外,偶尔读读诗书。法师对她时时照拂,却也很少用俗世之礼来约束她,所以她的心性十分单纯。今日随拓跋迅出去玩耍之事虽然隐隐知道不妥,却也只觉得是不该与外人多加亲近,并没有往世俗礼法上靠拢。帷帽都是多天之前父亲告诉的,让她有事出去一定要带着,但是原因却也没有多说。 可是,今日这么大的阵仗,着实让她以为有了天大的错事,一时肝颤不已。 “跪下!”父亲脸色铁青,一看到她便喝了一声。她胆子小,想也不想,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想是这个谨小慎微的态度让父亲很是满意,又看到她听话地戴了帷帽,气消了大半,面色稍霁:“今日和你一起出去的,是谁?” 一看到这样的阵仗,又看到父亲的脸色,再想到之前关于带帷帽的嘱托。妙华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不能说出拓跋迅的名字。思索了片刻,才嗫喏了一个莫须有的名字:“是之前总来瑶光寺进香的王女郎。” 瑶光寺进香之人非富即贵,仆婢方才说看到了一个精美的朱壁马车,倒是也能说得过去。 “家仆说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又作何解释?”贺楼夫人饮着仆婢送上来的酥酪,语气缓缓地,却并不友善,“虽然咱们鲜卑人不似汉人一般注重男女大防,女子上街亦是常有之事。但是女郎毕竟还未出嫁,避些嫌也是应该。” 贺楼夫人是个很厉害的人,还没有证据,便已经将妙华的罪名板上钉钉。若妙华不能自证清白,便算是落了个不检点的罪名了。她方回府,就出了这样大的错,以后再有脸面待在沈府便是难了。 妙华有些后悔回来,还是瑶光寺清静,这里的人不友善,她不喜欢。但是毕竟已经回来了,就算回去,也不该背负着不好的名声回去吧。周遭的恶意,突如其来的为难,让她惶恐而不知所措。所幸,她反应是极快的,便磕了个头,回答的很恭敬:“大概是王女郎家的马夫吧,是她嘱托马夫送我至门口的。”说完,她仰起头,像是一只受惊的鹿,颤着声道,“父亲和夫人恕罪,女儿再也不敢了,若是下次还有女郎找我出去,打死我都不去了。” 她的眼睛楚楚可怜,语气万分恳切,就连贺楼氏都觉得我见犹怜,何况对女儿本来就有歉疚的沈云礼。他扯了扯夫人的袖子,低声耳语:“罢了,稍作惩罚吧,毕竟是个孩子!” 贺楼夫人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一些:“咱家也不是不许女郎出去逛,偶尔年节之时,你的两个姊姊也是会去玩耍半日的。只是莲奴,你不该瞒着家里偷偷溜出去,阿母罚你禁食一日,可行?” 禁食一日……还不如抄经呢,莲奴最怕饿,眼看着手中拿回的点心被人拿走,觉得心肝都被掏空了。可是,还能说什么,只有拜谢领受。 起初还好,过了日中她便开始眼冒金星起来,眼看着日影移动,脑海里全是好吃的。越想越饿,只好躺在床上,心想睡过去便不再饿了。偏偏嬷嬷不让她白日睡觉,叮嘱她背诵诗文。纸上的字一会儿如斗大,一会儿如蝇小,一会儿模糊一片,一会儿跳跃舞动。 小缘看不过去了,给她一杯一杯地倒着水,可是饮水非但不能缓解饥饿,反而越饮越饿。到了明月初上时,妙华已经趴在了几案之上,一动不动了。嬷嬷不再勉强她,由着她趴着。 待到小因和小缘上前来看时,才觉得不对。妙华的脸不正常的泛着潮红,人已经失去了知觉。伸手一摸,才觉得热得厉害。 “女郎醒醒,”小因摇晃着她,发现人纹丝不动,情急之下便要出去找人。步履未移,衣角却被悄然扯住了,低头一看,仍旧趴着一动不动的人,手却在几案之下攥住了她的衣服。根据以往经验,她又在装病了。 小因不动声色,悄悄在小缘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由小缘将妙华扶到了床榻上,由她去请求嬷嬷:“女郎饿晕过去,让她吃点东西吧!”嬷嬷一听,大惊失色,飞快地去找夫人。约莫半刻钟便有了回应,然而并不是妙华所期待的好消息,而是冰凉凉的一句:“惩罚既然出了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既然饿晕了就睡一会儿吧,不用再做其他事情了。”这样的话经由趾高气扬的嬷嬷口中说出,越发带着无限恩赏的错觉。 十三岁的妙华第一次知道,装病这件事情并不是百试百灵的好招数,要看对方是谁,自己在对方的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之前的成功,不过是昙静法师的偏宠。 她突然很想回瑶光寺,很想见法师,像是思念母亲一般的真挚热烈。 第10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十) 饥饿与寒冷总是相伴产生,尽管盖着厚重的锦被,但是依然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她蜷成了一团,缩在被子里嘤嘤哭泣起来,她迫切希望自己能回去,这个地方是名义上的家,但是却带不来任何家的感觉。在佛寺时,她总是渴望家人的关切和爱护,到了此时才后悔莫及。原来有家的地方,未必会有家人。 哭累了却还是睡不着,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入睡,饥饿让她无比恐惧和不安,思来想去干脆坐了起来。 “我想回瑶光寺。”她摇醒了已经趴在床边睡着的小缘,捏了捏她团团的脸,一脸郑重道。小缘睡得正香,因为不放心她守在床边,却没想到她这么久了还是没有睡着,反而自己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妙华要回瑶光寺,想也没想便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是年幼贪睡的时候,小缘站着都困困欲睡,自己都忘了方才干了什么。待到妙华蹑手蹑脚地将行李都收拾好,拿着包裹在她面前晃了又晃时,她才猛然惊醒。惊异道:“女郎想干什么?” 妙华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你可小声些,莫要让嬷嬷听到,咱们今夜就逃回瑶光寺。” 小缘这次算是彻底清醒了,刚要劝阻,却听到妙华跺脚急催:“悄悄叫醒小因,千万别惊动人了。这里再待下去,明天早晨我就饿死了!” “可是……”许是刚醒,小缘觉得自己嘴拙的厉害。还没说完,就被妙华往外推去。 小因也是迷迷糊糊地,惧怕被嬷嬷发现,三人都不敢多说什么。翻墙这件事,妙华很有经验,虽然能不用便不用,但是今夜是非常之时,自然要用尽浑身解数。绕开了守夜的仆妇和家丁,三人如暗夜中的鼠一般,悄悄溜向了离住所最近的西侧院墙。沈府是高官宅院,门自然开在里坊墙上,因此越过这道墙外面便是宽阔的街道。所幸墙不算高,妙华身子轻盈又富有经验,很快便翻了出去。 夜色幽魅,主仆三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虚。明月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秋意借着西风的力量,凉透了她们的躯体。间或一两声虫鸣响在耳边,她四下张望,树木的影子在墙上投影成斑驳又鬼魅的样子,甚是恐怖。离盂兰盆节过去不久,妙华想起法师讲过关于地狱的故事,突然有些脊背发凉,不觉加快了脚步。 到瑶光寺需要穿过好几条街道,所幸离得并不算太远,就在已经能看到寺中的浮屠之时,听到身后传出一声大喝:“全城宵禁,是何贼人胆敢到处乱跑!” 她们惊了一跳,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们穿着金光灿灿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颇有威势。 “莫不是遇到宿卫羽林了?”小缘怯怯道,因为惧怕身子直往后缩着。 妙华夜里从没有出来过,自然没有人告诉她还有宵禁这件事。她颤着声,说道:“什么宿卫羽林,咱们犯了什么事了吗?” 小因摇着头,显然她也不知道。 “洛阳城夜里会宵禁,宿卫羽林负责京城防卫,他们都是圣上的亲信之人,若是被捉到……” “会如何?” “轻则关上几日,重则活活打死!”小缘说完,明显看到妙华腿软了一下,嘴里恨恨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 “是你没让我说呀……”小缘也觉得自己委屈,“现在怎么办?” “快要到了,咱们跑吧!”小因看着不远处的瑶光寺,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跑了起来。发觉她们的意图,对方直接策马来追,这下好了,不跑也得跑了。妙华提起了襦裙,疯狂地向前跑去。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觉得自己完了,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跑着,丝毫没有观察过周遭的一切。到了街口时,只看见一道闪电般的黑色影子自眼前闪过,继而便是一声凄厉地马嘶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马蹄踢倒在地上。小缘她们凄厉地声音尖叫了一声,她重重摔在地上,觉得胸口疼得厉害。下一瞬,马蹄堪堪擦过她的脸颊,踩在了脖颈旁边的青石地上。一颗心如擂鼓一般,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这时已经忘了身后有追兵的恐惧了。 前有马车挡住去路,后面的羽林已经追了上来。车夫叱骂声和羽林上前捉拿之声交汇在耳中,她瘫倒在地上不想再挣扎。此时,马车上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却是无端熟悉:“何事这般吵闹?” 第11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一) 缘分这件事总是奇妙的,明明是最不该遇到的时间和地方,却偏偏能遇到。 他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妙华居然有落泪的冲动。依旧是初见时的清冷无边,他好看如玉琢般的面容带着和秋夜一般无二的凉意。琥珀色地眸子漫不经心的落到了她的身上,微有停滞,又看向了拿长戟对着她的羽林。 发觉马车上是谁后,羽林忙一边见礼一边道:“在下方才在追赶这个犯了宵禁的女郎,若有冲撞,还请殿下恕罪。”他们在办公事,就算是九皇子亦无法指摘什么,这一点为首的齐衍之心里自然清楚。他面上带着优雅的笑容,语气不卑不亢。尽管一身戎装,却没有人能将他与武将联系在一起,通身温润的气派,倒像是南朝的乌衣子弟一般。 “原来是子展。”拓跋逸看到对方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么晚了还在巡视,着实辛苦!”他走上前去,笑道。看得出,他俩颇是熟稔,只顾着寒暄,好像已经忘记了还趴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她。 不管他记得不记得,她都不能放弃希望。她可不希望被抓回去活活打死! “殿下,是我。”她捂着疼痛到无法呼吸的胸口,怯怯道,害怕他想不起来,又补了一句,“瑶光寺里见过的。” 听到她说话,两个人俱转过了头。一个漠然,一个温润,但是好像都没有将她放在眼中的意思。她想,或许他早不记得世上还有她这样一个人了,灰心又心酸地低了头。也是,她那样卑微,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卑微如蝼蚁的一个,他不记得她也是理所应当。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日子还得继续,她如今要面对的是陷入囹圄甚至是殒命当夜这样的危局。实在不行,还能搬出父亲试试看,活着总是有希望的,大不了回去以后再饿上几天。 她的心中百转千回,可是这些他永远不会知道。 许久的静默让她终于低了头,精致的小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单薄的脊背暴露着她的害怕。这时,她听到头顶有声音救赎一般地响起:“这是我府上的女婢,是我让她先回府去的,不想却让子展误会了。” 齐衍之看了看突然抬起了头,满脸惊疑的女郎。她的年岁不大,但是美貌却已经初露端倪,莲萼尖尖,双眸清亮。是个清透可人,娇艳无双的女子。凉凉地风吹过来,惊得心上阵阵涟漪。他注意到,她穿着藕荷色的细绫裙子,繁复又阔大,一眼便知是汉人家的女郎。更何况这样娇的女郎,谁又忍心以她为婢。他撒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谎言,不过就是为了救她。能让素来清冷又持重的清河王编造谎言去救的女子,本身就不寻常。 看破不说破,齐衍之笑道:“那倒是我误会了,既然如此,我等去别处巡逻了。”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了此处。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回头去看,拓跋逸伸出了手,放在那女郎的眼前,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月色将他二人拉成了一个暧昧的影子,给人一种交缠的错觉。 他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向前走,脑海中反复都是那个女郎娇若芙蕖的一张脸,在想清楚她到底像谁时,不觉哑然失笑。左昭仪的那张脸,左右了二十多年的朝局,成了当今圣上文治武功中唯一让人诟病的污点。现在又是一张相似的脸,却不知这一次又该引起什么样的纷乱。 拓跋逸没有想到,他出手救下的女子,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饿了,殿下能给点吃的吗?”明明是这么丢脸的一句话,却因为她一脸严肃无辜的表情而让人觉得有点心疼。拓跋逸险些绷不住表情,只好僵着脸道:“身边恰好没有带,我先送你回去吧,你父亲该担心了。” 然而她将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果断道:“我好容易从家中逃出来的,不想回去。” 他惊奇:“为什么要逃?” 妙华捂着饿得饥肠辘辘的肚子,委屈道:“父亲和夫人不给吃东西。”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让人觉得的确是天大的委屈。 拓跋逸有些忍俊不禁:“想不到沈府竟然饿着自家的女儿,依我看,定是你闯了什么祸。” 看到他一脸笃定的样子,沈妙华泄了气,低低反驳:“才没有……反正不回去。”小姑娘倔强起来,自然有几分可爱,他并不想让她难堪,于是又问:“你不顾宵禁逃出来,是为了找吃的?” 她的目光投向前面的瑶光寺,如实回答:“我要去找昙静法师,她才舍不得我捱饥受饿呢。这个世上,只有法师待我最好了。” “瑶光寺的门早就关了,这会儿去喊门,不怕将羽林又引过来吗?”他为她拭了拭脸上的尘土,声音是自己都不曾想过的温柔,“我勉为其难,允许你去王府歇一夜,只一点,为了我的声名考虑,明日开门鼓响起时,必须离开回沈府。” 他虽然板着一张脸,但是妙华依然心跳加速。福兮祸兮,想不到她竟然能有这样的缘法。 待到马车辚辚响起时,反应迟钝的妙华突然想起了什么:“殿下如何知道我父亲是谁的?” 刻意将脸别开,装作看街景的人轻咳了一声,道:“这个……自然是听阿迅说的。” “我去了清河王府,小因和小缘怎么办?” “遇到麻烦便丢下主人的奴婢,就该受到惩罚,就让他们在街上待一夜吧!”他的话语有几分无情,妙华想辩驳,可想到自己也是寄人篱下,便不好再开口求情。 远处,小因和小缘摇摇晃晃地追赶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却发现对方越来越远,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方才马蹄差点踩到女郎时,她们吓坏了,不敢上前。后来看到羽林追了上来,更不敢上前了,只好躲在一个大家都注意不到的地方等待着。谁知女郎被人拉上了马车……二人互相怨怪着,可谁都不敢回沈府去报信。 第12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二) 清河王府在宫城东边,是一座很大的宅院,但是无论从装饰风格还是到布局,都像是一座汉人的宅邸。他亲自带她来到后院的一座种满菡萏的院中,交到了一位叫浣瑾的姑姑手里。秋意浓浓,池中只余枯荷尚没有人清理,想必是个久未住人的地方。隔着池上曲曲折折的廊桥,她看到他玉立在池水的另一边,看向了自己。明月皎皎,玉人独立,远远的对她挥了挥手,目送着她回到屋中。 心仿佛方才的池水,随着风,缓缓荡漾着。她满面羞红,捂着脸,偷偷地笑了。 “女郎早些休息,奴婢就守在外间,莫要害怕。”浣瑾温柔嘱咐道,早已在她怔忡间收拾好了床褥。她的年岁曰三十许,相貌端庄清秀,不苟言笑却温柔周到。 这时,外面响起了叩门声。浣瑾去开门,却是王爷身边的玉衡,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道:“殿下吩咐送些吃食给女郎,都是些清粥小菜,晚上吃了也不伤脾胃的,不过……还是要少吃些!” 瑾云笑:“殿下实在细心,奴会嘱咐女郎的。”说完,阖上门,笑吟吟地将食盒放到了几案上。一面布着碗筷,一面感叹道,“女郎怕是饿了吧,快过来用膳。” 妙华自然是饿了,也顾不得矜持,执起箸便狼吞虎咽起来。浣瑾坐在她身边,帮她顺着后背,声音带着慈爱:“慢些吃,慢些吃。” 妙华在浣瑾提醒之前已将所有东西都吃光了。不过拓跋逸真是小气,这样富贵逼人的王府,给人送来的吃食就这么一点点,她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发挥好,不觉有些怅然。浣瑾看着她恢复过来的气色,粉粉的一张脸,稚气又美丽。 “浣瑾姑姑,承蒙你照顾了。”妙华看到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觉有些赧然。 浣瑾收拾着几案,语气诚恳:“女郎这样称呼真是折煞我了,奴不过是个仆妇,当不起这一声姑姑。女郎是殿下请回府中的贵客,侍候你是奴的本分。” 虽然是寻常的一句话,但是妙华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他方才伸出的那只手,想到了马车上他俊逸的侧脸,想到了他远远的注视,想到了他派人送来的东西……满面绯红,心跳加速,身体里涌过一阵汹涌又诡异的暖流。脸上不禁有了笑容,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浣瑾道:“是否还有其他女郎住过这里?”环顾了一眼四周,她由衷感慨,“这里这般精致,应该是长住人的吧!” 尽管装作漫不经心的问,可她毕竟是个心性单纯的姑娘,自然瞒不过浣瑾这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殿下自十五岁出宫开府后,便盖了这个凌波院。这里的满池芙蕖是他最心爱的东西,所以除了碧澜阁,便是这里住的最多。说起来,女郎是第一个被殿下带回府中的女子呢……”浣瑾笑望着她,慨叹道,“殿下深受圣上喜爱,满城闺秀中千挑万选都没有选出一个可心之人,如今又坚持为昭仪娘娘守孝三年,婚事竟又耽搁了。奴冒昧,不知女郎年岁几何?” 妙华不知道为什么她将话题引到了婚事上,女儿家本能的霞晕双颊,低头咬了咬下唇,道:“十三岁了!” “如此,竟然比殿下小了七八岁呢。不过咱们鲜卑女儿历来早嫁,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越说越让妙华难堪起来,她羞极,便说道:“夜深了,姑姑早些休息吧,殿下说过明日开门鼓响,便要离开,不能损了他的清誉呢!” 浣瑾起身,拍了拍自己的额:“哎呀,是我不好,缠着女郎说话竟然忘了时辰。女郎早些休息,明日奴婢唤你起身。” 这是他住过的地方,她思及此处,便愈发睡不着了。空气中好像萦绕着他的气息,连寝枕之上都带着让人慌乱的味道。她像是跌入了一个密密的网,又像是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水,潭水是他琥珀色的眸子,网是他绵绵密密的温柔。南朝的诗中有这样一句:“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蹉跎了这么多年的岁月,原来只是为了遇到他,她如此可怜,亦如此幸运。 一夜之间辗转反侧,好像想尽了他们未来几十年的恩怨纠葛,仅自己一人便勾勒出了一副完美的画卷。心头甜蜜,连梦中都带着香气。竟然睡到浑然忘了时辰。 第13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三) 一觉醒来,却是日照三竿。她想起了昨夜那个人冰凉凉的警告,瞬间便清醒了过来。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如果做不到,那脸便无处安放了。她懊恼地揉了揉额头,将脸埋在手心。说好今日早早离开,去瑶光寺找法师,这样一来竟然像是自己故意留下似的。浣瑾姑姑明明说好要叫自己起身的,难道她也睡糊涂了? 正在烦乱之际,却听到外面传来的对话声。 “女郎还未起身?”这个声音很清朗,却并不熟悉。 “女郎昨夜睡得迟,想是困倦了,此时睡得正香呢。”这个声音是浣瑾的,温柔的像是一朵云飘过一般。 “那怎生好,这位可是沈尚书家的女郎。你也知道汉人最重礼仪,若是被沈氏知道女儿留宿清河王府,一夜未归,还不闹翻了天?”男声低了低,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妙华心里有些发虚。她之前的冲动莽撞,不过是无知无畏的结果。瑶光寺是她成长的净土,她所知道的并不比外面五六岁女童知道的多。昨夜不知道宵禁,所以才会夜里翻墙出来,差点送了性命。不知道礼数,才会随着他来到清河王府,住了一夜。原来世俗礼教中,这是一件大事,若是被父亲知晓了,或许会对他的声名有所牵累。怪不得他吩咐过要让自己在开门鼓响后便离开呢…… 过往的日子就像是一汪平静又澄澈的湖水,自从踏出瑶光寺,一点点的经历如同小石子一般,投向了湖水中,涟漪阵阵,波动不安。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她在二人还未停止交谈时,已站在了他们面前。因为焦急,面上还残存着狼狈的感觉,语带喘息道:“二位莫要为难,我这就离开,不会连累殿下。” 她只匆匆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清水洗净的一张脸上无半丝铅华之色,但是依然肤色如玉,气质天然。昨日昏黄的灯下,已隐隐窥见她的丽色,今日细细端详,果然是个妙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眉目竟然带着几分熟悉之感。浣瑾跟了左昭仪很多年,这样的面容她再熟悉不过了。心下一阵诧异,接着又是一阵了然,看着妙华的目光开始出现复杂难明的意味。 妙华这就准备离开,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玉衡略觉得尴尬,想是刚才他的话被她听到了。看不出来,这样一个单纯的女郎,竟然还这般敏感。 刚准备开口,一个声音便打断了他们。 “这会儿离开,是准备让更多人遇到吗?”拓跋逸冷冷开口,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院中,身后跟着另外一个仆从璇玑。虽然生着这样好的面容,但是人真的一点都不可爱,说话又刺耳,表情又冷峻,好像天生不会笑似的。妙华抬头看了看日头,确实已经日过中天了。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清河王府的位置又扎眼,想不被发现都难。她迈出去的脚,往后缩了缩,一时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只看着拓跋逸傻笑。 在瑶光寺时法师便说过,她身上最大的技能就是装傻充愣,有时候只要看着人傻笑,对方就拿她没有办法。 果然,拓跋逸走至她身边,似乎是下意识的,帮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修长又带着凉意的指不经意触到了她的肌肤,酥酥麻麻,激地她颤栗了一下。 “是冷么?”他问,皱眉道,“让浣瑾带你去重新梳个头发,衣服么,先去取一件我的斗篷披上吧!” 这个语气,倒像是照顾家中的小孩子一般。 “可是……”妙华嗫喏了一句,“我何时离开呀?” 他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面上,略停了停,道:“明日鼓响之后吧,今日安心待着。我有事要出府,你别到处乱跑,有事自有浣瑾处理。” 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是若是沈府找不到她,她又没有回到瑶光寺,会去又该如何解释。别的惩罚倒是不怕,就是怕又不让吃饭。 还想说什么,拓跋逸已经走出了院子。 妙华看着他离开,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心里有些怅惘,不过也只是一瞬,因为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叫嚣着自己的委屈了。吃饱了,心情无论如何都会好起来,什么不安了,委屈了,惆怅了全部烟消云散,当然,有肉效果就更好了! 可是,端上桌的,依旧是清粥小菜。这个清河王,看上去不穷啊,怎么待客这么寒酸……还是知道她是寺中出来的,刻意准备素斋给她?好委屈啊,又不能明言。只好吃到不饿,便不再多吃。 浣瑾玲珑心肠,看到了她的食之无味,便解释道:“殿下离开前嘱咐过,女郎睡了许久,若是吃太多荤腥油腻对身体不好呢。不过午膳……”她附在妙华耳边笑道,“女郎尝尝奴的手艺,可好?” 妙华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重重点了点头。不过转念又觉得,拓跋逸估计有个医者师父,否则一天到晚怎么总在讲这个对身子不好,那个对身子不好。她胡吃海喝了这么多年,实在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第14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四) 浣瑾手巧,做出来的东西还没吃,就是看着都觉得是一种享受。她长了十三年,除了记忆中模糊的影子外,从不知道原来吃的东西可以这样精致。以前是小缘和小因偶尔给她做些小吃,或者到市集去买,但是她们手艺都不好,做出来的东西勉强能吃。回到沈府后,菩心嬷嬷说近来以纤腰楚楚为美,不肯让她多吃,端上来的饭食也粗糙。 民以食为天,吃不好便会生出许多委屈,今日一看到浣瑾做得膳食,她险些掉下泪来。 “女郎尝尝,可能发现什么?”浣瑾指着面前的一道菜,怂恿她尝。入口的感觉是腌制的鸡肉,但是细细嚼了嚼,却比鸡肉更细腻一些。 她惊异地看向浣瑾,表示自己尝不出来:“除了好吃,再发现不了其他了。” 浣瑾又笑:“这是素鸡,不是鸡肉。女郎想是惦记荤食了,可是怎么忘了王府正在为昭仪娘娘服丧,哪里会有肉呢?奴怕女郎委屈,所以便将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女郎若是喜欢,今后日日做给你吃。”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关切,妙华几乎忘了吃东西,只是怔怔看着浣瑾。其实她相信缘分这个东西,她与浣瑾便是有缘分的,一见到她,妙华便觉得无端安心,想要去靠近。 “姑姑莫不是忘了,妙华明日便要离开这里了。不过姑姑手艺真好,妙华怕是今后时常要惦记的。”说这句话时,妙华自己都能感觉到丝丝的怅然。说起来也奇怪,因为拓跋逸爱清静的缘故,这座王府十分冷清,但是这里却比沈府还要让她亲切。 浣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指了指案上:“女郎莫要想其他,先用膳,菜都凉了。” 这顿饭吃得分外香甜,十分对她的口味,不知不觉便吃撑了。她扶着滚圆的肚子,困得打盹。浣瑾扶着她躺到了榻上,贴心地为她盖好了锦被。 好想赖在这里不走啊!这是妙华发自本心的呼唤。 可是她在这边惬意着,沈府却乱作了一团。小因和小缘勉强在外面待到了天亮,坊门一开便赶到了瑶光寺,可是却被告知没见到妙华。这么大的一个女郎,随着一个陌生男子离开,至今未见。给她们一千个胆子都不敢再瞒着了,所以赶紧回了沈府报信。 今日赶上休沐,恰好沈云礼在家,一听到这件事便急得站了起来。在问清楚来龙去脉后,他稍稍平静了一些。虽然两个蠢丫头没有听清昨夜的羽林和那个人的对话,可是单就齐衍之恭谨的态度和他对此事的处理,就证明了对方身份的不凡。齐衍之领着羽林中郎将的职位,但是毕竟贵为安平侯,能让他如此态度的人,洛阳城并不多。 可无论对方是何身份,都应该尽快找到妙华,一个女郎彻夜不归,怕累及声名。必须要找,又不能利用职权大张旗鼓的找,这究竟该如何是好? 正是一筹莫展之时,门房前来通报,清河王驾临。 虽然朝堂时时得见,但他与清河王素来没有私交,今日骤然前来,也不知是为什么。女儿的事固然重要,但是清河王更不能怠慢,于是命令仆人洒扫门庭,立在正厅前恭谨以待。 清河王是圣上的第九子,赵昭仪唯一的儿子,最受圣上宠爱,博闻强识,便览经史,自是储君最有力的人选。沈云礼有心结识,却不想在这样敏感的夺嫡之事上早早站队,让自己将来陷入被动。于是他在朝堂上一直以清高著称,鲜有逢迎之举。 清河王的母亲是汉人,所以他身上也有着与其他皇子颇为不同的气质。端重清雅,礼仪不失,这些都让沈云礼富有好感。主人亦是雅致之人,殿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几案上放置着素净如水的白玉茶盏。沈云礼颀面秀眉目,须髯飘逸,修剪的十分齐整。因是在家,他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褒衣博带,显然骨子里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南朝的贵胄出身。这样的人,如何会将女儿弃置在寺中,多年不管不顾呢? 拓跋逸细细端查了片刻,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妙华和她父亲的相似之处。不像她父亲,却像极了自己的亡母左昭仪,妙华的身份,不得不让人怀疑,很值得探究。 “今日前来叨扰不为其他,沈尚书可是在找寻家中的女儿?”他慢慢品了品煮好的茶,清香的气味,是他喜欢的味道。看了眼沈氏疑惑的目光,他干脆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来意。不过对于这个藏着秘密的沈家,他很早就感兴趣了,妙华为他带来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第15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五) 沈云礼眉角一挑,目光落到了悠然饮茶的清河王拓跋逸身上。他饮茶的姿态十分优雅从容,周身都是南边推崇的清贵闲逸之气。圣上的子嗣甚多,但是最被器重的只有二人,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一位,因为赵昭仪的缘故,万千荣宠集于一身,加之他秉性持重,异常聪慧,所以被圣上视若珍宝一般,十五岁才放出来自己建了府。另一个便是先皇后的长子,二皇子广陵王拓跋适(kuo,第四声),他的身后是柔然铁骑,年岁为现存诸皇子中最长,城府颇深,亦不可小觑。现下圣上身体康健,皇子们的争端尚在暗处,将来若是……恐怕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沈云礼立身处世的本事便是永远置身事外,只做好分内事,从不参与任何一派。可是他并不明白自己的岳丈有什么想法,只好虚与委蛇,水来土掩。 这边一直在猜测着对方此来的用意,突然忘了问自己女儿的下落,饮着茶思索着。拓跋逸也不着急,气度悠闲,好像自己此来不是为了打探妙华的身份,只是来饮茶闲谈而已。 终于等到沈云礼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女实在无知莽撞,想必是昨天冲撞了殿下的车驾?”他是探询的语气,却装作忽略了时间,刻意掩盖着女儿一夜未归的事实。 汉人重礼,拓跋逸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所以微垂了眸,漫不经心道:“倒也算不上冲撞,只是犯了宵禁,差点落到子展手中,本王恰好经过救了她罢了。” 既然是救人,自然说得过去。加之对方身份卓然,他只有感谢的份儿。沈云礼起身,郑重行礼感谢,拓跋逸虚扶了一把,浅浅笑了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罢了,何须客气。” 他本就生得清雅,琥珀色的眼睛不笑时,自有一番冷淡之感,笑起来,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客气。他却没有说什么时候送妙华回来,只是思忖了刹那,似无意道:“说起来,女郎生得与贺楼夫人并不相像呢……”贺楼夫人亦是洛阳城出名的美人儿,年轻时打马过街,潇洒不输男儿,英气勃发,是典型的鲜卑女子做派。 沈云礼却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妙华的母亲是我收的一房妾室,很早就去世了。说来也惭愧,这个丫头自幼被寄养在瑶光寺中,不识礼仪,所以才有了犯宵禁的举动,倒是让殿下见笑了。不知……何时接小女方便?” 拓跋逸观察着他的神色,看见并无凝滞,显然没有隐瞒。不知道为什么,在失落之余,居然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喜悦。他说不出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大抵萦绕心头的是这两张有些相似的脸,他好奇她的身份,却并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什么更近的血缘。 这个女郎有什么不同的呢?相貌美丽,但比她美丽的却也大有人在,为人乖巧,但乖巧于她的比比皆是。但是这样的乱世中,独有她的笑容明媚如阳光,足以刺破所有的阴霾,像极了永宁寺中那些眉目慈善的佛像。 想到她的笑容,便不由想多说几句,或许不合适,但却不得不说。 “昨日她到了王府之后便生了病,如今高热不退,过些时日好了再送回府上吧。沈尚书莫怪,本王有一句话需多言。沈尚书的家事若是处理不好,终究还是会累及清誉,女郎年岁尚小,前途未可知,还是珍爱一些好!” 直到他告辞离开后,沈云礼仍然再回想着这句话。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是会从字里行间中解读出更多的意思,方才的话中,爱护之意已无法隐藏,但是妙华不过是个寻常的女郎,何至于此。他害怕的是,这是一个暗示,清河王拉拢沈家,甚至是贺楼家的暗示。 若是妙华在场,她必然会对拓跋逸一本正经编造谎言还能面不改色的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此时的她非但没有高热不退,反而玩闹的很是开心。 凌波院真是个宝地,细细去发现,会找到许多好玩的地方。比如,湖边的大槐树下有一个很大的玄蚼1洞,一队队玄蚼扛着食物回洞,队形整齐。她将脚放置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猜想着它们看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后的反应,可是它们却丝毫不理,漠然地绕过了她的脚,执着将东西送了回去。 这样幼稚的游戏,她却足足玩了半个时辰,而且颇有意趣,浣瑾觉得这个女郎实在可爱的厉害。 其实这样的游戏她是自小都喜欢的,因为少人陪伴,所以她已经习惯了发现生活中所有微不可查的细节,能够拿很多别人不以为然的小东西当做玩具。花草虫鱼皆是万般,物换星移都能关情。 看着看着,一双大脚却踩到了眼前的地上,有几只小玄蚼不幸葬身在了这双脚下,其余则是飞快地四散逃跑。 “哎呀,你踩到它们了,真是罪过!”她双手合十,默默念着,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了对方的眉眼。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回来的拓跋逸,他皱着眉看着妙华,就像是看着一只举止奇怪的怪物一般,挑眉嘲讽道:“你这是和玄蚼对话呢?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多本事呢!” 妙华哼了一声,撅着嘴不理他,又蹲了下来,用手中的木棍将那几只小可怜埋在了土中,就差诵经超度了。她的后颈暴露在空气中,一大截的莹白滑腻,又几丝碎发布在上面,仿佛抓挠着他的心。 1玄蚼:蚂蚁的古称。 第16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六) 妙华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被告知了可以留在清河王府一段时间。想必是求佛真的有用,她所有的心愿都能一一实现。 其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竟然会和拓跋逸有牵扯,毕竟他是那样好的男儿,有着她生平仅见的相貌和气度,“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她偷偷跪在佛前,乞求自己能和他结缘,如今他就站在自己不远处,一身素白衣衫,正在挥毫泼墨,而她立在几案之前磨墨,充当着他的侍女。 一丝阳光偷偷洒了进来,抚过他乌黑的发,染上了他纤长的睫,落在了他素白纤长的手上。她停下了动作,怔怔的看着他,这样好看的男子,这样不近人情的性子。她不觉叹了口气,下意识的甩了甩自己已经发酸的手腕。 “叹什么气?”他头都没抬,问道。 妙华伸长脖子,看到他正在写的是前朝一个名人的字帖。说起来,这个人的性子和写出来的字一点都不搭。人是沉闷无趣的,偏偏字飘逸不羁,潇洒恣意。 “识字?”他突然顿了笔,抬头问。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她缩了一下,面上绯红一片,嘴却不服输:“不识字能读懂佛经吗?自然是识得,就是从没有磨过墨。” 看到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他伸手指了指杂乱的书架:“磨墨或是整理书架,你自己选,清河王府不养闲人。” 又不是她自己要留的,明明算是客人啊!她虽然不满,但是看了看书架,乱是乱,但是应该整理起来比磨墨容易一些。所以选择了整理书架。 很多都是简牍,她握到手中才后悔了,这分量……实在不轻,何况这么多。不过既然是自己选的,就算是累也认了,浣瑾答应过今日晚膳喝鱼羹,一想到那个鲜美的味道,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为了美食,苦点累点也不算什么。一咬牙,她一手拿着帕子擦拭,一手将简牍归类整理,动作娴熟又利索。无论如何,赶晚饭前,一定要都弄好。 书架有些高,以年代归类,最上面的经卷是诸子之言。他似乎很喜欢儒学,儒家经典的数量最多,而且一看便是时常翻阅的,所以编书的绳子都有些破损。他爱看的书,她亦是感兴趣,索性放下了绢帕,细细读了起来。 这是一卷《论语》,她除了佛经之外很少看这些书,骤然一看,顿时来了兴趣。不觉入了神,看到不懂的地方会下意识的问了出来,而他会很细致的答,最后干脆停下了手中的笔。 少女站在高高的架子上,梳着双丫髻,着了桃花色的衫子,螓首低垂,目光专注,两颊上笑涡浅浅,双眉微微蹙起。时光静静流淌,安静如斯,他突然觉得整颗心都安静了下来。 “孔子为什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知道了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要死?”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简牍上,然而分明是在等着他答疑解惑。 他笑:“因为世上有很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对于孔子来说,这个让他愿意放弃生命的东西便是对信仰的追求。” “那么你呢?有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呢?” 她只是不经意的问,而他却陷入了思索之中。是啊,有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呢?以前或许是有的,母亲在宫中不开心,总是郁郁度日,他儿时便想有朝一日能够将母亲接出宫,重新让她快乐起来,或许母亲的快乐就是他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可是母亲如今已经仙去,又有什么是自己真正在意的呢? 不答反问,将问题抛给了妙华:“你呢?有什么要守护的东西,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呢?” 她皱了皱眉,没有自己那样深沉的思索,似乎是下意识的回答:“没有,生命多宝贵啊,死是很疼的。我之前见过一个姑子上吊,舌头吐得那样长,表情可怕极了。”她一面说,一面打了个激灵,想是又想起了那个很可怕的一幕,“她死前一定很痛苦,所以我想要长命百岁,不想死。” 尼寺中有人自愿出家,有人却是被迫出家,自然有人因为承受不住孤寒而寻短见,想不到她小小年纪还见过那样可怕的事情,当时想是吓坏了,以至于如今说出来都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佛经上不是说,死了便能早登极乐,再不受轮回之苦吗?”他仰头看着她,想要用佛经之言转移她的恐惧,抚平她的伤痕。 这次她终于看向了自己,俯下头,极认真地回答:“法师也这样说过呢,可是我不明白,轮回一定是苦吗?极乐世界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吗?人世其实挺好的,天很蓝,花很香,有法师,有浣瑾,还有……”她没有说下去,眼睛却直直落到了他的身上,些许羞怯,些许缠绵,欲说还休…… 这样突兀的对话,差点让她暴露了自己的心事。她娇羞不已,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显然忘记了自己正站在架子之上,这一退,便是一个趔趄,一脚踩空,人已直直向后摔了过去。 后背撞到了书架之上,尖锐疼痛后便是无措的下坠。她惊声尖叫,本以为这下一定跌惨了,却陡然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梦中已经熟悉了的怀抱,带着浅浅的苏合香气,缭绕着狂乱的心跳,也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其他。他的臂膀十分有力,隔着衣物,传递着让人心安的力量和温度。她缩着身子,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微微觑着他胸口处用银线绣就的夔龙暗纹,那里有一颗心,跳的比她还要剧烈。 拓跋逸觉得自己抱着妙华,好像抱着一颗烧红的火炭,烫的他浑身难受。少女的甜香味一阵一阵地扑入鼻中,搅乱了他所有的意识。他的一只手落在她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身上,那里有着柔软的触感,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奇妙感觉。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之上,感受着她颤抖的脊背,和距离那里不远的心跳咚咚。 好像春日里一树一树的花开,一只蜜蜂轻轻停驻在新绽的嫩蕊之上。好像夏日里一只蹁跹的蝶,闪动着翅膀,慢慢略过天际。好像秋风扫过地上的秋叶,秋叶颤抖地擦过地面。又好像冬日里的第一朵雪花,缓缓落在了他的肌肤之上,悄无声息地化成了水。 他的心弦颤动,痒痒的,带着微微的颤动。 四目相对,眸光中的人皆是对方。 第17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七) 很多年后,妙华依然能够记得那个午后,一室墨香中,那个人的眉眼中藏着缱绻的情意,点漆般的眸子里除了自己,再无其他。少女的心扉突然被打开了,之前带着朦胧又冲动的情感,突然有了一切明晰的理由。她喜欢他,不再是对美好事物的本能追求,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他带给她的,单纯的心跳。 于是她不再害羞挣扎,认命一般地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突然,一阵扣门声突兀的响了起来,二人皆从慌乱又甜蜜的气氛中清醒过来。妙华从拓跋逸的怀中跳出,捂着通红的脸,背向门口继续整理起书卷来。拓跋逸低低咳了两声,道:“何事?”他的嗓音有些喑哑,不复往日清朗,妙华忍住笑意,悄悄地觑了一眼他。玉立的人,手中的笔微微发颤,再也无法继续写字了。 玉衡推开门,身后站着一个人,正是妙华熟悉的十一皇子,北海王拓跋迅。 “阿迅,你怎么来了?”拓跋逸正好找了个很好的理由,放下了手中的笔,理了理心中的纷乱,笑着对来人道。 妙华寻声望了一眼,因是昭仪丧期,虽然北海王不是昭仪之子,亦打扮的简素了起来,一改往日招摇的装束。想来是有人提点过他的,记得上次见他,他分明没有这样的觉悟。 “九哥真是的,习字就习字,门扉紧掩着做什么?”他最是个藏不住话的,刚刚进门便大声嚷嚷起来,一眼看到了拓跋逸身后站着一个身姿绰约的女郎,便调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九哥在做什么坏事呢!” 妙华心虚,脸又烧了起来,就连一向沉稳的拓跋逸都绷不住了,重重咳了起来。玉衡方才在外面,一直能听到里面的动静,虽然不说,眼神亦是暧昧的偷偷逡巡在二人中间。气氛突然尴尬起来,香炉中袅袅的香气蔓延在一室之内,突然有些辛辣刺鼻。 妙华只好回过头来,弯起眼睛笑了笑。 拓跋迅的嘴张得圆圆的,都能吞进去一颗鸡卵:“妙华,你怎么在这里?先前我遣人去沈府偷偷找你,小缘说你病了,不能出门。怎么,你怎么病到我九哥这里了?” 妙华脑子转了又转,始终不知道该怎么样将谎话说得漂亮一些。她之前在瑶光寺中的时候,对于说谎这件事颇有一些心得,谎言么,必须要真挚又善意,还要能让对方全然相信。如果不够善意,那么一定会掉入拔舌地狱,若是对方不信,那还不如不说。 就在她努力思考说辞时,拓跋逸的声音颇冷淡的响起:“怎么,阿迅与妙华很熟?” “我们是很好的玩伴呢,之前我偷偷带她出沈府,去四通市玩过。这丫头,带着帷帽斯斯文文的,一下子就吃了我好几张髓饼呢!”妙华还没开口,拓跋迅便抢着答了。妙华心中一阵腹诽,这个家伙为什么不能想一想在说话,让拓跋逸知道自己跑出过沈府玩,还不又要训斥他。这几日在清河王府,她算是领教到了拓跋逸的古板,他板起脸训人的样子,简直比父亲还要恐怖。不过刚到弱冠之年,怎么就像个老夫子一般。 不出所料,他果然回过头来看她,那个眼神,让她心虚地直冲着他傻笑。 “阿迅知不知道,若不是你私自带她出府,她便不会被父亲和贺娄夫人惩罚,我便不会捡她回来?”看着她,话却是说给拓跋迅听的。 “什么?捡的?”他的关注点很奇怪,明明是指责他不该带妙华出府玩,他却执拗在“捡”这个字上,心里还默默地想着,他怎么没有运气捡这样一个美人回家呢。 拓跋逸看着弟弟,有些无奈,便又道:“你一心想着好玩,却不知她是汉人家的女儿,闺阁教养甚是严格。若是不想她被饿死,你可以再试试。” 这次拓跋迅是完全听懂了,飞快地点了点头,走到妙华面前,语调温柔:“莲奴,你受委屈了,我下次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东西,当做补偿,可好?” 他这句莲奴一出口,妙华都受不了了。自来都是家里人和法师这样叫他,这个人!还有,他九哥的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怎么还要带她出去玩。他有这份心,她都没有这个胆了,再去一次,就该直接饿死收尸了。 只见她的头拨浪鼓一样的摇着,嘴里说:“我在清河王殿下这里吃得很好,就不劳北海王殿下挂心了。”这句话说出来,本来脸色不佳的拓跋逸,唇角微微展了展。 “莲奴,浣瑾的鱼羮想是好了,你去看看吧!”这句莲奴叫得更是亲昵,妙华抖了抖,浑身不自在的向后退了几步,见鬼一样的逃开了这个地方。 身后响起了拓跋逸的笑声,虽然低低的,浅浅的,但是见到他这么久了,这确实第一次听到他的笑。他似乎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冰冷样子,永远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疏离。于是,这一声便如石子入水,荡漾于空气中,连她都跟着快乐了起来。 莲奴……他这一声莲奴,竟然与别人的都不一样,只这一声,她便心都颤抖了起来。 第18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八) 直到妙华已经离开了很久,拓跋迅都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眉梢眼角都藏着笑意的兄长,有种五雷轰顶的凌乱感,眼前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九哥吗?他刚才喊妙华什么?莲奴!这声莲奴叫的,怎么感觉比自己亲密太多了。还有,方才之前自己来之前,他们关着门在做什么,满面春意的样子,让人想不歪都难……九哥不是不近女色么,不是府里连个婢女都没有么,莲奴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虽然生得好看了些,但是怎么看都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女郎。 这边仍在胡思乱想,拓跋逸的声音已经自旁边传来:“阿迅,你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他这么一问,拓跋迅才恍然记起,今天还真不是来聊天这么简单,他此次来是有确确实实的大事情要找九哥。因为左昭仪去世,圣上特地允许九哥居母丧三个月,不用上朝,更不用处理朝中事务。可是他不在,不仅门下省乱了套,就连宫里都颇不安宁。今日他来,就是希望九哥能早日回归朝政,重领侍中1之职,安定朝纲。 “九哥,你可知这几日宫里出了什么事?”他是个焦急直爽的性子,说话自然是开门见山的。 因为母丧,拓跋逸总是郁郁烦闷,自然无心理会朝廷之事。更何况,他自十八岁被提拔为侍中之职,领宰相之权,每日里绷紧一根弦,面对着朝臣的质疑和兄弟的嫉妒,无时无刻不殚精竭虑,用最苛刻的姿态要求着自己。说实话,他累了,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他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这娑婆世界,便要在无休无止的争斗中逐渐老去。所以,他刻意不听任何朝政事物,留给自己一个清静的清河王府,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生命中的姑娘,无忧无虑的生活。 皱眉,有些不耐:“出了何事?” “哎呀九哥,你居然不知道?”拓跋迅急的都要跳脚了,“前些日子南朝送了几个美貌的女郎给圣上,以表修好之意。可是圣上因为昭仪娘娘的事情,郁郁寡欢,便没有接纳,而是分赐给了咱的几个叔叔,还有二哥和三哥。” “然后呢?”拓跋逸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的吹着茶上的浮沫。 “奇就奇在,送给二哥的那一位,长得很像昭仪娘娘。所以咱们这位二哥二话不说,又给圣上送了回去,结果圣上立刻就以为是昭仪再生,迎进了宫中,封了世妇,恩宠非常。”言及此处,果然看到拓跋逸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眸光瞬间一寒。 于是接着道:“二哥因此获了很多恩赏,五日前还升为了车骑大将军,总管京城戍卫。” 二哥拓跋适素来有勇有谋,二十岁那年率军出征河西,连下三郡,得封广陵王,升为将军。如今他以这样的方式,掌了京城戍卫,任是谁都能看出他的野心。 拓跋逸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继续听弟弟道:“其他的有心之人一看到二哥受了封赏,纷纷四下搜罗与昭仪相似的女郎送入宫中。听说后宫已新封了五六人,品级虽然不高,但是围绕在圣上身边,成日里饮酒作乐,歌舞升平。圣上连续两日连朝都未上,有个御史直言上奏,竟然被活活打死了。” 楚王好细腰,满城尽饿死。圣上深爱母亲,在他最悲伤的时候有人想办法填补他空出来的心,这个计划不可谓是不聪明,也不可谓是不可恶。君王不朝,四邻侵扰,时局实在危险重重。不管是为了他的阿耶2,还是为了天下,他都应该重回纷乱的朝局中。 但是此时,他心中隐隐担心着妙华。自己再无理由留她在府中,可是送她回去……她与母亲有着相似的美丽容貌,会不会……?或是是他多虑了,沈云礼不会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入万劫之地,只需短短几日,他便会重新想办法接她出来,不管是送回瑶光寺还是其他地方,都会让她平安无虞。 “阿迅,明日我便回去上朝,你莫要担心。”他踱了几步,至拓跋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一切有我!”有这句话,拓跋迅自然能将心放在肚子里,自幼他便喜欢跟在九哥身边,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聪慧而沉稳的,拥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兄弟之间自有默契,于是再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晚膳留在清河王府,可惜没有看到妙华。听玉衡说,她一回去便喝了鱼羹,这会儿直嚷着困倦,早就睡了。拓跋迅看着刚刚才落下去的太阳,无奈地笑了笑。再看九哥,他吃得很少,对玉衡吩咐道:“今日的酪粥3十分香甜可口,明日再准备一些,送到凌波院中。” 拓跋迅一口鱼刺便卡在了喉中,脸都憋红了,一边咳嗽一边道:“了不得了,九哥,你怕是疯魔了……” 拓跋逸吩咐家仆为他找醋,反问:“怎么了?” 拓跋迅饮了口醋,摆手:“从没有见九哥对什么这般上心过,也不知这个小女郎有什么魔力,竟然引得九哥如此另眼相待?” 拓跋逸微垂了眸,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凌波院的方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清秀俊逸的轮廓之上,无端柔和起来。 1侍中:门下高官官,因掌管皇帝的诏令发布,权力颇大,在北魏时又称为“小宰相”,以亲贵充任。 2阿耶:北朝人对于父亲的称呼。 3酪粥:以牛乳炖制的粥品。 第19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九) 风清月朗的秋夜,微微带着凉意。拓跋逸坐在庭院之中,迎着皎然的月色,缓拨琴弦,泠泠乐声如水一般自指尖流淌出来,陪衬着花的香气,月的静谧。 圣上是最喜欢汉人文化的,虽然半生戎马,征伐天下,但是自定都洛阳之后,便有心重用汉臣,也特意请了鸿儒大家教授皇子们。拓跋逸自小便是皇子中最聪颖出众的,无论是经史诗书,还是琴棋书画,皆算得佼佼。记得那时候母亲就曾说过,君子必先修身,读书和奏乐是最能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无论多么忧心烦扰,都有派遣的方法。此时,他忧心的事情,正是宫中之事。 圣上对母亲的宠爱,延续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引得后宫和前朝的无数非议。记得圣上说过,那年他带兵攻入洛阳时,百姓跪在两侧迎接,他一眼便看中了人群中的母亲,那是一种无法割舍的牵肠挂肚,于是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接她入宫。很多缘分都是前世注定好的,一眼便是一生。 可是,话还在耳边,母亲尸骨未寒,圣上便已经忘记了失去她时的悲痛欲绝,转而投入了别人的温柔之中。或许这就是人性,悲伤的东西总是让人本能逃避,唯有快乐的才能暂时麻痹灵魂。 拓跋逸不想去伤感这些,他更害怕是朝局的动荡,和天下的又一轮纷乱。这个天下,不过才安定了二十多年而已。二十多年前,诸侯并立,各族起兵,中原一片焦土,民不聊生,单单一个洛阳城就出现过五年之内八易其主的局面。他虽未见过,但是那个伤疤至今有人时时提起,他不能也不愿看到这个局面。 佛经中提到过一个王子以身饲虎,终成佛陀的故事。他想,若是为了苍生,他亦愿如此。 不知不觉,手中的曲调逐渐高亢了起来,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烦乱,变得杂乱又尖锐。发泄完了之后,手按在尚颤抖不已的琴弦之上,长长的舒了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却出现了一个娇娜的身影,妙华站在花木之后,手捂在耳上,怯怯地看着他。 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浣瑾是最会打扮人的,妙华今日被她收拾的分外娇俏。鹅黄宝相花的紧窄上襦,丁香紫缠枝纹的宽大下裳,鞋头有些夸张,却也是纤纤细步,颇有袅娜之美。天下粉黛万千,独有她美得清透,眉眼都是太平盛世才会出现的平和温柔。缘分就是奇妙,一眼之间,便将她放到了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与万千河山一起,此生尽心守护。 妙华挪到他身边,皱着眉嗔道:“殿下方才的琴音忒吓人了,我的耳朵都要刺破了。”说罢,还作势又掩了掩耳朵。似乎是被人月色所惑,他的眼中少了平日的冷淡,全是缱绻的温柔。他看着她娇嗔的样子,怜爱地伸出了手,抚上了她的耳,柔声道:“让本王看看,耳朵还在不在了?” 她好像受到了惊吓,向后躲了躲,咬着下唇:“自然是在的……殿下有烦忧之事吗?”妙华单纯,但是却也是个聪慧敏感的姑娘。闻琴音,便知他心情不好,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会弹琴吗?”他突然问。 “不会,”她摇了摇头,有几分羞赧,“不过我会跳舞,六斋之日1总有礼佛乐舞,我学得很快,凌波舞跳的最好。” 话还没说完,拓跋逸手中的琴弦翻飞,已变为了轻灵欢快的礼佛之乐。妙华微微一愣,本能脚步一挪,纤手一扬,已开始了舞步。凌波之舞最是活泼,节奏又快,只见她裙裾如蹁跹的蝶,在月色下晃出模糊又明丽的影。她果然是跳的极好,在乐声中宛如一只灵动的精灵,眼角眉梢都充满了灵动,每一个节拍都踏在人的心上。让人沉醉,无法自拔。 乐声骤然一停,她静止在一个望月的动作之上,脖颈修长,身姿曼妙,出尘美丽。他不觉愣住,久久看着她,心如擂鼓,眼中波光流转。 他走到她身边,听到她微微的喘息声。方才的安静如画骤然被打破,她对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道:“许久未跳,快要累死了。”发现对方沉默不语,只是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看,妙华羞怯地问:“是跳的不好么?” 拓跋逸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伸手为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声音有些沉哑:“很好,莲奴跳舞很有天分。” 听到他叫自己“莲奴”,妙华低头红了脸:“殿下不该学着北海王殿下那般胡闹的,莲奴……是家人私下叫的。” “为了公平起见,莲奴也可以喊本王的小字。如何?不亏吧?”他低低笑了一声,故意道。他凑近,在她耳边低语,“今后唤我‘璧郎’,如何?” 璧郎……妙华不会告诉他,这个名字曾在梦中和心里喊过无数遍,不过是唇舌轻轻一碰便能发出的两个字,却总是能够引得她心颤不已。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突然就出现在了现实中。她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才发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不仅为心爱的人跳了一支舞,还被允许喊他“璧郎”。如梦如幻,如醒如睡…… “璧郎……”她终于小声的说了出来,下一刻,便已落入了他的怀抱之中。真真切切的心跳声,如坠云端的恍惚感。 1六斋之日:佛教认为每月有六日为“恶日”,所以每月初八、十四、十五、廿三、廿九、三十都会持斋祈福,或举办盛大的诵经乐舞活动。 第20章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十) 明明是如水般寂凉的夜,可她却浑身滚烫,仿佛受了一场风寒,一阵是热血上涌的燥热不安,一阵是惊羞交错的颤栗。她的身子在他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呼吸都停滞了,只觉得一颗心跳跃在胸口处,随时都会冲破胸膛而出。对方似乎也没有从容到哪儿去,箍着她的双手因为紧张而十分用力,炙热的呼吸在她头顶的发上凌乱的喷洒着。 “疼……”许久,她的声音弱弱的响起,打破了慌乱的静谧。 他闻言,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慌忙放开了她。他们之间的距离亦如之前,但是无论是他眸中静水深流的爱意,还是彼此难以言说的心跳都证明着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娇颜羞怯,微微垂首。秋水盈盈,楚楚动人。 他不禁又伸出手,缠绵的指尖逡巡在她耳边的碎发上,引得她娇笑一声,微微躲开。拓跋逸眼中的妙华,带着年少的娇憨,和自内而外散发的清纯可人。就像是池水中初生的芙蕖一般,仍带着清透的露珠,然而足够满池光艳灼灼,充满生机和希望。 情不自禁,再次将她拥进了怀中。与上次不同,这一刻他是清醒的,怀抱着这个美好的女郎,就像是怀抱着一切对于美好的感知和向往。她一定是佛陀带来的礼物,救赎他阴霾密布的人生。 而怀中的小女郎不再如之前拘谨,她伸出小指,调皮地在他的胸口写写画画。 他的心随着她的动作,酥麻不已,沙哑着声音道:“莲奴在做什么?” 她听到他问,仰起头,笑言:“我在写璧郎的名字啊,璧郎……璧郎……”她一边写,一边喃喃出声,忽而笑得开颜,“璧郎,我今后便可这样叫你了么?” 他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名字,竟然能让她开心如斯,抚了抚她的发,温柔地说:“莲奴喜欢么?若喜欢,便一直这样叫,我……很喜欢。” “那么,”她眨着一双大眼睛,颇有些无邪地问道,“璧郎何时娶我进门?” 这句话一问,他都有瞬间的惊诧,一时语噎,倒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她。她的眼神十分认真,并不像是玩笑话,纯净透彻,一眼就能看到心底的期待。 他们之间的情感,虽然产生的电光火石般骤然,但是他不是一个多情的人,自然十分郑重,却远不如她一般跳跃迅速。 他低低一笑,耐心问:“我尚在孝期,不能婚嫁,莲奴还这样年轻,可愿等我三年?” 她搂住他的腰,抬头细细打量着他,皱眉:“也不是不能等,只是三年后璧郎都二十三了。之前瑶光寺的一个香客,也是这么大的年岁,可是孩子都八岁了。” “是啊,那时候我已不再年轻,莲奴可会嫌弃?”他故意皱眉,作忧虑状。 妙华果断摇了摇头:“璧郎何时都是好看的,三年如此,十年也是如此,不会变。”单纯的女郎,说起情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让他心情大好。 点了点她的鼻尖,问出了方才的好奇:“莲奴为何这般着急嫁于我?” 他以为她会说是因为喜欢,或者是因为不安心,却没有想她会这样回答:“我以前喜欢溜出寺,到东桥边听人说书。那个说书人说起过南朝的一件奇事。一个女郎和一位郎君有了肌肤之亲,结果那个郎君抵赖不娶,那女郎悲愤之下竟然投水自尽。她的家人将那位郎君告了官,南朝的皇帝还亲自审理了这件案子呢。” 她咬了咬下唇,支吾道:“如今我和璧郎有了肌肤之亲,璧郎若是不认,我该怎么办?若是想不开投了水,想必父亲也不会为我出头,璧郎又是皇子,圣上包庇自家儿郎,才不会理会。到时候,我又该如何呢?” 拓跋逸忽然僵住了,片刻后,朗声笑了起来。 这个傻丫头,只当这样便是肌肤之亲,怪不得如此郑重。他有几分忍俊不禁,也有几分爱怜,在她央求问他为何而笑后,宽解道:“莲奴莫怕,咱们如今算不得肌肤之亲,至于……今后你会知道的。但定要记住,对旁人莫要提及,你且放心,此生我定不负你!” 她似懂非懂,但是也知道此事不可随意告诉别人。乖巧点了点头,眼波一转后,又有了一个新的心思。 她扶着拓跋逸的臂膀,款款踮起了脚尖。 下一瞬,一个带着清甜气息的唇猝不及防地落到了拓跋逸的唇上,浅浅的,如水波轻轻一荡,如浮云微微一飘。她身上独有的清香,非兰非麝,尽数闯入了他的鼻尖。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妙华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笑涡浅浅,荡漾心田:“如此,便是印记,再不能反悔的!” 极明媚的笑容,极纯粹的喜悦。 上前疾走几步,拉住了她的手,扯入怀中,一俯身将她的甜蜜尽数攫取。她浅浅挣扎,而他却加深了这个吻,唇舌纠缠,她像一个好学的学生,起初的生涩懵懂,渐渐变成了顺从,再后来亦能体会到所有蕴藏的甜蜜和心动。虽是秋日,但是心中好像绽放着无数盛开的花,一树一树,就像是春日里瑶光寺中迷离人心的杏花天雨。 他微微喘息,耳语:“这样才好,再无反悔的道理了!” 第21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一) 妙华捂在被中偷笑了一夜,浣瑾已然猜到了什么,也被她的快乐所感染。其实说起来,她虽然相貌与左昭仪有些相似,但是性格却全然不同,左昭仪是个风露清愁的美人,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寡言少笑容。而这个女郎,天真单纯,活泼有趣,是个鲜活的美人儿。她跟着左昭仪许多年,很多事情都烂在心底,不愿提及。但是今夜,她辗转难以入眠。 二十多年的宫中生活,左昭仪总是郁郁不乐的。当年她和妹妹刚刚从南朝逃亡到洛阳,却偏偏赶上鲜卑的可汗攻入城中。她跪在人群中,不过就是因为好奇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眼便让她落入宫中,自此骨肉分离,再无相见之日。乱世中最是讲不清楚道理了,就这样一个平凡的汉人女子入了鲜卑人的后宫,可汗称了帝,她成了最受宠爱的左昭仪。然而,深宫寂寂,再无欢愉。 九殿下自小目睹着母亲的悲伤,习惯了寂寞安静度日,加之兄弟们妒忌他深受宠爱,身上又有一半汉人血统,所以也总是孤立他,疏远他,他不争不显,时间久了便养成了谨慎寡言的性格。 从她出现,九殿下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容,人也变得风趣起来。这个女郎就像是一抹阳光,恰到时机的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照亮了他孤独寂寞的生命,为他一扫丧母的阴霾。作为一个旧仆,浣瑾自心中为殿下高兴,也无比感激她的到来。昨日殿下同她说,愿不愿意自此跟着妙华,她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她答应过左昭仪会照顾九殿下,而现在看来照顾好妙华,具有同等的意义。 随着天色微微透亮,清河王府前已停好了一辆马车。妙华揉着惺忪的睡颜,在浣瑾的搀扶下步出了房门。依旧是来时的衣衫,依旧是素面朝天的匀净面庞,只是两人的关系,不再是寥寥不识。拓跋逸走上前来,拉过了她的手,将一个暖炉放在了她的手中,嘱咐道:“回去后,莫要与贺娄氏和你父亲争执,莫要出门,莫见外客,连阿迅都不行。” 她头昏脑胀,眼睛都睁不开,胡乱的点了点头。 “别睡,”他焦急,手放在她的肩上,摇了摇,“记住我的话,千万记住。” 她勉强睁开了眼睛,算是醒了,娇憨地抱住了拓跋逸的臂膀,迭声答应:“我记下了,璧郎只需去忙自己的事情,别担心我。” 拓跋逸蹙眉,仍是十二分的不放心。他所担忧的,无非就是近些天传得沸沸扬扬的选女入宫之事,妙华的这张脸,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无论如何,过些日子他一定想办法接她回来,或是送到瑶光寺昙静法师身边,他才安心。 浣瑾看着情浓难舍的二人,笑道:“殿下放心,奴会照顾好女郎。” 妙华诧异:“姑姑要随我回去吗?” 只见拓跋逸点了点头:“你身边的两个婢子太过少不更事,不可相信。浣瑾跟随我阿娘身边多年,最是沉稳可靠,今后有事多与她商量。” 妙华惊喜地几乎要跳了起来,这就意味着今后就算贺娄夫人存心饿着她,有浣瑾在身边,她也会吃得很好!欢欣地松开了拓跋逸的手,转而拉住了浣瑾,笑着说:“璧郎放心,我和姑姑最是投缘,定然会好好待她的。” 拓跋逸何尝不知道她的小脑袋在想些什么,无奈的笑了笑。天光已然大亮,再无法耽搁,千般不舍,也只有说服自己,不久还会见面。于是负手,看着她娇小的身影一步步离开了王府,踏上了马车,随着辚辚车声逐渐远去,猛然发觉这个熟悉的王府瞬间变得异常清冷,竟然半点不想再待下去了。 得了拓跋逸嘱托,沈府并不敢多苛责妙华。贺娄夫人亦是客气,早就打扫好了住所,安排妙华住回了原来的地方。小因和小缘重新看到自家女郎,有些惊喜有些羞惭,只好低着头,在浣瑾的安排下,兢兢业业地处理着院中的事物。宫中出来的人,见识气度皆是不凡,一时之间,妙华的处境便不再尴尬困难,倒像是一直娇养在深闺的尊贵女郎,每日读诗,绣花,装扮,下棋……清闲又自在。 外面的纷纷扰扰就像隔着一层屏障,半点都传不到她的耳中。然而乱世之中,哪里会有那么多太平的日子,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暂时的风平浪静。 圣上近来内宠颇多,身边环绕着不少的莺莺燕燕,她们多是官员或者外邦的进贡,相貌或者性情总有一处像极了左昭仪。这些年轻的女子,整日里围绕着圣上,歌舞升平,饮酒作乐,时间一长圣上的身子便大不如前了。 拓跋逸回到朝中,劝阻了几次,非但没有任何作用,反而引起了圣上的极度不满。 “啪!”茶盏直接落到了面前,溅起的褐色茶汤污染了拓跋逸莲青色的锦衣下摆。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承受这样的怒火,但是眉宇之间仍然带着淡漠的倔强。坐在上首的人,正是他的阿耶,当今圣上崇文帝。几日不见,他的鬓发已经全白了,眼底泛着青色,不再是之前那个高大健壮,器宇轩昂的鲜卑儿郎。作为儿子,拓跋逸觉得失望,作为臣子,他觉得担忧。如今四邻皆对大魏虎视眈眈,而圣上却颓废到如此地步! “璧郎,你这般倔强的性子竟然全都随了你阿娘,朕心中伤痛,你为何不体谅,反而逼迫于朕!你还是朕的好儿子么?”圣上厉声呵斥,气息有些不足,重重咳了几声。 这个时候,拓跋逸不愿意提到母亲。一个人的伤悲,为什么会用这样荒唐的方式来纾解呢?这究竟是一种多情,还是一种无情?! 于是,他跪下来,伏地行了一个大礼,语调仍是淡漠:“阿娘早升极乐,无知无觉。还望圣上多多顾惜自己,莫要让她一个西去之人,背负着不该有的骂名。” 这句话分量极重,圣上身边的常侍都不免心惊胆战,微微觑了眼圣上青紫可怖的脸色,吓得低下了头,等待着更大的雷霆之怒。然而圣上似乎是倦了,对着这个他一直珍爱的儿子摆了摆手:“枉朕宠爱了你多年,却没想你这般让朕失望……罢了,你阿娘去了不久,朕瞧着你是太过于思念她了,去邙山替你阿娘守灵吧,好好想想怎样做一个忠臣孝子!” 拓跋逸的唇角,浮出了一抹悲伤的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礼接旨,然后慢慢退出了大殿。出宫时,天边残阳如血,乌鹊南飞,嘶哑的叫声响彻天际。他抬头,眼中一片落寞。 第22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二) 刚刚走下丹墀,迎面便碰到了一个身着黛蓝色缠枝纹锦袍的高大男子。身量修长,面容白皙,高鼻深目,正是他的二哥,广陵王拓跋适。兄弟二人素日便外表客气,心有龃龉。广陵王性子沉稳,城府心机皆不可测,是兄弟中最不好相处的存在。 兄弟相见,互相行了个礼。若按以往,便是擦身而过,不再多言。 可是今日,拓跋适却出乎意料地停在他身侧,笑道:“原以为九弟会迟些日子回朝,缘何早早便回来了?” 这一问,便有些明知故问。若不是他进献妖女入朝,自己何至于匆匆回来,投身于这样的乱局之中。隐忍着怒气,笑得清浅妥当:“听闻二哥刚刚升了车骑大将军,特地回来恭喜。” 话语里的不满不言自明,拓跋适却丝毫不以为意,薄唇一弯,斜长锐利的眸子里带着审视的意味,道:“九弟的衣裳脏了,快回府去换一件,为兄就不打扰了。”说完,拱了拱手,走上了台阶。夕阳斜斜照在汉白玉的龙尾道上,跨上台阶的拓跋适背影中都写着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是啊,之前年少得志的人,从来都是自己。如今,也该轮到他了,先皇后嫡子,众皇子之首,军功卓著的广陵王。 对于权势,拓跋逸并没有什么眷恋,蝇营狗苟,勾心斗角的日子,他觉得既疲惫又厌倦。但是他也是一个热血男儿,由不得别人随意欺侮,看不得黎明受苦,不愿意安乐祥和的江山危机重重。 被贬斥到邙山守灵,他携着满腔的怨愤难平,朝局如此,让他失望,离开去平静片刻或许也好。 节气已过小雪,眼看着一天天冷了下来。收拾好东西后,他来到了瑶光寺。昙静法师是他的姑母,小的时候在宫中时常见面,那时她未出阁,总爱带着他玩,因此现在见面也还是对他无比慈爱。他在大殿中礼佛片刻,又对着阿娘的灵位默哀了许久,才缓缓来到了后院之中。因寺中皆是比丘尼,他作为外男不好到处走动,便坐在法师安排的禅房中饮茶等待。 “璧郎此来,并仅仅是为了悼念左昭仪的吧?”昙静法师一身缁衣,丝毫不减雍容气度。听闻她当年因为沈云彦早逝,心灰意冷才来了寺中出家。圣上千万个不舍,却还是拗不过她死寂的心。想来寺中的日子如流水一般静谧,这么多年,她竟然比深宫的妇人们,气色好得多,整个人慈眉善目,俨然一尊菩萨。 拓跋逸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才道:“法师莫怪,今日借贵地,只为了见一个人。”他和妙华之间的事情,若能得个圆满,少不了法师的帮忙。所以,他并没有掩藏,直接表明了意图:“那个人,法师也是熟悉的,正是之前寄养在寺中的沈氏妙华。”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法师脸上的微笑僵了僵,思忖了片刻,才回了一句:“原来莲奴之前所说的男子……竟然是你……” 这一句,好像带着叹息一般。她在寺中多年,尘世之中无牵无挂,只有妙华,这个孩子从寄养寺中第一天开始便与她有缘法。这些年,日日相伴,情分的深厚几近母女。她真心不希望妙华与皇家有什么牵扯,但是怕什么便会来什么,她到底还是没有逃开这个网。 “法师莫怪,侄儿待妙华,实属真心,神佛可鉴!”拓跋逸选择了这个俗世的身份去说服法师,希望她可以理解他的情意。 门外阴云密布,狂风乱作。他担忧的神色做不得假,昙静不是怀疑他的真心,只是就算是真心又能如何,皇室就像是一滩浑水,任谁卷入都会沾惹一身污泥,难得清洁。许多年前的事情涌上了枯如死灰的心中,她茫然望着窗棂外面的一片灰白天色,眸中浮上了深重的悲哀之色。 “实话说,贫尼并不希望妙华再与皇家有牵扯。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人能够决定的,造化弄人,命运诡谲,我等众生许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妙华这个孩子,单纯得很。她自幼生长在佛寺中,不知人心险恶,若是嫁入皇家,只会被蚕食的尸骨无存。璧郎,你有很多选择,为什么非得是她!” 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关于前尘往事,拓跋逸知之甚少,他不明白为什么法师对于自小生活的皇室会藏着这么深的厌恶,但是也能理解她话中的担忧。妙华的确单纯如纸,与深宫中那些面目可憎的女人有着千万种不同。他会护着她,不让她掉入污泥之中,一生让她安宁度日,远离尘世纷杂。 还欲多说什么,却听到妙华的声音传来:“浣瑾姑姑真有办法,我还以为再也出不了沈府呢……” 本来愁云惨淡的二人同时噤了声,收起了脸上的忧愁焦虑,换上了温和的表情。在她进屋之前,十分有默契的选择将方才的话尽数停滞,不让她看出分毫。 看到相对而坐的二人,妙华惊喜万分。她小跑了几步,想了想,还是先来到了昙静法师面前,跪坐在她身边,清甜地笑:“莲奴很想法师,法师可有想莲奴?”说完,眸波一转,潋滟地看向了拓跋逸。一语双关,她从来都是个会撒娇的姑娘。法师慈爱的捏了捏她的肩膀,嗔道:“瘦了!”短短二字,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妙华的眼圈都红了。拓跋逸坐在对面,看着这二人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的感情,心下觉得放心又安慰,便说:“侄儿离京的这段日子,烦请法师多多照拂莲奴。” 昙静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对于近日宫中的事情,她也知晓一二。妙华像谁,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个中缘由她也知道。不过是上辈人的恩恩怨怨,她并不愿对拓跋逸一一说明。但是,她对于莲奴的保护之心,并不因为拓跋逸是否嘱托而有所增减。 然而妙华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是听到拓跋逸离京的消息有些诧异和不舍:“璧郎何事离开洛阳?”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决定掩藏实情。拓跋逸拿起茶盏,微微躲避着她的眼神,说:“快到年下了,我去邙山看看阿娘的陵寝,不几日就回来了!” “腊八能回来吗?”她膝行上前了几步,仿佛是追问着一件极重要的事,昙静法师扯了扯她的衣袖,方才觉得有些失礼,便羞赧补充,“腊八是我的生辰,又逢着成道会……所以……” 此次是受了斥责,被罚去守灵的,没有圣旨自然无法赶回。他略有犹豫,可是不忍看到她期待的盈盈目光,只有微微一笑,安抚似的点了点头。 门外彤云密布,竟是再也不能耽搁了,只有在她留恋和失望的眼神中选择告辞离开。仍记得那日的狂风和暗沉沉的天色,好像一个很不好的征兆一般。 第23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三) 那日他离开后便落了很大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在朔风之中乱舞,不一会儿便遮蔽了天地。城中少人行,道路悉数被积雪覆盖,目之所及一切都是苍白的,就像妙华此时的心。邙山不远,但对于心怀情愫的人来说,竟像是隔着千万重。她十三年的愁绪都被他的离开而系数勾起,那个不知愁的女郎,仿佛都成了昨日的过往。 大雪陆陆续续下了几日,洛城是一片冰雪琉璃世界,小因和小缘穿着厚重的衣裳在外面嬉笑打闹,浣瑾在小厨中炖羊肉,而她怔怔地拿着手中的丝线发呆。她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夏日的初见,缓缓伸出脚,带着浅浅的哀愁,笑得清浅。她猜想着,对方是不是如自己一般,对自己一见倾心?想来不是,那时的她,紧张又笨拙……或许,他喜欢笨拙的女郎呢……怎么会……一遍遍的胡思乱想,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他。他清致的眉眼,他挺直的鼻梁,他紧抿着的嘴角…… 再过三日便是腊八了,他答应自己要回来,可做得数吗?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到了贺娄夫人身边的菩心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她生得严肃,名叫菩心,却一点都没有慈悲之态。妙华很怕她,赶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门帘卷起,携着冷风吹到了室内,妙华冷得打了个激灵,却看到了一身锦衣的贺娄夫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贺娄夫人是个典型的鲜卑美人,浓眉大眼,气质利落。若要说起来,她平日虽然不喜欢自己,但也没有过于苛待。只不过大家心中都不亲近,所以除了问安,平日里少有来往。 却不知这样冷的天,她为何专门来一趟。 贺娄夫人笑声爽朗,走到妙华身边,左看又看,啧啧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呢,你父亲总说要替你寻个好人家,依我看,这样美的人,洛城内可没有几家配得上!” 妙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加之提到了婚事,只有羞赧地低着头,道:“夫人谬赞了!” 贺娄夫人示意身边的婢女们,将准备好的礼物放到了案上,然而甩了甩手,屋中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连同侍候她的那几个。这个样子,分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了。 屋内熏着檀香,墙壁上挂着佛像,睡塌上挂着青色的帐幔。怎么看都是个佛门出来的简素姑娘,而她脸上的单纯无知,也正是贺娄夫人所希望的。她是重臣之女,尚书之妻,如今宫中的事情又怎会没有耳闻。说起来,那位广陵王送进宫中的美人儿如今已升为贵嫔,她见过几次,姿色虽好,但还是比不过家中的这一位。 也算不得自己狠心,父亲位尊但已老迈,兄长们皆不争气,司徒府受到的倚重程度已大不如前。丈夫虽然才华卓著,可毕竟是个汉人,再受重用,也不会在鲜卑人的朝廷中稳如磐石。尤其是十三年前的事情,多多少少和沈府有关,圣上对沈府颇有不满。如今,只有借着这个机会,将妙华送入宫中,若是得宠,自能保住家中荣华不衰。 她不喜欢妙华的母亲,但是对妙华也是怜惜的。思量了许久,进宫也算得一个优渥的去处,万千宠爱,无限荣华,并不算坑害她。于是,她决定先找妙华商量,若是她同意了,沈云礼都不好再说什么。 拉着妙华的手坐下,贺娄夫人换上了一个慈爱的表情,试探性的问道:“莲奴如今快十四了,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心中可有想法?” 妙华被她温热的手捂着,有些尴尬。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十分的不喜欢。于是装作不经意地抽出自己的手,问:“夫人可要喝茶?” 贺娄夫人没有理会她的故意打岔,摇了摇头,继续追问:“莲奴莫不是心中有了人?”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妙华却心中一慌,炉上煮沸的水差一点烫伤了手。他的所思,在远道,不可言说,只能默默的想。璧郎说让她等他,不过三年的时间,他会来娶她,迎她入门。 这细微的表情并没有瞒过贺娄夫人的眼睛,她猛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妙华得清河王相救的事,沈云礼告诉她,妙华被送到了瑶光寺中养病,但是依她来看,说不定人一直都在清河王府也未可知。清河王拓跋逸,圣上的九皇子,左昭仪的儿子,自幼深受圣宠。然而,他不过是汉女所出,立他为太子必然受到重重阻挠,何况听说前些日子他被罚到邙山守陵了。一个前途未卜的皇子就像是一个小树苗,与其将宝压在他身上,不如去抱现成的那棵参天大树。 但是,贺娄夫人是个有计谋有想法的人。既然妙华心中有人,那么今日直接去说入宫的事,自然是成不了的了,徐徐图之,一箭中地才好。 “说起来,清河王殿下救过莲奴,莲奴若是心仪他,便该早告诉我们,让你父亲想想办法才好。”贺娄夫人抚着妙华绣好的花,细细端详,素帕上是一朵出水的芙蕖,手艺虽然不好,但是心意却不差。 果然,心思单纯的女郎满面羞红,支吾不言,她不说,表情却出卖了她。贺娄夫人了然于心,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离开了,临走时还留了一句话:“莲奴的心意,我和你父亲自然会成全的。” 看着她离开,妙华心中还有几分愧疚,毕竟她一直疏远着贺娄夫人,想不到她对自己这样好。佛经说,凡人皆有善根,诚不我欺也! 第24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四) 浣瑾端着羊肉羹进屋时,贺娄夫人刚刚前脚离开。妙华闻到香味便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她白皙的小脸在热气蒸腾下红扑扑的,娇艳又好看。 “夫人怎么突然来了?”浣瑾用羹勺盛了一碗递给她,顺便问道。自来到这里侍候妙华开始,便从不见贺娄夫人前来,今日的骤然来临,显得有些奇怪。 妙华羞赧的笑了笑,一边喝着汤一边说:“夫人今日来,大约是关心我的婚事呢,她说若我有什么新意只管告诉她,她和我父亲会尽力成全。” 贺娄夫人的为人,浣瑾并不清楚,可是这么多年的深宫历练,她自觉还是有几分识人之能。贺娄氏一看便是个霸道善妒的人,对于妙华的态度十分疏淡,突然这般热心妙华的婚事,颇有些无事献殷勤之感。倒也不是她敏感,毕竟殿下离开之时再三嘱托过,若是妙华这里出了其他意外,她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了。 “女郎没有说殿下的事吧?”她递过帕子,细心问道。 妙华摇了摇头,用帕子擦拭着嘴角:“自然没有的,璧郎说过,若是不清楚别人在想什么,那便什么也不要说。这些话,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呢。” 虽然不说,但是表情上一定会透露出什么的。浣瑾看着她一脸的单纯懵懂,心下暗暗的想。女郎生长在佛寺中,哪里会懂得人世中的险恶,她眼里的世界是干净无垢的,正如她自己的心灵一般,纤尘不染。若是清河王殿下在身边,自能护得她周全,可是人生之路漫漫,最终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女郎需要的不仅是年岁的增长,还有心智和城府都需要在摸爬滚打之中,渐渐成熟起来。这个过程虽然痛苦,却是每一个人都要走的路,谁也替代不了。 “过几天就是女郎的生辰,不如今年去瑶光寺过吧,那天恰好是腊八,也热闹,还有法师和其他你熟悉的人。”浣瑾接过她吃得一干二净的汤碗,建议道。既然看不清贺娄夫人的想法,不如去瑶光寺躲几日,那里清净,说不定不久后殿下便会回来。 这个建议恰好戳中了妙华的心,她欢喜雀跃的同意了,然后迫不及待地去找了父亲和夫人商量。虽然有所为难,但是念及她同瑶光寺的过往,最终二人还是答应了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去,还带了很多的婢女一道前去。 瑶光寺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还未彻底安顿好,她便踩着新做的小靴,穿着拓跋逸送给她的灰狐青缎忍冬纹大氅,迫不及待的要去找法师。小径之上,大雪压着青松,翠绿洁白交映成趣。她不肯走别人踏过的路,故意踩在积雪中,于一片松软上留下了一行小小的脚印。小缘跟在身后焦急地喊:“女郎慢些,别摔了。”妙华弯下腰,在手中悄悄团起一团雪,捏了捏,趁小缘不注意,直接扔了过去。小缘“哎呦”一声,原来是打到了她的肩膀上,疼想必是不疼,却着实把她惊了一跳。小缘撅着嘴,嗔道:“女郎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妙华走上前去,刚想安慰,却不想对方也趁她不注意,扔了一个作为回击。妙华一慌,急忙躲开,然而下一刻却脚下一滑,生生摔了一跤。 因为积雪很厚,这一跤也不重,但是她却故意趴在地上不起来。手中悄悄又团起了雪,准备等小缘过来给她一个措手不及。 脚步声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越来越接近,沉沉的。待停到身后,她忽然支起了身子,一下子便扔了过去。 其实一起身她便后悔了,可惜自己手太快,覆水难收。 被雪团击中的哪里是小缘,分明是个高大的男子。玄色的大氅,被冰雪冻得苍白的脸,浅茶色的眸子如鹰般锐利地盯着她。这个人身量颇高,无形中让人觉得危险和压迫。 妙华的笑容僵在脸上,恶狠狠地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小缘,然后颇为尴尬地指了指他被雪团弄湿的衣裳:“我与婢女打闹,一时不慎,还请郎君恕罪。” 对方的脸像是千年寒冰,一双锐利的眼睛落在她不安的表情上,许久不说话。其实璧郎也不喜欢笑,但是他的清冷像是春日里的一汪湖水,有着清澈透亮的温润。而眼前之人的冷,却像是积着冻雪的高山,任谁也不能靠近分毫。 不说话便是得罪狠了,看样子对方也是贵胄子弟,今天莫不是不肯罢休了?她心里有些犯怵,正在思考要不要去找个帮手,却听到对方的声音沉沉传来:“你是谁家的女郎?” 天寒地冻时,脑子有时候就不太好使,这会儿明明该用自己最娴熟的说谎技术,偏偏脱口而出的是:“永康里……沈……沈家……” “沈云礼家的?”对方略微思忖之后,问。妙华今日打扮的娇俏,一看便是仕宦人家的女郎。永康里虽然繁华,但是住在永康里姓沈的官宦人家,唯有南部尚书沈云礼。 妙华不安于他那样审视的眼光,觉得很像草原上的一种凶兽。趁着对方不注意,赶紧施了一礼后,慌急的选择离开此地。积雪中,她一深一浅地踉跄着,无比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分明感觉到身后目光的追随,她头都不敢回,如芒背在刺般的逃离了对方的视线。 直到妙华消失在视线之中,对方才收回了目光。一片雪海茫茫中,唯留下她一行小小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他薄唇微微一抿,绷出了一个莫测的弧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沿着相反的路径离开了此地。从不来佛寺,却不想一来便会有这样的收获。 第25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五) 明日便是腊八,而他却丝毫没有回来的消息。浣瑾她们都瞒着自己,不肯以实情相告,但是香客中却扩散着让她不安的消息,原来璧郎不是自愿去邙山的,而是被圣上罚去守陵了。她心里悲伤,思念仿佛一条蛇,蜿蜒在心头,缠着难受,无法呼吸。打开佛经,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好像都是他的样子,或低头沉吟,或仰头看月,或侧耳私语,或静默不言。妙华静不下心,长吁短叹,竟是坐也坐不住了。 “去大殿,诵《般若经》,如此沉不住去,今后该如何是好?”昙静法师不愿看她这样用情,持着念珠,微合上眼睛说道。 妙华乖乖点了点头,依言去了大殿。 听说宫里来了旨意,明日将在寺中举办大的礼佛盛会。寺中忙于此事,人手缺乏,就连她身边的浣瑾都被征去帮忙了,只有小缘自愿陪着她,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忍饥受饿。 “女郎,听说圣上有意让清河殿下明日回来,一起过节。”四下无人时,小缘压低着声音,谨慎道。 妙华正在念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滞了滞,方才转过头,一把拉住小缘的手,喜上眉梢道:“此话可当真吗?你又是哪里听到的,莫不是在诓我?” 小缘像是不好意思,躲了躲,声音更低了:“确是可靠的消息,听说明日也会来寺中,参加佛会呢。” 正说着,大殿外面有个小女婢左顾右盼,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一看到跪在蒲团上的妙华,趋了几步上前,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来,口中说道:“清河王殿下让奴婢前来送书信给女郎。” 这个女婢面生的很,妙华确定在清河王府没有见过。倒也不是她记性好,只是因为拓跋逸不喜欢婢女侍候,所以王府中多是璇玑、玉衡这样的仆从,少见女子。下意识道:“怎么是你来送信,玉衡呢?”以往这样私密的事情,多是由玉衡来做的。 这个女婢年纪虽小,但是口齿却清晰伶俐,笑着解释:“瑶光寺是尼寺,玉衡前来太过于突兀,殿下吩咐过,千万别给女郎添麻烦。”这样体贴用心,却是璧郎的为人。于是留存在心的唯有喜悦,着急打开了信,素白的信笺,短短的一行字:明日回京,寺中相见。她见过拓跋逸的字,大致差不多的清秀好看。 小缘打听的消息,加上书信的证实,看来他明日真的要回来了。他走时便答应他,一定回来,君子一诺,重于千斤。她的心有暖流涌过,再寒冷的天气都变得不再难捱。他既回来,她便好好等着他。 “我的字写得不好看,就不回信了。你回去告诉殿下,我就在寺中,等他回来。”妙华对女婢道,目送她携着自己的思念和等待,离开了大殿。如今积雪封山,也不知他回来时,会不会有危险,他会不会因为着急见她而忙着赶路。如今气候这样冷,他记不记得多穿些衣裳,风霜会不会沾染上他清逸的眉眼? 心好像随着那个女婢的离开远远飞去了邙山,恨不得随君千万里,共经风雪,携手同行。 “女郎的凌波舞跳得颇妙,要不然明晚的盛会之上扮成龙女1,凌波一舞?”小缘建议道,“殿下回来不易,女郎当以舞来酬才对得起这份情谊。” 这个建议不可谓不大胆,若按西域之形来扮龙女,自然别有风情,往年她亦是扮过的。可是今年那么多人都在,她不想表现于人前。 “女郎往年也会扮龙女跳凌波舞的呀,明日是佛会盛事,殿下应该很想看到这样美的女郎。”这一句话,触动了她的心。陷入爱情的女子,总愿意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爱的人,往年每每跳起,总会引起赞叹。她也曾为他舞过,然而那不过是随意的一段,她很期待他能看到她很美的样子,与水上凌波一舞,惊艳华年。 于是鬼使身差的点了点头,诵完经后,便找回了那套龙女装。金黄的抹胸,白色的罗裙,中间一段纤娜的蛮腰,串串金铃挂在上面,行动间叮当作响。又有一幅轻曼的碧纱飘带缠绕臂间,明明是艳极的装扮,却因为来自神秘的佛国,而显得庄严无比,不可亵渎。 佛光普照,救赎世人,就连八岁的龙女也不例外,聆听佛音之后,放下一切,皈依佛门。自此伴于观音菩萨身边,成就无上功德。而她,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此生能够想到的功德便是嫁给拓跋逸,与他一生相爱,不舍不弃。她没有去往极乐世界的功业,但如果人间有他,她愿意受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苦。 做好了决定,她只期盼着明日的到来。席上有别人又如何,她的眼中只有璧郎,而璧郎的眼中,也只会有她。 浣瑾手中的事务似乎很多,一直到睡前都没有回来。妙华在小缘的服侍下睡下,竟是辗转了半夜。恍恍惚惚梦到了她在拓跋逸面前翩翩起舞,他的目光痴痴缠绕着她……梦到池水中的红莲朵朵绽放,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踏过红莲……突然,红莲变得妖异起来,一个个仿佛吃人的妖兽,大张着口,狰狞着要将自己吞没。她凄厉地喊着“璧郎”,然而对方的面容一点点在自己的面前模糊起来,最终晕成了一汪湖水,哪里还有半分踪迹。花瓣合上时,她的呼吸慢慢停滞了下来,任命的沉溺在满池血色中,再也没有了生机…… 她在胸口的憋闷中醒了过来,天光已然大亮,外面的钟声嗡嗡响起,女尼们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禅房。那个梦还清晰在脑海中反复出现,她心中隐隐不安,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梦境,似乎也寓意着不好的兆头。她捧着自己的脸,触到了眼角还没有来得及干涸的泪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一切可怕的噩梦,都是因为她心中牵绊的人和事,第一次爱一个人,爱的纯粹又笨拙,她只希望他能陪在自己身边,不要像梦中一般,任由自己慢慢沉溺,呼救无门。 1龙女:即娑竭罗龙王之女,《法华经》记载,八岁的龙女因为受持了佛经的功德了悟,发菩提心成佛。 第26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六) 一年一度的佛成道日,在这个笃信佛学的国度,自然是最热闹的盛会。寻常的寺庙此时怕已是比肩继踵,争相抢着磕头烧香,即使是瑶光寺这样的皇家寺院,门禁森严,仍有不少官家女眷,早早便守在了寺外,待到大门一开,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有求姻缘的,有求功业的,还有求健康顺遂的,更多的人只是单纯来沾沾喜气,听一听比丘尼诵经,求得内心安宁平静。 与往年一样,寺中备了百戏,歌舞,还有丰盛的素斋。又有西域来的商人贡献了几只狮子和白象,圈养在后院中,一时引来众人惊叹围观。今年因为圣上的到来,浮屠塔上的金铎都悉数换成了新的,风吹过来,数里之外都能闻得脆响之声,铃铃琮琮,十分悦耳。 浣瑾刚刚忙完了手中之事,还没有来得及喝口水,又被住持请去帮忙。她的能干已经入了所有人的眼,自然颇受重用。临走前她还是不放心妙华,再三嘱咐不可到处乱跑,就安安静静待在后院等她回来。 “姑姑,”妙华拽住她,趁着无人问,“殿下今日会回来吗?” 她这样无头无脑的问题,浣瑾只当是思念深重,便安慰道:“殿下既然答应了女郎,想必会回来。无论如何,女郎不可到处乱跑,若是惊扰了圣驾,可就罪过大了!” 妙华在意的,唯有拓跋逸。只要他会回来,她才不会到处乱跑,只安心等着天黑,凌波一舞,为他也为自己。 到了下午时分,又飘起了雪花,天气越发冷了。今年的雪似乎很多,一场又一场,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抵京,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来寺中看自己。 晚膳时分,没有等到拓跋逸,却等来了贺娄夫人。 贺娄夫人梳着高贵的发髻,金钗玉饰,锦衣绣帛,十分体面精致,想来她今夜也是要出席宴会的。一见到妙华,贺娄夫人便拉住了她的手,皱眉道:“可怜见的,手怎么这么冷?还不快到屋子里去,站在廊下做什么?”妙华近些时日与她相处不错,便陪着她来到了屋中,取了苇席请了上座,自己则坐在下首,给小银炉中添了些炭火。室内终于暖和了一些,融融似有了春意。 “阿娘这次来,是给你来送生辰礼物的。你自小养在佛寺,还未在家中过过生辰,阿娘心中十分愧疚。”说罢,她吩咐仆婢递上来一个小锦盒,示意妙华亲手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极好看的步摇,正是时下最流行的金叶步摇冠,配着双环望仙髻最好看。而她今晚要疏的发髻正是此类。 “当年左昭仪最喜欢簪这种步摇,一时竟成了洛阳最流行的款式。阿娘想,莲奴必然是喜欢的。”贺娄夫人慈爱的望着她,解释道。 妙华感激道:“这样贵重的东西,莲奴……多谢阿娘。”她其实是个很容易被感动的姑娘,自小没有了母亲,别人待她稍微好一些,便愿意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雪越下越大,满园遮天蔽日的白,思忖了又思忖,嗫喏道:“阿娘上次说,若是……若是女儿心中有了人,自当和阿耶成全,此话可当真?” 贺娄夫人微微一愣,然后了然笑道:“莲奴心中之人,是清河王吧!” 原来她对他的心,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有些羞赧,有些不安,侧着脸脸了点头。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鲜卑女子最是直爽,若是看上了好儿郎,便是抢也要抢回来。”贺娄夫人朗声笑道,“当年我在后院无聊,隔着帘子窥见你父亲,这才有了后面的姻缘。喜欢一个人,总得让对方知道,若是心意相通便再好不过了,若是对方无意,那边再去找更好的,何必学南朝女子,扭扭捏捏的呢!” 贺娄夫人当年的事迹,早已成了洛阳城的美谈,妙华亦有所耳闻。大魏民风开放,男女相悦,私下定情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她到底是汉人家的女子,自然希望自己的爱情,水到渠成,有父母的祝福。 “不过……”贺娄夫人又补了一句,“清河殿下,是很多闺秀的梦中之人呢,莲奴若是喜欢,还得努力才好。依阿娘看,今日倒是个好时机,圣上和诸王皆在,若得赐婚,那便是佛祖庇佑了。” 又聊了几句,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雪却慢慢停了,像是专门为了这次的盛会一般。灯盏亮了起来,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晕红成一道道温暖的光束,她借着光,远远的看了眼华美绚烂的浮屠,心里的火光也好像被点燃了。 顾不上刺骨的冷,将自己装扮成了龙女的样子,雪肤暴露在空气中,身子一阵阵的颤栗。她对着铜镜看了一次又一次,确保自己还能看得过眼,对着小缘点了点头。住持那边已经打好了招呼,待到婆罗门曲1奏完,便该由她去跳凌波舞。 她一步一步踏上了回廊,沿着空无一人的路,慢慢向前走。箜篌声悠扬,琵琶声清亮,羌笛音凄切,交织在一起,袅袅缠绕在佛寺的每一个角落。她身上披着忍冬纹大氅,却还是觉得冷,但是心是热的,一阵一阵,击打在胸墙上,雀跃在每一寸肌肤上。只要他喜欢,一切都值得。 婆罗门曲十分大气,充满着佛国的神秘圣洁。圣上坐在上首,身边陪伴着新近得宠的林贵嫔还有孔充仪,二人皆是妙龄,娇艳如花。妙华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不免又想起了数月前,他在左昭仪的丧仪上哭到失态的样子。原来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只需要短短数月时间。总有新人取代着旧人,就像明年的花开在今年的残枝之上一样。她有些慨叹,若是做不了璧郎心中永恒的人,那便做一个让他忘不了的人也好。 隐隐觉得有目光向她看来,她对上这个目光时,微微僵住。圣上左下首那个正看向这边的人,便是那日雪地里遇到的那个男子。今夜他还穿着玄色的衣裳,眼睛深邃又锐利,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倒是十分美貌,一脸骄矜清冷的样子,仿佛冰雪做成的美人一般。想必是他的妻室吧,两个同样冰冷的人做了夫妻,倒也是绝配。再徐徐一望,满座贵胄,却不见璧郎的身影。 她有些意兴恹恹,准备退缩,音乐却在此时走向了尾声。 1婆罗门曲:天竺舞曲,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在魏晋时风靡一时。 第27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七) 待到乐人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到了立在那里,一身龙女装扮的她。进也不是,退也不行,妙华只有僵立着,不知所措。正在此时,听到有人禀报:“清河王殿下至。” 琵琶声如珠如玉般骤然响起,正是前奏。她旋转着身子,踏着袅娜的舞步,已然来到了空地中央。 周遭是尚未结成冰的水,因为落雪的缘故,隐隐有雾气弥漫,倒像是刻意营造的仙境幻地一般。身姿曼妙的女子穿着天竺的夸张衣饰在翩翩起舞,因为是独舞,她纤纤楚楚的形象,便是所有人目光的汇聚点。这就是一路疾驰而来的拓跋逸看到的景象,那个跳舞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莲奴。 莲奴生得美丽,不舞时,皎洁无垢,一舞时,妩媚如妖。 他也注意到,所有人都被舞姿触动,甚至没有人关心骤然出现在洛阳的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跳舞时的魅力,那个月夜,她的每一个节奏都踏在了自己的心上,刻在他记忆的最深之处。那一晚,她不过穿着寻常的衣物,不似今天,仿佛一个来自于佛国的精灵。 崇文帝的目光,从她入场便没有挪到其他地方,只是痴痴看着,看着她旋转的身姿,看着被她高高扬起的飘带,看着她发髻上闪着光华的金步摇…… 那个目光……拓跋逸觉得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遍体生寒,不可自抑。迟了,一切都迟了……他不顾危险,冒着风雪,一刻不停的赶回了洛阳,竟然还是迟了一步。若不是这该死的大雪,他或许回来的更快一些,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用倾城的舞姿,夺走了圣上的魂魄。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冒死一搏! 待到乐声停止,舞蹈结束,所有人还是没有回过神来。漫天的雪又下了起来,她立在那里,像是从山林中走出来的花精狐魅。若说起她的样子,很多人不免与圣上身边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女子比较,能像左昭仪样貌的人不少,但是能像其神韵的却是寥寥,这个女郎宛如她再生一般。 “抬起头来。”崇文帝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安静,大家这才纷纷了然,这个女郎又是一个林贵嫔,是有心之人特地送到圣上眼前的。 妙华冷得颤抖,悄悄攥着手,不安地抬起了头。近距离看,圣上似乎苍老了许多,但是五官的坚毅勇武仍能窥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大魏子民都听过他的英雄事迹,亦佩服他铁血勇敢,荡平天下的气度。妙华见过痛哭流涕的他,见过方才安闲慵懒的他,却不敢直视现在这样目光如炬的他。她闪躲着,下意识的去寻找她的璧郎,越急越找寻不到。她想起了那个梦,梦中她亦是丢了他。 一瞬间,崇文帝以为左昭仪又回来了。踉踉跄跄地站起,慢慢走到了妙华的面前,柔声去唤左昭仪的小字:“芸娘……你回来了?”那一刹那,他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是眼泪已经模糊了眼睛,一世英雄流血都不流泪,却失控似的,泪流满面。 那年初见芸娘,也是这样的年纪,同样明亮的眼睛。洛阳的人都认为他是蛮夷,惧怕他,而她的眼睛却只有好奇。他喜欢这样的眼睛,喜欢那个突然出现在生命中的女郎。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时,再去看眼前的女郎,她的惧怕和不解不像是装出来的。骤然清醒,她不是她,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再像也不是! “圣上!”拓跋逸再也控制不住,存在着鱼死网破的心思,出言道。然而只是一个眼神,冰凉入骨的眼神,圣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语言。 “多大年纪了?”他无视别人,出言相问。 “十三……不……十四。”她怯怯回答。 十三……十三年前!这个数字挑战着他敏感的神经,圣上眯着眼睛,仿佛要从她的脸上再寻找出什么东西似的,又是许久,圣上又问:“姓什么?谁家女子?” “是……姓沈……”妙华更加害怕了,话都说不利索。 “回圣上,她是臣的女儿。”沈云礼脸色铁青,忙走过来跪下,为女儿解围。今日之事他丝毫不知情,若是知道,他又怎么会让女儿出现在圣上面前呢!然而,方才她看到了女儿头上戴着步摇,一切便都明了了。始作俑者正是他的夫人,这支步摇一直放在沈府中,曾是蕊娘的旧物。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说完,圣上的脸色竟然全都变了。他退后几步,指着妙华道:“怪不得……怪不得……这般像她……” 雷霆之怒来得骤然,没有人知道片刻之中发生了何事,唯有几个知道十三年前旧事的宫人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吓得发抖,什么都不敢说。 “传朕旨意,沈氏欲以妖女迷惑君心,其心可诛。投入狱中,细细查问主使后,再做处置!”此言一出,近身羽林便已上前,将父女二人捉拿下去。 变故来得骤然,贺娄氏腿都吓软了,瘫坐在原地。她对于旧事知道的甚少,沈云礼一直不肯提及,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攀龙附凤之举怎么会演变成如今的局面。昙静法师什么都知道,但是当妙华出现时,已然来不及了。十三年前,正是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之时,那件事直接导致了沈云彦的死,如今连妙华也要被牵连进去吗?拓跋逸愣在了当场,看到妙华被带了出去,恨不得冲上去阻止,然而下一刻,圣上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去,直直倒在了雪地中。 尖叫声,呼救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局面一时有些失控。只有一人是清醒理智的,他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大氅,握了握妻子的手,淡淡吩咐:“这里太冷,你回府去吧,告诉子展,好好守卫京师,莫要生出乱子!” 齐徽容没有多留,冷眸微微一扫乱局,神色漠然,临走时丢了一句话:“那样美的女郎,真是可惜了!”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 第28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八) 大理寺狱中,妙华抱着膝,委屈的直掉泪。这个地方阴冷潮湿,她身上又穿得单薄,直冷到瑟瑟发抖。凄凉的月色顺着上首的一点点窗户透了进来,仿佛寒霜一般,洒了半间牢房。她仔仔细细理了一遍今天所发生的事,就算再愚钝,也该想清楚些什么了。十三年来,她都是在稀里糊涂的生活着,佛寺清静,有法师的爱护,还有妙善她们的友善相处,她以为此生便会这样一帆风顺的过。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人世并非如此简单。 胡思乱想之际,觉得头昏胀的厉害。腐败又难闻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几只说不上名字的小虫在脚下爬来爬去,她惊恐的缩着身子,深怕它们爬到自己身上。往墙角退了退,那里有几双黑黝黝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细细辨认才知道是几只瘦弱的小鼠。她怕极了,和它们对视着,咬着下唇,生怕下一刻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然而尖叫有什么用呢,远远传来的惨叫声提醒着她,这里不是佛寺,不是其他可以庇佑自己的地方,这里是牢狱! 住持给她讲过无间地狱的样子,那时她总想不到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想来,也不过如此,只是她没有犯过罪业,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呢? 有人想要让她落到圣上的眼中,却没有想到会惹来这样一场风波。至于圣上为什么会大怒,这并不是她能想得通的了。而今,怕只有等死一条路。刚开始时,她希望拓跋逸会救她,可是一想到圣上那双锋利的眼睛,她又希望他不来,至少他不会受到斥责,不会为了她受到牵连。 死这件事,她不怕,不过就是往生罢了。此生她无任何罪孽,想必死后定能不受轮回之苦,说不定还能去往极乐之地,再无忧愁。只是,她觉得很遗憾,她舍不得将璧郎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世间,也不知她死后,璧郎会不会很想她,也会错把别人当成她…… 强忍着恐惧和折磨,她勉强收拾出一片稍微干净的地方,虔诚的跪着,如同在瑶光寺的佛前一般,一遍遍的诵经,一遍遍的祝祷。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受人之托前来看询的齐衍之,看着这个对月祝祷的孤清背影,脑海中突然想起的便是古诗中的那一句。听闻她今夜一舞艳动四方,也不知真假,但是因此获罪却是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圣上在瑶光寺中骤然吐血昏厥时,他正在四处巡逻,消息传来时,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将圣上护送回了宫中。待到了宫门前,便遇到了一身落雪的清河王,风霜凄寒,他的脸色苍白如雪。 “子展,本王私自回京不能久留,圣上又骤然震怒攻心晕倒,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救她出来。希望你多加照拂,别让她受苦,她何曾受过那样的苦……容我再想想办法,早日将她救出来。”他望着被漫天风雪遮蔽的大殿,叹了口气道,眼中藏不住的痛苦和无奈。认识这么多年以来,齐衍之从没有看过这样的他,这般脆弱伤感的他。那日宵禁时遇到的女郎这么快便走到了他的内心,让他方寸已乱。 “恕我多言,殿下,圣上如今身子大不如前,京中四邻皆有了异动,邙山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尽早回来才好!”他们自幼一起长大,相交匪浅,个中默契胜于旁人,所以此言一出拓跋逸便能明白。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迎着风雪离开了宫中。 依照拓跋逸的性子,不安顿好事情是不会走的。所以这边有他在牢中照拂,另一边已经有人在想法儿去救人了。身负所托,一刻也不能耽误,于是齐衍之便趁着夜色深浓,来到了大理寺狱中。入眼便是方才的那一幕。 “女郎可安?”他自身后出声问道。 跪在地上的女子听闻声音,转过了头。她穿得极单薄,脸上仍画着精美的妆容,比起那一夜的懵懂惊慌,再次见到的她,美丽的像画中走出的人一般。呼吸不知为何滞了滞,他仓促的对着她笑:“清河殿下托我来照拂你,你放心,这里的人我都熟,不会为难你。” 她似乎觉得他熟悉,所以打量了片刻,才恍然道:“是……原来是你……”继而发现这样说不妥当,又道,“多谢将军……”今夜之事想必吓坏她了,只见她的脸色夸张的惨白着,声音虚弱无力,看人的眼睛也不是之前的灵动聪慧,总有些怯怯的。 将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从腐朽的木头中间给她递了进去。而她却没有直接接过,像是想起什么来,问道:“璧郎……不,清河殿下呢?” 见她犹豫,齐衍之笑得温柔,顺手编了个谎言:“圣上病了,他暂时来不了,这不,特地吩咐我来给你送衣裳的。”齐衍之这些年混迹于行伍中,自问算不上什么君子,说谎的本事十分出众,一番话说下来,行云流水般通畅。妙华果然不再疑心,接过了大氅,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脸上挂着泪珠,但是却强挤出一抹笑容:“多谢将军……”她似还有言语要说,齐衍之挑了挑眉,耐心地等着她说完,可是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手里紧紧攥着衣物,也不穿在身上,也不放下来。 “可是想让我帮忙带话给他?”齐衍之被小女郎那一点点脆弱敏感的小心思触动,整个人都变得细心周到起来,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豁朗之气。 妙华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有坚定的神色,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只听到她说:“还请将军告诉殿下,我在这里待着挺好的,圣上震怒之下,他千万别为我求情再惹圣上不悦。”这样娇的人,却有这样倔强的一面,倒让他刮目相看了。她却好像不满意,嘴里念念有词,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话,“不对,这样说他不会信……就说……就说我以前经常被罚在佛堂诵经的,这里不过就是更清静一些,只要有肉吃,我什么都不怕!” 明明怕的要命,偏偏要嘴硬:“为何要这样说,让他早点来救你不好么?” 她摇头:“我自作主张惹恼了圣上,后果只能自己承担。法师说过,自种因,自尝果,若是连累了他,我……我会下地狱的……” 本来还觉得有些感动,却被她最后一句差点激地笑出了声。还真是个痴傻的女郎,不过也善良可爱,抛却相貌,单论性情,清河王的眼光也实在是数一数二的。 “放心,你下不了地狱,不过若是你在这里被照顾的不好,我就该下地狱了!”齐衍之个性,言语诙谐,果然让她展颜笑了起来。 第29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九) 圣上三日之后才幽幽转醒,醒来后便只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对着左昭仪的画像发怔。都说相思成疾,情深致灾,可谁也不知道他对左昭仪的用情竟然深到了如此境地。林贵嫔和几个内宠近前邀宠,都被他斥责,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昭仪新丧的日子,后宫中的莺莺燕燕皆没了声息,只有一个鳏夫守着亡妻的记忆,整日郁郁寡欢。 “罗袂兮无声,重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宁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这是汉朝孝武皇帝写给李夫人的诗,以往读起来,只觉得这个千古一帝竟然可以有这样柔软的一面,现在才读懂了其中的深情款款。谁说帝王不可以有情,这个帝位这般冰凉,皇宫这样寂冷,若是没有人相陪,如何能撑得下去。 “阿适,你方才说得招魂之术,可有人试过?”圣上依着卧榻,半阖着眼,问坐在下首的二儿子。半年了,思念早已入了骨,他之前执迷于寻找和芸娘相似的人,不过也是希望再看到她。今日广陵王前来,说洛城来了一位西域高僧,可以招魂,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是愿意一试的。 “汉朝时,孝武皇帝曾经召术士入宫,为李夫人招魂。也曾写下‘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这样的句子,想必是确有其事。听说这个胡僧也为吐谷浑王的宠妾招过魂,确实有些真本事。”广陵王拓跋适今日穿得简素,一脸为君王分忧的诚恳姿态。他素来寡言少语,为人稳重,所以崇文帝很是倚重。 “如此,便择日宣他进宫吧!”崇文帝挥了挥手,疲倦地靠坐着打盹。拓跋适便立刻会意告退。 大殿之前十分疏阔,连日落雪后突然晴好的天分外湛蓝,他站在嘉福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彩虹般的复道,微微眯起了眼睛。 数日后,胡僧在昭仪生前住过的集仙殿中开坛招魂。殿内焚着龙脑香,摆放了许多蘅芜香草,灯光晦暗,布帛高悬,气氛幽魅。月过中天时,胡僧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忽然,布帛之后出现了一个纤长清丽的影子,虽然只是立在那里,但是足够让圣上疯狂。他突然起身,甩开遮蔽在眼前的帐幔,对着那个影子便捉去。拓跋适自身后拉住他,语气殷急:“圣上不可,千万别惊扰了魂魄。”崇文帝停滞在原地,睁大了双目,看着那个影子缓缓移动,翩翩起舞。泪如雨下,声音哽咽:“芸娘,是你吗?若是你在,可否让朕再看你一眼,就一眼……你知不知道,朕很想你!” 闻者伤感,几个旧宫人已经开始流泪,就连拓跋适都有些红了眼睛。但是他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毕竟圣上的深情,不该是一个帝王所有的。帝王有情,于天下而言便是灾难。 “圣上要说什么,就快说吧!子时一过,魂魄就散了。”胡僧提醒道。 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鬼魅又梦幻的影子。圣上突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还没有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悲痛欲绝,心肝俱裂。突然,他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跳舞的那个孩子,那个沈家的,十三岁的孩子。十三年前,他出征在外,回来后宫里到处流传着昭仪和那个国子监博士沈云彦的绯闻轶事。他疑怒之下赐死了沈云彦,也生生割断了他们之间的情感,更是让妹妹静仪长公主心灰意冷,落发出家。这个孩子头上簪着她最爱的金枝步摇冠,生得这样像她,还是十三岁…… “芸娘,此生你可负过朕……十三年前的那件事,可是真的?”他心中一直郁郁的始终是那件事,以至于今日仍无法释怀,以至于一看到那个女郎便失态到那种地步。 然而帘后的影子没有回答他,一阵风过,蜡烛陡然熄灭,影子被风吹散,他上前一步却没有捉到,眼睁睁看着青烟自手中消散开来……一个踉跄之下,人又晕了过去。 第二日,昙静法师自瑶光寺中而来。她曾经发过誓,再也不进宫门半步,可如今过去了几日,圣上没有丝毫要放妙华出来的意思,就连沈云礼也关在牢中。贺娄氏哭晕了好几次,就连司徒府也求救无门。为了妙华,她不得不破了自己的誓言。那个孩子没有被娇养过一日,不能被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牵累。出事的那一日,拓跋逸便来找过她,他虽然不知道缘由,可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是个好孩子,品行高洁,为人正直,对妙华也是一往情深的,她该成全。 圣上病体虚弱,身边围绕着一些道士和僧人,诵经作法,一屋子的乌烟瘴气。这么多年,兄妹二人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隔着深重的芥蒂。然而看到病榻之上苍老异常的圣上,昙静法师还是觉得伤感。 当年那个相貌英俊,英气十足的鲜卑英雄,这么快就到了迟暮之年,苍老的速度让她觉得惊奇。他带着自己骑马打猎的日子仿佛还是昨日,又仿佛已过了一生。以前有多要好,后来就有多怨恨,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最爱的兄长因为一些闲言碎语,便处死了自己此生的挚爱,无法原谅,所以便选择遁入空门,作为报复。那么多的爱和恨,隔着这么多的岁月,渐渐被腐蚀,被磨平,此时看着这样的他,昙静法师唯有引袖悄悄拭着眼角的泪。 “玉萼”圣上睁开疲倦的眼,喊着妹妹俗家的名字,挣扎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再被躲开后,颓然道,“你怎么来了?” 昙静持着念珠的手微微颤抖,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枝步摇,正是妙华那夜所带的那支。拓跋逸的人依她的吩咐,从牢中带出的东西。 “这……”崇文帝颤抖着手,指了指,情绪突然激动。 “左昭仪的那一支已经随葬崇陵,为什么那个女郎也有一支,圣上不觉得蹊跷吗?”昙静法师的声音响在殿中,淡淡的,正如她的为人。 圣上陷入了思索,接下来的话便顺理成章起来。 “沈云礼给贫尼讲过,他有一位妾室,叫蕊娘,诞下女儿六年后过世了。那个孩子孤苦无依,被送到了瑶光寺中,由贫尼抚养长大,正是那日跳舞的女郎。这个步摇是她母亲蕊娘的随身之物,听闻蕊娘在世时,曾四处打问过她失散的阿姊,而她的阿姊是在二十多年前圣上带兵进入洛阳后失踪的。”她慢慢讲着这些别人并不清楚的前程过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圣上听着听着,眼睛渐渐有了神采,挣扎着要坐起身来:“这么说来……” 常侍扶着他起身,靠在枕上,气喘吁吁。 “左昭仪便是蕊娘的阿姊,这个可怜的孩子就是左昭仪的亲外甥女。”昙静一句话,尘埃落定,再无疑虑,“有人借由此事来生事,恐怕是别有所图,圣上慎查!” 听闻此言后,圣上又是许久静默。他微微垂下眸子,像是思索着什么。 “如此……”终于听到圣上长叹了一句,“放他们出来吧!既然是她的外甥女,今后便寄养在后宫吧,朕封她……做个女官,也好让她有所依靠。” “璧郎……”法师还准备说什么,却被崇文帝摆手制止。那天晚上,那个孩子突然从邙山跑回来,他的焦急,他的浮躁都被他看到了眼中。这样炙热的情感,自己如何不懂。 只是…… “朕身子大不如前了,这个孩子要想能有所立足,还需要些军功啊……”圣上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明,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这一刻重现锐利的光,“情深不寿,朕不想他再重蹈朕的覆辙……若是他们有缘,待到璧郎建功立业后,再说吧!” “圣上,该进药了。”他身边的常侍小声提醒道。 疲惫到了极处的皇帝,挣扎着下了命令:“去传旨,清河王拓拔逸即日起前往……前往凉州……驻防,抵御吐谷浑。沈家那个女郎,入宫为三品女书史……” 一对儿小儿女就这样被迫分离,可是昙静却也不能说什么。 饮了药后的崇文帝,又一次陷入了昏迷之中,法师只好离开了宫中。虽然她不愿意妙华入宫,但是做了女官,今后也算有职位傍身,再不会被人轻易利用,陷入困境。如果有缘,他们会在一起,谁也无法阻拦。 第30章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十) 被恩旨赦免,从大理寺放出来的那一天,天气十分晴好。阳光暖融,错觉中以为已到了春日。昏暗的地方待久了,对于光明有些拒绝,妙华下意识的眯着眼睛,久久难以适应外面的光线。 “你这一趟来得也不算亏,这不,一下子擢升为三品女书史,比我都官高一阶了。”齐衍之笑着为她递上了一顶帷帽,青碧色的纱,长度一直到膝上,正是洛阳城如今最流行的款式。齐衍之这个人,长着儒雅温润的相貌,却有着桀骜不羁的做派,性情豁达爽朗。看着妙华如今一脸颓废失落的样子,笑着揶揄。 妙华接过帷帽,微垂了眼眸,想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只有淡淡道:“多谢将军。” 大理寺最是折磨人的地方,进去的时候明明是鲜花一样娇艳明媚的女郎,出来时便如同霜打过的秋叶一般,脸上毫无生气,只有一言难尽的沧桑。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回去后赶紧沐浴更衣,将这些穿戴都焚烧了。把这些不吉利的东西都留给过去,接下来的日子便只有顺遂如意。” 妙华听闻此言后,想了想,却本能攥紧了身上穿的那件大氅。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低低如同呓语:“璧郎的东西,怎么能说焚就焚呢?” 明明是晦暗极了的眸子,一说起那个名字时,生生多了几分痴缠,闪动着楚楚的神采。齐衍之尴尬的笑了笑,这其实是他的衣裳。当时胡乱扯了个谎,现在发现圆不回来了。也罢,错认便错认了,她能留在身边也好过任其灰飞烟灭。 齐衍之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有和妙华一起怔怔地看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阿姊说得对,他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比起表面强作的欢笑,更喜欢的是安静。笑累了,疲倦了,什么不说,什么不做,反而多了几分充实。 “璧郎……清河殿下已经去了凉州吗?”她忽然开口问道,语气萧萧瑟瑟的,让他误以为下一刻她会哭出声来。 拓拔逸大约是怕妙华担心,走之前也没有告诉一声。 齐衍之思及此处,赶忙安慰她:“吐谷浑最近还是很乖的,殿下去了凉州不过就是威慑威慑,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的。” 妙华只是浅浅的“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这件事。隔了一会儿又问:“女书史是做什么的?是去伺候宫中的贵人们吗?” “自然不是,”齐衍之看着她笑,“伺候贵人之事自有宫婢和黄门,方才说了,你可是有品级之人,威仪权势不输外朝男儿呢。” “那……那是侍候……侍候圣上吗?”她显然更紧张了,对于内宫之事,她一点都不清楚,只以为宫人就两种女子,不是宫婢就是嫔妃。做宫婢她是不怕的,就怕成了妃嫔。 齐衍之笑得更厉害了:“当然不是,想不到小女郎志气不小呢。莫不是想做个娘娘,让我参拜呢。” 此言一出,妙华明显有了羞恼之意,别过脸去,想是再不愿理他。他便又耐起性子解释:“咱们大魏自有女官制度,有品级有俸禄有升迁,最高的女官叫大内司,官同一品,总领宫中事物。而你要做的女书史,官同三品,负责宫中文书事务。说起来,圣上对你很是照顾,文书之事虽然枯燥,但是也不用去学官场那些弯弯绕绕,倒是很适合你呢!” 她长长叹了口气,终于算是放心了下来。 “走吧,送你回去。”齐衍之听到鸣珂之声,看到自家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便对妙华说道。妙华犹豫了片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着她,只好点头,跟着他向马车走了过去。 到了车前时,他先上去,然后对着她很自然地伸出了手。那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虽然洁净,却不似璧郎那般修长好看。微有薄茧,敦厚有力。她仰起头,隔着青碧色的帘幕看他。轮廓干净,面庞秀气的青年将军此时也在俯视着她,逆着光,仍然能感受到他清爽干练的气质。这么多天承蒙他的照顾,他自是一个善良优秀的郎君,然而这个世间始终只有一个璧郎。 倔强地咬了咬下唇,挣扎着自己上了车。齐衍之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顿了顿,然后自己都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从大理寺到永康里只有一段不远的路,她始终将车帘掀起一角,偷偷地向外望着。二人不言不语,气氛略微有些尴尬。还是由他来打破沉默:“你进了宫莫要害怕,我掌管宿卫羽林,时常都在宫中的。有什么事,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寻到我,到时……我自会帮你的。” 妙华终于收回了目光,想了想,一脸郑重的样子,道:“璧郎曾经说过,自己的事情总是要自己去做的。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了,若是我再添麻烦的话,便是不懂事了。” 看她不像说笑的样子,齐衍之的目光沉了沉,一哂:“他的话,你倒是都能记得住。”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里衔着自己都想不到的别扭之气,他一时有些后悔,再去看妙华,见她并不以为意,才稍稍舒了口气。 他们两个人心意相通,彼此倾慕,这一点他比谁都了解。拓跋逸临去凉州时,特地写了好长一封信给自己,反反复复都是对妙华的不放心。他也知道,那个人虽然人不在京城,但是已经将宫中的事物都悉数打点好了,只为妙华进宫后能平安顺遂。而妙华,心中眼中也都是拓跋逸,她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到了心中,大有情丝缠绕,随君千里的感觉。 他不过是别人情感的目击者和见证者,看着别人的悲喜,莫名其妙的跟着悲喜罢了! 将妙华送回沈府后,齐衍之又回到了职上。也不知为什么,最近的洛阳浮动着莫名诡异的气息,作为圣上的近卫,他本能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是这份不安到底来自于何处,又有什么目的,他实在说不好。既然拓跋逸交给自己的这件事已经办好,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尽忠职守,护卫皇宫安全。 第31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一) 自那日后,洛阳再没有下过雪。天气稍稍回暖了一些,地上到处都是冰雪消残的痕迹,天地昏暗,树木枯败,似乎哪里都没有生气。过了年她便要入宫了,如今只是一个人闷在府中,或者去瑶光寺陪昙静法师待着。不知为什么,这短短的数日,便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太多的东西需要她慢慢消化,太多的愁绪忽然就涌上了心头。以往她是最不知愁的,总觉得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便心生欢喜,全然忘忧。可……原来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这般简单的解决啊! 自从璧郎去了凉州,虽然书信总是频繁收到,但是鸿雁传书哪里能解相思之苦,她想他想的茶饭不思,人也很快就瘦了一大圈,从镜中都能瞧出憔悴之色。 她从法师的口中得知了自己和左昭仪的关系,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左昭仪的过往。原来她的盛宠之下,竟然有着那么多的辛酸苦楚,深宫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井,睁着幽暗鬼魅的黑色眼眸,吸引着人一直往下坠,挣扎无能,呼救无门。妙华觉得自己并不能够应付,但是旨意已经下达,就算硬着头皮也只能去了。她只盼着璧郎早日建立军功回来,救她出宫,共结良缘。 闺中少女不知愁,伽蓝寺中度春秋。过往种种,太过于美好,今日种种,未可知,怎可知? 伽蓝之中檀香袅袅,浮屠塔下僧尼匆匆,这个地方她待了五年,也想一直待下去。毕竟佛陀是最慈悲的,不因为她的懵懂无知而降罪,佛寺之中年岁如水一般流淌,除了清静安宁,再也没有其他了。而宫里,想来不会是这样。 “法师,我实在不想进宫……”她伏在昙静的膝上,一脸幽怨的样子。说起来,这些天妙华一直都愁眉不展,昙静看着也心疼。但是有什么办法,圣上金口玉言已出,再难回还。昙静清楚圣上的心思,他定然是觉得自己身子大不如前,心中属意清河王,所以必须要让他去历练,建立军功,才能保证权力交接安稳无虞。既然存着这样的心思,那么便不能让儿女私情扰乱了计划,却也不是成心拆散他们。 她能看得出,朝中自然有很多人都可以。只希望圣上能平安无虞,否则这好不容易安稳了数年的天下,又该纷乱起来了。 然而妙华哪里知道这些,她只是面对着未可知的命运,本能的恐慌罢了。其实,拓跋逸走之前,已经帮她安顿好了人手,就算是去了,又能有多少委屈呢。 她只有缓缓拍着她的背,慢慢低声哄劝:“莲奴不要怕,去了那里只要小心谨慎,多听多看,别再耍小孩子脾气就好。女书史是很有体面的女官,你好好做,璧郎才会放心,回来之后也会刮目相看的。” 妙华听到这句话,终于望着远处的暗沉沉的天际,乖顺地点了点头。 沈云礼总觉得对不住妙华,贺娄氏更是心有愧疚。她的本意不过是想用妙华邀宠,却不想差点搭上了父女两人的性命。所以夫妇二人都尽可能的在妙华进宫前的日子,对她多加关爱和照拂。厨房中特地做了她喜欢的髓饼和肉羹,又特地做了许多时兴的衣裳,送到院中,交到了妙华身边的新女婢手中。 那日妙华出了事,清河王大为震怒,调查清楚原委后,欲将小缘处死,只是怕妙华伤心,便另外送了尺素和雁书二人过来,跟在浣瑾身边,一起侍候在妙华身侧。那二人也是从宫中千挑万选出来的,聪慧谨慎,稳重妥当,陪着妙华确实远胜过年岁尚小,稚气未脱的小因和小缘。妙华得知是小缘背叛了她后,伤心了很久。但是那么多年相守的情分也不能随便割舍,所以也答应她们一起进宫。只可惜,情分早没有了往日的亲密,对新来的倚重竟是胜过了原先的旧仆。 这个家,她没有多少情感,所以离开也说不出有多惆怅。 进宫的前一天,拓跋迅却来了,说是要带着她一起再去一趟四通市。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任何想去的冲动,想起之前随他一起去的那一次,惹出了许多后来的风波,妙华终究摇了摇头,选择了拒绝。拓跋迅有些意兴阑珊,但也不好勉强,但还是朗笑道:“今日若是不想去,还有以后呢。待到你从宫中出来时,本王再陪你去一次,到时候随你吃,随你玩。” 妙华心中很是感激,终于想起了自己给他抵债的那支簪子,笑了笑:“我的簪子还在你的手中呢,所以待到我从宫中拿了俸禄挣了钱,总有一日还是要赎回来的。你可要好好保存,别弄丢了!” “那自然是丢不了的。哎,你去了宫中,虽然咱们也是能时常相见的,但是那里规矩那么严,再不能玩闹了。这么多年就遇到一个玩伴,偏偏还进了沉闷无趣的宫中,真是让人失望啊……”拓跋迅是孩子心性,总觉得又失去了一个玩伴,所以失望不已。 妙华却揶揄他:“你不是前几日刚刚纳了个妾室么,让她陪着你玩,不好吗?”拓跋迅是典型的鲜卑男儿,不过比妙华大一两岁,如今已是有三四个姬妾的人了。听说圣上已经给他定了尚书仆射家的女儿,估计明年开春便会迎娶正妻了。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璧郎。璧郎如今已满二十,却始终没有娶妻纳妾,她心中不免有奢望,只愿此生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鹣鲽情深,比翼双飞。 “你准是又想我九哥了,”拓跋迅看着妙华的目光,笑着打趣,“别担心他了,九哥英明神武,遇到什么都能应付。倒是他不放心你,你千万多几个心眼,别被人欺负了。要是九哥知道你受了委屈,回来后非得打死我。” 他说得轻松愉快,但是妙华知道,大家都不放心她。或许,她应该强大起来,不求能庇佑所有人,只愿不再成为别人的负累。 第32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二) 以前对于妙华而言,皇宫是个一生或许都不会踏足的地方。今后对于妙华而言,这里是个终生都无法挣脱的樊笼。熙宁十三年正月初十,十四岁的妙华踏入宫禁之中,终此一生,再未离开。 犹记得那一日天气尚可,天空明澈净透,一丝云彩也无。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笼罩着魏宫里的雕梁画栋。檐牙高啄,飞阁流丹,朱墙粉壁,列钱青琐。这里自然是人间宝地,富贵已极,让人如临仙境。妙华自千秋门入,早有几个小黄门1守候在那里,领头的一位穿着绛色的衣衫,其余几个皆着青色,都笑得亲切又和气。 “大人让奴婢2们好等,可算是来了。”绛衣宦者笑言,很有眼色的接过了浣瑾身上的包袱,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道,“这几个今后就跟着大人了,但凡有所驱使,自然是无所不从的。” 浣瑾自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银子,悄悄塞到那个人手中:“我家大人年幼,今后多劳中贵人3照顾了。”妙华看了看,心想这必是宫中的礼数,也就笑着看对方,一脸谦虚的样子。然而那个人却没有伸手去接,向后退了一步道:“大人太客气了,这些都是奴婢们的本分,哪里敢讨赏。”说完,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样子是坚决不会接受了,浣瑾给妙华使了个眼色,妙华便立刻猜到此人正是拓拔逸安排给自己的。 “中贵人如何称呼?”妙华一边走,一边问。她听齐衍之说起过,宫中穿绛衣的小黄门是有品级的宦官,有一些人在深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可轻易得罪。所以照着浣瑾一般称呼。 “奴婢叫刘瞻,是匈奴人,入宫十年,之前在左昭仪身边当值。位卑粗陋,实在当不起大人如此称呼。”他弓着身子答,脚步却不曾停滞。 这个人,客气得紧,言语……真谨慎!妙华想,可能宫里的人都是这样说话处事的吧。 一行人沿着细长幽暗的甬道一路向前,经过一处楼宇繁复的院落,隔着墙便能嗅到幽幽的梅花香。她抬头,一枝艳艳灼灼的红梅花爬过院墙,横斜而出。映衬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娇艳可爱。她还是未改孩子心性,一蹦一跳的想要去攀折。浣瑾微微拉了拉她的衣角,刘瞻依旧低垂着眉眼,好像没有看到一般,口中却淡淡解释道:“此处正是左昭仪的集仙殿。” 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她的名字却总是反复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她是自己的姨母,也是璧郎的阿娘,这样一想,便觉得连她住过的地方都带着几分亲切。 集仙殿颇大,走了许久才绕了半围院墙。墙上是精美的壁画,细细看过,便知是佛经故事,或者须弥山等佛国景致。像是绘制了许久,绚丽的色彩有些凋敝,蒙上一层灰暗的浮沉。但是那些佛像眉目慈悲,构图精细,想来当初用了十足虔诚的心意。 她一面走,一面看,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声传来。一抬头,几个道士模样的人从院中走出,低着头窃窃私语,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 “在宫外就听说圣上近来召集道士,僧人入宫,为左昭仪招魂。原来确有其事!”小因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招魂?真能招来魂魄吗?”小缘又接着问。 “放肆,宫禁之中岂容你们胡言乱语!”浣瑾还未开言,方才一脸和气的刘瞻便一下子沉了脸,重声呵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身后一个声音冰凉凉响起:“谁这般大胆,敢公然妄议圣上?” 回头一看,刘腾的脸色瞬间惨白,立刻便跪伏在地上。他一跪,众人纷纷跪了下来。妙华不明就里,虽然也随大家一起,但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玄衣锦带,腰悬玉佩。再往上看脸,面容白皙,鼻梁挺拔,眼睛……锐利如鹰。她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这双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正停在她的目光注视中,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瑶光寺雪地里见过的那个郎君。 俗话说,无知无畏。当别人都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出一口时,妙华却抬着眸子一脸专注的审视对方,不可谓不大胆,不可谓不惹眼。 正在猜想对方究竟是谁,为何出现在宫中时,眸子的主人皱了皱眉,语气如此时刮在脸上的寒风一般:“沈妙华?大难不死,还升了女官……呵呵,有趣,着实有趣!” 他明明发出了类似笑的一个声音,口中也直说有趣。但是那样阴恻的感觉,妙华只觉得后背发冷。突然想起那一日,他亦在瑶光寺宴会之上,认识自己便不再奇怪。想来他也是个皇子贵胄。 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他的眸光过于锐利,身量又太高,俯视着自己颇有威势。妙华终究在对视中落了下风,垂了眼,不再看他。 “刘瞻,你是宫中的老人了,沈书史不懂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也不知!嗯?”最后一声,语调微微一挑,大有责备之意。 身后的刘瞻声音颤抖:“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去领二十板子,”他语气狠厉,杀伐决断,“胡言乱语的那两个,杖毙!” 此言一出,小因和小缘早已瘫倒在地。刚入宫便有此劫难,妙华冷汗连连。眼看着他身后的侍从就要将他们带离,妙华扬起了头,不怕死地辩驳道:“我佛慈悲,她们就算是奴婢,也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怎能说杀就杀。更何况,不知者不罪,她们刚刚入宫,今后不再犯便是。殿下……上天有好生之德!” 她听刘瞻唤对方殿下,想来也是一位亲王。她不是不怕,只是不忍两条性命就此断送。也不知胡言乱语了些什么,直到说完后,空气安静到诡异,她才听到慌乱的心跳,一声一声,震动耳膜。 浣瑾吓呆了,低了头,反反复复地想对策,料想今日之事,难以挽救。谁人不知广陵王性子冰冷,最是无情,妙华一进宫便遇到他,实在运气不佳。 许久,在以为对方会有雷霆之怒时,拓跋适却微微俯下了身。伸出二指,勾起了妙华的下颚。冰凉凉的触觉,深不见底的眼眸,薄唇未启,语调低沉:“你认为本王这么做不对?” 妙华不喜欢这样近距离的对话,属于陌生人的气息,突兀流连在自己的面庞上。 她微微闪避,点了点头。 “想放了他们也行,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听他有所松动,妙华松了口气。 “殿下且说,只要是我可以做的!”她眨着眼睛,一脸诚挚。 尽管只是唇角一弯的清浅,但眼里却藏不住笑意。拓跋适突然觉得,这个拓拔逸心仪的女郎,确实有几分有趣。 “她们还是没教会你,进宫后,该自称为‘妾’。”他不急,像是猛兽逗弄着到手的猎物一般,先纠正起了她的言语。片刻后,在她不安地注视中,缓缓说道:“今日便放过他们,至于你答应的,今后再说吧,先欠着。” 说完,径自走进集仙殿,圣上此时在那里传召他,他没有必要再继续逗弄区区一个刚入宫的女官。就算她是左昭仪的外甥,是那个人的心上人。 1小黄门:对宦官的统称。 2奴婢:清朝之前,宫人宦官的自称。 3中贵人:原指皇帝近臣,后变为对有身份宦官的敬称 第33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三) 入宫第一日便遭受了这样的惊吓,妙华觉得实在不是吉兆。她逃也似的离开,但是心中却始终躲不掉那双眸子的纠缠,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而那双眸子的主人便是狡猾的猎人。他不需要做什么,只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便足以让自己胆战心惊。 广陵王拓跋适,璧郎的二哥,先皇后长子,如今为车骑大将军,总领京城兵马。妙华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样轻易饶恕了小缘他们,只是一想到那个答允却未兑现的承诺,心里没来由的恐慌。 所幸,接下来很久的日子里,都没有再见过他。 妙华所住的锦书阁位于皇宫南边,紧邻宣光殿,与天禄阁不过几步距离。宣光殿是先皇后的居所,多年未有人居住,所以有些清旷深幽。虽然重门紧闭,但是专门有宫婢负责定期洒扫,以防广陵王突然前来追忆。天禄阁是宫中的藏书阁,外有兰台令史1负责,带领一众史官在此读书修史,内有女官带着手下的黄门宫婢负责整理打扫事宜,当然这个女官便是妙华。她位居三品,手下还有两位中才人2,四位春衣3,更有宫女二十多人。起初妙华不明白,一个藏书之地哪里用得到这样多的人,直到正式从内司手中接过职权时,才觉得自己想的过于简单。 宫中的藏书之丰,为天下之最。先代留下的书简自是价值连城,就连如今的佛经等书籍,亦因为造纸价高而显得颇为难得。江山永固,文脉不衰,将这些书籍看好便是极重要的差事。加之所有的书都怕火,一旦出事,必死无疑,所以半点也马虎不得。妙华得了告诫,顿时觉得压力如山压下。 因为五色中,玄色为水,水能克火,所以妙华等人都穿着玄色衣裳。不同于外面流行的宽大襦裙,女官的装束十分紧窄,腰带将纤腰勒地极细,好处是确实行动便利,问题是一旦吃饱,便觉得难以呼吸。头上顶着厚重的十字髻,腰又被束缚得紧紧的,妙华觉得这身装扮就是专门为了折磨自己而设计的。宫中美食丰盛,但是她不敢多吃,所以很快又瘦了一圈。 又到了一个春日,璧郎却还是没有回来。阁前的桃花朵朵盛开,一转眼,已经三月初了。 守着天禄阁,充分能享受到读书的好处,进宫以来,她读了很多书,仿佛在书中走遍了千山万水,经历过百年浮沉。也不知是深宫沉闷还是书籍浸染,妙华变得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明白了进退礼让,更重要的是邂逅了一段难得的友情。那个与她颇为合契投缘的女郎叫李慕蘅,是一名三品女贤人,听说父亲是位将军,镇守恒州,抵御柔然。 慕蘅性子贞静柔顺,害羞腼腆,但是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曾多次出手帮妙华善后。 前几日下了一场绵绵春雨,今日开始转了晴。阁前空地上的小草又长了一节,茸茸浅浅的绿意,让人心情大好。今日官员休沐,难得阁中无人,所以只留了两个春衣和几个宫婢值守。妙华本来准备约慕蘅踏青聊天,却听闻她父亲恩旨回京,她也被允许回家看望。 能回家自然是好事,进宫数月,她十分想念法师,偶尔也会想起父亲。只是沈云礼就算进宫也绝不来看她,理由是宫规上说,女官不得与外官私下接触,否则按谋反罪论处。 宫规确实如此,但是陛下从招魂之事后,愈发相信那些胡僧妖道,痴迷于炼丹作法,早已不理世事。宫禁松散,别说父女相见这种关乎亲情之事,就连拓拔迅和齐衍之都不止一次来看望过她。 妙华心中郁闷,左右无事可做,干脆进入阁中自己读书,也可打发时间。 见她进了阁,几位宫婢极伶俐的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阳光透窗而入,带着春日特有的明媚温柔,斜斜照射在卷轴之上,浮动起一层薄薄的尘埃。她拿起一卷《汉书》,就近斜着身子靠坐在地上。 书自然是好看的,可是今日起的早,刚读了数行,便觉得眼皮打架,困得睁都睁不开了。反正此处无人,先眯一会儿也没有什么。 梦境之中隐隐有人低语,有几句不偏不倚传入耳中。 “圣上如今……”一人问,后半句听不清楚。 “也就半年时间……”另一人答。 “分量放轻,需看不出任何破绽……” 奇怪,梦里看不到人脸,只听得到声音。这样的梦还是头一次做。睡梦中的妙华迫切想听清楚对话的内容,下意识的挪了挪,却一头磕到了架子上。不大不小的动静,却足以惊醒自己,也惊动了说话的人。 “是谁?”当对方冷然一问时,妙华才明白过来那不是梦。联系到对话的内容,她蓦然苍白了脸色。能这样密谋的事情,必不是小事,对话里提到了圣上,提到了分量……她吓得一抖,若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她必死无疑。 怎么办……怎么办……对方的脚步声急匆匆的,越来越近……她想拔腿离开已经迟了…… 对了,有主意了! 当拓跋适阴沉着脸,按着手中的剑,找寻到声音出处时,看到的确是这样一副景象。 夕阳斜照中,一个玄衣女子怀中抱着简牍,歪歪斜斜地靠着书架,睡得正香甜。她生着一张桃花般娇艳的面容,长长的眼睫垂下,覆在细瓷般白皙匀净的面庞上,无比娇憨可爱。不知是做了什么样的好梦,她殷红的嘴唇上带着笑意,手里的东西无意磕着旁边的架子。 一步一步,他走了过去。 妙华能够听到那人靠近的声音。但是装睡的秘诀就是,摒弃一切感官,不去受外界所有声音的影响,全神贯注于呼吸,让呼吸顺畅又绵长。她在瑶光寺没少干这样的事,自然得心应手。 然而,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会宁可错杀不放过吧,妙华呼吸不敢乱,但是心跳因为紧张差点停滞。 下一刻,那人的呼吸已游走在她的脸上。不用睁眼,都能知道那是一个怎样暧昧的距离,他似乎是在仔细观察着自己,一点一点,很有耐心的样子,引得妙华起了一身的毛栗子。就在差点破功时,那人终于离她远了一些,然而下一刻,她却被那人往怀中一扯,凌空抱了起来! 1兰台令史:六品官,掌书奏,印工文书,兼校订宫廷藏书文字。 2中才人:四品女官。 3春衣:又叫青衣,五品女官。 第34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四) 妙华一惊,茫然睁开眼睛,惊声尖叫起来。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加上她惺忪的睡眼,脸上初醒的酡红,都证明了她方才沉睡的事实。 但是妙华看清楚抱着自己的人时,差点咬到舌头。 他用那双幽深锐利地眸子盯着自己,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呼吸交错,近在眉睫。妙华受惊过度,忘记了挣扎,任由他圈着自己的腰身,手指在上面暧昧地停留。 又是他…… “广……广陵殿下!”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不得不承认,她害怕恐惧的样子,实在可爱。拓跋适没有放妙华下来,而是恶意的凑近了她的耳边,轻声道:“醒了?” 妙华又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推了推他。 她不笨,懂得避重就轻的道理,嘴硬:“妾……妾并未睡着!” 对于他这样聪明的人,反其道行之或许更有用。 果然,他挑了挑眉,却还是没放她下来:“这么说,方才一直醒着?那,可听到什么?” 妙华感觉到,腰上的手紧了紧,力度很大,她都要呼吸不上来了。 “殿下……”她的眼中闪动着惊恐的泪水,似乎在想对策,但总也想不到。只好认命一般的,哀求道,“妾有罪,当值时……确实睡着了。还望殿下开恩,莫要降罪。” 楚楚无辜的眼神,紧紧咬着的下唇,她俨然一副犯错心虚的样子。 不知为何,心猛然抽动了一下。他少时便纵横战场,自问杀人如麻,心如铁石。今日为防万一,杀掉她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却没来由的放松了双手…… “殿下心慈,再饶妾一遭吧!”他放下了她,而她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恳求道。 手臂上好像有万千虫蚁爬过,连同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他微沉了沉眸子,看着她。她的眼睫微微颤动,受惊的小鹿一般。 “这是第二次了!”拓拔逸上前一步,她一退,身子已被他逼到了架子上。他弯了弯腰,将她圈在了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上次的承诺还没有做到,这次又该如何报还?” 青木香气来自于他的身上,清新中带着辛辣。妙华又惊又怕,不觉红了脸:“妾……无以为报……” 她的话音未落,他的唇已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对着耳朵吹气:“一般来说,这句话的下一句应该是‘唯有以身相许’,对吗?” 她怕极了,在他的唇继续蜿蜒而下时,慌急又忙乱的摇着头。颤声道:“殿下……” 对方的气息终于停在了她纤长的脖颈上,嗡着声道:“一个王爷于书阁中临幸女官,说出去确实有些不好听……罢了,今日便放过你……” 他直起身子,帮妙华拭了拭脸上的泪水,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莫要忘了,两次了!” 太阳落了下去,阁中十分昏暗。待到他离开后,妙华才像是被抽干力气一般,顺着身后的书架滑了下去。控制不住地,她屈起双膝,抱住自己开始放声哭泣。她不想招惹他,却一次又一次遇到他,她害怕他的眼睛,害怕他的语气,更害怕他已经开始表露出的,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兴趣。 璧郎,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妙华带着一身颓气回到锦书阁时,浣瑾他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然而她却不愿开口多言,将自己关在房中,一直关到掌灯时分。 室内的昏黑幽暗,窗外的月影斑驳都让她害怕。那个人的气息似乎还停在颈项中,好像一个吐着信子的蛇,湿热滑腻,下一秒便露出尖牙,直取她的性命。 她从没有这样怕过一个人,从没有这样迫切地希望躲开一个人。那些无意中听到的消息,虽然还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信息,但是却随时有可能葬送了自己的命。 失魂落魄地打开了门,门外站着满脸忧急之色的浣瑾。浣瑾还未开口,就被妙华一把抱住,她在她的怀中微微颤抖着,用楚楚的声音说:“姑姑,我害怕,我不想在宫里待下去了。” 若不是遇到大事,她这样明媚简单的女郎是万不会说出这种话的。更多时候,她天生乐观,与人为善,美而不自知,因此在宫中人缘颇佳。清河殿下临走时一万个不放心,但是依她看,性子单纯并不影响妙华的聪慧,很多事务她一学就会,有些话不用交待都可以掌握好分寸。算不上如鱼得水,倒也少有事端。 浣瑾一个眼色,便屏退了上前准备侍候的众人。顺着妙华的后背,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她。待到她不再哭泣,才重新回到屋中,扶她坐下,点燃了灯盏,焚上了一炉沉水香。 灯火的暖光和沉水的香气蔓延一室,无端让人心安平静。妙华止住了抽泣,确认只有浣瑾在旁,才开口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烛火下,浣瑾的脸色一片苍白,越来越阴沉。 她久在深宫,早就见识过无数可怕的事情,但是妙华所说的,还是让她惊惧万分,后怕连连。尽管是只言片语,能背着人说得必是阴谋。也亏得妙华反应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宫中消失一个女官,实在算不得大事。 “姑姑,要告诉璧郎吗?”妙华看到浣瑾如此反应,更是紧张,拉着她的臂膀问道。 浣瑾盯着一处火光,紧皱着眉,半晌摇了摇头:“不可,广陵王疑心深重,城府颇深,今日能放了你实在……不寻常。千万别是计谋,或者试探。” 妙华没有告诉浣瑾后面发生的事,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脸红心慌。一触到浣瑾的目光,还是心虚地转过头去。 窗外有脚步声从远及近,惊起了树上休息的鸟雀。一阵乱鸣后,妙华忽然头脑清醒起来:“姑姑所言甚是,若是我的话,便会派人盯着这里。确定有没有听到,也阻止一切消息传出。” 浣瑾欣慰地点了点头,眼前的女郎,智慧和美貌都在一天天地增长着,逐渐有了更夺目的光彩。 那么广陵王…… 突然的叩门声打破了思索,雁书的声音传来:“大人歇下了吗?有人求见。” 浣瑾去开了门,门外除了雁书,还有一个身量微胖的绛衣宦官,满脸堆着笑容,眼睛眯得细长。 “中贵人夤夜前来,是有何事?”妙华看到他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问。 那黄门一面递上手中的盒子一面谄笑道:“奴婢叨扰大人了,只是广陵王殿下特地吩咐送到大人手中,一刻也不敢耽误。” 又是他……妙华僵住,一时没了反应。正要拒绝时,浣瑾却笑着接到了自己手中:“有劳中贵人了,还望替沈大人转达对殿下的谢意。” 打开木盒,里面俨然是一支金光闪闪的宝钗,上面闪着耀眼光芒的却是一颗浑圆的明珠,一眼便知价值不菲,并非俗物。仿佛被灼了眼睛,妙华别过了脸,僵硬道:“天色不早,就不虚留喝茶了,替妾谢过殿下罢!” 对方想什么,她不欲去思考。只是本能想拒绝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但是此时不能任性,他疑心消除之前,一点也不能! 第35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五) 自那日后,他似乎是刻意一般,隔三差五便会送贵重的东西到锦书阁。有时是一件首饰,有时是一件衣裳,有时又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佛经。妙华胆战心惊地一一收下,却命浣瑾一一束之高阁。她不希望与他有更多的牵连,就算不是因为璧郎,她也不希望。 宫中是流言集散之所,就算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会传得煞有介事,更何况这样明显的举动。不出几日,关于广陵王看上了天禄阁女书史,准备纳为侧妃的消息便甚嚣尘上,连宫外都有了流言。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和暧昧,妙华疑惑重重,却还是不明就里。 直到拓跋迅前来问责,她才明白了事态发展的严重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原来在流言这件事上,无论你多么清白无辜,都会在别人的口中面目全非。每日里只知道吃饱喝足,干好分内之事的妙华,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处心积虑勾引皇子的妖女,是一个不折不扣利用美色妄图上位的心机女。 拓跋迅显然比别人知道的更多,所以对于这样的流言更加不能释怀。 “莲奴,你今天必须给本王解释清楚,九哥去了凉州不过数月,你便移心别恋了吗?”他接过尺素递上的茶,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去。坐在藻席之上,怒气冲冲。 妙华一头雾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解释什么?”她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被他这样一问,不由得停下了笔。 拓跋迅看不惯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耐的走上前来,拿开了她手中的笔和几案上的纸,没好气地说:“还装蒜,如今谁不知道你要嫁给广陵王了?本王也就奇怪,九哥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哪里不比老二好!他是许了你什么,才让你这么快移情别恋的!” 拓跋迅是个爽直的性子,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让妙华更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她和那个人的事。心里觉得委屈,明明是那个人三番两次的招惹,她从来都是谨守规矩,极有分寸的,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的是非来? 那时妙华还不知道,自己远着别人,不代表别人就不会惦记着自己。她就好比一个好的猎物,早就落入了猎人的眼中,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对方都像将她一举拿下。 她犹自怔楞,拓跋迅还以为她在思考自己的话,便语气缓了下来,规劝道:“莲奴,咱俩这般投缘,本王认真地劝你好好想想。老二那个人,比你大了十多岁,孩子都生了一堆,无论如何不是良偶。更何况他性子阴沉,喜怒不定,嫁给她你定会受委屈的。还是九哥好,性情,容貌那一项不是一等一的,而且还一直未婚,对你又和善。莲奴,你可千万要想清楚了!” 虽然是误会,但是他这样说还是让人感动。她的璧郎是世间最好的男儿,自然不是别人可以随意相比的,她此生只会爱他一人,他若不离,她便不弃,此情诚挚,千金不换! 唇角不觉展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我都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如今宫内宫外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说不定现在连九哥都知道了。”拓跋迅在她的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本来还一脸无所谓样子的妙华听到此处忽然有些慌乱,若是璧郎知道,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会很生气的吧。他远在千里之外御兵杀敌,保卫家园,可是她却不能让他放心。有些羞恼,有些委屈:“为什么会传出这样的流言呢?我明明……明明与他毫不相干的,那些他送来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动,全部都放着等有一日还回去。” “呵!”拓跋迅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对你有企图呢,否则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老二从来都喜欢和九哥抢东西,这次难道还要抢你不成。若我说,你干嘛要收那些东西,直接给他扔回去,让他断了这份念想。” 说得轻巧,她哪里敢得罪他。于是可怜兮兮地垮着一张脸,半天才嗫喏道:“我不敢……” 拓跋迅给了她一个“看你就这幅胆量”的表情,不屑地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皱眉:“你这茶里没有放牛乳?苦死我了……”这个话题跳跃,妙华都有些讶异,但一想到他平日里也就这样,便不再理他。他的习气完全是鲜卑人该有的样子,而璧郎则像一个汉人一般。他饮茶,从来只讲本味细品,从不会给里面加这些腥膻的东西。 他思维跳跃,可是她却不。所以没有理会他嚷嚷着叫尺素她们进屋换茶,追着方才的话问他:“广陵殿下和清河殿下一直不睦吗?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尺素进屋,笑吟吟地帮他换了一碗牛乳,道:“北海殿下还是不要饮茶了,直接喝牛乳多好,浣瑾姑姑早就备下了。” 拓跋迅丝毫不避讳他对拓跋适的厌恶,当着尺素的面便道:“老二是先皇后生的,自诩嫡子,自然看不惯九哥得宠。他仗着自己身上有些军功,便不怎么将我等放在眼里。且看着,此次九哥自凉州回来,谁更受拥戴就说不定了。” 这种事情如何能摆到台面上直接说出,妙华有些无语。自入宫以来,她更加深切地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言语招惹祸端,实属不该。于是她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再问什么。只是笑着对尺素说:“北海殿下怕是吃醉了酒,看来是该多喝些牛乳的,你快去再备一些吧!” 尺素离开,她才继续道:“清河殿下不会在意这些,我只期盼着他平安归来。到时候所有流言自然消散,至于我……别人说什么便让他们去说吧,左右我是不会在意的。” 拓跋迅闷闷地饮着。来时衔着一腔怒气,现在得了妙华明确的否认,觉得那些的确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他向来不喜欢广陵王,所以一听到他和妙华的传闻便无边火大。只是不知道九哥会不会听到流言,若是听到了又该是什么样的想法? 第36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六) 千里之外,凉州。 拓跋逸独自踱出了大帐,一步一步,走上了沙丘。四月的天气,洛城的牡丹都应该快开谢了,可是这里的夜还是有几分凉意袭人。羌笛悠悠,画角声声,漫漫黄沙向远方无垠地伸展,这里比想象中还要荒凉。但是习惯了夜色的无边寂寞,抬头看看明净透亮的天空,忽然觉得此处也别有一番风味。他缓缓坐了下来,仰头去看天,天空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一般,满天星子闪烁着寒凉的光,他能够清晰地辨别出四野星辰。这里比洛阳更有一种苍凉却宁谧的美。 只是夜色这样好,很容易勾起人的思念。他现在无比想念洛阳的那个女郎,她有着豆蔻初发的年华,长着一张芙蕖般清秀美丽的脸。她会对着他明媚得笑,那个笑容足够让他忘掉所有的忧愁。一想起莲奴,他觉得整颗心都无边的温柔起来。明明是矜持孤傲的性子,偏偏遇到她后,便成了一个初陷情网的毛头小子,一心一意只想和她一起,过着最简单温馨的日子。 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想她,时间久了便有些魔怔,有时会忽然忘了她的相貌,有时会忽然不记得她说话的语调。强迫着自己一遍一遍回想着她的笑容,最后变成了自己一个人空荡荡的傻笑。 不远处,士兵们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火光好像一盏盏明灯,烘染起一簇簇类似于家的温暖。今夜的夜色这样好,在火光映衬之下,好像是一片澄澈的湖面,随时有可能倾覆下来。这一场仗打了数月,将吐谷浑彻底赶到了高原之上。士兵们起初不信任他,他们不相信,这样一个金玉一般的人,如何能穿着铠甲上战场,与他们同生共死。然而,他不仅算无遗策,谋略得当,就是上了战场也能做到勇敢无畏,身先士卒。于是士气大振,数次大捷后,他在凉州兵心中地位骤升,备受拥戴。 不久,大获全胜的士兵们开始唱起了歌,他们多是凉州本地人,用高亢却沙哑的喉咙,唱着苍凉悠远的曲子。他听不懂内容,却被调子触动,跟着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 “殿下,这会儿不过去热闹热闹吗?”玉衡看他一个人独坐在沙丘之上,上前来问道。玉衡跟着他许久,自然知道此时他在想什么。拓跋家每一代都出情种,这一代怕是又传到这位殿下身上了。别看妙华那个女郎小小年纪,却能够将殿下的魂魄都勾去,可不是应了佛经中所说的因果轮回了。上一世,殿下定是亏欠了她,才有了此生的念念不忘。 心中是如此想,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殿下律下甚严,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疏离冷淡,不喜言笑的。 本来以为他会如往日一般,摇摇头,独自一人孤零零坐到半夜才回帐歇息。可今日他却反常坐起,踱步走向了人声热闹之处。 歌声停歇,士卒将领们开始一堆一堆的坐着聊天。他四处巡查了一下布防,随便捡了一个火堆边坐了下来。璇玑帮他也斟了一碗酒,恭谨地递给了他。虽说他自来了军营便尽力做到与士卒同甘共苦,打成一片,但是毕竟身份尊崇,单单往那里随便一坐,便如同芝兰玉树一般,清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冶游饮宴。 刚刚说得尽兴的士兵忽然噤了声,尴尬又紧张,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其他人也不复方才轻松愉悦,只有默默喝着手中的酒。 “大家一起出生入死,何必如此拘束。说起来,本王在京中时也喜欢去羽林郎那边蹭酒喝,那才叫畅快恣意呢!”说完,他高高举起酒盏,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那样的豪气,正是军队中最推崇的。大家看到他如此做,也都饮干了手中的酒,重新恢复了热闹的场面。玉衡悄悄递上了一方锦帕,他微微捂了捂烧得绯红的脸,侧着身咳了几下。往日很少饮酒,更遑论如此大的一盏。 凉州本地的酒十分烈,不过一盏,他就有些头晕了。眼前的火焰不安地跳跃着,一会儿虚一会儿实,璀璨如天上的星子,明亮如她的眼眸。他微微一笑,仿佛在熊熊的火焰中,找寻到了属于她的温暖。 她此时在干什么,是已经沉沉入眠,还是如他一样,困扰在思念之中? “听说了吗?最近京里都在传一件事呢!”士兵们闲着无聊,开始聊起了听来的传闻。拓跋逸眯着眼睛,恍恍惚惚地听着。这些人中有部分是随着他一起从洛阳来的,因为对于京中繁华念念不忘,所以总喜欢说起关于洛阳的人和事。 “说说看,王大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伸长了脖子只等着那个长满了络腮胡子的粗犷大汉说话。 那人微微一笑,卖弄了一下关子,然后道:“我舅父家的小女儿在宫中当差,说是最近广陵王殿下看上了一个美貌的女官,估计过不了多久便会纳进府中呢!” 这种绯闻轶事最是无聊又俗气,偏偏大家却最喜欢听。有人接话:“一个王爷纳一个女官进府也算不上大事,不过也是奇怪,听当初随着广陵王去打南朝的人说过,那位殿下最是冷心冷面,从不亲近女色的。也不知他看上的女官到底长得美成什么样子。” “自然是极美的,哪里是我等能想象到的美色……” “听说那位女官姓沈,还是个大官的女儿,一入宫便封了三品呢。广陵王变着花样讨她欢心,听说前去送礼物的小黄门有一日都跑了三趟呢。”那位姓王的低阶军官又说道。 已经头脑昏涨的拓跋逸,忽然便清明了几分。他看着兴致冲冲的众人,心中微微一凉。 “广陵王为搏美人一笑,也算是用心良苦啊!” “不知那个女郎是何等花容月貌呢!” “若我是个女子,怕是也要从了……” 拓跋逸面色冷漠,眸中有酒醒后的迷蒙,也有着满含心事的愁绪。对着玉衡招了招手,低低吩咐:“去查!”玉衡不敢怠慢,起身便离开了此处。 第37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七) 妙华又梦到了拓跋逸,一脸怒意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和广陵王纠缠不清。无论她怎样解释,他都不听,急得她只是哭。哭声惊醒了雁书,她拥着锦被,怔怔地看着大家忙着为她点灯倒水。抚摸着满面泪痕,她终于觉得思念就像是一把钝钝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不见伤口,却疼得无法呼吸。暗夜静谧,也不知千里之外的他到底是否安眠,有没有听到流言,有没有如梦中一般生气。 明日,她便把所有的东西都还回去,就算面临着不可期的危险也要还回去。别人都说他喜欢自己,只有她明白,那不过是一种威胁,不过是一种逗弄,这个世上,她只相信璧郎!或许,他知道璧郎和自己的事情吧,出于拓跋迅口中的嫉妒之情也不一定。 没有见到他,却见到了广陵王妃齐氏。 临湖而立的美人儿,穿着浅碧色的衣衫,发上不饰金簪俗物,只点缀着一支青玉簪子,身量纤长,眉目冰冷。都说广陵王妃是个冰雪一般的美人儿,但是她除了那次瑶光寺远远见过一眼,再也没有遇到过。她如今就站在一株绿柳之下,傲然卓立。仿佛只是无心在欣赏风景,仿佛却是专门在等待着她。 碧菱湖就在宣光殿西边,是一个不大的人工湖,但是此处风景奇佳,奇珍异草,岸芷汀兰,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幽香。“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不知为何,妙华突然就想到了这一句。有彼美人兮,在水一方,而那个如水一般的眸子只是微微一瞥,便让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这夫妻俩人,一个冷若寒石,一个凉如秋水,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广陵府里的下人都是怎么过活的,那里的地气一定比别处要寒凉一些吧。 “书史沈氏拜见王妃。”妙华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迫切希望对方赶紧不耐烦,,将她打发了。然而,对方的目光像是定在自己身上一般,也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 妙华的腿有些酸,她暗暗地想,估计这位王妃是听到了最近的传闻,那么她不喜欢自己甚至是为难自己都是能理解的。无论如何,都怪拓跋适,是他将自己引到了这个是非之中。 许久,她的声音清冷冷地传来,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湖面,又像是一根弦缓缓的拨动,带着没有温度的,却又高傲的调子:“你就是沈妙华……我之前见过你,那日的舞蹈,跳得甚美。”明明是一句夸赞的话,但是听不出任何的欣赏之意,反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品评。 妙华不知该如何应对,忍着发酸的腿,道:“多谢王妃夸赞!” “你起来吧!”她终于给了赦令,妙华踉跄了一下站了起来,依旧垂着头,没有看她。 “子展总在我面前提起你,你和他描述的并不像。”她看着妙华,幽幽道。子展是齐衍之的字,而广陵王妃正是他的阿姊。说起弟弟,她的眸光有刹那温柔。 “子展说你十分活泼开朗,是自由无羁的个性。我以为定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丫头,却不想如此谨慎守礼。”说完,她忽然浅浅地咳了几声,又继续道,“宫里一定很无聊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这里呢?”她缓缓走到她身前,幽幽浅浅的暗香气息便一丝丝传到了妙华的呼吸之中。 妙华抬眼悄悄去看,养尊处优的广陵王妃生着一张素净清秀的脸,算不上多精致,但是却有着皎然出尘的气质。就像她身上散发的气息一样,浅淡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看到妙华许久无言,她扶了扶身边仆婢的手,吩咐:“进宫许久,殿下那边的事情也该处理完了,咱们回府吧!” 妙华也不知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还是被这个王妃清素的气质所蛊惑,总之做了一个特别蠢的举动。她示意刘瞻将东西递了上来,捧到了广陵王妃的眼前。刘瞻脸上的表情五彩斑斓,估计心里都诧异了这个看上去一脸聪明的女书史,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但是阻拦已是不及,只听到她说:“烦请王妃将这些东西转交给广陵殿下,妾粗陋蠢笨,不配拥有这些。” 然而,本来应该动怒的王妃却微微浅笑,看也不看,像是什么都知道一般。语气平静无波:“既然是殿下送的,那边直接交给殿下吧。” 话没说完,人也未走,便听到一个不想听到地声音:“徽容,湖边阴冷,你怎么站在这里?” 妙华手里的东西又成了烫手的山芋,手是来不及收回来了,索性硬着头皮转向拓跋适:“殿下恕罪,这些东西原不是妾这样身份的人配有的。最近宫里宫外流言甚众,为了不影响殿下的清誉,这些东西分毫未动,今日一并还回。” 他明知故问,有意为难:“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流言,这样困扰着书史?” 当着王妃的面,她觉得脸上装出的笑容都要僵硬了。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她难道要说,是关于他要纳她为侧妃的传闻吗? “书史觉得那只是一个传闻吗?可本王不这么认为。”他没有等她回答,便肃容道。他只要不笑,她便害怕的紧,不安地看了一眼王妃,然而她除了冷漠还是冷漠,就好像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她的丈夫,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妾身子不豫,先走一步!”淡淡的一句,然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一丝不乱。这样好的脾性,若是璧郎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是要崩溃的。不想去伤害这样一个如兰如芷的人,于是对于这个男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待到她走远,拓跋适都没有看一眼。至亲至疏夫妻,就连妙华一个外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并不亲密,甚至有着很深的隔阂。 她依旧执拗着想去还回东西,高高捧着,一脸的倔强。 这是个倔丫头,就算做出一脸恭顺怯懦的样子,还是无法掩盖骨子里的执拗。这些拓跋适从一开始就知道,虽然他从一开始就是有心传出流言,但是此时看着她如此决绝的拒绝着自己,还是有丝丝愤懑。 他俯下高大挺拔的身躯,声音低沉,还带了几分难得的哄诱:“还记不记得,你刚入宫时答应过本王要做一件事,今日便兑现了吧!” “何事?”她果然又受了一惊,问他。 他的脸上是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笑意,虽然浅淡,但是无法掩盖:“很简单,这些都收着,不要还回来!”带着耐心,一字一句。 微风轻拂着原本平静的湖面,绿柳横斜,春光明媚。她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一片烦乱,迫切想要逃避,却又避无可避。 第38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八) 随着夏日的临近,圣上的病体似乎越发沉重,好几日的太极殿早朝都没有能出现。圣上自从开始用方士和胡僧招魂以来,似乎越来越信任这些方外之人。自年后便开始炼丹,据说每次吃完仙丹,都能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左昭仪的音容笑貌。推荐这些方士入宫最多的人,便是广陵王。圣上愈发信任倚重他,听说预备擢升他为太尉,金印紫绶,位列三公。然而他却不知为何选择了拒绝,自称德不配位,需再立军功才敢领受。 妙华本能觉得,拓跋适并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他的野心从眼角眉梢皆可窥见,所以并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做了这样一个选择。 但是她也不想去费心思考这些,因为有消息传来,她的璧郎已经在回京的路上,过不了几日便要回来了。 仿佛空气都有了生气,天气那样晴好,一池莲华开了大半,将绿水都染上了鲜活可爱的颜色。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这样一个小荷初绽的季节。他一走小半年,也不知道瘦了没有,是否晒黑了?听说凉州风沙极大,也不知道他清俊好看的眼,是否沾染着风沙的尘埃。 数着日子过,日子竟像是静止了一般,过得很慢很慢。她一日又一日的望着宫门的方向,觉得自己都快成了一块望夫石,痴傻又执着。璧郎对于她便是所有的执着,她第一次看到他,第一次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中,第一次投入他的怀抱……她无依无靠,唯有他才是此生的救赎。 在她等待的日子里,拓跋逸也在昼夜赶回来的路上。 凉州战事已了,本来需要一些时日休整一番,偏偏耳闻了那个留言。玉衡打听到的信息是,确有其事。他不是怀疑妙华对他的心,只是他的心上人是个傻姑娘,这样的流言会让她不知所措。他一路上都在想,留妙华一人在王宫之中,本就是最不让他放心的事情。比起那些人的尔虞我诈,他的女郎有着一颗简单澄澈的心,不染尘埃,不藏心事。若是有人专门利用她,她该多可怜,多无奈。 明明知道此次入京或许是有人刻意的安排,但是反复思量之下,还是放心不下。他只要回去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确保她无恙才好。若是可以,他会恳请圣上允许,带着她一起,天涯海角也会如家一般。 一路疾驰,终于到了潼关。略微停歇一夜,估计再有一日一夜便能回到京城。思念如蔓草,纠缠绕心中,恨不得能立刻见到她,听她软软地喊着自己“璧郎……” “璧郎……璧郎……”妙华做了噩梦,在梦中凄厉地喊叫。醒来时,一室月华融融,她的璧郎不在身边。 拓跋逸也做了个梦,梦中有人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他猛然睁开眼睛,寒光骤然闪过脸颊边。几乎是本能,拓跋逸向后一躲,迅速从睡塌之上滚下,闪开了刺客的剑锋。对方趁着幽暗无光,又向他直直刺了过来,他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听着风声辨出方向,顺手拿过一个物件,扔了过去。对方应该是被打到了手腕,惨叫一声松开了手中的剑,剑身还没落地,拓跋逸便将它拿到了手中,准确无误的割破了对方的喉管。血液喷溅,有丝丝温热洒在了脸颊上。 屋内刚刚平定下来,屋外却有火光大亮。他所住的馆驿着了火,火从东边起,顺着风向迅速蔓延,不过短短片刻,便已有了不可收拾之势。黑烟滚滚笼罩了整个馆驿,已经开始有了房梁轰塌之声。侍卫们还在睡梦之中,身陷火海而不可自拔,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也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有人已经陷入了昏厥。 玉衡和璇玑就守在门外,见此情景,忙将布帛撕裂,沾了水,递给了拓跋逸。 “殿下弯腰,烟往上走,咱们低一些就能好一点。”玉衡护卫着他往出走,而璇玑则和为数不多的侍卫,对付那些趁着火光,从屋檐上飞下的刺客。他此次回来的着急,守卫并没有带几个,所幸璇玑和玉衡的武艺皆不差,足够以一敌百。 但是烟雾太大,很快就已经让人辨不出方向了,稍稍一开口,喉咙便是剧痛。后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刺客非但不少,反而越来越多。对方显然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一点生机都不想留给他。 “玉衡,带着殿下先走!”璇玑的声音从身后发出,气息微弱,像是已经抵挡不住了。玉衡的眼圈红了又红,看向了他。 “去吧,去帮他,本王自己能够找到出口。”他知道玉衡的所思所想,这两个人是一起长大的,比亲生的兄弟还要亲几分。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呢?就连他都不忍心! 玉衡还在犹豫,而他已甩开了对方的搀扶,自己提着一柄剑,向着唯一的逃生口走去。可是玉衡却紧攥着他,不肯放手,咬着牙道:“殿下是奴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俩都不会丢下殿下的!” 情势危急,不能犹豫,两个人没有再停留,而是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刚刚离开,身后便突然传出一声巨大的倒塌声。方才的馆舍已经全部榻毁了,烟尘缭绕,不可回首。他们都知道,璇玑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忍着巨大的悲伤,人还是要向前看,逃出生天才是当务之急。后来陆陆续续又遇到了一些此刻,玉衡深受重伤,就连他都被伤了胳膊。鲜血顺着锦衣留下,叫嚣着尖锐的疼,他能想到璇玑身上受到的一切苦楚。微微鼻酸,在一切平静之后,靠坐在一棵大树旁,看着烟尘之气慢慢消散,天边隐隐有了微弱的光芒。 天亮之后,潼关令才带着人慌急的赶来。做梦都没想到昨天来到此处的人竟然是清河王,最倒霉的是清河王还在自己管辖的地界遭遇了刺客。潼关令觉得自己这条老命怕是要丢了,若是圣上有心怪罪,夷三族都是有可能的。他带着侍从四处寻找,终于在空寂的街上,看到了略显狼狈的主仆二人,也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所有随清河王前来的人,都死了。 待到看到璇玑的尸身,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死得有些狼狈,脸上身上都是伤口,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火焰的灼伤。本来一个清秀的少年郎,此刻已是面目全非。不由得想到了他们初入宫时的样子,懵懂的孩童,一晃眼都已经长大了。他的生命停驻在了最好的年华中,再也不会老去。 玉衡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屈膝跪在地上,摇着璇玑的肩膀,口中喃喃道:“臭小子,快醒醒!咱们一道服侍殿下,你别偷懒丢下我一个人啊!你快醒醒……” 然而那个沉稳的少年再也醒不过来了,玉衡趴在他身上大放悲声。拓跋逸看着眼前的一切,睫毛微微颤动,眼里红成了一片。他虽然受到了圣上的偏爱,但是一直性子寡淡,不争不抢。可是无论他多么淡泊,别人还是不肯放过他…… 第39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九) 拓跋逸在潼关被刺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宫中,惊醒了病榻之上的崇文帝。他怒火冲天,下令彻查此事,并派了近身的羽林卫去潼关接应。然而当羽林去了潼关后才发现,他早已经不知所踪。 清河王骤然消失在了潼关,满朝皆惊,圣上更是因为惊怒交加而晕倒。然而妙华知道此事时,已经是三日后了。他说很快就可以回来,然而人却没有如期而至。初夏的阳光明明是暖融的,而她却怔怔站在阳光下,觉得浑身冰凉。听说他受了伤,听说他的随从几乎死伤殆尽……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于别人,她却无能为力。 当等待变成了焦灼,便会是又一次的相思成疾。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亲自去找他,她的璧郎那样沉着聪明,此时一定是躲在一个地方养伤去了。他不告诉别人,估计是忌惮着敌人,这个敌人应该就在朝廷之中。 思及此处,她没有再哭。哭哭啼啼于事无补,若是他会来看到自己,一定会很心疼。是啊,她比所有人都坚定,她知道璧郎一定会回来。她没有太大的本事,只能久久跪在佛龛之前,不吃不喝,用最虔诚的一颗心去祈愿。窗外日月轮换,时明时暗,她只是跪着,哪怕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哪怕由于滴米未进而头晕目眩。挨饿的滋味不好受,但是她一口都不敢吃,她怕佛陀怪罪她不够虔诚,一时心硬,不再护佑她的璧郎。 足足跪了两天两夜,她的嘴唇都没有了血色,眼底也是乌青一片。没有人能有办法叫起她,浣瑾送到嘴边的食物她也一口都不碰。浣瑾哭着说她执拗,若是殿下回来,而她却作病了,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又该如何交代。她心里默默地反驳,只要是他能回来,她愿意承担所有的责备,而他从来都不忍心怪她的。 后来连拓跋迅和齐衍之都惊动了,可是那又怎么样,没有人能改变她的虔诚。以前在瑶光寺的时候她就喜欢在佛前祈愿,佛祖慈悲,她所有的心愿他都听到了。她离开了瑶光寺,见到了他,并且无比幸运的得到了他的垂青。这次,她卑微的,压上了自己十年的寿岁,祈祷着他的平安。他一定会回来的! 第三日,她终于熬不住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恍惚间有人将她抱起,不理会她的挣扎,直接将她抱走。她忽然就落泪了,这么多天的执拗和坚强在瞬间崩溃,任凭泪水一行又一行的从眼角滑落。刚刚接触到床榻,便有甜丝丝的味道进入了口腔之中,她知道有人在给她灌糖水。她虽然无力睁眼,但是此时意识却无边清醒,紧紧咬着牙关,不肯让东西进入到口中。下一瞬,一个温热的东西堵在了唇上,阻挡了全部的呼吸,她下意识地呜咽,而一个灵巧滑腻的东西却趁着这时撬开了她紧咬的贝齿,接着一大口糖水便直接灌入了喉中。 猛然间呛住,忍不住重重的咳了起来。咳了几声之后,她恢复了所有的感官。 窗外有昏黄的光线投入室内,洒在了乌沉沉的地面上。人影幢幢,模糊了又清晰,大家的目光都在看向她,而此时坐在床榻边上手捧汤碗的人却不是浣瑾,而是一脸沉郁压抑的拓跋适。视线不清,辨物不明,她差点将他看成了拓跋逸。然而兄弟俩却并不相像,她的璧郎何时会做出这样一幅要吃人的表情。她向后缩了缩,忍着发昏的脑袋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可他却一把摁住了她的肩膀。 “这会儿有气力了?”他挑了挑眉,虽然还是一脸不悦的样子,但是明显态度温和了许多,“既然如此,那就都喝了吧!” 他作势又要将汤匙递到她嘴边,妙华一躲,求救似的看了看浣瑾。 “不喜欢这样喂?看来还是喜欢方才的方法!”他眯了眯眼睛,哼笑一声,直接就要去饮。方才……妙华此时忽然明白过来方才发生的事,有些羞,有些郁闷。眼疾手快地抢过了汤碗,不由分说地一饮而尽。 他看着空荡荡的碗,笑:“果然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家伙!” 妙华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些委屈,于是任性地躺了下去,侧过身子再也不去看他。本来只是假寐,却因为过于困倦,不久便真的陷入了睡梦之中。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朦胧中感觉到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泪珠悄然滑落,静默流淌。 一觉起来,天已经黑尽了。外面透进了宫灯昏黄的光,窗边有一个黑影静静坐着,纤瘦修长的剪影,规规矩矩盘着的十字髻,许久长长的叹一口气。她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了人,笑着叫了一声:“阿蘅!” 窗边的人像是陷入了沉思,没有听到。妙华又叫了两声,她才如梦方醒,几步走到了床边,抓起了妙华的手,嗔道:“我才知道你这边出了事。你究竟是怎么了,听雁书说你不吃不喝,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妙华从没有和她说起过自己和拓跋逸的事情,只是说过自己在宫外有一个心上人。不是刻意欺骗,只是因为她进宫的时候便有人告诉过她,清河王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对双方都不利。 “莫不是你心上人出了事?”李慕蘅着急地问道,她是将军之女,是个热心直爽的女孩子。 该怎么说……妙华思忖了片刻,道:“他遇到了盗贼,受了伤,此时下落不明。” 对方倒吸了一口气,带着小心又怜悯的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不是一个能言会道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妙华,只有语无伦次:“阿妙,你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你这样善良的一个人,你的……你的心上人也定然会安全无虞的……” 妙华反握住了李慕蘅的手,对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的关切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发自肺腑,妙华只觉得安慰,将脸贴在了她的手背上,任凭泪水流淌,很快濡湿了她的手。这样的悲伤,她很想做到感同身受,但是说什么都是徒劳,关系再好也无法替代对方的悲伤。她只好用另外一只手半搂住妙华,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柔声道:“阿妙,一切都会好的,他会回来的……” 第40章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十) 就这样水深火热的煎熬了好几日,忽然有一日刘瞻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回来了,清河殿下回京了!如今已到了王府,说是收拾收拾便要进宫了!” 妙华手中的杯盏“咣当”一声就在青石地上粉身碎骨,四分五裂。她忧心了这么多天,终于拨云见日,大喜大悲之下,她的嘴唇都发青了,看了看四周的仆婢,不知为何就落下泪来。哭了一会儿,又站起了身,在屋中团团转了起来,口中喃喃:“他回来了,他什么事都没有!”忽而又陡然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感觉,紧张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对浣瑾道:“姑姑,你快看看我,我是不是面色很难看,我是不是憔悴的厉害!” 浣瑾看到她欢喜地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忙命人取了铜镜给她,指着镜中人道:“女郎美貌如昔,不减分毫,殿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然而妙华却生出几分不自信来,对着镜子低语:“不好看了,脸色这样蜡黄,眼睛也大成这样,真像山里的猴子!”她以前虽也不胖,但是脸却圆润可爱,颊边生着两个笑靥,说不出的讨人喜欢。可是短短数月不见,容颜竟然先于年龄而衰败起来。她知道璧郎不是个重色的人,但是还是为着打扮颇费了一番心思。就一身玄色的女官衣裳,她对着镜子整理了又整理,十字髻笨重,她还是拿起钗环不住的询问哪一个更好,更别说珥珰,一会儿比着珍珠,一会儿又换成了青玉。待到一切收拾好了,听说人已经见过了圣上,朝着锦书阁走来了。 她几乎是飞奔一般的出去相迎,跑到了宣光殿前的空地上终于停下了脚步。她已经看到他了,金冠紫衣,大带大绶,腰悬美玉,俯仰从容。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着最好的仪容,翩翩而来,让青碧澄澈的天空都失了颜色。果然是他,她的璧郎终究回来了。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她,远远地扬起了笑容,而她却用袖掩住了口鼻,泣不成声。相思无益,却已成灾,没有看到他时,她以为自己过得还算不错。但是一看到他时,却一霎时涌出了所有的委屈。犹记得那个冬夜,他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一步步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无能为力。自此他们隔了半个天涯,只能靠锦书相托,想见一面都要经历那样的磨难。清河王府暧昧着的点点滴滴,仿佛都已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日夜煎熬,辗转反侧,看到他的这一眼,便觉得算不了什么了! 一看到她哭,拓跋逸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忘了身后还有圣上派出的贴身常侍,忘了还有那么一大堆人看着他们。他发足向着妙华狂奔而来,不过是短短的距离,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在夏日光暖的照耀下,在众目睽睽之中,他的女郎也向着他奔来。玄色的衣衫,纤细到了让人怜惜的腰身,还有那憔悴的,却依旧美艳灼人的脸。 她终于扑倒在他怀中,已经哭得毫无形象,上气不接下气。他顾不上手臂地疼痛,将她紧紧搂住,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香气,她的柔软,终于控制不住的红了眼圈。 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他将她揉在了怀中,喉头之上有窒息一般的疼痛:“莲奴,你受委屈了。” 她凄凄楚楚地求:“璧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这样艰难的情感,就连旁观之人都觉得有些眼睛发酸。而他也没有想克制自己的情感,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中,俯身对着她姣好的唇瓣吻了上去。电光火石,如溺了水,如失了重,妙华的心慌乱到无以复加,手紧张到无处安放。她深深的爱着这个男人,就像爱着自己的生命一般,所以他的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她有恍惚紧张的感觉。她忘记了闭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无限放大的俊颜,他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他挺拔的鼻梁摩挲着她的鼻梁……也不知是心跳过速,还是这些天的忧郁成疾,妙华很不争气地忽然软软倒了下去…… 他无奈又好笑,打横将她抱了起来。手臂上的伤又裂开了,开始往外渗血,而他的手臂却箍得越发紧了。 锦榻之上,妙华皱着眉,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御医方才给她施了针,说是气血郁结所致。他看着她消瘦了不知道多少的脸颊,听着浣瑾和他絮絮说着这些天她做得傻事,觉得心头剧痛难当。这样傻的姑娘,这样深的情意,本来无忧无虑地过活,偏偏因为他受了这么多的苦楚折磨。他心里过不去,一遍一遍地触着她的脸颊。 这次的失踪,其实是他自己一手安排的。对方在暗,而他在明,与其等着对方计划好第二次伏击,不如扰乱视线,绕道而行。他没有从司州府穿过,而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从洛州南下,取道荆州,再往北回了洛城。暂时平安不代表一直平安,阿耶病体沉重,怕是有人动了储位的心思,所以京城也不一定安全。 要是知道她会担心成这样,他定然会加快速度,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不过,罪魁祸首还是那个凶手,若是被他查出来,定然决不轻饶。眸中有冷意闪过,却恰好落在了转醒的妙华眼中。 她伸出手,微微抚上了他的眉,道:“璧郎,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害怕!” 他听闻此言,忙收敛了心中的怒气,换上了一个温润如往常的表情。微微笑道:“不过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吓到你了!”他摁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嘱咐道:“再躺一会儿,听话!” 她却不依,抱住他的臂膀不肯撒手,像是孩子一般的撒娇:“不想躺了,若是睡着,你又走了怎么办!我不让你走!” 这一抱,便触到了他的伤口,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脸色煞白,却还是含着笑意哄她:“我不走,今天事情已了,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妙华只听他受了伤,却不想伤的那般重,都过了这么些天,还是没有痊愈。因为他穿着紫色的官袍,所以她一直都没有留意,此时看着自己一手的血,心疼地难以呼吸。她抬眸,眼睛里又有了泪水:“很疼吧?”而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冰凉的手指触到了她即将落下的泪,温声安慰:“不疼,这点疼不算什么。”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泪便停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边的自己无比脆弱,好像这么久的深宫历练,完全没有作用一般。 第41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一) 相见不易,便再也不想去掩饰甜蜜。本就是两心相印,就只差娶入王府,所以处理完事务后,二人的身影便总会出现在碧菱湖畔。他们喜欢牵着手散步,嗅着满池的荷花香气,一步一步地踏着斜阳映照的石子路。 “哎呦!”妙华忽然皱了皱眉,脚步慢了下来,行动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拓跋逸察觉,问。 她的模样有些娇,期期艾艾道:“怕是石子硌到脚了。” 正要去寻找个无人的地方脱鞋查看,他却不由分说地扶着她坐在了池边的大石之上,不顾旁人眼光,径直脱了她的绣鞋,替她倒着钻进去的石子。她有些羞赧,用手捂着脸,痴痴地笑。但是等到鞋子穿好,又起了小心思。对着他伸出手臂,只是撒娇:“走不动了,估计是伤到脚了。” 拓跋逸宠溺一笑,不管真假,转过身,微微蹲下高大挺拔的身子,向后圈了圈:“上来吧!” 她一时欢喜,像兔子一样蹦到了他的脊背上,手臂圈住他的脖子。随着他一步步向前,她的小脚一晃一晃,脚上的铃铛铃铃作响。这个声音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他停了下来,微微侧了侧身子,便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她果然就不动了,将头埋在他的脊背之上,声音闷闷地:“璧郎占我便宜!” 他朗声笑了起来:“那莲奴准备何时嫁给我呢?等我做了你的夫主,便由你来占我便宜可好?”妙华更羞了,直道他越来越坏了,但是心却像是饮了蜜一般。 “璧郎,你我永远这样下去好不好?”她看着夕阳映照的一池碎金,美得有些梦幻,于是心也觉得恍恍惚惚的。不知为何就想得到他永生永世的承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人觉得这样的甜蜜不是一场美丽的海市蜃楼。 “好,只要莲奴不离,我便永远不弃!”他答应着,带着她一路向前走去。这条小径真是短,若是再长一些该有多好。他们若是能一直这样走到老,该有多好! 他们其实所求并不多,至少此时是这样。对于天下,对于权势,对于虚妄的千秋万代不但没有期待,更没有执念。只想要把一天当做一年去珍惜,一点一滴,暮暮朝朝,不离不弃。 天的那边,残阳如血,落霞成绮。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得长长的,悠悠缱绻,如同已融为一体。 送妙华回到锦书阁时,天已经黑尽了。没有理由多留,但是还是有几分依依不舍。他笑着拨了拨她额前的乱发,语气温柔:“早些休息,听浣瑾说你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我晚些时候来看你。” 她环住了他的腰,点了点头,然而手却不松开,像是耍赖一般。这样的小女儿之态,让他心疼,也让他迷醉。他宽慰一般地揉着她的脑袋,低声哄劝:“明日便又能见到了,别像个小孩子一样,你看,大家都笑你呢!”妙华偷偷去看,果然见浣瑾她们站在不远的地方,虽然脸上强装着严肃,但是眼里都藏着笑意。她只好将他放开,带着惋惜又留恋的表情,一步一回头,口中还再三确认:“明日一定要来看我!” “事情处理完就来!”他在夜色中应承着,看着他的女郎一步步离开。月光勾剪出她曼妙的身姿,他对着她的影子微微笑了笑,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一株绿柳之后,才收敛起了笑容。如水般的月色中,他皎然如月的脸上写着忧愁之色,眉峰微蹙,唇不自觉的紧紧抿起。谁不想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只是片刻的安闲都像是偷来的一般。浮生多劳碌,命运不由己,就是自己一味避让,也终于落到避无可避的地步。她是个单纯的姑娘,惟愿他能守护住她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殿下,今日住宫中还是回王府?”玉衡在身后不远,看到他犹自发呆,不免开口相询。天色已晚,再晚回府怕是不安全。从上次遇刺之后,他们便如惊弓之鸟一般。这些天一直都没有追查到的凶手,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幽灵,没有人知道他何时又会出现。只有一边谨慎防护,一边继续追查。 “回王府。”他突然被打断了思索,从不佳的心绪中抽离,淡淡道。虽然宫中也安排有住处,但是多少会有恃宠而骄的名声。更何况,停留在原地不动,又怎知对方的下一步将要做什么呢? 马车的鸣珂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因为快到了夏日,人们睡得晚,依稀还能听到从各里坊传出的歌声和笑声。王府在皇宫的东边,一出宫门沿着大街走不远再往东便是了。圣上为了他的安全又多分配了二十四位羽林保护他,加上原来的守卫,一行人颇有些声势浩大的感觉。靠坐在车厢之中,随着车身的摇晃,他有些困倦,撑着手臂微微打盹。静夜幽暗,宵禁后的街上空无一人,时有一只猫或者狗迅速穿行过街上,却刹那便又重新消失于暗夜中。 此时,却有尖锐的东西划破了夜空,只听得一声惨叫,身后的护卫中便有人应声倒地。羽林多精锐,反应十分迅速,再下一声响起时,大家已纷纷拔出了刀,围在了拓跋逸所坐的马车四周,成护卫之势。接下来,又有飞箭射来,不再是一支,而是数不清的箭簇对准了他们而来。羽林以刀相挡还是免不了有人中箭到底,然而对方的箭却像是越来越多了一般。 “玉衡,驾车向前!”拓跋逸在车中吩咐道。片刻下来,已经能够感觉到羽箭所来的方向,正是前方的一座小楼之中。只要走过这一段,对方再组织攻击,就来不及了。玉衡答应了一声,一把推开了已被射杀的车夫,挽起缰绳就向前狂奔而去。但是诸王的车驾都有讲究,那驾车的马早已训练成了礼仪完备的温吞性子,平日里只知道仪态优美的向前缓步而行,哪里在街市之上狂奔过。所以,就算玉衡拼命地驱赶它,它还是没有想象的那样快。 对方很快发现了他们的意图,箭也射的凌厉起来,更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奔跑中的马受到了惊吓,不听使唤地横冲直撞,将玉衡险些翻了下来。拓跋逸扶住车壁,迅速跳了下来,携起手中的长剑和玉衡一起弃车像小巷中逃去…… 第42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二) 巷子位于两坊之间,坊墙不高,借一下力便能一跃而过。但是对方显然不给他机会,坊墙之上如鬼魅一般闪出数个人影,一站眼便携着利刃飞身而下,落到了他们面前。 玉衡抢在拓拔逸之前拔出了剑,不由分说便与对手缠斗起来。正在此时,方才在阁楼上射箭的人也出现于身后。又如那日在潼关一般,计划周详,环环相扣。拓拔逸亦出剑迎敌,对方已将他二人包围在巷中,除了硬拼,再无其他路可走。 玉剑透着寒气,微微泛出青色的光芒。神兵辘轳剑,赐死过白起,重伤过荆轲,斩杀过赵高……秦王佩剑,锋利非常。十五岁那年圣上赐予了他,既有防身之意,又有期待之许,所以他很少离身。 身为皇子,却并非一直成长于安逸中。学过剑术,上过战场,即使经验不丰,但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对方剑锋凌厉,直直扑向他面门。拓拔逸侧身一躲,剑准确劈上了对方的肩膀,在对方稍有退避之意时,又转了方向,横向一抹,那人的腹部便受了重伤,鲜血淋漓。招式未休,一个回刺,又有一人倒在了身后。眼看着他出招迅速,本该有所震慑,可那些人却好无犹疑之色,又一次冲了上来。 尽是高手,又无惧生死,看来那个躲在幕后的人,不致自己于死地,绝不会罢休了。 剑花舞得飞快,血花亦如剑花,在暗夜之中如娇艳绽放的曼陀罗。他招招用力,不出一会儿便有力竭之势,伤势未愈的手臂撕心裂肺的疼。再看玉衡,又是一身的伤,猩红着眸子,剧烈的喘息却让他的出招钝得厉害。 一个恍惚,一时光闪,一瞬间的剧痛。他低头,看到一柄剑已有一半没入了他的胸口,殷红的血喷了出来,熟悉的腥气,陌生的冰凉。不过一个瞬目,对方又向里刺了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液一起流出,有仿佛有什么生生敲入了骨髓。他只有紧咬牙关才能避免自己因为疼痛而分散了意识。用力一脚,将因为得手而自得的对手踹开,他跪倒在地,紧紧攥住了衣角。 “殿下!”玉衡的惊呼声响彻夜空,凄厉非常。然而他自顾不暇,哪里可以分身救主。一面挡着刀剑,一面望向委顿在地的拓拔逸。他伤在要害,面色如纸,挣扎了几下却始终站不起来。眼看着无数的利刃向着他重重逼近,他眉峰如刀,眸光似铁。就像是狩猎时看到的猛兽,即使穷途末路,仍然没有放弃亮出锋利的爪牙,挣扎着给敌人最后的一击。 果然,待到对方的几人全都围困上来时,他手中宝剑一悬,骤然直起了身子,扑身上去,狠狠地扫过他们的身躯。此次力求一击即中,所以几乎用尽了残存的所有气力,被伤到要害的杀手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了面前,而他再也没有了睁眼的力气,与那些人一样倒在了地上。 悲愤交加的玉衡再也不顾生死,眼中只有仇恨,不管对方会不会伤到他,怎么伤到他,他都不理睬。只想杀光所有的人,只想早一眼看看殿下的情况。浑身血肉模糊,状态形容疯魔,他怒吼着,砍着一个又一个靠近他的人。 终于眼前再无人上前,他环顾四周。黯淡无光的夜,萧萧瑟瑟的风,空荡无人的街,血气浓重的巷。他挪着虚浮的步子,一下一下,慢慢磨到了拓拔逸的身前。殿下伤在了心口,血染锦袍,气若游丝。 再也没有气力,他也软软倒了下去。 都城洛阳,天子脚下,一个王遭遇了刺杀,然而无人来救。何其无望,何其悲凉。 此间打斗停滞了许久,齐衍之所带领的宿卫羽林才迟迟赶到。现场如此惨烈,他们先发现了清河王府的车驾,继而才在巷中找寻到了奄奄一息的清河王。 侍从尽亡,玉衡重伤,清河王拓拔逸死生未卜。这便是结果。 一批又一批的太医被派到了王府中,就是存心欺瞒也怕是瞒不住了。 听闻消息的妙华,觉得双腿发软,身子好像一颗被狂风席卷着的树,飘飘摇摇,蒙蒙困困,几乎要忘了身在何处。初夏的太阳晒得她头脑发晕,薄汗透衣,她口中喃喃如自语:“不会的,他又骗我……才不会!”然而气虚体弱,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梦中又一次到了凌波院,仍是那个雨打枯荷的时节。他立在荷池的那一边,一身素色的衣裳,笑容浅淡,双眸清亮。她绕过曲折的回廊向他奔去,然而到了那个地方,他却已然不知所踪。空中响起了他清朗如珠玉般的声音:“莲奴,莫要再哭了!” 清醒时,脑子嗡嗡作响,钝钝的疼。那是个不详的梦,她用尽全力去逃避,还是逃避不了这样的事实。他回府时遇刺,伤重难醒。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缠着他,怎会落到这种险地…… 所有的悲伤揪心都化成了自责,悔断肝肠总好过心碎欲裂。圣上不允她出宫,拓拔迅也无能为力。困守在深宫之中,朱墙砌成了一座新的囚牢,依旧是相隔两地,凄凉无望…… 又一次斋戒求佛,又一次绝望的期待。但是命运却不肯再一次眷顾于她,王府中传来了一个消息:清河王拓拔逸伤重血竭,怕是再也不会醒来了,生死不过就是这几日的工夫。 妙华的脸失去了人色,她双目空洞,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只觉得呼吸都是一种负累。为什么还要让她活着,世上诸苦,她偏偏遇到了最难承受的一种。不如化成一捧灰,随风飘散了的好。一去之后,再也感觉不到痛苦和绝望了。 他们都劝不了她了。因为他们不会知道,在她仅仅十四年的生命中,唯有这个人如日如月,给予了所有的光和热。他若是死了,她又该以何安身立命? 真是的,明明是个如切如磋的君子,偏偏喜欢言而无信。说好了不离不弃,她明明还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开啊…… 第43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三) 又一场雨后,天气似乎愈发炎热起来。清河王府的一池荷花已经系数盛开了。风送细香,阵阵透入竹帘之中。竹帘后隐约有一个白衣公子,靠在塌上,手捧着一卷书,眉间微蹙,薄唇紧抿。 这人正是伤情渐愈的拓拔逸。 缠绵病榻许多天,他的肌肤苍白,恍惚有透明之感。身形消瘦憔悴,沈腰清减,玉容消磨,无端生出几分南朝人所推崇的病弱之美。 玉衡伤多却浅,比他恢复的快,此时正捧了药打帘进入屋中。看到他坐起身来,不由道:“此次若不是苍灵先生及时赶到,殿下还能安然无恙吗?怎么伤还未痊愈便起身忧劳起来。若是再有闪失,又该如何?!” 经历了生死大事,主仆自是情分不同以往。但是受了个伤却像脱胎换骨一般,从一个谨慎寡言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唠叨琐碎的管家婆,这还真是第一次见。 “在看书,没忧劳。”拓拔逸话语简短,却温润和煦,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好好休息,也好得快一些。”玉衡将药递上,嘱咐道。看着他一饮而尽,苦的直皱眉,又笑,“殿下连死都不怕,还惧怕这碗药?” 这话说得僭越,于是拓拔逸瞥了他一眼:“越来越没分寸了,是仗着先生给你撑腰么?待我伤好,必重重罚你!” “若是殿下肯听属下和先生的,就算是死,又有何惧呢?”玉衡俯身,行了个礼,不再说笑,脸上带着殷殷期盼,“殿下,京城危机重重,必然不能待了,不如趁此机会回到凉州。咱们大军在握,远观京中局势,不愁找不到凶手,就算是局势纷乱,咱们也有机会重整河山啊!” 拓拔逸隔着竹帘,目光渺远:“这是先生的意思?” 玉衡点头,直言不讳:“先生说,以逸待劳,隔岸观火。” 拓拔逸缓缓放下了书卷。他的嘴唇血色浮浅,有些干涩。用帕子拭了拭方才残留的药迹,似低语,似自言:“她近日如何了?可接受了吗?” 玉衡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个女郎就像是他的业障一般,总是搅扰着他的所有理性和计划。若不是她,他们不会仓促回京。他为了她经历了多少次的危险困顿,然而她毫不知情。事到如今,仍在搅扰着他的心绪。若不能将她从最柔软的地方摘除,那么她总有一日会是他致命的软肋。 安静的院中,只有蝉鸣阵阵。除了玉衡和苍灵先生,再无人知道他醒来的事实。对外只说伤重难醒,任何人不能打扰。宫中的妙华,亦被蒙在鼓里。 “她定然很伤心吧……不如告诉实情,如此隐瞒,实在对她不公平。”没有听到玉衡的回答,但他分明可以猜到妙华的伤心。他的女郎,那样娇气的女孩子,石子磨了脚都会哭,如何可以承受这样的消息? “殿下万万不可!”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方才在后院煎药的苍灵先生亲自出声阻止。年逾七旬的苍灵先生须发皆白,身量矮小,穿着粗布衣裳佝偻着脊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一个寻常的田家老者。正是这样不出众的相貌,才让他一直不得明主,直到在凉州时巧遇了拓拔逸。清河王拓拔逸,有慧眼有筹谋,一眼便看出这是个绝世人才,不仅收入麾下,而且还恭敬以待,以“先生”称之。 在苍灵的眼中,拓拔逸亦是个英明之主,是不可多得的贤能君子。乱世已有百年,他希望能由这样一个人去结束。只可惜,他过于重情,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对手最可利用的一点。 “殿下此番最要紧得便是能瞒天过海,如此才有将计就计的效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宫中之人更不可知晓半分!”苍灵先生严肃道。 “殿下,女郎性子单纯,若是知道你安然无恙,一定会表现出来……”玉衡看出了他的纠结,补充道。 那日遇刺却是意外,但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否则他不会冒着危险执意回府。至少知道宿卫羽林已在对方的掌握之中,甚至更可怕的,对方已掌控了整个京城。能有这样能力和野心的人,屈指可数,再联系之前引他回来的流言,那么躲在幕后的便唯有一人了!对方用妙华引他回来,无论如何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了。潼关的火如是,街上的刺杀亦如是,不知接下来的计划又会是什么?他似乎一点选择都没有了,除了假死离开,除了再图后计! 然而他当初不顾一切回来是为了妙华,自然奢望着能与她一起离开,若留她独自一人在宫中,他又如何放心得下? “先生可有计谋,本王想带沈氏一同离开。”他问苍灵,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两全之法。他已不知,何时起她已刻在了心中,时时想起,牵魂引魄。若是离了她,此生就算多么锦绣堂皇,终究缺失了所有的欢愉。 “这……”苍灵先生陷入了思索,他能看出来,这位殿下是一定不舍那位女郎了。若是能有双全之法,也免除了他的犹疑,早日离开,早日安全。 苍灵先生望着远处的一点虚空,半晌沉默后,终于缓缓开口:“之前听殿下提起过,沈书史与昙静法师十分亲厚?” 拓拔逸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昙静法师是圣上的亲妹,亦是心有亏欠之人。若是她身体有恙,想要见沈书史,怕是圣上也不好拒绝吧……”苍灵先生看着拓拔逸身旁的药盏,意有所指道。 “先生的意思是……?”玉衡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拓拔逸自然更了然。只是,昙静法师待妙华甚厚,却不一定会全力配合自己。更何况他已是外界口中病重将死之人了。 “无需殿下出面,只要一些小计便可。只要沈书史能出宫,一切都好办多了!”他眯了眯眼睛,微微笑道。这是成竹在胸的表情,拓拔逸看到以后便心中安定了下来。 院外竹影摇晃,日影斑驳,拓拔逸轻咳了几声,陷入了思索。 第44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四) 六月初六,听上去是个很顺遂的好日子,但是命运中的某些诡异又坎坷的因素,却在那一日集中爆发。或许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全是人力所为,命运不过是个浅显又好搪塞的借口,专门用来自欺欺人。 那一日,一代英豪崇文帝因为误服丹药而陷入了昏迷之中,金吾卫将贴身的近侍全部困在了九龙殿中,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堵,里面半点消息也传递不出。而外面的人还天真的以为圣上不过是身体不郁,暂时让广陵王代为处理朝政罢了。毕竟自从左昭仪去了之后,这样的辍朝数日也是寻常之事。 昙静法师请求妙华出宫的奏疏正好便在这一天落到了广陵王拓跋适的手中。此时他正坐在却非殿里批阅奏章。玄衣上金色的夔龙,张着锋利的爪牙,瞠着怒圆的双眼。他的下颌有着利落的曲线,双唇微微抿出冰凉的弧度,双目冷峻,剑眉如刀。看到妙华的名字,他微微停滞了片刻。在确定这是请求她出宫之意后,修长的指叩了叩几案,思忖片刻,毫不犹豫的将其扔了出去。 如今的形势早已不是一年前的样子。广陵大军已掌控了荆州和司州,北方的柔然陈兵在幽州边境,牵制着柱国将军李惟,京城的羽林全部归顺,就连圣上也在他的掌握之中了,除了凉州和雍州!不过那又如何,拓拔逸命悬一线,待他一死,这天下便都是自己的了! 很多时候,他都会问自己,真得有那样恨拓拔逸吗?他是自己的九弟,同根相生,血脉相连。他们自小就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做事……兄弟相残的事,他曾经想都不敢想。可是,他的阿娘是左昭仪,那个女人是后宫最受宠的存在,圣上爱屋及乌,恨不能将所有好的都给老九。他是诸多皇子中唯一亲养在太极殿的,小时候圣上上朝都会将他抱在膝头,大臣非议都置若罔闻。那样铁血的帝王,会因为老九生病而几日几日的不眠不休,亲自照料,以至于上朝时都会打盹。而那时的他呢?早年丧母,只能由其他妃嫔抚养,有一次高烧不退,只有乳母守在身边,再无人问津。他不过比老九大几岁,早早的便开府出宫,娶妻生子。而老九呢?十五岁才在圣上和左昭仪的依依不舍中出了宫,有了自己的清河王府,他的婚事迟迟未定,不过是因为圣上觉得没有人配得上自己这个优秀出众的儿子! 他多羡慕拓拔逸,他有的所有,自己都没有。他唾手可得的荣宠地位,是他沙场浴血奋战才能苦苦换得的。他数次九死一生,圣上可曾问过半句?可拓拔逸去凉州不过数月,圣上却天天着人问询,恨不能早日召回! 他很肯定,自己恨着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何苦铤而走险,再难回头!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心口的一处闷闷的仿佛难以呼吸一般。他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荡漾着孤独又伤感的光芒,盯着被自己弃在地上的纸,半晌没有言语,半晌没有转眸。 妙华……妙华……她用尽办法,连昙静法师都能搬出来,不过就是想去看拓拔逸一眼。他不允许,他不会允许! 他们之间情投意合,在宫中毫不避讳,而他只有远远看着,将所有的恩爱情浓都收在眼中。他却不知,就在情字上,他也会如此卑微又多余,他待她亦是如珍如宝,如何就被她弃如敝履……拓拔逸不过早认识妙华一些,如何就让妙华满心满眼都是他! 却非殿中燃着馥郁的香气,让他觉得胸闷气短。不耐地吩咐内侍打开了所有的窗,然而外面繁花似锦,却无半点可以让他心情大好。 妙华还不知,别人的是非纠葛,会就此改了她的一生。那时她命如草芥,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宫中的旨意在午后传到了瑶光寺中,亦很快传到了清河王府。 “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圣上最是怜惜法师,何曾拒绝过她的请求。沈书史出宫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了,为何会毫无缘由的拒绝?”苍灵先生看着拓拔逸,语气焦急,“只能说明宫中有了变故,这个旨意是不是圣上亲下的都很难说!殿下,不能再等,若是再迟,怕是连咱们都走不了了!” 他说的话,就像是寒冰一般,让拓拔逸周身都觉得冷。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情况,选择需在片刻。可是那样纠结的选择,又该如何去做呢?!他此去,再回来不知何时,他的妙华又会不会在原地等待他呢? 若有选择,该多好! 心里像是油煎一般焦灼,在一个静谧的午后。拓拔逸一遍又一遍地说服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下着决心。若是再不走,便没有机会走了,留下唯有一死,相守只能无望。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此生然诺,不会再改……然而道理再多,他也知道,终究是他对不住她了…… 承诺最后还是输给了现实,他们那时候都太年轻! 六月六日夜里,清河王以金蝉脱壳之计逃离洛阳,不日到达凉州,拥兵八万,所从者众。 六月十日,崇文帝病情加重,是夜,崩逝于太极殿。死前下旨,二皇子广陵王拓跋适,慧懿皇后所生,为诸皇子之长。人品贵重,文武兼备,立为太子,特许灵前继位。 七月初十日,葬崇文帝于邙山景陵。新帝登基,称武成帝,改年号为崇熙,大赦天下。 七月二十日,新帝以清河王,凉州牧拓拔逸不敬先帝,不守孝道为由,出兵十万,前往凉州。 一切变故太过突然,如同梦一场。尤其是拓拔逸非但没死,还去到凉州的消息。在宫中为先帝服丧的女官妙华,觉得心下一片死灰哀寂。她爱过,然而毫无结果。他一声招呼不打,可曾知道,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折磨。日夜不安的担忧,不分昼夜的祈愿,原来他无恙,那么自己究竟该欢喜还是悲哀?或许,从一开始不过就是自顾自做的一场幻梦,那个初夏邂逅的郎君,悄然走到了她的梦中,给了她一场关于爱的幻梦。如今梦醒了,她还是孤身一人,还是那个寂寞度日的无知女子…… 第45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五) 天阶夜色,如水幽凉。妙华坐在院中,抬头看着天空。漫天的星子闪着寒冷的光芒,银汉横亘,牵牛织女遥遥相望。已过处暑,白日里或有余热,到了夜里竟泛着微微的凉。浣瑾将衣衫披到妙华身上时,妙华仍沉浸在自己的忧愁之中,没有回头去看。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胳膊,上面绣的美人图,在月光中透着伤感又恍惚的色彩。 “汉朝的班婕妤写过一首《团扇歌》,里面有一句说得极好,‘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以前总不明白,现在想来,这团扇果然只能是一时只用,过了季节,便不合时宜了。”妙华垂眸,看着手中的团扇,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将它递给了浣瑾,吩咐道,“姑姑收起来吧,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了!” 得知拓拔逸去了凉州的消息后,她狠狠地哭过一场,后来便不再提起这件事。只是不大喜欢笑,人也郁郁寡欢起来。 “女郎最近总看那些伤感的东西,如今倒让一个团扇惹了伤心。其实它不过就是个物件,今年弃了明年还会有新的,或者实在舍不得,收好了就是了。人么,总是要向前看的,总惦记过往,只会伤怀。”浣瑾一番话,说得很是语重心长。她知道妙华伤了心,短时间内很难愈合,她表现得越平静,内心的伤痕只会越大。 非常之时,非常之事,清河王殿下自有很多无奈。但是一言不发便骤然离开,换成谁都受不了。 妙华低了头,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执拗着不肯掉落:“姑姑,我都知道……说起来倒不是惦念,也算不上怨怪。他那样聪明的人,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一声!我为了他的伤,昼夜忧虑,他可有心疼我半分?” “殿下从来都是心疼女郎的,这些奴婢们都看在眼中。他不告诉实情,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奴婢愚昧,尚能猜出缘由,相必女郎也能理解。”浣瑾指了指太极殿的方向,对妙华无奈的摇了摇头。 如果之前看不明白,那么如今新皇已经登基,势要除去清河王的态度那般明显,任谁都能猜出一二缘由。 他不过是在生和自己之间,选择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凉州局势如何?”妙华暗淡了双眸,也随浣瑾一起看向太极殿的方向,蹙眉问。 “朝廷派了尉迟献去,听说大军已经到了大散关。殿下在凉州颇有威望,凉州军又善战,应该是无碍的。”浣瑾答。 “尉迟献……”妙华一哂,“他怎么不御驾亲征呢?派一个外人对付自家兄弟,还真够光彩的。” 这里的他,自然说的是新帝拓跋适。 拓拔逸离开后,他倒是也没有为难妙华,反而总是前来看望她。只是妙华不大理会他,总是自顾自地做着事情。他也不生气,常常默默地看着妙华,很少说话。 崇文帝丧仪未了,朝政不稳,许多事情千头万绪。他的雷霆手段已经初露头角,朝臣都惧怕着这个冷酷又多疑的新帝,却不想他竟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妙华不认为那是一种温柔,她觉得他只是企图着用自己来威胁拓拔逸。就像之前一样,他刻意传出的暧昧消息,不过是为了引拓拔逸回京。他如愿回京又能如何,还不是用计回了凉州。一出京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也不受掌控了。 也已深,雁书为妙华端来了一盏牛乳茶。明日依例需要早起,史官们忙于整理先皇的实录,她们亦不得歇息。之前拓跋适有过暗示,可以让她不再做女书史,她那时正在整理药典,连眼睛都没有抬,淡淡问道:“不知圣上是否有意放妾出宫?若得恩准,妾自当铭感五内。”他自然没有答应,略微尴尬地找了别的话题。妙华的失望难以言表,其实她没有任性赌气,她是真的想回瑶光寺了。伽蓝一世,好过宫中一天,她厌倦了这个尔虞我诈的地方。 端起牛乳茶,不免想起了拓拔迅。他一直与拓拔逸交好,听说新皇登基,处境也十分艰难。前些天在朝会之上受了斥责,昨日更是由雍州牧变为了幽州牧,新的雍州牧是新安公主的驸马,尚书左仆射郑叔平。新安公主是拓跋适的亲妹妹,此举的用意清晰明了。幽州偏僻,紧邻柔然,是柱国将军李惟的势力范围,他做州牧,只是个空头将军,无半分权力。而雍州比邻凉州,为凉州和京城必经之处,用心腹把守,不过为了防拓拔逸。 他曾经是那样一个单纯快乐的人。带着她去四通市玩,在她进宫后总想着送好吃的来。他那样笃信着他的九哥,而如今却因为这种毫无算计的亲近,受到了种种委屈。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而她自救无力,更不要说去安慰他了。 自从新皇登基,拓拔迅再也没有进宫来找过她。齐衍之倒是常来,齐徽容被立为中宫,住在空置许久的宣光殿。这位国舅大人也是官运亨通,不仅封了安平侯,还掌控了京城的所有羽林。他总喜欢在见过皇后之后,顺道过来看看她。他倒是没有变化,依然喜欢笑,散漫不羁的样子,一笑起来,牙齿皓白,像是带着夏日的阳光。他会贴心地带些宫外来的小点心,也会送些时兴的首饰和小玩意。妙华总以国丧为借口,婉转推辞。他不以为意,依旧愿意来,也依旧无微不至的关心她。 苦痛又孤独的日子里,李慕蘅一直陪伴着她。她沉静又善良,话不多,只是习惯陪她坐着。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感同身受,只希望有个人默默地陪在身边,你说她听,你不言她便不问,你伤心她不会追问为什么,只是一边宽慰一边帮你收拾残局。慕蘅便是这样的朋友,温馨体贴,却不张扬。 牛乳茶就在手中,可她喝不下去。她不会告诉别人,她有多么害怕天黑,她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想得还是拓拔逸,想得揪心,想得辗转难眠…… 她多没出息,爱一个人,爱得疯魔了。一边怨着,一边还是牵挂! 第46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六) 凉州军与尉迟献战于黄河之畔,尉迟献大败,率领残余的两千人马退守在大散关内。拓跋逸趁势带兵夺取雍州半数之地,士气大振,锐不可当。 新帝拓跋适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怒,又遣了两名宗室将军带领三万人马驰援。可惜人还未赶到,以传来关口失手,拓跋逸带兵攻入长安的消息。援军只好驻军潼关,严防死守。 这边战事仍在焦灼,幽州的李惟也趁势起兵,以拓跋适矫诏登基为由,领兵南下。 慕蘅仍在宫中,想来李惟也并未关心女儿的生死,一举便将她困入了险境。 果然,那边起兵的消息刚刚传出,李慕蘅便被关进了牢中,随时有性命之虞。 妙华知道了这个消息,担忧非常,可是她除了去求拓跋适,别无他法。但是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拓跋适是不会放过一个反贼的女儿,她也没有能力动摇他的想法。 慕蘅是她最好的朋友,朋友有难而不去救,她做不到这般无情冷漠。 思来想去,只有去找齐衍之。他是国舅安平侯,相必会有些许办法。 他昨日就在宫中当值,刘瞻刚刚将妙华的消息递了过去,他便急急地赶了过来。他一身金色铠甲,腰上悬着宝剑,不似以往温润,多了几分冷冽之气。相必已经猜到了妙华意图,一上来便道:“李氏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多管了,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如今李惟趁乱起兵,圣上早已将他恨到了极处,怎么会轻饶了他的女儿。更何况,他有十多个女儿,选择起兵便是不想去管这个女儿了,你又能做什么!” 妙华心知会有这样的结果,但还是免不了失望。她半晌不语,只低头捏着手指。 齐衍之只道她是因为拓跋逸才变成了如今这般丧气颓败的样子。虽然知道说了她会不悦,却还忍不住道:“清河王……你还是莫要再去惦念了。你还年轻,有那么大好的时光,不该……”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打断:“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不过是我的私事,侯爷多费心惦念了!” 齐衍之的表情僵了片刻,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自从拓跋逸离开后,妙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往那个简单爱笑的女孩,变得疏离冷漠起来,说起话来也是十足的客气,倒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他终究心中有愧,也不好多言。今日他听说她主动找自己,本来觉得异常开心,可是现在也只有一片失望。为自己的直白,也为她的态度。 寻了个借口离开,妙华也没有多做挽留。其实从认识她开始,便没有奢望过她的挽留。毕竟她的心中只有拓跋逸,那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是他看不开罢了! 到了晚睡前,拓跋适却忽然过来了。妙华已经拆髻卸妆完毕,换上了寝衣,正准备睡下,就听到外面尺素下拜行礼的声音。这个时间,本就于理不合,她慌忙披了件外袍,起身下榻。 她心中恨他,最多只能做到礼仪不失,却看不到任何逢迎之意。 今日他穿了一件浅青色的便袍,头上以玉冠相束。灯火阑珊间,她有瞬间恍惚,以为是拓跋逸回来了。秋露霜寒,他携着一身凉意闯入了内室,妙华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三两步走近,情不自禁地为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口中道:“不用行礼,快躺下吧!”本是极温柔的一句话,但因为动作,还是让妙华本能向后一躲。 他的心口像是被利刃划过,轻轻浅浅的一下,却还是有些疼。 常侍和宫婢都退了出去,灯烛幽暗,跳跃不安。她此时佯装平静冷漠,但是一双眼睛却像他狩猎时看到的小鹿一般,闪烁着不安又恐惧的光芒。 他很奇怪,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都惧怕他,总是想尽办法疏远他。记得瑶光寺初见,她和婢女嬉笑玩闹的样子,那样活泼可爱,每一个笑音都能荡漾到人的心底去。 拓跋适带着疲惫的笑容,问她:“李氏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朕?” 原来是这件事!妙华倒有几分奇怪,她有什么理由去直接找他,就算找了他,他又怎会放人?齐衍之说得不错,拓跋适深恨李惟趁火打劫,以他的性子怎会轻易放了人。 “圣上杀伐决断,对于叛贼的女儿,怎会轻易放了。”妙华斜睨着不远处的烛火,就是不肯抬头看他。 他用指勾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微有薄怒,道:“你不如直接说朕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 她总是会很快激怒他,无论何时何地。 妙华被迫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睛,秀眉微蹙,带着几分不情愿。她倔强不说话,让他怒意更甚。 “你若是肯做朕的妃子,朕便放了她如何?”他恶意地靠近它,唇轻轻从她的脸颊拂过,落在她的唇边。琥珀色的眸子离得那样近,仿佛要将她吞没。 妙华想也不想,退了一步,别开了脸去,又羞又愤。 “不愿意?”他心里怒火中烧,脸上却带着笑意,“看着她去死吗?阿妙还真是残忍!” 妙华咬了咬唇,因为气恼,声音有些发涩:“圣上抬举妾了,妾何德何能,可入圣上之眼。妾愚笨,圣上不如直接告知,下一步准备做什么?需要妾配合什么?” 那样娇艳可人的女郎,却是这样一个锋利伤人的样子。拓拔适怒极反笑,一下子揽住她的腰,将她贴到怀中:“何德何能?这句话,你可有问过拓跋逸?他又是如何告诉你的?” 提起拓跋逸,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本就白皙的面容,忽然连血色都没有了。她的眼里忽然有晶莹的泪,虽未滚落,却好似灼了他一下。 拓跋适用手蒙上了她的眼,睫毛刷过他的掌心,又痒又痛。他沉声低语道:“他有什么好,朕又有什么不好……至少朕不会不理会你,不会弃你而去,至死都不会!” 说完,他的手颓然滑下,背转了身,就要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放心,朕暂时不会杀李氏,此时还不是于李惟交恶的时候!” 言罢身影已然消失于夜色中,脚步有些急,却更沉了一些。 第47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七) 妙华想了很久那个问题,拓跋逸到底有什么好?思量的结果是,除了此次的不告而别,他哪里都好。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他虽然带着清冷的疏离,但还是一下子就闯入到了自己的心中。他那样好的一个人,俊逸秀颀,皎然如月,身上不带半丝红尘浊气。那时候她觉得被他偶然一顾都是一种奢望。可是他偏偏对她伸出了手,马车上的人虽然依旧清冷,但那双手却是有温度的,和煦如春暖,触上的刹那,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从心口蹦了出来。再后来,她得以与他朝夕相处,没人知道那是怎样如梦似幻的欢喜,就像是做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她小心翼翼,生怕梦醒之后,才发现黄粱已熟,万事成空。 她那样爱他,从来都是带着仰望的姿态,从来都不计较他会不会回报。所以他离开,她固然伤心,但是还存着几近卑微的侥幸。 他们不明白,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宫里人的爱中都带着算计,权衡利弊,你来我往。可是她不同,她的爱带着礼佛一般的虔诚。别说他给予了回应,就算没有,她也会一直爱下去。一目永恒,万世无悔。 佛经里说,人生七苦,她所受的便是痴之苦,是放不下之苦。或许这便是一种执念,佛门中人最不该有执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若是知道她这么多年的佛经全部都白听了,法师会不会很失望? 她很想念法师,自从入宫,再未见过她。即使先帝的丧仪之上,仍未有她诵经的身影。妙华对拓跋适提过几次,但他都没有理会。 等的人没有出现,不想见的人却来了宫中。 自她入宫,沈云礼紧守着外臣与宫内不得私自来往的禁令,一次也没有看过她。父女情感本就疏淡,她也没有期待过他能来。可是今日他却骤然来了,相必也不会是他自己的意思。 妙华吩咐雁书上了茶,自己却垂目不言。久未相见,沈云礼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举止文雅,慢条斯理,甚至有些做作的南人做派。或许也是尴尬,至亲之间却无半点熟稔亲密的感觉,彼此都不言语,气氛微冷。 妙华入宫之后,别的本事不敢说,但端稳相持的本事却修炼的炉火纯青。只要对方不开口,她连衣袂都会纹丝不动,更别说表情会有什么变化。 看到她始终盯着眼前的茶盏,老僧入定的样子,沈云礼只好先开了口:“此茶清香淡雅,不似凡品,却不知是哪一种?” 这个话题切入点倒是有意思,只是妙华连头都没有抬,道:“我对茶没有研究,相必是浣瑾选的吧!阿耶觉得好,一会儿让她包一些带回去。” 他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妙华的回答似乎也并不失礼。气氛尴尬,沈云礼只有咳了两声,继续话题:“阿耶总担心你在宫中受委屈,如今看来,我儿福泽深厚,圣上眷顾,佛祖庇佑!” 明明是很亲切的话语,可妙华却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其实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那时无论被丢弃在佛寺多久,她都会希望阿耶能将她接回府中。就算他的形象多么模糊,她都会在梦中看到他慈爱的笑容。可是她在长大,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对她除了冷漠,还有一次又一次的利用。这次他来之前,妙华或许还有一丝期待,但是当她已经猜出了对方的目的时,那最后的温情也彻底变得冰凉。 妙华抬起头,浅浅挤出了一个笑容。她的眸子依旧乌黑明亮,但早已不同以前。那时候是清纯无垢,现在是清冽迫人,仿佛一眼便能洞察人心。 “阿耶说的是先帝,还是当今圣上?”她问。 沈云礼滞了一下,勉强笑了笑:“自然是今上!” “今上待我甚厚,无以为报,实在应该以身相许,对吗?”妙华的声音有些锐利,就像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她是没有耐心在兜圈子了,所有人都在逼迫她,她有些倦。这些话不该由一个父亲去说,尤其是一个没有付过责任的父亲。 “莲奴……”除了叫一声她的名字,沈云礼还真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他抬眼打量了片刻这个已有近一年未见的女儿,再确认了她并没有愠怒的情绪后,才继续,“若是你没有入宫,阿耶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落入此地。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咱们这样的人家也是不缺的。可是莲奴,你已经是女官了,想要出宫难上加难。与其这样终老一生,还不如另做打算,或许有更好的前程!” 就算装作心如铁石,还是免不了被他的话伤害。妙华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刺痛起来,她忽然灰心失望,忽然想要大哭一场。 用了一个无力的调子,她问:“这样说起来,我倒是想问阿耶,当初我是因为什么入了宫?” 发觉对方脸色难堪,她又问:“我做了皇妃究竟是自己有更好的前程,还是阿耶会有更好的前程?” 她冷笑连连,不依不饶:“或者是司徒府?新帝刚立,贺娄家就这般迫不及待的想要站队表忠心了吗?” 沈云礼紧紧捏着茶盏,神情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东西打落在地。茶盏四碎,清脆有力,雁书等人皆惊惧不安,不知该做什么。 “莲奴,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还有半分为人子女的恭敬孝顺。这般疾言厉色地质问父亲,就是宫中学会的礼仪?!” 知他不过是被说中了所思所想而恼羞成怒。妙华平静如水,略微扫了眼狼藉的地面,语气不耐:“阿耶何须恼怒,我人就在这里,没本事触怒天颜。你们想如何便如何,不要与我商量了。若要强人所难,还要人心甘情愿,这要求太高,恕我做不到。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不敢拂逆!” 沈云礼知她倔强执拗,却不知她能倔到这样地步。今日无功而返,也不能和圣上好好交待了,只能咬着牙警告:“你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但是若做了出格的事连累全家,别怪我……”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威胁她的,无奈甩了甩衣袖,轻飘飘扔了一句,“好自为之!” 妙华心如死灰,惨然一笑:“放心吧,自裁会落入阿鼻地狱的,我不会!” 第48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八) 不知不觉已经入了冬,朝廷和凉州之间在潼关相持数月,打了大大小小十几场仗,双方互有胜负,各有损耗。拓跋适一边要顾忌着这边的战事,一边又要分心去对付幽州的李惟,疲累难耐,心力交瘁,于是纳妙华入宫的事情便被搁置了下来。虽说没有入宫,但是他来锦书阁的次数却日益频繁,甚至比去皇后的宣光殿次数都要多。有时是来饮一盏茶便走,有时候会留下来用膳,更多时候则是闲聊数句,或者听妙华读经,以派遣忧虑。 妙华起初淡淡的,不太搭理他。后来经常可以从他口中听到关于拓跋逸的消息,于是便也愿意听他说,渐渐也和他开口说上几句。只要她愿意说话,拓跋适总是很欢喜,源源不断的赏赐便送到了锦书阁中,让旁观之人咋舌不已。一时之间,宫里宫外都在传言:妙华是妖姬,还未成为妃子便有蛊惑君心的本事,若是将来成为御妻,天下必然大乱。 这些流言如同之前的一般,很快便传到了凉州。 葡萄美酒,西域美人。敦煌城中,拓跋逸眯着双目,斜靠在坐塌之上。乐声有些靡靡,他手中的酒杯晃了又晃。以前在洛城的时候,他很少饮酒。想不到如今到了凉州,却忽然贪杯起来。或许只有醉酒之后,才能在梦中见到妙华。 金发碧眼的波斯美人晃动着柔软的腰肢,不住的向着上首的他媚眼横飞,可是就算酒气上了头,视野模糊,他依然没有将她们当做是妙华。 他的女郎生着清丽无双的样貌,有着最澄澈聪慧的双眼,她会对着他狡黠的笑,会伸出双臂央求他抱。 “去,跳凌波舞!”他饮酒甚多,声音有些喑哑,对着下面吩咐,语气中藏着无边寂寞与哀伤。玉衡知道他又想起了洛阳的那个人,叹了一声,对着下面摆了摆手。舞姬们不知到底该如何行动,停下了动作,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夜色暗沉,敦煌的夜总是比京城要长一些,月色也更凄蒙一些。满殿灯火不安地跳跃,终究在他眼中模糊成了一片虚无的灿烂,他有些倦,看着眼前的美人无端烦乱,于是厉声令她们退下。 听说京城的她,终是入了拓跋适的眼,他对她的宠爱,让很多人都惊叹不已。一步错过,想要再回转,竟然这样艰难。他的女郎,他的妙华,原来有一日竟不是他的了。那时,当决定将她拥入怀中时,他便下定决心非她不娶。记得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说那是印记,此生不能反悔。记得他也曾吻过她,说只要她不离,自己便永不背弃。 不离不弃,誓言还在耳边,然而物是人非,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知不觉红了眼圈,酒在口中没有香甜,只有苦涩。 是夜,妙华又梦到了拓跋逸,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她,不怒不笑。她想要走近他,可在脚步渐近时,却看到了他满身的血污。他的胸前插着一支利箭,殷红的血涌了出来,染透了月白色的衫子。他的脸色很差,唇上更是惨白。她哭着抱紧他,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大军溃败,死期已至。 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推她,她才清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才知道不过是一场梦。外面的天色蒙蒙有些亮,浣瑾的手还停在她的手臂之上。她浑身都像是脱了力气,嗓子疼痛,鼻塞眼肿,胸口处绞痛的厉害。 “姑姑,你说璧郎会不会输?若是输了,又会落到什么样的结果?”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浣瑾愣了片刻,才知道她是梦到了清河王。如今朝廷和清河王势不两立,若是胜了倒还有洗脱污名的机会,若是败了,只怕会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浣瑾扶着妙华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却笃定:“殿下不会败的,女郎不要担心!” 清晨氤氲的空气中,妙华轻轻叹息了一声。她伸出手,握了握浣瑾的,道:“只要是战争,总会有胜败之分。只是外人的胜败或许无可调和,但他们是兄弟呀!若是他们不要再打了,该有多好!”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兄弟,这一对,怕是很难缓和了。殿下和圣上并非同母所生,从来都有许多嫌隙。当年左昭仪娘娘宠冠后宫,圣上自然看重由她所生的殿下。圣上是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却因为殿下的缘故,一直不受宠爱,焉能不恨呢……”浣瑾安抚着妙华,幽幽说着当年的旧事,“说起来,先皇待左昭仪娘娘真的是很好很好,说句过分的话,就算是娘娘让先皇弃了江山,他怕也是肯的。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在娘娘仙逝之后沉溺在炼丹招魂之中,作践死了自己。他若不骤然离世,殿下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此间只有她们二人,浣瑾说得都是肺腑之言。这些关于先帝和左昭仪的旧事,她也听到过许多。爱一个人果然能至诚至深到这般境地吗?爱到弃了江山也不管不顾吗?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妙华的眸子瞬间清明起来。宠爱……江山……战争…… “先帝为何那样宠爱左昭仪,是因为她样貌美丽吗?”妙华拥被而起,蜷着双膝问浣瑾。 一席话说下去,浣瑾也不再有睡意了,便思考着过往,慢慢回答着妙华的问话:“娘娘的样貌自然是极美的,说起来,女郎是她的外甥女儿,很得她的神韵呢。可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只有美貌怎会长宠不衰呢?” “听说左昭仪待先帝很疏离,对吗?”妙华又问。 浣瑾看着她,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传言而已,只有我们这些近旁的人才知道个中详情。那时左昭仪被先帝一眼看中,便纳到了宫中。起初确实是不愿意的,总是冷言冷语相对。可是先帝却执着,想尽一切办法哄她开心。知道她思念家乡,便将我们这些南边的宫婢们都送了过来,每日给她唱南曲,做南方的点心。知道她喜欢牡丹,便种了满宫……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娘娘便心软了,也肯和先帝说说话,也肯在他面前笑语盈盈。最要紧的是,若别的妃嫔蓄意邀宠,她也会生气,想些办法留住先帝。” “邀宠?怎么邀?那左昭仪又怎么能留住先帝呢?”妙华愈发来了兴趣,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浣瑾一笑,打趣道:“女郎问这些做什么?待到将来嫁了殿下后再来问奴婢也不迟啊!”看她眉目暗淡,并不像往日一般羞怯不已,浣瑾渐渐收了笑容,“邀宠的手段有千百种,可是女郎是殿下心爱之人,不需要任何手段殿下都会待女郎好。更何况,若是用心,何事做不到呢?” 日光渐渐晕进了屋中,带着轻轻浮动的薄尘。妙华透过窗户,极目像远处望,但是山高水长,如何能再见到他的身影。他们之间,终究差了些缘分。她收回了目光,将头深埋在被中,道:“我这辈子,怕是没有福气嫁给他了……” 第49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九) 在宫中生活总是你不犯人,人也会看你不顺眼,从而想尽办法找你的不愉快。大抵是因为大家都太寂寞,守着无望的生活,只能将关注力放在利益追逐之上,你来我往,你死我亡,所有人都是假想敌,只要是威胁到了自己的利益,都会不吝用最可怕的手段去对付对方。唯一的区别是,有人所谋的东西大,比如皇位,比如储位,比如不衰的荣宠和权势。而有的人,图谋的东西比较小,可能是一件赏赐,可能是君王一夕的恩宠,也可能是简简单单的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后者便是高容华这样的人。她在广陵王府时,不过是个低等妾室。生了女儿后,勉强在拓跋适的后宫混了一个九嫔之末。妙华见过她几次,都是在阖宫大宴之时。她生得有些冶艳,品味也不怎么好,喜欢穿着色泽招摇的衣裳,将珠翠堆了满头。拓跋适即位后,一直提倡节俭,而她还不知收敛,故而总被叱责。 也不知道何时何地得罪了这个贵人,最近她闲来无事总是来锦书阁找妙华的麻烦。有时是让她去寻古籍,拿了书后也迟迟不还,或者借故弄丢。旧籍宝贵,管理好天禄阁又是妙华的职责,所以出了状况妙华只能忍气吞声,任凭处罚。内司哪里敢真处罚她,大多时候就是不咸不淡的说几句,或者罚些银钱了事。可是时间久了,妙华自己也觉得厌烦起来,想着办法躲避这位无聊又刻薄的妃嫔。一来二去,高容华找寻不到她,便愈发嫉恨起来。 已到了冬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起来。腊八的前一日的傍晚,洛城又下起了大雪。纷纷洒洒的雪花扯絮一般的下着,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浅浅的一层。素白的世界,勾起了妙华的心事,她处理完手中之事后百无聊赖,沿着碧菱湖畔慢慢走着。去岁,也是这样的雪天,她惹了祸,从此便开始了与拓跋逸的漫长分离。如果不是她任性,他们之间又如何会落到如今的结果。无论他在哪里,她都是愿意相随相伴。做王侯如何,做田舍夫又如何,只要可以在一起,总好过天涯分离。 雪花飘扬,一丝一丝沉到了湖中,湖面开始结冰,蒸腾起薄薄的雾气。妙华茫然又感伤的立在一片碎玉之中,任凭雪片凉凉地落在额上,落在手中。 不一会儿,雪下得越发紧了,铺天盖地,绵绵密密,兜头兜脸地对着她打落下来。冷风呼啸,顺着她的脖颈一直往身子里窜。她的手脚已经冻麻,脸上的肌肤也僵硬起来,可还是怔愣着,迟迟没有挪动步子。她最近像是中了魔,总以为恍惚之中便能看到拓跋逸出现在不远处,对着她浅浅微笑。她伸出手臂,对着远方,可是那里杳无人影,只有无边的黑暗。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肯牵过她的手,对她呢喃:“莲奴……莲奴……” 她很想他,一想起那颗心便绞着痛,一想起便有落泪的冲动。她以前不爱哭,可是短短的一年,却仿佛能流干此生的泪水。爱一个人若是爱成了执念,恐怕不是一个好兆头。 “书史,咱们回去吧!”雁书脸色冻得发青,只有出言提醒。这一声将妙华拉回到了现实一种,她低头,脚下的雪不知何时已经积了有一寸,她的鞋子已经全湿透了。 远处有铃铛声响起,这是妃嫔侍寝所坐的羊车之声。前朝有位帝王,妃嫔甚多,每当他难以选择时,便驱赶着羊车到处走。羊儿停在谁的宫殿前,便由谁来侍寝。时间久了,一些聪明的宫人便将沾了盐水的竹枝放在自己的宫门前。羊儿嗅着味道便会停滞不前,以此得宠。本朝的皇帝却也没有这般荒唐的,只是羊车行动缓慢稳当,坐着舒适,所以便成了皇帝和高阶妃嫔最喜欢的代步工具,低阶妃嫔只有在被招幸时才有资格坐。拓跋适的后宫,左右昭仪空缺,三夫人和上三嫔尚未册封,所以羊车响起,只会有一种情况。 妙华冷得有些僵,带着侍从打算绕过碧菱湖,走小径直接回去。可是那车驾却像是故意一般,堪堪停在了她的面前。妙华只好站在了一旁,低下头来,行礼避让。 今日她路过梅园,摘了几枝红梅花打算带回去插瓶。也算是倒霉,那几只拉车的白羊嗅到了花的气息,不停地向着抱花的雁书身边凑。湖边的路有些窄,旁边铺就着打磨光滑的鹅卵石,那几只羊方移动了几步,脚下便一个打滑,险些将车翻进了湖中。亏得驾车的黄门眼疾手快,一下拉住了缰绳,才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哎呦!”坐在车中的人叫了一声,像是磕到了哪里。妙华暗叫不好,悄然抬眼去看。此时那个打起车帘,揉着额头,满脸怒气的人偏偏就是总在找麻烦的高容华。她呼了口气,等待着对方的雷霆之怒,心里有些郁闷。 果然,尖利地女声开口叱骂:“该死的贱婢,你是要谋害我吗?” 妙华有错在先,不愿争辩,只是垂着头。对方无论说话多么难听,只要气顺了,想必也不愿在冰天雪地里多待,她便能回去了。 高容华看到她不语,只当是不屑,怒火更甚:“沈书史好大的胆子,如今竟是这般目无尊卑了吗?还是你今日压根是存了害我之心?你可知谋害贵人当是何罪?!” 这一连串的追问倒是让妙华有些懵,只言片语间的意思是,她蓄意谋害?以前只觉得这个容华有些多事,想不到她的口才如此了得,三言两语连罪名都给自己定好了。她不免有些心虚,很自然的想起了上次被关到了大理寺的经历。她不怕死,也不怕受苦,她只是怕再有一次,她便再也见不到拓跋逸了。她舍不得他,舍不得离开他…… 不由得为自己争辩:“娘娘恕罪,今日的事情不过是个意外,妾不过是下值路过。却不知此间路窄,娘娘如何走到了这里?”言下之意,是她故意来寻衅,才会遇到危险。高容华沉不住气,当即便气得面红耳赤,指着妙华嚷嚷:“你……你跪下,不让你起来不许起来。待我禀明圣上,看他如何处罚你这个寻衅滋事,扰乱宫闱之人!” 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就连跟着车驾的黄门都不免抬头惊诧。这个高容华莫不是疯了,就算沈妙华只是一个书史女官,但是圣上对她如何满宫都知道,所差的不过是个名分罢了。今日将她罚跪在此,又去找圣上告状,结果……或许有些惨淡! 妙华依言跪了下去,此时倒有些自暴自弃。漫天大雪,彤云无边,无亲无故……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以前的青灯古佛如是,现在的清冷宫禁也如是。跪就跪吧,她素日与人为善,但是却总抵挡不住别人的敌意和伤害。或许是前世冤孽,此生赎还罢了! 第50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十) 妙华自问不是个聪明人,但是却一直活得很清醒,她一直都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以前在佛寺中,小缘她们总抱怨自己不知道谋划未来,一天只知道到处找好吃的。因为那个时候她清楚,有些东西强求不来,追求自己无能为力的东西,只是徒增烦扰。后来遇到了拓跋逸,她便清楚他会是自己此生的执着,所以她为他跳舞,她总是喜欢缠着他,想要永生永世留在他身边。到了现在,他身处险地,随时有生命之虞,她想要做的事情便是尽可能的让他平安。可是清醒时一回事,能做好又是另一回事。她没有谋划未来,却兜兜转转走了一条最艰难的路。她想要一舞留住他,却不想落得两地分离。她想要护他平安,会不会只能让他更加危险呢? 雪越下越大,堆砌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发间。她垂着头,想将自己冻成一尊雕像,若是真能如此,可否供在佛前,保佑他永生平安呢?也不知哪里来得气力,她开始诵念起了佛经,跪的笔直,双手合十。 远远看去,她像是一个雪砌成的塑像一般,有着脆弱又让人心碎的美。拓跋适记得先帝临终前,曾经对他说,拓跋家的男人有个诅咒,每一代皆会出几个情种,情不知所起,然而只会越陷越深,至死方休。那时候他便已经隐隐有预感,那个雪中初见,灵动可爱的女郎;那个倾城一舞,妖艳绝美的龙女;那个睡意迷蒙,惯会装傻的小狐狸或许会是自己此生的情劫。他只是一直说服自己,不过是因为拓跋逸的缘故,他只是单纯又罪恶的觊觎着弟弟深爱的女子,存心让拓跋逸悔恨交加。可是,那些午夜梦回的牵念算什么,那些时时刻刻的惦记又算什么,她无端搅扰着自己的生活,让一个君王愚蠢又易怒。 明明是战事焦灼之时,可是他却会分神去想她的一颦一笑。一边筹谋着江山一统,一边思量着红袖添香。 今日若不是皇后硬派了高容华来嘉福殿侍寝,他竟然还不知有人敢那样欺侮于她。那个蠢妇跪在地上哭诉了许多,他却只听到一句罚跪雪中。上次妙华不吃不喝跪在佛前,已经伤了膝盖,这样冷的天气,她怕不是要落了病根?别人让她跪便跪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如此听话呢! 又气又怒,还没等常侍反应过来,只穿了一件室内便服的武成帝已经大步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侍候他许久的中常侍陆明忙拿了大氅,撑了伞疾步去追。 冷风呼啸的碧菱湖边,妙华倔强的跪着,身后是几个陪跪的宫婢和黄门。雪地中亮如白昼,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冰雪一般的皮肤,还有那姣秀精致的侧脸。她微微闭着双目,以礼佛的姿势跪着,虔诚又安静。 这样的她,是他很少见过的样子。在他的面前,她大多是冷漠疏离的,一个眼神便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这时的她,同样不言不语,可是却有着由内而外散发的温和柔顺。他想,在拓跋逸面前的她,大抵是温柔可人的吧,只是他不奢望她的装模作样,无论她是何种样子,都会牵绕着他的心。 他上前疾走了几步,不顾一切地将她一把抱起,紧紧揽在自己的怀中。他常年习武,带兵打仗,穿得再单薄也体温尚可,抱着已冻得浑身冰凉的她,恨不能将身体的温度都传到她的身上。她的唇冻得青紫,然而其中却明明白白地吐出了一个名字:“璧郎!” 心中的寒冷比风雪更甚,不过也只是一个刹那。她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他又如何忍心怨怪于她。她受了委屈,就好像曾经在战场上敌人戳入身体的那支戟一样,让他疼痛难忍。 他亲自抱着她,向着嘉福殿的方向。乖觉的陆明立刻吩咐小黄门将太医请到嘉福殿,自己撑着伞,一路小跑着跟在身后。这样一来,明日怕是阖宫尽知了。不过他自幼跟在圣上身边,知道圣上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以往对谁都不咸不淡,冷落着后宫所有的女子,包括皇后。可若是心里有了人,自然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不给予无上的宠爱,如何称得上放在心里呢?难道一朝天子,还要用后宫来制衡朝局吗?这个圣上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铁血之人,绝不是深宫内苑养大的无用之主。只要不废后,就算是齐家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外官只看地位根基,内眷才关心荣宠得失。皇后有子无过,最是端庄自持,从不关心圣上宠谁不宠谁,这才是聪慧之人。只有高容华这样的蠢货才会想着对付圣上心间上的人,这种举动无异于自掘坟墓。 陆明见惯了世态炎凉,看透了宫闱是非,对于每个人的心思性格都了如指掌,但是圣上怀中抱着的那一个,他还真没看透。天子宠爱,那可是泼天的福分,这个女郎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只一门心思惦念着反贼拓跋逸。也不知该说她淡泊痴情,还是蠢笨幼稚。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年少时的心动,怎能比得上当下的平安富贵呢。 妙华就躺在龙榻上,还未苏醒过来。御医隔着帐幔施了针,又搭了搭脉搏,跪在地上道:“圣上,娘娘玉体无碍,就是受了些寒。时间久了,寒气侵了五脏,不过饮了药休息休息便能好。” “寒气侵了五脏?”圣上的话冰凉凉的,让御医战栗不安,“会有什么问题?” 路上也没有人和他说过身份,御医只当帐后是哪个宫的妃嫔,于是话也说的直白:“其他的倒没有什么,只是妇人最禁不得寒,只怕日后会……行经不畅,疼痛难忍,或许……还会不利于诞育龙子……” 陆明咳了一声,本欲打断,但是看到圣上面色如常,还带了些心疼忧虑,只好由着太医去讲。 伸出帐幔的皓腕欺霜赛雪,却纤弱的像一支蒲苇。拓跋适上前,缓缓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之中。“可有办法医治?”他又问。 御医诚实回答:“有缓解之法,却无根治之法。日后注意些便是,可不能再冻着了!” 圣上点了点头,自己却回答了他:“知道了,今后不会再让她受冻,药也会让她按时吃。”这话说得温柔,与以往那个喜怒不显,冷酷凌厉的君王全然不同。御医尚在怔楞,外面已经通传皇后前来。今夜的事闹得这样大,想必已经惊动了整个后宫。 他皱眉,对着陆明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此时他谁都不想见。可是陆明最是个聪明之人,知道皇后不能得罪,圣上此时心乱,若是清醒过来,想必也只会拿他们出气。所以便走向殿外,将皇后请到偏殿,奉了茶盏,只说稍待片刻。 第51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一) 齐徽容面色依旧清冷,可是当内侍押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高容华扔在殿前时,她还是免不了惊了一跳。记得那年高氏刚入王府时,也是二八年华的佳人,因是宫中所赠,拓跋适不能推拒,只能留在王府。但是他素来清冷淡漠,一年中有半年都待在军营之中,回府也只是偶尔来自己这里坐坐,其他人那边是一年都分不上几次恩宠。一些温柔不争的,他或许还会偶然眷顾,像高氏这样争强好胜的,他几乎是看都不多看。可是高氏命好,一次恩宠便怀了身孕,圣上即位后也算混了个容华之位。可是不管受不受宠,不管做得多么过分,为了一个名分尚未定的女子,如何能下得去这样重的手?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确,这个丫头,终究横亘在了所有人中间,即将搅乱本就混沌不堪的局面。今夜之事他能如此去做,想必已经决定好要给沈氏一个名分。大魏的后宫,怕是又要出现一个左昭仪了。 霏霏白雪仍在不停地落着,朔风呼啸着拍打着殿门,室内的烛火不安的跳跃。烛火阑珊中,齐徽容脸色青白一片,紧抿着唇,神色莫测难明。更漏声声,这个夜似乎特别漫长。 许久,陆明走至她身边,轻声道:“殿下的心意,圣上全都知晓。只是如今夜深了,殿下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先回宫休息吧!”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沈妙华还没有醒,圣上也没有打算离开她半步。 齐徽容抚了抚额头,显然有些疲累,但是依旧端持优雅,语气轻柔:“圣上既然等得,本宫也可以,说到底都是本宫治宫不严之过。只是将这罪妇扔在殿前总是不好看,还得由圣上裁决,该如何处罚才是。” 陆明领命又去了内殿,过了一会儿又受命前来:“回娘娘,圣上说全由娘娘做主。只是一点,处罚从重,此风不可长,此恶行不可姑息。” 他让自己处罚,不过是不想过多干预后宫之事落人话柄。但是,字字句句,还不是将罪名定了下来,回护之意怕是只有傻子才听不出来。 齐徽容冷笑了一声,内心也好像被上了一层冰雪,眸光凉凉的:“陆常侍,帮本宫转告殿下,一切按他心意去做,让他放心。还有,沈书史的封号全由他定夺,本宫都无异议。” 陆明抬眼,略有尴尬,不过也已经习惯了帝后之间这样的相处模式。他们之间……皇后性子清冷倔强,明明很在意圣上却从不肯服软表露,有时候说起话来也生生硬硬的,夫妻之间很多时候连表面的和气都维持不了。但是圣上却从无厌烦废黜之心,有时也愿意由着皇后的性子,不大理会她偶尔的小性子。有一次,似是无意,圣上说起时语气淡淡:“她心地善良,不过就是心中不平罢了。” 不管如何,人的心思最是难猜,他也不该去猜。 齐徽容离开嘉福殿,脚步有些虚浮,宫婢扶着她的手,生怕她摔倒。走到碧菱湖畔,她略略驻了驻足。朔风过处,眸中一片水雾弥漫,隔着雪阵,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嘉福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如昼,那里一室温暖。当年将她从地上拉起的那只手,此时怕是正停在了别人的手上。她忍住了涌上喉头的哽咽,勉强说服自己,这么多年他们不是一直就这样过来的么?他倒是想要相敬如宾,可是自己偏偏总是找各种理由去惹他生气。其实他生气也好,至少还是一个鲜活真实的人,最怕他没有心,最怕他好不容易有了心,却还是给了别人!以为会别扭争吵到老,可是今后连争吵的机会怕是也越来越少了。 控制不住地颤抖,控制不住的绝望,她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宣光殿,对身后的大长秋1桓桢说:“传本宫令,高容华行为悖逆,处事张狂,不尊宫规……褫夺封号,罚去掖庭为奴……”说完之后,又暗自喃喃,“这样处置,他总该满意了吧……”身后宫婢不敢出声,桓桢忙告退去传令六宫。没有人回答她,除了风声,除了脚踩着雪的声音,除了远远传出的更鼓声……无人回答,无人知道她的心。少年夫妻又如何,他的心中从来都没有她! 天色破晓时,妙华幽幽转醒。室内尚有些昏暗,她看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能透过锦帐看到烧残的烛火散着袅袅的烟气。被褥绵软,一室和暖,寝枕间隐隐传来龙涎的香气。她动了动僵硬的手,准备掀开帷幔,不想却惊动了蜷缩在塌边的人。那人跪坐了起来,侧耳听了听锦帐内的响动,女声嘶哑娇柔:“水……水……” 几乎是连滚再爬,陆明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向躺在另一个榻上的圣上,急急道:“圣上,醒了!沈书史醒了!”拓跋适守了她半晚上,直到三更十分才勉强睡下,此时听到她醒来,自是惊喜不已,匆忙前去看她。锦帐被掀开打起,妙华才看清楚了此间的布局。无论是雕梁画栋,还是宝瓶玉器,就算是帷幔上悬着的夔纹玉饰,每一样都不是一个女官屋子里该有的。有人立在榻前,逆着光,她看不清楚对方是谁。但是对方却在此时开口说了话,他说:“阿妙,你终于醒了!” 影影绰绰,她差点从轮廓中以为是璧郎,却原来不是啊!璧郎没有这样令人压迫的感觉,不会叫她阿妙。是啊,他在凉州,不在京城。京城里的人,是拓跋适。那么这里竟是……妙华挣扎着就要起来,却被他一下子按住了肩膀:“在朕面前这样倔强,怎么别人让你跪你便跪了?” 妙华被他的手臂死死摁在榻上,反抗无力,但是嘴上却硬气如常:“听从宫中贵人之命,这是妾作为女官的本分。” “哦?”他的轻笑声散在清晨的薄霭之中,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如今高氏已经罚去了掖庭为奴,而你就要是朕的妃子,贵贱分明,今后还真不用听她的话了。依朕看,阖宫之中,你只要听朕一人的便好!” 妙华虽然早知有这一日,但是骤然听到消息,还是一下子愣住了。她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如一片荒原一般,尘土飞扬,寸草不生,片片枯朽。刚恢复过来的身子又泛起了凉,从头凉到了脚,凉的她瑟瑟发抖。那些多少次打击都没有灰过的心,此时却叫嚣着无边的绝望。佛陀可听到过她的乞求,他们之间当真如此没有缘分吗?涸辙之鲋……不过是只涸辙之鲋……可是她做不到与他相忘于江湖啊! 1大长秋:皇后近侍,多由宦官充任。 第52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二) 妙华心里清楚拓跋逸和自己的处境,似乎除了顺从以外再无别的出路。但是无论如何,这一步也终是迈不出去的。她答应过拓跋逸,此生不离,永世不弃,否则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远不得轮回。心中存着一点点侥幸,期望还会有转换的余地,于是近乎恳求地对拓跋适说:“圣上有无数佳丽可以选择,为什么一定要让妾入后宫?”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的眉目却在此时晦暗难明。她看不清拓跋适的表情,只觉得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冰凉,比昨日的雪还要凉几分。他不答反问:“阿妙不想做朕的妃嫔,是还有其他想法吗?” 沈妙华微微一颤,垂了眼眸。她知道,无论她和拓跋逸爱得多么清白光明,在别人看来都是一场孽缘,一条路荆棘重重,歧路条条,没有人祝福,没有人成就。她和他终究差了些缘分,神佛不佑,天地相阻。咬了咬下唇,用了全身气力,想出了一条决绝的路:“若是圣上同意,妾愿意出家瑶光寺,此生不嫁,为圣上的江山社稷祈福!” 说出这句话时,她依稀有了恍如隔世的错觉。记得那时候在瑶光寺里,她每天都想着怎么逃出去,青灯古佛,无边寂寥都是她受不住的。她羡慕外间花花绿绿的世界,盼望着能自由自在的生活。想不到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她竟然完全改变了心意,觉得能回寺中,已是最大的造化了。 他沉目看了看她,半晌不语。只是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尽量让语调克制又温柔:“朕要去上朝,你再多睡会儿。昨日受了寒,让御医帮你调理调理吧!” 说罢,起身去更衣上朝,不给她任何答案。 她心思烦乱,将被子捂在头上,又忽然想起这是他的寝宫,气恼之下又将被子蹬了开来。想要起身离开,又发现外衣都被拿走了,左右侍候的人都是他的心腹,没人理会她。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让自己暂时留在此处了。寝宿帝王宫,别人看来是多大的恩宠。可是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不爱荣宠富贵,这些又有什么诱惑力呢?别人挤破头想要有的荣宠,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座樊笼。她多想自己是一只鸟儿,煽动翅膀,便能飞到凉州去,陪在他身边。就算他期满过她又能怎样,她始终放不下的人只有他。 困在这里,无法得脱。她身体尚虚,只好又躺回了榻上,怔怔盯着帐幔上的宝相连珠纹发呆。这里是嘉福殿,自先帝迁都洛阳后便一直是皇帝的寝宫。妙华躺在这里,思绪万千。她想到了先帝,那个在左昭仪的丧礼上哭得昏天暗地的男子,那个将自己错认为左昭仪后失魂落魄的君王,那个沉浸在招魂炼丹中放弃了自我的痴情人。若不是他的猝然长逝,拓跋逸便不会被逼出洛阳,沦落在凉州。若是他生前便能将一切都安排好,如何会有后来的兄弟阋墙。对于皇权斗争的种种,妙华想不明白,令她叹息的是,江山和美人果然是不可兼得的。可惜了左昭仪一代芳华,可叹先帝的一生痴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爱得痴了,或许也是一种难以救赎的罪孽。对自己如此,对别人更是如此。拓跋适固然心机深沉,但是他也不过是个受尽先帝冷落的可怜人罢了。他过于渴望温暖,习惯于和拓跋逸的争斗,所以才会这样渴望得到自己。否则她无才无貌无背景,性子也不温顺,如何能让他这样执着呢? 一炷香后,拓跋适上朝归来。他穿着玄色的朝服,上面零星挂着几颗雪珠子,想来外面的雪还没有停。妙华有些忐忑,只好转过身去,装作自己还沉睡未醒。 他换了一身便服之后,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妙华起伏不定的呼吸暴露了她装睡的事实,方才的朝会有好消息传来,他心情自然大好。存心逗弄,将甚是冰凉的手伸到了妙华的颈中。妙华一下子便跳坐了起来,他伸臂一览,她便跌入了他的怀中。他的怀抱尚带有凉气,一丝丝窜入妙华的呼吸中,妙华本能推搡,他却箍得更紧了。 “阿妙,李惟大败,损兵三万,退回了幽州。东部困局已经解开了,你是否替朕开心?”他的笑音停留在妙华的耳边,是十足十的欢喜,没有任何矫饰。 自他登基之日起,战火就一直未休。先不说与拓跋逸在西线的对峙,单说南朝持续的扰边和幽州李惟的反叛就足够让他心力交瘁。如今大胜李惟,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好消息。可是妙华不傻,当东线的战事暂时平息,那一定意味着西线战事的重启。拓跋适下一步要对付的人,一定是璧郎! 她的鲜血都要凝固了,疼痛和焦虑游走在呼吸之中,牵引着头皮都有些发麻。拓跋适自然是知道的,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妙华将他推开,蜷缩着双腿,将脸转到另外一边。 “还有个好消息,或许你也是愿意听到的。”他像是一个充满了嫉妒的孩子,妙华越是抗拒,他便越想说给她听,“西凉的羌人作乱,和吐谷浑的可汗勾结,意图占领凉州。你的璧郎,想是要腹背受敌,兵分两边了!” 妙华听得此言后,死死地盯着拓跋适的眼眸,可是那双锋利冰凉的眸中,丝毫读不出诓骗的意思。如果是真的,那么璧郎的处境该有多危险。 “圣上告诉妾这些,是想让妾心死,放弃璧郎吗?”她的眸中泪光闪烁,看上去像是委屈伤心到了极处。眼圈泛红,嘴唇惨白。 他不免心疼了,语气有些无奈:“让你放弃你会吗?” 语调虽缓,声音再低,但是内容确是笃定的:“不会。” 拓跋适怒极反笑,隔了一会儿才说:“他若是死了,你便不活了,是吗?那么,若是他能活,你是不是……”这些话说得艰难,能妥协到如此地步,他觉得自己已经面目全非。 “你以为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吗?兄弟相残,不过是便宜了外人。我拓跋氏的江山,还轮不到别人去觊觎。所以,朕会让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肯回来,一切都如先帝在时一般,荣宠权位皆不变。” 这句话,让她心生了希望。可是,世间哪有那样好的事情,先前斗得不可开交,说和解便能和解吗? “条件呢?”妙华抬眼,眼眸清澈,黑白分明。 他倒也没有欺哄:“两个,一是他今后必须效忠朝廷,对朕称臣。二……”顿了顿,他看了眼妙华,“二是你入朕后宫,给拓跋逸的书信,由你来写!” 一字一句,响在耳中,敲在心底。她知道自己答应了,这一世的缘法便彻底终了,今后她只会和拓跋适捆绑在一起,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后宫中,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争宠斗狠,没完没了。可是……无数个夜里,那些鲜血淋漓的梦境,那些战战兢兢的恐惧……她一直苦于无法帮他,如今是个多好的机会,报答他相知相惜之情,还了他的怜惜之心。 第53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三) 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屋外的雪落得越来越大,她似乎能隔着门窗听到它悄然而落的声音。她实在怕极了下雪,上一次那场雪让他们的姻缘陡生意外,这一场雪一过,怕是再也无缘了吧!以前她还是太幼稚,只觉得相隔千里便是最痛苦不堪的,现在才明白,若得相见无法相守,才是最绝望。他若得平安回来,只怕也是咫尺天涯的煎熬。 过了今日,她便十五了。女子十五及笄,是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他说等他三年,那时她无比渴望着长大,可是如今她多希望岁月就停留在那个初夏。她赤着脚坐在池边,菡萏初绽,他清致的眉眼如湖上清风,温柔了所有的岁月。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她用手摸了摸眼角,似乎想从上面搜寻出皱纹一般。 对方等待着她的答案,带着五分笃定,带着五分忐忑。他抛出了诱饵,但是这只鱼却从不是他的篓中之物,他只要一松手,它便会逃到海里,摇一摇尾巴,无影无踪。 香炉中香气袅袅,寸寸青烟如同寸寸相思,散入空中,悄然不见。相思终是无益,唯有活着才是正理。她希望他活着,神佛庇佑他,活得快活,活得自在。 妙华认命一般的,没有看拓跋适,对着空虚缓缓点了点头。 次日,武成帝下旨:南部尚书沈云礼之女沈氏妙华,柔嘉淑慧,德蕴温柔,令名在外,慧质藏心。《诗》有云:“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朕甚心悦之,特封为充华,赐居桐羽宫。 朕心悦之,短短四个字,便足以让后宫众人瞠目。所幸,赐的封号不高,不过是九嫔之末,颇有以色侍人之意。只是宫中并未有一座桐羽宫,倒不知圣上是为何意?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桐花漫绽,如情人般丝丝缠绕,若能两人亲密至此,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兆头。只可惜,他明知自己心中有人,还要如此强求,如何能得偿所愿呢? 她心里清楚,过不了几日,拓跋逸便会得到这个消息了。也不知他会如何面对这件事,如何去想她这个人。但是她无法躲避,因为她还要写信给他,劝他回来。 她不蠢,知道他回来会危机重重。可是拓跋适更不蠢,他不会在幽州造反,羌人作乱,南朝虎视眈眈之际,急于对付自己的兄弟,将拓跋氏的江山拱手送给旁人。他此时为了江山巩固,最需要的是与拓跋逸和解,利用拓跋逸帮他扫清障碍。妙华不知道拓跋逸的想法,她只是在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后,本能觉得这是救他最好的办法。他如今腹背受敌,若是与朝廷执意相抗,长久下去怕是不妙。 只是,拿起笔,却不知该如何落。上一次他在凉州时,他们之间从未间断过书信,虽不能面诉深情,但是书中也能道尽柔肠。只是时移世易,她又以什么身份去写,她有什么脸面去写! “妾沈氏……”刚刚落笔三个字,泪水便模糊了双眼,清泪滴落案上,晕开了墨痕。曾经她是他的莲奴,他是她的璧郎啊!如今,她只能叫他清河王,只能自称自己为“妾沈氏”。 “姑姑,我没有脸写给他了!”妙华呜咽,用手捧着脸,哭得难以自已。即使是她答应拓跋适时,都没有这样肝肠寸断。她仿佛能够透过眼前的纸张,看到璧郎失望忧愤的双眼,他们之间,竟是她做了负心人! 浣瑾抱紧了妙华,柔声安慰:“女郎心中苦,全是为了殿下,他会理解的!” “不,他不会了……”妙华摇着头,“他得多苦,兄长逼迫他,连我也背弃了他。他什么都没有了……姑姑,我为什么不去死呢!我如此厚颜无耻,踩着他的伤痛去享受荣华富贵。我就该坠落畜生道,永生不得轮回……” “女郎,奴婢都明白,奴婢都看在眼里。你没有错,殿下也没有错……你别这样苦着自己,若是你死了,殿下又该如何呢?!” “是啊,我连死都不行!”她的表情有些木木的,眸光散乱,鬓发微散。浣瑾心疼,开口道:“女郎若是不想写,便告诉圣上让别人去写,你来誊抄便好!” 她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可如何能欺瞒过拓跋逸呢?更何况,拓跋适让她写信,也有让她表明立场的意思。既然答应了做他的妃嫔,何苦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矫情。写便写罢,今后怕是连写东西的机会也没有了。 挣扎了一日,方写好。等到书信封好时,她才脱了力一般的跪在了地上。“姑姑,交给圣上吧!”她开口艰难,泣泪横流,满心都是绝望。这封信交到他手中,他怕是恨死她了吧!恨也好,只要不是爱,一切都好。若是还爱着,该有多折磨。 年关时分,万家喜悦。热闹都是别人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拓跋适见她心情郁郁,散了朝便来了锦书阁。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披好了大氅,拉着她的手便向外走去。一路绕过素白的宫墙,穿过幽深的小径,走过临空的飞阁。远远便看到了一处宫舍,楼阁曼丽,檐牙高啄,风生户牖,云起梁栋。其中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似乎站在楼上便能俯瞰整个洛城。东边有一座台阁,台下有碧海曲池,凌波盈盈,风姿曼曼,想必夏日荷开,此处定是风景绝佳之处。 “这是……?”妙华遥遥指向了那里,问拓跋适。 “朕给你建的桐羽宫,待到了春日桐花满园,朕希望能和你一起坐在树下饮茶。到了夏日,咱们一起泛舟湖上,赏荷采莲。秋日的话,梧桐叶落也是绝佳的风景。你再看……”他指了指宫苑深处的一抹抹嫣红,笑,“红梅花开的多好,都是各处移栽的名品,朕和你一起去赏,可好?” 妙华的眸光集中在仙境一般的桐花宫,这样精美的宫室,必然不是短短数日可以建好的。她笑:“圣上此举,倒有幽王的魄力,妾无端成了妲己褒姒之流了?” 拓跋适看了眼她,却没有生气:“这处本就是前朝所建,朕所做的不过是多种了一些花树,换了个宫名。朕知道你不愿意住在后宫,又想时时见到你,便寻了这个地方。你看,这条飞阁直接连着朕的嘉福殿和你的桐羽宫,朕走几步便能到了。”妙华微微一笑,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为了掩饰那种感觉,只好加快了脚步,走下了飞阁。 第54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四) 拓跋适自身后跟了上来,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在耳边提醒:“慢些走,小心台阶。” 他们之间似乎还没有开始,但是在他的眼中,却好像已是多年相伴的爱侣一般。他带着异乎寻常的温柔和小心,在各个场合做着无比亲昵的举动。妙华试着用冷淡的表现来拒他于千里之外,可是他似乎毫不在意一般。久而久之,便是一种麻木。妙华任由他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了飞阁。 宫人们被远远甩在后面,他仿佛是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急着带妻子去看准备已久的礼物。这样的感觉很奇怪,记忆中他冰凉冷峻的眉眼和眼前的多情温柔交错显现,妙华生出一种恍惚之感。她无法将全然不同的两种感觉联系到一起,她也不相信这一切的改变只是因为她。在宫中美色是最普遍存在的东西,她算不得出众,性子也不讨喜,还只会念念佛经,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没有引他痴迷的资本。 妙华看向拓跋适的目光凉凉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意味。他也注意到了,不过侧目一个宠溺的笑容,不过紧了紧交握的手,不过沉默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其他。 桐荫委羽,有凤来仪。桐羽宫精巧之处自有夺天工之能,大气处吞吐无限磅礴之气。正殿上书:嘉木,前方有池,九龙吐水,珠光四散。 他指了指正殿:“这里给朕留着,夏日清凉,朕就在此处理政务。” 妙华一哂,不去和他理论。既然宫殿都给了自己,偏偏还占着正殿,倒是算计的精明。又享受了安闲舒逸,大兴土木的罪名由别人担着,这帝王做的果然舒服! 绕过了回廊,又过了一扇门,来到了后殿。此处又与前殿不同,花木被庭,奇香盈院,在这隆冬之日却有着春日的错觉。 “此处你住。”他笑着道,“若是不喜欢,还有其他殿宇,全看你喜欢。” 她的目光停在廊上悬挂的金铃上,小小的铃铛随着风过,阵阵脆响。这让她想起了瑶光寺中五层浮屠上的金铎,似乎天然带着佛音一般,响动中有着让人安宁的力量。 难得的,她眼里有温柔的波光荡漾,似乎死水陡生涟漪,薄冰骤绽,前所未有的柔软起来。 “喜欢?”他牵着她来到廊下,一抬手,拨动了金铃,“果然还是个小女郎,早知你喜欢,朕该将它挂满桐羽宫的。” 她也抬了抬手,可惜没有够到。下一刻,双脚却已离了地。拓拔适原地将她单手抱了起来,笑着指了指:“试试!” 她一时怔忡,本能扶住了他的肩膀。夕阳斜斜照了过来,正落在他的眉眼之上。明明是锐利冰冷的相貌,偏偏因为这一束光,多了几分柔和的感觉。他的睫毛生得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浅茶色的眸子里,光晕一圈一圈的散开,里面倒映着自己惶恐又狼狈的样子。 这样的他,一点也不像个冷酷无情的人。竟是个英挺俊逸的男子。 “快点啊!”他催促道。也是这一声,让妙华清醒了过来。她的身子颤了颤,推了他一下,挣扎着落到了地面。被他环抱的地方有些发疼,她用手抓了抓衣裙,咬了咬下唇:“这处也该是皇后娘娘住,妾随便哪里都可以。” “又说傻话!”他笑,“整个宫都是你的,别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看她没有任何惊喜的反应,拓跋适又道:“喜欢这里便住这里吧,此殿叫‘仪凤’,也是个好名字。夏日若是觉得闷热,咱们便去住湖边的蓬莱殿住,楼高清凉,风景也好。” 妙华讷讷不言,心里抗拒,但却说不出抗拒的理由。曾经她以为,自己的归宿是清河王府。凌波院中风送夏荷,幽香满园,璧郎就站在水波的那一边,对着她温柔浅笑。他是个水一样的男子,就算不言不语,亦是潺缓轻柔,让人动心。 “只有皇后才能称‘凤’,殿名如此,终是僭越。圣上允许的话,不如叫‘凌波殿’吧!”妙华临风而立,眸中微波粼粼。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拓跋适站到她身前,为她挡了挡风,俯身道,“确是好名字,配的上阿妙。只是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妙华一愣,继而又淡然道:“不过是寻常的名字,相必很多宫殿都会用吧!” 拓跋适不再深究,继续带她去参观别处。此间风景如画,然而她兴致怏怏,走了不多久便有些困乏。他亦不勉强,带着她回了宫。 归途中,经过梅园,折了几株红梅花。拓跋适帮她拿着,一手仍牵了她,不时回头,眉含浅笑。 到了嘉福殿前,他有朝政处理,便要先行离开。 “分朕一半!”他扬了扬手中的花枝,对妙华说道。 妙华却摇头,皱眉:“方才为什么不多折几枝?偏要从人家手中抢!” “小气!”拓跋适笑声朗朗,突然觉得逗弄她十分有趣,“几枝花都舍不得,赶明儿朕要其他,你也不给吗?” 这话一出口,妙华不由联系到了别处,一阵羞晕,脸色通红。她瞪了一眼,也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抢了花枝便走。 她脚步飞快,倒像是逃跑一般。拓跋适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子展,你看到了吗?”另一侧的飞阁之上,齐徽容与弟弟站在一处。齐衍之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是依旧维持着温润端和的气质。 “圣上看重她,是她的福气。”齐衍之尽量让自己语调淡然。毕竟很早以前,他都料想到如今的结果。妙华无论是按自己心意嫁了清河王,还是入了圣上眼进宫为妃嫔,终不会是他肖想之人。那时他做了一个决定,选了家族,便已经算是舍弃了她。算起来,他不过是爱上了别人的爱情罢了,毕竟深爱一个人的眼睛,那样美! “听阿姊一句,她既然入了宫,那便不要再惦记了。父亲和本宫都希望你能早日成婚,早日安定下来呢……”齐徽容脸上没有表情,维持着惯常的冷漠和傲气。 齐衍之笑了笑:“那是自然,臣最不缺的便是红颜知己,改日挑几个让阿姊看看,若是中意便娶回府中。” 齐徽容眼波一横,佯怒道:“惯会胡说,可见不是真心。待到缘法来时,到时候看你会不会这般轻浮了。” 齐衍之苦笑一声,没说什么,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姊,莫要为难她!” 夕阳下,楼宇都蒙上了奇幻的色彩。落日挂在高台边,将坠未坠。齐徽容的容颜在残照中,半明半昧。 许久,她浅浅淡淡道:“我何时会沦落到那般肮脏的地步。莫说她不过是一个充华,就算是觊觎皇后之位,让给她又何妨!” “阿姊……” “阿姊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俗物……”她眉目寂寥,将眼底的悲伤悄悄藏在了最后一抹余晖中,慢慢走下了飞阁。 第55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五) 敦煌城即使过了年关,仍旧寒意深重,冰天雪地。 拓拔逸近来身体很不好,自那日他接到了洛阳的一封书信后,便将自己关了起来,再出来之后就是一派颓然,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战事胶着,心情阴郁,又感染了风寒。他终日里待在府中,深居简出,一向俊逸好看的容貌也消瘦清减了许多,短短数日便憔悴的不成样子。亲近之人多能猜到原因,但是任谁也不敢去劝解。 苍灵先生知晓他重情重义,却不想他如此深情又执着,不免担忧非常。所幸,冬日草木枯黄,粮草不济,羌人和吐谷浑人也都收敛了许多,不敢贸然进犯。 凉州如今的局势很不乐观,不仅腹背受敌,难以应对,而且经济也陷入困顿之中。敦煌地处丝路咽喉之处,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便是往来商旅贸易。可是由于中原连年战乱不休,西域也兵祸连连,近些年往来其间的商队便是寥寥可数。钱财不济,便无力去招兵买马,扩充军队,所以这几场战事都是已失败告终的。眼下的凉州军都是拓跋逸的心腹,自然忠诚勇敢,只是长此以往,怕是难以为继。 拓跋逸知道眼前的困境,也想过和朝廷和解的主意,只是每当他拿起那封来自于妙华的书信时,总觉得一口气横亘在心口,无论如何也纾解不了。 他的女郎,如今已是拓跋适的充华了。就算以往有过种种传言和消息,但是事实没有尘埃落定,他心里还是存在着可怜又卑微的侥幸。多少次梦中,她就站在一片荷华之中,对着他灿然的笑。她软软糯糯的唤着自己“璧郎”,将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满面羞红。任是他再唤,她也始终不肯抬头。午夜梦回,他总是一身的冷汗,于是再也无法睡去。若是当时带她走,该多好!她此时一定躺在自己身边,唇角带着甜美的笑容。而此时,她只会在拓跋适的身边,软玉温存。不像自己,衾冷枕寒,孤寂无边。 他一直过得淡泊不争,直到遇上她,才有了自己的执念。余生岁月漫长,只怕唯有春秋更替,再无暮暮朝朝。他的心头是无垠的恨意,他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那个人害死了自己的阿耶,毁掉了自己本该安逸的人生,如今连他的妙华也抢走了。拓跋逸的胸口叫嚣着绞痛和愤懑,他抓着衣襟,将指深深地嵌入了肉中。终有一日,他会将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哪怕再多艰难,哪怕经过再久的时间…… 明月如霜,风声哀婉。拓跋逸清隽的眉眼里,隐忍着苦痛又决绝的神色。那出迸发的光芒,闪亮如大漠的寒星。下一瞬,宝剑出鞘,道道剑痕划破夜的静谧,直到面前的屏风已经千零万落,伤痕斑驳。他丢了剑,混合着汗珠和泪珠的容颜,像一尊暗夜的修罗。 第二日,那个冷静自持,沉稳有度的清河王又回来了。他出现在了督军帐前,碧衣如晴空漫漫,鬓发如苍山墨染。浅浅一笑,说不出的从容优雅,谈吐之间,自有飞扬的神采。 他的出现,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不需做什么,就足够让凉州军士气大振。 苍灵先生发现,他的眼神中恢复了奕奕的神采,又多了几分坚定的力量,这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清河王。 大帐之中,只有心腹人在侧,都向他询问接下来的应对之法。凉州夹杂在各方势力之中,动辄便有粉身碎骨的危险。拓跋逸看了看苍灵先生,与他有短暂的眼神交换后,将妙华的书信交给了他。苍灵看过之后,又传给了其他人去看。拓跋逸望着那张素笺,看着它在大家的手中传阅流转,唇角带着紧绷的悲凉。 曾几何时,那带着檀香气息的书信,那信上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都是他最想看到的东西。鸿雁传书,传得何止是一封信,更多的是她的绵绵情意,是连绵如春水般的牵挂和思念。他将一封封都揣在了胸口的地方,感受着跨越千里的温情。可是这一封,除了字是她的,再也看不到属于她的痕迹。她用婉转的语调劝着自己降服朝廷,一次又一次地强调着她如今的身份和他们的处境。那样的得体,那样的理智,那样的……无情!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像一把刀,一下下地割着他心口的肉。他甚至可以想到,拓跋适是如何半抱着她,牵引着她的手写下了这样一封劝降之书。 不过片刻的怔忡,他已恢复了端严,对底下道:“大家以为如何?” 持着不同观点的人立刻开始了烦躁的争论,有人说,该顺承朝廷之意归顺,毕竟名义上他们是兄弟,拓跋适不会过于为难,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有人说,凉州能有如今之势,早以深深为朝廷忌惮,若轻易回去,必然会被拓跋适剪除。还有人说可假意归附,再徐徐图之…… 拓跋逸看向苍灵先生,他就坐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不言不语,表情也只是淡淡的,苍老的容颜之上写满了与己无关的沉着淡定。拓跋逸的眼神愈发清亮,他想这个人也和自己一样,心中早就有了成算。 待到众人离开后,拓跋逸将苍灵先生留了下来。颇为诚恳恭敬地问:“不知先生的主意为何?可否教我。” 而苍灵先生只是幽微一笑,看向拓跋逸,语调轻松:“殿下如此客气,依老朽愚见,殿下早就有了主意吧。不妨说出来听听,看看咱们之间是否不谋而合?” 拓跋逸早就知道,苍灵先生极善攻心,自有看破他人所思只能。所以也没有再兜绕圈子,微微眯了眯眸子,缓缓开口:“既然拓跋适让莲奴给我写这些,一是为了试探,而是为了刺激。他自己也腹背受敌,却不肯纡尊降贵的承认,单准备让我放低姿态回宫为他驱使。待到一切祸患平定,他自不会留下我的性命。所以,咱们首先要做的便是将计就计。” “殿下预备如何做?”苍灵先生不得不佩服拓跋逸的聪明颖悟,他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睿智。 “既然深受刺激,那便应该重病不起……就像之前一样!”说起那件事,拓跋逸至今眼中仍有哀伤,若不是那次装病不起,他不会顺利逃离洛阳,当然,他也不会就此失去妙华。仿佛带着轻微的叹息,语调也不如之前一般沉着激昂,“给朝廷示弱,争取和谈的机会。然后……” 他未说完,苍灵先生已经接过话来:“自然不能归降,一边和谈,一边抓紧时间将羌人和吐谷浑一举拿下,荡平西垂。” 他们之间的默契,很多时候比相处了半生的人都要充分。 拓跋逸点了点头:“西边的祸患一除,咱们便真正有了不可小觑的力量。倒是,便不是由他说了算了。” “那……幽州的李惟?”苍灵问。 “我拓跋氏的江山,还轮不到外人作祟。待到平定了西边,自然要除掉他。”拓跋逸的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冬日的冰凌脆响。 苍灵却摇了摇头:“殿下错了,你真正的对手是洛阳的那位,而不是什么幽州的李惟。那个人心思深不可测,随时会留其他招数对付你。更何况战场毕竟凶险,一路征讨或许可以增加自己的力量,或许还会衰弱力量。若是殿下和李惟难分胜负,难保不会让那个人坐收渔人之利。这恐怕也是他的计谋之一。以老朽看,与李惟联合才是正道,待到殿下大权一统,再去扫除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日影之下,苍灵先生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拓跋逸略微思忖了片刻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待到大权在握……拓跋适,你便将抢走的东西都还回来吧! 第56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六) 上元佳节之日,妙华册封之时。本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充华,象征性的归家数日,再从千秋门进,叩拜了帝后,得了恩旨,便分派到住处即可。偏拓跋适有心大办,一是表重视之意,二有乔迁新宫之喜。那日早早安排了五百僧尼入宫祝祷,又派二百金吾卫金甲银衣列卫两侧,一百黄门宫婢捧着珠宝玉玩之物随侍车边。一路从沈府迤逦而来,所过之处百姓竞相观望,啧啧称叹。这动静,就算是册封皇后也能说得过去,倒像是刻意彰显什么似的。 云母珠璧軿车里,头簪六树步摇簪,假髻繁复,画着夸张妆容的沈妙华一脸淡漠。她昨日夜里才回到沈府,还没来得及休息,便有宫中的女官前来为她梳妆打扮。今日离开,天色还未大亮,便莫名其妙地看着沈氏夫妇拉着她,哭得无比动容。说起来,她曾经幻想过来自于他们的温暖,可惜他们却吝啬于馈赠。如今落到这种地步,与他们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本就亲情缘薄,只是想到从此便会将自己托付深宫,不免伤感,也象征性地流了几滴泪。 说到底,她在宫中无根无系,也不想依靠拓跋适,若要生存下去,沈府也是一个坚实的后盾! 她的车驾来到千秋门前,早有人候在那里。对方唱了些听不懂的晦涩吉祥之语后,便有宫婢将她扶下了车。随侍之人跟在她身后,在领头仪官和僧人的带领下,一步步沿着漫长的宫道向前走去。两侧宫墙高耸,远处飞阁如虹,这个地方就像一座牢笼,等待着葬送她的一生了。 妙华不免想起了第一次入宫时的场景。那时她对这里充满了懵懂和好奇,那时她以为用不了多久璧郎便会来接她离开。可惜,一入宫门,一生枉然,她再也没能离开。 眼里的酸楚更胜脚下的酸痛,她觉得这条路漫长的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浣瑾上前,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有一日未曾进食,此时有些发虚。 她找了个机会,侧了侧首,用压抑的极低的声音问:“可都安排好了吗?” 浣瑾看了看他人木然前进的脸,低低回:“女郎放心,天黑动手。” 她略有些紧张,不安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阿蘅……” 浣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女郎只需稳住圣上,其他的有刘瞻安排。” 她的步摇有些歪了,浣瑾帮她正了正,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她今日确实有所动作,不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李慕蘅。之前央求过多次,可拓跋适丝毫没有将她放出之意。妙华心里明白,只要幽州一日不安分,慕蘅便一日不会安全。可是她们曾经那样要好,慕蘅温柔细心,总是在照顾她,这份情无论如何也要归还。慕蘅的父亲放弃了她,但朋友不会。 今日宫中一定很混乱,是他们等了很久的机会。慕蘅关在哪里,守卫情况如何,刘瞻早就打听清楚了。他本就武艺出众,只要再带几个人,依他们周密的布局,一定能将人救出来。因为兹事体大,知晓的人不多,每个人都有安排。浣瑾和雁书负责陪在它身边,以防他人注意。尺素负责监视提防宫中女眷,小因和小缘负责稳住齐衍之。 所思之间,已到了皇后的宣光殿。帝后都在那里,穿着正式的冕服,一众妃嫔分列左右,倒像是在瞻仰她这个旷世奇葩一般。也是讽刺,一个充华能得如此盛况空前的册封礼,实在是僭越又嚣张。沈妙华微低着头,敷着铅粉的脸,白得像鬼。她毫无神采的脸,越发衬得妆容诡异。 掌礼的常侍又一次念着繁琐生僻的文章,说一些教导后妃美德之语。不管对方问什么,她都回答:“妾甚惶恐,不敢不尊。”许久才问答完毕,她的膝盖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这才拿到了印章宝册。终于,拓跋适和皇后走了过来,他伸出一只手给她,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众人之前的拓跋适眉目端严,威仪深重,他语气算不上轻柔,也算不上冷漠,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庄重:“充华沈氏,入宫之后要恪守宫规,敬爱皇后,记住了吗?” 妙华点了点头,答:“妾甚惶恐,不敢不尊。”他微有怔愣,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皇后齐徽容还是如往常一般,雍容又端庄。没有刻意装出一副亲切温和的姿态,只是语调淡淡:“充华当为圣上延绵子嗣,紧守后妃之德。” 妙华终于没有重复刚才那句,也算给了拓跋适一个面子。她恭敬地行了个礼,口中称是。 在饿晕前,仪式终于结束。到了桐羽宫的嘉木殿前,她终于见到了五百僧尼。她的目光从念经唱诵的众人脸上扫过,甚至看见了沙门统济法大师,却没有见到昙静法师的面容。他请了永宁寺,景林寺,甚至是城东明悬尼寺的人,偏偏没有一人出自瑶光寺。他的心里应该清楚,对于沈府而言,瑶光寺才是自己真正的娘家。世上哪有女郎出嫁却不请娘家人的道理,说到底,他还是不想她于曾经的生活有过多的联系。毕竟他清楚自己的心中还是放不下过往的种种。当然,她也从未想过要放下! 妙华手持着香,深深下拜祷告,对着佛陀菩萨她不想欺瞒。比起自己的荣华富贵,百子千孙,她更愿意祈求拓拔逸的平安喜乐。她求过那么多次佛,只有这一次,带着最虔诚又决绝的心态。愿她的福报都到了璧郎身上,她……都无所谓…… 听着佛音,她想起了的却是《金刚经》中的话: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没有什么恒常不变,也没有什么停驻当下,能留在原地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只是再苦,也要继续往前走啊! 第57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七) 踏入凌波殿,才结束了半日的疲惫。他有政务处理,自然不会在此时过来,而她也恰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思量一下晚上的计划。可惜,还未等安坐,便有低阶妃嫔前来拜见。妙华耐着性子和她们聊了几句,见来者多不存善念,不是好奇的试探,便是嫉妒的寻衅。妙华进宫,不为荣华富贵,也不为权势荣宠,更无任何争抢之心。对于他人莫名其妙的情绪实在不愿意多加关注,于是找了个劳累的借口,让浣瑾将她们尽数打发了。刚刚将一群莺莺燕燕打发走,又来了几个和她一同位列下五嫔之人。察言观色间,便发现对方的眼中亦有骄矜不忿之色。想是地位略高于自己,纡尊降贵来到此处只为了所谓的面子,而心里终究是不服气的。何苦来着,既然不愿意,为什么要去委屈自己呢? 妙华知道她不为众人喜欢,唯有冷笑连连。自此在深宫中,无论是荣是衰,是悲是喜,都不过是一条艰辛的路。只要这条路她走过,让他解了如今的燃眉之急,那么她便不会再有多少遗憾了。 待到所有人离开时,已近黄昏。夕阳残照下的凌波殿,像是蒙上了一层艳丽的罗绮一般,庭院中枯败的树枝都染上了令人晕眩的光芒。室内却有些昏暗,燃烧着青木香气的香炉中,散着徐徐袅袅的青烟。半暗的云母屏风上,山形渺远,花影重重,美人低首衔着无尽的哀愁。 妙华有些困倦,想着天色尚早,还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于是绕过屏风,和衣躺在了锦绣绵软的睡塌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尽了。晕黄的烛火透过屏风投了进来,有些阑珊斑驳。她刚要唤浣瑾进来,却忽然发现,榻边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用一双锐利清亮的眸子看着自己。怔了一下,便知道对方是谁了。这样杳无声息出现在自己榻边的人,除了拓跋适,还能有谁。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安静地端查着自己,就像是一只猛兽玩味的审视着猎物一般。 妙华坐起了身子,刚要拜见,便被他摁住了肩膀。 “这样困?是累着了吗?”他问。 妙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惧怕和他同处一室的尴尬,又不能让他这样离开。若是不能将他留在这里,那么营救慕蘅的计划便没有了把握。 “有些黑,把灯都点上吧!”妙华乞求道。暗沉沉的光线下,他的注视,他们之间暧昧的距离,都让她分外不自在。 待到灯火重新燃起,一室之内便亮如白昼,宫婢黄门皆守在外殿,她的近旁只站着一个形容陌生,年岁和浣瑾差不多的姑姑。许是厚重的妆容让妙华很不舒服,她不自觉的用手触着脸颊,时不时地看向铜镜。方才只觉得她睡容妍媚,此时才发现她脸上的妆有些晕染,有些滑稽,却也生动可爱,尤其是配合着她楚楚可人的表情。 “陵光,带沈充华去沐浴更衣!”拓跋适对那个面容有些冷峻的宫婢浅浅吩咐。那宫婢点头应答,不同于寻常宫人的温婉顺从,行动间利落干练,说话时音色低沉。 她跟在妙华身后,不徐不疾,但是却丝毫没有脚步之声,倒像是鬼魅一般。妙华本就心中有事,此时不免忐忑,笑着回眸道:“姑姑之前在哪个宫当值,我竟从未见过。” 那宫婢本就不好看的一张脸上,全无半丝表情,木着一张脸答:“奴婢是圣上的贴身守卫。”说完闭了口,显然也不打算多言多语。妙华无奈,亦不再多言。 她生怕拓跋适察觉,所以沐浴的速度极快。就连宫婢们为她全身扑着香粉这样让人羞怯之事,她都没有心思理会。只神游太虚,任由她们折腾。避宠方式千万种,总不至于无路可退,但救阿蘅的机会只有一次,打草惊蛇后,就再难有机会了。 轻薄的浅妃色绫衣将她的身姿勾勒地曼妙,她在烛火映衬下,娇艳如三月的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不过十五岁,已生出了咄咄逼人的媚态。她的眼眸那样明亮,却始终垂着头,羞怯而纯洁。 拓跋适打量了片刻,觉得心头的那根弦,绷的紧紧的,随时要断裂一般。心跳声混合着耳中的嗡嗡声,让他口干舌燥。 他起身,向她近了几步。而她一惊,本能向后退开。宫人知情识趣,尽数散了出去,远远撤到了殿外。 “过来!”拓跋适笑着对她招了招手,眼看着她满面通红,浑身微微颤抖。看来是真的害怕了,他很好奇,为什么那个雪中顽皮又机灵的小女郎,一直都这样怕自己。分明他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温柔和耐心了呀? 她嗫喏着,往前蹭了几步,不安又犹疑:“圣上,天色还早,咱们下盘棋吧!” 有趣又拙劣的借口,拓跋适不由笑出了声:“怎么,想下棋吗?” 她口是心非的点了点头。 “看你的样子像是今夜有事,要不然朕就先回宫了!”说这句话时,拓拔适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打量着对方,看到对方的面色由不安羞怯瞬间变成了焦急惶恐。 若是寻常,她一定会满怀欣喜,可是今夜不行! 想也不想,她走上前来,视死如归般地牵住了他的衣袖。用生疏僵硬的语调撒娇:“圣上不可,若是回了宫,明日妾定会遭人耻笑的。” 明知她虚情假意,有所企图,但还是被她的动作和语气逗弄的心情舒畅。他顺着她的目光,展颜一笑,忽然伸臂将她打横抱起。惊呼一声后,妙华的面上惨白如纸,她勉强没有哭出来,强装镇静地继续着自己拙劣的演技:“圣上不喜欢下棋,妾抚琴给你听吧?” 然而对方分明不为所动,抱着她往榻边走去。 她咬了咬唇,心一横:“妾为圣上跳凌波舞可好?就是上次在瑶光寺舞过的。” 他仍不为所动:“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阿妙不会不知吧?” 说完,将她扔到了床榻上,倾身覆了上来。他的手握住了她挣扎的双手,唇自唇上流连,又一路蜿蜒而下,湿热的气息停驻在她的脖颈之上。她剧烈的颤抖着,忍不住哭求,而他却近乎惩罚一般,在她颈上噬咬起来,引起了她更深的战栗…… 第58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八) 妙华浑身滚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无边的绝望蔓延,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大口的呼吸,泪珠大滴大滴滚落。对方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炙热而干燥的唇顺着脖颈又一路来到了胸口。那里有一颗心在狂乱的跳跃,那里的肌肤白皙中透着微微的粉。拓跋适的呼吸有些粗重,抑制不住的轻喘了一声,声音喑哑:“阿妙,你是朕的充华,服侍朕是你的本分。”而妙华回应他的不是娇羞的呢喃,不是乖顺的应答,也不是他期待的肢体回应。她几乎是绝望又可怜的,用哭腔说道:“求求圣上,妾今晚身子不适,无法侍寝。”他抬起了手,果然触到了一片湿润冰凉。她在哭,而且哭得很伤心。 仿佛是一盆冷水兜头兜脑的浇落了下来,驱散了浑身滚烫难耐的情欲。拓跋适翻身而下,躺在另一侧的榻上,平复着呼吸,久久不言。妙华的哭音仍在继续,响在幽魅的暗夜之中,十足十的凄楚无助。蓦地有些烦躁,拓跋适侧转了身子对着色彩娇艳暧昧的锦帐,看向了烛影轻晃的屏风。宫婢们都远远地跪在外殿等着侍候,此时一室之中,只有她还在断断续续的抽噎之声。 就这样许久,身后之人哭累了,已进入了沉沉的梦乡。而他却大睁着双眼,眸光清冷,仿佛等待着什么。他调转了身子,看向了妙华。已进入梦乡的女郎睡颜姣好,呼吸绵长,然而她却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蹙起双眉,手在空中乱挥。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若自己是她,此时定然是睡不着的。 拓跋适捉住了她不安的手,将其强行掖到了被中。 正在此时,外间传来了一阵吵杂的声音,继而便听到陆明有些犹疑的声音:“圣上恕罪,齐侯有急事求见!” 他坐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准备往外走去。这时,原本睡眠深深的妙华也惊醒了过来,睁着一双不安又混沌的眸子,问他:“圣上,是出了什么事吗?” 拓跋适浅浅一笑,没有隐瞒:“子展夤夜求见,必然是有要事。你且先睡吧,朕去见见他!”不知为什么,妙华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奇怪,只是一时说不出奇怪在什么地方。 齐衍之求见!她的心没有来由的咯噔了一下。究竟是刘瞻他们得了手,还是被齐衍之早早发现了?妙华不确定,只好尾随着拓跋适,悄悄贴着门去听外面的动静。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他不吩咐人进来服侍,是没有人会冒然闯入的。 妙华紧紧贴着门,变成了一个偷听的贼人。所幸外殿的人并没有压低声音,一切对话清晰入耳。 “圣上,所有贼人尽数俘获,听凭处置!”齐衍之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分外无情,全然不似平日里一般的温雅清朗。而比他语调更无情的是他的话语,他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营救发生了意外吗?不会啊,他们计划了那么久,之前小缘明明传来消息说齐衍之饮酒过多,已醉酒回了安平侯府…… 下一刻,拓跋适的回答击破了她仅存的幻想。他的声音冷冽如刀:“李氏还在栖霜殿?” “回圣上,臣在他们刚刚动手时便赶到了,李氏尚未被救出,此时依旧关在栖霜殿,没有丝毫差池!” 妙华听着他们君臣一来一去的问答,早已失力一般的委顿在地上。计划了这么久,还是功败垂成了,别说慕蘅没有被成功救出,就连刘瞻他们都搭了进去。她觉得周身刺骨一般的寒,控制不住的发抖。这样一来,拓跋适应该知道了她是幕后主使,那么她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呢? 一个刚刚被封了妃嫔的人,突然就触怒了天子,第二日便惨遭处罚,幽禁冷宫,或者被赐死……她为自己谋划着未来,不知为什么,却忽然不再害怕,只是有些遗憾。她的璧郎尚且还在危险之中,而她真没用,一点也帮助不到他。 思忖之中,不知何时齐衍之已经离开。拓跋适推开内室之门时,正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妙华。他的面色上丝毫看不出什么,仍换了一副浅淡的笑容,对她伸手:“怎么坐在地上,小心受了寒气。” 而妙华却装不出无事的样子,她抬眸看着拓跋适,颤抖着声音道:“今天去救慕蘅的人,都是妾派去的。”她仿佛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仰着头,下巴僵硬,脸色不佳。 “朕知道。”他依旧笑着,手还停留在她面前,似没有缩回去的意思,“阿妙如今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莫不是笃定朕不会处罚于你?” 她不看他,垂下了眼睫。纤长的眼睫上明明跳动着不安的痕迹,只是她仍是倔强,不肯服软。 拓跋适按耐不住,出手便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臂一用力,便将她禁锢在了怀中:“阿妙可知朕与幽州李惟是死敌?选在今夜去救李慕蘅,是故意给朕找不痛快?” 落在他怀中的妙华觉得骨头都被他箍疼了,她承受着对方的怒意,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为自己辩解,许久才嗫喏道:“李惟谋反,但是慕蘅却毫不知情啊!” “那么若是李惟谋反成功,攻入宫中呢?”他的眸光凛冽,直直看着她,带着嘲讽,“若是朕败了,阿妙落入了李惟之手,那么猜猜看,李惟会放过你吗?会放过朕的妻妾子女吗?” 妙华一时无言,只有被迫仰着头看着他。 “既然选择嫁了朕,那便时时记住:从此之后,你只会与朕休戚相关,荣辱与共。除了朕之外,其他人对于你而言,都不过是‘外人’。”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分明已从耳中传到了她的心中。她的头钝钝地疼,浑身无力,脚底发麻。是啊,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似乎事实就是如此。他已是她名义上的夫主,若是他有什么危难,她想必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她命运相连的人,难道不是璧郎吗? 第59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九) 今夜看来是无法安眠了,拓跋适似乎也没有要睡的意思。沈妙华困在他的怀中,不安地看着他在烛火中跳跃的眸光。他如今肯说这些,想必是没有打算惩罚自己,只是刘瞻他们…… 他似乎猜中了她心中所想,轻哼了一声,道:“自顾不暇,还想着去救别人。阿妙果然是佛门出身,慈悲的很呢……”不是听不出对方的讽刺之意,但是此时人在矮檐,只有硬着头皮道:“圣上,刘瞻全是听了妾的命令,不得不从……至于阿蘅,她更是无辜……” “是么?”拓跋适的手停在了妙华的颊边,缱绻地摩挲着,“阿妙打算一力承担吗?只是……此时怕是迟了!” 他说迟了……妙华一惊,睁着大大的眼睛,惶恐地看了一眼他,重复了一遍:“迟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朕之前已经吩咐过,若有敢救李氏者,格杀勿论!”没有理会妙华瞬间惨白的脸色,他指了指外间,继续道,“只怕此时子展已经去办了!” 妙华的反应如他料想到的一般剧烈,她猛然推开了他,衣冠不整便准备往外冲去。这才像她,张牙舞爪的,鲜活生动的,绝不是那个低眉顺目将自己的本性都掩藏起来的,寻常的深宫女子。 拓跋适将她拦腰抱住,低语:“你冲出去,只会被别人认为是疯魔了,丝毫起不到作用。”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们都是受了我的连累,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不过是几个奴婢罢了!”他低吼一声。 “不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害人性命会下地狱的!”她也回了一句嘶喊,通知不住的泪如雨下。 在这乱世之中,人命本就是如草芥一般,更何况是几个奴婢。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人会皱一皱眉。宫中之人浸淫于权势挣扎中,早就冷漠冰冷的不近人情,杀人不眨眼,害人不痛心。可是她却是佛寺中生长起来的,与这个世道有着格格不入的温情,对一草一木都心存怜悯,为了别人会舍弃自己的利益。 拓跋适有些心软,毕竟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独属于妙华的柔软善良,是他很早就失去的,怎么也捡不回来的美好。 “圣上,我求你!”她看到他的态度有些犹疑,便不再苦苦挣扎,而是可怜兮兮地攥着他的衣袖,哀求着。 “三次。”拓跋适伸出了手指,忽然对妙华道。妙华尚不明就里,他的唇便落在了她的额上,声音低哑:“初进宫时,你让朕饶了你身边那两个胡言乱语的丫头,这是第一次。后来,你在天禄阁当值睡着,求朕不要说出去,此是第二次。如今,你又在求朕,便是第三次了。” “明日侍寝,莫要再拒绝!朕会放了刘瞻他们,只是李慕蘅,朕还是不会放,除非李惟投降。阿妙,你也不要去想着救她,好好待在朕身边吧!”他此时已经没有了怒气,眼里的冷意也被温柔取代。言及此处,想必也是做了极大的妥协,一双浅茶色的眸子只是盯着她,眼波中光华流转,缱绻万千。 想到了刘瞻的忠心耿耿,想起了慕蘅的温柔细腻,想起了那么多条性命就等着自己的一个点头。她的心灰败一片,雾气蒙蒙的眼眸对上了拓跋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她想说什么,却像是被捏住了嗓子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干涩燥热,胸膛郁郁发慌,心口绞疼。她只是一个单纯不过的小女郎,一心只想着和心爱的人一起,平安度日。究竟是什么原因落到了这一步,命运这双翻云覆雨的手一路推着她向前走,她自己都不知道被谁逼迫,才有了如今的无可奈何。 见她仍是犹疑,他霸道地将她揽在怀中,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大掌落在了她穿着清凉的肩头,那样的温度让妙华瑟缩了一下。 “天色还早,朕陪你过去看看!”说罢,他没有待妙华回应,便吩咐外间之人进来侍候她梳妆更衣。 栖霜殿是内宫北面的一处废旧宫室,相传自前朝开始,犯了错的妃嫔宫婢便会被关到那里,劳作至死。慕蘅身份特殊,不宜关在大理寺,拓跋适便将她关在那里,少有人知。妙华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从齐衍之口中套出消息的。黑夜仿佛猛兽的口,要将世间的一切吞入腹中。宫人们打着灯笼,晕黄的光像是萤火一般微弱,在他们身前和身后飘荡。她跟在拓跋适的身后,走过长长的永巷,间或有凄厉的叫喊声划破夜空,让她有些胆寒。前方的人忽然伸出了手,将她的手放在了掌心之中。 “这里……?”她问。 “便是外面的人说的‘冷宫’了!”他的声音响在夜空之中,带着初春的寒气。 她侧耳细听,有女子的歌声幽幽传来,声音尖细,时远时近:“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懽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 “是《长门赋》……”妙华在天禄阁时,读了不少的前朝书籍,一听便知是大文豪司马相如为汉孝武皇帝的废后陈氏所写的东西。当时读时只是觉得幽怨可怜,如今听人夜半歌声,才觉得入骨的绝望悲伤。 “先皇喜欢汉人文章,后宫里也多有汉人才女,想必是吧!”陆明随在拓跋适身后,见妙华好奇,窥了窥拓跋适的脸色,出言解释道。 “真可怜!”她自语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裾,忍不住的悲悯。 “宠极万千荣华,辱极尘泥轻贱,这是宫中最寻常不过的事。阿妙,朕希望你在朕身边,永远活得花团锦簇!”他一字一句,似无情,似深情,他的眸光在暗夜之中冷冽如寒池中的水一般,回眸看着她。 沈妙华微微一怔,半天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警告自己,乖顺一些。和那些深宫的妇人们一般,围绕在他的周围,为了一些稀薄的恩宠耗尽一生。宁可在灯火辉煌中委曲求全的活,也别在这冷宫之中疯癫狂悖的死去。 他已经为她选好了路,何必要执着地问她。若是可以选,她宁可在伽蓝之中孤独的过一生,她宁可自己从没有见过拓跋逸,如此便不会再有后来的种种纠葛委屈。 苦涩一笑,她似乎没有回答他的话:“阿娇若知道有长门之恨,当初便不会选择金屋之宠。所有后来的孽,逃不开当时的因……” 第60章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十) 栖霜殿中,房屋破败,北风呼啸。一队羽林守卫在外,见到圣上亲自前来,皆有些不可思议。 “李氏就关在这里!”他指了指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对妙华道,“想去见她便去吧!”守卫听得吩咐,领着妙华前去,替她打开了紧锁的房门。 屋内,一盏灯火都没有。借着月光,妙华看到了坐在塌边的李慕蘅。她乌黑的发随意披散着,挡着脸,看不清楚表情。妙华走上前去,试探着叫了一声:“阿蘅?” 隔了片刻,李慕蘅才木讷地抬起了头。正月十五的月光,带着独有的明亮,洒了一屋,也隐隐照清楚了彼此的面容。不过短短数月,阿蘅已经憔悴的变了一个样子。那张温婉清秀的脸,此时两颊凹陷,颧骨突出,折损了一半的容颜。尤其是她的眼睛,曾经温暖的,善解人意的双眸,此时只有无边的呆滞和苍凉。 “阿蘅,是我!”妙华看着对方只是怔怔看着自己,又说了一句。 李慕蘅终于也看清楚了面前的这个女郎是谁,干涩皲裂的唇,颤巍巍道:“阿妙,是你!”她那没有神采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干瘦如骨的手捉住了妙华的手臂,“你怎么来了这里?” “是我不好,派来救你的人都被捉了。”妙华也抓住了李慕蘅的手,“阿蘅,你受委屈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李慕蘅如往常一样,语调温柔,微笑着安抚妙华:“方才听到外面吵杂,原来是你派的人啊!阿妙,你能想着来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如今我阿耶在幽州起了兵,公然对抗朝廷,圣上没有下旨赐死我,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阿妙,你不要管我,我阿耶都已经放弃了我,你又能做什么呢?” 她虽然语调轻缓,但是其中蕴藏着巨大的悲伤和绝望,还是让妙华忍不住替她伤心。 “以前我在宫中不懂事,都是你帮着我处理的。记得那一次,我出言顶撞了一位二品女官,多亏了你帮我求情,替她绣了一个月的女红才让我免于受罚的。阿蘅,你在我心中和阿姊是一样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你受苦。只是……我如今位卑无权,此次失败,不知下一次救你该是何时了……”妙华低首,回首往事,有些羞惭。 李慕蘅听她如此说,又打量着她身上的衣饰,道:“阿妙,你如今……是不是……?” 妙华自厌自弃般的笑了一声,回答:“是啊,我如今是他的充华了。” “可是……”李慕蘅顿了顿,“记得阿妙说过,自己有个心上人,就在宫外等着……” 心上人……便如这蒙蒙的月光,再好也捉不到了。她的心上仿佛生了一根刺,一直往肉里扎去,越来越深,越来越疼。她凄楚地望向李慕蘅,禁不住哭出了声:“阿蘅,我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李慕蘅将她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脊背,语带叹息:“阿妙,世道多艰,能活着就不错了,相伴相守更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如今,已经这样了,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你要是活得不好,我们都不会安心!你只说我待你好,可是宫中真心对我的人也只有你,阿妙,我真心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所有人都说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其实也都是再变相的希望她任命,自此跟了拓跋适,不要再去肖想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她也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阿蘅一遍一遍地安慰着她。阿蘅自己已经这样的处境,却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自己,一言一语反而都在劝慰着自己。相比她而言,自己实在活得自私又任性。 妙华甩了甩脸上的泪,迎面来到了拓跋适的面前。他就在那里等着她,夜色中,眸光清凉,冷如寒霜。记得初见时就怕他,一直都怕他。他的美眸盯在他朱黑交杂的广袖之上,上面盘桓的金龙和他一般,狰狞又威严。他身上有着帝王最冷峻威仪的气质,当时初见时,她怎么没有发现呢?而璧郎和他比起来,还是太过于温柔和煦了吧! 此时,他的脚下匍匐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 妙华定睛一看,正是她身边的刘瞻,还有和他一起的人。他们受了刀伤,还有……鞭伤……此时气息奄奄,不住的呻吟。她俯身,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刘瞻素日堆笑着的眉眼,此时已经模糊看不清了。自她入宫,刘瞻一直忠心耿耿,若不是她,如今他仍是地位不低的常侍大宦,周围跟着一堆小黄门,为他马首是瞻。 佛门之中从无杀孽,所以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流这样多的血。若是不救,就是血流不止,明日也该活不了了。她心中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明白这些都是因自己而起。她抬头,看到了拓跋适等待的目光,微微站定了身躯,吸着寒凉的空气,声音微弱:“圣上,妾今夜便侍寝,你便放了他们吧……阿蘅,妾不敢相求,只希望能多多照顾一些,别再折磨她……” 一壁说,泪水便如雨一般的簌簌而下。芙蓉秀面,凄楚可怜,最是打动人心。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有多美! 回到了凌波殿,稍稍用了几口饭食,便被那个叫陵光的女婢带到了汤池边。她是拓跋适放在自己身边的心腹,看样子还身怀武艺,言语谨慎,毫无差池。虽然之前便已经沐浴过,但是此时的汤池中还是布满了花瓣,香气四溢,雾气蒸腾。置身于其中的妙华心里愈发不安而忐忑,暖雾氤氲,心如寒冰。 脑海中一遍一遍的响着冷宫里传出的《长门赋》,继而又是慕蘅的脸,刘瞻的脸……最后是拓跋逸的脸。多少次梦中相遇,他总是深受重伤的样子。她知道,如今的他一点也不安全…… 慢慢往下沉,将整张脸都沉在了水下。直到快要窒息时,听到陵光催促的声音:“娘娘快一些,莫让圣上多等!”这一声,真像地狱中的鬼差一般,让她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第61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二) 拓跋适待妙华极为优渥,自皇后之下,无人能超越她所受到的宠爱。她性子如今变得冷淡至极,许多之前见过她的人都无法将之前那个活泼爱笑的女郎和如今冷若冰霜的宠妃之间联系在一起。她不争宠,对拓跋适也鲜有迎合之举,可是并不能削弱他对她的痴迷。一月之中,他大半时间都在桐羽宫。时间久了,就连朝臣都知道,有事找圣上,直接去桐羽宫就行,至于嘉福殿,似乎已经成了小憩之所。 稀世珍宝,锦衣玉食,源源不断地送往了桐羽宫。可是妙华看到这些,脸上连浅浅的笑容都很难捕捉得到。有时随手一送,便将财帛珍宝散给了后宫中一些备受冷落的妃嫔。一时有人恨她入骨,称她为妖妃,祸国乱政。有人又很感激她,常常为她辩解。 不过那都是别人的事,至少宣德殿的那位娘娘就端的极稳。她不大爱聊妙华的事,也不大允许众人在宫中胡言乱语。只是一如往常的端雅自持,冷淡的好似宫中从来都没有妙华这个人一般。 有人又将市井传言,宫中是非传到拓跋适的耳中。而他更是一笑置之,来到凌波殿里,用话来逗妙华:“阿妙,人人都说你是妖姬,朕也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山中的花妖狐媚,专门来勾引朕的。” 她此时正在调着香。一点点白檀,一点点青木,些许迦南,小金秤玲珑别致,十分精确。她的十指纤纤,带着十足的耐心。听到他的话,妙华唇角扬起一抹冷笑,语调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难道不是圣上故意为之吗?那么多后宫嫔御,圣上偏偏喜欢来这里,也不管皇后娘娘怎么想。只怕时间久了,妾就该有千刀万剐的罪名了。” 他伸臂一扯,她便落入了怀中。彼此保持着一个颇为亲狎的姿势,他勾起了妙华的下巴,眯着眼睛说道:“千刀万剐?朕可舍不得!若无阿妙,朕的江山又有什么趣味。朕还就喜欢来你这里,别人管不着。” 沈妙华躲开了他的指,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像是无事一般地坐起了身子。若是外人看来,还真像是一对儿昏君妖妃。他无条件的宠溺,她放肆的乱政。只是她不屑于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而他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哪里有昏君应有的单纯痴情。世人多耻笑昏君误国荒诞,可大家都忘了,拓跋适这种冷清冷血的人,永远成不了昏君,因为他谁都不信,只相信自己。活得自私又凉薄。 绿柳依依,花香靡靡,桐羽宫中桐花漫绽,一簇一簇,清柔妍媚,自开自落。《诗经》里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大家都说,今年的桐花开得这样好,一定是吉兆。可是她却想着连朝语不息的亲密。桐花是开给恋人的,她不配拥有这样好的风景。 拓跋适用手自身后环着妙华的腰,看着漫天飘散的花瓣,声音如酒一般熏染着空气:“阿妙,朕宠幸了你这么久,你的肚子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并不认为一个人的肚子能顺遂主人的心意,只要她有了身孕,那便再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自然不会有的!每每侍寝之后,偷偷饮下的汤药,怎么会没有作用!她不想生下他的子嗣,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要与他有再多的牵连。她那时不得不答应做他的妃嫔,只是为了拓跋逸的平安,可是如今朝廷下了恩旨给他,他却迟迟不还,想来已是扎稳了脚跟,不再需要她了。 花开花落,都由着自己吧!她只想在这宫中,做一枝花,静静开落,零落成泥。 过了清明,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起来,而妙华却生了病。这场病来得突然,起初只是畏寒头晕,渐渐的她连起身都困难了。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晦暗,人消瘦的不成样子,常常整日整日吃不下任何东西。太医诊脉,却发现不了任何病因,纷纷表示束手无策。 宫中出现了一个诡异的传言:沈充华不是生了病,而是被鬼灵附体,所以不得痊愈。 拓跋适起初也不相信,直到一日,妙华晨起时举止癫狂,又哭又笑,将自己的宫里砸的稀巴烂。拓跋适才有些相信了这些话。 “请圣上让充华去瑶光寺里清修一段时间吧!佛法无边,定然能够痊愈!”浣瑾跪在拓跋适面前,重重磕头,声音里藏不住的担忧。拓跋适如何不心疼,只是瑶光寺……他终究是有犹疑,当年被他阻挠进宫的昙静法师,终究一心是向着拓跋逸的,也只有她,在先帝驾崩前后频繁进宫,多少能够猜到先皇驾崩的前因后果。 可是妙华的病这样突然,一看到她憔悴衰败的容颜,他便烦躁又心疼。 “去金墉城1暂住一段时日吧,朕会允许昙静法师去看望她的。”他做了妥协和退让,亲自目送着载着她的軿车,一路迤逦,向着西北而去。私下里,他也在追查着她生病的真相。他不相信世上有一种病,没有缘由,束手无策。 自她走后,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之前只是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种对于美色的无可抵抗,但是世上女子那么多,他从来都不肯多加一顾,为什么只对她如此沉迷。他时时会想起她的泪水,她的愁绪,她静静发呆的样子。想到彻夜难眠,想到坐立不安。 直到凉州的消息再次传来,他才收拢了心思,专心在朝政之中。 拓跋逸果然狡猾,一边与朝廷修好谈判,一边集中所有的兵力对付吐谷浑和羌人。半年时间里,他已经荡平了整个西域,重新打通了通往西域的商路。不仅在西境威震四方,而且收获了战马无数,财产万千。这些都是他的资本,这个人,再也不是当年仓皇逃出京城的一介闲王了。他的势力如此盛大,早就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偏偏此时,他却派人送来了请和回京的书信。说是为了拓跋氏的江山永宁,愿意回来襄助他,荡平幽州之乱。 他自然是不信拓跋逸的,只是朝中暂时无能人可用,当时他的想法便是利用拓跋逸去对付李惟,让他们相互厮杀,拱手而治。只需答应了他,再派他去攻打幽州,一切肘腋之患便迎刃而解了。至于他的其他想法,那不重要,回到洛城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了,控制起来自然比远在天边要容易一些。 “璧郎,你该回来了!”对着空气,他幽幽叹息了一声。声音在风中,一会儿便如烟般消散了。 1金墉城:曹魏时期明帝所筑,在洛阳城西北,后多安置废黜的皇帝和后妃。 第62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三) 拓跋逸归来那日,是个阴天。 天气闷热的厉害,彤云遮天蔽日,一丝风也无,恍惚中有让人窒息的感觉。云青日隐下的城楼之上,皇帝拓跋适一身玄色夔龙大冕服负手站立着,只是十二旒垂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望着笔直官道的尽头。直到芳草萋萋之中缓缓行来了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时,他深邃锐利的眸子中才射出了一道光芒,灼灼迫人,不明悲喜。驷马牵引的朱壁车,鸣珂阵阵,似乎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只是,他带的随侍极少,放眼望去,也不过百十来人,一路跟着马车向前跑着。 天子缓缓步下了城楼,在众人的仰望期盼之中,亲自去迎接他的九弟,军功卓著的拓跋逸。尽管曾经兵戈相向,但是一旦他归附朝廷,那横扫西域的战果,便是他最为显著的荣耀。 马车缓缓停下,一身宽袍缓带,素衣如雪的清河王拓跋逸从容下了车来。此时,恰有一阵风过,他的衣袂翻飞,站在尘土飞扬的城楼下,清风明月一般,朗然无垢。他清俊无匹的面容上,衔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立在那里,一派帝王威仪的拓跋适,郑重地行了一个君臣之礼。拓跋适上前两步,扶他起来,寒暄了几句路途安康与否的话后,皇帝携着他许久未见的九弟,亲自登上了天子銮驾。 这自是极荣宠僭越的待遇,可是皇帝和清河王脸上亲切又自然的感觉,却让人忽略了曾经的你死我活,只当他们如世间的所有兄弟一般,亲密无间。 有宗室老人不禁落泪。他们想起了一年之前,先皇驾崩,清河王趁着夜色逃离洛阳的狼狈。兄弟之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非得落到相残的境地。如今这样多好,携起手来守护拓跋氏的江山,让外人再也不敢觊觎。 銮驾驶过大街,间或有风吹过,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兄弟二人言笑晏晏,其中一人形容威仪,轮廓深邃,如山一般不可仰视。另一人清秀俊逸,举止娴雅,像水一般沁人心脾。先皇最优秀的两个儿子,终于在众望所归中握手言和。如此看来,幽州李惟败亡不过是旦夕之事,而南朝也短期之内不敢再来犯边。 待到车马进入宫门时,雨才终于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起先也就是一两滴,但是很快便如盆泼一般,打得青石地啪啪作响。 雨声惊醒了昏睡多日的妙华,她如今瘦得脱了像,再也没有之前明**人的容颜,只是一个缠绵在病榻,垂死挣扎的人罢了。拓跋适起先也时时来看她,但是她的病情总是没有起色,所以时间久了便也淡了。幸好,昙静法师允许前来,她每每看到法师的容颜,便觉得无边的平静。 “法师……我听到有声音……好像是礼乐之声……”她扶着浣瑾的手,颤巍巍地起了身,刚动了动便气喘吁吁起来。所有人的脸上都现出了悲哀的神色,但是他们不能告诉她,是拓跋逸回来了。拓跋逸是她的心病,身体安好时都会郁郁难舒,更何况如今已经病入膏肓之时。 “是落雨了!”昙静法师幽叹了口气,道。 “是么……”她的眼眸中闪过失望之色,“我昨日梦到了璧郎,他说他快回来了!” 她的唇角忽而扬起一抹惨淡的笑容,似乎自嘲一般,又道:“最近总是梦到璧郎,还时常会梦到阿娘……看来我是病重难郁,很快就要往生了吧!” 有人忽然哭了起来,虽然声音幽微,但是却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无比清晰。她惨淡如枯叶一般的眸子微微黯了黯,低声说:“若是我往生了,还请法师将我的遗体抬回瑶光寺,焚化后,放置在佛前吧!” 她连身后之事都想清楚了,只是仍是倔强,不肯和皇家再有牵扯。 昙静法师仍然记得,当年她仰着脸告诉自己,她喜欢上了一个皇家子嗣。那时她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阻挡不及,原来命运这个东西,早就是天定好的,人力永远无法扭转。 雨落了数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天空明透如洗,天的那边出现了一道瑰丽的彩虹,无意中和飞阁的弧度保持了一致,连接起了嘉福殿和桐羽宫。拓跋逸站在宽阔的台阶丹墀前,控制不住地看向了桐羽宫的方向。听说她如今圣眷正浓,活得花团锦簇,就连皇后都逊色万分。 走的时候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郎,是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宝贝。可是不过一年多,她便已经是别人口中的祸国妖姬,就算不言不语,都能令宫闱大乱。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圣上一月中几乎夜夜都宿在桐羽宫,沈充华以无双的美貌,夺得了圣上的独宠。 她的美貌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她自己浑然不知。那时候她总会妒忌着洛城中思慕着自己的女子,时常会问自己究竟爱不爱她,到底喜欢她什么。那般忐忑青涩的样子,时至今日仍在梦中反反复复。 手紧紧在袖中握成了拳头,颤抖着,不甘着。 许久没有回到清河王府,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些衰败倾颓。玉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刚刚回府,便不声不响地去了凌波院。听说桐羽宫中的那个殿宇也叫凌波殿,或许,她的心中始终都有他。爱一个人,如何能说忘就忘呢?若非受到拓跋适的逼迫,他的女郎这会儿应该好好地等待着他。之前他们约定过,三年为期,如今已经过了两年,可是…… 夏日的夜晚,天上星子闪烁,银汉高悬。这里的夜空没有敦煌那样美,可是这才是他最眷恋的,他和她相隔的这样近,不过就是数个里坊的距离。她此时是否也在望着苍芎,亦或是躺在拓跋适的怀中,婉转低吟。他坐在树下,想着她蹲在地上看着玄蚼时的样子。不觉伸出了手,像是能摩挲到她的发一般。 一声幽然的叹息,久久徘徊在洛阳城的夜空中,散在清河王府略显衰颓的空气里。 第63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四) 拓跋逸知道妙华重病挪去金墉城的消息,已经第二日晨起。他一路风尘仆仆的赶路,又加之对妙华如何收获圣宠的消息心有抵触,所以刻意摒除了宫内的消息。没有想到,她竟然受了这么多苦。 听着内宦细细描述着妙华的情况,拓跋逸沉默不语,良久。窗外的日光晴好无匹,蝉鸣阵阵,燥热的风吹进屋中,空气中都流淌着阵阵热浪。然而,他的一颗心却如蒙上了霜雪一般。他的女郎,那个鲜活可爱的女子,如今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拓跋适将她纳入后宫之中,说是给了她无尽的宠爱,却如何忍心在她生病后,弃之不顾!恨意弥漫在心头,他如珠如宝一般,捧在手心,思之如狂的女郎。却被人这样残忍的抛弃和伤害,得到了却丝毫不珍惜,弃如敝履……秀美紧紧蹙起,他觉得胸口闷的厉害,心绞疼难忍。这是他之前落下的病,拖得久了,一直也未能痊愈。他也不想痊愈!每每想起她时,那样清晰的疼痛,总会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他还有失去的东西没有夺回。 残阳如血一般铺就在天际,红中隐隐透着紫色。洛阳宫中如蒸笼一般,嘉福殿中更是闷热难耐,拓跋适一边批阅着奏折,一边烦乱的吩咐侍从打扇用力一些。忽然间,他嗅到了一阵清香之气,袅袅入鼻,若有若无。搁下了笔,对着外面发了一会儿呆,这时有一个垂髫小儿嬉笑着跑入殿中,不理会常侍的阻拦,将手中的荷花递了上来,口中道:“阿耶,阿耶,碧菱湖的荷花都开了,孩儿给你摘了一个,放在殿中吧!” 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脸上带着萌萌的稚气,仰着头,等待着他的夸奖。这是他和皇后的嫡子,拓跋瑾,也是他一直都极为重视的孩子。大魏历来有杀母留子的旧****若立,太子的生母必须赐死。他与齐徽容少年结发,情分不浅,所以便一直都没有立太子,只为留住皇后。说起来,这些时日,也是冷落皇后了。 抚了抚瑾儿的额发,拓跋适的声音温柔:“阿耶很喜欢,瑾儿有心了。咱们一起去宣光殿看你阿娘,可好?” 拓跋瑾一片欢喜,高兴的跟在他的身边,离开了嘉福殿。 宣光殿中,齐徽容在习字。她自闺中起便是出了名的才女,一手好书法,丝毫不亚于南朝名士。齐家是汉家大族,当年未曾随着朝廷南迁,一直留在洛阳城中。洛阳几度易主,但是齐家却保有百年安泰,丝毫未受乱局影响,与家风清贵自有关系。当年她的父亲一心看重广陵王拓跋适,将年方十六的她嫁了过去,自此齐家便与皇权斗争牵扯不清。有情也好,无情也罢,他始终都是她的夫婿,是齐家不能舍弃的盟友。更何况,她那样深爱着他…… 一日中视线最不好的时辰,外面天色渐暗,内里烛火未燃。大长秋桓桢不禁劝道:“娘娘,歇一歇吧,小心伤了眼睛。”齐徽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拿起墨宝对着他笑问:“如何?这幅字还不错吧!” 桓桢谄笑着摇头:“娘娘说笑了,奴婢是柔然人,识得的字不多,哪里能评判好坏呢!” “让朕看看吧!”这时却听到了一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浑厚又有威严,“徽容的字,从来都是极好的!” 齐徽容怔了怔,看到紧随其后的儿子,带着幸福又纯真的笑容,对着她挤眉弄眼。不知为何,比起欣喜,更多的是心酸。她茫然地看着拓跋适将那张纸举了起来,忽然有落泪的冲动。那上面写着一首南朝的诗歌:“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这么多年,她总喜欢保持着清冷又高傲的姿态来对他,将心事藏得深深的,只盼着他能猜出。猜不出就独自伤心,始终疏离又淡漠。心如烈火,面如冰霜,她才是整个宫中最可怜的人。 拓跋适读着那首诗,许久不语,最后慢慢发出了一声叹息。 “徽容,朕将桐羽宫赐给了阿妙住,你不会怨朕吧!”他忽然回头,问道。他的这个皇后,除了偶尔的冷言冷语外,便是这个世上最适合做皇后的人。她的仪态端庄,她的贞静娴雅,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有时候他甚至希望看到她任性的小儿女之态,可惜总是无法得见。此时,他便莫名期待着这样的答案。 只是略微等待了片刻后,她收起了方才的怔然之态,又恢复了容色淡然:“圣上说笑了,沈充华美貌过人,当得起圣上的宠爱。” 拓跋适的面色忽然莫测起来,轻哼了一声道:“朕的皇后,果然是最大度的。” 齐徽容亦冷笑:“蒙圣上抬爱,入主中宫,妾总是惜福的。” 本来该是温情脉脉的,却不知为什么,两个人才说了几句话,又陷入了这样的僵局之中。不管是大长秋桓桢,还是中常侍陆明都觉得深深无奈。相互看了一眼后,机灵地桓桢悄悄扯了扯瑾儿的袖子。拓跋瑾十分聪慧,发觉气氛有些异常,便走到拓跋适身边,用软软糯糯地音色道:“阿耶,瑾儿饿了,咱们用膳吧!” 看了看儿子,拓跋适的怒气稍稍平息。他看了眼皇后,发觉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不觉软了心肠,缓了缓道:“陆明,去传膳,朕今日和皇后一起用。”齐徽容也没有再说什么,沉默着将儿子拉到了身前,摸了摸他白皙可爱的脸。 一顿饭结束,已是华灯初上。他们将坐塌移到了院中,一起看着天上的繁星灿烂。很久都没有过这样平静的日子,仿佛只要不说话,他们便是世上最温情脉脉的一对儿夫妻,是最让人艳羡的爱侣。齐徽容打着手中的团扇,望着低垂的星野,想起了他们成婚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仲夏,他深邃俊朗的容颜就那样印在了自己的心上,他对她说:“今生能取得徽容这样的女郎,是我最大的幸事!望徽容不要嫌弃我一介武夫粗陋粗陋才好!”他用了最寻常的自称,温柔无匹,耐心无匹。她很早就听过广陵王的威名,少年将军,战功赫赫,她嫁的夫君是天底下难得的英雄,是她最敬慕的样子。可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了呢?是他征战回来,希望自己能笑脸相迎,而自己却在书房埋首读书时吗?还是,他纳了一房妾室,而她足足冷了他半年时吗?亦或是现在,他抢了自己兄弟爱慕的女子,还妄图让自己接受…… 连朝语不息,是他和别人的,自己不会去奢求。唯有仅存的傲气不能舍,否则今后又该如何安身立命呢? 第64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五) 圣上难得的宿在了宣光殿中,齐徽容难得的没有赶他离开。第二日晨起,拓跋适似乎心情大好了一些,因为妙华生病而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阴霾,终于有了退散的迹象。 然而金墉城的那一位情况却更不好了。昨日她吐了两次血,自此便陷入了昏迷之中,再没有醒过来。因为圣上的态度疏淡,御医也不甚尽心。宫中因为她之前的圣宠而怨声载道,落得如此境地,自然有人落井下石,更多的则是观望不言。没有人再去理会她,沈妙华仿佛是一朵花,注定只能灿烂一个季节。 午后,又有了欲雨的趋势。大团大团的乌云凝聚在一起,很快天地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天边响起了几声闷雷,轰隆隆的声音,像是猛兽嘶吼一般。这样的天气,怕是连昙静法师都不会再来了。空荡荡的,略显简陋的大殿里,妙华安静地躺着。她的容颜已开始泛出诡异的青色,有的宫人已经隐隐嗅到了她快要死亡的气息,所以也不管浣瑾的斥责,早躲起来偷懒了。浣瑾长长叹息了一声,还是执着地吩咐雁书去煎药,自己守在妙华的身边,握着她枯瘦的手,只是默默地流泪。廊檐下,刘瞻一遍遍的向着神灵祷告,焦急又哀戚。只有他们了……无论之前多么繁花似锦,此时守在她身边的,还是只有他们几个了。当初答应过清河王会护着她,可是他们食言了。也不知王爷回来会不会怨怪他们。是的,金墉城的消息已经闭塞到,没有人知道拓跋逸回来的消息。 一道闪电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很快便升腾起了蒙蒙的白雾,天地仿佛都失了颜色。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一个太医打扮的人,撑着伞前来。他身后有一个人,穿着蓑衣,带着箬笠,完全看不清楚眉眼。然而,当这两人走至廊下时,刘瞻完全不置信的揉了揉,又揉了揉眼睛。那个太医身后的人,却是清河王拓跋逸。他一面擦拭着脸上的水珠,不理会完全湿透的衣袖和鞋袜,对刘瞻问道:“她呢?” 说起妙华,刘瞻的眼里水汽氤氲,还没等到放声大哭。拓跋逸皱眉,又问:“她在哪里?!”这一声衔着怒气,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从容淡定。 听到外面声音的浣瑾赶了出来,一看到拓跋逸,也是瞬间的怔楞。但是下一瞬,她已经给刘瞻使了使眼色,示意不要惊动其他的仆婢,将他们打发远一些。然后带着拓跋逸和太医,一起走入殿中。 因为守着妙华的人始终只有他们几个,所以妙华床榻上的帐幔并未放下。拓跋逸刚刚转过屏风,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女郎。此时正形容枯槁,奄奄一息地躺着。她那样平静,完全失去了生动活泼的样子,好像已经死去了一般。 这样的场景,让拓跋逸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忍着心口翻涌不息的鲜血,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泪水控制不住的弥漫了眼眶,隔着水雾弥漫,他心疼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她瘦的那样可怜,憔悴的这样让他心碎。他记得以前,她总爱装睡,每当自己靠近时,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下一刻,她会睁开狡黠而灵动的双眸,笑着看向自己。 拓跋逸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一股莫名的绝望之感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已经要崩溃了。 “殿下,让老夫看看吧!”这个“太医”不是别人,正是苍灵先生。他看到拓跋逸失神痛苦的样子,不免开口提醒道。 也真是关心则乱,只顾着伤心,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他的女郎不会有事,苍灵先生医术高明,有起死之能,不是太医署那些庸人可以比肩的。更何况,拓跋适凉薄至此,谁知道他有没有找人为妙华好好看过。 苍灵先生把了把脉,继而在几处施了针。隔了一会儿,妙华忽然嘤咛了一声,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拓跋逸有些惊喜,看着苍灵先生,那个眼神完全就像是看着一个救星一般。 片刻后,苍灵先生苍老沉郁地声音轻轻道:“是中了毒……” 迎着拓跋逸惊异的目光,他又叹息了一声:“应该是每次的分量极轻,所以开始还查不出来。但是病到如今的程度,就算是庸医都能看出了。” 他就算没有再说,拓跋逸心里也一片清明。起初太医查不到病因,所以妙华被送到了这个地方。如今拓跋适再也不理会她了,自然也没有人会救治于她,拓跋逸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中全都是汗。他带着恨意望向了洛阳宫的方向,许久,终于回过了眼睛,问:“现在救治还来得及吗?” 苍灵先生捋了捋胡子,极为慎重道:“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能不能救过来,还是要看天意了!”说罢,他转身去开方子,写好之后交给了浣瑾,低声吩咐了几句,随着她一起退了出去。 殿中,拓跋逸坐在床榻边,视线一瞬不瞬地停在了妙华的脸上。他想起了很多的过往,也一遍遍的思索着他们的将来。只要妙华的病好了,无论是天涯海角,他都会带着她离开。他之前便负过她一次,独自离开,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洛阳,留在了拓跋适的身边。无论是他们相隔千里,还是如今她的病入膏肓,都是佛陀对他的惩罚。佛陀要让他这个言而无信的人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如此才对得起她的一片真心。说起来,她入了后宫,他从没有一刻怨怪过她,他只是怨恨自己,不停地折磨着自己。他不在乎她曾经是谁的女人,在他的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伽蓝中忽然出现在他生命中,他想要一生一世对她好的那个人。过往种种,皆是他的过错。今后种种,他必然要握得紧紧的,不再让她离开。 妙华半梦半醒中,似乎又见到了拓跋逸。不知为什么,他总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梦中的他永远带着无限的温柔,包容着自己的每一点任性。她扯着干涩的唇,对他笑,口中道:“璧郎……璧郎……” 听到妙华醒了过来,唤着自己的名字。拓跋逸无比惊喜,他握紧了妙华的双手,回答:“是我,我回来了!” 没想到梦中的他会说话!之前,他很少对自己说话的,尤其是在自己失身给了拓跋适后。他出现在梦中,总是沉着一双眸子,满脸的哀戚,说不出的伤感。妙华觉得对不起他,喃喃道:“璧郎……你莫要怪我……莫要……怪我!”她哽咽了一声,眼角有泪水涌出,“我……总怕他对你不利……如今好了,听说你要回来了……真好!” 早该想到她会为了自己做傻事,他的女郎这样痴傻,拓跋适如何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改变主意呢?他不过是在骗她罢了。他一面怨她痴傻,一面忍不住的心疼。为妙华拭干了眼角的泪,他俯身,轻轻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病重迷糊中的女郎忽然痴痴的笑了起来,她喃喃自语:“果然是要死了……真好,死前还能梦到我的璧郎……” 她的笑声仍在继续,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告诉你吧,他们都不知道。毒是我自己下的,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一点点商陆……我一点点攒下来的……既然璧郎已经安全了,我便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说到这里,她又放声大哭起来:“我不怕死……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拓跋逸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嶙峋的身子抱了起来,紧紧拥入了怀中。他控制不住自己喉头的哽咽,埋首在妙华的肩上,任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 第65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六) 饮了药后的妙华,身体情况逐渐有了转机。半个月后,饮食正常,人也渐渐有了生气。此时已临近七夕,沉闷褪去,只余丝丝清凉。金墉城中少有人来,仆婢也是寥寥,有许多空置的宫室。城南亦有国子学堂,明堂等处,只是自先帝起便无人再住。有一处高台,相传是前朝的匈奴皇帝为心爱的妃子所建,仿春秋之形而立,如今虽余断壁颓垣,倒也风景甚佳,古朴可爱。妙华很喜欢这里,病情见愈之后,时常会在夕阳西下时,来这里走一走。洛阳宫远远在望,自是繁华极盛之处,可是她却丝毫不想回去。她希望自己的病拖得再久一些,这样便能一直留在这里,不用去面对拓跋适和他的后宫。她清楚,她若是病死,或许没有人会理会,可是若是好了,很快便会被接回去了。终究,她还是拓跋适的充华。 身后,一双手温柔的落在了她的肩头,接着便有披风盖在了身上。拓跋逸的声音仿佛清风一般,吹拂在耳畔,温柔低语:“天气渐凉,也不知道多穿一点。” 妙华回头,一阵恍惚。也许,从她苏醒的那一日便一直处于这种恍惚之中。她心心念念地璧郎就在自己眼前,仿佛是一场美丽的幻梦。 记得那一日,明明知道他就守在屏风外面,她就是不敢去面对。她有多想念他,便有多恐惧见到他。那些刻骨的思念就像是蛇一般,蜿蜒在心中,让她日渐憔悴。可是,她根本没有想好怎么去面对他。时移世易,她已不再是之前那个,单纯明媚的女孩子。她如今的身份是拓跋适的妃子,与他之间隔着人伦,隔着名分。曾经呼吸相闻的亲密仍在眼前,曾经刻骨铭心的誓言犹在耳边,可是他们却要装作毫无瓜葛,连眼神触碰都是一种罪业。他可以爱全天下任何一个女子,偏偏只有她,再也没有福气接受。 妙华怔怔看着拓跋逸,许久许久,直到眼圈一红,又一次落下泪来。 他一声叹息,慢慢将她拥入了怀中,让她的侧颊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之上。他那双清逸秀致的眼睛投向了远处的一点虚无,带着淡淡的忧伤,和说不清的阴翳。 “莲奴,莫要哭,我会心疼的。”他的声音就像是醉人的春风一般,让人想要永远的沉沦。可是他们如今这样见不得人的柔情和蜜意,终究让她心中忐忑,不得安宁。他刚刚回来,再也不要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如今的拓跋逸已经被封了司州牧,加封司空,已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她更不知道的是,拓跋逸手中不仅握有凉州大军,连整个西域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拓跋适就算再忌惮,也不得不倚重,毕竟在这样的乱世,有兵权便有了一切安身立命的资本。 拓跋逸此番回来,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清风朗月一样的翩翩君子。他心中藏有杀父夺妻之仇,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步步为营的本事。所以金墉城中早就已经布满了他的人,就连宫中也多出了许多他的眼线。近日拓跋适多留宿皇后宫中,早就将金墉城中的妙华抛却在脑后。 他知道,此时谈情尚不是时机,但是妙华是他的执念,也是他最割舍不掉的温柔。时机成熟,他一定要带她离开。 妙华只是啜泣,让他心痛不已。他纤长莹润的指尖滑过她的面颊,为她拭干了泪水,对着灿烂如锦的落霞,他将声音放得很缓很缓,慢慢一字一句道:“以后不能再做傻事了,听话,莫要再伤着自己。” “可是……”她抬头,声音有些楚楚,眼里流淌着清澈又无辜的神采。 拓跋逸知道她的担忧,轻轻啄了下她的唇,安慰:“莲奴可信我否?” 几乎是想也没有多想,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她从来都是信他的,从遇到他开始,他便是她所有安全感的来源。作为这个世间最爱护她的人,她几乎将所有的希冀都给了他。 看到她的反应,拓跋逸温柔地笑了,眼眸宁澈,目光高远。他本是个风仪出众的男子,是整个洛阳女儿的心之向往,平日里总是淡漠高冷,偶尔微微展颜,便足以让人心智大乱。妙华亦爱看他笑,痴痴地看着他,不觉舒缓了眉眼,不再哀戚,只是沉默。 转眼到了七夕,是夜月明星稀,就连银汉也只是浅淡朦胧。妙华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无聊地打着团扇。法师曾经告诉过她,只要是在葡萄架下,就能听到牛郎织女的私语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若是他们相谈,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衷肠呢? 她心里的苦,不知能不能和河汉女相比呢?爱而不得,辗转反侧,明明他就在身边,可是只能念着,却无法去说。比起相爱不得见,似乎更加折磨人。他何必救她呢?有时候死了远比或者要轻松,他们之间已经不能相守了,守着这样无望的生活,对着一个不爱又强迫了自己的人假颜欢笑,是不是有些残忍。妙华知道,她不是个有出息的姑娘,没有野心,没有毅力,也没有智谋。在瑶光寺长大,被佛经熏染,心里思念着一个君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从此只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可是……君子有了,却无法相守到老。 她手中执着一壶酒,一口一口地饮下。浣瑾念她病体初愈,上前劝谏。可是她却执着地摇了摇头,调皮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姑姑,这西域的葡萄酒是璧郎送来的,很好喝呢!你要不要也尝尝?”明明心里苦,想要借酒消愁,偏偏还装作轻松愉悦的样子,这便是如今的妙华。浣瑾心疼她,嗅了嗅酒香,倒也不算烈,只好由着她。七夕佳节,她心里怕是又伤感了! 一壶见底,妙华的脸上已有了浅浅的绯意。她从不饮酒,喝的有些急,可是这西域的酒后劲太足,刚才还没有觉得什么,此时已经有些晕眩。月亮晕成了一个又一个白影,她指了指天空,傻傻地笑了起来。浣瑾看着她踉跄的身影,忙上前扶住了她。正想喊人将她扶回殿中,一道浅色的身影一晃,便来到了她们面前。不由分说地横抱起妙华,将满面晕红,酒醉沉沉地她抱向了殿中…… 第66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八) 春梦一夜,了无痕迹,醒来时要面对的还是眼前无奈的命运和无解的困境。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痴怨又愚蠢的,妙华久久没有起身,只对着空气中的一点虚无,笑得心酸又伤感。侧过头,用指在他曾经停驻过的地方一点一点触着,仿佛这样便能确定他确实来过,出现在自己已经绝望的生活里,用最温柔的姿态来抚慰着她内心的一点点痴念。她甚至庆幸自己醉了,否则怎么能用这样的契机,将他这样一个翩翩君子拉入了浑浊的红尘之中。可是她也愧疚,此事若传出去,他洁白无瑕的贤明就会蒙上一层无垢,忍受世人的指摘。所以,她会将此事守得严严实实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从此烂在心中,在心里开出一朵绝望又美颜的话,灿烂着她浊如尘泥一样的后半生。 他们之间,爱得长久又无望,所以便成了一种执念。至少她对他是有执念的,此生唯爱他一人,山崩地裂也不会改变。不奢求他的回应,只希望他活得平安顺遂,便好了。听说朝中欲与他结亲的人甚重,这样也好,不必挂牵着她这一个永无可能的人,若能得到助力,便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不羡慕那些女郎,她们打马街头,恣意欢笑的日子,她从来没有过。她们可以选择心仪郎君,自由思慕的日子,她也不会再有。这一生都是孤寂的,没有选择,也没有期待。清河殿下就算是整个洛城女儿的春闺梦里人,也唯独不会是她可以伸手触及的美好。他和她之间,终究差了些缘分,佛祖怜悯,只会让他们成就缘法,终究无法成全他们的有缘无分。 自那日起,他也没有再来过,许是为了避嫌,许是后悔了当夜的心血来潮。她口中不言,心里也有些涩涩难受。浣瑾知道内情,亦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想着法儿做好吃的给她。可是妙华病愈未久,心中郁结,所以再好的东西放在面前,也不过是一种浪费。 盂兰盆节就在眼前,妙华无聊之余,常和浣瑾她们围坐在一起折纸船,做花灯玩。之前在瑶光寺时,这个节日总是很盛大,信徒们怀着对故去亲人的思念,渴求着来生,祝祷着自己,自然也祈愿着亲人有更好的轮回。《涅槃经》她背的滚瓜烂熟,以往不太理解其中的救赎之意,总是装模作样的和妙善她们一起念,可是现在忽然有些理解了。人生一世如置于业火之中,总要经历许多苦痛,才能获得救赎。而这种救赎也许在此生便能实现,也许还要等到来生……来生,太遥远了,只害怕此生已经这样艰难,下一次他不肯和她一起。 她要纪念的亲人,只有一个记忆模糊的阿娘。印象中她是个美人,只是消瘦了一些,总是连她都抱不起来。沈云礼,或者说是她的阿耶,似乎很不喜欢阿娘,很久才来看她一次。她娇怯怯地,喜欢低着头,笑得温婉而羞涩。隔着这么久的时光去想,阿娘应该很喜欢他吧,那样羞涩却藏不住深情的眼神,时至今日让她想起都会头皮发麻。爱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卑微,卑微到让年幼的她觉得害怕。 其实她对拓跋逸的爱,也是卑微的。很早的时候,他就算对着自己微微一笑,便足够她高兴的彻夜难眠。后来,她希望能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总害怕他不够心悦自己,便想着一舞凌波,让他欢喜,谁知竟然酿成了锒铛入狱的大祸。再后来,她委身给了拓跋适,也不过是希望换得他的平安……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样纠葛,慢慢变成了一种折磨,让她随时都想要退缩。她不想他和自己困死在这种无望的爱情中,看似相濡以沫,实则朝不保夕。她想要让他骄傲的活着,儿孙满堂,幸福美满。 “我想为左昭仪折一些。”妙华忽然对浣瑾说道。 浣瑾微有诧异,但是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妙华一提,她也有些思念故主了。左昭仪一生灿烂交织着悲哀,想要的是自由,最不屑的是富贵荣宠,可是偏偏事与愿违。眼前的妙华又何尝不是,心中惦记的永远是求之不得的。 浣瑾哀哀叹息了一声,又想起了之前的旧事:“昭仪娘娘为人最是仁善,以前盂兰盆节时,也总愿意和奴婢等人一起过。她的父母兄弟都死于战火之中,只有一个妹妹,还是下落不明。她一想起亲人,总是落泪,我们这些奴婢都替她伤心。” 妙华看着自己手中的纸船,没有回应,只是眼神中也布满了类似的悲哀情绪。浣瑾方觉失口,其实对于妙华而言,她虽有亲人,但是彼此不睦,也差不多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是啊,孤零零的,就算快要病死在了金墉城,也从来都是一个人。沈府甚至没有派过一个人来看过自己,连问候一句都没有。或许在他们眼中,她不过就是一个弃子,做不到荣宠不衰,死在深宫中又有什么可惜的。比沈府更凉薄的是宫中那个人,他口口声声说爱自己,丝毫不顾念兄弟之情,将自己抢到了手中。然而当知道自己美貌不再,病重难愈时,便毫不犹豫将自己丢弃在了这里。她不稀罕他的爱,只是有些怨,怨他以一己之力阻隔了她和拓跋逸的所有缘分。 不过又有什么可以怨恨的呢?毕竟是她自己答应入宫的,如今又与拓跋逸有了肌肤之亲…… 七月已往,然而他还是没有来。等待渐渐成了一种习惯,最后变成了不可言说的失望。金墉城中消息闭塞,外间发生的一切,她们都全然不知道,她有时候会说服自己,他或许有很多事情要忙。 转眼到了八月,桂花盛开,满园都是浓郁的香气,馥郁阵阵,沾衣留香。浣瑾看妙华总是胃口不好,想着为她蒸些桂花糖糕吃,一大清早便带着雁书他们去忙活了。殿内就剩下了小缘一人,陪着抚琴的妙华,困得直打盹儿。日落时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等不到桂花糖糕,偏偏等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第67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九) 不速之客来得不算友善,每人持着一柄刀,足足有数十人之多,蛰伏在屋脊之上,院墙之外。天色刚刚暗了下来,他们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迅速靠近了妙华所住的大殿。守在外面的护卫不过是虚应故事,本没有什么本事,对于她的安全也算不上尽心。此时只有几个人,无精打采地聊着天,其余的应该早就赌钱吃酒去了。这里毕竟是凄冷之地,这里的人也是宫中不会理会的存在。 寒光闪闪的刀一点一点靠近,稍稍有人察觉,便已经死在了刀下。 一路几乎无人阻挡,黑衣人面面相觑,也没有想到会这般顺利。泠泠清音自殿中传出,剪剪俏影倒映在门窗上,形单影只,有些孤零零的。琴音有些萧瑟,说不出的幽怨,她的影子也显得愈发单薄。为首的那一个,稍稍有些犹豫,看了看身边跟随的侍从们,眼眸中闪烁过一抹不忍之色。 “小缘,你去休息吧!困了一下午了,可怜见的。”殿内的人声音凉凉传来,温柔备至的感觉。她待下人宫婢们从来亲厚,想不到能亲厚至此。 那个叫做小缘的宫婢应了个“诺”,一点也没有照顾她的意思,随即退出了大殿。黑衣人隐在暗处,待她走远后,闪身进入了殿中。 骤然见到这么多拿着凶器的黑衣人,琴声忽顿,妙华惨白着脸色,刚刚想要尖叫时,刀锋已搭到了她纤长的脖颈之上。为首的那个人声音清亮,似乎很熟悉:“莫要叫!” 他故作凶狠,然而却迟迟未有加害之意,妙华慌乱恐惧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距离很短,那个人的眼睛狭长却清秀,也带着说不出的熟悉。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颤着声问:“不知诸位前来所为何事?若是求财,这里清幽孤僻,只有宫中带来的数件所用之器,都可拿走。若是有人派遣而来,我一个垂死之人,哪里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遇到这般情况,还能如此口齿清晰。眼前的女子,似乎与当年并无不同,又似乎已不再是那个单纯又慌乱的小女郎。眯了眯双眸,他故意沉了沉自己的声音道:“听闻娘娘与清河王走得颇近,我们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问几句话。若是娘娘肯如实说,我等不会为难。” 来人莫不是要对璧郎不利么?妙华暗暗咬了咬唇,心里思忖着对策,面上没有表情。 看她不言不语,那人冷笑,声色俱厉:“娘娘可知,清河王近卫飞云羽林驻扎何处?有多少人?” 飞云羽林?这个问题真好,她根本不知道,也不用费心去装。于是如实说:“我与清河王实在不熟悉,至于……飞……飞云羽林……没有听说过。”她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本就明澈乌黑的眸子带着坦荡,似乎毫无隐瞒。 那人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她话中的真假。继而又问:“娘娘撇的如此干净,不如容我再问一句,清河王可否允诺过带你离开此地?” 这话问的很奇怪!来人明明表现出是拓跋逸的仇敌,偏偏问的问题……飞云羽林之事,她都不清楚,如果还能说成是对方调查许久的原因的话。那么问起离开此地这样的话……?越觉得奇怪,就越想去探究。对上对方的眸子,这次细细看着,脑中思考着为数不多她见过的人,终于在心底有了答案。 “不知玉衡将军来此演这样一出戏,究竟是所为何事?”她斜睨着寒光森森的刀,此时完全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镇静又充满调侃。 那人怔了一下,似是不置信这么快就暴露了身份。许久,收回了手中的刀,叹了口气,将脸上的遮挡除了下来。面容清秀,眼睛细长,果然是拓跋逸身边的玉衡。 身后的人见状,也纷纷收起了刀。看样子,都是清河王府的亲信。 玉衡刚想说话,妙华却抢先说道:“玉衡将军此来,莫不是为了试探我是否会将殿下的事情说出去?其实大可不必,或许我知道的事情,还远不如将军多一些。”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说不出的落寞,戚戚然,哀哀然。 继而又问:“今日你们来此之事,他可知道吗?” 这里的他是谁,不言而喻。玉衡摇了摇头,定定看了看妙华,为难着开了口,声音涩涩的,吞吐着:“殿下自然不知。娘娘恕罪,今日玉衡前来,其实是受殿下身边多人所托。” 看他的容色有些纠结,妙华静静地等待着他说下去。虽然有预感,接下来的话或许会不那么好听,但是她还是希望他说下去。 “不瞒娘娘!先帝在时,殿下就曾多次受到刺杀,逃往凉州前那次,差一点重伤死去。他是一心想要将你一起带走的,可是昙静法师重病请你回瑶光寺的折子都递到了宫中,却迟迟没有回音。再耽搁下去,只怕凶多吉少,所以只能被我们带着走了。殿下心中愧疚伤心,在凉州时总是折磨自己,还落了心绞的病症。如今回来,一心只想带你走,我们再劝说也都无用。” 暗幽的夜色,风声呜呜咽咽。她几乎能够想到他如自己一般不眠不寐的夜晚,是如何对着惨淡的月色,哀哀吟叹。 那个声音仍在继续:“殿下自前朝便受尽了诸多委屈,我等跟随身边都知道他的不易。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业未成,他却只想着和一个妇人双宿双飞!” 妙华的心沉沉的,一点一点的灰白无奈起来。她终于明白了,至少在别人的眼中,她也是个不合时宜的存在。她不仅会让他声名受损,还会成为他大业的绊脚石。是啊,他失去了那么多,总要一一找回的,她帮不了他,便不要阻挡了他的路才好。 “你们此来,不是为了试探我,而是为了来杀我的吧!”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湿意,收起了悲伤的笑容,将自己的脸掩藏在灯火明灭之处。 玉衡沉默了片刻,如实点头,终究相识已久,他面上出现了愧色。 “那,又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毕竟,只有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里,他才会彻底放下我……” “试探这件事,是你临时起意的吧?玉衡将军,我终究是要谢谢你的,你是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放我一马吧?” “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若是他有一日知晓了原委,只会愈发放不下。不如,我让他死心吧,只有我,才能让他彻底……放弃了我……我会回宫,不再……打扰他……” 她一字一句说着,一言一语都是无奈而叹息的,混合着心碎的疼痛感,她悄悄将泪隐在了衣袖之中。他们的相爱,没有天时地利的成全,每一点一滴都像是偷来的一般。她想了许久的前路,才发现没有前路可走。今日他们的到来,提醒着她,莫要纠缠了,再纠缠下去,结果只会更可悲! 第68章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十) 他身边的人对自己起了杀念,若不是来得人是玉衡,恐怕此时自己早已经陈尸废宫了。认清现实有时候需要很久,有时候只是刹那。原本怀揣着残存在微末希望,仍执着的想要在一起的心,如今变得极淡了。越有执念就越要学会放下,否则也只是害人害己。听说他被派去攻打幽州的李惟,若是心中有挂牵,不能放开手脚,也只会顺了宫中那个人借刀杀人的心意。 宫中知晓了她遇刺的消息,倒提醒了拓跋适世间还有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彼时,快要到中秋佳节,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宫中递了消息,请求见沈云礼一面。 难得的,沈云礼在第二天便来了金墉城。抛却成见而言,沈云礼这个人的确仪容出众,行走之间都带着南朝贵族特有的雍容风仪。北人多着胡服,简单方便,适合骑马打猎。而他除了上朝,总是褒衣博带,广袖峨冠,一身素衣翩然,远远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拓跋逸俯仰从容的样子。只不过他装作漫不经心,刻意表现出的端雅持重,始终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汲汲营营,丝毫没有璧郎光风霁月的淡泊。 那日天高云阔,上午的阳光带着几分秋日的慵懒味道,桂子的香气蔓延在整个院中,廊下一只打着盹的野猫懒洋洋地趴着。妙华靠坐着,日光下皮肤苍白的有些透明,她没有看向院外,只是眯着眸子,十分困倦的样子。 沈云礼的马车停在旧宫的宫门之外,他缓步下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致。或者也算不得什么景致,苍凉陈旧又孤寂的废宫,除了无边的颓败,便勉强算得上有一丝的古朴和自然。衰草满径,无人打理,一些见不到光的地方还丛生着许多苔藓,绿意森森,有几分鬼魅。他素白的袍裾偶尔掠过湿滑的青石板地,沾染了许多灰尘泥土。微微皱眉,却想到这边是女儿的处境时,又有些不忍,向着废宫的深处一步步走近。 原本就是对不住她的,越靠近越不安起来。原以为圣上一心求她,必然会如珍如宝的对待,却没想到一点点疾病,便将她远远抛在了这里。他亦是心疼的,可是越心疼,越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想起了上一次让她入宫时,她的冷言冷语,她的满腔怨愤,他便将见她的想法一次次的向后推去。想不到,便已过了这么许久了。为人父母的,就算再冷落孩子,也没有将她往火坑推的道理,偏偏自己就干了这么一件事。 他白皙却不再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和愧疚,眉头紧锁,步履犹疑。 圣上派的小黄门在前面带路,不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带着笑容,神色却有几分不耐:“沈尚书,娘娘还在等你呢。”说是他家女郎等,不如说是他们自己不耐烦。毕竟拜高踩低是人之常情,一个冷落到废宫,身染沉珂的后妃,并不值得刻意讨好和巴结的。 终于来到了妙华的殿外,一入院门便看到了坐在院中廊下的妙华。她只穿着一身简素的衣裳,半分纹饰也没有,发髻盘起,上面也没有丝毫首饰的妆点。她瘦了很多,原本明媚鲜活的一张脸,如今小小的,衬得那双眸子更大了。带着几分心酸,他行礼唤道:“臣南部尚书沈云礼,叩见充华娘娘。” 妙华并没有因为阿耶的到来而激动不已,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他,语气疏懒:“这么久未见,阿耶还是南部尚书啊!” 这句话听上去,像极了讽刺。事实上,她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心中含着怨气,嘴上自然也装不出云淡风轻的姿态。 沈云礼微愣,苦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起身。微风吹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妙华瑟了瑟身子,道:“怪冷的,阿耶还是殿里说话吧!” 说完,对着沈云礼后面跟随行礼的黄门道:“既然已经见到了家父,中贵人便回去和圣上交差吧。”那人听闻此言,如蒙大赦,迅速离开了这个凄冷的地方。 殿里的光线不好,设施也十分简陋。刘瞻为沈云礼拿来了坐塌,浣瑾递上了热茶,在妙华的示意下,所有人都退出了大殿。她自然不是因为思念,所以才见这位疏离又绝情的父亲的,找他前来,不过是有事相商而已。所幸,父女缘分还有最后一点点利益纠葛在一起,否则还真是可怜到底了。 她微垂着眸子,话说得开门见山:“今日找寻阿耶前来,是有几件事情需要帮忙。当然,这个忙阿耶也可以拒绝的,毕竟我已经落魄到这般地步了,万万没有连累你的道理。” 沈云礼看着女儿,忍着心酸和歉疚,语调诚恳又紧张:“莲奴……你受委屈了,是阿耶无能……其实……” 他想解释,可是妙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惨淡的苦笑,打断了他的话:“阿耶,时间有限,今日找你前来,不是为了听那些解释的。你要说什么我都明白,所以,只告诉我,愿不愿意帮我便好!” 沈云礼尴尬不已,却急忙点着头:“莲奴说便是,阿耶一定尽自己所能。” 这样便好,靠着对方的仅存的愧疚,便能如愿做到自己想做的。这算不算一种利用,原来自己也是一个会利用别人的人啊! “有三件事,”妙华丝毫没有多余的话,伸了伸手指,比了个三的动作,“第一,阿耶帮我寻一个绝对靠得住的大夫,宫里宫外的都行,但是必须是心腹之人,绝对靠得住。第二,请司徒贺娄大人出面,向圣上询问我的近况。第三,放出风声,就说我的病是被后宫之人所害。” “这是……?”沈云礼大约明白了妙华的意图,有些惊喜地看到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前途筹谋,却也有着出于人父的担忧。 妙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绪,像是任命一般的,微微叹息:“是啊,我不能老死在这里,我还是要回宫去的呀!” 她的手微不可察的停在了小腹之上。自从上次一夜后,她的葵水迟迟未至,隐约间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之前受了寒气,又长时间饮避子汤,恐怕很难……但是谁知道呢?若真是有了,她便更要回去了。她舍不得舍弃和他的孩儿,却也不能让他的生命和名誉有失……不管他怨怪她也好,恨她也好,她都会回去。只怪缘分太浅淡,只怨相爱太艰难…… 第69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一) 沈云礼离开后,妙华找来了浣瑾,带着疏倦的笑容,微微道:“姑姑,我总觉得身边的人不干净。”她以前是个心思简单,粗心大意的人,陡然这么一说,浣瑾有些不明就里。看着浣瑾深思的容颜,她莞尔一笑:“吓到你了吗?其实以前也隐隐有些预感,只是不想理会罢了。你也知道,我之前本就没什么生念的。可是现在,我想回宫了,所以不得不多长几个心眼,莫要被人再算计了去。” 这一次,浣瑾却没有再震惊。妙华突然找沈云礼前来,浣瑾已然猜到了一二。那日回来时,寝殿外横七竖八的尸体让她无比惊恐,可是妙华却无恙,除了脸色有些难看外,并没有被惊吓的痕迹。那夜,她对自己说:“姑姑,你说是不是任命了,不要再折腾了,便不会再连累璧郎了?” 回到原定了轨迹中,各自相安,各生欢喜,才是保全彼此最好的办法。 “女郎怎么说,奴婢便怎么做!”浣瑾一字一句说道,十足十的诚恳,不容置疑的忠心。 妙华的朱唇一张,微微轻叹:“我实在笨的很,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来法子呢。不过就是奇怪,圣上的态度因为我生病便说变就变,有些说不通呢。说起来,那个叫陵光的又没有跟着来,但是我却总感觉宫中对此间的事情了如指掌。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来了个小黄门,送来的都是进补的药材,倒像是知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一般……” 浣瑾微微思忖了片刻,缓缓道:“其实目前来看,那个人到没有什么恶意。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不如先防着众人,待回了宫,遇到事情了,再将计就计,便能捉出来了。” 妙华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只是今后愈发小心,私密之事除了浣瑾,谁都不知,至于怀疑有孕的事,更是连浣瑾都没有说。浣瑾是个细心的人,有一日奇道:“娘娘,你的葵水怎么还没有至?”声音不大,只对妙华低语。然而妙华还是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不小:“我的身子,上次受了冻便坏透了,月信不准不是寻常么!”浣瑾将信将疑,直言要好好补补。 家中为她寻来的大夫并不是民间的,反而还是宫中的太医。是一个清瘦沉默的中年男子,自称叫钟绪,一看便值得信任。她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所以沈云礼知道她的意思,全家性命寄予一身的事情,自然容不得半点问题。 那人隔着锦帐,细细地为她诊脉。众人退却后的大殿中,只能听到他浅淡的呼吸声,她听到他“咦”了一声后,带着不可置信,又诊了许久,方才期期艾艾道:“娘娘的毒除得差不多了,应该无碍,只是……只是……” 对方知道她的身份,怪不得如此犹疑,妙华知道瞒不住医者,便简短有力的说了几个字:“但说无妨!” 对方显然是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犹疑了一瞬后,道:“虽然月份尚小,很难辨别,但却是喜脉无疑。” 果然吗?得到了这个消息,心中的疑问和不安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忽然说不上自己到底是喜还是忧了。复杂难明的心情,仿佛暗夜中的烛火一般,跳动着不安又闪烁着光芒。她和他之间,牵绊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她的肚子里是他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他的孩子呀!骨血交融,这个世上最神奇的事情,所有的爱都有了一个结果,她终于有了她最珍爱的东西,这个小东西会慢慢长大,带着和他相似的眉眼,流淌着属于他的血液,陪伴着她晦暗的人生。可是,他们无法在一起,而他或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血脉存在着。今后的人生里,只有她怀揣着这个秘密,心酸又快乐的生活下去…… 许久不言不语,钟绪有些局促不安了,声音微颤道:“娘娘,这孩子……”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妙华道:“我的孩子,自然是要的,只是……不知太医能否帮我呢?” 钟绪收回了手,隔着锦帐跪在了地上,口中说道:“沈尚书对我全家都有活命之恩,下臣知道该怎么做,半分都不会泄露出去的。” 妙华摇了摇头,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不,不止如此,我要你帮我将他的月份推后一些,可行?” “娘娘的意思是……?” “这个孩子只能是圣上的,不是么?”她的声音清冷非常,带着微微的疲倦,“希望两个月后,太医再来为我诊脉,到时一定有好消息的,对吗?” 每一句都带着软软的尾音,像是在问,答案却是笃定的。钟绪的额上有密密的汗珠,心慌畏惧,颤抖不安。皇嗣之事自然是大事,若是有一点点的差池,按照本朝旧例,当夷三族,腰斩弃市。但是他也清醒无比,沈云礼让自己前来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进退都是一个死,还不如抱着侥幸之心,苟延残喘。 许久,他又是一拜,道:“臣明白了,娘娘放心,一切当万无一失。” 这次,妙华的笑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她语调温柔,安抚道:“今后多有仰仗,还请钟太医多加照拂,妾感激不尽!太医医术高明,人又如此聪慧,想来前途不可限量。今后若有用得着妾的,还请直言相告,妾必不辞也。” 钟绪连声说“不敢”,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了废宫。 消息自然瞒不住沈云礼,他知道此事后,按捺不住惊惧,特地又赶了来。遣退众人,语气愤怒,质问:“谁的?”他自然知道不会是圣上的,毕竟妙华在金墉城中已经住了许久。 妙华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漫不经心地摆弄中手中的月季花:“阿耶小声些,是要惊动所有人吗?” 沈云礼强忍着怒气,迫近,低声道:“清河殿下的?” 见妙华只是微笑,这个答案便是笃定的了。他叹息了一声,扶着额,道了一声“冤孽!” 妙华看了一眼,仍旧笑:“是我的孩儿呀,如何就是冤孽呢?说起来,无论父亲是何人,终究是阿耶的外孙呢……阿耶,此番看来,你得赶紧去做第二件事了,毕竟孩子等不得呀!” 沈云礼愤愤地甩了甩衣袖,责道:“莲奴,你怎么便成了这个样子!这么大胆的事你也敢做,你真是……” “是啊,我怎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呢?”妙华皱了皱眉,“我明明可以好好地嫁给他,正大光明地为他延绵子嗣啊!到底是谁从中作梗,让我落到如今的局面呢?” 此言一出,沈云礼的气便消了一半。说到底,明明是极好的一对儿,为什么会落到如今的局面呢?圣上有错,自己又何尝没有推波助澜呢? 第70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二) 妙华的回宫,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贺娄子元在朝堂之上拥有不可小觑的势力,沈云礼在汉臣中也有不俗的影响,所以当他们略微施加了一些压力后,病情见愈的沈妙华便很自然地被接回了宫中。 她仍旧住在桐羽宫,身边仍旧跟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婢陵光。不过离开了三个月,却似乎像隔了一生般漫长,这里的一切虽然样样精致,却无比陌生。还不如金墉城里的废宫,天高云阔,桂子飘香。可是她不后悔,也无法后悔了。 是日夜里,突然起了秋风,呜呜咽咽地敲打着门窗,让人不安地厉害。 妙华在拓跋适的身下轻轻吟哦,手下意识地捂在小腹上,眼泪不争气地直流。因为许久不见,想必又生了新鲜之感,拓跋适的动作有些粗暴急切,妙华带着哭音求情,声音软软的:“圣上,轻些!”听闻此言,他生了怜惜之意,放轻了动作,爱怜地吻着她,口中喃喃:“你终于肯回来了……” 妙华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然而他没有多说什么,缠绵又炙热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又辗转落在了她的颈上。他的手随着她的手搭在了小腹上,许久,叹息:“阿妙,给朕生了孩子吧!” 妙华咬着下唇,仓急的呼吸着,好像一条涸辙之鲋一般。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她刚封了充华时一般,荣宠无限,六宫粉黛如尘泥,只有她一枝独秀。每日按时饮着安胎汤药,对外只说调理补汤,浣瑾亲自煎药,在不经过第二人之手。一个多月后,太医钟绪诊脉,桐羽宫充华沈氏身怀有孕,刚刚一月,因胎气不稳,不宜走动,需多静养。 知道这个消息后,拓跋适兴奋不已。他如今已年近而立,子嗣不少,但是妙华的孩子却是他期盼已久的存在。当即下令,晋封妙华为右昭仪,阖宫之中,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这并不出齐徽容的预料,所以她并不如宫中其他妃嫔一般恐慌不安。当初拓跋适忍心将沈妙华送到金墉城,并不是因为她生病容颜受损,不过是伤心她生病的缘由而已。拓跋适是个骄傲的男人,容不下心中在意的人还痴念着别人,有多生气便是有多在意。再到后面不闻不问,也不过是希望那位服个软,可是沈氏偏偏倔强,就算是病死也不肯向宫中求救。奇怪之处就在于,她如何就想通了,愿意回来了,难道仅仅是风闻高家欲嫁女给清河王的消息吗? 高家亦是望族,盘踞洛阳数百年,又多和鲜卑贵胄结亲,无论是汉人中还是鲜卑人中,都享有十分尊崇的地位。与清河王结亲,是高氏主动提出来的。这便是朝廷的一种风向,不声不响间,清河王拓跋逸已经笼络了重臣之心,下一步该是觊觎皇位了吧。无论如何,圣上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出现的,为这个伤心难过,沈妙华实在不智。一个空有美貌而无智慧的女子,在这后宫中如何能成气候。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而他却在幽州迟迟没回来。听说战事十分胶着,李惟以逸待劳,朝廷丝毫占不到便宜。这些都是拓跋适想看到的局面,最好两败俱伤,他再去派人收拾残局。 经历了这么多,腹中又有了孩子,现在的妙华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无依的小女郎。她不仅能看透时局,接下来也会参与其中。她想让自己孩子的生父好好活着,也会拼尽全力保护这个孩子。为了他们,就算落入无间地狱,又能如何?! 她想不出知道自己重回宫中的消息后,拓跋逸会作何反应,至少会伤心一阵子吧。接下来呢?是怨恨,或者伤心?时间真是个很好的东西,若是现在面对,只会不知所措。可是若是缓一缓,所有的怨和伤都会浅淡很多。那时候,他会慢慢放下,娶个豪门之女,不再用征战来维护自己的权势。立稳脚跟,谁也动不了。 重回宫中的妙华似乎更得拓跋适的圣心了,尽管身怀有孕,拓跋适还是愿意时常去桐羽宫陪着她。她还如之前一般,不大爱笑,但是却也不怎么拒绝和排斥拓跋适的到来。有时,会特地挽留,有时还会对别的妃嫔表现出微微的醋意。这些都是拓跋适始料未及的,心里满意,却也有疑惑。 有一日,天阴欲雪,两个人在殿中对弈。拓跋适心思深沉,总能筹谋得当,看清十步之外,已经连赢了两局。妙华肚子尚不明显,咬着朱唇,秀美紧蹙。有孕之后,妙华除了初时反应严重,胃口不佳。这个月以来,饮食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以往多出了两倍。小脸丰腴了一些,气色红润,姿色更见妍媚。拓跋适看她凝神静思的娇俏模样,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她的小脸。 妙华娇羞躲开,嗔道:“总是输,妾不想下了!” 此言一出,拓跋适便将棋子丢了,上前,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一边轻抚着她羞红可爱的脸,一边慨叹道:“阿妙这样乖巧有趣,朕竟不忍心再去别人宫中了。” 妙华美眸一转,挑着唇,笑:“那可不行,后宫女子嫉妒起来,妾可招架不住,还是雨露均沾的好。”话虽如此,说完却将脸扭在一边,像是又不高兴的样子。 他将她的下巴抬起,扭了过来,对着她清亮好看的眸子,忽然问:“阿妙心上有朕,所以才会如此计较吗?” 她倒也坦诚,没有装模作样的扭捏,只是看着他道:“不然呢?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如何能让自己的孩子也受宠呢?妾如今有了孩子,心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这个理由足够有说服力,拓跋适沉了沉眸,唇角有笑意浮现。 “阿妙希望生个公主,还是皇子?”他忽然问。 妙华脱口而出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想也不想,回答:“自然是皇子!”说完,妩媚一笑,半真半假道,“圣上如此宠爱臣妾,可愿意让妾的儿子做太子吗?” 这句话说得十分僭越,若是别人他必然会动怒,可是他知道妙华从来不在意这些事情,这样问不过就是个玩笑话。 “阿妙不知我大魏旧俗吗?若儿子被立为太子,自当毒酒赐死他的阿娘。”他想用旧俗来恐吓她,想她必然退却。 然而她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仰着头道:“能为圣上诞下继承人,是多么值得荣耀之事,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妾在佛陀前已经立誓,死亦不悔。” 沈妙华的一番话,大大震撼到了拓跋适。他盯着她无畏的眼眸,许久,许久,直到带上了自己也想不到的彻骨温柔,他轻轻道:“朕怎会忍心杀阿妙呢?在朕看来,还是公主好。朕会将她视为掌珠,看着她长大,嫁一个最好的驸马。” 沈妙华的眼中,流淌过一抹黯然,然而她却没有再说什么。 第71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三) 近日,宫中突起流言,说右昭仪当初得病是有人下毒所致。流言的源头不得而知,但是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时后妃人人自危,生怕猜忌到自己身上,招惹不必要的祸患。 一日,妙华自睡梦中忽然惊醒,尖叫连连。沉睡中的拓跋适被叫声吵醒,一眼看到脸色煞白,惊坐而起的妙华,忙起身将她一下子揽到了怀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仍带着沉睡初醒的蒙蒙:“阿妙,做噩梦了?” 她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十分可怜。听到他问,仰起脸,美丽素净的脸上全是泪水,想是害怕到了极处。 “圣上,妾怕是要命不久矣了……”她哀叹了一声,用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任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皱眉,大掌贴在妙华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口中的话有不容置疑的威严:“莫要胡说,朕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妙华抖了抖,用手环住了拓跋适的腰,将自己整个身躯都靠在了他的身上。无限娇媚,无限可怜,无限柔弱。她撒娇之时,声音总是软软糯糯的:“圣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妾如今怀了孩子,若是有人下毒,那便是一尸两命了。”说完,她又哭了起来,声音不大,努力压抑着,显得愈发楚楚。 “下毒?”拓跋适的手紧了紧,“阿妙如何会这样想?” 妙华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的更紧了。不过许久,微微道:“没什么,许是妾胡思乱想的吧,圣上明日还要早朝,还是休息吧。” 话说多了便没意思了。妙华躺了下来,依旧依偎在拓跋适的怀中,合上了双眼。拓跋适没有了睡意,侧过脸看了看泪痕犹在的妙华,不免联想起了宫中的流言。她的毒……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第二日晨起,安胎药按时被端了上来,望着乌黑酸苦的药,妙华本能有些反胃。可是……她摸了摸稍稍隆起的小腹,心底一片温柔,于是一咬牙便将药饮了个干净。这样的苦意,却慢慢融化成了一丝丝甜蜜,一点点地蔓延在心中。她的孩子,正在长大,带着她母亲最美好的希冀,和拼尽全力的守护。 小缘替她梳着发,小因在旁边比划着首饰,一会儿拿个青玉簪,一会儿又拿起了珍珠钗,笑着问她:“娘娘今日要戴哪一个?” 妙华脸色不好,虚弱地摇了摇头:“随意簪一个吧,我昨夜没有睡好,今日不想出门。” 小因和小缘面面相觑,不好拂她的意,便随便绾了个发髻,簪了个素净的饰物。用了早膳,她便又躺了下来,慵慵懒懒的。浣瑾近身服侍,低着声问:“娘娘这是何意?奴婢倒有些看不懂了。”此次回宫后的妙华,思虑深沉,一动一静之间沉稳有度,一颦一笑中皆有算计。短短数月,面目全非,就连贴身跟随的她都有些看不懂了。 妙华嫣然一笑,全然不像方才那般困意沉沉。有些事她也不想欺瞒浣瑾,毕竟身边若无一人可信,都是猜疑的话,很多事情也难以放开手脚。平日里服侍在侧的人太多,少有机会说话,此时她借着歇息的借口将他们都打发了出去,便有想法和浣瑾说一说此事。 “姑姑,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昨夜的梦魇亦是刻意而为。”她慢慢启唇,道。 这一点,浣瑾是猜到的。因为妙华的毒是她自己下的,这一点已被拓跋逸知道了,她对清河王情深义重,当时了无生念,借着病远远地逃出了宫。只是她不明白,妙华为什么又将这件事翻了出来。 这一点疑惑,写满了她的眼睛。于是妙华将头凑近了她的耳边,低低解释:“你不是猜到了吗,咱们身边有拓跋适派来的人,估计就是心腹的这几个之一。好几次,他的言语都透漏出怨怪的意思,看来是当初吃药之事被他猜疑了。” 浣瑾瞬间了然,点了点头:“是不能让圣上猜疑,转嫁到别人身上也好。” 妙华盯着自己的小腹,神思忧虑:“他秉性多疑,若是怀疑我回宫目的了,我的孩儿如何能安稳降生呢。当初被人所害,如今病愈归来,多好的理由。何况,这也是揪出那个奸细的最佳时机呢。” 浣瑾亦笑:“娘娘安心养胎,接下来的事,交给奴婢就好了。” 妙华神魂不安的事,很快便传到了拓跋适的耳中。他处理完朝政后,便回了桐羽宫。雁书告诉他,妙华一整日没有吃东西,像是忧思深重的样子。 凌波殿外梅花盛开,他走至廊下,听到殿中有琴音传来。她在抚琴!然而琴音却时断时续,中有无限哀愁,十分凄凉。他没有让人去惊扰,只站在殿外。许久,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的声音绵软幽怨,对身边人说道:“姑姑,我心里实在害怕。之前他们可以将毒药下到我调养身子的药中,如今会不会伤害我的孩儿。这孩子……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之前御医说,我身子受了寒气,是难以有孕的。我吃了那么多的药,还有从宫外带回的偏方……我害怕他知道,特意瞒过了所有人,连小缘她们都没有告诉过……只为了有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哭音,后来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浣瑾的声音带着疑惑:“娘娘心中之人不是清河殿下吗?怎么又愿意为圣上怀孩子?别说她们,就连奴婢都以为那药是伤身子的药呢……”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所以话说得十分直白。听到清河殿下几个字,拓跋适的手微微攥紧,脸上是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僵硬。 许久,她才道:“此生已经无缘,如何还要继续纠缠呢?虽说当时不情愿,可是圣上待我的情意,我亦看在眼中的。有哪个女子能抗拒天子的恩宠,又有哪个女子不想在后宫好好生活呢。姑姑,我自小长在伽蓝之中,无人理会的长大。谁待我好,我便会依赖谁。当时的拓跋逸如此,如今的圣上也是如此。他待我好,我便想着有一个孩子,在这宫里便有了依靠。” 殿外的拓跋适眉心舒展,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她吃的药,原来只是补药……是啊,她就算不够爱自己,至少也愿意要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便会有无限的牵扯,她会长久留在自己的身边,再不想着离开。 第72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四) 与李惟的战事一直都在僵持,朝廷亦是无奈,只好召回清河王拓跋逸,另派人驻守前线,等来年再战。 拓跋逸回京的那一日,正好是腊八。满城皆是热闹非凡的景象,各色信徒云集在京中的各大寺院之中,极尽虔诚之能事。他策马走过街前,入目的芸芸众生中,无一是他心中期待见到的那个人。是啊,在前线时就听说了她回宫的消息,事到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江湖梦远,前路茫茫。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瑶光寺前。金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忽然忆起了初见时的场景。满池菡萏间,她赤着脚,笑得恬静又美好。鬼使神差地,他下马将缰绳递到了玉衡手中,跟着拥挤的香客进入了寺中。袅袅青烟缭绕,听着梵音阵阵,他走到了妙华曾经住过的厢房前。松树掩绿,柏树森森,此处只有空寂的一片,那个爱笑的女郎如今是宫中一个寂寞的存在,不会再笑闹着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捉着他的手臂撒娇了。怅然若失一般的枯站着,比起有所求的世人,他只有满心的空寂,再无所求了。佛可以救赎苦难,为何从不肯对他稍作怜悯。 天色有些阴沉,似乎有郁郁落雪的样子。 “殿下为何在此?”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温和中透着慈悲,却是昙静法师。拓跋逸浅淡一笑,看着高大的浮屠,答非所问:“时移世易,沧海桑田。人世之诡谲,实难预测!” 昙静法师双掌合十,念了声南无:“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殿下和莲奴都看不破此间道理,才会有许多忧愁痴念。岂不知,痴念本身就是一种罪业,与己不利,与人多忧。” 听闻此言,拓跋逸还是怔怔地看着远处,许久才叹息:“是啊,我看不破,她更看不破,宁可委屈自己……” 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侍从已经来催促了。他如今要去宫中复命,而不应该来到瑶光寺中自怨自艾。皆是虚妄……皆是虚妄……他一遍一遍地想着,却还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眼时,又有些难以自已的悲伤起来。 正值佛成道的佳日,又是妙华的生辰,加之清河王征战归来,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夜宴。妃子公卿,王侯命妇,官宦臣属皆赫然在列。气候虽寒,但是殿内却一片春意暖绒,混合着酒气和肉香,舞姬们舞袖翻飞,宾客们醉意朦胧。就连上首而坐的拓跋适亦有几分醺然,靠在妙华的身上,眯着眼睛,笑得自在。妙华的眼波不经意落在拓跋逸身上,素衣的他在一众锦衣华服的王公贵族间端然而坐,仿佛是落雪一般的清寒,又如同白云一样的高远。仿佛是被灼了一下,她惶然转过了脸,强迫着自己掬起了一抹笑容,保持着婉转的风流妩媚。 在拓跋适的建议下,她今日打扮的十分冶艳。发髻高耸,华胜压额,步摇在鬓边不安的晃。银红色的锦衣是时下最流行的紧窄款式,包裹着美好的身姿。除了小腹微微隆起,她依然纤丽如初,有着少女一般的身材和容颜。一殿之内,她的光芒几乎遮蔽了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人的华彩。她是圣上最宠爱的右昭仪,一颦一笑都让圣上痴迷不已。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向了她,只有他,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仪态无懈可击,风姿出众绝俗,始终保持着端雅沉静的微笑。圣上问他的话,他亦是不卑不亢的回答着,微垂着双眸,始终恭谨有度。 妙华的手按在小腹之上,心里微微抽疼着。如今虽朝中多有汉臣,但是饮食习惯仍保持着鲜卑的特色。在红羊枝杖端上来时,妙华终于忍不住,掩着衣袖,背对着人,控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拓跋适见状,忙命人将她扶起,允了她提前离席而去。 殿外乌云遮月,风有些大,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向着碧菱湖的方向走去。借口金钗丢失,将众人都遣开了,只有浣瑾和刘瞻跟在身边,陪她一起缓步而行。冬日的湖水微微有些结冰,湖边的风景异常萧索,出来的风带着几许凉意,让她的眼眸慢慢湿润。想过他归来时的愤怒和伤心,却没有想到会落到相逢不识的局面。她在湖边久久的战立,许久许久,在整个身躯都要冻僵时,仍然没有如预想一般,等到那个眼看着她离席而去的人。 他竟是连见一面都不肯了吗?! 内心荒芜一片,妙华的眼中终于留下了泪水,再难自抑地哭了起来。北风呼啸而过,她终究失去了他。十三岁见到他后,似乎每一个生辰之日都异常悲惨,一步一步,终于要彻底了断了吗?自己又在期盼什么,明明路是自己选择的,没有等待他,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他恨的清楚又明白,只有自己还在自欺欺人。 终于,她扶着浣瑾的手,挪了挪冻僵地身体,道:“在这里站得太久了,还是回去吧!” 回去吧,他不会来了。保持疏远的距离,别再玩小孩子的把戏,对两人都好。 “回桐羽宫吗?”刘瞻试探着问道。她却摇了摇头:“虽然圣上允准,可是提前离席而去,终究失礼。还是别落了他人的话柄才好。”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拭干了脸上的泪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端持着仪容向那个灯火辉煌的殿中走去。一步一步,碧菱湖越来越远。凄然又回了一次头,仿佛看到当年他背着她,踏尽斜阳的样子。她记得那时候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璧郎,我们便一直这样可好?”他是如何回答的呢?想起来了!他说:“只要莲奴不离,我便永不相弃。”夕阳映照下,他带着比霞光更夺目的笑容。她的璧郎是世上最好的男儿,可是她却把他弄丢了! 强忍着泪意,倔强地扬起了头。天色依旧昏暗,半点星子也无,落一场雪吧!依稀带着纤尘不染的纯洁,洗净污垢的世间,藏起不堪回首的从前。 第73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五) 妙华回到殿中时,宴席已经过半。酒风吹得人微醺,许多人已经醉意阑珊,斜倚曼坐的样子,全然不似方才的拘谨有理。乐声靡靡,舞姿妖娆,媚眼在席间横飞,有几个官员敞着衣襟,竟有些微微失态。可是素色的身影依旧坐得挺直,他如月皎然,如月孤清。看她进来,垂下了眸,如不是忽然因颤抖而倾洒的酒盏,她以为他全然看不到她的存在。 妙华咬着下唇,强迫着自己步生莲花般,向着上首一瞬不瞬盯着她入殿的拓跋适走去。他此时浅茶色的双眸中已染满了酒气,看到她时,唇角浮出了一个类似于喜悦的笑容。对着她勾了勾指,然后不顾众人在场,一把将走至身边的她拉到了怀中。他的指摩挲着她的脸,用温柔的声调道:“不是不舒服么,如何又回来了?”妙华强忍着颤抖和羞惭,勉强笑着,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传入众人的耳朵:“妾怕自己一走,圣上只留心了殿内的春光明媚,将对妾的承诺都忘了。” 这句话,三分娇嗔,三分任性,还有三分无理。后宫佳丽都在,宗室官员也在。一时殿内极静,似乎都等待着拓跋适的回答。有些妃嫔甚至都气红了脸,期待着拓跋适对她的责罚。 然而,那个平素威严清冷的天子,却捏了捏她的鼻子。对着下首沉默恭敬的沈云礼道:“沈卿,你家的女郎,真是个妖女,朕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你可得帮帮朕啊!”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内容,宠溺极了的态度……沈云礼一时不知如何去答,半晌,讷讷道:“臣……娘娘年岁尚小,圣上莫怪!”君臣有别,纵然是自家女儿,他也不敢僭越管束,但是也不敢完全由着她的性子胡闹,只好这样答。 天子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杀伐决断,威严无限,极少与臣下开玩笑。而沈云礼也是个谨慎小心之人,判断不出天子之意,隐隐有些不安。 忽然,皇帝的大笑声响彻大殿,道:“朕如何会怪她,沈卿多虑了。她如今为朕绵延子嗣,最是劳苦功高,依朕看,你这个做外祖父的也该重赏。朕封你为中书侍郎,如何?” 殿内更安静了…… 封赏官员不算大事,可是这么重要的官职升迁调动却关乎社稷。从来都是别人举荐,经中书省拟诏,门下省核准,圣上首肯,下达尚书省执行的复杂过程。如何就在宴席之上,以玩笑之姿说出。莫说别人,就连沈云礼本人都蒙住了。在反应过来后,他重重叩首,连连请辞,表示不敢领受。 拓跋适将脸转过来,看着妙华,说:“阿妙,你阿耶不肯受,朕该如何?” 拓跋适从来都是个让妙华猜不透的人。他心思极深,满心都是算计,谁知道此时说出这些又有何意。她不会认为这就是单纯的爱屋及乌,他不是昏君,将后宫和前朝分得清清楚楚。 思及此处,妙华嫣然一笑,明眸妩媚:“圣上又和妾说笑了,妾自幼长在寺中,哪里分得清楚那些官职啊,更何况阿耶自有想法,如何会听妾的。” 一句话,不仅将自己和此事撇了个干净,甚至还将她和沈云礼的关系都刻意疏远了。 拓跋适微微沉眸,又对一直不言不语的拓拔逸问道:“九弟的意思呢?” 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妙华一抖,悄悄用余光去看。 拓拔逸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浅笑,一派从容。他的声音清冷,仿佛玉石相碰般琤琤悦耳,语调不徐不疾:“圣上自有识人之明,臣下何敢置喙。” “哦?九弟也认为沈卿合适?”拓跋适声音微扬,满殿目光都集中在了谪仙一般的拓拔逸身上。他的目光明澈高远,丝毫不因圣上的言语变化而有任何或惶恐或慌乱或骄矜之态。 “臣久居边塞,对朝中人事了解不多,圣上问臣却是问错人了!”他仍带着笑意回答道。 拓跋适的视线扫过众人,片刻才道:“九弟可是出了名的大贤之人,听闻有人评价说‘与清河王交谈,如饮美酒,让人沉醉’。今日一听,果然沉稳优雅,言语之间,天衣无缝啊!” 这是一句赞扬,可是到处都充满着诡异。朝臣不得与诸王相交甚密,是朝廷的禁令。拓拔逸风姿出众,贤名远播,自然有无数大臣心向往之,看来此事又触了圣上的忌讳,朝臣不免心惊,低头无人敢言语。妙华亦是不安,她暗中窥着拓跋适的眼色,刚忍不住要出声,却被浣瑾死死按住了衣袂。此时她一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她按耐住自己的焦急不安,等待着拓拔逸的回答。 然而,他却许久未言,只是俯首下拜。在众人都以为他要为自己辩解时,慢慢说道:“臣一介武夫,只懂打仗,如何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拓跋适的眼睛微微眯起,过了片刻,从喉间传出了低沉的笑意:“九弟何必自谦,你是国之肱骨,幽州的反贼,还要倚仗你呢!诸位举杯,让我们预祝清河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举歼灭幽州反贼!” 众人听言,纷纷举杯而起,气氛终于又热闹起来。被大家寄予厚望的拓拔逸,亦举杯回敬,然而倒映在杯盏中的眸光,却闪着凌冽的寒意。 妙华的指尖冰凉苍白,她吸了吸自己发酸的鼻子,一仰头,准备将酒一饮而尽。然而,一双有力的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随即响在耳边:“有身子的人还饮酒,该罚!” 她一怔,看着他握紧了自己的腕,将她手中的酒尽数洒在了地上。 倾倒在地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脚背上,微微的凉。她的心一点点地滴着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爱逾生命的人,他如何忍心让他有丝毫的危险和损伤。然而这样胆战心惊,刀光剑戟中的日子,究竟何时能休止。就算受尽宠爱又如何,她还是如此无能,无法保证他的安全无虞! 第74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六) 尴尬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午夜,拓跋适后来又饮了不少,到底喝醉了。中常侍陆明将他扶起,犹疑地看着妙华。皇后今夜一直安静不语,始终保持着得宜的笑容,任所有人将目光都集中到妙华身上。宠妃气焰再盛,皇后的端仪也不能失,这是她的尊严和地气。妙华从不想去刻意得罪这个皇后,毕竟她从未为难过自己,她们始终保持着表面的和气和有分寸的交往,一直相安无事。 不理会别的妃嫔或期待或妒忌的目光,妙华莞尔一笑,对着陆明道:“圣上之前说起过今夜要去瑶光殿呢,妾差点忘了。” 陆明听闻此言,又看了看拓跋适。他此时斜倚着,双目紧阖,显然问不出什么了。只好犹疑地又看着皇后,她的性子向来古怪,就算妙华是故意示好,未必这位肯接受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皇后看了眼醉酒的圣上,微笑着对妙华道:“妹妹如今身子沉重,是不好劳累的。既然如此,那便回宣光殿吧!” 妙华回之已微笑,躬身行礼,目送着帝后离开。 随着帝后的离开,所有的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着大殿。她扶着浣瑾的手,有些喧嚣过后的茫然,有些端持许久后的疲惫。这时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温温润润,又带着特有的明朗:“更深露重,容臣送昭仪回桐羽宫吧!” 妙华回头,对方正是时常遇到,却许久没有说过话的齐衍之。他亦如往常一般,笑容友善和煦,让人觉得安心。说起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们之间好似从来都不认识一般,生疏客气,又处处透着古怪。这种古怪的感觉是妙华心中的感觉,毕竟他如今的身份是国舅安平侯,圣上最信赖的臣子,羽林卫的首领。在金墉城时,他也曾找机会来看过自己,不过都被她婉拒了。她的心结在于当时他劝说自己忘了拓跋逸,或者更深远的,她觉得拓跋逸遇刺羽林未能及时相救,始终像是一种阴谋。 妙华笑得客气又疏离,语气却冷冷的:“君侯事务繁忙,妾有撵轿,可以自己回去的。” 对方的笑容因为这句话,尴尬在脸上,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道:“妙华,咱们何至于生分至此。” 妙华却看了看四周,眸光中闪过了一抹黯然,然后道:“安平侯忘了,妾如今是右昭仪。如此直唤闺中名讳,不怕圣上知道了会不高兴吗?” 话刚说完,又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子展,你我许久未见,不如边走边说吧!”声音清冷,徐徐白檀的清香自身后传来。不必回头,都知道来得人是谁。妙华的眼眶里忽然有了泪水,她忍着不肯掉下,却不敢回头,不敢去面对。他们两人之间,狠心决绝的也是自己,放不下的人也是自己。而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半点也猜不透、看不透。 他的衣袂擦过她的,客气地行了个礼,没有理会她的还礼,带着齐衍之缓缓离开。 若不是擦过耳边若有若无的一句话,她几乎以为他已决心将自己从心里剜除,再也没有牵连了。 那句话是:“放心,一切有我。” 她站在原地,颤抖地无法自已,想过他会伤心失望,想过他会恨意绵绵,但是却没有想过是这样的一句话,这句话字数虽短,却分量极重。她说不上自己的酸楚还是欣喜,只是抚了抚小腹,忍住了汹涌而来的泪意。 快到年关的日子,倒是十分平静。宫中最不缺少的便是口舌是非,她习以为常,整日里不怎么出去,只是待着桐羽宫中养胎。这些天肚子长得飞快,她的气色也十分好,拓跋适每次来看都要赏赐众人,一时间这里倒成了最温馨热闹的地方。 小年那日,贺娄夫人允准入宫看望她。其实对于她的到来,妙华并不是那么期待。本就不是亲生母女,相处短短数月,也谈不上感情深厚。只是拗不过拓跋适的好意,便也装作欣喜不已。 贺娄夫人是个精明泼辣的女人。当时她便料定妙华入宫,定能收获圣宠。所以用尽心思将她送往宫中,不惜用计让她凌波一舞,差点害了她和阿耶的性命。之后由于愧疚,倒对她多有关切,不过这种关切敷衍地很,在她被弃金墉城时又中断了。在妙华的世界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句话,是贺娄夫人教给她的。 若是寻常女子,在她重新回宫后,必然不会轻易再来叨扰。但是贺娄夫人却更加殷勤备至,似乎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 贺娄夫人的脸上带着温柔又慈爱的笑容,和她英气的五官十分不相配。妙华细细看去,她的确是个美人,年轻时一定更有一番韵味。怨不得沈云礼当年无比重视她,对阿娘那般冷淡。 “娘娘最近身子可有不舒服吗?如今这个月份,正是孩子长头发的时候,娘娘夜里睡觉觉得热吗?”她坐在下首的茵席上,亲切地嘘寒问暖。 不想气氛过于冷淡,身边也没有生养过的妇人,所以妙华也愿意和她聊天。 “夫人说得是呢,这几日夜里燥得很,实在睡不好。夫人可有什么方法?”她捧着手中的酥酪,示意贺娄夫人也吃。这寒冬腊月,她却吃着盛夏的饮食,看来确实是干热难受的紧。 贺娄夫人却是捂着嘴笑:“果真如此吗?那是娘娘大福了,该是个皇子呢!” 妙华挑眉,有些惊奇:“夫人从何看出的呢?” 贺娄夫人指了指桌上的冰镇酥酪:“民间都说男胎极燥,娘娘如此怯热贪凉,想必正是应了这点呢。若是个皇子,娘娘真是福气深重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妙华自然清楚。但是她却不以为然,轻笑道:“皇后亦生有皇子,我有什么可担心呢!” 贺娄夫人想了想,也同意的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叹了口气,语带忧愁道:“生子自然是福气,若生的是女儿的话,还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呢!” 妙华饮酥酪的动作一顿,这才是贺娄夫人来此的真实目的吧,难得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终于到了正题。以往的她何曾有过这样好的耐心。为人父母,果然多不容易。 “说起来,夫人怎么没有带两位阿姊前来,我倒是有些想她们呢。不知她们最近可好?”妙华看了眼做犹豫吞吐状的贺娄氏,问。 妙华如此善解人意,贺娄夫人自然欣喜非常,忙道:“锦华如今说了人家,是辅国将军家的二公子。只是秀华……哎!” “辅国将军是圣上的心腹之人……”低低嗫喏了一句,她想到了如今的朝局,不免沉默。 贺娄夫人却以为她有为难,硬着头皮说:“秀华这孩子,太有主意,我和你父亲都没办法。上次去永宁寺礼佛,她遇到了安平侯……哎,家中谁都劝不住,说了其他亲事也都死活不同意。唉,我如何生出了这样一个倔强的女儿。” “安平侯?”妙华收回了沉思,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问题。她敷衍了几句,没有答应去说这门亲事,只是道:“夫人,改日让秀华阿姊入宫,我想见一见她,可好?” 虽然未能直接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但是这件事本就要徐徐图之,所以贺娄夫人赶紧应了个“是”,又换了其他话题。 第75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七) 无论是辅国将军家,还是安平侯齐衍之,都是圣上的亲信。沈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是在京中亦是颇有声望的人家,加上和贺娄家的姻亲关系,怎么也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势力。家族结亲,并不是结双方的情投意合,更重要的是结两姓之好。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稍微的一点失误便是灭顶之灾。如今觉得齐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妙华想到了拓跋逸,想到了宫中盛传的清河王派系与圣上分庭抗礼之言,觉得自家与齐家牵扯上关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何时,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会计算得失,会思量局势,会为自己争取一切有益的东西。说起来,她很羡慕那两个阿姊,她们一直生活在父母的护佑之下,所以才会那样强烈又简单的渴望着爱情。已经快二十岁了,仍然还有别人帮忙操心。而她呢?不过才十五岁啊,如何就像一个半百老妪,历经沧桑,心上蒙尘。 这一日,睡至夜半,妙华忽然想起了那句耳边的低语,低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放心,一切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妙华猜不透。难道他知道了孩子的真相?不会!这件事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晓,她已经下定决心永远瞒着他,她不允许,他永远不会知道。一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到了后半夜忽然小腹绞痛起来。 起先是一阵一阵地抽痛,她勉强能忍受。渐渐地痛感越来越强,她蜷着身子依然没有办法缓解。等到哑着声音唤人时,已经痛得手脚发麻,头晕目眩,呼吸困难了。小腹沉沉下坠,不一会儿,便有液体流下。她用手一触,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侍候在侧的雁书睡得有些沉,待到喊醒她时,妙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发,面色苍白,连唇上都褪去了血色。桐羽宫连夜传唤太医的动静颇大,就连歇在别的宫室的拓跋适也被惊动了。他着急赶到时,妙华已经疼得不省人事,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神色十分不豫,愤怒又阴狠,让所有跟随的人皆惊惧不敢言。 太医来得很快,但仍然误了救治的良机。就算极力救治,却始终力有不逮。越来越多的血从妙华的身体中流出,她呻吟到后来已然没有了声息。仿佛一个虚弱到了极处的蒲草,风一吹便能折断一般。眼前的光影明灭变幻,残存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妙华渐渐陷入了昏迷之中,再也感觉不到一个脆弱的,她竭力想去保护的小生命正在悄然抽离母体。 北风呼啸声分外凄厉,殿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这样的夜,怕是谁都无法安眠。 待到天边隐隐有了亮光时,满屋的太医走上前来,对疲倦撑着额头的天子,叩头顿首,语气犹疑地说出了噩耗:“圣上,臣等无能,孩子……保不住了,已然落下了……” 太医身后的宫婢手中捧着一个小盘子,颤抖着,面色青白交加。那是一个微微成型的男胎,此时就这样承在一个冰冷的盘子里,盖着一块布,没有机会来人世间看一眼…… 拓跋适的眼睛里有血丝密布,他的脸上阴云密布,神色晦暗不明。几乎没有看那个盘子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宫婢端了下去,语调有些无奈:“拿下去厚葬吧,莫要让她看到了,心里难受。” 内殿血腥气极重,于礼他不应该踏入。可是那里一点声息也没有,让他还是担忧不已:“她呢?昭仪可好?” 太医如实回答:“昭仪娘娘失血过多,怕是一时半会儿很难苏醒。孩子已经不小了,如今生生落了下来,对母体的损伤极大。娘娘今后……” 话未敢完全说完,可是下面的意思,拓跋适却猜到了。想起了她素来单薄的身子,他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绞疼刺痛的感觉,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过。微微攥着手,遏制着心底一阵一阵的酸楚,努力将心中涌动着的血,一点点地往下压。见过血流成河的场景,却被一个妇人的鲜血惊惧到无以复加。许久,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用手遮住了眼睛,浑身瘫软了下来。 太医钟绪暗暗皱眉,从脉象上看,沈昭仪进了极寒凉之物,所以才会在胎象已稳的情况下,出此意外。一直以来,她的胎都是他在照料,所有的禁忌他都有一一告知,而沈昭仪明显对于这个孩子十分重视,也时常会问他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怎么会……?除非……? 不安地看了眼周围惶恐不安的其他人,想必圣上不问,便没有人敢说什么的。毕竟说出来,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后宫动荡。 时间慢慢在流逝,晨起的日光透过薄薄的雾霭照进殿中,雕刻精美的窗棂漏下了宝相缠枝的纹样,空气中交杂着她日常喜欢的檀香气息,还有那无法忽略的血腥味道。她若是醒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该会很伤心吧,毕竟她那样珍惜这个孩子…… 妙华觉得自己很冷,她好像赤着脚踩在一片冰雪地上,刺心透骨的冷。眼前出现的这个地方她很熟悉,正是瑶光寺。茫然的沿着记忆往前走。浮屠塔下,拓跋逸弯着一双清致的眸子,对着她笑。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小小的脸,生着和他无比相似的眉眼。她笑着跑了过去,却看到他的笑容慢慢凝固,继而现出了一抹狠厉之色。他的手放在了婴孩的咽喉处,对着她,狰狞道:“莲奴,我不会允许你和他的孽子存活于世的。” 妙华一惊之下,尖叫出声。她只觉得自己血气乱涌,心智大乱,她对着他大喊:“璧郎不要,那是你的孩子啊!”然而他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冰冷又绝情地笑,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越绝望越无法靠近,她只能放声大哭,眼睁睁地看着拓跋逸怀中的孩子一点点没了声息。 “啊!”这一声凄厉如同疯魔,响彻大殿,让殿外的拓跋适立刻惊坐了起来。他闪身进入了内殿,看到妙华睁着空洞的双眼,冷汗和泪水布满了她苍白的面容,她浑身都在发抖,这声惊叫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的眼眸又再次阖上,气息微弱到似乎没有了呼吸。拓跋适一把便把她抱起,揽在了怀中,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已经乱了方寸,他努力地用手用唇感受着她的温度。可是,她的身子这样冰凉,怎么暖也暖不热。一瞬间,他有些害怕了,着急地喊着太医进殿,一面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了手中。 比起她这样的温柔安静,他甚至有些怀念当年那个对她冷冰冰的,动不动就怒目而视的女郎。那时的她,那样明媚可爱,就算没有拓跋逸,他依然会爱上她! 可是,深宫中的她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笑颜。有时就算是对自己笑着,也是敷衍又勉强的。尽管如此,他依然想将她困在身边,每日面对着他。这样卑微又简单的愿望,本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发现,似乎难于登天。她就算人在,心也始终游离飘荡着! 第76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八) 妙华醒过来,已是三日后的事了。眼前的帐缦花纹慢慢由模糊转为了清晰。几乎在清醒的那一刹那,她本能地将手放在了肚子上,然而那里却空空扁扁的,什么也没有了。绝望入山崩地裂一般地忽然袭来,原来噩梦终是成了真!勉强睁开干裂地唇,话还没有出口,泪却先流了出来。她只觉得,此时的自己,除了那颗微弱跳动,绞疼不已的心,到处都是麻木不堪的。想说话,却出不了声音,想动一动,却浑身都疼痛不已……她只有大睁着双目,任凭泪水静静地流淌着,仿佛一个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停不下来了。 终于有人发现了她醒来的事,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欣喜地叫:“娘娘醒了!”这个声音很陌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她张了张唇,却气力不济,重重地咳了起来。每一声都牵痛着四肢百骸,她破絮一般地垂在床榻上,看着内殿人影幢幢,许多陌生的面孔走了进来。有人扶起了她,有人为她喂着水,有人走出去唤太医…… “浣瑾呢?”她问扶着她的那个宫婢。然而,那人犹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 “娘娘刚醒,还是好好休息吧!”这个声音她是熟悉的,冰凉又没有起伏,正是拓跋适派在自己身边的陵光。隐约觉得不对,但是她却没有气力去管这些。头有些钝钝地疼,想是睡多了的缘故,她勉强喝了几口水,却因为胃部强烈的不适,让她又干呕了起来。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将她抱住,护在了怀中。她无力地攀附着他的手臂,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捉住了一根浮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抱着她,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都传给她一般。然而她瘦弱的那样可怜,在他的怀中微微发抖,许久才用奄奄的气息问他一个明显的事实:“孩子……孩子呢?圣上……我的孩子……” 这个声音喑哑又可怜,叫他本能地心疼纠结。他拍着她的脊背,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安慰她,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她更容易接受。可是她却又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这样刻意压抑的低泣声,更让他鼻子一酸,也禁不住红了眼圈。他倒是宁愿她放声大哭的,至少伤心抒发了出来,不至于郁结于心,成了心结。 “阿妙,孩子还会有的,你莫要太伤心了!”无论怎样安慰,都觉得苍白无力。他的一双眸子阴郁深沉,此时看起来像一种可怕的兽类。 不会再有了,她知道的。那一夜撕扯一般的下坠感如此清晰,那样的疼痛,仿佛一双手硬生生地将肚子里的孩子扯了出去一般。她的血流了那样多,似乎就要将全身的血都流干了一般。 越想越生出了许多绝望。她不再哭泣,只觉得胸口的那个地方,寸寸腐烂,慢慢失去了生机。手放在空荡荡的小腹上,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手脚发麻起来。 前几日,他还在她肚子里动了。是个很有力道的孩子,那样的活泼健康。可是……他就这样不见了,居然连他都不要自己了吗?!她果然是个六亲缘孤的命数,先是早早没了亲娘,后来又失去了情郎,如今……连孩子也没有了!那可是她和璧郎的孩子啊。她难以想象他的伤心……不对,他不会伤心的,因为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曾经有个孩子存活在世间。这样想着,就像是被一柄锋利的匕首绞割着心头的肉,一刀一刀,一下一下,足以绞的她血肉模糊,搅碎了五脏六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妙华的嘴唇翕动,声音很微弱。拓跋适将耳朵贴在她的唇上,方才听到了她口中所说的话。念得是个佛偈,十分的灰白绝望。心下大恸,将她揉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挽救她的绝望,才能将她永远的留在身边。 宫婢将熬好的药端了过来,那个药又黑又稠,一闻便让人恶心欲呕。他亲自将药端在手中,递到了她唇边,像是哄着孩子一般,道:“乖,听话,把药喝了,身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而她只是微微皱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浣瑾呢?我身边的人……都……去了哪里?” 他避重就轻,将药又往前递了递,依旧温柔入骨:“听话,凉了就更苦了。朕让他们准备了梅子干,你一直都最喜欢吃了。饮了药,朕就给你吃。” 妙华的唇角散出一抹苦笑,出乎意料地,她毫不犹豫地便将药一饮而尽。是啊,她还存着一口气,想再见他一面啊!孩子在时,她不能告诉他,怕连累了他。可是如今没了,她总想着留一口气,告诉他曾经的真相。那个孩子太可怜,他的父亲从来不知道还有他存在过……她满心凄凉,无边绝望,她想让他筹备一场法事,给那孩子诵经祈祷一番,将牌位放到瑶光寺中。有了佛法护佑,下一世愿他投个好胎……若有一日,她也不在了,便将他们的牌位放在一起吧,至少黄泉路上,有个人陪着,也不至于太寂寞。 看着这样乖巧的妙华,拓跋适终于舒了口气。他看着空空的药碗,在她的颊边落下了一吻,夸奖道:“阿妙真乖,只要好好喝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苍白着一张脸,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说:“圣上朝政繁忙,莫要守着了,妾想要浣瑾回来侍候。” 他手中的药盏顿了顿,然后才递给了宫婢。扶着她躺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脸,低沉着声音道:“阿妙好好休息,如今还有一些事情未明,等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朕自然会放他们回来的。” 她有些疲惫,半阖着眼睛,问:“几日?” 拓跋适愣了一下,继而道:“会很快,不会让阿妙身边无人侍候。”说完,他理了理衣裳,向外走去。刚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床榻上的人,用微弱的声音道:“希望浣瑾早日回来,妾很需要她……” 第77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九) 拓跋适将她身边的人都送到了掖庭狱中,无非是调查她落胎之事。是啊,想都不用想,一个事实上已经五个多月的孩子,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明日就是元正日,该是个喜庆欢乐的日子,可是凌波殿,包括整个桐羽宫都是一派愁云惨淡的样子,所有宫婢都是谨慎小心,生怕有一点失误,便会引起这位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右昭仪雷霆大怒。其实这个时候的妙华,哪里会动怒,她只是一日日的枯坐着,也不睡,也不做什么,只是发呆。 满宫都是拓跋适的人,她连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她其实很想浣瑾,也很想刘瞻和雁书他们。相处日久,有时就像是亲人一般,彼此已经习惯了。可是,掖庭狱却没有丝毫的消息传来,越是这样越让她不安。浣瑾他们会害自己?无论如何她都是不相信的。从还没入宫,她便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她清楚自己所有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是璧郎派来的,是她和他最后的一点牵连。 拓跋适的想法,她猜不出来。利用这个机会,将她身边的人都换成他的心腹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本就是个凉薄的人,之前能因为自己病重而弃之金墉城,如今便可能用这个机会,给自己垂死一击。说起来,一个男人虚妄的爱又能有多少值得依靠的可能呢,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甚至不需要色衰,仅仅是看够了,厌倦了便能弃如敝履。妙华恍然发现,自己在宫中所有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他的一个眼神,她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巨大的不安全感笼罩在她心上,她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璧郎,可是事到如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孩子没有了,就连浣瑾他们都要保不住了吗?她想过了断了自己,结束无望又苦痛的人生。可是她却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让她放心的话,终是狠不下心。若是她骤然死在了宫中,璧郎该有多伤心啊!更何况,害死孩子的凶手还没有找到,她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的选择解脱。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苦苦挣扎,不过还是因为不甘心罢了! 是夜,拓跋适又来了桐羽宫中。 凌波殿亦如往常,苦涩的药味混合着怎么也散不了的血腥味直直地扑入了鼻中。他皱了皱眉,向着内殿走去。以往这个时候,妙华都是早早睡了,只留给他一个冷漠又憔悴的背影。可是今夜,他来到内殿时,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问了宫婢,才知道她去了后院。 朦胧又微弱的月光下,她披着大红色的斗篷,正跪在一株梅树下,念念有词。他示意随从噤声,慢慢走近。细细去听,才知道她又在哭泣。一面哭,一面念着佛经。那样瘦瘦小小,瑟瑟可怜的样子,让他无端怜惜。过了许久,朔风又至,似乎更冷了一些。她的经文才慢慢念完,之间她对着虚空的一点,说道:“孩子,你莫要害怕,阿娘很快就会来陪你的!很快了……” 听到这句话,拓跋适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便将她搂在了怀中。那样重的力道,她的鼻子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胸膛上,疼得直掉眼泪。然而,他却没有关心这个,只是又急又怒道:“阿妙,你方才胡说了些什么?” “什么?”她仰起头,装作微笑的样子,“没什么啊,只是给孩子念了些经文……” 察觉到她眸中的慌乱和闪躲,拓跋适又将她按回到了怀中,几乎是乞求一般地说道:“阿妙,孩子没有了,朕与你再生一个……不,朕今后只宠你一人,咱们一心一意地生孩子,可好?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若是有半分意外,朕一定让所有桐羽宫的人都给你陪葬。你可听清楚了?”话说道后来,有些无措,带着警告和威胁的口吻。 妙华对上了他的目光,那目光中的认真严肃,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她微垂了眸子,微微叹了口气。夜风幽凉,这声叹息却比夜风还要凉上三分。 “圣上可知,我六岁那年便该死了,能活到这么大,实在不容易。”说起旧事时,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哀,“那年阿娘抛下我往生了,我不吃不喝,生了好大一场病。后来是一个过路的僧人救了我,所以阿耶认定我与佛法有缘,便送了我去瑶光寺。其实我一直是个心窄的人,看不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读了那么多的佛经,依然看不透。我此生六亲缘孤,无人疼爱,下场不会太好的。这几日想来想去,除了放不下圣上以外,便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之事了。” 这段话说得煽情,就连拓跋适听得都有些潸然。不过她最后的那一句……拓跋适微微松开了她,摸了摸她美丽的眼眸,反问:“放不下朕?”他竟然不知道,何时起,她对他情根深种起来。 妙华没有闪躲,反而用手也摸着他的脸,无限叹惋道:“是啊,很荒谬呢,我也以为这一生都会怨着你呢…………记得刚进宫的那一日见到你,心里一直反复想,世间如何有这样霸道又无礼的郎君。可是偏偏睡梦中,全都是你,你威胁我说,若不听话,便将我丢到碧菱湖去喂鱼,我吓得从梦中惊醒了……后来,你又在天禄阁轻薄于我……我一直以为自己心中永远都只会有清河王呢,可是那么多的时光,那么多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参与,而我的身边一直都只有你……” 反反复复,用得全是“你”“我”这样的称呼,他非但没有觉得唐突,反而自心底生出一抹温情。真也好,假也罢,这样的话,听得他心里暖融融的。至少,她开始对他的感情,有了回应。 知道他不信,妙华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傻,这些话怎么可以轻易出口呢?信了,便是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不信,便是别有所图,居心不良。只是,圣上,妾不后悔。或许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一下子打横抱了起来,走向了殿中。 他的吻带着灼热的感觉,引得她阵阵颤栗。可能是宫婢粗心,没有将殿门关好,一阵冷风吹了过来,让她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她在他就要控制不住的时候,轻轻地将手覆上了他的唇,在他的耳边喘息道:“圣上不可,妾身子还没好呢……”这一声有些婉转妩媚,他爬在她身上大口的呼吸着,片刻后,终于冷静了下来。翻身睡在了她的身边,缱绻地卷着她耳畔的秀发,温柔呢喃:“阿妙,好好陪在朕的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妙华将头埋在他的怀中,无声的笑。人有时候真是奇怪,宁可要一个虚伪的情话,也不肯要一个真实的拒绝。她这样的做法,不过就是用他的一点怜惜,换取浣瑾他们的生机罢了。她怎么可能忘掉失去孩子的悲伤呢?切肤之痛,剜肉之伤,如何会在旦夕间化解。有时候觉得自己可怜,活得这样脆弱又倔强,想保护的东西太多太多,可是总是有心无力。她真想去死的,但是每每脆弱时,总是会想起他所说的那句话:“放心,一切有我!”无论多么艰难,他始终没有放开自己,不是吗?她也不会放手,纵使山穷水尽,纵使海枯石烂,纵使万劫不复…… 至于这次害了她的人,还有那个事实真相,她拭目以待! 第78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十) 在她不间断的枕畔私语和可怜乞求下,上元节的那日,妙华终于被允准去掖庭狱接浣瑾回来。浣瑾瘦了许多,但是却没有受什么伤,看来在掖庭狱中也没有受到太多为难。妙华看到浣瑾的那一刻,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自小月子后,她哭得太多,一到傍晚时分便有些视物不清了。钟绪明确告诉她,若是再落泪,恐有失明之虞。然而她还是忍不住,浣瑾是她信赖依靠的人,是她为数不多放在心上的人,这么久没有见到她,她心中的恐惧有谁能知道呢? “娘娘,你如何来了?”浣瑾一见到她便是下拜叩头,哀哀低泣。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妙华的小腹上,那里的平坦,让浣瑾的心刺痛不已。被带走时,妙华还挣扎在疼痛中,她暗暗祈祷,希望孩子能够平安。看来,神佛还是没有庇佑,她终究成了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人。 没有敢开口问,但是妙华自己却说了,声音低低的,有些任命的无力感:“姑姑,我们终究没有缘分!”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是指她和孩子,亦或是她与清河王。 她们相对,默默垂着泪,直到过了一会儿,浣瑾才说道:“娘娘的饮食中,被查出有人下了牛膝和马齿苋汁,寻常所食的酥酪中,亦有杏仁。这些都是大凉之物,孕妇万不能食的。” 牛膝……马齿苋……杏仁…… 妙华摇了摇头:“不可能啊,这些东西味道很重,我无论如何都会尝出来的呀!” “每次的分量都极轻,日积月累,”浣瑾咬着下唇,道,“若非心腹之人,谁有如此机会?” 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她只是不明白,她和浣瑾精心去布置了那么久的网,却始终网不住的那个叛徒又是谁呢?想害她的人不少,能害她的人却屈指可数。究竟是谁要用这样歹毒的心思,将这样的苦痛加之在她身上呢?她一直都过的被动,总是刻意逃避着是是非非,妄图在深宫中给自己一方净土,清清静静地活着。然而树欲静,风不止。那个摧毁了她最后一点希望的人,她不会再放过了。 桐羽宫的旧人中,浣瑾是唯一被放出来的一个。之后的日子里,陆陆续续的,又回来了几个。皆是遍体鳞伤,受尽了折磨,确认了完全的清白后,才能回来的。妙华看着一殿的伤病残将,默默地想,就算是都回来了,证明了清白,今后的桐羽宫如何能在宫中立足呢?只怕是众人口中的笑柄罢了,一个软弱可欺的主人,一群不清不白的奴婢。更重要的事,拓跋适利用这件事,将整个宫中的人都教训了一次,今后就算不忠于他,也会畏惧他,不敢轻易拂逆他。 后来,没有放出来的人却是小缘。 手段狠辣地掖庭狱,总是有无数方法能从人的口中获得真相。 当血肉模糊的小缘被带到妙华眼前时,她忽然有些恍惚。记忆迅速回到了小的时候,一团孩子气的小缘和小因,从她去瑶光寺的那一天便陪在了她的身边。她们说是主仆,可也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偷偷溜出寺外找好吃的,悄悄在念经时打盹,玩闹嬉笑着渐渐长大,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她从来都知道小缘性子懦弱,缺乏主见,之前也背叛过她。可是她割舍不了她,就像永远也割舍不了曾经愉快又单纯着的一切。拓跋逸也说要多提防些她和小因,她如今只能庆幸,在金墉城中和拓跋逸发生的一切都是瞒着她的,否则,还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自己说吧!”坐在上首,一身玄色朝服还未换下的拓跋适,面容严肃又阴冷,浑身散发着压迫性的帝王气息。外面天气晴好,然而室内却冷得让人发抖。 “是清河王,是清河王让奴婢这样做的!”小缘被打得青肿的一张脸,惨不忍睹,然而说出的话却是清晰的。仿佛一根针,刺入了妙华的心里,她猛然抓住了几案的一角,浑身僵硬。拓跋适温热的大掌,安抚地落在了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冷静。然而她只是望了他一眼,脸上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唇都不经意地颤抖起来。 会是……他吗?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跪在地上的小缘,继续说道:“清河殿下很早就让奴婢跟在娘娘身边照顾她,那时……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娶娘娘的。可是……后来发生了……变故。娘娘成了圣上的充华,他便心中深恨不已,暗中让人带了商陆给奴婢,让趁机下到娘娘的饮食中。又命奴婢趁机进言娘娘,出宫养病……他的本意是要带娘娘远走高飞的,可谁知娘娘又回了宫,还,还怀了圣上的孩子,所以他才狠心又命奴婢下了堕胎之药。” 听到这些时,妙华反而慢慢放松下来了。方才揪在一起的心,瞬间便舒缓了,释然了。这个反间之计不可谓不高明,然而小缘却并不是一个好的优伶,无论是说辞还是表演都漏洞百出。 商陆是自己下的,目的是避宠,若不是因为有了孩子害怕连累拓跋逸,她不会回来。之前散布有人刻意害她,也不过是为了扫除拓跋适的疑心罢了。而她却说,是拓跋逸指使,他人在凉州,如何能左右了自己的决定。至于孩子,就算不是他的,他也不会忍心去伤害自己,用这样的药,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想到这些,妙华开始明白过来了。设计这个计谋的人,目的是让她恨上拓跋逸。然而,却过于低估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过于低估了拓跋适朗月清风一般的人品。他睿智无双,但是却不愿意用阴狠的手段对付别人,尤其是他爱过的女子。 究竟是谁,既容不下孩子,又容不下璧郎呢? 妙华微微回眸,看向了一贯端严的拓跋适。他的担忧和伤心表现的那样好,让她分不清哪些是虚情,哪些是假意了。若是不配合着,实在对不起他这般高明的策划。他必然是从哪里得知了孩子的真相,容不下他。一边设计了自己的孩子,一边又要让她去恨拓跋逸,一石二鸟,果真高明。若不是自己当时有些事隐瞒了手底下的人,怕是真的要中招了吧! 她他想要什么呢?一个听话懂事的女人,一个作为斗争的棋子,还是都要?! “想不到……竟是这样?”妙华捂着唇,忽然哭了起来。她无力地靠在拓跋适的肩头,压抑着自己的悲伤,显示出了无比脆弱的姿态。“妾竟不知,他恨妾至此,着实……” 一句话说完,又哭了起来,想来是触动了伤心之处,许久都未能停止。 “来人,将这个不忠不义的婢子拖下去打死。对外就说她侍奉不周,让昭仪吃了不洁之物,所以酿成了大祸。”拓跋适摆了摆手,不理会小缘的哭叫,命侍卫将她拖了下去。 这一次,就算心里不忍,妙华却始终没有出言阻止。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腹上,不顾自己冰冷如被霜雪的心,紧紧咬着下唇,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许久,外面凄厉地惨叫声终于停止了。妙华的腿肚子都在打着颤,她自小生长在佛寺中,以为此生都不会沾染杀孽,可今日却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自己而陨落。那个人不是陌生人,是自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小缘啊。小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很小时候便卖身到了沈府。她很爱笑,爱吃甜食,喜欢抱怨她不思进取。但是她对自己很好,真的很好,若没有瑶光寺中怂恿自己凌波一舞,误入宫廷这一件事……可是她不觉得这是背叛,最多是一种怯懦吧。她从来都是个胆小的丫头,方才她会有多害怕,会有多疼…… 不管是被人利用,还是蒙冤受屈,她都不该付出这样的代价。 “阿妙,你无事吧?”拓跋适抱着她瘦削的肩膀,问道。此时的妙华脸色很难看,整个人都被吓懵了一般。拓跋适知道她心底柔软善良,便有几分怜惜。 然而,她却执着地问:“既然是清河王指示,圣上为什么不追究此事呢?为什么要掩盖此事……咱们的孩子,他……那样可怜,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圣上,清河王这样残忍,你为什么要姑息他!” 拓跋适的语音中有些复杂的意味,他问妙华:“阿妙希望朕如何处理?” 妙华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寒光,她压着声音道:“自然是血债血偿!” 第79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一) 天下局势虽然纷乱,但是其中最有实力的,依然是大魏。自拓跋适继位以来,北边的柔然作为姻亲之属,自然少有侵扰。吐谷浑被拓跋逸赶至了高原之上,一时无力犯边。幽州李惟实力不足,只能形成对峙之势,南朝隔着长江天险,政局动荡,也未有北顾之心。一时间,西域归降,中原一统,大魏盘踞在北,睥睨四方。拓跋适于政事上也算得英明之主,在他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居乐业,少有流离,战乱了百年的北方终于重归安定和繁荣,处处皆是生机盎然的景象。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决定改革内政,移风易俗,将略有混乱的胡汉关系重新梳理一番。 先帝当年率领着鲜卑的部族,带着草原的铁蹄一路南下,所过之处,万民臣服。迁都洛阳后,鲜卑的贵族们也陆陆续续地南迁,来到了京城。他们是有功之臣,然而旧俗仍未改,劫掠奴隶,残杀平民之事时有发生。先帝是个有远见的帝王,深知马上得天下可,马上治天下不可的道理。所以,习惯性的重用南朝来的文士,倚重于洛阳原有的士族。朝政多依赖汉臣,打仗却重用鲜卑人,因此胡汉矛盾分外尖锐,彼此皆看不起对方,意见也多有相左。先帝骤然薨逝,这些矛盾便留给了拓跋适去解决。 一日,他回到桐羽宫时,神色十分不悦。 自从失了孩子,妙华总是一身素衣,不施妆容,就连笑都很少有。然而拓跋适却对她更加迷恋,不仅来得次数更加频繁,赏赐的东西越来越多,就连许多朝堂之事,也总愿意和她说一说。 妙华正在插花,淡淡地督了一眼他怒意重重的脸,用平静无波地音调问道:“又有何事让圣上不悦了?”这样问着,手上的动作却也没有停,她一边对比着颜色,一边利落地将繁余的花枝扔在一旁。日子一天比一天暖,桐羽宫里繁花盛开,几乎有了竞妍夺目的势头。然而坐在廊下花树前的妙华,却有着冰雪的姿态,清冷又绝俗,将满园的春光都比了下去。刚入宫时,她还是个面容娇美的小女郎,神色间带着古灵精怪的可爱。而如今,她纤纤楚楚的玉立在那里,竟成了一个倾城绝艳的佳人。她少有邀宠之举,但是对他却十分用心,时时流露出的孤单和无助,都让他想要用尽全力去保护。 走至身边,自身后抱住了她,将下巴放在了她的头顶上。他身量高出她许多,这样的动作足够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中。丝丝清香自她的发间传来,他贪婪地嗅着,沉着声音道:“那帮人非说朕的后宫尽是汉女,想着法儿要往进塞人呢!” 这话也没什么不对,后宫中虽然有几个鲜卑的妃嫔,但是处于高位的两个人都是汉女。皇后是洛阳士族,她是南朝士子之女。 她带着疏淡的笑容,不理会他逗弄着她耳朵的唇,温柔道:“那圣上就遂了他们的心意,册封几个鲜卑贵女便好了呀!” 谁知,他却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微微地疼痛让妙华向另一侧躲了躲,嗔道:“圣上,好疼啊!” 他低低地笑声响了起来,贴着她道:“朕不是怕阿妙生气么,怎么,阿妙不会计较吗?” 妙华却用指触摸着花枝,带着无奈又伤感的语调说:“妾不过是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有什么资格不让圣上广纳妃嫔呢?此生能有圣上的怜爱就够了,何苦所求太多,白白折了福寿!” 话没说完,眼眶已然湿润了。拓跋适将她紧紧抱着,心疼的无以复加。 怜惜归怜惜,仍然阻止不了新人进宫的结果。清明一过,新选的妃嫔陆陆续续进了宫。她们多是鲜卑贵族之女,许多人的父兄都是镇守四方的将军,所辖部曲甚重。为了平衡关系,也有几个汉女在其中,可是受封的名位都不算高。 这些人中最佼佼出众的,是一个叫宇文婵的女子。她的兄长是并州牧宇文穆,年少时即承袭爵位,不到二十岁便镇压了数次起义,坐镇边境,部曲十万,是柔然人最畏惧的对手。听闻他十分厉害,上阵杀敌无人能敌,治理手下亦宽严有度。并州和周围的百姓都唯他马首是瞻,实力不容小觑。 因着这层关系,拓跋适对宇文婵十分重视。毕竟宇文穆臣服了,那绝大多数鲜卑人便无话可说。一入宫,宇文婵便被封为了贵嫔,位列三夫人之首,比妙华只堪堪低了一级。 宇文婵不仅家世显赫,本人也生得十分漂亮。她有着鲜卑人特有的白皙肤色,一双眸子又大又亮,眉毛浓密,让她的妩媚中平添了许多英气。一入宫中,她便表现出了对妙华的十分亲近,时时前来拜访,有了任何新鲜的东西也愿意拿来分享。妙华是个寡言淡漠的人,有时她说得兴高采烈,而妙华也只是淡淡的笑,不怎么交谈。然而,她却不以为忤,依然喜欢来桐羽宫。 “宇文贵嫔性子很活泼呢!”连浣瑾都不免赞叹。毕竟她的到来,能打破桐羽宫死一样的寂静,妙华也能快乐一些。外面的天有些阴,快要落雨的样子,荼蘼的香气幽幽传来,春日眼看就要到了尽头。 妙华看着远处阴暗的天际,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天然的亲近呢,她肯来,不过是因为我如今比较得宠罢了。一个不能生育,却还荣宠不衰的女人,很值得研究,不是么?” 背过拓跋适,妙华连笑都不肯多露一个。她沉浸在悲痛中,始终走不出来。夜里也多有噩梦,经常哭叫惊醒,白日里还要维持着宠妃的样子,用尽心思和拓跋适斗智斗勇。作为奴婢,浣瑾实在心疼这样的她。如果有可能,她多希望当时拓跋逸能接走她,一起浪迹天涯,也好过如今艰难挣扎的活着。 流言说,小缘是受了清河殿下的指使,害了昭仪的孩子。可是妙华显然不信,而她也不会信。过完年,清河殿下就去了荆州,安抚百姓,与南朝的新帝和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浣瑾知道他对妙华的情意,若是知晓了她的遭遇,不知道该有多伤心。不过他也许已经知道了,所以听闻他旧疾复发,在南去的途中,吐了好几次血。 这些话,拓跋适是当着他们的面,告诉妙华的。听到此言,妙华冷着双眸,用寒凉的语气说:“不过是吐血罢了,若是英年早逝了,倒也算一报还一报了。”拓跋适阻止了妙华说这样的话,只当她是恨极了胡言乱语。然而谁知道,在静夜无人时,妙华跪在佛前祝祷了多少次。别人都以为她是在为孩子祈福,其实浣瑾最知道,她心中担忧不已的人,从来都是清河王! 第80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二) 南朝的江山易了主,与新帝的和谈十分顺利。又建立了大功的清河王,终于在暮春的花香中,缓缓而归。他这次带回来的,不仅有三州疆土,还有南朝新帝的妹妹,乐安公主。 有的朝臣认为,清河王至今未曾娶妻,对大魏江山劳苦功高,应该将乐安公主赐予他为妻。有的人却认为,南朝新帝就这一个妹妹,地位尊崇,应该配天子,才能结两国秦晋之好。一时难有决断,只好先将那公主安排在馆驿之中。 “阿妙觉得,朕该如何处置?”是夜,拓跋适又来了桐羽宫。一场缠绵后,他拥着神色倦怠的妙华,问道。妙华似乎疲惫地眼睛都睁不开了,好半晌才不满道:“圣上自己决断便是,何须问妾!”他不满意妙华的反应,恶意地又覆到了她身上,一面亲吻,一面摸着她柔软的腰肢。妙华最是怕痒,无奈地闪躲着,终于睁开了眼。 “娶个公主倒是便宜他了,不过比起结交朝中的那些柱国将军,还是这个南朝的公主安全些。毕竟清河王年岁不小了,若是得不到一个好亲事,朝臣自然会怨怪圣上。南朝兵弱动荡,新帝也不成气候,这个公主对于他而言,还是忧患大于裨益呢!” “忧患是什么?裨益又是什么?”拓跋适此时侧卧着,一头青丝散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听妙华说话。 妙华也对着他,脸上仍带着一抹娇艳的潮红,但是眸光却是冷的:“今后无论南朝有什么异动,圣上都可以借口责怪他呀。若是南朝皇帝对咱们有什么不利,圣上便派他去出兵。一边是自己的朝廷,一边是他夫人的娘家,左右为难,想想都痛快呢。至于裨益么,无非是多了一个尊贵的夫人。这样的一个世道,尊贵的名位还不如手上的兵权来的实在,所以算不了什么的!” 拓跋适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才伸出了手去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果然不能得罪女子,更不能得罪阿妙这样聪慧的女子。” 妙华垂了眸,有些怅然:“若非圣上过分纵容,清河王何能如此猖狂跋扈,如今倒是妾的不是了!”说完,她拥着被子转了个身,不再理会拓跋适,仿佛是真的生了气。拓跋适却心情大好,上前将她揽到了怀中,连哄再劝地又吻上了她的唇。 三日后,皇帝下旨,为清河王与乐安公主赐婚,永结两国之好。 接到旨意后,拓跋逸的唇角溢出了一丝苦笑,叩首谢恩,用手接过了沉甸甸的圣旨,就如同接过了他坎坷曲折的命运。得不到和已失去在他的命运中交相辉映,一双翻云覆雨的手让他的人生七零八落,苦不堪言。他用阴郁的眼眸远远地看了眼宫禁的方向,微微攥紧了手中的东西,任凭细蒙蒙的雨丝,落满了乌发和衣衫。 他曾经告诉过她,让她放心。可是,她还是在听闻了这句话后,受到了诸多苦楚。当侍从告诉他,她疼了一夜,落下了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时,他只觉得心肺都绞在了一处,比剜肉割骨都要疼。他的女郎,那样娇的一个人,如何能受得了这个。若是可以,他恨不得以身相替,或者经受更多也可以。 那一日,他像是疯了。举着剑在庭院中,见什么砍什么,任何人都近不了身。一直以来活得隐忍克制,先皇在时他受尽宠爱时,也不过疏淡从容,拓跋适继位后,就算受尽打压,也丝毫没有慌乱无措。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以为自己可以保持着清醒和理智,然而这一次呢?那是他的女郎,怀的是他的孩子!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所以才会暗暗派了周绪去为她安胎调养,所以才会命她身边的人事无巨细地回报她的情况。他深恨着自己,若不是存着徐徐图之的心思,早早地与李惟合作,发动兵变。他的妇人和儿子如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恨极了拓跋适,也恨极了自己。终于在精疲力尽,快要崩溃之时,慢慢跪在了地上,低低吼叫着。风声有些悲悯,一阵一阵呜咽在耳边。鬓发散乱,狼狈不堪的他,是从未有过的失态。玉衡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扶住他。他的心中也是不安而悔恨的,沈妙华能带着身孕回到宫中,多多少少也有他们这些人的逼迫。只是他打死都不敢告诉自家王爷,若是说了,以王爷目前的状态,说不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 暮春多雨,分外缠绵,一下便是好几天,地上到处都是无情的落花,在风吹雨打中,零落成泥。妙华喜欢坐在廊下,依靠着柱子,听着雨声淅淅沥沥。有时她会绣些东西,都是一些小玩意,像是孩子用的。她的女红从无人教,所以一直差劲。然而她是个有执念的,无论浣瑾他们如何劝阻,她都不愿意放下。 “娘娘为何要让清河殿下娶了那南朝的公主?”见四下无人,浣瑾一边侍弄着廊下的花草,一边问妙华。 妙华此时看着远处暗沉沉的天空,目光渺远却毫无生气,幽幽开口道:“圣上不愿看到他有一个势力非凡的岳家襄助,娶个小门小户的女郎也委屈了他。娶个南朝的公主虽然帮不了什么,但也能保证拓跋适不敢轻易动他。我不知道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不过只想看着他平安罢了!” 浣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走过来,将毯子盖到了妙华身上。她自从出事后,怕冷的厉害。轻微受一些寒气,夜里便疼得难以入睡。所有的一切,都是拜那个人所赐啊,打着爱她的幌子,干着最恶毒的事情。 浣瑾叹了口气,道:“殿下若是知道这个主意是娘娘出的,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妙华手上的活计没有停,一对儿鸳鸯绣了一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她纤纤的指尖触摸着刚绣好的地方,眉心微蹙:“他总是要成亲的,难道还会等我一辈子吗?听说那个乐安公主十分美貌,也不知他将来的孩子会生得多好看!”一句话刚刚说完,有一滴晶莹的液体便滴落在丝绸细密的纹理之间,慢慢晕染开来。 第81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三) 碧菱湖的菡萏开得最好的时候,妙华见到了乐安公主。那是个年岁和她差不多的女郎,但是身量十分娇小,皮肤白皙莹洁,五官清秀可人,清纯娇美的像是江南临风初绽的栀子花。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衫,款式与她们身上的大相径庭,宽大又飘逸,行动之间如绿柳扶风一般,带着无边袅娜的感觉。 她也看到了妙华,在随行宫婢的提醒下,对着她盈盈一礼。妙华注意到,她生着两个梨涡,一笑之下,天真又可爱。带着南方柔丽酥软的口音,她轻轻道:“见过右昭仪。” 妙华的目光在她脸上略微停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后,才将审视和端查收了回来,也是浅淡地笑:“公主何须客气!” 对方也看着她,忽然绽开了一个烂漫的笑容:“早就听说右昭仪美貌非常,今日一见,竟是仙子一般的人物!” 妙华知道,南朝人多信奉五斗米道,这样的夸赞,着实给足了她面子。性格开朗,容易亲近,便是妙华对乐安公主的第一印象。娶了这样的妻子,他的人生也会多一些快乐吧! 于是她的笑容又多了一些:“公主谬赞了。也不知道初来洛阳,可还习惯?” 乐安公主听到此问,略有迟疑,然后蹙眉低声道:“不瞒昭仪娘娘,其他的都还好,就是食物有些吃不惯呢。特别是羊肉,闻着就有些腥膻。” 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女郎,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能坦诚心扉。 “他……他们都很喜欢吃羊肉呢,还是要早些习惯呢!”拓跋逸最喜欢吃羊肉羹,妙华想说的其实是这个。乐安公主迟早是要嫁给他的,若是接受不了他喜欢的吃食,难免相处会有龃龉。明明已经再无缘分,然而她心里仍然想的还是曾经的点滴和他将来的幸福。说完,看到了乐安公主垂眸深思的样子,显然是准备下决心克服饮食难关了。妙华便又温和道:“公主若是不喜欢那些,可以随时来桐羽宫做客,我亦喜欢清淡,小厨房里的庖厨做的一手好南方菜呢!” 受此邀约,乐安自然十分惊喜,忙道:“娘娘若是不嫌弃,蔓兮自然想要去叨扰呢。对了,我闺名叫蔓兮,家中的兄长阿姊都是这样喊我的。娘娘以后便这样唤我吧!” 野有蔓草,零露涛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蔓兮……萧蔓兮,真是个清新美好的名字。 妙华走出去好远,乐安身边的宫婢才惊讶地吐了吐舌头,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公主道:“公主殿下真是亲和,咱们这位昭仪娘娘平日里很少笑呢,也不怎么开口说话,是个十足十的冷美人。圣上都说,若得昭仪一笑,当以千金来换。想不到今日对公主却如此亲切友善。公主若是与昭仪娘娘交好,今后自然万事顺遂。” 乐安的神色全然不似刚才那般单纯无邪,她的眉目之间隐隐带着谨慎和疏离。孤身一人来到洛阳,她自然谨小慎微,不能说错话,也不能做错事。要想保护自己,除了多几个心眼,自然还要给别人留下一个天真可爱的印象,如此才能不被提防陷害。 她对那宫婢笑道:“果真吗?我到觉得这位昭仪娘娘很是温柔和煦呢。” “以前还真是这样,”这个宫婢叫紫菀,在宫中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在妙华做书史时便侍候在侧。如今被分到了尚仪处,专门负责引导接待入宫的贵眷。她性子简单,话也多,看到这位乐安十分简单可爱,所以便聊起了宫中的事,“娘娘做女官时,最是活泼善良,对奴婢们都十分和气。去岁,她失了个孩子后,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对谁都是淡淡的,也不怎么出门。说起来也是可怜,都怀了四个多月的孩子,说没便没了,娘娘大伤元气,怕是身子也亏损了。” 乐安没有理会她这些同情心泛滥的言语,而是转头问道:“圣上很宠爱昭仪吗?” 这是宫婢们最喜欢的话题,只见紫菀捂着嘴笑:“是很宠爱呢,就差为她去摘天上的星星了。公主改日去一趟桐羽宫就知道了,那个地方简直是人间仙境,什么好东西都有。奇花异草,珍禽宝兽,金屋玉瓦……啧啧,奴婢们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呢!”她遥遥指了指飞阁的那端,虹桥一般的飞阁深处,就像是隐在云雾中一般。乐安眯了眯双眼,懒懒地笑了笑。 “对了,宫中有没有一个叫……莲奴的人?”乐安走了几步,又问了一句。紫菀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乐安便没有再说什么,对着她一笑,说,“皇后娘娘这会儿该醒了,烦请带路去宣光殿吧!” 紫菀应了个是,两人又说了些其他的,一路便来到了宣光殿外。 齐徽容确实刚醒,听到乐安公主拜见的消息后,对大长秋桓桢道:“请公主进来吧!” 她今日穿着一身珠光紫的衣衫,发髻高挽,身材修长,仪容清丽的她十分高贵优雅。面对着突然来访的南朝公主,她亦是客气又疏离的,似乎不为她的明朗活泼所动,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只是微笑着点头,偶尔回几个字。 “妾方才见到了右昭仪娘娘,她说很喜欢南朝的点心呢,若是殿下也喜欢,妾下次进宫也带一些来。”乐安有意讨好,笑语盈盈道。 听到她说起了右昭仪,齐徽容下意识地看了看桐羽宫的方向,问:“她身子可好些了吗?” 乐安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低着头笑:“娘娘与妾言笑晏晏,想必是大好了。” 齐徽容手中的团扇停顿了一下,轻微地“哦”了一下,说了句听不懂的话:“言笑晏晏……真是难为她了!”这句话听上去不是讽刺,也不是妒忌,反而带着十分的慨叹。尚不明白魏宫诸事的乐安选择闭口不言,只悄悄打量着皇后的面容,保持着惯常的笑容。她心中隐隐有些奇怪,宠妃与皇后之间,如何是这样的关系? 回到馆驿时,已近日暮,漫天的夕阳洒在街头的青石地上,泛着光亮的华彩。有一人穿着天水碧的窄袖衣衫,策马走过街前。他生着深邃的五官,然而却有着温润无匹的气质,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散着柔和的光芒。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向着街这边望一眼,带着他特有的清冷气质,一骑绝尘而去。 乐安久久站在馆驿前,目光中既有仰慕,又有失落。 第82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四) 清河王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初八,太史令推演天象,暗合八字,特地选择的一个上上大吉的日子。然而在此之前,宫中也有了另外一个好消息,九鸾殿的宇文贵嫔有孕两月有余。刚入宫便有了身孕,可见圣眷之浓厚,福泽之无限。刘瞻将这件事悄悄告诉了妙华,本以为妙华会失落伤心,却没想她只是淡淡笑了笑,道:“圣上春秋正盛,自然多子多福。” 是夜,妙华侍寝。 菱花镜中,她的脸消瘦的厉害,远没有当初那般丰腴好看。对着镜子一下一下的梳着头发,手指微微颤抖着。身后的拓跋适默然看着她动作,眉紧紧攒在一起。她垂了眸,拓跋适略有迟疑,道:“阿妙,贵嫔有身孕了。” 他注意到妙华眼睛忽然的闪躲,然后看着她慢慢挤出了一个笑容,许久才说了一句话:“那是好事啊,妾恭喜圣上!”强撑的笑容掩不去眼底的哀伤,如今这样隐忍克制的她,已经不像原来的那个她了。 “阿妙,”拓跋适扶上了妙华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孩子还会再有的,你莫要多想。” 说起孩子,便是触到了妙华心中最痛苦的那个部分。她的心如炮烙一般,焦痛难忍,然而罪魁祸首却在这里云淡风轻地和她谈着孩子。若不是他,她的孩儿如今已经要三个月了,正是粉团一般可爱的时候。她时常会梦到他,梦到他在她怀中笑,软软的一团,带着浓浓的奶香味。 想着想着泪水便不可自抑,然而刚刚快要涌出眼眶,已被她生生地忍了回去。她说好不在他面前哭的,以后就算有眼泪,那也只是武器,让他心软怜惜的武器。 她抬着一双水雾双眸,盈盈地看着他,道:“妾此生怕是无此福分了。蒙圣上怜惜,若是妾有一日往生了,还请随便让哪位皇子为妾节时洒扫,诵经祈福。”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想要收养一个皇子在身边了。 “只是……”拓跋适犹疑,“宫中尚无无母的皇子……若是阿妙不嫌他们生母卑微,倒是也可以要来,养在你这里。” “他们都有生母,也都大了,养过来也不会亲的。”妙华摇了摇头。 他爱怜地抚过她的脸,脸色忽然一阴:“莫非是要杀母留子么,倒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妙华却伸出一指,放在了他的唇上:“圣上,妾万不敢造此杀孽!”那表情认真又严肃,还带着责怪。他想起了,她素来信佛,最是虔诚,这份柔软的心底,是宫中最宝贵的东西。他便捉住了她的手,将她带到了怀中。低语道:“阿妙,朕在你身边。有一日便护你一日,你莫要去羡慕别人。” 埋在他怀中的妙华,眸光冰凉,唇角紧绷。 有了身孕之后的宇文婵饮食行动分外小心仔细,虽然宫中有多位有子的妃嫔,但是妙华落胎之事刚过去不久,仍要小心提防,不出意外才是。宇文家从并州送了不少东西,宇文穆更是递了折子,预备前来看望妹妹。圣上自然恩准,京中有双重喜事,宇文穆这样的重臣能够赶上,也是极好的。 又是一年桂子盛开时,宇文穆从并州而来。 盛大的欢迎之宴上,妙华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枭雄一般的存在。想象中他应该是个孔武高大的中年男人,如许多鲜卑大将一样,蓄着满脸的大胡子,目光炯炯,举止粗鲁。然而,却完全不是。这个年岁与拓跋逸相仿的并州牧,柱国大将军,生得十分俊美。不同于拓跋逸的清俊端雅,不同于拓跋适的英气逼人。他高鼻深目,面容白皙,尤其是那双眼睛秀气好看的如女子一般,微微一个蹙眉,都有着赏心悦目的美。一个男子,好看成这样,偏偏还是个手握重兵,千征百战的杀神一般的存在,实在是诡异又和谐。 听说他是契胡部的后代,十二岁便能斩杀狼王,十五岁随父出征,一口气斩杀柔然人三万。军队提着首级回城后,整个部族的人都疯狂了,都说这个少年是战神,是天选的英雄。妙华看着他纤长光洁的手,实难想象它上面沾染过多少鲜血,让多少家庭妻离子散。不过,这样的乱世,似乎不杀人便会被人所杀,倒也不是什么过错。 “阿妙在看什么?”舞乐声中,拓跋适忽然问道。 今夜既然是欢迎宇文穆的宴会,宇文婵又身怀六甲,那么便是宇文家的主场。妙华坐在皇后的身侧,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寻常衣裳,上面只用银线绣了芙蓉宝相花,十分简素低调。因为与皇帝隔得远,所以这一声有些大,众人的目光皆看向了她。 妙华仍旧是众人所知的清冷样子,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道:“今夜的乐舞排得十分好看,妾不觉入神了。” 拓跋适忽然大笑了几声,对左右说道:“说起乐舞,谁能比得上朕的昭仪。当年她凌波一舞,朕的心都被舞乱了。”说完,他深深看了眼妙华,眼中有无限的情意。仿佛透过眼前的热闹,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身龙女装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小女郎。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注意到自己了啊!果然是命运弄人,当年的自作多情,多此一举,造就了今后的种种冤孽。 齐徽容亦看向了拓跋适,虽然她仍是端庄平静的,但是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有些疲倦。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别过了头,淡淡道:“圣上,外臣之前,恐是不妥吧!” 拓跋适终于收回了看着妙华的目光,扫视了大殿一圈,道:“也无妨,今日都是自家人。阿妙,去更衣吧!” 今夜拓跋逸称病没有来,是妙华最欣慰的事。她没有拒绝,朱唇微启,语调轻柔:“圣上稍后,容妾去准备片刻。”拓跋适点了点头,举起了杯盏,殿内重新开始热闹起来。妙华回头,一身朱红衣衫的宇文婵英气又妩媚,此时笑得十分满足。而那个宇文穆,自始至终都作出十分恭敬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这一刻,他却忽然抬起了眼眸,看向了她。他的眸子狡猾如狐,锐利如鹰,此时似笑非笑,半真半假,不明意味。 妙华回过了头,走出了殿。 第83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五) 宫中特制的衣裳自然比之前穿过的那一身还要华美。鹅黄色的抹胸衣裳,金线绣成的暗莲花纹,裙裳也是金色的,在灯火之下流动着熠熠的华彩,浅碧色的披帛是上好的丝绸,柔滑无匹。宫婢帮她细细地贴着额上的花钿,打理着夸张的望仙髻,一面惊叹着她出众的美貌。以前她从来认识不到自己的美貌,而现在认识到了,却也只觉得那是一种负累和罪孽。若不是这一张脸,她如何会走到这种境地…… 心事重重时,却已走到了殿前。忽然听到殿中一阵羯鼓阵阵,琵琶脆响的声音。琵琶的声音固然清脆悦耳,然而却阻挡不住羯鼓的声音一下一下直往心里钻。鼓点越来越密,倒像是千军万马厮杀而来一般,其实十分磅礴。就算没有去过战场的人,都能感受到气血热涌,仿佛眼前便是金戈铁马一般。忽而,羯鼓声停,琵琶的声音也滞缓了下来,方才的凌厉全然消失,只留下凄凄如低诉般的幽怨婉转。 许久,直到琵琶的声音也平息了。从极振奋到极安静的大殿里,忽然传来了覆手击掌之声,拓跋适的声音传出了殿外:“宇文卿的羯鼓真是击得甚妙,朕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一般。自然阿婵的琵琶也弹得好,这样的乐曲,朕是很久也没有听过了。” 此间话音尚未落下,殿门已然打开。盛装后的妙华,绰约而立,因为受冷而更显莹白的肌肤冷然有冰雪之态。她近来越发纤楚,而身上的衣裙恰好将袅娜的体态勾勒的清楚分明。 殿内有抽气声悄然响起,方才还因激昂的乐声而有些振奋的空气,此时忽然安静一片。 拓跋适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久久无法抽离。然而她却垂着眸,仿佛一枝凌霜傲然的梅花一般。 乐声却在此时而起,箜篌声泠泠淙淙,如流水一般传来。妙华腰间的银铃一响,皓腕轻抬便是一个起势。继而筚篥和琵琶混入其中,她的金裙画出了一个美妙的弧度,如水波,如流云,又如阳光一般折射出绚烂无比的光芒。随着笛声的加入,乐曲变得更加悠扬明快起来,妙华脚下旋转如风,披帛高高飞扬而起,一时间交汇成了霞光般五彩绚烂的颜色,就好像光晕笼罩一般,她身边的风都染上了夺目的色彩。头上的金钗步摇,腰上的串串银铃,似乎每一处都在舞动着。 就连素来持重冷漠的齐徽容此时都忘了一切,只是看着舞动着的人。她的舞姿亦如从前,自信和灵动又更胜往昔。那时她是个明艳活泼的花中精灵,现在的她更像一个山林中走出的精怪狐媚。不仅是动作,就是一颦一笑都带着妖异的魅惑。 方才饮酒沉着的宇文穆,这时也看呆了眼。目光如酒,渐渐陈洌起来。 随着乐声转缓,妙华的动作也轻柔了下来。如同一只蝴蝶在花间起舞一般,赤足轻踏地面,手如莲花般拂过空气,衣袖翻飞,罗衣风动,竟是柔美无匹的姿态。她的腰肢十分轻软,在异域的乐曲声中,折叠成莫测的弧度。纤足轻移之间,如云朵一般拂过殿中,最后在乐声终止时,缓缓落在地上,轻袅到无以复加。 直到她缓缓站起,对拓跋适行了个礼后,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是谁忽然叹了一句:“这样的舞蹈,真是生平仅见,生平仅见啊!” 拓跋适怔怔的,仍没有说话。妙华反而浅浅地笑了,道:“请陛下容妾下去更衣!”拓跋适这才回过神来,允准了她的请求。转过身去,妙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一种控制不住的悲哀感觉从心头升腾而起,方才还因为舞蹈而生出的薄汗,此时却尽数冷了下来。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让她觉得恶心无比。她觉得自己以色侍人的样子,卑微地连个乐姬都不如。然而又能如何? 夜里的风有些微微的凉意,她抬头望向苍穹。无边广阔的夜空里,星子闪烁的如此寒凉。又是快要七夕的日子,然而今夕何夕,故人何在?银汉迢迢,牵牛织女遥相望,可相思不可相亲。她不免想起了那个醉酒的夜晚,那个人身上的白檀香气如此撩人,他无比温柔的抱着她,轻轻落下的唇如同云彩般轻柔。暗夜中他的眸光如南天星辰,闪动着幽深又惊心的光芒。 微阖上双眼,将其间的水雾氤氲都尽数藏了起来。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她的心里闪过这两句诗,对着空气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宴罢席散,众人离开。远道而来的宇文穆饮了不少酒,然而却丝毫没有醉意,反而眸光清亮异常。他在内侍的带领下,慢慢向着云德殿走去。那是圣上特地为他选的住所,恩宠之意再明显不过。晕黄的宫灯照着前路,他的面色笼罩在阴影之下,丝毫不见自得之色。武将出身的人,脚步十分稳健,步步都像是踏在了人的心上。领路的内侍听说过他的事迹,所以也有些畏惧,只是低头走着,不敢轻易和他说话。 然而走了片刻后,他却忽然问道:“今次为何没有见到清河殿下?” 那内侍脚步微缓,弓着身答:“听说清河殿下的旧疾复发,这几日怕是进不了宫了。” “旧疾复发?是征战吐谷浑时留下的吗?”他又问。 内侍也不清楚,只有含糊回答:“大约是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此次也未见安平侯,他可还是负责京中守卫吗?” 内侍答了个是,道:“安平侯如今事务繁杂,几乎所有的饮宴之事都是不参加的。而且他最近也要成亲了,该是比较忙碌吧!” “成亲吗?不知对方是哪家闺秀?” 内侍低下了声音:“是沈尚书家的二女,就是昭仪娘娘的阿姊。听说还是昭仪娘娘亲自去向圣上求的婚事呢!” 宇文穆沉吟不语,半晌挑了下唇,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第84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六) 回到云德殿,随从对宇文穆低语:“将军此番前来,是否觉得京中有异?” 灯火有些昏暗,此时宇文穆的身边只有从并州带来的三两个心腹,皆与他一样,都是契胡部的人。说这句话的人长着络腮胡子,宽鼻大口,十分威武。他叫宇文隆,年岁比宇文穆大,但是从辈分上却算是宇文穆的侄子。跟着这位小叔父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他行事的风格,此番若不是为了试探京中状况,何须半个月前便将暗卫派到了京城各处,将京中所有重臣之事都打听了个清楚明白。其实并州和京城一直保持着各种联系,宇文穆的父亲在世时就派了很多人手,只为了探查圣上对并州和契胡的态度。到了宇文穆继任后,派出的人手便更多了,延伸在市井之中,广布在宫墙内外。他是部族的英雄,也是个极有谋略之人,所以他们愿意跟随左右,永远效忠于他。 “诸位觉得哪里有异?”宇文穆声音不大,却是不答反问,对着自己的幕僚臣属,神色不动,只是比起人前刻意保持的笑容,此时更显深沉。 “清河王在朝中权势颇大,就连圣上都忌惮不已,这段日子却什么动作都没有。就连他的手下、亲信也没有任何动作,不是很奇怪吗?”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不徐不疾道。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他不是这几日就要大婚了么,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宇文隆反驳。 有一人低着头,半晌也没有说什么话。他本就生得瘦小,十分不起眼的样子,一说起话来声音也不大,可是眼中却闪着十分明亮的光。 宇文穆将眼光投向了他:“卢先生认为呢?” 这个人叫卢远,出身于范阳卢氏大族,是宇文穆最倚重的谋士。他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用自己不算大但是十分有神的眼睛看了看众人,才笑道:“说起来,清河王身边的苍灵先生还与在下师出同门呢。那时候我师父曾说过,我的这位师兄就是一只蛰伏的兽,不出手时比出手时还要可怕。” 他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众人皆安静地听着他说,却不知道他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直到宇文穆勾了勾唇,对他说:“先生的意思是,清河王接下来会有大动作?那会是什么呢?幽州亦或是……?” 卢远却摇了摇头:“如今尚无动态,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将军,无论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对于咱们并州都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话虽如此,”文士有些犹疑,“清河王毕竟不容小觑,以他的名望和实力……” 此时身在宫中,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心照不宣就可以了。互相交换这眼神,都写满了心事和顾虑。只有卢远仍然淡定从容:“遂安莫急呀!这位清河殿下自然是皇室的翘楚,然而却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 宇文穆看着他,忽然了然地笑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自然是致命的弱点。” 听他这一言,在座之人都明白了过来,亦随着宇文穆笑。妙华和拓跋逸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当今圣上横刀夺爱的事情,宫中甚至宫外都有不少人都知道,而拓跋逸因为此时的神伤难过又岂能猜不出呢? 那个女郎…… 宇文穆见惯了各色美人,仍然不免慨叹她出众的美貌。今夜的一舞,技艺自然是精湛的,但是比技艺更好的是她一颦一笑的动人神韵。安静时如神女高洁,顾盼时似精怪妩媚,无论是扭转的腰肢还是轻移的莲步,都能夺魂摄魄。他竟然能够理解拓跋适的行为,这样的美人,谁不想抢在自己身边呢? 可是,美丽的女人也是一个危险的物种,尤其是这样沉得住气,控制得住自己所有情绪的美丽女人。她的笑容那样恰到好处,就像是连弧度都进行计算好了一般。阿婵和她相处,若是和气倒也罢了,若是有一丝龃龉,定然落不到一丝好处。 烛影微晃,显然已经时辰不早了。宇文隆负责守卫之时,好几日都没有合眼,所以早早便告退了。何遂安身体不好,受了风寒,便也随着宇文隆离开。于是室内就剩下了宇文穆和仍然没有困倦之色的卢远。他瘦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慢慢饮着茶,似在思索其他。 过了一会儿,在看到宇文穆没有逐客之意后,道:“将军如何看待清河王和乐安公主的婚事?” 宇文穆对于有才之人,最是有十足的耐心。这个卢远虽然貌不惊人,却是自己访贤得来的。之前一直清高,在太行山中隐居,始终不肯出山。若不是机缘巧合从柔然人手中救下了他,也不会打动他来辅佐自己。 他知道卢远有话要说,于是略作思索后,便直接摇了摇头:“看上去倒像是圣上的意思,只是不知咱们这位清河殿下如何这般轻易答应了。之前就算是先帝,也没能强迫过他的婚事。说起来也是痴情,不娶妻不纳妾,仿佛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惦记什么。” 然而卢远却有不同的意见:“依在下看,各种关系也没有这样简单。娶一位南朝公主确实有些无用,不如和世族结亲。但若是要……”他指了指太极殿的方向,“和幽州李惟联合,双方罢兵,或是一举歼灭。到时都可算是前无忧,后无扰。” 宇文穆显然有些被这样的想法惊异,半晌后才道:“先生是说……?” 卢远笃定地点了点头:“听圣上身边的人说,这个主意还是那位昭仪娘娘出的。圣上为美色所惑,只看到了一点,却没有想到另外一点。怕是他自己都忽略了,那位的野心会那样大。毕竟这些年来,清河王的贤名远播,整日里与一群文人坐而论道,或是虔心礼佛,让他几乎忘了,当年先帝究竟更中意谁做天子。” “内外勾结,声东击西?”宇文穆拊掌叫道,“果然狠毒!只不过拓跋逸会对付咱们吗?” “无论如何,早做准备才好。若是京中有变,咱们便即刻挥师南下!”这一声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耳语一般,“这乱世已经百年了,天下之主是谁,也未可知呢?!” 窗外有风声微动,烛影也疯狂的跳动起来。宇文穆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的闪烁,明灭不定,晦暗难明。 第85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七) 拓跋逸成婚那日,妙华早早便起了身。本来是不想去的,然而还是不愿意让人看出些什么痕迹,也不肯错过仅有的,能够远远看他一眼的机会。距离上一次相见,已有了数个月时间。那时她站在飞阁复道之上,远远地看到了他。修长端立的身姿,如同风中的一枝修竹,隔得那么远,她的目光还是能够拂过他金雕玉质的侧颜,看到他清澈高远的眸子。他的眸子里有莹澈如洗的天空,有濯濯扶风的细柳,有广阔雄伟的殿宇……唯独没有她! 明明是夏日仍带着湿热气息的风,吹过面颊时,却觉得比数九寒冬的风雪都要冰冷刺骨。她用手遮住双眼,从心底里默默地流泪,然而口中还是装作不满地叹息道:“这复道上的风这样大,快些离开吧!” 回忆间,发髻已经梳好了。浣瑾给她描着眉,口中感慨道:“娘娘今日的眼下有些发乌,莫不是昨晚没有歇好?”她细细端查着镜中,果然有些神思恍惚,精神不济。 还未开口,便听到拓跋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朕看看,果真没休息好么?”他来桐羽宫,很少让人通传,习惯之后,妙华便很少在殿中和浣瑾他们多说什么。 他扶着妙华的肩,伸首在镜中细细端详,然后指着她的眼睛,颇温柔道:“这里多扑些粉,遮一遮,可莫要让人觉得你在宫中受了欺负!” 言者未必无心,听着自然有意,可是妙华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草一木都能影响到的人了。她娇羞地将脸别在一边,声音低低地嗔道:“圣上最能知道,妾昨夜为何没有休息好!” 拓跋适实在爱极了这样的妙华,她通红着一张脸娇嗔地看着自己,用软软的音色埋怨着自己时,都让他心痒难耐,爱慕难舍。有时他甚至觉得,妙华给自己下了一种蛊,让他越来越离不开她,每次留宿也总是会失控,不知节制。 自身后抱着她,淡淡的香气,是属于她的缠绵气息。 “圣上,时辰不早了,还是让浣瑾她们替妾早点打扮好吧!”她用小指滑过他的小臂,落到了他宽大的掌中,在他的手心里画着涟漪。他捉住了她的小手,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吻,热气喷洒在上面,痒痒的:“阿妙如何这样心急?” 她的表情就像一个作弄别人的小孩子:“自然着急,说起来,还是妾做的媒呢!”她起身,将他向外推去。这个大胆又无礼的举动有些不同寻常的泼辣,引得拓跋适朗笑出声,依着她的意思,在外等待着她梳妆完毕。 一番精心装饰后,妙华走了出来。她本来是个娇艳明媚的相貌,平日里却总是打扮的简素低调,今日浓妆之后,便如一枝灼灼盛开的牡丹一般,艳光四射,国色天香。这样好的容光,几乎让外面明媚的日光都失了颜色。拓跋适走近,将她揽在了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朕的阿妙,与江山同色!”这一句说得极认真,不像笑谑一般,让妙华有些无措。然而片刻后,她却低低得笑:“圣上这样一说,妾会当真的!有一日若是问起圣上,是妾重要还是江山重要,圣上又该如何回答呢?”本就是句调笑之语,压根没有期待他的回答,然而他却叹息道:“以前认为最重要的,在遇到你之后,便觉得都没有那么重要了……”心弦微颤,仿佛是被人击中了心口一般,有些悸动,有些疼。可回忆里那么多的伤害,却让人觉得就算只是片刻心软,都不可饶恕。 圣上携着昭仪亲自前来,自然引起了周边百姓的围观。齐衍之安排的羽林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銮驾围住,生怕有人趁此行不轨之事。隔着轻薄的纱帘,偶尔微风清扬,帘后精心装扮过的容颜若隐若现。若是时间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容颜,那么十六岁的妙华便已能用面目全非来形容。昔年那个娇俏明媚的女孩子,正在一步一步变成了如今这般清冷妩媚的样子。她的美丽,让人从心生怜爱,变得让人无法逼视。齐衍之偶尔回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微微的痛。 他即将娶她的阿姊,而这门婚事是她亲自向圣上求的。齐沈联姻,满足了所有人的期待,符合了所有人的愿望。后宫中最有权势的皇后和最受宠的昭仪连成了姻亲,外朝中两位汉家重臣自此休戚相关。可是,她却从没有问过自己肯不肯!也对,自己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她从没有喜欢过自己,就算是作为朋友,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会超过北海王拓跋迅。此生此世,他不过就是她生命中最微不可查的一粒尘埃,慢慢被她拂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永宁寺中忽然传来了阵阵钟声,这本该是清晨响起的清越之声,如今因为庆祝清河王的婚事,而在午时被奏响。钟声浑厚,响彻了整个洛阳城。妙华在钟声中回眸去看,永宁寺的九层浮屠赫然在望,于一片午时的光晕中,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她忽然记起,自己自从入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阿妙在看什么?”拓跋适的手覆在了沈妙华的手上,关切地问。 妙华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仍带着艳羡的神色,微微道:“方才是永宁寺的钟声吧?听闻是先帝为左昭仪所建。妾曾经去过一次,那种金盘炫目,光照云表的样子至今仍是难忘。听人说,每每宝铎声响起时,声音都能传到洛阳城外五里之地。妾此生没有什么功德,单单于佛事上虔诚无比,惟愿……” 她的话没有说完,已被拓跋适打断。似乎带着漫不经心的语调:“阿妙若是喜欢,朕便在宫城北边为你也建一所吧!仿照永宁寺的形制。或者依你喜欢,想建成什么样便建成什么样?” 这般铺张,甚至有些劳民伤财的意味,然而她并没有感动,因为这不是她的意思。 “圣上如此相待,妾实在感激。只是……圣上可知,妾有多想念宫外……”似乎是被长久的禁锢伤了心神,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却突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她的期冀,她的羡慕,她深深的疲惫此时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让拓跋适的心不免有些失望。确实是失望,这么久的温柔用心,仍然阻挡不了她想要逃离的一颗心。 “阿妙,你是朕的昭仪啊,此生也只能陪在朕的身边。永远陪朕待在宫中,好吗?”这句话一出口,妙华的心便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他待自己是好,可以说予取予求。然而,这些都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自私和冷血。他会为了摒除自己的猜疑,狠心堕下她五个月大的胎儿,他也会为了留自己在身边,完全无视自己对自由的渴望。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占有的欲望,他身为天子,容不下情感上的一点点瑕疵,有所心动便不会放弃,所以也就葬送了她的一生。 而她的璧郎,却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第86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八) 青庐已经结好,挂着百子千孙的帐幔,那是他要成亲的地方。这顶帐幔曾经也被送到了宫中,交到了她的手中。都说多少有福气的妇人绣过,新人便有多少福报。因为是清河王的青庐,所以宫中的妃子们竞相表现出自己的殷勤奉承,抢着去添针线。然而她却始终没有去动,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她是个最没有福气的,何须去给他的婚事上添一点一丝的阴霾呢?无论如何,她是诚心希望他幸福的。就算自己已经处在阿鼻地狱中,仍然还希望他能够处在清洁污垢的极乐净土。 清河王府,多少次梦中出现的地方。宣德里东,御道南,门前种着一棵梧桐树,高数尺。走进去,正堂上书“和光同尘”,是素时会客之所。她之前却从没有注意到,庭前种植着几棵树,枝叶稠密,有果实垂坠而下,似乎像极了柑橘。然而橘生淮南,洛城能种的不过是枳树。多有相似,然而却苦涩非常,不可食之。她自觉口中已然有了苦涩之意,却只扭头看着曲折缦回的走廊,一直向着后院延伸而去。正堂之后是他寝居之处,他是个淡雅高洁的人,因此院中多种芳草,薜荔爬满了白墙,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记得墙角还种着些杜若,只是她待在这里时,不是花期。这处院落的东侧,便是种植着半池荷花的凌波院,临水相照,玉人一方。那时他总站在池水的另一边,负手含笑地看着自己,夕阳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流动着华美又温暖的光芒。 今日的他,穿着自己从没有见他着过的红色衣裳。这样浓烈鲜妍的色彩穿在清冷如玉的他身上,少了俗艳,多了清贵明朗。饱和的色彩,仿佛是盛夏的阳光一般,灼的她无法睁开眼睛。心上有火烧一般地痛感,让她就算是强制压抑,仍然是灭顶一般的绝望感觉。心肺如绞,偏偏手脚冰凉,明明是秋日,汗却浸透了后背。 曾经她以为,总有一日,他会穿着这样的一身衣裳,前来娶她! 太阳穴剧烈地跳动,她能够感觉到血脉绝望的感觉,在浑身上下流动着。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她强自伪装的坚强,终究在看到他的短短一瞬,崩溃坍塌!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想得那样大度啊!在这个地方与她相爱的人,终于要娶亲了,然而她却守着无望的人生,慢慢腐朽陨落。他曾经说过,等他三年,可如今还不到时间,他们的身边却都没有了彼此。 她忽然想起了初见时的那池芙蕖,花开花落,缘聚缘散,原来求不得和放不下果然是最苦的。 婚礼在黄昏之时开始,此时时辰尚早。王府特地腾出了正堂作为皇帝和她的休憩之所,她移着虚浮的脚步,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他的身边,在白檀的气息中,一步一步走到正堂的。她不知道,她的裙角擦过他伏在地上的衣袂时,拓跋逸的心也纠痛的不能呼吸。他苍白的脸在红衣的衬托下,异常的诡异,异常的触目惊心。 用了午膳后,妙华被允准在王府中走一走。虽然身后仍然跟着那个面无表情的,无比讨厌的陵光。然而,她却有些满足。她不傻,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去接触拓跋逸,明知道永远处于他的监视之中,何必去给自己和拓跋逸增添灾祸呢?精心伪装的仇恨,是他们如今最好的一种关系。她只是想看看这个曾经让她觉得最悸动,最温暖的地方。 不知不觉,竟然就这样走到了凌波院中。院门上的青琐已经锈迹斑斑,但还是拒绝着她的进入。她却不肯死心,伸手去推,门上的尘灰微微扬起,她不觉咳嗽起来。咳到泪眼朦胧时,终于在一点点缝隙中,看到了因长久无人居住,颇有些萧条的房屋。一池菡萏都已经成了枯荷,却无人肯收,只由着它们自生自灭。墙上爬满了女萝薜荔,仿佛是一个草木堆砌而成的一般。 万物萧条,亦如人一般。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墙角的青苔之上,酸涩却不敢哭出来。 “见过昭仪娘娘!”这一声清朗无比,却是很久没有听过的声音,也是很久没有见过的人。回眸一看,果然是拓跋迅。自从她被封为充华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两年时光,曾经那个单纯爽朗,带着他去四通市玩耍的少年,也变了许多。他是这些人中,变得最多的一个。不是相貌,而是那双眼睛,还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两人之间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会骂她,会哄她,会在她面前毫无忌惮地说话。这么多皇室子弟中,数他最为单纯,最大的梦想有两个:一个是他的九哥即位为帝,一个是做个闲散的王爷,生很多很多个孩子,陪着他骑马打猎。 骤然再见到他,却有了恍如隔世之感。妙华有些心酸,却更多的是欣喜。 “阿迅,是你!”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她不再叫他速卿,而是随着拓跋逸一起,叫他“阿迅”。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成为他的嫂子,然后借着这个名分,欺压他一辈子。多么单纯美好的少年心性啊,彼此间的斗嘴都会是一种快乐。 听到这句称呼,拓跋迅的嘴角动了动,勉强牵出一个类似于笑容的东西。然后对她十分郑重地又行了一个礼,道:“昭仪娘娘,礼仪不可废,还是称臣为北海王吧!”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便是一阵安静。妙华分明感觉到了呼吸的微滞,有一种疼痛又伤感的情绪,蔓延在胸口。她清楚的知道,他们曾经毫无芥蒂的友情,也随着她的入宫,烟消云散了。他在怨怪着自己,不肯去体会她的痛苦。 她看到身后的陵光,那个带着审视的眸光。一股厌烦之气陡生,她有些自弃地扯着衣袂,从善如流:“北海王……近来可好?” 拓跋迅微微一哂:“劳娘娘关心,臣过得还不错。幽州被李惟所占,臣这个幽州牧当得无比轻松,只需要在京中无所事事,斗鸡走狗便是。” 话说的是好,但是其中的愤懑和不甘却尽数显露出来。妙华不欲他多说,因为知道这些话会悉数传入拓跋适的耳中。如此颓废的阿迅,仿佛是折断了翅膀的飞鸟,满腔都是牢骚,若是被拓跋适得知,必然会找他的麻烦。无论再变,他的那份直爽还是没有变。 “府上可好?”她又问。 “一妻五妾,五个孩儿,”他答得利落,眉峰上挑,“还不错吧,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只好成日在内宅厮混了。” 想起了他曾经儿孙满堂的宏图伟志,妙华的心下一片柔软,唇上也带了微笑:“多子多福,阿迅……北海王从来都是个有福之人!”这句话是一句真心话,她真心希望拓跋迅能远离朝局,过上简单温馨的生活。那是她的夙愿,是她永远也企及不了的幸福。 “娘娘如今和臣站在这里说了这么许久的话,不会担心圣上不高兴么?”拓跋迅扫了一眼跟随的众人,发现一个认识的都没有,目光有些凌厉,语调也有些高,“臣与娘娘可是从无什么瓜葛,不敢惹人非议!娘娘的随从跟得这样近,难道还是担心臣有不轨之心?” 身后跟随的人听闻此言,有些尴尬,于是在陵光的领头之下,稍稍向后退了退。 午后的阳光穿过他的墨发,恍惚间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俊逸的少年。他们一起游玩过四通市,他曾在她做女官时,隔三差五的便来给她撑腰。琥珀色的眸子里,不再有意气风发,却一样的善良友好。仿佛刚在刻意的疏离,不过只是做做样子罢了。然而他说得话,却满含着悲凉。 “这个院子,他之前常常来,可是每次来都会旧疾复发。后来便让人锁了门,再也不来了。不是放下了,而是放不下……”这句话很低很低,压抑着许多情感,“莲奴,莫要伤他的心了,他放不下的人,只有你!” 放不下的人……妙华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住了的囚鸟,翅膀折断,勉强唱着不成曲调的歌。就算再悲伤,也会被认为是自作自受,因为那个金色的笼子多么华美,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喜欢的。 “那么,阿迅,帮我劝劝他,还是放下吧,对彼此都好!”她慢慢道。 伸手从头上拔下了一支发簪,递到了他手中:“阿迅也放下吧,就当你认识的那个莲奴已经死了。她曾答应过要赎回那支簪子怕是赎不回来了。再送一支吧,就当她欠你的!” 秋风细细地从他们中间吹过,有些萧瑟的凉意。妙华看到拓跋迅眼底弥漫的失望,和渐渐苍白无力的神色。她知道,他定然对她失望透了。失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总比都过得尴尬又纠结要好得多! 第87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九) 华灯初上之时,新妇的鞍车缓缓而至。车驾的前方有一个锦衣玉貌的公子策马而行,他便是此次送嫁而来的南朝江都王萧元淙。他生得清秀,与萧蔓兮的五官多有相似之处,此时只是拘谨地保持着笑容,似乎半点也不适应这北朝的婚俗。南北婚俗大不相同,因为定都洛阳不过二十多年,所以这里仍保持着许多鲜卑旧俗,礼节倒不甚重要,热闹才是重点。围观者多是显贵,却也拥挤不堪。众目睽睽之下,新妇由送嫁的兄长背下车来,脚不沾地,一路走到了王府大门之前。这里已经铺就好了红毡数丈,一路延伸至青庐之中。 拓跋逸的新妇今日梳着高高的发髻,以扇遮面,莲步踩在了红毡之上。她的行动十分窈窕,小步前行间,环佩叮当作响。绿衣让她微微露出的肌肤更加莹洁,而她站在自己的夫婿身边,分明是一对儿极好的璧人佳偶。青庐之外,藻席上静坐不语的妙华,此时像是被灼伤了眼睛一般。她只觉得一阵恍惚,眼前的很多东西都有些模糊起来。 回忆仿佛是决堤的河水,瞬时将她淹没。她记得也是这样的月夜,她穿着宽大的新裙,对着他起舞翩翩。他寒潭一般深幽清澈的眸子中,慢慢浮现出了一抹惊喜的笑意。那样温柔的笑容,让她像是被蜜糖浸润了心肺一般。那一夜,他将她拥入了怀中,在细细的白檀香气里,她头晕目眩,任由他的唇浅浅落到了她的唇上。如春风般轻柔,如云彩般温软。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凌乱又仓促,感觉到胸口的那个地方有片刻的窒息。也是这样的茫然恍惚,然而那时却满心都是甜蜜,她带着任性又雀跃的心理,觉得从此以后这个人便是她的了,印记为证,再无反悔! 然而今夕何夕,良人永决…… 这样的恍惚一直持续到青庐交拜,所有礼成之后。新妇在仆妇的搀扶下,走向了洞房。而新郎则要留下来,饮宴宾客,由着亲友谑闹。本朝素来都有闹新郎的旧俗,上自王公贵戚,下达黎民百姓,今夜无论别人如何作弄,都万无生气的道理。据说先帝在迎娶皇后时,都曾被皇后的嫂子捉弄,他当时纵有雷霆之怒,也只是在事后多有抱怨而已。眼看着拓跋逸被宗室王爷们围了起来,身为皇帝的拓跋适也只是微笑,对妙华道:“今日是喜日子,便由着他们去闹吧,咱们先回宫去。” 离开前,妙华回头。穿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了她的璧郎。清雅无匹的君子,脸上仍然保持着清浅疏淡的笑容,没有愠怒,却也殊无喜色。灯火的晕黄照在他脸上,迷离又梦幻,让人觉得半点也不真实。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终究属于他和另外一个女郎了。那些陈年间,笨拙又可笑的担忧,随着岁月无情的沉淀,终于变成了回忆里点点温馨却又酸楚的痴妄。今夜他无论是醉酒亦或是被捉弄的狼狈,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努力将脊背挺得笔直,她强打着精神和笑容,还要应付眼前这个眸光如狼一般锐利可怕的皇帝陛下。 是夜回到宫中,他不出意外的去了九鸾殿看望宇文贵嫔。旧人再好,终究比不上新人,更何况这个新人身怀六甲,背后还有一个权势煊赫的娘家。或许过不了多久,宇文婵便会直接越过她,被封为左昭仪了。以色侍人,最是不牢靠,远不如一个子嗣更为重要。慢慢的,她便会色衰爱弛,一天天失宠,沦落为冷宫中长着长门赋的怨毒妇人。 她并不稀罕他的宠爱,更没有那么多的权力心思。她只是有些恨,这一生何其悲哀,被迫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局面,却最终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推开窗,半圆的月挂在梧桐的枝头,散发孤寒的光。满园的桂子流芳吐馥,郁郁袭来。她忽然闻得一阵筚篥的声音,在这幽凉如水的夜空中,如同水波一般,慢慢散开。筚篥声表达地似乎是一个极哀伤的故事,如泣如诉一般,让本就伤心的人更加悲伤难已。 她披了一件衣裳,寻着声音向外走去。刚刚沐浴完毕,她散着湿发,半点脂粉也未施,只将身上的袍子裹得紧紧的,以阻挡愈加凉意袭人的风。陵光带着人跟上了她,就像是阴魂不散一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烦躁,她忽然住了足,以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对她们怒喝:“你们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本宫做什么!本宫究竟是会逃到宫外,还是会私会他人?圣上派你们前来究竟是侍候本宫,还是监督和囚禁本宫的!” 陵光听到这里,有些讪讪。但是她仍然恪尽职守道:“圣上派奴婢们是来保护娘娘的,若是娘娘有什么差池,奴婢万死难赎其罪!” 妙华怒极反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宫灯摇曳的深宫,道:“你放心,本宫活得好好的,还没有想去死呢!这里是圣上的宫闱重地,没什么不安全的!” 看她仍想跟上来,妙华柳眉倒竖,命令道:“站在那里别动,若是动了,便是拂逆本宫!” 万分犹疑,陵光等人还是依言站在了原地,没敢继续上前。妙华扶着雁书的手,寻着仍然未歇的乐声,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宫婢宦官,竟然敢在深夜吹曲,吹出的又是这样哀婉缠绵的调子。这个曲调,让她似乎能看到关山飞雪,大漠孤烟,似乎能想到边塞白骨,春闺梦泣。秋日的风有些凉,她未干的发贴在头上,十分难受。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逐渐来到了通往主宫的复道之上。不远处的阙楼上站着一个高大修长的声音,依稀是个男子模样。可是这宫中哪里有男子,说不定是个黄门。大着胆子继续向着乐声走去,却在还有数十步距离时,乐声乍停,那个人忽然回过头来。 第88章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十) 月华之下,暗眸如星,乌发如墨。一身绛色窄袖圆领袍,腰悬宝剑,手持筚篥。此人正是前几日刚刚见过,拓跋逸婚礼上也有过照面的柱国将军宇文穆。 他回头的这一眼,带着微微的诧异,似乎没有想到这么晚了会有人前来打扰。须臾,在看清来人之后,他忽然挑了挑唇角,微微对着妙华笑了笑。这个沙场上的悍将,偏偏生着一张最温良和善的脸,仿佛只是京中一个寻常的世家子弟。光影幽暗中,这样的颜色着在他身上突兀的华丽,衬得他的容光灼灼流转。 凉风幽咽而来时,妙华才回过神来。她此时的仪容,何止能用不整来形容。脂粉未施,乌发披散,就连外袍都松松垮垮地半垂在肩上。一时尴尬,她急忙回身就要离开。不过是好奇,也是考虑到宫中无外男,所以冲动来了此处。不过是伤心,所以辗转难眠,以为乐声可以解除忧愁。她竟然忘记了,这些日子,拓跋适恩准了宇文穆留在云德殿,而云德殿和桐羽宫之间有复道相连。 刚刚疾走了几步,身后却响起了宇文穆的声音:“闻曲而来,想必昭仪亦是知音。缘何走得如此仓促,倒像是臣唐突了一般。” 妙华脚步略顿,却没有回头,只说:“夤夜见外臣,于礼不合,将军见谅。” 说完,她欲加快脚步离开。然而下一瞬,一个身影自身边掠过,宇文穆已经挡到了妙华的身前。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过来的,但是却已被阻挡了去路。那双眸子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不过半尺的距离,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了自己头顶之上。雁书被吓坏了,刚要开口惊呼,然而一道寒光闪过眼前,他的佩剑已横在了雁书的颈上。 妙华亦有惊吓,本能向后退了几步,看着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雁书,转头对宇文穆道:“将军要做什么?” 她的面容上有惊慌与害怕,但是仍竭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只是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她的乌发在夜风中肆意飞舞着,美丽的面容上有着洗尽铅华的纯洁,比起那日舞蹈时的妩媚灵动,此时的她更有楚楚动人的风姿。难怪拓跋适这样宠爱她,难怪拓跋逸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汉人的诗文他读得不多,却分明记得有一句是这样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般美貌的女子,放在契胡部,是会被直接抢回帐中的。 他虽是一个带兵征战的粗人,却也有怜惜美人之意。于是缓缓将剑收了回来,对妙华笑道:“昭仪莫要惊慌,臣不过就是想留你说几句话。刀剑无眼,还是莫要让你身边的这一位惊动旁人才好。”雁书哪里敢说什么,还没等妙华答应,她自己先点了几下头,然后不安地看了看妙华。妙华看着他手上仍闪着青色寒光的绝世利刃,无奈地对雁书摆了摆手,示意她守在不远处,不要上前来。 冷风拂过衣角,她身上的外袍不时地触碰到他的。他就站在自己身边,保持这一个十分暧昧的距离。他的身上依稀散着酒气,想必是方才在清河王府也略饮了几杯喜酒。 从这个角度去俯瞰整个宫殿,似乎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就算是在夜里,最窄小的巷道也无处遁形。她微觉得有些凉,便催促道:“将军有什么事,还是快说吧,本宫有些倦了。” 然而他的脸上却忽然浮出了一个颇散漫的笑容,对她说:“臣想听听昭仪娘娘和清河王的旧事……” 没想到是这个,妙华的身子陡然一震,丢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白眼后,转身便走。这一次他却没有挡在她面前,而是直接伸臂一扯,将她拉了回来之后,重重地抵在了廊柱之上。他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在她激烈的挣扎中越收越紧。她惧怕别人看到这一幕,只能压低了声音,恨恨道:“宇文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而他的手,在滑过她的脸颊,终于到了唇上时,停住了。依旧保持着不羁的笑容,只有那双眼睛里才闪烁过凶残又狡黠的光,他的声音亦不大:“娘娘说,若是有朝一日清河王谋反了,圣上会不会因为需要依仗臣,而将娘娘让给臣呢?” 这分明是毫无顾忌的调戏之语,然而妙华的注意力却不是这个。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拔高,仿佛是被刺到了要害一般:“你胡说什么,清河王如何会谋反!” 果然……宇文穆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仍旧没有放开她:“谁又知道呢?只是臣很好奇,若是战场上相见,究竟是清河王厉害,还是臣更厉害?或者,等不到那一天,臣会尽早助力圣上,诛杀逆臣,不等他做好准备……” 妙华的面色不出意外,煞白一片。她觉得一股寒气直从脚底窜到头顶,又有一股灼热的火,蔓延在心肺之中。一冷一热的气流在体内争斗僵持,她几乎都站立不稳了。用强自压抑的颤抖,问他:“你究竟想要如何?!” 宇文穆不怀好意地俯下了身,在她耳边道:“换取一个娘娘的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若不是什么紧要又危险的事,如何值得他这般费心筹谋,不惜用拓跋逸来威胁于她。但是……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因为筹码的那一端,是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事。 见她终于点了头,宇文穆轻轻放开了她,语气轻缓地说道:“阿婵是臣唯一的妹妹,若不是不能抗旨,无论如何臣也不会送她进宫的。她看上去很聪明,其实一直被保护的很好,骨子里十分单纯。深宫复杂,她身怀有孕,臣怕她应付不来,所以烦请昭仪娘娘多加照顾。她平安一日,臣便永不会与清河王为敌。” 原来是这个,竟然是为这个!妙华暗暗松了口气,却只见方才他脸上的阴狠和孟浪都在说到妹妹的那一刹那,全都消失了。他只是看着她,希望能从她的眼中,读到肯定的答复。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不过就是因为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不过对于他或许是大事吧,就算杀人如麻,深不可测,在妹妹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兄长。 有所挂牵的人总不至于太可恨,妙华已没有了方才的气恼,对他举指起誓:“本宫答应你,照顾好宇文贵嫔,若有闪失,神佛不佑!将军也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他敛起了笑容,极是认真地伸出了自己的指,回:“亦同此誓!” 在风中站了这样久,竟是全身都有些麻木。说清楚了事情,便是时候离开这里了,一免生出许多麻烦出来。放要走时,妙华忽然想起什么,问宇文穆:“将军怎知今夜本宫会循着乐声而来?” 他负手立着,眺望着远方,回答她:“方才臣所吹的那个曲子,叫《地驱乐》,是我们契胡部的民歌。讲的是一对儿男女从射猎,到相爱,再到求娶的事。昭仪娘娘心有戚戚,自然会生出知音之感。更何况,臣今夜见不到娘娘,自然还有其他办法!” 妙华哂然,举步离开,然而没走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作为知音,臣再送娘娘一份礼物吧……娘娘落胎那件事,不妨去查查齐家……” “齐家?!”她驻足,回头。 他却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对着她挥了挥手,再不多说什么! 第89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一) 宇文穆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齐家……他说害自己的人是齐家。他的说法自然不能全信,毕竟她与皇后起了争斗,只会对宇文婵更有利。可是,心中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如藤蔓一般,飞速的生长着,纠缠着五脏六腑。 一夜无眠,妙华的心中始终都是宇文穆的话。 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拓跋适,齐徽容便是她接触最多的人了。相处了这么久,她们始终有礼有节,保持着很好的分寸。算不得亲密,也从未有过龃龉。作为皇后,齐徽容高雅雍容,恪守礼法,行为举止都颇有母仪之美。作为拓跋适的原配,她虽然深爱着他,但是却始终保持着高傲的姿态,始终不肯放低姿态去讨好他。偏偏拓跋适也是一个别扭的人,丝毫体会不到这样深埋于心的爱。齐徽容虽然清冷,但是心却是热的。这样一个高傲的女子,如何会用那般阴狠的手段害自己呢?更何况,皇后有子已长成,何必要去对付她肚子里尚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儿! 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夜,晨起时头晕目眩,几欲摔倒。浣瑾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嗔道:“娘娘昨夜到底去了哪里,回来时冻成了那样!雁书真该罚,由着您胡闹,也不知道劝阻些!今日是清河王携着王妃进宫的日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娘娘若是冻病了,便去不了了。” 浣瑾有意无意地提醒她,妙华自然是听懂了。可是雁书却吓得脸色发白,讷讷不敢言。妙华知道,她是个小心谨慎却守口如瓶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宇文穆的事情说出去。可是昨夜她吓得不轻,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要带她去其他地方,免得让人看出了什么端倪。 微笑着抬了抬手臂,指着她们准备好的衣物,道:“姑姑放心吧,不过是吹了些风罢了,哪有那么娇弱。那件衣裳我不喜欢,换一件藕荷色的吧。以前……” 没有说下去,然而浣瑾却明白了。以前她最喜欢的便是素雅的颜色,鹅黄,浅碧,淡蓝……仿佛能将整个春天都穿在身上,恣意地妍媚明快。而入宫后,拓跋适送来的衣物总偏重艳丽浓厚一些,似乎这样妩媚的姿态,才是他最期待看到的样子。一个人喜欢什么,便强迫着你去变成什么,这不是爱,只是一种占有欲。而妙华,无时无刻不再挣扎着,想要回归道原有的样子,想要冲破樊笼,重新自由自在。 依照她的想法,浣瑾为她淡扫蛾眉,梳了一个低矮清素的螺髻,簪了一枝青玉芙蓉簪,穿了件藕荷色绣着如意云纹的襦裙。她的胭脂扑得极薄,将气色的苍白暴露无遗,却如一枝菡萏初绽,藏不住的娇柔美好。 “娘娘这样……圣上不会怪罪吧?”尺素迟疑,怯怯地问着浣瑾。却只见浣瑾对着她悄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问。 走到了嘉福殿时,已经不早了。远远听到了一阵笑语,正是乐安公主萧蔓兮的声音,她似乎在说着一件极好玩的事,连齐徽容都被逗笑了。今日的殿上,虽有君臣之分,却无严肃之气。帝后二人坐在上首,左侧坐着新婚的拓跋逸夫妇,萧蔓兮的兄长萧元淙,右侧是北海王拓跋迅,高阳王拓跋远,还有他们的妻室。若不是心有挂牵,她何必来这里凑热闹,看着所有的人伉俪情深,只有自己形单影只,不合时宜。 她款款走了进去,想要悄无声息地坐在皇后身后的位置,默默当一个旁观者。然而拓跋适似乎不给这个机会,见过礼后,拓跋适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笑语:“今日为何做这样的打扮,太寡淡了些!” 妙华能够感觉到,有一道清澈的眸光也看向了自己。气息微微一浮,控制不住的呼吸紊乱。她弯了弯唇,笑意勉强:“有些旧疾复发,实在无力涂脂抹粉了。妾失仪,还请圣上恕罪。”说完,她伏在地上,极为谦卑的样子。 拓跋适赶紧将她扶起,她的旧疾,他亦是心疼,便道:“那便休息就好了,何必来这一趟?” 妙华摇头,余光看了看拓跋逸。虽是新婚燕尔,可是一身浅青蟠螭暗纹锦袍的拓跋逸却丝毫看不出欢喜之意,依旧清冷高远,淡漠孤独。她的心绞痛地紧,却强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昨日清河殿下和公主新婚,妾备了礼物,特地前来送给公主。” 说完,她命刘瞻递上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佛经,装帧精美,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她自己亲手誊抄,费了许多心血的。大魏佛教盛行,皇家和百姓都十分信仰。妙华又是一个十分虔诚的信徒,由她亲手誊抄的经书,比任何金玉首饰都要宝贵的多。 萧蔓兮虽然不懂,但是却也表现出了十分的惊喜,对皇帝和妙华谢了恩,欢欢喜喜的接到了手中。 从方才妙华进殿起便沉默不语的拓跋逸忽然伸出了手,接过了经卷,缓缓打开。他的指泛着莹白的色泽,微微颤抖着翻了几页。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每一个字都是她所写。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这分明是她要说给他听的话。指尖微微蜷起,是他分明可以感受到的冰凉。 这样的反常,就连一旁的萧蔓兮也看出了反常。似乎从沈昭仪出现,这个端雅自持的男人便心神不安,郁郁不乐。想起了昨夜,她一人枯坐在新房之中,而他则在别的院中,抚了一夜的琴。她亦通音律,只觉得那调子哀伤凄婉,藏着重重心事。晨起时,听下人说,凌波院的门又被打开了。听不懂什么意思,只是有些郁闷。虽说两人的亲事是两国之间联姻的产物,他有排斥也是情理之中。来洛阳的路途中,她便听他说起过一个“莲奴”的名字,不过哀伤如此,看来也只是求而不得。清河王府半个姬妾也没有,她仰慕他洁身自好的品行,愿意用时间来陪伴等待。等着他忘记那个莲奴,发现自己的好。可是……萧蔓兮看着帝王身边容光照人的沈昭仪,忽然有些心慌难耐…… 第90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二) 过了中秋,日子一日比一日短,气候也一天比一天凉。梧桐树的叶子有些枯,西风一过,散作满地金黄。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这个时辰抄经最是伤眼睛,妙华在浣瑾的建议下,走出了殿门。丝履踩过落叶,沙沙地响,颇有些寂寥残忍的意味。 这个月的月末,拓跋适便离了京城,回了晋阳。临走时,托人交给了她两件东西,一封书信,一支筚篥。她随手将筚篥丢在了一旁,四下无人时,展开了书信。不过是反复强调着之前的约定,字里行间都是对妹妹的不放心。妙华微微一哂,心却有所触动。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枭雄,这般细心备至的嘱托,兄妹情深,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然而信件的最后,却提到了一个名字——“青珮”,宇文穆没有多提,只言让她留意便可。 青珮这个名字她熟悉,人却不熟。她是宣光殿掌管膳食的春衣女官,比起大长秋桓桢,还有掌事女官彤珠,她并不受皇后的重用,因此很少出现在妙华的面前。宇文穆不会无缘无故的提一个人,除非这人与她落胎的事有着密切的关系。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宇文穆在此事上却是有心帮自己,来凸显十足十的诚意的。 还没到冬日,她已经早早换上了冬衣。后背有时候一疼,便是一夜一夜的无法安眠。那次的事情,不仅害了她的孩子,还将她的身子彻底摧毁了。一直以来她都将罪业归在了拓跋适的身上,可若是不是他……妙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向上蹿,风霜刀剑都是利器,伤的她体无完肤。她忽然觉得害怕和腻烦,长久盘桓在心中的逃离欲望,反复在心中叫嚣。她多渴望离开这里! 陆明亲自来传话,拓跋适今夜留宿在桐羽宫,让她准备着。 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拥着狐裘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看着碧澄高远的天空发呆。桂子的香气近来越发馥郁浓厚,点点娇弱的花隐在依旧翠绿的叶子间,挣扎着最后的绚丽。洛阳实在不适合种桂树,然而拓跋适却不信,重金从南边移栽了一些来,植于她的庭院中。这里地气确实和暖,潺潺的流水都是山上温泉水直接引来的,所以奇迹般的,这些草植都活了下来。可是她却一天天枯萎了下去。 想起了数年前,她在瑶光寺中的日子。她曾是那样鲜活调皮,翻墙爬树都不在话下,活得像一个蓬勃生长的树木。然而现在,她只能是拓跋适紧锁在深宫中的娇花,微风细雨都能让她瑟瑟发抖。 一双手静默地落在了她的肩头,幽幽青木香气随着他的声音一起传来:“天都要黑了,还坐在院中,一会儿又该喊凉了!”不得不说,这一声似乎是怕惊到她,确实有些温柔的过分,全然不似他平日里的冷峻威严。妙华回头,看着他的笑容怔怔出神了片刻,才要站起来行礼。而他却将她按了回去,手环过了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沉声道:“阿妙,朕近来有些烦心,想来你这里安静片刻,你莫要赶朕走才好!” 这话说得古怪,她何曾敢将他赶走过,不过就是冷淡了一些,不似其他人那般虔心迎合。只是他的语气有些落寞,想必却是有什么事横亘在心头,于是妙华没有说什么,只低垂了头,任由他抱着她。他素来不喜欢用龙涎香,却偏爱有些冰冷刺鼻的青木香,虽然很是清爽,然而此时和桂子的香气混在一起,有些让人胸口发闷。 过了好久,他才绕到了她身前,站住,一双眼睛沉沉地看向她,仿佛经年的陈酒一般,清澈却让人迷眩。她很少去注意他,通常都是躲着他的目光,不肯多给他任何瞩目。可是今日,她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五官虽然没有璧郎般清致,但是却也英气俊美,只是因为年岁不小了,愈发瘦削立体,多了几分深邃俊癯。妙华注意到,他的眼角已有了细细地纹路。藏也藏不住的岁月痕迹,让他疲态尽显。 他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遮蔽了一片阴影,不由自主的,妙华又败下阵来,躲开了他的视线。 “阿妙,朕已经着工部选址了,为你在近旁造一座伽蓝,规模形制都按永宁寺来。”他捉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用手拨了拨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她的鼻尖。 妙华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件事。那日不过是偶有感怀,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些,却不想他竟然要付诸现实。凉风微微吹过两人的衣袂,她愣了片刻后,拢了拢自己的衣裳,浅笑:“圣上是准备让妾出家吗?” 她很少说俏皮话,也少有调笑之语。此话一出,他便作势捏住了她的鼻子,道:“朕舍不得,阿妙若是出家做了比丘尼,朕便也去做比丘,陪着你!” 她咬着下唇,嗔了他一眼,虽然语气仍是淡漠,但却有些急了:“圣上莫要胡说。” 他将她揽入怀中,朗笑出声,阴霾尽扫:“阿妙如此虔诚,朕必要成全才好。更何况造伽蓝是无上功业,也是朕的一片赤诚之心。阿妙只告诉朕,需要些什么,朕按你的心意来。” 鼻尖却是有些酸楚的,也不知是不是方才被他捏疼了。妙华只是微微恍惚着,抬头去看刚刚升起的一弯新月,细细的一条线,似有若无的样子,有些锋利,有些冰凉,如同一把小勾,勾着她的心浅浅的疼。胸口微微的紧,一缩一缩,有些恶心的感觉涌上了心口。 下一瞬,拓跋适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向着殿内走去。这次,她有些反常的没有去推拒,只是仰着头,看着他,沉默着,如水潋滟的眸子里忽然就蓄起了泪意,身子不觉颤抖了起来。 “怎么了?”他发觉她脸色不太好看,眼圈也红红的,脚步突然便停顿了下来。藏不住的担忧,在她越来越委屈的哭声中越发深沉。他将她放下,胡乱地擦着她的泪,焦急地问:“阿妙,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妙华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悲凉:“妾身子不好,怕是没有深厚福泽长久陪着圣上了。” “说什么丧气话!”他剑眉一竖,已染上了怒意,“有朕在,朕护着你,你会是这个世上福泽最厚的人!” 第91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三) 她近来总是胸闷,今日夜间更是不适,起身干呕了好几次。拓跋适本就睡得警醒,自然被她扰了起来,急忙吩咐人去找太医。 钟绪恰好当值,赶来的颇快。细细诊脉之后,却思忖了半晌,始终下不了定论。 “娘娘近来可是时时困倦,不思饮食?”隔着锦帐,无法望其气色,只能问身边侍立的浣瑾。浣瑾窥了一下旁边端坐不语的拓跋适的脸色,微微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娘娘总是喊腰困,白日里精神恹恹,到了晚间又整夜整夜睡不着。吃的也少,近些日子总是吃什么吐什么?” 拓跋适此时衣衫尚有些凌乱,头发也未束起,但是却依然端持着仪态。却在听到浣瑾的话后,眸光有瞬间的明亮,然后忽然站了起来,隐忍着踟蹰与惊喜,道:“莫不是……” 莫不是喜脉?这是所有人的猜测。就连钟绪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判断,然而脉象却并非如此。经过了上一次的事情,妙华的身子已经亏损的不成样子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奇迹的降临,然而奇迹之所以叫奇迹,便在于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帐中的人开始剧烈的咳了起来,想是也有些激动。然而钟绪还是残忍的说出了实情:“娘娘的症状似乎像极了孕相,可是却不是。乃是心情郁结,气血不畅所带来的假孕之疾。” 拓跋适终究有些失望,微微“哦”了一声,然后对帐中,语气迟缓却温柔的安慰道:“阿妙莫要伤心,孩子总会有的。” 这样的话,妙华听得太多,总会有些腻烦。听到钟绪的话,她忽然有一丝失望之感,虽然浅浅的一瞬,却还是让她心惊。她如何会这样期待一个孩子,连他的生父是谁都全部在意了吗? 听到她沉默,拓跋适以为她伤心失望到了极处。于是脸色变得更加阴郁,只是用手撑着额,指尖的缝隙透出眼里的悲伤。 然而今夜的钟绪似乎话特别多,非但没借着开药逃离此处,反而对着随时会发怒的天子,道:“恕臣多言,娘娘这是思之心切所致,心病终须心药医,只吃药终究也无济于事。” 出人意料的,天子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大发雷霆,反而解开了手,漠然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钟绪。就这样盯着,带着帝王最莫测的阴冷,最锐利的审视,许久……许久……直到钟绪的冷汗顺着脖颈,一点点滑落在后背上,带着刺痛的麻痒。 “你倒是敢说,”拓跋适终于开口,声音有熬夜后的喑哑,“叫什么名字?何时入的太医院?” 这些小事,如何能存在于天子的心中。但是陆明却十分灵敏,还未等钟绪开口,便伏低了身子道:“回圣上,他叫钟绪,以前是高阳王府的医官,熙宁二年入的宫。听说他医术十分了得,高阳王多次夸赞不已呢!” 三皇子高阳王拓跋远,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虽然为人庸碌奢靡,但是对他却是忠心耿耿,于权力上也没有什么野心。 拓跋适便舒展了眉心,疲惫地对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回话。待他站起身后,只听到天子的声音已没有了方才的戒备和不豫:“太医署令赵玖老迈昏聩,不堪重用。既然你医术了得,便去替了他的职位吧。今后要用心侍奉朕和昭仪,不可懈怠敷衍。” 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显然砸晕了钟绪,他愣了愣,在陆明的催促下,方记得叩头谢恩。 妙华不喜欢听这些,困倦地合上了眼睛。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她只惦记着早日查明真相,给可怜的自己一个交代。 刘瞻为人细心,又身怀武艺,最是可用之才。于是调查青珮之事,妙华便悄悄吩咐了他去办。不出三日,便调查清楚了,小缘死前曾多次与青珮接触,而那个伤她的药,确实来自于宣光殿膳药房中。这么简单便能查到的事实,却足足蒙蔽了她那么久。她只看到了拓跋适蓄意嫁祸拓跋逸的事实,便执拗地认为是他容不下自己的孩儿,原来容不下的,还有齐家,或者还有……皇后啊! 这一次,她不会鲁莽地将仇恨对准一个尚无定论的结果,一个或许只是有着嫌疑的人。她一定会慢慢地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然而,却并不顺利。 就在她定下计策,即将实行时。拓跋适却要带着她出宫,去云雀山围猎。鲜卑人好武,一直都有秋狝冬狩的传统,而云雀山距离洛城不远,生活着许多珍禽猛兽,是定都后围猎的首选之地。说起来,这也算是她第一次去,可是她却丝毫没有兴奋的感觉。 宫人们帮她收拾着东西,足足准备了几十只箱笼,仿佛要将整个凌波殿都搬走似的。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忙碌,只是将佛经覆在脸上,心里想着她自己的事情。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带着并不算温暖的温度,可是却让她冰凉的身子感觉到了舒服的错觉。也是这样的秋日午后,璧郎在案前习字,一缕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尚带着雕花窗棂的弧度。青碧色的罗衣让他更显清致高远,他整个人便像他笔下的字一般,清逸无双,风骨傲然。他是这个世间最好的男儿,有着乱世纷扰都无法侵染的善良和诚挚。就算是容色上的冰冷,依然无法掩盖住他的一颗赤子心肠。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醒来后天已经黑透了。疏朗的几点宫灯,泛着陈旧晕黄的光,就像是传说中某些吃人兽类的眼睛。外面风声呜咽,又好像是它在嘶吼一般。她有些慌急,一叠声地喊着浣瑾。浣瑾的脚步声是她最熟悉的,虽然很轻,但是很有节奏。这会儿听到她唤,便着急跑了进来,手中仍端着一盆紫色的菊花,这花生得如碎玉一般,很是好看。她便问:“哪儿来的?” “是圣上刚刚命人端来的,都是很好的品种,说是赐给娘娘观赏的。”浣瑾持重,说这些时,却无半分骄矜之色,也无丝毫得意之容。 “他来过?”妙华伸了伸有些酸痛的手臂,不经意的问。 浣瑾看了看她躺着的绣榻,此时却有些笑意盈盈:“要不然娘娘如何到了睡塌上的,睡在窗下久了,怕是要得风寒呢!” 她忽然想起,迷迷糊糊中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尚在梦中,隐隐以为是璧郎。 如同冷风拂面而过,又如冷水淋了满身,她忽然抖得一下,问:“你在旁边吗?我可说过什么?” 所幸,浣瑾摇了摇头,十分笃定道:“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唤了一句‘圣上’,然后又睡过去了……” 她唤了圣上,却没有唤璧郎……究竟是值得庆幸,还是应该悲哀! 第92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四) 临出发的前一日,她却忽然头晕胸闷,疾病骤生。钟绪前来诊脉,说是时气所感,不宜劳动,于是拓跋适虽然失望,还是允许她留在宫中养病了。第二日,强撑着身子送走了帝后,才回到了桐羽宫中。这一场疾病来得十分诡异突然,却不得不说,正好中了自己的下怀。或许是上天垂怜,本以为要多躺几日,却不想刚刚到了第三日便好得十分利索,行动自如。 皇后带走了所有贴身的宫婢,但是只要她不在,齐衍之不在,自己便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查证。 然而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左右着一切,她刚刚查到的线索,总是会忽然中断。涉事的宫婢,除了随着皇后去云雀山的青珮,其余的不是病死,便是犯了事被罚去了冷宫,找到人时,也已疯疯癫癫,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刘瞻犹豫了许久,虽知不可劝,却还是忍不住建议她稍安勿躁。这个道理她自然是知道的,既然对方有了察觉,就算再努力也不过是一无所获。莫不如先放一放,待到放松了察觉,再去查证或许会有蛛丝马迹。可是,若那时的证据全部都消失了,又该如何是好。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遗憾和委屈之中,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随着时光的悄然流逝,距离拓跋适回宫的日子越来越近,可是她依旧一无所获。 枫树的叶子红的像是鲜血一般,映衬着桐羽宫的粉墙黛瓦,却也有着凄艳分明的美。她望着窗外发呆,似乎全然没有听进去宇文婵到底说了些什么。 宇文婵因着身孕,也未曾随驾前往云雀山。不知是因为寂寞,或者是别的目的,她总喜欢来桐羽宫找她,如同当初初进宫时一般无二。妙华因为她身子的缘故,担心有任何闪失后落人口舌,所以并不愿常见她。可是她似乎并不以此为忤,仍时常求见。因着宇文穆的嘱托,又觉得她孤身来此,想必确实因为寂寞,所以也会陪着她谈天说地,时间确实也好捱一些。 “姊姊,你没有听说吗?”宇文婵又问了一句,才将妙华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她歉意地笑了笑,对宇文婵回道:“今年的枫叶红的真好,贵嫔觉得呢?” 明白了妙华的刻意回避,宇文婵用手抚了抚肚子,懒懒地靠在坐塌的扶手上,笑:“也是,那乐安公主和清河王夫妇关系到底如何,到底也不关咱们的事。姊姊这般谨慎,也确实是应该的。听说,清河王手下的将领前些日子又平了冀州的流民之乱,如今气焰越盛了,依妾看,他在内扶持亲信,在外屡立军功,圣上想要控制都难!” 妙华不知道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话题总在围绕着拓跋逸。方才说起了乐安公主私下离京,硬要追着拓跋逸去云雀山的事,妙华不想听,所以故意装作没有听到。这会儿的话题却又到了拓跋逸权倾朝野的事上了,似乎怎么绕都绕不开。 妙华却十分平静,慢慢地用手打着茶上的浮沫子,笑道:“不是还有宇文将军么?有他坐镇并州,清河王又能掀得起多大的浪。” 听到这种恭维之语,宇文婵的脸上果然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喜悦,虽然口里的话仍是谦逊客气的:“阿兄只是为圣上尽忠,若是用得到,自然万死不辞的。可是他就是一介武夫,哪里能和文武双全的清河王相提并论呢!” “何必过谦呢,听说你们契胡部的人都称他是大英雄。十五岁斩杀三万柔然人的战绩也不是人人都会有的,本宫还没入宫时就听说过的。”妙华起了身,理了理衣角的褶皱,为她亲自拿过了一个软枕放在腰后,慢慢说道。 宇文婵急忙道了谢,然后端起面前的牛乳茶饮了一口。想必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她又放了一颗腌梅子到口中,慢慢吃完后,才说:“说起来,妾的兄长不少,可也只有他一母同胞。阿兄从小就宠溺妾,那次征战回来后,还带了一件纯白的狐裘给妾,白狐本就难得,更何况这么一件一点杂色都没有的,想必是集腋成裘的结果。到现在妾都舍不得穿,总是收在身边的。” 说起她这个兄长,宇文婵掩饰不住的自豪的崇拜,所以也就显得十分健谈。妙华却注意到,她又放了一颗梅子在口中。那梅子极酸,是浣瑾为了害怕她饮药口苦特别弄得,她总是吃不下,却不想宇文婵这样喜欢。妙华微不可察地将盘子向着宇文婵手边推了推,眸光深沉,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直到宫灯初上时,宇文婵才离开了凌波殿。妙华揉着困倦的眼睛,问浣瑾:“你如何看?” 她们相处日久,总比别人多了几分默契。于是浣瑾一边扶起她,为她揉着后腰,一边道:“这位贵嫔虽然看上去十分简单耿直,可是今日总是提起清河殿下,难保不是知道了什么,装傻充愣地试探娘娘。” 妙华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与宇文将军的感情倒是真挚,可见宇文将军确实放不下这个妹妹,真心想让娘娘帮他照顾。至于……”浣瑾指了指已经空了的盘子,笑道,“若是民间所说不错,想必这一胎是个皇子!” “宇文家如此势大,若是再得一个皇子,那么太子之位便有得一争了。可惜,杀母立子,代价太大,也不知谁家更舍得女儿一些!” 说完这一句,被派出送客的陵光回到了殿中。于是二人又选择了缄默不言,进了内殿。 陵光的武艺十分出众,本是拓拔适的四卫之一。他们四人以四象为名,唤做:孟章,监兵,陵光和执名。代表着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其中孟章和监兵跟随在他身侧,不常见确出现的十分及时。执名给了皇后生的拓拔瑾,保卫他的安全,足见他对这个儿子的重视。只有陵光,莫名其妙地待在她身边,就像一个幽灵一般,名曰保护,实为监视。她耳力很好,却不知刚才的话究竟听去了多少! 第93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五) 今年的枫叶实在红的有些妖异,带着丝丝不详的感觉。妙华总觉得不安,果不其然不几天就从云雀山传回来一个可怕的消息。清河王带着皇长子去围猎时,遭遇猛虎,清河王被虎爪所伤,至今昏迷不醒。而皇长子,在侍卫发现并合力杀掉猛虎时,已被咬掉了一条腿。 短短数字,让人冷汗直流,不用想便也能知道其中的凶险。 出了这样大的事,她没有道理继续安坐在京中,想必此时皇后已经崩溃了,那么自然有许多事需要她处理。果然,还没有等她请旨,拓跋逸已派了人来接她。接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安平侯齐衍之。他如今已是车骑将军,比起之前的豁达爽朗,变得谨慎沉默。一路上,他只是偶尔用复杂的眼神看她一眼,大多时候只是闷头赶路。皇长子是他的外甥,是皇后唯一的指望,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心情不豫也是可以想象的。 这次回来后,他便要和二姊完婚了。和齐家捆绑在一起,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奈何父亲和贺娄夫人执意如此,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和拓跋适请旨赐婚。她并不希望过多说自己的事情,之前他对她那些隐隐的好感,她怎会不知道,可是当时那样年轻,所谓的感情不过只是一种好奇而已。他们都在成长,该放下的必须要放下,否则要如何去走接下来的路。更何况彼此都心情郁郁,妙华不想表现出读拓跋逸的担忧,却也不愿多言,只是装作睡觉。 齐衍之策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迎着猎猎秋风,将脸绷成最坚毅的弧度。 所幸,云雀山很近,不出两日他们便已到达。山麓的空地上,一顶一顶的营帐仿佛是衰草上生出来的白蘑菇一般,顺着山势向着远方无尽的蔓延。王帐被围在最中心,一个十分安全的位置,周围很多卫兵守卫着,昼夜不息。妙华缓缓从马车上走下,在浣瑾的搀扶下,一步步向着那个地方走去。 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有来得及浣洗打扮,所以多少有些狼狈。可是当她刚刚踏入帐中,还未行礼拜见时,已被拓跋适一把扯进了怀中,紧紧地搂住。他的呼吸久久停驻在她的脖颈上,有些湿热,有些无措。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地响在耳边,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和无奈:“阿妙,阿瑾的腿……断了……朕心里很难过,还好你来了……” 从相见之日起,便从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拓跋适。他可以是阴冷的,可以是威严的,可以是霸道的,却惟独不该是这样无助的样子。妙华亦有些伤感,为了那个可怜孩子的一生,为了眼前这个为人父的绝望。虽然一直未立太子,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拓跋适对这个嫡长子所给予的厚望。一个失了腿的皇子,便是再也无望去继承大统,君临天下了。 她默然地任他抱住自己,心中却又担忧着另一件事。清河王……她的璧郎也被虎爪所伤,至今仍未苏醒!她多想去看他一眼,哪怕一眼也好……可是,他身边一定守着乐安公主,而他们都不会允许自己见他。 “围猎的山上,怎么会有老虎?”她终于忍不住问。虽然鲜卑祖上有猎猛兽的传统,但是毕竟已经来到了中原,围猎之事不过是皇室的消遣,最多是些野兔,麋鹿之类,最凶猛的也不过是野猪等物。这样能够伤人的猛虎,怎会出现在他们的身边,而且恰好伤到了清河王和皇长子。 “或许是自己跑进来的吧,如今追究这些又有什么用处,阿瑾的腿又不会好了!”拓跋适放开了她,走到了坐塌前,疲惫地坐下,语气有些不耐。 自始至终,他只字未提弟弟拓跋逸,好像他无恙一般。本来还有些怜悯的心肠,忽然就凉了下来。耐了性子,走上前劝慰道:“若是自己误闯而入倒也罢了,若是有人要加害圣上,那可如何是好!依妾看,还是要细细去查查,莫要让有心人有机可乘!” 拓跋适用手撑着头,探究地看了妙华几眼,才缓声道:“阿妙莫要担心这些,朕自会让人查的。皇后这些日子昼夜啼哭,你去看看她,帮朕劝劝她吧!” 明显不过的搪塞之语,妙华再傻都能听出来。心中有寸寸疑惑,此时只能按捺下来,勉强笑道:“妾这就去劝慰殿下,圣上放心。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妾看你的眼圈都有些发青了。”说完,她用帕子去拭了拭他方才眼角晕出的泪痕,带着十二分的温柔。 他抓住了她的手,叹:“阿妙,朕一直盼着你来!” 她浅浅一笑,意思是她都懂,然后抽出了手,离开了王帐。 后帐就在不远处,然而走了几步,却听到了另外一个大帐中传来了几声哀楚的啜泣声。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压抑地悲伤,却明显是伤心到了极处的感觉。 “这是……?”她指了指,问身后随侍的宫人。 宫人弯着腰答:“是清河王的大帐。” 仿佛是被冷风所刺激,她打了个明显的寒战。然而比身体更冷的,是心,是所有的感官情绪。她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绝望的情愫,这样的冷意让血液都寸寸被冻住了,她的脚步再也挪不开,只想着若是他有个好歹,自己又该怎么办才好。 他不是别人,是她最好年华中纯粹爱上的第一个人,是她所有痛苦和喜悦的来源,是她就算无法触碰却时时惦念在心头的人,是她此生所有的悲欢祈愿。然而在她还未看到前路时,他却受了重伤,像之前那次一般,挣扎在生死的边缘。那一日,她跪在佛前祝祷过无数次,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担忧和害怕。可是此时,她只能装作无事一般,经过他的帐子,把死一般的痛苦都牢牢压抑在心底。 可是,她压抑不住啊!他若是好好的,她会掩藏伪装。可是他不好,就躺在那里,不看一眼,她会疯的! “清河王是国之重臣,无论如何,本宫都该去看看!”找了个理由,不顾一切地向着他的大帐走去。就任性一次吧,若是他有什么好歹,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是梦幻泡影,又有什么意义! 第94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六) 乐安跪坐在他身边,看到妙华进来时,有些微微怔楞。反应过来要行礼时,妙华已走到了榻边。榻上躺着的是她最在意的人,此时陷入在了沉沉的昏迷之中。本就白皙的脸,因为失血的原因,褪尽了颜色。那样的虚弱,仿佛与血液一起流失的,是他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眼酸心冷,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她将所有的眼泪都压在了喉上,许久才记得要去呼吸。 即使盖着锦被,依然能看到他右肩上包扎好的伤口,此时正往外渗着血,能够想到该是多么狰狞恐怖的伤势,折磨着他。她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直到萧蔓兮开口问:“娘娘脸色怎生这般难看?该是路上累了吧!” 她笑得勉强,谎言也撒的破绽百出:“方才看了阿瑾,又见到殿下这般样子,实在有些心惊害怕。” 萧蔓兮上前,掖了掖拓跋逸的被角,道:“听说娘娘晕血,还是站远一些,莫要被璧郎身上的伤口吓到了。那日他抬回来时,右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外翻,实在狰狞可怖的厉害。后来便一直高热不退,妾守在身边,一下子都不敢合眼。生怕他就这样抛下了妾……”说到后来,声音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妙华一直注视着她的手,那双纤长秀美的手一直停在拓跋逸的脸颊上,缠绵又温柔的一寸寸滑过他清逸秀挺的轮廓。同时,她也注意到,萧氏对于拓跋逸的称呼也是“璧郎”。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却让她想起了那个秋意小寒的夜,他拥她在怀中,哄诱着她叫自己“璧郎”。一声声的呼唤,在梦中上演了无数遍,本是彼此最亲密的暗号,本以为是此生最后一寸相连的灵犀。然而,却在他明媒正娶的王妃面前,演变成了一场可笑的过往。 她忽然清醒了,不再纵容着自己自作多情又大胆不羁的行为,轻声安慰了一句:“王妃莫要伤心,殿下洪福无限,会平安无虞的。”说完,便要离开。 可是,身后却有一个轻微的声音传出,仿佛只是梦中的呓语一般,低低的,却无比清晰地撞入了她的胸口。是他的声音,他说:“莲奴,别走……” 她猛然回头,却见他的眼睛仍未睁开,不过就是像做了一个噩梦一般,不安的摇着头,恍恍惚惚,却显然即将要苏醒了。几乎是逃跑一般,她离开了此地,带着几分雀跃和激动,又有几分撕心裂肺的伤心。他终于要醒了,然而一切照旧,相望不相亲。 拓跋逸依稀有了浅薄的意识,头疼欲裂,身体却只是灼热。血液向着伤口的方向涌去,忽如其来的刺痛之感,唤醒了所有的意识。朦胧中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捉着素色的衣裳,仿佛是云一般轻柔地飘落在自己的面前。她身上清香淡淡,素衣流转着无限的光华,然而面容却只是模糊,好像隔着重重锦帐一般。 她的手十分柔软,带着丝丝凉意,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不讨厌这样的触感,甚至还无比眷恋。小的时候,每次生了病,阿娘总是这般温柔细心地守在自己的身边,她会低声问他:“璧郎可好些了?”有时候药端在面前,他总不愿意吃,阿娘便柔声哄:“儿子听话,乖乖吃了药,病才能好呀!只吃一口,好不好,吃一口,阿娘就喂你吃糖糖。”时至今日,他依然依恋那样的感觉,一想起便觉得不那么孤单了。仿佛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和苦痛都会尽数消失,都变得无足轻重。另一个让他依恋的人,便是莲奴。他的莲奴啊!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悲伤。他的女郎虽然算不上温柔,可是却像阳光一般,将他所有的阴霾都尽数驱散。这亦是一种依恋,就像是花木渴望雨水一般,就像是桃李渴盼春风一样。 “莲奴……莲奴……”他捉住了对方的手,紧紧握住,对方却想要挣脱。他自是不肯,挣扎间又扯痛了伤口,这下他彻底清醒了。 眸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终于找寻到了焦点。然而一帐静谧中,没有莲奴,只有脸色糟糕的乐安公主萧蔓兮。他名义上的妻室。 控制不住的失望,他准备转头向内时,却闻到空气中残存的浅浅檀香气。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气味,不会来自于眼前的女子,只会是…… “方才,谁来过?”气息虚弱,却还是执意相询。双眸四顾,却没有一丝一毫停在自己的脸上。 萧蔓兮觉得无比灰心愤怒,只要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他们之间的暧昧。整个大魏的人都瞒着自己,偏偏自己还执拗地认为他若是有心,总有一日会明白她的好。可是她错了,这个人没有心,就算有也不会在她这里。他会在新婚之夜抛下自己独自抚琴,会将自己放在屋中无闻不问,就算是来田猎也找尽了理由不带自己,还要她厚着脸皮追着来。就像是一盆热火,放在了数九寒冬的室外。那火焰只会一点点冷却下来,直至熄灭,而寒冬还是寒冬,不会因为一盆火而有所改变。 仿佛是赌气一般,她只别过头,将刚煎好的要端给了他:“将药喝了吧,虽说是醒了,但是伤口那个样子,也需要静养些时日了。” 他接了过来,微微吹了吹,却发现这个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微微不忍,只道:“今后这些事交给侍女便好了,公主千金贵体,实在不该做这些。” “千金贵体?只怕在殿下眼中还不如一个残花败柳吧!”话音刚落,药盏便砸在了面前,四分五裂,响声清脆。还有一些残存的药就这样溅了她裙角几滴,素色的衣裳,污损地如此明显,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侍卫听到声响,忙进来查看,在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尴尬地不知是进还是退。萧蔓兮的脸气得通红,慢慢地有泪水涌出,起初是一滴一滴,后来便连成了线,仿佛怎么也停不下来。 拓跋逸没有开口哄劝,他虚弱地靠坐着,依旧是端雅清贵的样子,仿佛刚才失态的人不是他,仿佛只是一种错觉罢了。他虽然向来清冷,但是却一直都极有耐心和城府,仿佛泰山崩于前都不会让他皱眉动容。可是今日,他却瞬间失态了,可见那个女人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公主想必是这几日累了,怎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本王除了公主,府中一个妾室也无,若是传出去,恐怕别人都会笑话公主生性嫉妒,胡乱猜疑呢!”他用最冰冷地语调揶揄着她,意在警告,笃定了她为了立足与大魏必然会忍耐。萧蔓兮攥了攥衣衫,绷着唇,直到气息平复后,才狠狠地擦着眼泪,道:“殿下放心,我不说!可是就算不说,圣上就会被蒙在鼓里吗?殿下好自为之吧,牵累了王府所有人不要紧,可别害了人家一个长宠不衰的娘娘!” 说完,她负气离开,头也不回。 第95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七) 策马狂奔,不顾任何人的阻拦,一口气便跑出了营帐十多里。山谷里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就像是刀割一般的犀利疼痛。她渐渐放缓了速度,努力地平复着胸口涌动的气血。几只寒鸦嘶哑着喉咙,凄切地叫着,飞过了头顶。她抬头,看见一轮并不算圆满的月亮皎然地垂在天际,散着凄冷的寒光。远处山峦起伏,如同猛兽的脊背,四方荒无人烟,偶有几声可怖的声音传进耳中。她一直养尊处优,从未有过独自待在野外的经历,今日一时任性,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带在身边。于是恐惧夹杂着痛苦一起涌上了心头,她无比渴望着这时会有人前来带她回去。 “他应该知道自己负气离开的事情吧,就算自己不肯,也总会派一个人前来保护的吧!”萧蔓兮紧紧攥着缰绳,用最后一点卑微又可怜的心思想着。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妻子,他不会全然不顾惜的…… 可是原地停驻,等了许久。除了越来越清晰的山林怪叫声以外,什么也没有。她又哭了一会儿,才勉强说服了自己,掉转马头,向着营帐的方向疾驰而去。她以前总认为自己是个倔强的人,在皇兄面前也从不轻易服软,可时至今日才明白。那时的不肯妥协,不过是仗着皇兄心疼自己罢了。如今的境地,就算她执意不回,对于他而言,也无关紧要。他不会有心思哄她,更无从奢望他会软声细语地安慰自己。除了自己灰头土脸地回去,再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了。 回到大营时,正看到妙华从皇后的帐中走了出来。她的眼圈红红的,似乎哭过。不得不承认,这个沈昭仪有着一切让人怜惜的资本,她如今的样子,就算是萧蔓兮一个女子都会觉得心疼。 一看到她,还没有等到自己下马行礼,对方却先是浅浅地笑了笑,表现出了十足的温柔友好的姿态。萧蔓兮以往也觉得亲切,此时却无比厌恶。若是如她猜想的那种纠葛,换做自己根本就不会对情敌表现出虚伪友善的一面。何必如此,本就不能相容的两个人,为什么还要去维持着无聊的友谊呢。 这样想,却是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她下马走到了妙华的面前,行了个礼后,便自顾自地走向了自己的帐子。她听到她在背后用一个极温柔的调子,说道:“姑姑,你去问问有无猎得乳鸽来,熬些汤给皇长子和清河王送去,这对伤口愈合还是很好的。” 话不是对自己说得,却无端刺耳。于是萧蔓兮回头,冷声道:“殿下自有妾照顾,娘娘还是多费心照顾圣上吧!” 这句话带着刺,噎得妙华不知该如何回答,就连浣瑾都有些咋舌,不安地端查着妙华的脸色。妙华的脸涨得通红,还未说什么,不远处却响起了一个清冷虚弱的声音:“娘娘莫要见怪,拙荆不过是说笑罢了。” 回头一看,确实拓跋逸。 他被玉衡搀扶着,脸上唇上都没有半分血色,强撑着精神走了过来,对萧蔓兮道:“方才你阿兄找了你半日,究竟去了哪里,一声招呼也不打!”这一声已是难得的关心之语,然而萧蔓兮却不领情,她看了眼妙华又看了眼拓跋逸,冷哼道:“去了哪里,何劳王爷关心!”说罢,负了气,脚步走得飞快。她的侍女方才就跟在拓跋逸身后,看此情况急忙跟了上去。 拓跋逸无奈地叹了口气,禁不住咳了几声。几声震动让伤口痛感加剧,他俊逸的容颜犯出了不正常的晕红,一双眼睛除了往常的澄澈如水,还平添了许多愁绪满怀。她最怕看到这样的眼神,总能扯痛最隐秘的伤口,让她浑身都像油煎火焚般的难受。 虽是夜晚,但是燃烧的火把将四下都烘得亮如白昼,巡逻的卫士络绎不绝,宫中和各府的侍女宦官也偶尔会伸头过来看看此间的情况。他们……情深似海,又该从何言说起呢……习惯了分别,习惯了视而不见,习惯了漠不关心,更习惯了将所有的言语深情都装在心头,藏在眼底。 远处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仿佛是许多年前一般,闪动着让她心跳神迷的光彩。她那样喜欢的人,就算经历了再多再多也依然放不下的人,就站在她面前,目光依旧如当时,即使不言不语,仍然能唤起她心中所有的伤感悲痛,炙烈如火。 可是,她却还是不能放纵自己。这次的猛虎来的那样蹊跷,拓跋适却始终不肯答应去查,不知道究竟是冲着皇长子而来,还是冲着她的璧郎。她知道他处境不易,不能给他平添麻烦。 迈开发抖的双腿,扯开僵硬的唇角,她本来想笑,却不禁红了眼眶,只好逃跑似的要离开。经过他身边时,衣袂相触,他的手便隔着宽袖握住了她的手,微凉的触感,带着心悸的感觉。她一震,不觉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莲奴莫怕,我的伤势无碍的。这几日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用理会。一切有我!记住我的话,千万别害怕!” 她不甚明白他的话,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杀子之仇,夺妻之恨,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的语调虽然起伏不大,但是内容却是出乎意料的阴狠。仿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于他的口中,她的心中,一直都是那个清冷如玉,纤尘不染的浊世公子,就算别人说他弄权朝野,翻覆天下,她亦从未信过。可是此时,她却信了,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自己,当然也不会放过他!然而,他们都是受害者,她又如何能苛责于他!她只是震惊,原来他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璧郎……”她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此时有些恍惚,“这么多年你还是看不开吗?我只想让你平安……” “所以你便答应进宫?所以,你即使怀着我的孩儿也要重新回那里去?所以,你装作恨我,让我另娶他人?!莲奴,你怎么这么傻!咱们不在一处,不过是给了别人更多伤害的机会,我做什么都会顾惜你,我那个二哥却将皇位看的比什么都重。听我一句,什么都不要管,我会护着你!” 他的话都说到了这种地步,由不得她不动容。远处有人影攒动,她不能多留,只好点了点头,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贪恋地又看了他一眼。 匆忙的留了一句话,在夜风之中:“要做什么就快去,别在风口上站着了!” 第96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八) 站在夜色中吹了很久的风,才将自己从方才的恍惚中吹醒了过来。仍觉得手上残存着他的温度,就连衣袂上都沾染着他的气息。妙华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一股浓重的悲哀从心底蔓延开,一直传到四肢百骸之中,让她的周身都觉得麻木起来。直到眼睛不再流泪,直到她终于可以站稳身体,她才缓步向着拓跋适的大帐走去。 门口的守卫正在换班,一队撤换下来的卫兵正在低声交谈。她听到一个人说:“清河殿下真是不容易,刚刚苏醒便急着来向圣上请罪。其实皇长子受伤如何能怪得了他,若不是他以命相搏,想必皇长子早就已经葬身虎口了。” “圣上正伤心着呢,有所责怪也是难免。为人臣子的,这点委屈还是要受的!”另一个人说道。 “说起来,如今这天下的安定,还不是靠着清河王。难得他这样谦恭谨慎,若换得旁人,早就居功自傲了”第三个人也加入了交谈。 “可不是么,殿下对上恭敬,对下和气。京城人人交口称赞,都说他有古仁人之风呢。你们没听说吗?当年殿下才六岁时,长乐王就对先皇说过,此子宽仁有度,假以时日,必能媲美周公。” 一行人边走边说,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经过妙华时才有所警觉。一看是昭仪,惊得赶紧行礼,闭口不敢再言语。 原来他起身是为了这件事!妙华微微叹了口气,又向前走了几步。快要靠近帐子时,便听到里面拓跋适的呵斥声:“围场清理之事都是由你手下的人负责,如今出了这样的乱子,你准备如何向朕交代!” 气息不稳,声音虚浮者,正是拓跋逸:“圣上恕罪,臣一定详查此事,必要给皇长子一个交代!” “交代?”拓跋适语气咄咄逼人,“他的腿已经残了,再说详查又有何用!” 那厢,拓跋逸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许久,才缓缓问:“如此,全凭圣上处置!” 妙华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想不到私下里,兄弟二人已经交恶如此。不过也是情理之中的,当年你死我活地打了那么多场仗,如何能轻易的相逢一笑泯恩仇。面上的客气有礼不过是最后一层薄薄的伪装,留给外人看的。时间久了,随着清河王的势力越来越大,拓跋适对他的忌惮越来越深,迟早会撕破这一层伪装,重回刀光剑影。只是想不到,来得这样快! 她不安地看了眼浣瑾,发现浣瑾的脸色亦有紧张,然而却还是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莫要紧张害怕。 夜风胡乱地吹,空气中都是衰草的气息。片刻后,听到拓跋适刻意压低,却阴冷入骨的声音传来:“你深受重伤,亦不该多加操劳。便将手中的飞云羽林交给子展吧,让他先替你一段时间。” 这句话听上去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可是传达的内容却更恐怖。飞云羽林是拓跋逸的近卫,是他当年从凉州军中选拔出的精锐中的精锐。这些妙华都是从玉衡口中才知道的。想不到拓跋适知道,而且如此明目张胆地讨要。失去了近卫保护的他,如何能有安全可言。大军在外征战,若有万一,回护都来不及。 攥着浣瑾的那只手已被汗意濡湿,她没有差距到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然而,拓跋逸却清浅而从容地回答:“臣遵命!” 听到这句话时,妙华眼中的泪,再也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他想安然一生,别人也始终不会允许的。 知道拓跋逸离开,她才缓步踏了进去。拓跋适的脸色阴晴不定,此时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发呆。见她进来,勉强笑了笑,对她招了招手。 她依吩咐走了过去,在他身前停住,与他相对而坐。 “哭过了?”他忽然伸出手,隔着几案摸了摸她的眼眶。随是问询,然而语气却是笃定的。是啊,她的眼睛红肿的那样明显,无论如何都是隐藏不住的。 妙华点了点头,微垂了眼睫:“皇长子伤得那样重,实在可怜。妾也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皇后,之前她一直都是端庄持重的,今日却失仪崩溃至此,也是可怜!” 她说的自然也是事实。皇后抱着皇长子在怀中,只是怔怔,就连她走近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那样青灰难看,鬓发凌乱,眼睛无神。以往那个连衣衫配饰都精心到细节的人,那个妆容精致都不会轻易见客的人,那个连一颦一笑都端庄到无可指摘的人,此时就像市井上一个最可怜无助的妇人一般,嘶哑着喉咙,用最可怜的姿态面对着眼前的无妄之灾。那一刻,就算心有芥蒂,妙华终究还是心软了。 “怎么又去了清河王的帐子?”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妙华太了解他了,所以早早就想好了回答:“这次之事有些蹊跷,就算圣上不准备查下去,妾却很想知道会不会和清河王有关!说到底,那个孩子的仇,妾一直都没有忘!” 他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手指向上抚了抚她的发,道:“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所以不要管了。” 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妙华只是笑了笑,道:“今夜圣上去陪陪皇后吧,她应该很需要圣上在身边呢!”说这句话时,她保持着寻常最习惯的温柔和懂事,就像是一枝解语花一般陪在他身边。 而拓跋适却摇了摇头,语气有几分寂寥落寞:“朕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还是不去了!朕对他们母子实在亏欠太多,徽容她……倔得很,朕有时也没有办法,一见面就吵,时间久了谁都会害怕相见。可是说到底,也是朕对她关怀的太少,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妙华抬头,叹息道:“圣上心中是有皇后的!” 拓跋适将手停在她的唇上,辗转留恋:“朕只是觉得愧疚,毕竟是结发妻子。阿妙,你却不知朕心中究竟是谁么?” 第97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九) 他的心中是谁她不想知道,也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是自己。红颜祸水不过是个传说,帝王或许会偏爱某个女人,但女人在他们的心中远不如权力和地位来得重要。可以是装饰,是陪衬,是点缀,但绝不是不可或缺,更不是独一无二。妙华有时也会恍惚,但更多时候确清醒无比。因为不爱,所以便总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对一切洞若观火。 拓跋适需要一个宠妃,拥有温婉柔顺的性情和体面却毫无威胁的母家。偶尔让他捉摸不透,觉得新鲜有趣,但绝对还要乖巧听话,不争不抢不惹祸。 这些恰巧她都符合了,所以她是后宫中人人羡慕的昭仪娘娘,似乎只用凭着美色,便可以呼风唤雨。 若是拓拔逸平安,她便愿意陪着他一切去玩这个无聊的游戏,恪尽职守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可是,他却容不下自己的亲弟弟,不肯给自己留一点点可怜的念想。孩子的事或许有误会,可是他对拓拔逸的杀心却是清楚明了的。她一直说服自己此生已残,别再有痴念,可是这样凉薄的他,让她如何死心塌地的陪伴! 第二日,拓跋适下旨拔营回京。却命令清河王拓拔逸先行出发,清整沿路交通,以防流寇作乱。 这条回程之路从来都安全无虞,京畿重地如何敢有流寇出没。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便是刻意的处罚,毕竟他重伤未愈,颠簸劳累只会让伤势加剧。 乐安公主却没有随行,选择与他们一起缓行而归。皇后照顾皇长子,而妙华自然伴驾而行,随侍在拓跋适身侧。 一路上他的脸色都十分不郁,有时会打起车帘看看窗外秋景,更多时候则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妙华习惯了他的阴情难测,坐在下首自己的位置上,看手中的诗书佛经。倦了累了,就靠在窗边看风景。霜林染醉,层层叠叠的山峦,如同染料随意泼洒而就一般,色彩斑斓,别有一番美丽可爱之态。似乎是为了照顾皇长子的伤势,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这般笔直平坦的官道上行走,竟也用了足足一日才到达了金台驿。说是驿站,却因为帝王的时常驻足而建了一处行宫,规模不大,但也精致壮丽,于是时人多称此处为金台宫。 因为清河王的提前布置,此处的官员早早就等候在旁,一切都收拾准备的十分妥帖。而那个料理一切的人,却早早离开,又去了下一处。 妙华担忧他的伤势,私下里让浣瑾去打问。得到的消息是,他来到金台宫时还发着高热,精神很不好,然而却没有停留,用膳布置后便匆匆离开了。 心中的怨,又多了一层。若非拓跋适着急催促,他何须不眠不休地赶路,丝毫不顾念身体情况。 然而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刻意折辱这般简单又容易引起非议的计谋,如何能是出自于心机深沉的拓跋适之手。 到了夜间休息时,它终于得到了答案。随侍在拓跋适身边,几乎片刻不离的孟章和监兵不见了! 他执着手中的玉盏笑得越温暖,妙华心中的恐慌就越分明。她想起了马车上隔着车窗的对话,当时她虽然睡得迷糊,却偶有几句落入了耳中:“金台驿……他竟然这般快……那就玉泉驿吧……” 许多年前,她也曾将几句对话收入耳中。那时太过于恐惧,只知道用装睡来保护自己。两个声音隔着时光交错在一起,她觉得有闷雷打在头顶上,让她浑身都在发麻。可是她管不了许多年前的事,她只能想到如今的局面。 璧郎没有在金台驿停留,而是匆匆离开,他的下一站一定是……玉泉驿! 刚刚失去了飞云羽林的保护,自己又深受重伤!前几日的猛虎,多年前的刺杀…… 妙华手中的杯子忽然掉落在地,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脊背。她听到自己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一般,窒息的难受,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了?”他柔着声问道。 还好,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她用最快的速度梳理好自己纷乱复杂的心,抚着心口皱眉道:“是心悸,老毛病了,近来却似乎更严重了。望圣上允准,妾先去休息了。” 他今夜似乎心情尚可,走到她身前,用手拭了拭她额上的冷汗,道:“许是劳累了,阿妙该好好休息。如此,朕今夜便不去陪你了。” 正中下怀,求之不得!妙华匆忙告辞,走了出去,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只是推说散步,打发了随行宫人回去取衣裳,拿手炉。只留了浣瑾在旁。 浣瑾何其聪慧,直接问道:“娘娘准备做什么?” 妙华有些欣慰,也不讳言:“去寻死,姑姑可愿相随?” 浣瑾略微怔愣了一下,却很快明白了,望着夜风呼啸的寂寥庭院,笑得淡然悠远:“既然是由危险的事,奴婢怎会放心娘娘一人去。更何况,留在此地,难道便不会被处死吗?奴婢有熟人在御马监,娘娘可愿信奴婢,将此事交给奴婢?” 她或许猜到了,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如此同生共死的情意,如何不让人动容。于是她牵起了浣瑾的手,心酸浅笑:“姑姑,我从来都信你的。只是如此连累,实在于心不忍。或者姑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我一人前往吧!” 浣瑾回握住妙华的手,摇了摇头:“奴婢方才已经说了,依圣上的个性,娘娘一走,别人或可装作不知,奴婢却还是只有一死!谁让奴婢是娘娘的心腹之人呢?” 说罢,她果决道:“事不宜迟,娘娘捎待片刻,奴婢准备衣物行礼,咱们趁夜色离开!” 官道的风如同锋利的刀一般,刮在脸上生疼。直到此时,妙华仍觉得恍惚,仿佛做了一场梦。她知道,这样一走,便再难回转了。就像是一个赌徒一般,她将所有的富贵荣宠尽数抛下,亦不惧死亡。只因为前方的人是璧郎,她用尽全力爱着的人啊!若是他死了,那么自己又该如何苟活呢?那些曾经的畏惧和怯懦不过是因为害怕失去他,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就算无力,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第98章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十) 很多年后,她亦是会时时回想起当年的一时冲动。仿佛带着文君夜奔的勇气,也做好了风萧萧兮易水寒般决绝的打算。她想当年的自己一定是爱极了拓跋逸,才会在生与死之间那般义无反顾。此去究竟是什么样的后果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想,只是担忧着他的处境,前所未有的恐惧着失去他! 疾驰而去十数里后,依稀能够听到身后的骏马嘶鸣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已经有人追了上来。于是狠了狠心,使劲地鞭笞着自己身下的马儿,所幸浣瑾周到,选择的是上等骏马,所以才有了风驰电掣一般迅疾的速度。她的骑术极差,勉强着不让自己倾倒在地,双手使劲地捉着马缰,然而双足使不上力气,踩不好马镫,只能任由脚脖子挂在上面。 许久,许久,直到身后再没有了声音,她才慢慢放缓了速度。这时,火辣辣地痛感从脚踝和手心传来,她借着幽微的月光,看到了手心上的血泡和脚踝处刺目的勒痕。然而,这又有什么呢?她想起了拓跋逸身上的伤势,始终觉得心上的疼痛尤甚于身体上的。于是咬了咬牙,重新加快了速度。身后的浣瑾始终没有多余的言语,紧紧跟随,半点也没有被落下。 在天近拂晓之时,她们终于赶到了玉泉驿。此时扑面而来的风更加寒冷,无边的夜色就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的黑幕一般,遮掩的丝毫不见缝隙,就连月色都陷入了晦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人觉得压抑又恐怖。 然而就在离驿站还有数里的地方,却有浓厚的血腥气传来。地上躺着团团的黑影,竟然在黑夜中都有恐怖分明的感觉。她不用下马都知道那是什么,忍着心头的害怕,她们又继续向前走去。 根本不用知道离玉泉驿还有多远的距离,因为漫天的火光已经出现在了前方。整个驿站都烧了起来,远远看去,就像是霞光出现在天边一般,烘得那边亮如白昼。血腥味越来越浓,已清楚地看到官道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尸首,越来越密集的死尸,都提醒着她这里方才经过了怎样一场惨烈的搏斗。 血汇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河流,浸没了眼前的道路。她们的马无法顺利前行,只能下来牵着马步行而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杀戮,也从没有闻到过这样恐怖的气息。妙华惨白着一张脸,拼命忍受着呕吐之感。从后背升起的惊惧之感渐渐蔓延至全身,她来不及害怕,绝望就已经到达了心头。她不敢想象,这么多死尸中会不会有一具熟悉的横在眼前。她的璧郎,玉山端立的璧郎,会不会也满身血污地倒在那里,留给她无尽的伤心和痛苦。 脚步越来越虚浮,后来要靠浣瑾的搀扶才能面前站立。她的面前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清河王府近卫的身影,青衣黑靴,是她熟悉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泪就淹没了双眼,紧赶慢赶,她还是迟了一步。拓跋适既然连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都派了过来,务必追求一击即中,怎么会给璧郎一点点的生机呢? 越来越近了,比起刚才的死寂,喊杀声,刀剑声越发清晰,此时听起来非但不恐怖,反而像极了仙乐梵音一般。有这般声响,或许意味着还有生的希望。她不顾浣瑾的阻拦,执意冲了前去。她戴的纱冠已经不翼而飞,满头青丝落下,跑的太急便如飞扬的蝶一般,四下飘散起来。 “璧郎……璧郎……”她不顾一切地大喊着,渴望能够听到他的回答。然而比回答更先到来的是敌人的瞩目。尚未看清楚来者,已有人拿起了刀剑向着她而来,一晃神间,一柄剑便刺入了她的胸口。在浣瑾的惊叫声中,她看到了血液喷溅而出的样子,继而才感觉到了撕心裂肺地疼痛。 “昭仪娘娘!” 许是浣瑾的声音太过凄厉,又或许是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面容,对方没有再出手,而是看着她有几分怔忡。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着落叶,沙沙作响。 好像过了很久,她觉得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有血液不断地涌出,仿佛要带走她所有的一切。她在浣瑾地搀扶下委顿在地,一片朦胧模糊的视野里,眼前的黑影一个个倒了下了,又过了片刻,一袭素衣飘到了她的面前,白檀香气如此动人,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中。 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气息……这是她的璧郎啊!他们分隔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他抱着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那样傻,这样好的一个人,她为什么想要将他推到别人的怀中呢? 无限留恋,无限贪婪,她紧紧地用残存的力气抱住了他的手臂,面前扯开一个笑容,用很多年前的娇嗔语气说:“我快要冷死了,你也不知道将我抱紧一些!” 对方听到这句话,果然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这是一种怎样的安全感,就算是死,她都不害怕了。头顶上渐渐有了液体落下的湿意,她知道他落了泪,伸出了手臂,想要去拭干它。可是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反而让伤口更疼了。这是他握住了她的手,沙哑着嗓音道:“你何苦来这里,你莫不是认为此时的璧郎,还会如当年一般任人宰割吗?放心吧,他派来的人都被我杀光了。只要你伤势一好,我便带你永远的离开此地,再也不回来!” 这果然是一个美好的期待,让她瞬间都觉得有了一丝温柔的感觉。她从十四岁入宫,便再也不敢奢望能够离开,和她的璧郎一起离开! 她又笑:“璧郎总是喜欢骗我的,这一次再不能骗我了!” 许久无言,可是她知道他一定在点头。其实她不过是在任性撒娇,她的璧郎何时骗过她呢?他答应过要娶她,便等了她这么多年,真正食言的人是自己。他虽然未曾陪伴她,但是总会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她的心中他就是一颗启明星,照耀着她最晦暗的人生,让她一步步向前走去,从无犹疑和害怕。 几乎是叹息一般,她声音微弱地说:“璧郎,我那么爱你……那么……舍不得你!” 第99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一) 金台驿中,拓跋适一夜未眠。他的双目有些猩红,薄唇紧抿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让他看起来十分的阴沉可怖。烛火即将燃尽,偶尔发出几声“哔啵”之响,每响一次,殿内便会有瞬间的明亮,继而变得更暗了。而陆明的心跳也随着这样的声响愈发不安无章,他时不时观察一下天子的表情,不敢轻易挪动,就连呼吸声都希望能忽略不计才好。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作为近前随侍之人更能明白其中的恐怖。此时天子脸上隐忍不发的怒意,竟然比勃然大怒还要让人恐惧。 而那个背弃了天子,毅然决然离开的昭仪娘娘,又是否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呢? 许久,天边终于有了一丝丝亮光,透照进来时却无法改变室内更加压抑的空气。静坐如石雕一般的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是情绪波动后的沙哑。 “她的心真的是一块石头,朕怎么捂也无不热啊!朕对她那样用心,可是她若有一丝机会,还是会想着逃离!陆明,你说,朕这么多年的爱护还比不上拓跋逸和她短短数月的情分?” 这句话说得心酸,竟然不像一个久在上位者应该有的威严和骄傲,反倒如同一个最示意的庶民一般。陆明跟随了他许久,这样颓然的圣上,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昭仪失去了孩子的那一日,还有一次便是现在。实在是冤孽,那个沈昭仪,除了相貌十分美丽,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多能够吸引圣上的地方。论高贵,比不上世家出身的皇后,论活泼可人,也比不上宇文贵嫔,说起温婉柔顺,许多后宫女子都比她要强出许多。若说特别之处,也只在于,她的心从来都不在圣上这里。有时刻意装出来的深情款款,在他眼里也只是曲意逢迎,更遑论一切都洞察分明的圣上!他从来都知道沈昭仪不爱他,却宁可骗自己也要讨好于她,总想换取对方的一丝半点的回应。哪一点像那个平素谨慎持重,喜怒自威的帝王。果然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吗? 听到圣上相问,陆明不敢不回答。可是关于沈昭仪的事,说重了也不好,轻了也不行,于是斟酌再三才缓言安慰道:“圣上莫要伤心,是沈昭仪自己愚钝,体察不到圣上的用情。” 拓跋适将手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遮挡住了自己的疲惫和脆弱,仿佛是低笑了一声:“她从来都是聪慧的,否则怎么会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到朕的意图呢?说到底,她只肯对老九用心,不肯将自己的感情分给朕一点点。” 说完这一句,他站了起来,就坐带来的麻木让他微微趔趄了一下。陆明赶紧上前去扶,却发现他的手凉的一丝温度也没有。天边的色彩从深蓝渐渐退成了浅蓝,一殿静谧,屏退了所有人后只有他们主仆二人。有些心里话便自然而言地出了口。 “是朕鲁莽了,明知道她的决定,还偏偏想要去试探。试探过了,便后悔了……朕虽然清醒,却还是免不了偶尔被迷惑。她看着朕的眼神,已经不像当初那般冰冷,朕还痴心妄想着,以为她稍稍有些动摇了,知道了朕的好……她连死都愿意陪着老九,朕怎么会不一败涂地呢!陆明,你说朕一心要除掉清河王,是不是做错了?” 别人不清楚兄弟俩的纠葛,陆明却是一清二楚的。于是他摇了摇头,道:“清河王私下里广罗党羽,私募府兵,本就有不臣之心,圣上处置他也是应该的。” “说到底,也是朕逼他出逃,又抢了他的心上人,不是吗?” “圣上是为时事所迫,如今这个天下,需要圣上这样的贤主来主宰,才能光大先帝的宏图伟业。” 这样的话,他听过许多。默然了许久,拓跋适终是疲倦地摇了摇头。以往的作为他其实从没有后悔过,也不需要别人来为他粉饰太平。这个世道,有野心有魄力并不是什么坏事,也不容别人诟病。他只是纠结出逃的妙华,若是派出去的刺客已经得手,那么妙华也几乎没有了生机。或许……或许还有一点点希望,孟章等人知道他心疼妙华,不会对她下杀手,会将不听话的她,毫发无伤的带回来。那么到了那时,他该怎样处罚她呢?她的身子那样羸弱,又受了一夜的风寒颠簸,他怎会忍心处罚她呢? 然而,这般想象却终究被打破了。外面有人通报,玉泉驿那便回来了一人,要求面圣。 当一身伤痕,血污满面的孟章跪倒身前时,拓跋逸仍有几分不敢置信。此次派出的皆是精锐,人数数倍于拓跋逸,怎么会全军覆没,只有一人勉强逃回呢?!唯一的解释便是,他那个狡猾多端的弟弟,早就明白了他的企图,除了飞云羽林,身边还有另外一支暗卫在保护。他刻意伏低认错,给了自己惩罚他的机会,用失去了贴身护卫作为诱饵,引得他提前动手,将他的杀招消泯于无形。那么接下来呢?他会做什么?公然反叛,还是率军逼宫! 只怪当初李惟的叛乱,将自己手中的军队损耗太多。后来又和拓跋逸战了几场,皆是大败,损兵折将无数。若非如此,他当初也不会允许他回京,并且委以重任。可用的人太少,手中的牌只剩下了远在并州的宇文穆。然而那个人,又有几分可信之处呢?幸好后宫还有宇文婵,还有那个没有出生的皇子! 孟章的伤势极中,伏在地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拓跋适有几分烦躁,问他道:“可见到昭仪?” 孟章答是,却在他难看到了极处的脸色稍霁时,补了一句:“当时属下身边的人没有看清楚是昭仪娘娘,就……就……”说到此间,他有几分惶恐,不敢说下去了。 “就如何了?”蓦然提高的声音,彰显了拓跋适的紧张和恐惧,他催促道。 “昭仪娘娘被刺中了胸口,臣被掩护离开时,她已经……” 话未说完,拓跋适已经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他分明受到了极重的打击,抽剑的动作都不大利落。如同钝器敲重了头颅,他忽然有些头疼欲裂。剑尖对准了伤势可怖的孟章,却迟迟没有处决。终于,在气血涌动的撕裂中,他几乎是嘶吼一般道:“带剩余的人去玉泉驿,务必杀了清河王。昭仪不管是生是死,都要给朕带回来!否则……你们便都不要回来了!” 一击未中,再去努力,结果可想而知,然而他不想去理会了。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怨愤,尽数给了拓跋逸,他们兄弟之间,不死不休! 第100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二) 孟章携着第二波人赶到时,玉泉驿中早已没有了人影。当他带着这个消息回复皇帝时,拓跋适除了愤懑,下令搜查下落外,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办法。 沈妙华醒转过来时,已是第二日午时。马车尽管放慢了速度,仍然十分颠簸,她觉得伤口又痛了几分。幽幽白檀香气围绕着她,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人果然是拓跋逸。不免有些恍惚,始终不敢置信,她盯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颚看了许久,才终于相信了这是一个事实。 原来她还活着,原来有生之年他们之间还能有如此亲近的时刻。 鼻子一酸,她便有落泪的冲动。正在此时,拓跋逸也注意到了怀中的动静,垂下眼眸,四目相对。他们俱是无言,就这样缱绻地看着对方,直到他的声音如美酒一般醉人的袭来:“莲奴,你终于醒了!”听闻此言,妙华再也忍不住,怔怔流下泪来。 这样咫尺的距离,曾是无法想象的鸿沟。她无数次在梦中摩挲着他的轮廓,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醒来时却发觉,除了冰凉湿漉的寝枕,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了他!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仿佛庄生晓梦,也不知到底哪一方天地才是她应该面对的现实。 他一面取过锦帕,擦拭着她纵横斑驳的泪水,一面叹道:“别哭,我在!” 可是他越是这样说,她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泪眼朦胧中,她伸出手抚着他的轮廓。从浓密的双眉,到清澈的眼睛,滑过英挺的鼻梁,落到柔软的唇瓣。这个清逸好看的男子就是她的璧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俊秀温柔的人了!他唇上的温度告诉自己,这是现实,她不顾一切地投奔而来,终是换来了片刻的相聚。若知如此,多挨几刀又有什么关系呢? “置之死地而后生,原来竟是这样一个道理。”妙华的唇十分苍白,半晌才轻轻呢喃了这样一句。可是拓跋逸却听懂了,弯了弯唇角,溢出了一个心酸的笑容,回答他:“我的莲奴再也不是那个娇娇怯怯的小女郎了,这般勇敢无畏,竟是连我都比不上了!” 他叫她“我的莲奴”!这个称呼又将她拉回了曾经的回忆中,无数次回忆或者梦中,他总是这样叫着自己,用着同样的语气。他在自己面前从来不称“本王”,始终保持着恋人之间最亲密无间的感觉。这一瞬间,离开的犹疑和惶恐,心中的纷乱与复杂都消失不见了。那么多的岁月被彼此刻骨铭心地爱意磨平,仿佛瞬间消失。他们亦如以往,似乎从没有分离过。 “璧郎,我们去哪里?”妙华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乖顺地依靠着,听着他的心跳,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 他打起了车窗的帘子,看了看绵延伸展的道路,芳草虽然衰败,但是因为有她,一切都美好的难以置信。缓缓回答:“自然是个好地方,远离尘嚣,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将手放在她的腰上,语调更加轻柔:“钟绪说你的伤势不要紧,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睡一会儿吧,什么都不要想,很快就到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妙华惊异地抬起了头,望着他:“钟太医?他不是……” 他不是沈云礼找的人吗?以前是高阳王府中的人,因为受了沈家的大恩,所以特地派到她身边的人。他如何会来此为自己治伤?难道说…… 看到妙华的满腹狐疑,拓跋逸耐心地帮她解释:“钟绪一直都是我的人,是我托你阿耶将他送入宫照顾你的。莲奴,若非如此,你当真要永远欺瞒着我孩子的事?那可是咱们的骨肉啊,你怎么忍心不告诉我,独自回到宫中,让我的孩儿认他人做了父亲!” 他的追问,让她既愧疚又伤感。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曾经的欺瞒,又有多少意义!索性坦白告诉他,也了却了两人这样许久的心结:“七夕那夜,不过是……一时荒唐……若是让人知道了,只会连累到你。璧郎,你需要正大光明的成亲,然后拥有很多很多名正言顺的孩子,而我……不配!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他,他是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所以便想着……” 当时深思熟虑的决定,如今听上去不过是苍白不堪的借口。她说得吞吐,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下一瞬,他已经将她紧紧拥住,力道虽大,却巧妙地没有触到伤口。他的她的耳畔叹气,心疼不已:“那怎会是一时荒唐呢?我的莲奴真是个傻姑娘,你若是告诉我,我会有无数的方法让他名正言顺,甚至我会带你永远离开那个地方,再也不受拓跋适的纠缠。莲奴,莫要再说配不配的话了,你当初是为了什么委身于他,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待我心如日月,我此生更不会负你半分。之前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今后我定当加倍对你好,再也不让你担忧害怕了!”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灵魂,她浑身都因为他的话而浅浅颤栗起来。一股热血在周身乱窜,激荡着心狂乱地跳动。他捧起她的脸,用坚定的眼光看着她,道:“莲奴在我面前,再也没有不愉快的过往,你不说,我什么都不会问。我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我爱你,与什么都无关,只因为那个人是你啊,我的莲奴!” 话音甫落,他的唇便落了下来。带着三月阳光的温热,带着桃花盛开的芬芳,如满池菡萏初绽,清洁无垢,半生莲华。她喜欢他的吻,喜欢他带给她的,绝对的心安。爱着的这个人,值得她一切的付出,他们彼此信任,彼此早已将对方刻入了骨髓。 她在他的亲吻中逐渐忘记了忧愁和烦恼,只知道忘我的回应着。呼吸交错,拥抱着彼此的颤抖,她似乎又想起了阿娘唱过的那首歌: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第101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三) 又过了一夜,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处山势开阔处。清晨的薄雾笼罩在眼前的美景中,带着迷离又梦幻的美。 不远处,一道潺缓的溪流如素练一般蜿蜒而过,流向了一片枫林如火的山脉中。溪流之侧,高山之下,一座院落仿佛须弥宝境般,与周遭的风景和谐而立。院落不大,但是屋宇却精美无比,乌黑的瓦,粉白的墙,线条优美,檐牙高啄。几晃修竹半遮着门扉,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神秘非常。 拓跋逸先下了车,还未等她脚触地面,便将她打横抱起,向着那个小院走去。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她不免羞怯,将头深埋在他的胸膛中。 门内早有人迎候,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者,见他便跪下来叩拜,便再无多言,紧紧跟随在后。绕过了珍花奇草,经过了亭阁巧立,走过了回廊缦回,终于到了后院。已是深秋时节,院中的池水里,还有凫鸭嬉戏,成双入对的鸳鸯交颈私语,蝴蝶在上翩翩飞舞。微微瞩目后,更惊奇的发现,旁边的花朵盛开绽放如春日,竞相妍媚,馥郁的芳香盈满了整个院落。 她看着他,眼里是询问之意。他笑得浅淡却温暖,没有回答,而是将她放在了池边。她看到了池水上升腾而起的雾气,便明白了过来。这不是寻常的池水,而是温泉之水,却比寻常的温泉水温度低一些,正好适合春花烂漫,虫鸟游戏。他蹲下了身子,为她除着脚上的鞋袜,在她浅浅的挣扎中,将那一双莹白如玉的莲足放进了池水之中。 她一时无言,只有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知是池水太过温暖,还是他的笑容更暖,妙华的眼眶又红了。 他只用那双清致澄澈的眼睛看着她的莲足,带着无限慨叹道:“记得初见时,你正在濯足,那双足生得极美,当得起‘步步生莲’之誉。你唱着歌,一边荡着足一边笑,那时我便想,这个痛苦的世道,如何有人能笑得这般干净无垢,竟然把满池的莲花都比了下去。” 迎着她的目光,拓跋逸继续说道:“那时我就生出了一个很可笑的想法,若得娶你为妻,便造一个大大的池子,种满莲花,专让你濯足玩,只为换得你那样的笑容。” “所以你便修了这处吗?”妙华问道。 他却摇了摇头,诚恳回答:“那时候如何有这样的机会呢?就连想着娶你,都遇到了那么多的阻挠。我决定修建这里,也是回来之后的事。钟绪告诉我,说你身子受过寒气,落胎后又极虚弱怕冷,多泡温泉对你有好处,我便四处找寻,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气候合宜,地气温暖,最适合你养身子了!” 妙华觉得有暖流流过心田,荡漾着周身的血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捉着他的臂,将头枕在他屈坐的膝上:“若是我此生都没有机会来呢?” 他伸手,摩挲着她乌黑的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摇了摇头,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清寒又坚毅的光。然而他没有否定,只是换了个笑容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心中一直都有莲奴就够了……不仅如此,将来我还会带着你去凉州,去所有我走过的地方。” “璧郎在凉州待了很久,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还是当年那个贪玩的小女郎,一点都没有变啊!他暗暗笑着,语气更加温和:“也无他,不过是个伤心的地方罢了。就是风沙比洛阳大,星子比洛阳亮,低低垂着,好像一伸手便能摘到一般。” “那很好啊,到了凉州,璧郎别忘了给我摘星子呀!”她在他膝头呢喃,喷洒的热气让他的心酥酥麻麻的。 “可愿随我去吗?只怕到时便没有了眼前的安逸,不过是随着一个叛臣亡命天涯。莲奴,你不后悔吗?”他极郑重地问道。 她坚定地摇头:“我的心意在遇到璧郎后便一直都没有变过。不管是阿鼻地狱,还是净土极乐,我此生只愿和璧郎一起,什么都不怕!” 得此承诺,他仿佛如释重负般的舒了口气,许久,柔声说道:“凉州那里有凿洞绘壁的讲究,很多虔诚的信徒都会留在山上,一生一世地绘着佛祖菩萨,还会将自己也绘进去,永伴佛祖身侧。那时候我便想要和其他供养人一般,开凿洞窟,将我的莲奴画在壁画之上,这一定会为她积攒无穷福报,让佛陀保佑她一生一世,平安顺遂。” “所以那里有一个洞窟,里面绘着我的样子吗?”妙华抬起头,惊喜地望着他。 拓跋逸点头:“待到此间事了,我带着莲奴去看!” 她欣喜不已,脸上又出现了久违的灿烂笑容。这是他永远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是他一直最痛心的伤口。日光慢慢地移动着,眼前的所有景物都美好如斯,重要的是她重回了他的身边。这便是他想要拥有的岁月静好!所有的野心,欲望,仇恨都随着她的到来而慢慢变淡,他其实从骨子里就是个厌倦争斗的人,若不是拓跋适,他如何会有了后来的步步为营,处心积虑。 只是……眼前的如花美眷,还是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安宁和温馨不过是短暂的,拓跋适很快会找寻到这里,再一次破坏他的幸福。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势成骑虎,退还是进都不是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会在妙华伤好之后,将她送到一个更安全的所在,然后与他的兄长一决雌雄。 显然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妙华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吾心所安,即为净土。既然在这里,便不要去想旁的事了,就算天崩地陷,也要过好现在才是呀!” 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了然。然后拥着她,一起去听风声细细,嗅着花香阵阵,闭上了眼,似乎一切烦恼痛苦都不过是一种错觉。他只有她,无过往,无来忧! 第102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五) 不知不觉入了冬,这里比京城和暖的多,时常让她有仍在秋日的错觉。饶是如此,屋子里还是烧起了地龙,为她准备的衣裳也多以保暖为主。他是个细心温柔的郎君,会亲自督促着她将药饮下,有时她怕苦百般推诿,他便会耐心地哄,拿着她喜欢的点心劝,仿佛是对待孩子一般。在钟绪的调理和他的照顾下,妙华的身子果然日渐好转,手脚没有那样冰凉,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 一日,山中落了雪,虽然只有半日,却也薄薄积了一层。远处的山岚仍是郁郁青翠,雪浮在上面,仿佛是轻拢了一层纱幔一般,艳丽又可爱。她没有出过洛阳,只记得那里落雪时总是天色阴沉,空无一叶的枝头无边荒凉,几只麻雀守着枯树蹦蹦跳跳。这里就算下雪,也是娇气美丽的。 雪停后已是傍晚。妙华拢了件大氅,踩着湿滑的地面向外走去,扑面而来的凉意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湿润,天边出现了一抹夕阳,斜斜地照在雪地上,仿佛美人脸上鲜艳的胭脂。一路行,一路冰雪消融,一种奇异又美好的感觉。她一时狭促,蹲下身子,用手去揽着地面上残存的落雪,一会儿便团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团。浣瑾跟在身后,尚没有反应过来,她已将手中的雪团塞入了浣瑾裸露的脖颈中。浣瑾受了刺激,一向端持的她忽然跳了起来,一面抖着雪一面跺脚。见此,妙华不由得笑出了声。旋即,笑声中又带着几分黯然。伽蓝之时,这本是她最喜欢和小缘小因玩的游戏,而此时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短暂的失落后,她的后腰被人一览,瞬间打横脚离开了地面。尚未惊叫,一时天旋地转,她看到彤云尽散,晴空万里,拓跋逸的脸俊逸出尘,带着笑意。转了几圈后,他将她放到了地面上,理了理她的鬓发,笑道:“如此贪玩,天气这样冷,也不怕受了寒气。”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柔,撒娇一般地攥着他的衣袖,嗔道:“再闷下去也会生病的,出来走走,不会受凉的。”说罢,她给他示意自己今日的穿着,一层一层,裹得像个小粽子。她体型清瘦,这样的打扮非但不臃肿,反而十分的可爱娇俏。他赞许地看了眼浣瑾,又在她的脸上落下了一个温柔如水的眼神。他的女郎本不该是深宫中的苍白红颜,就应该如现在一样,花间的精灵,雪中的仙子。 拓跋逸伸出手,握了握妙华的,发觉不是他想的那般冰凉后,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一些:“钟绪的药果然是有用的,可是好多了!” 她却像个小孩子,皱眉:“璧郎,我不想再吃药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理会身后的玉衡和浣瑾,径直将妙华拥到了怀中,耳语道:“莲奴若是不想吃药,也可。早日为我生个孩儿,便不用吃了。” 本是最暧昧害羞的言语,却因为触动了妙华的痛楚,而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吸了口气,伏在他怀中叹息:“上次落下孩子后,太医说过,我这一辈子怕是与子嗣之事无缘了,璧郎别再强求!” 拓跋逸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缓缓的,却让她觉得十分安心,他说:“莲奴莫怕,钟绪的医术是苍灵先生亲传,胜过寻常太医十倍。更何况,咱们如此不易,佛祖慈悲,会可怜咱们的。” 若是神佛菩萨可怜……妙华将手缓缓放到了小腹之上,感觉到那个地方不再如冰块一般冷硬,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带着紧张的希冀。 天色见晚,拓跋逸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去。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清晰的脚印,独属于他的温雅从容。她用手紧紧地圈着他的脖子,将脸贴着他的后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双眼。 “莲奴,等雪化了,咱们便换个地方再住些日子,可好?”他忽然问道。 妙华的声音懒懒地:“为何?” 他想了想,却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不是说待厌了么!” “你定,我都可以。”她乖顺的答。 在他面前,妙华总是乖巧可怜的,很多时候都如小孩子一般,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一片单纯。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背上的妙华却睁开了眼睛,她神色复杂地望着拓跋逸的后背,眸光郁郁。拓跋适不会放过他们的,眼前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暂时的,想必他已经快要找到这个地方了。若是找到了,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这一次,她就算是死也不会随他回去的。她的心中只有璧郎,此生也只会和璧郎在一起。她不会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继续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对着别人强颜欢笑,一日日的枯萎下去。 山中的夜静谧又美好,洛阳城中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今日的洛阳也落了雪,雪很大,飞舞在空中如同扯絮一般。拓跋适负手立在桐羽宫凌波殿的廊前,看着雪落无声,风迷双眼。即使浑身都冻得没有了知觉,也没有挪动半步。他的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和阴郁,如暗夜中最危险的兽。身后的殿中,灯火辉煌,如同她在时一般无二。她怕黑,所以住的地方总比别处多添了些灯盏。他时常回来,总以为恍惚间她便会回来。带着妩媚却虚假的笑容,苍白着脸色叫他“圣上”。是啊,他差点就要忘了,与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的脸色一直都是那样苍白的,仿佛再好的胭脂都无法晕染上鲜活的色彩。她大多时候会冷着一张脸,偶尔会笑,可是没有一次笑容能到达心底。 他不过是自欺欺人,以为困她在身边,便能得到她的心。她的心,一直都在拓跋逸那里,而他不过是他们之间的绊脚石。阿妙想必是恨极了他吧,毕竟他亲手毁了她的幸福。犹记得得到她的那一夜,她压抑又绝望的哭声,她的身子那样凉,仿佛是死过一次一般。 那么此时呢?她在拓跋逸身边该是欢喜的吧,用他从没有看到过的温顺柔情回应着那个人,只有真情,没有半丝敷衍。 不知不觉,双手紧握成了拳,心中的疼尤甚,冰凉如霜雪,苦涩胜黄连。只要她能回来,他什么都不计较了……回来,好不好! 第103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六) 是夜,拓跋适独自宿在了凌波殿中,不出意外,他又梦到了妙华。一身浅妃色衣衫的她就站在一池荷塘前,笑得娇俏又温柔。这样的笑容,让他觉得陌生又恍惚,可是却直接触及到了他的心灵。他对着她伸手,唤她阿妙,试图将她拥入怀中。可是她却绕开了他,扑到了身后那个人的怀里。他茫然回头,看着他们在濯濯春风中,笑得比繁花还要灿烂。一股凄凉的寒意涌过全身,原来他们三者之间的纠葛里,他始终是多余的那一个。可是那是他的阿妙啊,他怎会甘心拱手让给拓跋逸,若是没有了她,万里河山握在手里,也不过是寂寥苍凉的。他抽出了手中的宝剑,向着拓跋逸刺去,然而在剑尖就要触及时,妙华却挡在了他的身前。剑刺入了她的肉中,血液喷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吓呆了,眼睁睁看着她软软倒了下去,脸上犹带着凄凉的笑意。她对他说:“拓跋适,你这一生都得不到我!” 拓跋适在心痛与绝望中惊醒,醒来时,更漏初断,无边的月华如流水一般倾泻了一地。他的冷汗顺着额上流了下来,周身忽冷忽热,突然害怕到了极处。记忆中她从未喊过自己的名字,总是随着别人一起喊他“圣上”,她也没有自称过“我”,倔强又执拗的保持着卑微的姿态和疏远的距离。可是梦中的人,指着他,叫着他的名字,用那样清冷的姿态,那样伤人的语调,说着那样刺痛人心的话。 再也睡不住了,他索性披衣而起,迎着月色走到了窗边。守夜的几个小黄门吓了一跳,连睡歪的帽子都没来得及扶,忙一骨碌坐起,跟了上去。他的身形本就十分高大,在黑夜之中连背影都带着威严,只是这份威严中忽然有着说不出的落寞。他站了许久,始终不言不语,好像独自对着夜空与天地交谈一般。 陆明何其谨慎,早就悄悄地站在了他身后,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听到吩咐,也能不打扰到天子自我围砌的空间。他跟随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了,深知只有昭仪,才能让他如此落寞,如此反常。这一次,昭仪的确做的决绝了些,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背弃,生生践踏了天子的真心和尊严,完全没有给自己和别人留后路。这几日,他总害怕天子发怒,牵连无数,把彼此都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然而他只是静默着,像一个独自舔舐着伤口的兽类,直到外面都已经泛起了白,才沉声道:“这辈子,你别想着逃开,生生死死都要和朕在一起。”这一句十分低沉,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一般。但是入耳的陆明却心里一缩,天子的爱越发走向了偏执,只怕不会善了。 第二日,天气放了晴。 妙华睡到了自然醒,刚睁开了眼睛,便被熟悉的臂膀圈入了怀中。拓跋逸显然醒了多时,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早早出门去练剑,反而陪着她睡到了这个时辰。尽管未曾梳洗,他却依然是周身清爽的,不像她。不用想也知道此时的云鬓有多散乱,睡颜有多朦胧。她低头去看自己裸露的身躯,迅速红了脸,不由得伸手去扯锦被。都怪他,若不是昨夜太过于荒唐,如何会让她累到这般地步。然而这个元凶却丝毫不受影响,仍然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她记得他的声音缠绵在耳边,一次次的哄诱:“莲奴,看着我,我是你的璧郎!”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素昔温柔的人,此时却有着说不出的霸道执拗,让她有些害怕。然而还未等她多思多想,又一波浪头打下,她尖叫着抱着他的背,晕眩又茫然。 “莲奴,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我亲自教养他长大,陪伴着他,让他成为这个世上最受宠爱的孩子。”他的声音在温暖的晨光中更显温暖,又恢复了以往那个温柔郎君的样子。 妙华抬眼看他,不由得受到了触动,却还是质疑道:“璧郎为何如此执着于孩子之事?是因为……遗憾吗、”那不仅是她的遗憾,也是拓跋逸的悲伤。 答案却出乎意料的调皮随意:“我已经年岁不小了,莲奴,别人怕是儿孙满堂了,可是我膝下仍无所出,你不觉得有些残忍吗?” 听闻此言,妙华先是莞尔,然后又觉得有些伤感。毕竟耽误了他这么多年的人,是她!本来是想说让别的女子去生的玩笑话,可是话到嘴边却觉得不妥。只有笑了笑,温婉地靠着他的胸膛,道:“若上苍怜悯,我自是愿意的。” 他低低地笑震颤着胸膛,让她也跟着一起颤抖起来。他紧搂住她的身子,目光幽暗难明,带着复杂又深沉的神色。他知道,找寻不到妙华的拓跋适想必也是要疯了。他们拓跋家有痴心的遗传,他如此,宫中的那个人也是如此。他不顾手足之情,抢了妙华走,非要致自己于死地。他亦下了狠手反击,培养势力,控制军队,还为了报复弄伤了自己侄儿的腿。他们都是疯子,两个疯子若发起疯来,只会有玉石俱焚的决绝和无所顾忌的惨烈。妙华若是夹在其中,一定会受到伤害,所以,他会尽快送她离开。结果如何,当然是个未知数,若是他死了,他奢望着能给她留下一份希冀和念想。知道她是个傻丫头,若是她想不开了,孩子至少会留住她。 之前便想过孩子的样子,他希望能像妙华多一些,那一定是个娇美可爱的孩子,会对着他撒娇,会缠着他吃好吃的,就像当年的那个女郎一般。可是,这些都被拓跋适毁了。他明明知道真相,却宁愿护着皇后,护着齐家,还将一切都嫁祸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莲奴那样可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自怨自艾,以为是自己没有当心,没有保护好孩子。 “莲奴,你会想到他吗?”拓跋逸的声音无端飘渺,好像来自于很远的地方,带着清风一般的微妙。妙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在确认后,却诚恳地点了点头,答:“会想起,尤其觉得他对我并不算差,而我厌恶过他,恨过他,原谅过他,却从没有喜欢过他。这样一想,也觉得歉疚。” 这样的回答,正是独属于妙华的答案,拓跋逸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作为安慰。心照不宣,有时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不再问下去的了然。 第104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七) 妙华失踪的消息被瞒得很好,桐羽宫的宫门紧锁,只说是生了病不见外人。只是拓跋适前往的次数却分外频繁,仍旧给人一种昭仪圣宠不衰的假象。对此宫中之人多有微词,毕竟拓跋适之前还能做到雨露均沾,而这些日子却根本不去亲近任何人。 皇长子受伤,宇文贵嫔身怀有孕,沈昭仪独占恩宠。后宫的气氛说不上的诡异,一些低阶妃嫔甚至不知道该去巴结哪一个,才能长久立足。 正在这个时候,从九鸾殿传出了流言:宇文贵嫔夜梦太阳入怀,听太史令言,此子若为男胎,当贵不可言。 这个档口,这样的传言,若说不是有意为之,定然不会有人相信。皇长子已经残废,再无储君之可能,其余皇子不是生母卑微,便是资质平庸,都不堪大任。流着宇文家血的孩子,若是男孩的话,该是多么的惹人注目。 拓跋适被妙华的事搅扰的心情无比烦躁,加上最近幽州那边又不安分起来,于是听到传闻后,只是皱眉冷笑。彼时下首坐着高阳王,他素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可是连他也觉得有些怪怪的,于是道:“梦太阳入怀,前朝也有过这样的事,可是……阿瑾那边刚出了事,这样……” “三郎是否也认为,朕该早立太子了?”私底下,兄弟二人感情深厚,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客套。高阳王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便是贪财好色,但是皇家能养得起一个声名狼藉的王爷,绝容不下清河王那样贤名远播的贵胄。拓跋适很多时候都是个孤家寡人,只有在高阳王面前才觉得自己能随心所欲的说些话。 “按照咱们的祖制来说却是如此,可是圣上春秋正盛,倒也用不着!”他这句话说的十分妥当,散漫不羁倒并不是说他不聪明,只是习惯了安逸的人,实在不想多费心在朝政这种复杂的事情上。他心里清楚,他的这个二哥十分自负,很多时候问别人话时,心中早就已经有了成算。顺着他的意思来,永远不会有错。 果然,见他的脸上微有笑容,似自语一般道:“是啊,朕都不急,他们却急什么!”说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薄唇微微舒展开,笑得十分沉着自得。 “祖制……”他忽然重复了这一句,然后指着高阳王的酒杯,道:“这是并州送进宫的梨花白,朕觉得十分清爽,三郎尝一尝吧!” 听到圣上这样说,高阳王拓跋远便端起了酒杯,饮了一口。清香甘醇,果然是好酒,他是各种行家,笑着评判道:“宇文穆那样一个莽夫,竟然还有这样好的品味,实在难得。” “莽夫?”拓跋适摇了摇头,“一个深受族中之人爱戴,甚至信若神灵的人,怎么会是一个莽夫?说起来,他邀买人心的功夫,比咱们的九郎还要厉害!” 高阳王素来消息闭塞,自然不知道猎场发生了什么。听闻他提到了拓跋逸,便放下了酒杯,奇道:“说起来,很久都没有见到老九了。他和他那个汉人阿娘一样,脾气古怪的很,一天到晚爱和那些文士厮混,前一段时日还迷上了南朝的清谈。你说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干坐着说话,会有什么意趣。偏偏那些大臣还说他睿智无双,德行出众。可不是会笼络人心吗?” “他?”拓跋适冷笑,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话题却莫名其妙的又转到了他不喜欢的那里。只因拓跋远忽然说:“沈云礼那个老狐狸,也最爱附庸风雅,前些日子得了几只玉瓶,听说还是百年前的古物,碰巧我的内弟也看上了,他竟然不肯割爱,实在是迂腐。” “朕却不知你何时有了一个喜好古物的内弟?”拓跋适十分不给面子,拆穿了他。 拓跋远到不在意,笑声朗朗:“前些日子纳了个南朝女子,听说还是江南仕宦人家出身。那容貌气质,简直将我家那个悍妇比的一文不值。她弟弟也是个饱学之士,最喜欢研究这些古物,所以求了我帮他。” 对于这个弟弟的脾性,拓跋适只有无奈。喜欢时,奉若珍宝,不喜欢便弃若敝履。幸好王妃尉迟氏悍妒非常,他顾念此事,也不至于太荒唐。但是此事涉及到了沈云礼,他顾念着妙华,便开口道:“莫要胡闹,沈云礼是朕的重臣,你不许给朕添麻烦。” “知道,知道!”拓跋远摆了摆手,笑着揶揄,“沈昭仪是圣上的心肝宝贝,臣弟哪敢得罪她的阿耶。说起来,这南朝女子真是妙,又是吟诗又是画画,柔得像水一样,有时一个眼风过来,我人都要酥倒了。”说完,他抛下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过来。以往兄弟之间倒也没有那么多拘束,玩笑也是常事,拓跋适并不以此为忤。可是今天话刚出口,便感觉有些不对。拓跋适眼眸中的光芒好像一瞬间熄灭了,尽管绷着唇,勉强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可是气氛却忽然冷寂了下来,带着丝丝诡异。 然而他又不开眼的多补了一句:“可是沈昭仪得罪了圣上了?怎么提起了她却是这样一副表情。” 拓跋适便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不豫,然而口中还是道:“莫要乱猜,朕的阿妙,从来都是乖顺的,怎么会得罪朕……是啊,她一直都很乖顺。”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好像是为了强调什么。 拓跋远当然感觉到了异常,于是悻悻地笑了几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拓跋适也不愿多留他,对着他说:“喜欢那个酒,朕就多赏你一些,只是回府去还是要少饮些。” 于是拓跋远便谢恩离开了。 之前只觉得妙华是他的执念,好像为了得到她而去对她好。可是如今觉得,她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了自己的心中,让他刻意忽略也忽略不了,只会越来越痛。他在将她困在身边的时候,她早已经将他困到了牢笼之中,再也无法出来了。他想过去宠爱其他人,然而那些或讨好或装腔作势的笑容只会让他厌恶。她们都是有所图的,只有她,不爱的那样纯粹,活得那样单纯。 第105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八) 腊八这一日,妙华起得很早,她自昨日便有些心事重重。以往的每一次生辰都总会发生些事情,都是些让她痛苦的,不想回忆的过往。十四岁的凌波一舞,让她入宫做了女官,十五岁罚跪在池畔,被拓跋适抱回了寝宫,被迫做了拓跋适的宠妃,十六岁饮宴之后的某一日,失了孩子,落了一生的疾病。如今,她已经十七岁了。别人的十七岁,或许是深闺不知愁的女郎,或许是充满甜蜜的少妇,或许已经做了娘亲,有一个承欢膝下的可爱孩子……可是她却经历了那么多,心态简直如同一个老妪一般。这些日子,仿佛一切的美好都是偷来的,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她带着恐惧和不安,早早便梳妆完毕,一直素簪,一身浅碧色的裙子,微点朱唇,浅画长眉,清扫胭脂。镜中的女郎生着一张姣好的面容,却有着一双不再灵动的眼睛。这是一种连精心打扮也不能遮掩的疲态,倒远远比不上当年素衣素面的样子。 “又在胡思乱想!”镜中出现了一身紫衣的他,贵气逼人的颜色,着在他身上却有着清冷如玉的感觉。他和拓跋适并不相像,一个凛冽入寒冬,一个濯濯如春风,只是寒冬中偶尔会有温暖,春风中或许也有寒凉。妙华偶尔会想到京中的人,想起昙静法师,想起沈云礼夫妇,想起北海王拓跋迅……不知道拓跋适会不会为难他们。可是拓跋逸却对这些只字不提,仿佛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仿佛他的未来中从没有安排过这些人,包括那个无辜受累的乐安公主萧蔓兮。这一切都让妙华觉得,眼前的幸福不过是危若累卵的空中楼阁。而眼前这个言笑温柔的男子似乎已不是当年那个故作冷漠疏离的少年,那时候他虽然高傲冷漠,但是心底却温柔慈悲,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再也看不透他的所思所想,也不明白他究竟会做什么?不过,经过了这么多事,谁又能一如当年呢? 见她默默,拓跋逸也只有静静自身后拥住了她,一双眼睛看着镜中的红颜,唇角弯起了一个满足的笑容。妙华亦笑了笑,至少此时是琴瑟在御的静好模样,他们的眼中心底都有着彼此。 …… “我很担心沈府和法师……”妙华回转了身子,与拓跋逸相对而坐。熏炉之中燃起了白檀,是他最喜欢的香气,在氤氲的烟气中,他的面容时而远,时而近。他依旧保持着端雅的笑容,听到这句话后,仿佛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温声安慰道:“莲奴放心,他们都无恙。” 他的消息自然是可靠的,但是所有的无恙都只是暂时的。拓跋适的性子她最是清楚,容不下背叛,也容不下羞辱。她的离开,一定会触怒他,后果的直接承担着或许是她牵挂着的那些人。之前她不是想不到,只是期待着眼前的这个人,可是用他的力量去保护他们,她知道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做到。可是这么久了,他却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这让她诧异又不安。 “之后呢?也会一直无恙吗?”妙华虽然忽然垂下了眼眸,声音低低问道。 拓跋适微愣了一下,便又恢复如初。他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小几,想要去摸她的脸颊。然而妙华却微微侧了侧身,执拗着等待着他的回答。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别扭的时候,因为妙华对他十分依恋,很多时候都是绵软又顺从。这让他几乎忘了她与生俱来的敏感和执拗。若非这份倔强的脾性,如何能面对着拓跋适并不输于他的爱,而始终保持着本心不变。 心中略有怅惘,收回了手,装作不介意一般,摩挲着茶盏。片刻后,才闻声道:“莲奴,拓跋适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莫说法师的信徒众多,单说她大长公主的身份,也没有人敢轻易动她。至于你的父亲,他亦是朝廷重臣,哪有为了一个妃子去杀大臣的道理。”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回答让妙华心里微微失望。女人多讲感情,男人却总试图用道理去说服,尤其是如他这般理智的分析着利弊得失,只让妙华觉得说不出的伤感。她终究有些意兴阑珊,许久不语,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僵硬。 有些时候,一些话问出口,便已经表明了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在慢慢减少。若是以前呢?或许没有以前,他们本就是分离多与相聚,几乎从没有好好相守过。可是鬼使神差的,妙华却问出了那个最让她纠结的问题:“璧郎,皇长子的腿,究竟是怎么伤的?” 甫一出口,她自己都意识到了失言,然而覆水难收,只看到对方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一贯温雅的笑容倏然消失,目光中有诧异,有惊怒,还有……躲闪。他的声音比往常都要高一些,带着质问的语气:“为什么这样问?” 或许这句话中的语气太过于严厉,或许他的反应太过于剧烈,或许他的目光实在咄咄逼人,妙华突然愤怒委屈起来。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生硬地回答:“璧郎觉得呢?我为什么会有疑虑?” 这一刻的尖锐和冷淡,让他所认识的女郎面目全非。拓跋逸忽然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阴冷,缓缓道:“这话你不该问我啊,莲奴,你该问的人是你的圣上。猛虎是为了对付谁,他要杀的人是谁!只不过那个可怜的孩子命不好,恰好出现在那里,替我拖延了时间罢了!” “我的……圣上!”妙华重复了这几个字,眼中忽然便蕴起了满眶的泪水。她只觉得一颗心冰凉凉的,一直往下沉,却怎么也沉不到底,只让胸口绞痛不已,“你……你说过不在意的!”最后这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声嘶力竭的痛苦,满满的失望悲伤。 直到她转身跑了出去,拓跋逸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说错了什么!或许对于他不过是一句气话,可是听到她的耳中,便直接戳到了彼此最敏感的地方,扯开了那个一直在遮掩的伤口。他无论用了多少行动和言语,表明了自己的不介意,事实也是如此,可是他还是伤到了她。 急忙追出去,她却已经不见了身影。 第106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九) 泪水模糊着双眼,她不知道自己生气之后可以走的这样快,似乎怕身后的人追上来看到了她满脸的眼泪一般。她并不希望他追上来哄劝,那样显得矫情又无聊,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独自整理心情。天气那样冷,她却穿得单薄,然而唯有那样的冷意,才衬得上此刻的悲伤。 他方才不过是只言片语,却足够将她伤的体无完肤。关于拓跋适的一切本就是个无法言说的伤口,被他这样血淋淋的揭开,只会让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维持的表面繁华,变成了一击即碎的空中楼阁。他们两个错过了太多时光,以至于日积月累的思念变成了无可替代的感情,倔强着坚持着最初的动心,却没有想过他们错过的又何止是相守的时光,还有那时光中日日夜夜的了解和磨合。一点点分歧,哪怕是一点点猜疑,也能横亘在心中,成了刺! 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山林中。阳光越来越稀疏,透过参天的树木,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地上。积雪未消,踩在上面沙沙而响。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松涛阵阵,如浪一般。几只麻雀在四处寻觅着食物,叽叽喳喳,丝毫不畏惧人来。她蹲下身子,安静地看着它们,只觉得山间的鸟儿亦是自由自在,胜过她的处境千万倍。 看倦了,便又往前走,却不想这山林如此大,七拐八拐却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日影移动,不知为何便渐渐暗了下来,她想了许多办法仍然无果后,便有些担忧害怕。只好站在一棵老树边,思考办法。 也不知是山林太静,还是她的听力太好,不行动时便忽然听到身后一些细微的响动,仿佛只是雪落孤松,又仿佛只是山鸟扇翅,可是她回头便触到了几片素白的衣角。这样的装束,是拓跋逸的近卫,他们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如当年拓跋适派遣的陵光一般,名曰保护,实为监视。虽然有过片刻的安心,但更多的是一种烦闷。笼中之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转移到了另一个,依附于别人,讨好着别人,在没有自由的地方,享受着讨好得到的锦衣玉食,无边宠爱。这一点上,兄弟二人没有什么区别啊! 她自怜又嘲讽地笑了笑,便又继续无头无脑的找路。这次倒也顺利,很快找到了一条从山下通往山上的小径。小径之上,还出现了一个人,佝偻着背,背着东西向上爬。走近时,发现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衣衫褴褛,皮肤黝黑,劳累非常。她走几步便停下来歇一歇,望着远处直皱眉。 “阿婆,你需要帮忙吗?”看到她背后的背篓似乎很沉重,妙华便上前问道。 眼看是个如此美貌姣好的女郎,衣裙装饰皆是精致无匹,那老婆婆一下子便呆了,嗫喏了两句却没有拼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不住的摇头。 妙华便笑着又道:“阿婆,我帮你拿些,可好?”说完,便去接过她背上的东西。那东西并不算沉重,只不过却能让这个垂暮老者举步维艰。老妇人仍不知是梦是醒,动作和反应都有些迟钝。任由妙华接过东西,跟在她身后向山上走。 她们走得极慢,倒也不算疲累。终于反应过这一切都是现实后,老妇人才叹息道:“女郎莫不是仙女下凡,特地来帮助老妇的。我就说么,多行善事必有福报,老头子还不信,如今让我说准了吧!” 妙华笑着摇头,回身否认道:“阿婆说笑了,我不过是这附近居住的人罢了,哪里会是什么仙女。” “不是仙女吗?”老婆婆有些可惜,却还是不信,“女郎这样善心美貌的人,老妇可从没有见过。这附近百十户人家,老婆子住了半辈子,哪家不认识,女郎定是骗人了!” “这附近住了这么多人吗?可是山脚下那么多村镇不住,为何要在山林居住呢?”妙华注意到,她所背的东西都是一些日常生活所用之物,想是从附近的市集中采购得来,山中毕竟不方便。 老妇人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这里是边境,战火从来都没有休止过,也就这几年才安稳了一些。我的三个孩子都死在了战火之中,只剩下了我和老头子两个老不死的,躲到了山林里,才苟且度日。这些人家也都是这个原因才住进山中的,哎,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太平……” 妙华虽然生长在乱世,但从没有接触过战争的惨烈。伽蓝寺中一切都是平静无波的,佛祖永远带着慈悲的笑容,隔绝了俗世中的所有苦难。后来进了宫,离那些悲惨更远了,无数眼前的富贵,都建立在平民百姓的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中,是不是也算一种残忍。 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如此寒冷的冬日,她那样单薄可怜的身体,却还穿着不足够蔽体的单衣,皮肤都开了口子,粗糙的不忍直视。妙华忽然驻了足,解下了身上的小袄,披到了那老妇的身上。她今日出来的本就仓促,连大氅都没有裹,此时连小袄都给了人,于是便只穿着一件夹衣,冻得脸都青了。可是唯有如此做,她才不会觉得难受。佛祖割肉饲鹰,舍身喂虎,她能做的善事太有限,可是她愿意去做。 老妇人受宠若惊,慌乱地往下拿,口中喃喃道:“女郎别这样,老妇人哪里当得起你这样对待,你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办!” 妙华按住了她的手,丝毫不嫌弃,只温柔的笑:“方才婆婆不是说我是仙子吗?仙子哪里会怕冷的,婆婆别担心了。” 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继续带着妙华往家中走去。中间问了好多次妙华的姓名,都被她委婉的搪塞了过去。如今藏身在此,还是不要张扬为好,若被拓跋适知晓,便又是无数的麻烦。 近卫向拓跋逸回报了妙华的去处,也提及了山中偶遇这件事。听到她将衣物给了别人,他便再也坐不住了。她那样单薄的身子,出去连外衣都没有拿,分明就是成心让他心疼。她定然是算准了,无论多么任性,他都会无条件的包容……叹息了一声,他起步去找寻她回来。 第107章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十) 妙华下山时,看到了等候在半山腰上的拓跋逸。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丝毫没有哄她的意思,只是沉着一张脸,将手里的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身上,攥住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回走。温暖的光线映照在他冷峻的,毫无表情的脸上,说不出的别扭。就像此时,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但是手心却传递着阵阵温度。晨间的争吵早就随着山林中的风而消散了大半,虽然仍旧觉得伤心,可是也早就给自己找好了纾解的台阶。然而她并不打算先开口,潜意识的想要得到他真心实意的道歉。估计他也一样,保持着自己的骄傲,就算因为不放心而追了上来,就算牵着她手时的力度那样温柔,却仍旧不肯多说半个字。于是他们便这样僵持着,沉默着,一路走了回去。 方才一路上都不觉得冷,大概是冻麻木了,此时斗篷披在身上却热得难受。妙华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每每风吹过来,便不由得打起了摆子。走在她身前的修长身影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手便落到了她的额上。 “有些烫,怕是受了风寒。”这是他得出了结论,妙华分明感觉到了这句话中的无奈和生气。今日之前,她从未看到过拓跋逸生气,就算对外人,他清冷疏淡之下也多保持着温和有度,更别说对自己。可是今天她却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怒意,这样的他让妙华竟然有些害怕畏惧。 她低着头,有气无力道:“我无事……” “无事?”他皱眉,声音冰凉凉的,“因为和我置气,便要将自己动病,让我心疼么?莲奴,你何时变得这样任性!” 妙华本来晕晕的,听到他这样说,却忽然清醒了。胸口有一股浊气填着,让她呼吸都不顺畅了。被他握着的手,有瞬间的僵硬,她慢慢抽出,看着他问:“殿下觉得妾……是故意的?” 她的眼中水雾弥漫,而他看着她的目光亦是冰凉如水。她透过这样清冷的外表,终于一点点灰心了下去,她几乎忘了,他喜欢着的始终是瑶光寺里那个明媚又不谙世事的女郎,一心一意的思慕着他,以他的快乐为快乐,悲伤为悲伤。如今站在这里的妙华,是个心境沧桑的女子,倔强又孤僻,始终不会再有烂漫的心思了。终究,他是厌烦了吧。 她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难受的厉害,勉强扯开了一个算是笑容的笑容,轻声道:“殿下放心,不碍事的,所以不需要心疼,亦不需要照顾。” 她就要往前走,手臂却猛然被攥住了,力道有些大,让她觉得疼痛。下一瞬,已被他打横抱起了,那一刻的失重之感,让她很不舒服。她没有娇羞,只是疲累的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 记得昙静法师说过,她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看上去聪慧却总是犯糊涂,脾气执拗,认输的速度却比谁都快,恃宠而骄也有,逆来顺受更是寻常。是啊,她是个无能的人,以前拓跋适逼迫她,她没有多反抗,任由他将自己的命运折腾的乱七八糟。今日,拓跋逸生气,伤了她的心,她也没有再去和他争执,只觉得争执的结果不过是伤人伤己,还不如自己默默承受。爱情这件事,便是最美好的镜花水月,美则美矣,稍稍一点瑕疵,就让人觉得不堪忍受起来。 冷战来得十分诡异,但还是开始了。钟绪调养好了她的身子后,便回了宫中,继续做起了太医署令。虽然不明白他是如何赢得拓跋适信任的,但是他应该对拓跋逸有大用,所以又被派了回去。她以往只知道沉浸在儿女私情中,从来关心这些朝野之事,现在才明白。拓跋适处处逼迫的时候,她的璧郎亦是不遑多让,默默反击,寸土不让。他的心计和城府,丝毫不落于兄长的下乘,那么多年的隐忍,是岁月冲洗后的坚硬心肠,还有日月堆积起的心计谋算。 不过刚刚恢复过来,又受了这场风寒,她想,自己还真是娇弱,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药一顿不差的饮,其余时间也不过就是看书,抚琴,然而大多时候还是跪在佛龛前,默默祝祷。该祝祷些什么呢?朋友寥寥,举目无亲,她的懦弱,将自己悲哀的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以往她从无感觉,因为心里始终是有他的,活着的每一天似乎都因为这个理由在挣扎,可是现在呢? 浣瑾看到他们如今的样子,只是叹息:“女郎和殿下好不容易能在一起,该好好珍惜才是,如今闹着这样的别扭,又是何苦呢?”自从来了此地,她便不再称呼自己为“娘娘”,好像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忘记那一段过往,给自己营造一个干干净净,毫无瑕疵的人生。 她趴在小几上,有些恹恹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姑姑,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病秧子,你说他们到底看上了哪一点?很不值得,不是么?” 她口中的“他们”,自然是皇宫的拓跋适,和此地的拓跋逸。关于他们三人的纠葛,已经是很长的一个故事了,从熙宁十二年的冬日,一直持续到了现在。不知不觉,她竟然作为旁观者这么久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郎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一步步成为了如今多愁善感的女子,亦如当年的左昭仪,都是风露清愁的美人,却都活得不快乐。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是否能看成一个走不出的因果。 “女郎这样好的女子,值得所有人的珍爱。圣上对你的心不假,殿下更不假。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女郎是他唯一的安慰,不要再和他怄气了!” “我没有怄气!”她摇着头,声音软软的,“我只是觉得他变了……或者是我们都变了……好像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那时候我觉得他便是我此生唯一的期望,唯一的寄托,可是现在,我连他的一言半语都会计较。毕竟,他怎么会不计较我跟过拓跋适的过往,真正待我如初呢?是我错了,从答应入宫为妃开始,便是万劫不复,而我却希望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之后,我还是那个待在佛寺中,等着他迎娶的单纯女郎。” 眼里沁出了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在衣袂上,隐藏在纹理之中。浣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素来能言善辩,可是今日却只有词穷。大魏民风开放是不假,可是妙华丢的又何止是清白,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心的一部分怕是早就遗落在了宫中的那个人身上,而拓跋逸在意的,恰好就是这个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真的这样下去,便会有大祸横生的。 第108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一) 妙华这次却是误会了拓跋逸。她所理解的冷战,不过是她自己的执拗,她甚至都没有出过房门,去看看拓跋逸到底在不在。他自然是不在的,留了人保护妙华,自己只带了数个心腹,赶往了洛城。虽然拓跋适对他下尽了杀招,可是驿站的痕迹已经消散,外人眼中,他还是那个代天子巡视南边尚未回来的清河王。官位仍在,势力尚存,许多事情还等着他处理,他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回到王府时,是个阴沉沉的下午,云积的很厚,天地之间一片灰暗,仿佛又要酝酿着一场大雪。可是就是这样的天气,天子还是来了。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衣裳,神色是万年不变的冷峻严肃,他比寻常人身量都高,所以自带一番威严。然而坐在厅中幽然饮茶的拓跋逸却又是另一种气质,他换上了一身浅青色的家居衣衫,头发只用玉簪松松束了,眉目淡然悠远,眼睛澄澈清明,举手投足间都是清贵从容的样子。兄弟二人暗中的较量一直没有停过,可是却都将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完美。听闻黄门通报,拓跋逸早早便等候在正厅之中,茶香浓郁,那是他特地准备的待客之物。见到拓跋适,他恭谨地叩拜,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而拓跋适亦是如此,端持着帝王的威严,一面说着一些敷衍的夸赞之词,一面虚虚地将他自地上扶起。这一番兄友弟恭,君臣和睦的样子,足够骗了其他侍立在旁。谁也看不到皇帝眼中暗藏的愠怒,拓跋逸一低首时,唇边冰冷的笑容。 然而在所有人都被遣走后,又是另一番样子。 拓跋适没有去碰对方递上的茶盏,只是用鹰一样犀利的眼睛盯着他,阴冷说道:“九郎大难不死,真叫人意外。只是这次回来却是为了什么?” 拓跋逸迎上了兄长的眸子,轻笑地回:“托圣上洪福,臣自能安然无恙。虽说受了些伤,可是湖光山色,佳人在侧,自然好得快一些。此次回来,是想着天下不安,怕圣上一个人无法应对,所以特来关心。” 见他自己提到了妙华,拓跋适的手在几下攥紧,却也没有发作。如今的拓跋逸早已不是当初被他逼出京城的九殿下了,他的羽翼已丰,足够抗衡自己的势力。暗杀无果,明着便只能维持原状,毕竟他如今战功赫赫,名声在外,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有着极好的口碑。既然出手,自然需要一击即中,没有周密计划,他暂时不会对付他。他此次回来,自然不会只是听到了幽州李惟卷土重来的消息,当然会有其他打算,只要他肯放回阿妙,自己会有十足地耐心去等待他出手回击。 “九郎,你回来时,可忘了带什么东西?”许久,拓跋适冷笑了一声,问。 拓跋逸却是慢慢啜了一口手中的茶,清香扑鼻,再好不过的口感。他装作听不懂,疑惑道:“南边一切安定,这不是最好的消息吗?圣上还要什么,臣弟却听不懂了。” 南边安定……他倒不遮掩,不过这一句的威胁之意,拓跋适却分明可以听懂。南边安定,多有拓跋逸的作用,他的势力也盘踞在此,尤其是迎娶了南朝的公主之后。事到如今,拓跋适却有些后悔当初赐婚之事了。不过那个乐安公主,那样骄傲又沉不住气的女郎,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 见他不接话,拓跋适不耐,索性将话挑明了:“你难道准备让她无名无分的跟了你,然后躲一辈子吗?其他的事情朕都会让步,只是妙华,朕不可能放手!” 室内本来就熏得热,加上门窗紧闭,所有缭绕的香气让气氛都变得极为诡异。拓跋逸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微微瞬了瞬目,只盯着虚空的一点,语气僵硬又冰凉,并没有以往的谦恭退让,反而有些无礼:“莲奴是如何进得宫,圣上不清楚吗?她此番的决定便是她自己的心意,她心中之人是谁,已是明了,圣上为何还要继续骗自己……” 拓跋适的唇微微抖了起来,半晌才遏制了胸口的怒火,切齿道:“放肆!” 拓跋逸的脸带着月华一般的冰凉之感,然而比起拓跋适的震怒,他却显得分外平静。他微看了一眼往日高高在上的天子,丝毫不因为这句话而有任何的畏惧。四下无人的地方,他们没有名位的分别,只不过是两个势均力敌的男人罢了。若是能杀,拓跋适早就动手了,他从来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亦如此,肯回到洛城和他周旋,不过也因为时机和调节皆不成熟的缘故。弱肉强食,能者居之便是这乱世该有的样子,为什么要用那些腐儒的条条框框去委屈自己,臣服在另一个人之下,忍受着他带给自己的一切羞辱和践踏。 “臣弟哪敢放肆,只是希望圣上手下留情罢了。江山美人都想要,未免有些贪心,若是让人知道了圣上抢夺人妻,恐有污圣名,寒了前方将士们的心。如今天下这样动荡,圣上高坐明堂,皆是这些人的功绩!”拓跋逸走近了几步,指着拓跋适手中的杯盏,轻笑,“圣上莫要生气,这茶十分难得,从南朝千里而来,还是尝尝吧!” 白玉杯中,茶色青绿,仿佛是一泓清澈的春水一般。拓跋适看到自己冷冽的双目倒映在其中,怒火渐渐消散,化为了一丝嘲讽,半缕无奈,三分隐忍。先帝起兵于平城,定都洛阳,称帝自立,在这乱了半年的世道中,建立了属于他们鲜卑人的天下。然而却只留给了自己一个生灵涂炭,百废待兴的江山,四周群狼环伺,自继位时起便一刻都无法得到喘息。他自问自己是个勤勉的帝王,却还是无法扫平寰宇,安定天下。内政改革也屡屡受挫,不仅汉人不感恩,贵族势力亦尖锐反对。内忧外患,将他的英雄气都要消磨殆尽了,若非无人可用,怎会容下拓跋逸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抗衡天子,号令群臣。他还是需要忍耐,当年先帝那样宠爱老九,他还不是一步步忍耐,最终坐上了帝位!如今,他亦可忍耐…… 他最终还是低低地笑了:“九郎执意如此,朕无话可说,好自为之吧!”说完,玄衣一拂,起身离开。 第109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二) 拓跋适离开时,太阳已经落了山。院中,一盏盏灯被点燃,随着长廊延伸,仿佛一条晕黄的长蛇。独属于洛城王府的空旷寂寥,随着夜晚的到来而分外明晰。他的胸口荡漾着惆怅的情愫,他知道,那必然属于思念的一种。以往的这个时候,她必然在发呆,或者坐在灯下拿一把银剪剪灯芯玩。暖色的光笼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睫拉的长长的,遮蔽在芙蓉一样秀美的脸上,分外可爱。那么此时,她又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如他一样,望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任由思念如藤蔓一般缠绕在心头…… 门外的庭院中,廊下的阴影处,模糊站立着一个人。微露出一片素色的裙角,看着屋中的拓拔逸,眸光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情感。半明半暗中,她的面容也是时而清楚,时而模糊,随着摇曳的灯,显出无限的萧索。 拓拔逸抬眼间,有过怔愣,但旋即又清楚了自己的所在。对着那个身影,语气温和道:“外面风大,公主为何不进来?” 听到他的声音,那双清眸中倏然涌起了两眶泪水,又悄无声息地迅速将它掩藏起来。仿佛是被风迷了眼睛,她引袖一拂后,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回来了?”她问。 “嗯”他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连身姿亦是端雅的毫无破绽,唇角微带笑容,指着不远处的坐榻让她坐,温和客气地仿佛是对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萧蔓兮垂下了眸,心里刺痛难忍。这个人……无论她在他面前是温柔周到,或是刁蛮无礼,他似乎从没有在意过。她自诩的聪慧明媚,在他眼里仿佛是一个做戏的布偶一般,始终无法引得他的偶然一顾。哭过,笑过,闹过……他的态度从未有过变化,温和客气到残忍。她有时在想,世上怎会有这样一个人,用最温润的外表吸引着别人,却也用最冰冷的心,将人推拒于千里之外,他就像是一个玉山,莹然夺目,却高不可攀。可是,无论纠缠着再多爱恨,当他不知所踪后,她还是恐惧害怕,她暗暗祈祷,只要他能回来,只要他没有抛弃她一个人在此,她还是愿意好好生活的,就算无爱,她也认了。但当见到了他,听到他和皇帝的对话后,她才明白,所谓的相安无事,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为了那个女人,不惜与圣上为敌,有朝一日,他定会将他们的婚姻践踏如泥,捧着她血淋淋的心,去讨好那个他视如珍宝的人。焉能不恨呢…… “本王不在时,府上一切都有赖公主打理了。今日王府丞来回事时,对公主颇多赞誉。”他对她说话,就像是对他的下属一般。这样褒奖的语气,下属或许会受宠若惊,而她只觉得讽刺。 “是么,妾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这般能干,能得到殿下的赞誉。”她轻笑着,挑眉看他,“兄长总说妾任性,还怕来到大魏,会给殿下招惹麻烦呢。前几日,他送书前来,问妾在洛城过得是否安好,妾不知该怎么回答,殿下可否教一教?”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她满怀期待地想看到他的尴尬。一个千恩万宠的公主,如今卑微可怜到这种程度,她不相信他会觉得理所应当。 然而对方只是微微沉吟,落在她脸上的神色安定自若,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慰,就像是摔倒后,一个路人善意地问你“怎么了”一般。 “公主可是想家了?”他的声音如春风细雨,似明月晨光。然而他越是这样,她内心的火焰便燃烧的越旺。 终于火花四溅,也顾不上是燃烧自己,还是毁灭他人。 外面守着许多家仆,还有一些她自己带来的婢女宦官。此时她一点也顾不上了,声音尖厉,刺破了夜空:“想家?我有家可回吗?拓拔逸,自你向我皇兄提亲起,便让我无家可归了!我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自问毫无过错,可是你却欺我辱我至此。何须做作出那样的姿态,别人不了解你,我会不了解?外表光风霁月,内心不过是个觊觎亲嫂的丑恶之徒。就算装的再好,骨子里还是个没有伦理的蛮夷。拓拔逸,行行好,将我休弃回国吧。这里我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她的爆发来得突兀,尖锐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在了耳中。有些胆小的仆婢已经吓傻了,惨白着脸不知道接下来会多么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自己是聋子哑巴,不用受到牵连。南朝陪嫁而来的人中,有几个颇为机警,见此情况,早就飞奔去找王妃的哥哥萧元淙。 然而,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拓拔逸只是看着萧蔓兮,眼波如水,深不见底。许久,许久,他薄唇未启,吐出一句淡漠到冰凉的话:“公主误会了,这段婚事本王也是被人所迫罢了。若是你也觉得它是个错误,咱们不妨一起了结了这种错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嫁娶自由,莫要做无谓的纠缠,伤人伤己!” 一行泪自萧蔓兮脸上蜿蜒而下,心中的灰败伤心仿佛凌迟炮烙。她将手边的杯盏砸向地面,切齿道:“愿如此杯,裂无再补。”说完,自己也痛苦难抑,捧着脸哭了起来。一片碎玉飞起后,划破了拓拔逸的手背,他沉默看着血从无到有,细细一道,殷红如院中的白梅花。比起萧蔓兮的偏执绝望,他更多的是平静。一段错误,一定要用一个正确的方法拨乱反正。这场婚姻本就是拓跋适强加给他的东西,如今他既然有了新的筹谋,自然需要做个决绝的了断。至少,他从未碰过她,亦从没有给过她希望,辜负也就无从谈起了。毕竟一个人的心只有一个,给了别人,就不会再给她了。她仍然是那个骄傲任性的公主,离开了他,去找一个肯包容疼爱她的人也好! 萧元淙急急赶到时,已是覆水难收的局面。皇室和离并不是一纸休书可以简单解决的。他看了看清河王,又看了看妹妹,一向温吞的性子让他不知道该劝说谁,只好讷讷,希望看在两国邦交的份儿上,或有回转的余地。 第110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三) 清河王与王妃新婚半年便要和离之事,很快就成了洛城里坊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据说圣上发了很大的火,当着众多朝臣的面重重斥责了清河王,丝毫也不给他面子。可是清河王的反应十分平静,只说性情不合,不宜再继续婚姻,以免伤人伤己。百姓虽然不知内情,但是清河王一向贤名在外,大家宁可相信是南朝公主过于任性,才逼迫的殿下不得不做此决定。朝臣们多不关心个中缘由,只是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对于大魏来说必然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在幽州动乱,各州起义不断的情况下。齐衍之最是知道内情,所以便被圣上派做了说客,一大早便来到了清河王府。 路上却遇到了北海王拓跋迅,他听说是要去往清河王那里,便主动要求同去,一起去说服他的九哥。关于拓跋逸和妙华的纠葛,拓跋迅亦是知情者,虽然这次他未必知道真实的原因,但是他们兄弟感情一直很好,由他去说也总是容易一些。于是二人一齐来到了府门前,还未及叩门,便看到了萧元淙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一向温和的人,此时却是充满了无奈和沮丧。 一边摇着头,一边向着他们走了过来,问道:“二位也是来劝说的吗?依我看,也是徒劳。我那个妹妹太过于任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而清河殿下也……” 也什么不用多说,齐衍之和拓跋迅太清楚这位九殿下的性子,看上去温文尔雅,平和谦逊,但若是认定了一件事,便是用尽办法也无力回转的。只是又能如何,人已经走到府门前,哪里还有掉头往回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在仆从的带领下,踏入了这个素来以清幽精致闻名的清河王府。 未化的积雪压在青松翠柏之上,翠白相间,冬日里最清新的色彩。青石道路却清扫的十分干净,偶有一两只麻雀在上面寻觅食物。正堂前的树木早已凋零了叶子,却依旧高大齐整。主人不在此处,而是穿着一身素色的单衣,在后花园中舞剑。他的身姿翩若惊鸿,剑法精湛,素衣在风中舞动如雪,提醒着别人他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侯,更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二人站在花园外,没有上前去打扰他。拓跋迅最是佩服他这个九哥,这么多年,无论是寒冷冬日,亦或是炎炎夏天,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他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晨起练剑之事。这样一个对自己苛刻到了极处的人,活得该有多么辛苦。可是他的不易,他亦是知道的,风口浪尖中成长起来的人,多走一步都是错。不像他,散漫着生活,哪怕是胡作非为,亦没有人会放在眼里,只会放任自流。而齐衍之看着不远处矫健却出尘的身姿,想的却是那个逃离了皇宫的女郎,拓跋逸究竟将她带到了哪里,而她在那个地方生活,会不会重新快乐起来,不用再像以往那样,郁郁寡欢。他负责所有的护卫,自然清楚那一夜她的逃离究竟是多么决绝又危险的事,可是那时他却希望她逃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回来。舍弃那个行尸走肉的宫妃躯壳,重新变回曾经那个有些痴傻却满怀希望的女郎。 过了一会儿,拓跋逸终于练完了,将手里的剑扔给了玉衡,接过了仆从递上的锦帕,拭着脸上颈上的汗珠,又披上了外衣后,才向着他们走了过来。仍旧是温和如春风的笑容,仍旧是端雅得无可挑剔的气质:“子展,阿迅,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他明知故问,拓跋迅悄悄看了眼齐衍之,等着他说话。齐衍之亦觉得尴尬,但是还是硬着头皮,环顾了一下四周才轻笑道:“王妃不在吗?” 拓跋逸看着他,目光凉凉的:“子展是来找她吗?” 齐衍之的表情看不到,但跟在身后的拓跋迅却庆幸自己没有先开口说话。若非如此,被噎的人便是自己了。然而下一刻,拓跋逸却转过了头,问他:“阿迅今日来,莫非也是找乐安公主的?” 拓跋迅慌忙摇头。听出了他的言语间,已将对方的称呼改变,便知道这件事多说便是无益了。可是齐衍之身负皇命,自然不能退缩,于是也没有理会那个寻了个理由落在身后的北海王,自己开了口:“殿下,相信就算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今日来此的意图是什么。所以,我也不再多兜圈子了。” 拓跋逸并没有表现出不耐之色,而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轩室,示意他们去那里说话。 轩室不大,但是却十分和暖。刚刚踏进来,便嗅到一阵清幽的香气,齐衍之注意到,角落的地方放置着几只青碧色的瓶子,里面插着几只艳艳美丽的红梅花,那香气便是从此而来。除了梅花素瓶外,这里只放着几只藻席,一架矮几,还有一把素琴,一个蒲团,还有一卷佛经。紧随其后而来的拓跋迅拿起了佛经去看,娟秀的字迹植入眼底,他曾经多次见过的无比熟悉的字体,依稀故人,恍若昨日。他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放回了远处,看了眼拓跋逸,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传到了另外二人的耳中。拓跋逸走了过来,将佛经收起,慢慢放到了几案旁的小屉之中。 拓跋迅和齐衍之还没开口,他自己却先说道:“本王与乐安公主和离并非一时冲动之举,只是觉得再继续下去,对两国邦交更是有害无益。所以,无论今日你们说什么,本王的决定也不会变。” 再无他人,不过就他们三个,齐衍之便直言不讳:“那殿下可考虑过此事的后果?如今大魏四处受敌,若是再与南朝不睦,岂不是更加麻烦。” 拓跋逸将手放在了下颌之上,轻笑:“这本王自然是知道的,不过,若是靠婚姻为来维系江山永固,那么春秋之时又何来那么多亡国之祸呢。本王已经决定好了,此次带兵去幽州平叛,定然要一举捉拿李惟,荡平幽州,让朝廷再无后患。军令状已经立好,烦请子展带回去给圣上,此战不胜,誓不回朝。” 他的话让另外两个人都震惊了,拓跋迅的反应更加夸张,直接张大了嘴巴。隔了一会儿,他才道:“九哥,你莫要说笑啊,军令状岂是说立就立的。”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那便是,圣上本来就多方刁难,恨不得找机会处死他,他为何要给别人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呢?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他心灰意懒到了如此地步吗? 齐衍之亦道:“殿下三思,你若是……”他的话也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若是有什么意外,妙华又该怎么办。 而拓跋逸只是微笑着,十分笃定地说:“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只是此意已决,不要再劝了。” 第111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四) 从正堂出来,齐衍之对拓跋迅道:“殿下一直都快人快语,为何刚才吞吞吐吐的,让我一人唱独角戏,好生尴尬。”拓跋迅的脸皱的紧紧的,听他问,才无奈道:“侯爷难道不觉得我九哥今日就像变了一个人吗?以往他虽然也清冷寡言,可是人总是温和的。可是现在……唉,就连本王都不敢再多说半句了,生怕他会生气。”他们走过一处回廊,廊上的风有些大,他们不自觉掩紧了领口。拓跋迅低头,有些颓然:“安平侯难道不觉得,九哥如今这样阴郁沉闷的样子,倒有些像你姊夫了吗?”齐衍之的姊夫有许多,但是拓跋迅口中的也只有宫中的那一位。齐衍之丢给了他一个“这话你都敢乱说”的眼神,沉默着没有回应,不过他内心默默地想,这句话说得果然是不错的。那个春风濯濯的清河王,终究也变成了如今这般胸怀沉浮,不怒自威的人了,可见权力果然是有毒的,沾惹的人都不会幸免。 齐衍之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也不免有些慨叹。作为齐家这个百年大族的长房嫡孙,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他亦有许多压力和无奈。少时不羁,斗鸡走马,也算有过快乐逍遥的日子。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也只能让自己老成持重,轻易不去倾诉真心。他与清河王亦有过相交甚笃的时光,可是……始终是他有愧,然而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走至长廊的尽头,北海王却忽然道:“哎呀,玉佩怎么不见了?” 见他四处搜寻,十分紧张的样子,齐衍之调笑道:“究竟是哪个红颜相赠,看你如此紧张?” 拓跋迅却不否认,只说到:“若是丢了,小玉怕是再也不理本王了。让我想想,方才在九殿下那里还在的……估计是遗失在路上了吧!” 这个十一殿下最是个风流的性子,洛城中红颜知己无数,秦楼楚馆里也博了个慷慨有趣的名声。圣上对此不加理会,只道他年少贪玩,长大些便好了。只是他的王妃刚刚去世不久,他却丝毫不见悲戚,也着实凉薄了些,与拓跋家的情痴之名十分不相符。 他不由分说的便回头去找,齐衍之摇了摇头,无奈地先行离开了。 一树玉梅之前,萧蔓兮的侍女捡拾到了玉佩,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对自家公主回道:“回公主,是个玉佩呢。只是这雕工实在算不得精致,花纹也俗气,想来不是宫中之物,也不像殿下平日里会佩戴的。”说罢,她将东西递给了萧蔓兮。还没有拿到手中,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味,萧蔓兮掩住了口鼻,嫌恶地甩了甩手,没有去拿。 侍婢猜测道:“这个东西倒像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公主,莫不是殿下……”看到乐安公主瞬间难看的脸色,侍婢吓得赶紧噤声,低垂了头。 下一刻,玉佩已被用了很大力气砸在了地上,瞬时四分五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哎呀,玉佩!”花树后跑来一个身影,语带惊怒。当仆从从地上捡拾起来,递给了他时,他才怒气冲冲地看向了元凶。一身南朝装扮的萧蔓兮俏生生地站在花树边,一双杏子般的眼睛里仍带着未息的怒火,她的五官生得精巧,生气起来便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子一般,噘着嘴,还有几分可爱,仿佛是江南广种的栀子花。 拓跋迅有爱美之心,当即怒火便消了一半。加上最近她和九哥闹得实在尴尬,自己也不好火上浇油,于是便带了三分笑意,道:“九嫂怎么在这里?想必是本王有哪里得罪了,才让你生了这么大的气。” 他的笑意十分亲切,但是萧蔓兮却总觉得里面包含着对自己的讽刺,可是她也确实摔坏了人家的玉佩,所以便强打着精神回:“原来玉佩是北海殿下的,那真是对不住,是妾唐突了,改日定然赔一块给你。” 拓跋迅豪爽地摆了摆手:“那倒不用,九嫂客气了,虽说是麻烦了些,但是还有其他办法的。” “怎么,是哪个佳人相赠?”萧蔓兮注意到玉佩上的络子,还有方才嗅到的味道,便顺口问。 拓跋迅能听出她语气里的轻蔑,但也不以为忤,反而觉得眼前的这个女郎十分直爽。不过从这点来看,九哥执意和离倒也能解释的通,一个心高气傲的女郎嫁给了一个清冷高傲的郎君,可不是针尖对麦芒一般的存在么。说起来,九哥还是和妙华更相配,比起眼前的这个公主,妙华要温和柔顺的多。 于是他也起了捉弄之心,便笑言:“嫂子莫不是以为这是九哥的东西?生这么大的气,看来是吃醋了呢。不过小弟敢保证,这种烟花之地九哥是从来都不会去的,他这么洁身自好的人,怎会和我一般轻浮呢。” 听到拓跋迅这样说,萧蔓兮冷哼了一声,十分不屑:“洁身自好?倒是真没看出来,一个觊觎着自己不该拥有的人,哪里会谈得上洁身自好。”她如今已知道覆水难收,便不再需要藏着掖着,所以话说得尖刻。可是嘴硬不过是暂时的,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便先涌了出来,彰显着她的脆弱。 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样子,拓跋迅忽然生出几分怜惜之感。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能看透她的内心,因为他发现萧蔓兮和他是一种人。总在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住最柔软脆弱的内心,仿佛是刺猬一般,用虚假伪装出的坚强来保护着自己。若不是这样,她何须如此尖刻,伤不伤得了别人不知道,只是自己已经体无完肤了。 语调忽然轻柔下来,他的心有戚戚来得突然,却分外明晰:“我九哥……亦是有苦衷的,他们之间经历的事情,你不明白。当然,公主也没有错,所以不用这样难受。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们都会帮忙回转。” “他的苦衷……”萧蔓兮努力忍着泪水,嘴唇都在剧烈颤抖,“不给彼此留余地的人,不是我啊!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怪我,连兄长都指责我……”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嘤嘤哭泣了起来。拓拔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许久,见她哭得可怜,终于掏出了帕子犹豫着递到了她的面前。 第112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五) 沈妙华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被一条蛇追逐着,掉入了悬崖之下。陡然惊醒时,不过漏声初断。一室的黑暗中,只有窗外依稀一点光偷偷照了进来,她摸了摸额上的冷汗,再无睡意。山中一到夜间风便极大,呜呜咽咽的,好像有很多鬼魅的东西在四下逃窜一般。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摸摸枕畔,才想起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她不免有些伤心,他走得时候没有任何招呼,一离开便已经月余,气性这样大,着实不好相与。他知不知道,这段日子她总是做噩梦,有时是关于自己的,有时候是关于他的,但无论是谁,都面临着重重危险。 他不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只有一座空空地宅邸,几个沉默寡言的仆从,还有那日夜蒸腾的温泉水陪伴着自己。这个日子似乎比宫中还要寂寞了,毕竟那个时候,还有几个叽叽喳喳地宫妃陪着说话,可这里只有自己。她也曾尝试过问老仆他的去向,而老仆只是讳莫如深的摇着头,不肯多话。越不说,她的猜测便越多,甚至还猜到了他被拓跋适抓回了洛阳。可是那也说不通啊,没有道理捉了他却留下自己在这里。 当漫长的等待逐渐变成了灰心和失望时,她只能礼佛度日,将满心的无奈都寄托在了虚妄的世界中。 当她在望着外面黑寂无边的苍穹时,拓跋逸也在洛阳抬头望着天空。墨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一身素白寝衣的他安静如石雕一般。他的手中持着一只羌笛,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去吹响它,只是拿在手中,静默不言。他亦是想着远方的妙华,想着她如画般的眉眼,想着她生气时通红的脸颊,也想着她因为自己而蕴满眼眶的泪水。他有很多后悔之事,最后悔的便是和她置气。明明经过了那么多的困难才能重新在一起,却因为自己的恶言恶语伤了她的心,他无法告诉她,这些都是自己故意为之的,因为只有打碎她心中那个无比完美的形象,才会在无常到来之后,她仍能顺利地接受。拓跋逸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太过于凶险,若是失败,只会万劫不复。他料到了一切,也安排好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在危险到来时,他的女郎会那样决绝勇敢的出现在面前。她的出现在所有的计划之外,尽管让他欣喜若狂,却也让他不得不思考接下来那个没有她参与的计划开始后,她该怎样安排。 夜风幽婉,这是一年最冷的日子。她一到夜里总是手脚冰凉,不知道自己不在身边捂着,她能不能睡得安稳。生气虽然折磨人,但是比起绝望和无穷的思念来说,总是好接受的。他已经安排好了她今后的日子,几处庄园皆风景甚佳,几个仆婢都无比忠心,金银用度不用操心,天大地大到处都可去。她若是舍不得昙静法师,将来的有一天法师便会来到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若是再好一些的话,她会有个孩子陪伴在身边,不会因为失去了自己而做出什么傻事。她不喜欢宫中,那么拓跋适这辈子都不会找寻到她的踪迹。 唯一的一点私心纠结,便是有没有一个人会和他一般照顾她,爱护她。若是有的话,那也好,到时所有他留下的人都会散去,留给她一个平凡却幸福的后半生。 这便是所有最坏的打算,可若是成功了的话,他会用自己剩下的人生,让她接受无限荣宠,万千宠爱,花团锦簇。 洛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只等时机到来。白日里玉衡问他,是否要回去再见见妙华,然而他却摇头拒绝了。拓跋适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想知道妙华的所在,他若是回去,只怕泄露了她的所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虽然拒绝的果断,但是心却揪痛难安。他实在想念她,想再听她叫声“璧郎”,想看他牵着自己的衣袖撒娇…… 咬了咬牙,很下了心肠。若要有未来,自己便需要更加筹谋得当,为了她,也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腊月终于走到了尽头,宫中却比往年冷寂了许多,半点也没有元日到来的喜悦和热闹。拓跋适每日如常上朝,理政,只是来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人也憔悴的不成样子。皇后因为皇长子的腿伤一蹶不振,只是将自己关在宣光殿吃斋念佛,就连那些年幼的妃嫔胡作非为也丝毫不顾。宇文贵嫔的肚子越发明显了,虽然有协理六宫之权,但也不愿意多操心伤身体,所以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人间的斗争不会因为这样的气氛而有所消沉,反而越来越烈。终于在二皇子的母亲冯美人这里来了一次爆发。冯美人亦是广陵王府的旧人,人生得美艳可却出身于市井,所以就算紧随皇后生下了二皇子拓跋琦,也还是地位不高。拓跋适久不来后宫,更是多年不去看她,对于她生下的皇子也不管不问。久而久之她便生了怨气,不知从哪里想了办法,将她宫外的表哥接到宫中假扮黄门,暗里私通。甚至私下里,行起了厌胜之术,诅咒帝后。这些本来十分隐秘,可宫妃们都无聊,每日盯着别人的宫殿,想要找些麻烦。时间一长便被有心之人抓到了把柄,将事情捅到了皇后齐徽容那里。 颓然不振的皇后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忙告诉了拓跋适。然而冯美人气性极大,还没有被审便一脖子吊死在了自己的宫中,正无从查证时,她的表哥却受不住刑罚,全都招了。不过就是深宫女子的怨气和欲望之事,拓跋适听得生气又无聊,摁着太阳穴想要阻止廷尉继续说下去。可谁也没有想到会牵扯到另外一件事情上。 听到皇长子这几个字时,满脸哀戚无奈的皇后一下子便站了起来,而拓跋适也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明亮灼灼的光芒。廷尉一身冷汗,硬着头皮将自己审出来的事情据实相奏。殿内有抽气之声想起,谁都不知道这样一桩丑闻,居然还会牵扯到皇长子被虎所伤的旧事,殿内一时诡异又安静。 第113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六) 廷尉的声音低得仿佛如蚊蚋一般,可是却无比清晰的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他说,那个人招供,称曾为九鸾殿娘娘设计,引皇长子去找清河王,结果遭遇了虎袭。 “不可能!”拓跋适还没有说什么,皇后却按捺不住,急声道,“不过就是引他去找了清河王,如何就能算到会遭遇猛虎呢?除非猛虎也是……”她没有继续说,可是殿里的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如果猛虎也是他们放的,那么针对的人便不只是一个皇长子,还有清河王了。只是九鸾殿的宇文昭仪怎么会和清河王有愁怨呢,这一点连廷尉自己都想不通。他暗暗窥视着皇帝的脸色,发觉他已没有了方才的惊怒之态,反而眼里藏着意味难明的复杂神色。 许久,皇帝慢慢开口,道:“若是宇文昭仪指使,何须放着自己的人不用,反而用了一个陌生人。可见也是胡说了。”圣上表明了态度之后,便有几个妃嫔纷纷附和起来。她们本就是来凑热闹的,顺便也想凑在皇上面前,让皇帝想起还有她们的存在。所以一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脂粉的香气让拓跋适更加郁郁不乐。他横了一眼几个十分吵闹的人,这一眼的冰凉冷硬,直接让她们噤了声,还有胆小的几乎都要哭了出来。然而帝后的脸色都十分糟糕,没有人敢再去触霉头了。一时殿中极静,廷尉想说什么却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出口。倒是旁边的廷尉正胆子极大,接过方才的话,郑重道:“回圣上,这个假黄门是契胡人。” 齐徽容的脸有些僵,不由得看着拓跋适,唇角微微动了动。契胡部的人……那么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柔柔弱弱地声音:“圣上……” 一身菖蒲色衣衫,面容娇美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进了殿,她的肚子太大以至于本来就不算丰腴的身子仿佛撑不起来似的。方才一出事,便早有人跑去了九鸾殿告知了她。宇文婵走的太快,以至于额上已经有了汗珠,但是她半点也没有顾及于此,一进来便跪倒在地,不顾自己不方便的身子,硬撑着磕了个头,哀哀道:“圣上明鉴,妾和此事毫无关系,妾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啊!” 拓跋适端坐不动,示意陆明前去将她扶了起来,道:“下个月便要生产了,此番这样,是丝毫也不顾及腹中的皇儿了吗?”这一句话说得十分淡漠,有些安慰的意思,却也可以理解为指责。宇文婵不敢不起身,只是坐在一边时仍在啜泣,模样十分可怜。 “贵嫔恕罪,容臣问几句话,可以吗?”说话的还是方才的那个廷尉正,他年岁三十许,生得十分端正,眉宇间颇有英气。拓跋适不免多看了他两眼,道:“宇文贵嫔当配合廷尉,早日查明真相才好。” 得了旨意的廷尉正瞬间有了底气,行了一个礼后便开口道:“不知贵嫔与清河殿下是否相识?” 宇文婵脸色很差,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她本是将门虎女,知道自己方才的柔弱并没有得到圣上的怜惜,便坐直了身体,表现出了自己应该有的仪态。此时,若非红肿的眼睛和偶尔抽动的双肩,没有人知道她方才曾那样可怜的哭过了一场。 听到问话,她不愠不怒,只是果断地摇了摇头,道:“在年节时见过几面,但连话也几乎没有说过。” “那么,那个契胡人贺拔氏,娘娘也不认识?”他又问。 宇文婵又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了一抹讽刺的笑意:“这样的人,本宫如何会认识。我契胡部人虽然不算多,但是并不是人人本宫都需要认识。” 她此时高傲的像是一直优雅的鹤,挺直着脊背,高仰着脖颈,仿佛连目光都沾不上尘泥一般。 “圣上,妾的兄长契胡部的英雄,所以只要是契胡人做下的丑事一定会与我们兄妹有关吗?”宇文婵这一次却是对着拓跋适言说的,话语里加重了英雄这两个字,分明是提醒着拓跋适她的兄长宇文穆镇守边关重镇的事实。拓跋适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而唇角却绷起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不知阁下认为,本宫有什么理由针对清河王,或者针对皇长子呢?”她问着廷尉正的言语算得上咄咄逼人,可是对方也分明有备而来,不仅迎上了她的目光,而且话语也十分露骨:“属下耳目闭塞,却也曾听闻市井中广传着贵嫔梦太阳入怀之事,想必宫中更是人人听闻了。太史令预言此胎若为男,当极为贵重。不知道臣听到的是真是假?” 齐徽容忽然抖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了宇文婵的肚子上,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放肆!”这句话却是来自于皇帝拓跋适,他的眉眼都冷到了极处,“这些话也是你该说得吗?”这句申斥分量极重,久未开口的廷尉忙拉着自己的副手跪下来告罪不已。廷尉也算不上笨,知道圣上不打算让他再问下去了,便规规矩矩地低了头,口中称罪。 未等到宇文婵说什么,拓跋适却是不耐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然后在廷尉退出后,才安慰宇文婵:“贵嫔安心养胎,朕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自然皇后和朕都不会听了有心之人的挑唆而怀疑于你,是吗?” 这个问句却是对着皇后齐徽容,她已经从方才的疑虑和愤怒中走了出来,恢复了以往的端庄冷静,对着宇文婵说:“贵嫔放心,本宫不是糊涂之人。你只需安心养胎,平平安安地诞下皇子,便是大魏的功臣了。” 宇文婵将信将疑,却也只能微笑着,感谢着帝后的恩德。 朔风有些大,刮在脸上还带着冰凉的疼痛。廷尉衙门的两个人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艰难地向前走着,廷尉王隆对廷尉正道:“子恪,你平日里也算谨言慎行,今日怎么到了圣驾面前如此胡言乱语!”年轻的廷尉正名叫长孙子恪,也是鲜卑贵族之属,此时用手拢着头上的帽子,笑道:“大人真以为下官在胡言乱语吗?若是圣上不让臣说,为何会到了后面才阻止呢?” “你是说……?”须发皆白的王隆皱了皱眉,猜到了几分。 “齐家势大,宇文家也不遑多让啊!”他依旧在笑,只是无意间回身望了望慢慢远去的宫宇,似是叹息道,“咱们做典狱的人,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吧,至于其他,也不该是咱们要管的事!” 第114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七) 因为证据未足,所以这件事便就此搁下,皇后齐徽容表现出了母仪天下的大度姿态,对待宇文贵嫔仍是如初,既不疏远愤恨,也不过从亲密。秽乱宫闱的贺拔氏被处以车裂之刑,罪名却也隐晦,只说是谋害圣上,罪不容诛。不光彩的事情摆在台面上说,是皇家最忌讳的事,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唯一的问题便是二皇子的归属问题,他不过五岁多的年龄,正是半懂不懂的时候,便有宫妃蠢蠢欲动,想要将其收养膝下。就连皇后都曾在拓跋适面前提过几次,宇文贵嫔还未生子却也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们的打算,拓跋适自是了然于心,只是置之不理。上元佳节一过,便将二皇子的一应用度全都搬到了桐羽宫中,意思再也明显不过了,他给这个孩子认得养母便是位尊而无子的右昭仪沈氏。 说起来奇怪,自从去岁年末开始,宫中便无人再见过沈妙华。她以养病之名在桐羽宫中待了两个多月了,之前虽然也算深居简出,为人清冷,但是也不至于完全不见了影子,即使是阖宫之宴那日她也没有出现。如今圣上直接将二皇子送养到了她的膝下,荣宠之隆不言自明,满宫妃嫔没有不存怨言的。 有心的朝臣便发现了一个问题,随着圣上年岁渐长,立储之事本就会被时时提及,可是如今的局势却前所未有的暗昧幽深起来。皇长子身为嫡长,本该是最顺理成章的太子,可是如今他双腿已残,自然与储位失之交臂。宇文贵嫔背靠大树,即将诞育子嗣,加之贵子传闻已经遍布宫城内外,想必也有可能后来居上。倒是那个沈昭仪,她的存在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难明。都知道她深受宠爱,可是毕竟是沈家的庶女,寄养在佛寺中多年都没有回过家,想来是个不受重视的。加之沈云礼的官位虽高,可却是南人,背靠着的贺娄家也有日薄西山姿势,他又从未掌过军权,与百年世族的齐家和重兵在握的宇文家都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女子,偏偏将皇帝迷得晕头转向,不仅花巨资为她建造佛寺,而且还将二皇子送了她做养子。这些都让人不由得想起了当年清河王的母亲左昭仪赵氏,也让人担忧起圣上的选择。 身在舆论漩涡之中的沈妙华却丝毫都不知情,她独自待在山中,岁月流转,流年匆匆。拓跋逸还是没有回来,倒是玉衡掩人耳目地回来过几次,说是京中事多,殿下无法抽身,但是却极为挂念着她。至于发生的其他事情,却是只字也不会提起的。 掰着指头算了算,他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了。这些天,她总是困倦,恹恹地一睡便是一整天,茶饭不思。浣瑾说她是思虑过重,她浅浅地苦笑,只觉得一阵恶心晕眩袭来,勉强才站住了身子。玉衡也察觉到了不对,忙去快马加鞭,延请了一个大夫来此,为妙华诊脉。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妙华看到那个须发苍白的大夫从最初的皱眉沉思,慢慢唇角弯起了一个笑容。她猜的不错,果然是又有身孕了。这个消息让她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只是怔怔地看着浣瑾祷告哭笑。浣瑾的激动和玉衡的沉思在她的眼中逐渐模糊,她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了。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已经心如死灰后,又一次燃起的希望。那么多夜晚的泪水,白日的煎熬,那个离开了自己的孩子终于又回来了。仿佛时光开了个玩笑,经历了这么多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对玉衡道:“你去回京,将此事告诉殿下吧,想必他会十分欢喜的。”这句话她是发自肺腑而言的,他们曾经的痛苦和稀罕,需要这样一个消息来抚慰。 玉衡显然有些心事,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没有耽搁便往洛城赶去。 回去的路上,又落了一场雪,想必已经过了最酷寒的时节,就连雪都下得轻轻软软的。馆驿之中,玉衡思忖再三,辗转不能成眠。拓跋逸即将要做的事情,他无比清楚,若在此时告诉他妙华怀孕的消息,那么或许一切都会发生变化。于是,第二日晨起,他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辗转去了城外苍灵先生的住处。 青松之间隐藏的精巧屋舍中,苍灵先生的琴音忽然顿了下来,老态龙钟的眉眼之间,是深沉又难以捉摸的神色,许久他说:“还是不要告诉殿下了吧,他为了那个女郎已经做了太多蠢事,难道此次还要再因为她而功亏一篑吗?” 玉衡点了点头,深表同意:“殿下太过重情,否则也不会迟迟未有决断,让宫里的那位逼迫到如此地步。” 苍灵捋着胡须,眼眸眯起:“上次虎袭,若非咱们早有防备,被咬伤的便该是殿下了。只是咱么也不算亏,毕竟拓跋适一心培养的皇长子也算是不能成事了。不过此事不能让殿下知道,以他的性子,必然会内疚不安。” 玉衡摇了摇头:“殿下想必早就猜到是咱们的安排了,只不过一直没说罢了。说起来,皇上也很奇怪,前几日将二皇子寄养在了沈昭仪的名下,他这么做实在让人不明所以……” 苍灵哂笑一声,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才说道:“他是个痴情人不假,但也不至于痴情到了那种境地。不过就是放任齐家和宇文家相斗,自己好坐收渔利罢了。沈氏无根基,自然最好用。他又不傻,如何听不出贺拔氏的供词里破绽重重,不过也想利用此事罢了。只不过他疑心太过,又当别人都是傻子,玩火久了怎知不会引火自焚呢,若是宇文氏出现半点纰漏,咱们猜猜,宇文穆会不会就此反了?” 玉衡听着,叹服不已,苍灵出计,最善谋心。若是此计一成,那么拓跋适的江山便完了……可是清河王知道了,会不会不允许这样做呢? 第115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八) 一场雪落,便结束了漫长的冬日。二月初时,官道边的芳草便开始露出了头,远远看去青黄一片,近瞧却似乎毫无变化。拓跋逸策马而行,面上带着冷漠的神色。他远远回头,看了一眼威严雄壮的洛阳城,眼中是悲喜莫辨的神色,然后带着一种决绝地姿态扬鞭疾驰而去。他的身后带着一对人马,浩浩荡荡,扬起浮尘无数。 此次出兵幽州,他如自己所说一般,立下了军令状。若不胜利,便绝不回来。一时间清河王威名远播,今日出城时,几乎已是万人空巷的盛况,多少人慕名前来为他践行,亲眼目睹到白衣银甲,俊秀无匹的清河王如同战神一般的坐在马上,满脸的坚毅和从容。他的高贵风华,他的英气逼人,他的正气凛然一时成为了京中交口称赞的典范,各里坊间的传说。 这些妙华都不知道,她还执着的认为,他在听到消息后会马上回来。可是,天气一日日和暖起来,春风吹过桃李花漫山遍野地开着,他却始终没有回来。 在等待的日子里,宫中却出了大事。二月初时,宇文贵嫔在九鸾殿产下了一子,那孩子生得十分可爱,模样周正,皮肤白皙,比其他新生的婴儿都要大一圈,尤其是胎毛高高立起,仿佛冠冕一般。拓跋适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满月时便将他封为了琅琊王,创下了本朝的首例。可是渐渐的,所有人便都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孩子似乎很不正常,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反应,有一次乳母笨手笨脚地将滚烫的水滴到了他的身上,可是他一点也没有哭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看着他烫伤的胳膊,宇文贵嫔陷入了崩溃,她尖叫地声音响彻了九鸾殿,也惊动了还在处理朝政的拓跋适。 “该是胎里的不足,琅琊殿下……有些问题。”钟绪观察了许久,用手指着自己的头,得出了结论。这样残忍的结论足够让产子不久的宇文婵崩溃,而宫中皇子相继出事,也让拓跋适焦头烂额。在得知毫无办法治愈后,他终于颓然地扶住了额头,眼神哀戚。 可是噩耗却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四月初,一个丁香盛开的微雨下午,从前线传来急报,清河王孤军深入,被困在了山谷之中,寡不敌众,自杀殉国! 拓跋适站在太极殿外的空地上,远远地看着灰白的天际,心中是复杂的感觉。他的这个九弟,天纵英才一般的存在,自小便是先帝最钟爱额皇子。他的聪明颖悟远非自己可及,多少次他都默默地羡慕着他,甚至带着不敢言说的嫉妒。他们争斗了这么久,为了权势,为了女人,为了年少时的不甘心……他甚至想要去杀掉他一了百了,可是当知道他死亡的消息时,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接下来便是迷惘。本以为会纠缠半生的存在,如今便这样轻易的死去了,死在了他们共同的敌人手中。他并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心情沉郁难言。天大地大,独有这份孤独无处安放。 细蒙蒙的雨丝飘落在脸上,他的脸上一片冰凉,眼角忽然有滴泪滑落,毫无声息。 这一刻,他自然想起了妙华,多少次他都曾说服过自己停止寻找,可是爱她仿佛是一种执念,他在宫中营造着她依然还在的假象,只是执着相信着,有朝一日她还会回来。但是无论如何,她在拓跋逸的保护之下都会生活得很好,如今……她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该有多痛苦,她接下来的日子又该何以为继。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带她回宫! 妙华又一次被噩梦惊醒,苍白的梦境中,只有鲜血在汩汩流淌,仿佛是一条奔向远处的河流。如此不详,让人不安。她已经从侍从的口中得知了拓跋逸去往幽州平叛的消息,如今这样的梦,让她如何再能安睡。小腹已经明显,她坐起身时还有些吃力,手放在上面,孩子也不安地动了几下。 若他回来,会不会孩子已经降生了。他究竟会生得像璧郎多一些,还是她多一些。无论如何,她的孩子都会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得到来自于父母完整的爱,不像她,只有孤寂又无望的童年。这样想着,她便又安心了下来,继续躺下,回想着过往的种种。这个孩子也是个能折腾的,起初的几个月,她的反应十分剧烈,吃一口便吐一口,有一次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越是如此,她便越珍爱于他。可能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越痛苦越记忆深刻,越艰难就会越珍惜。 第二日天色破晓时,一匹奔马在洛阳城南门刚开时便直冲了进去,目标是安平侯府。刚刚起身的齐衍之尚是睡眼朦胧,昨夜和妻子沈素华吵了一架,睡在了书房之中,正是疲累非常。可是当门房将一件东西递进来时,他便瞬间清醒了。那是一件浅碧色的小袄,银线绣成的重莲宝相纹,正是曾经沈昭仪的东西。 再也不敢耽误,他换了衣裳便进了宫。 太阳仿佛是一颗熟透的果子,出现在了东方的天际。官员陆陆续续赶来上朝时,却被告知今日圣上身体不适,辍朝一日。当今圣上算得上勤勉,这是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尽管心有疑虑但是他们还是依言离开,前往官署处理公事。 拓跋适此时正在嘉福殿中,他手中抱着妙华的那件小袄,目光专注的一寸寸略过上面的纹路。隔了这么久,他竟然还能闻到上面的檀香气息。就好像她还在身边,眉目如画,神色幽淡。 外面的晨光稀疏地洒进了殿中,他盯着虚空地一点问:“从何处找到的?” 今日前来送东西的,是齐衍之派出的羽林卫中的一支,他们多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找寻人这件事来说十分得力。齐衍之如实回答:“是派去荆州的那一支找到的,听说一个山中所住的农妇自称遇到了仙子,将这件衣衫一直供奉着,日夜祈福。” “那又是如何得知与她有关?”拓跋适又问。 “那个农妇将遇到仙子之事到处炫耀,附近村镇的人都知晓了。派出的羽林听到描述的相貌与昭仪娘娘有几分相似,便留心去查访,于是找到了这件衣裳,确定工艺出自宫中,定然是娘娘所用之物了。” 经过了数个月的折磨,拓跋适此时才觉得疲惫无比,他的眼睛有些红,缓缓道:“她从来都是这么善良,就连一个陌生人都存着不忍心。若非如此,朕如何能找到她……” 冥冥注定,她该回来了! 第116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九) 知道了大体的方向,找到她便是件容易的事。深知拓拔逸谨慎周全的性子,所以这次拓跋适亲自带了一队羽林,各个都是高手,以确保万无一失。果然,山口狭窄处他们遭到了伏击,人虽不多,却分明训练有素。还好他提前准备,越是如此越证明了他找对了地方。他不得不佩服起自己这个弟弟,临死之前都要设置障碍,阻挠他的幸福。不过,当初他征战幽州,哪里会预料到会殒命,不过也存着一份携手到老的心罢了,只可惜他没有和她在一起的命运。 解决了所有人后,他们向着山谷更深处走去,直到走至豁然开朗处,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便进入眼中。此处的风景是宫中不具备的美丽,一种浑然天成的,依托于自然的大气优美。他越靠近,反而越生出一种莫名的紧张之感出来。不知道山水灵秀的造化之功又能滋养出她多少让人赞叹的美丽。她的样子从来都烙印在他的心中,可是此时却有些恍惚模糊,他越想记起,就越不记得细节了。心如擂鼓般跳动,有些心慌,有些疼痛。 然而推开门进去后,却发现不过是多虑了,找遍了四处,丝毫没有她的身影。带着恐慌与失落,他责问着跪在地上的仆人。然而咿咿呀呀的比划中,他知道什么也问不出,拓拔逸留在宅中的都是聋哑人。这样或许安全,可是她一天天的对着他们,该会多寂寞! 后院是她所住的地方,一推门便能嗅到她的气息,不同于其他女子身上的甜腻,她熏染的香总是出世寂寥的。案上摆着一些绣品,想必是她日日夜夜辛苦的结果,比在宫中时进益了不少,有荷包,有锦帕,还有……小衣服。带着震惊,他拿了起来。不止一件,有各种颜色,图案也各不相同。他下意识地紧攥在手中,细软的丝绸都被他捏的皱了起来。 正在他努力说服着自己,想象着其他可能时。她的声音已从外面传来:“真奇怪,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忠伯去哪儿了?蓉娘也不在……” 羽林早就将所有人单独关了起来,目的便是不引起她的警觉。 话音刚落,她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小腹隆起,面庞红润略有丰腴,只是瞬间变得惨白,眼睛中的惊恐仿佛见到了鬼魅。 想过无数种的重逢,却独独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御医都说她再难有孕,可是偏偏她却怀了他的孩子。他不在意她跟了拓跋逸,努力不去想他们的花前月下,鸳鸯缠绵,但是事实赤裸裸地扔到他面前,让他不知该做得什么样的反应。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已经转身向外跑去,而他自然不允许,三两步追上,自身后将她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剧烈颤抖,如筛糠一般,腿都软了。 片刻后,她央求的声音传来,娇娇柔柔,如同多少月色凄蒙的夜晚,她躺在他身下哀戚着唤他一般:“圣上,求求你,放过妾吧……” 放过她,怎么可能!思念就像是跗骨之蛆一般,让他日日夜夜困顿在惆怅与心碎中。他只想将她揉在怀中,宣泄着多日来压抑着的情感。如同洪水被强行阻挡,冲破堤坝后,便会更加肆虐。 他紧紧抱着她,不顾她已经无比明显的肚子,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本以为定然是愤怒的斥责,可是出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悲哀又可怜:“阿妙,你将朕的心肆意践踏,就没有一点愧疚吗?至少……也该有一句解释吧!” 她听得鼻酸,却还是担忧地护着肚子,清冷决绝道:“那日离开,难道还不足以表明立场吗?妾爱的人,始终都是璧郎,圣上何苦强求。还是说,就算是妾死了,也都该被困在圣上的身边,生生世世不得自由吗?” 说罢,她咬着唇,眼里的光芒异常明亮。好像曾经围猎时见到的一只不甘又做好赴死准备的鹿一般。 他不敢逼迫她,只好先放开。用柔缓的语调说:“阿妙,桐羽宫一切如旧,朕没有为难任何人,只说你生病需要静养。随朕回去,你还是朕的昭仪,至于孩子……朕视为己出,可好?” 他自认为做了很大的让步,妥协到几乎没有了底线。觉得为了她,总是值得的。 然而她却缓缓摇头,又一次拒绝了他:“他有自己的阿耶,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了别人做父亲。圣上,妾自知万死难赎罪过,若是你心中有恨,便只对妾一人吧!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容妾生下他,交给璧郎,到时妾一定以死谢罪,不让圣上为难。” 因为愤怒,他的手心已经攥的生疼。可还是被她气得笑出了声:“你明知道朕爱你,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你,就算拓拔逸死一千次,朕也不会让你有任何事情!阿妙,这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你生下他又该交给谁呢?” 最后这一句,十分阴森冰凉。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本来准备缓一缓告诉她,可是还是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了。说完后,便有丝丝报复性的快感蔓延在四肢百骸,他想自己是疯了,在她的折磨下,疯的不像一个帝王,逐渐沦落为市井中被爱恨折磨的寻常男子了。 她向后退了几步,小腿狠狠撞在了小几之上,趔趄着被面无人色的浣瑾扶住。她的唇角强自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勉力道:“圣上怎会说出这样的假话骗人呢……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的……” 嘴上如此,但是心却像是被砸开了一个洞,血流汩汩。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抑制不住的恶心之感从胸口蔓延而来。拓跋适能找来绝非偶然,她的璧郎……或许…… 喉口有些腥甜的味道,她想说什么,一张嘴便有鲜血涌了出来。若不是今日亲眼看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血可以吐出来。眼前弥漫着无边的红,她视物不清,软软地向下倒去。意识恍惚的最后,她又看到了拓拔逸,清冷如玉的脸上,带着温存的笑意,他说:“莲奴,莫怕,他在骗你呢!” “骗人……骗人……”她喃喃了几声,再也没有了意识。 第117章 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十) 妙华昏睡了多久,拓跋适便陪在她身边多久。本想着趁此机会带她回宫,可是却还是犹豫了,她受了这样大的刺激,心里本就脆弱,若是再去强迫,难保不会出事。所以,宁可陪着她,慢慢等着她苏醒过来,接受那个结果。他甚至悲哀又卑鄙地想,拓跋逸的死,冥冥中给了他一次宝贵的机会,他要抓住这次机会,将她紧紧地圈在身边,再也不放手。 可是醒来后的妙华,却是呆呆的,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偶一般。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端上来的东西也一样不落的吃着,只是有一点,她吃得很慢,也没有管是凉还是烫,也不知是饥还是饱。眼看着她已经将所有东西都吃光了,深知她饭量的拓跋适一下子上前便夺走了她手中的食具玉箸,然而她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傻傻地缩了手,不解地看着他。明明还是那个姿容妍媚的女郎,却偏偏已经没有了灵魂,拓跋适的心忽然纠痛难抑,上前将她死死揽在了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却发现自己的手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妙华仍然没有任何好转,困了便睡,醒了便只知道发呆,自理能力都已经丧失,饭便由浣瑾一口一口地喂。拓跋适命人去京中请御医,也没有顾忌自己的行程是否会泄露,身在宫外是否安全。他害怕她会一直这样下去,那种恐惧胜过了之前所有害怕失去她的惶然无措。是他鲁莽了,过于低估她对拓跋逸的爱,可是他不后悔,在爱她的这件事上,他从没有输给过拓跋逸。至少他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起所有的悲伤。多不负责任的做法啊,听说他兵败之后选择了自杀,那么他做这种决定时,是否有考虑过妙华,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他,忍辱负重也会回来,看一眼自己的女人,安抚好她的情绪。 钟绪来得飞快,当然几乎是被羽林卫架在马上飞奔而来,来时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散架了。故意装作没有来过,让原来的熟稔被陌生所取代,晕晕乎乎,跌跌撞撞。可是不过短短数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拓跋逸精心构筑的爱巢里,出现了皇帝,而形容痴呆的妙华,谁也想不到她曾经是个多么活色生香的女子。 把脉施针后,妙华又陷入了昏迷。钟绪对皇帝说出了实情,人有七窍,互相通联,可是妙华却因为情绪激动,闭塞了其中的相通之处,所以才会形容痴傻。若是其他人,用些药施几回针便会好,可是她如今有孕在身,药是一点都不能乱吃的。治起来必然需要徐徐图之。 听得此言,拓跋适便再也没有犹豫,带着她回了宫中。 洛城的空气比山中干燥,她入了京后咳疾又犯了,于是拓跋适直接住进了桐羽宫,将所有的政务也放在那里去处理。妙华的回来,让桐羽宫众人都惊喜不已,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圣上有一日心情不好,会将他们尽数杀光。刘瞻等人因为跟随的久了,在欢喜中也有哀叹,昭仪一心想要出宫和清河王厮守,可是兜兜转转又一次回来了,这一次,他们却是阴阳两隔,此生再也没有可能了。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此生此世的一切,若是浮生一梦该有多好,至少梦醒了,也不会觉得太过折磨。 春逝夏尽,秋风起,冬又来,待到妙华逐渐恢复时,已经是十月了。她不再记得山中的那一段过往,自然也不记得拓跋逸殒命的事实。拓跋适松了口气,下令谁也不许在她面前提起,他们重新又回到了她出逃前的状态,一个总想要逃,一个总想着挽留。只不过多了一个孩子在腹中,太医说生产之日就在这几天了。有了孩子的牵绊,她对于拓跋适的态度柔顺了许多,太医都说她怀孕无望,却没有想到能突然得子,或许是佛祖保佑,了了她这么多年的心事。无论喜欢拓跋适或是不喜欢,至少从此有个人陪在她身边,真正的血脉相连,亲密无间。 十月初三日夜,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后半夜开始雪势转急,到了晨间已覆盖了宫中所能看到的一切,白茫茫的世界中,一声婴儿的啼哭震破了苍穹,也惊醒了所有本在沉眠中的人。昨夜那样大的雪中,沈昭仪疼痛了一宿,终于在天亮后的第一缕晨光中产下了一子。那个孩子生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白皙又好看。已经熬红了双眼的拓跋适默然地看了眼破云而出的晨曦光芒,长长地舒了口气,纠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他挪了挪脚才发现已经麻木地无法走路了。 婴儿从产房中被抱了出来,因为害怕受寒,包裹地十分严实。他从跪在地上的女医手中接过孩子的那一刹那,忽然觉得胸口的那个地方柔软的不像样子。这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甚至不是他的孩子,可是他却莫名的有些激动。想起了那个在产房中哭叫了一夜的女郎,他的眼圈忽然就红了。慢慢打开了遮在孩子脸上的锦被,落入眼中的是他清亮无比的双眼,还有那张薄薄的,寻觅着食物的小嘴。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和他的阿娘那样相像,这一瞬间,他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再也没有任何的迟疑。 皇帝的旨意迅速传遍了宫中,小皇子取名为琮,封为太原王。苍璧礼天,黄琮礼地,这孩子的名字便足够耐人寻味,而比名字更让人深思的是他的封地。并州乃龙兴之地,太原王的封地便将其囊括其中。然而这些妙华都不知道,剧烈的疼痛已经用尽了她的气力,她此时无比困倦,只想睡觉。 消息传到了九鸾殿中,宇文婵看着乳母怀中那个既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呆儿,忽然就崩溃地大哭了起来。原来她筹谋了那么久,买通了太史令一起编造了太阳入怀的话,还是抵不过沈昭仪的无所作为。虽外面宣称生病,不肯让任何人间她,不过就是因为她怀了孕。拓跋适将她护得这样好,难道还怕别人算计了她不成。 宣光殿中的皇后也知道了圣上的旨意,然而她只是牵了牵嘴角,勉强地笑了笑。不远处,拓跋瑾坐在特制的坐具上正在临摹书法,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偏偏伤了腿,从前那样活泼,如今也只是沉默又自卑。她不在意所谓的储君之位,只是心疼儿子。齐家后来也陆续送进宫了几个本族女子,不过是为了巩固齐家的地位。或许在他们的眼中,一个不受宠的皇后和一个废了腿的皇子不过就是弃子,有什么用呢。可是拓跋适的眼里只有沈妙华,就算送了再多人进来,又有什么用呢!如今收养了二皇子,又有自己的九皇子傍身,九鸾殿的那个也不是对手了。 是她,其实也好,只是不知道杀母立子的旧例摆在那里,皇帝又会如何做呢? 第118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一) 妙华的月子坐得极不安稳,她时常会梦到一处山林,那里芳草萋萋,流水潺潺,许多珍贵的花鸟虫鱼被养在一个清雅的院落之中,而住在那个地方的人,是她。记忆中从未去过这样一个地方,也确定这样风景绝佳的所在不会存在于宫中。可见梦就是梦,无端虚妄,一心想着逃出去,却唯有在梦中才会实现! 听说他去幽州平叛,已经有数月了。她默默的担忧着,如同曾经的无数次一般。可是,她已然有了孩儿,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惦念于他呢?此生已锁深宫,再无任何纠缠下去的必要了。 夜幕低垂,外面的风有些大,想必十分寒冷。晚膳时分,拓跋适准时准点的来到了她的宫中,和她一道用饭。菜式十分素淡,难得他不嫌弃,似乎还吃得十分习惯。晚膳后,乳母抱来了琮儿,还没等她伸出手,已被拓跋适接到了怀中。他抱孩子的动作十分娴熟,倒比她这个阿娘还强一切。其实也不是她疏懒,只是因为身体不好,生了琮儿后总是发虚,一举一动都能让冷汗湿透衣衫。拓跋适日日来此,与孩子的亲密更甚于她。他看着琮儿的表情,那样的温柔慈爱,让妙华几乎要忘了曾经他是那样一个冷面威严的人,她从初见时便怕他。那么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不怕了呢?有时会故意冷着他,偶尔也会发脾气,而他只是笑意温存地看着她,从无怨怪。 他对她真是好,这样的好,让她多多少少会生出几分愧疚。 “哎呀!”拓跋适的惊呼声突然就打断了她的思索,她回身一望,却见琮儿欢快地蹬着小脚,咿咿呀呀,而拓跋适的衣袍已经湿了好大一块。幸好他刚回来时便换了衣裳,否则被琮儿尿在了龙袍上,可实在不是闹着玩的。乳母忙上前,接过了琮儿,然而再看妙华,却只是站在一边,幸灾乐祸的笑。本来有些尴尬的拓跋适,看到这样的笑容,忽然就愣住了,仿佛是心上开出了一朵朵的花,周身都是春光和暖,明媚鲜妍的。他上前,一下子拥住了她,浸湿的衣衫有些凉,她皱着眉只是缩,口中道:“赶紧去换件衣裳!” 这一声温柔又娇嗔,让殿中的气氛更加和暖。拓跋适的唇流连在她的颈项之上,喷洒的气息仿佛能将她融化一般,妙华胡乱地躲着,皱眉嗔怪:“圣上别乱来,妾还没有出月子呢。”而他听闻这句话,埋首在她的肩上,笑的十分豁然:“朕知道,只是阿妙这样美,朕真是愿意为了你做个昏君了……” 妙华微微怔忡,却是有些忍俊不禁。且不说她有没有迷惑君心的本事,但就说起昏君应该具备的特制,他却是一点都没有。如今天下虽然动荡不安,四分五裂,但是大魏在他的治理之下却是国运日隆,河清海晏。他虽然曾是沙场悍将,但是在理政时却广布仁德,得到了百姓的交口称赞。这样一个算得上勤勉的皇帝,如何能是个昏君呢,而如此生气勃勃的国运,怎么可能有任何变数。 她的唇角微微有笑意浅现,调皮道:“圣上就算想做周幽王,只怕妾也做不了褒姒呢。千金一笑,从来都是个传说。” 拓跋适却默默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很小,却分明让她听得清楚:“你怎知不会呢?你若是肯多对朕笑,就算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 妙华忽然觉得呼吸一滞,心上有一处仿佛冰花破裂,连带着魂灵都有片刻的颤动。她只觉得有一股鲜血在四肢百骸中窜动着,搅扰着她几乎站不住脚。她按捺下跳动不安的心,选择了沉默,亦如往常一样。只是从这一夜开始,她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地方了。 此时的清河王府却是另外一番光景。虽然清河王已经去了半年,但是这里却还是挂着白幡无数,仆人们都穿着孝衣丧服,正堂上的长明灯一直燃着,诵经之声不绝于耳。这是萧蔓兮的执念,尽管生前他们没有甜蜜过,甚至他还请求与她和离,但是她却做不到彻底放下他。宁愿他活着和她互相折磨,也不愿意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了,让她空留无边的绝望。她穿着一身麻衣素服,由于太过伤心,已经憔悴地不成样子了。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哭过,仿佛眼睛已经干涸了,只能空洞地望着他的灵位,好像能透过那个死物,看到生前的他清雅高华,纤尘不染。 烛影明灭中,她的身旁陪着一个人,同样的面如死灰,伤心愁苦,正是与拓跋逸最为交好的北海王拓跋迅。他已经好多日不曾梳洗,颓唐衰败的样子,半点也看不出曾经的风流英俊之姿。自小他便和九哥交好,记忆中的他一直都是温润和善的,就算时时绷着一张脸显得十分清冷,但是一颗心却最是柔软不过的。他的母妃地位不高,小时候总受冷落,只有九哥肯将他时时带在身边,让他的无限容光照耀在他身上一丝半缕,就算只有一点点余荫,也足够他活得稍稍风光一些。可是那样一个青松玉山一样的存在,那样一个清雅高华的人,偏偏就这样英年早逝了,可见天妒英才,便是自古皆然的。一颗心悄悄枯朽了起来,他自以为的潇洒恣意,不过是一个强硬的躯壳,保护着他脆弱胆小的灵魂。他知道一切都有九哥呢,他会护着他,为他阻挡着风风雨雨。可是现在,只有他独自面对风风雨雨,他又能如何呢? 然而九哥去的那样可怜,宫中的那个人却毫不知情。她愉快地做着她的昭仪,甚至还为拓跋适生下了一个皇子,享受着她的荣宠万千。不知道她是否忘了,当年她和九哥曾爱得那样痴缠,而如今她是如何做到将一切尽数都忘了的。可见女子凉薄起来,更甚于男子,亏他当年还将她视为知己好友,一门心思为她好。 夜风呼啸,摇打着惨白的灯笼。萧蔓兮忽然幽凉地说了一句:“他去了,可是他喜欢的人却活得那样好……凭什么!” 第119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二) 拓跋适散朝后,才得知了乐安公主进宫的消息,而她此去的目的却是桐羽宫。之前因为她与妙华相处的不错,又有南朝公主的身份,所以他便恩准了她可以随时入宫。只是这个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摆驾的速度十分快,陆明跟在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竟然连传轿撵的时间都没有。 可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御驾还没有到达凌波殿,便听到了妙华凄厉地叫喊声:“不会,你莫要骗人!”拓跋适已知发生了什么,疾走了几步,丝毫没有理会宫人的参拜,直接冲到了妙华跟前,将她紧紧地揽在了怀中。她此时的脸色白得骇人,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看着他的眼睛,绝望地问:“她说得可是真的?清河王果然已经死了半年了吗?”知道欺瞒不过,他虽然满腔怒火,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一刻,在她美丽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灰败,数个月前也是这样的表情,也是这样让人绝望的神色。 妙华觉得头痛欲裂,在难以承受的窒息中,她忽然想起了所有遗忘了的事。就如山崩一般,拥有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裹挟着她的所有理智和气力,也如滚滚而来的江水,不由她喘息,便灌入了所有七窍脏腑。那处山林是他们曾经美好的过往啊,在那里他们抚琴下棋,吟诗作画,花前有他的海誓山盟,月下有她的低语呢喃。一场争吵后,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去过。而她怀着他的孩子,漫长又寂寥地等待着。兜兜转转,她不顾一切地逃离,却又如同一个笑话般,乖顺地回来了,继续陪在了拓跋适的身边。 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她惨着一张脸,一边哭,一边笑,又像是陷入了一场疯魔之中。她爱过,也怨过,可是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会是这样一种宿命般的结果。阴阳两隔,阻断了所有可以继续纠缠下去的可能,大概是上苍都看不下去了,用这样一个残忍的方式,让他们一刀两断。 他有些害怕,在她的耳边低低说道:“阿妙,想想琮儿,你振作一点!” 陆明机警,早就让乳母抱来了小皇子,听到儿子的声音,妙华果然恢复了一点神志。她只是哀哀地望了一眼,眼泪便如雨一般落了下来。 儿子那清亮如露珠般的眼睛,娇嫩可爱的脸颊,还有那时时微张着的小嘴,仿佛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从摇摇欲坠的悬崖便拉了回来。仿佛是置身在漫天风雪之中,凄惶无助之下,有一束光从远处隐隐绰绰的传来。她在光的指引下,踉跄的爬了起来。不管多么艰难,至少这个世上多了一个牵绊住她的理由,她不能也舍不得放下他。 是啊,谁说没有了牵绊,明明还有琮儿呀,属于他们的孩子,流着他们两人的血。活不下去,却死不了,他将最难的题留给了她,自己却潇洒的离开了。他知不知道,这样的折磨,是她无力承受的重担,堪比凌迟,胜过车裂。 “阿妙,想哭便哭出来,有朕在……”他将手放在她的后背上,给她顺着气,而这一次,妙华半点也没有拒绝,只是靠在他的怀中,哭得十分可怜。 萧蔓兮看到这样的妙华,本该是带着解恨般的快感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撕裂般的痛楚一点也不比她少。侧过脸,她的泪水亦是潸然而落。今日来到宫中,便存着鱼死网破的心,她心里知道拓跋逸的死,战场无情是一方面,派他征战的皇帝也脱不了干系,而那个他爱如珍宝的昭仪更是其中最关键的因素。虽然没有证据,可是他死得那样凄凉,而他们却活的那样好,践踏在他没有安息的魂灵上,生儿育女,恩爱无间。可是她也不得不慨叹,看着自己的女人为了别人伤心到如此地步,这个一向不苟言笑,阴沉严肃的帝王竟然能包容至此,温柔至此。 萧蔓兮是个烈性的人,存了死志,便一点后路也不打算留给自己。她冷笑一声,道:“圣上何必在这里假装情深,若是真心顾念她,对璧郎下手时何至于如此决绝呢?” 拓跋适明显感觉到了妙华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他本就心存怒意,此时看向萧蔓兮的眼神十分凛冽森冷,仿佛一支冰箭,将要把她置于死地一般,咬着牙,道:“胡说什么!” 萧蔓兮觉得周身冰凉,然而却丝毫不惧,回道:“难道不是吗?圣上想杀兄弟的心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吧,如今他因出征幽州而死,谁能知道其中有没有圣上之功呢?” 这句话说得放肆之至,可是却戳中了妙华的心事。她想起了之前的数场刺杀,想起了他远走凉州的苍凉,更想起了策马奔向龙泉驿的那一日。 她忽然用了很大的力气,推开了他,用悲哀又颤抖地声音质问道:“是不是你?!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拓跋适觉得这颗伤痕累累的心又碎裂了几分,他带着几分颓败,无奈又焦急地回答:“自然不是朕,朕若是想杀他自然有千万种方法,为什么一定要在阵前,难道他的威胁会大过于外敌吗?” 见她犹不相信,他上前几步,捉住了她的肩膀:“阿妙,拓跋逸死于自杀,他之前立过军令状,若不胜利便不回来,谁知道真的兵败了!阿妙,他的死与朕毫无关系,朕可以对佛祖发誓的!” 妙华看着他对天伸出的指,踉跄了一下,一时迷惘。 而萧蔓兮却依旧不依不饶:“还不是被你逼迫的……”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闪入殿内的紫色身影阻挡。她惊慌无措地看着那个用手捂住自己嘴的男子,一时失去了言语。他捂得那样紧,甚至还带着颤抖,不过是怕她再说出什么彻底惹怒了皇帝,丢掉了性命。白皙的面容,曾经一直觉得风流又散漫的一双眼睛,还有那个总是显得稚气未脱的脸型。来得人却是北海王拓跋迅。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再那样讨厌了,甚至还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看到她不再冲动,拓跋迅才缓缓放开了她,对着皇帝行礼,告罪道:“圣上恕罪,清河王妃是悲伤过度,有些糊涂了。望圣上念在清河王的份儿上,饶恕她失言之罪。更何况,如今局势动荡,王妃若是获罪,必然会影响两国邦交,圣上三思。” 他还未说什么,拓跋迅便将一切说在了前头,他自然无法处罚。可是还是不豫,便说道:“王妃悲伤过度有些疯魔,朕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样的事以后还是不要再发生了。从今日起,清河王妃禁足府中,不得随意走动,对外便说是为清河王守丧不见客吧!” 拓跋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听闻此言后,他忽然就放松了,甚至带着庆幸与喜悦。而萧蔓兮也像是终于累了,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120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三) 恢复了记忆的妙华没有再存死志,而是陷入了无边的平静之中,整日里不言不语,只是对孩子分外尽心尽力,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不肯放心交给乳母仆婢。拓跋适自然每日都会来看她,有时只是陪着她枯坐着,有时候会将孩子接过来,逗着玩。然而妙华的眼中总是戒备重重,似乎生怕他会做出对孩子不利的举动。他清楚,虽然解释的理由足够充分,但是怀疑的种子还是深埋在了她的心底。她不肯放心别人照顾琮儿,不过就是不相信他会容得下拓跋逸的骨血。是啊,他自己有时候都会陷入一种恍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肯接受,甚至愿意疼爱一个别人的孩子,尤其是这个孩子的生父是拓跋逸。可是每当看到他小小的眉眼,总能从上面找寻到妙华的影子,这个被妙华视为心头肉一般的存在,亦是他的软肋。 因为疼爱,所以在外人眼中便是一种偏心。帝王的偏心,总是左右着朝臣的判断,甚至是民间的舆论。大家都知道太原王的母妃沈昭仪是圣上最宠爱的女人,在储位未定的情况下,是圣上最心仪的继承人。这些消息自然传到了并州,宇文穆看着身边的幕僚忧心忡忡的样子,手持酒盏,神色清冷,他淡淡道:“若是定了那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其他人还没有明白过来,瘦小丑陋的卢远却微微笑了起来,道:“只要立子杀母的祖制不变,咱们那位圣上会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美人和储君,总是要有舍有得的。”宇文隆终于听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大,笑声更是洪亮。 “圣上那样一个杀伐狠厉的人,想不到也是个情种。只是可惜,婵儿的孩子,哎……”说话的人与宇文穆有几分神似,只是年纪稍小一些,脸上却也带着几分英武之气。他是宇文婵的二哥,宇文稷,现任车骑将军,并州副都督。 提到那个痴傻的孩子,宇文穆的眉心皱了起来,带着几分沉郁。许久,才说道:“这件事情,也是婵儿自作主张了,咱们有的是办法扶立她的孩子,又保护她的安全,何须她亲自涉险。” 大家点了点头,纷纷表示认同。宇文隆却忍不住道:“话虽如此,可此事若是天意也倒罢了,若是人为陷害,管她是齐家的还是沈家的,咱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因为皇长子遇险涉及到了宇文家,所以很难保证不是齐家刻意陷害,至于沈氏……宇文穆眼前忽然出现了那个娇娇弱弱的美丽女子。他摇了摇头,道:“沈氏胆小,想来也不会是她。” “将军错了,若真是一个胆小的女子,哪里能在后宫那个虎狼窝里生存那样久,还独得圣宠这么些年。”有人不同意这个观点。然而宇文穆却缓缓而言,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情绪:“是美貌吧……无可取代的美貌。” 说完,他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笑了笑道:“查是一定要查的,只不过福祸相依,婵儿自然也是安全的。”众人皆以为然。 然而,他们却都没有料到,在冬月的一日,宫中还是出了件大事。 那一日傍晚,夕阳惨然如血,浓郁的红色凝聚泛着淡淡的紫光,透着几分不祥。妙华刚刚哄着琮儿睡下,刚满月的孩子最是嗜睡,吃饱后的小脸红扑扑的,比刚出生时胖了足足有两圈,显出十足的玉雪可爱。这时,忽然有九鸾殿的宫人造访,称宇文贵嫔心情不豫,已经两日没有吃东西了,知道沈昭仪素日与她交好,想劳烦她去劝劝。 妙华的心荒芜一片,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但是宇文婵产下了一个痴傻孩子的事,她亦有耳闻。想起曾经与她相处也算和睦,又都是为人母的一片苦心,所以也多有不忍,便稍作打扮,去了九鸾殿。因不放心琮儿,便将浣瑾留了下来,只带着几个寻常的宫婢随侍。 还未到九鸾殿,便看到宫人纷乱作一团,殿内有器物碎裂的声音,乳母抱着琅琊王,不知所措。十个月大的孩子,生得白白胖胖,五官十分可爱。只是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毫无神采。妙华有些心疼,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抱了抱。“滚开,都滚开,你们都想看本宫的笑话吧,本宫生下这样一个孩子,自然是受了冷落。你们若是想着攀高枝,便去伺候桐羽宫的那位吧!” 乳母不安地看了眼沈昭仪,只见她面上毫无表情,仿佛是一点都没有入耳一般。 侍候在侧的人一个个都被赶出了殿,宇文婵的哭声十分尖锐,好像夜枭的叫声一般。这样的痛苦绝望,妙华可以感受得到。于是,她便对着战战兢兢地宫人道:“你们先退下吧,本宫去劝贵嫔。”众人如遭大赦,匆忙为她打开了殿门,然后鱼贯而出。 没有燃上宫灯的殿内,有几分暗沉。宇文婵想是累了,独自趴在几案之上,默默垂泪。妙华的脚步很轻,可是她还是听到了,侧了侧首,勉强看清了来人,宇文婵的表情有些怔忡颓然。 “昭仪娘娘怎么来了?”她唇角弯了弯,似笑非笑。 “听说你身子不好,特地来看看。”妙华上前几步,坐到了她的面前,并没有介意她的无礼。宇文婵本是个明丽英气的女孩子,五官算不上精致,却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气质,然而此时看上去除了颓败还是颓败。 她勉强撑起了身子,看着妙华,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一般,仔仔细细地看着。终于,那强装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的叹息微不可闻:“你确实美貌,我不如你远甚,怪不得圣上只喜欢你,视我为无物。可是你知道吗?我自小被哥哥捧在手心中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明明是我先怀孕的,可是他却很少来看我,很少关心我,整日只守着你的桐羽宫。我告诉自己,这些都不重要,我的身后是宇文家,我的孩儿是多福之人,将来他一定会十分重视。可是为什么,我的孩子竟是这般模样,而你却生下了拓跋琮……琮儿,多好的名字!” 说来说去,还是求不得的苦。人世间有些事确实荒唐又无端,就像宇文婵期待着拓跋适的恩宠,而她却觉得这些都是负累一般。就像她从来都只觉得拓跋适对自己不过是一种执念,可是别人眼中那确实无上的恩宠。是啊,连琮儿他都能视如己出,做到这一步,实在是难得了。 思忖之间,宇文婵又哭了起来,几分可怜,几分无助…… 第121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四) 妙华忽然生出几分慨叹,这里不过是一座孤城,困着所有的人,悲喜交缠的,爱恨难了的,所有的情感都成了一种复杂又奢侈的期望。而她们都是可怜之人,或者说,拓跋适也是可怜的。无奈又麻木的活着,在无望的路途中,一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 于是她的心柔软非常,对宇文婵道:“阿婵为何要这样想呢,我见过你的兄长,他用了一个很大的秘密,换我在宫中照拂于你。那时我便想,若是有个亲人肯这样对我,多好啊!” 称呼变了,便有十分的亲近之意。宇文婵看着沈妙华眉眼澄净温柔,语气舒适和缓,便低头啜泣,不再如方才一般咄咄逼人。 妙华继续低语,将心底最隐秘的痛感一点一点暴露给了这个陷入崩溃的女人:“我很小的时候便没了阿娘,被阿耶送去了瑶光寺,一直待到了十三岁。阿婵有兄长疼爱,是件多幸福的事情。君恩如流水,哪里有亲人的爱持久,红颜易老,或许有一日,他也会厌弃了我,转而去宠爱别人,可是宇文将军却不会为了别人,厌弃了自己的妹妹。” 宇文婵的泪盘桓在眼眶中,终于蜿蜒而下,可是分明有了几分鲜活之气。 “我们契胡人,心情好或者不好时,都喜欢饮酒。可是自从来到宫中,便不能这样放纵自己了,今日昭仪可否赏个脸,陪我喝些酒,聊一聊。”宇文婵没有等她回应,直接唤了奴婢,去取她从并州带来的美酒。待到酒来后,她又吩咐道:“今日本宫要与昭仪娘娘一醉方休,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 妙华本不大会饮酒,曾经在瑶光寺时,偶尔也会溜出去喝一些。可是害怕住持责怪,只能喝些甜酒之类。宇文婵的酒一闻便觉得有些烈,可是她无法拒绝。她甚至也在想,若是能酩酊大醉一场,会不会将那些绝望的,痛彻心扉的东西都忘掉,好得安眠。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几分,独属于冬日的幽凉冷寂。宫人们备下了温酒的工具,准备侍候,却被打发了下去。仿佛心照不宣,她们自顾自地将酒杯斟满,一边说着过往,一边饮下微带辛辣与苦涩的烈酒。没有乐声,没有小菜,只有两个心事纷扰重重的人,还有那无言寂寥的酒。一杯一杯,滑过喉咙,漫上心头。 眼前的灯火逐渐模糊成昏黄的一片,在意识昏沉时,她听见宇文婵的歌声:“月明光光星欲堕,欲来不来早语我……”曲调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一般,记得原曲十分大气苍凉,却被她唱出了几分柔肠百结之感。对了,这个曲子叫《地驱乐》,宇文穆曾经吹过的。她后来又说了许多话,从她在契胡部无忧无虑的生活说起,讲起了山中云朵一般的羊群,牧人的歌声,骑马打猎,无忧无虑……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却再也听不清楚了。 做了个很古怪的梦,梦中人影绰绰,入目是漫天缟素,有人在哀哀低泣,唱着听不出曲调的挽歌。她的璧郎静静地躺着,没有气息,一动不动。她一步一步地向着他走去,忽然在快要靠近时,嗅到一阵莫名的气息,璧郎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却是凛冽如寒冬,略过自己的身上,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人一般。 她被自己的哭声惊醒,还未睁开眼睛,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继而一声尖锐的叫声直冲耳膜。她一下子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却看到了一双脚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她惊疑未定,顺着这双精致玲珑的绣鞋往上看去,忽然有种天崩地塌的感觉。 吊在梁上,摇摇晃晃的人是宇文婵! 很久以前的恐怖记忆窜入脑海,曾经瑶光寺也有个比丘尼投缳自尽,铁青的面色,恐怖的表情,还有流淌了一地的污秽之物,让她一想起来就胆寒。宇文婵倒是没有那样恐怖,只不过还是让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就像是被无边的冰雪刺入了周身的血脉之中,除了恐惧,还有难以言说的哀戚。昨日分明还在与她对饮的人,此时却已是一具冰凉凉的尸体,所有的欢喜悲伤,不过又是一段红颜枯骨的绝望。 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吵杂不已,桐羽宫带来的宫婢们将她从地上扶起之时,她还在恍惚头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可是她却分明看到,自己带来的宫婢脸上也写着惊惧困惑。这样的表情,在九鸾殿人的脸上尤为明显。也是啊,两个人摒退了众人喝酒,结果其中一人却上吊死了,让人不乱想都不可能。 拓跋适来得很快,似乎早朝还未结束,所以他仍穿着端严的玄色朝服,眼前的冕旒因为走得急,微微地晃动。他看到妙华时,微微皱了皱眉,现出十二分的担忧。担忧什么她清楚,想必早有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如今的局面,若是他不肯包庇,怕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思及此处,妙华的心弦有些颤动。不知何时起,她本能的会依赖着他的包庇,习惯了他毫无条件的保护。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妙华自己也有几分无奈。一直想要自由自在的活着,可是还是免不了去躲在别人的背后,做一只可怜的需要别人庇护才能活的寄生之物。 再不敢置信,九鸾殿的宇文贵嫔却委实已经死了,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因为是宫中贵人,所以即使对她的死因存疑,仍然无法请仵作验尸解惑。但是流言却不因拓跋适的明令禁止而消停,宫中明里暗里都在传着那一夜的事。有人说是昭仪逼迫,所以贵嫔才选择了自杀,还有人说得更可怕,意旨是昭仪亲自动手杀害了贵嫔以摒除后患。不管流言是什么,能传出来,便是有人指使,而且这个人势力不小,左右舆论,还别有所图。 所图为何,很快就有了答案。半个月后,宇文穆赶来奔丧,随行之人不多,却各个浑身缟素。从未听说过哥哥为妹妹戴孝的仪制,却足以说明他的悲伤。 第122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五) 妙华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宇文穆,照顾他的妹妹,可是她非但食言了,而且还让她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所以,她不敢面对他,只有将自己关在桐羽宫中,想要将所有中伤人心的流言都挡在外面。拓跋适自然也困扰,与契胡联姻本就意在巩固北方,他手中能用之兵不多,有一半被折在了幽州,剩下的一半并不能够分散出来抵挡所有的敌人。如今的局面便是,自从拓跋逸死后,幽州步步紧逼,已经夺取了三座城池。南朝皇帝因为妹婿的死和乐安的伤心,与大魏相处并不融洽,边境时有摩擦。如今宇文婵骤然死亡,若是并州契胡部都有了决裂之意,那么西北也不会安定了。 所幸宇文穆只是伤心,执着不肯将宇文婵葬在邙山皇陵之中,要带回并州。拓跋适虽然知道于礼不合,但是因为理亏在先,便也只有选择答应。 可是接下来的话,却分明带着刀锋剑戟一般的锐利。 “不知圣上准备如何处置害死家妹的凶手?”宇文穆阴沉着一张脸,分明没有失礼,但是处处都是咄咄逼人之感。拓跋适听到这句话后,分明是升腾起了怒火,但是却不能发作,只是看着他,默然不语,不肯表态。 隔了一会儿,他的唇角扶起一丝笑容,缓缓道:“贵嫔产下那个孩子后,终日郁郁不乐,只是朕也没有想到,她会做那样的选择。说起来,也都是朕的错,若是朕能再多宽慰一些她,也不会有这般让人伤心之事发生!”说罢,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显得十分疲惫伤心。 可是宇文穆却不被他伪装出的伤心所欺骗。他怎会看不出上首那个帝王的明显偏心,他的整个心都给了桐羽宫的沈昭仪,对于妹妹,大多是敷衍的。留在京中的暗探,藏在宫中的细作,怎么会不把这些事无巨细的禀报给他,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来,今上是情种,把凡俗之人的爱用到了宫中,对于帝王而言,着实是大忌。其他的他都不在意,本来也不希望妹妹多的圣宠,招人嫉恨。他从来都只盼望着她的平安周全,可是这次传回并州的却是她自缢的消息。那一刻,什么君臣伦理,什么天下大义,他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着杀入京城,为妹妹讨回一个公道。只是时机尚不成熟,尚需按捺隐忍。至于那个女人…… “臣听说,阿婵死前,曾和昭仪在殿中饮酒一夜。圣上莫不是认为其中没有什么关联?” 拓跋适剑眉一挑:“宇文将军是朕的肱骨之臣,怎会听信那些庸人的无稽之谈!饮酒交谈,说明相交甚好,妙华心善随和,与阿婵一直都关系不错。更何况,妙华一向信佛,怎么会欺侮阿婵,终令她自杀。” 传言可不是这样,说的是阿婵是被昭仪逼死的,可是拓跋适不仅帮忙开脱,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可见是铁了心不肯舍。 宇文穆觉得再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三日后,扶着棺离开了洛阳。临走时,又有一封信放在了妙华的案上,不同于上次的温言嘱托,字字如刀,直刺着她的眼睛。 “卿既失约,当万死偿还。”万死偿还……万死偿还……死她是不怕的,只是千万不要给拓跋适惹来麻烦。其实有时候死也算是一种解脱,尤其是在拓跋逸死后。不知为什么,梦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想必是他已入轮回,到达彼岸,再也不肯回头了。 越担心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春末时,传来消息,宇文穆终是反了,打的旗号是“诛妖妃,清君侧”。妖妃是谁不言自明,罗列的一系列罪过,诸如劳民伤财,打造佛寺,戕害妃嫔,媚惑君心等等。妙华才恍然,原来自己无意中,已造下了这么多的孽,虽然说法夸张,但总是不差的。 “莫要想这么多,与你无关,都是朕的错。佛寺是朕所建,宇文婵是因为朕冷落她,而幽州之乱,与你当然没有关系。”是夜,拓跋适留宿在桐羽宫。自从妙华回来,他总会来此陪伴,只不过再未碰过她。来时也不过是说说话,下下棋,逗弄逗弄孩子。近来多事之秋,他忙碌非常,自然消瘦的厉害。初见时那个威严冷漠的男人,也会随着年岁渐长,生出几分温柔之态,混浊着凡世的烟尘之色,他从来都不是如璧郎一般清俊脱俗的男子,但却给予了她踏实又世俗的安稳之感。 他虽如此说,却还是让妙华觉得愧疚,说到底,他这样勤勉无过的君主,却落得如此千疮百孔的江山,都是她的过错。妙华忽然抬起手,抚上了拓跋适紧皱的眉心,慢慢的,温柔的,直到他的五官舒展开来。她从前或是消极躲避,或是冷漠应对,就算刻意讨好,也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目的。可是今夜,她的温柔心疼来得这样猝不及防,毫无掩饰。尽管他深知那不是爱意,却还是心下一动,无边欢喜,伸出手去将她紧紧拥在了怀中。 “是朕的错,阿妙不要胡思乱想。更何况,如今局势虽然凶险,朕也不是无能之人,定会澄清玉宇,平定天下。到时,阿妙便是朕的皇后,享万千荣华。”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安定着她慌乱的心。 “圣上不可如此,皇后无过,齐家亦是圣上的助力,切不可再断臂膀。”她摇头,盈盈欲泣。 拓跋适最舍不得这样的她,低首,吻上了她的脸颊,咸涩的感觉便覆在了唇上,微微的麻。他对她道:“皇后无过吗?这宫里人人都在算计,只有你是个傻子,被人陷害了还不知道。此次宇文婵的死,朕着人调查清楚了,不是自杀,而是为人所害。你饮的酒中也检查出了药,所以才会睡得这样沉。种种证据,皆指向了皇后。” “皇后为什么……”妙华刚想问,忽然想起了曾经宫中盛传的,皇长子的腿伤与宇文家有关的事。皇后可以忍,齐家却未必肯。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想起了另一件事,“圣上既然查清楚了,便告诉宇文穆,也好免了这份兵灾。” 拓跋适点了点她的鼻子,摇头:“说什么,说是被齐家所害吗?那样情况不是更糟糕了吗?还有,宇文穆宠爱妹妹不假,但此次反了也不是突然为之,怕是早已筹谋了许久,只等着一个借口罢了!所以阿妙,此次只能力敌平叛,再无其他方法可以想了!” 明明快要入夏,妙华却觉得手脚冰凉。天下大事她根本不明白,只觉得太过波谲云诡,而她只是一朵浪花,被卷入其中,挣扎不出。 第123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六) 战火蔓延的速度极快,拓跋适派出的将军屡屡受挫,始终无法阻挡宇文穆那支骁勇善战地铁骑。朝中当年随着先皇征战天下的鲜卑将领多老迈,年轻一辈又无佼佼出众者,于是在宇文穆连攻下四座城池,打到了黄河岸边时,拓跋适再也无法安坐于太极殿内。他决定御驾亲征! 临行前的那夜,他如常一般来到了桐羽宫中。妙华等着他用晚膳,穿着一身湖水绿的单薄夏衣,眉眼中藏着担忧。但是在看到他的刹那,忽然温柔了起来。拓跋适注意到,桌上放置的都是他喜欢的菜式,其中有一两道还是她亲自做的。心里带着凄楚的欢欣,他坐了下来,任她为自己斟满了酒。他一直不喜欢饮酒,只觉得这种东西会让人丧失理智,平添愁绪满怀。可是今日,他却想要饮一些了。 “琮儿呢?”他环顾四周,问道。每日他来,都要先逗逗琮儿,那种发自真心的喜欢,让妙华心情复杂。他待琮儿视如己出,从未有过芥蒂,单就这份心胸,都让她觉得愧疚。过往种种,仿佛是上辈子发生过的,记得很久以前,她是那样害怕他,甚至是怨恨他。可究竟何时开始,她会被他感动,以至于不再那样抵触,反而相处的像极了亲人。 妙华指了指侧殿,回答:“刚刚睡着,被乳母抱走了。他这几日才会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拓跋适方才还愁云密布的脸,因为这句话便消散了,笑得十分慈祥。 妙华与他相对而坐,也为自己斟上了酒。她问他:“真的要御驾亲征吗?” 拓跋适饮下了杯中的酒,安慰她:“之前做广陵王时,便常替先帝征战,如今不过是重操旧业罢了,你不要担心!”他说得十分轻松,甚至还为了哄她,故作戏谑之语。可是她听在心头,却只觉得悲伤入骨。 她起身,转入内殿,取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放在了他的面前。 “什么东西?”拓跋适略诧异,问,那个盒子花纹精巧,似乎是她从瑶光寺带进宫的。她示意他亲自打开。 莹然生辉,光芒璀璨。满满一盒子都是珠玉宝贝,其中尤以一颗夜明珠最为宝贵,那是他送给她十六岁的生辰礼物。里面的种种,都是他曾经送给她的,有些不过是心血来潮的赠予,有些确是年节生辰的所赐。想不到,她都收在了一处,却不知今日为何要都拿了出来。 她也没有隐瞒:“之前圣上每次送妾东西,妾都会收好,心想若是有朝一日离开宫中,便都还回去,一件都不带走,也算无所亏欠。可谁能想到,再拿出来,却是在如今的状况下。”她幽幽抬眼,看着他,“圣上待妾的心,无以为报。这些东西就当军资,望圣上成全!” 拓跋适也望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难明。爱了这么久,纠缠了这么久,他知道自己对她是有执念了。混合着心疼,不甘,欲望的心,慢慢成了一种痴绝。他对她的爱,慢慢平静,不再执拗,可是确如江海滔滔,表面风平浪静,暗里波涛汹涌。他知道,这辈子他是放不开手了。此次出征,不知祸福,若说舍不得的,却不是什么皇位性命,唯有一个她罢了! 妙华以为他会断然拒绝,却想不到他缓缓合上了盖子,竟然接受了。他浅浅地笑,慢慢地抚着她乌黑的发,道:“如此,便却之不恭了。阿妙,今日可还有什么话,便一道与我讲了吧!” 妙华的眼皮蓦地一跳,一种隐约的不祥之感骤生。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他的唇上,摇头:“圣上此次,定能凯旋而归,荡平贼寇。” 她那样坚定又倔强的神态,让拓跋适猛地心神一荡,却在想明白今后之事时,归为沉寂。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怀中,唇缠绵地停在了她的额上发间,微顿了顿,道:“朕不后悔……” 如今的天下已经这样糟糕了,局面如此危急,江山如此动荡,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看不见方向和未来的前路。或者是荆棘丛生,或者压根是一个万丈悬崖,可是他却说自己不后悔。不后悔吗?但是她却愧疚不安。若让他失了江山,她怕是要永堕畜生道,万世难还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里都带上了悲哀的感觉,浅浅低低的:“圣上,佛寺停止修建吧,毕竟劳民伤财,听说民间也是怨声载道。” 若无民怨,怎会一被煽动便沸腾起来。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不管来不来得及,她都希望能及时止损。 而他却固执的摇头,只微微道:“这是朕送给你的东西中,唯一像样的,若是……也算是个念想!”她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他的吻打断了。这次的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清浅,仿佛让她生出了璧郎回来的错觉,而他却只是吻着,虽然绵长,却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直到他滚烫的呼吸在她的颊边稍平静了些,妙华仍有些回不过神来。拓跋适对她的欲望,从来都没有遮掩过,当初她多方推拒,仍是打消不了他的半点热情,可是这次回来,他却再也不肯触碰她了。想必是还芥蒂着她与拓跋逸的旧事吧。她犹在思索,他却已经站起了身,将退出外间的宫婢们唤了回来,撤下了饭食。一顿饭吃得百感交集,竟然没有动几筷子。 夏日的夜间,繁星灿烂,密密地布满了夜空。拓跋适抱着妙华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慢慢的晃。说来也奇怪,自从登基,便再也没有这样平静的日子了。整日里忙于朝政,忙于内忧外患,忙于谋算人心。或许,直到今夜,他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喜欢独自坐在秋千架上,不言不语。原来很多时候,沉默未必寂寞,喧闹反而伤情。她始终保持着那颗单纯的心,没有被任何俗尘所浸染,亦如初见。 他方才分明看到了她的疑惑,是啊,他怎会不想碰她,可是他不能。他不想在自己前途未知的情况下,留给她念想或是遗憾,以往奢求的她的爱,如今只觉得她对自己哪怕是一丁点的留恋,都会让她今后的人生不那么痛快。他不是拓跋逸,不负责任的离开,让她守着无望的痛苦过着今后的人生。他只是希望她能忘了自己,忘得越彻底越好。若是他能安然回来,一切无虞,那么他定然不会再放手。 第124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七) 那一夜,他拥着她入眠,半梦半醒间,妙华听到他沉沉的叹息声,低低响在耳边,却怎么也困倦的睁不开眼睛。晨起醒来时,已是日光大盛,号角声响起,她才知道他已经出发了。误了送行,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可是却一再说服自己,他此去定会无虞,安然归来。 琮儿正到了长得最快的时候,几乎一天一个样子,妙华专心照顾他,也觉得时光飞逝。半个月后,传来了拓跋适带兵节节胜利的消息,她听到时,不觉弯了弯唇角,如释重负般的舒了口气。对着琮儿道:“你阿耶过不了多久便回来了,到时候琮儿会不会不认识他了?”琮儿吃着手,对着她挥了挥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学着她的话:“阿……耶……”虽然话语含糊,但是却是他开口说得第一句话,妙华不由得惊喜,抱起他在脸颊上大大地亲了一口。胭脂的痕迹印在他白皙的脸上,有几分滑稽,正要伸手去替他擦拭时,却听到宫人来报,皇后已到了宫门口。 入宫这么多年,她和齐徽容的交往甚是寥寥,皇后本就是个清冷严肃的人,她也不喜欢掺和到宫中的是是非非中,因此很少穿过复道,踏入宫中。虽说如此,可也算相安无事了多年,保持着宠妃和皇后之间,微妙又刚刚好的距离,从无龃龉。今日,却不知她为何来此,在拓跋适离开洛阳的时候。拓跋适的话犹在耳边,他说宇文婵并非自戕,一切都是齐家做的,皇后并非无辜。再联系到上一个孩子的隐痛,妙华的戒备之心骤起,将琮儿递给了乳母,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不过片刻,齐徽容便到了殿外。妙华依礼上前,郑重行礼,十分谨慎恭敬的样子。齐徽容却抬手扶住了她,阻止了她即将跪地的动作,口中道:“昭仪何须如此多礼!”妙华于是站起了身,将齐徽容延请到了殿中。 齐徽容四下打量着这座久负盛名的凌波殿,原本漠然的眼神中,此时也带上了赞叹的神情。说起来,她自桐羽宫落成起,一次都没有来过,宫妃们总在她的耳边或惊叹或嫉妒地夸赞着这里的繁华精致,她却从没有想来亲眼看看。今日才知,那些被她视为过分夸张的描述,却原来毫无虚言。天地珍奇,帝王富贵,匠心巧思,造物神奇,所有的一切都能在此找到依据。一路走过来所见的奇花异草不过是前奏,来到殿中方知拓跋适的用心良苦。因是夏日,她的窗上蒙着一层绿色的窗纱,不同于寻常坚硬又疏散的窗纱,这里所糊的却是最上乘的绿绮纱,因为柔软轻薄,工艺繁复,大魏无处寻得,需要从南朝得来。每年数量稀少,宫妃们的衣裳都难有这样的材质,而她却用来做窗纱。因为那纱窗的颜色,整个殿中都呈现出一种雾蒙蒙的美感。 看到皇后的目光,妙华有几分赧然。虽然她一向不注重这些,也不知这个东西到底价值几何,但是依稀还是知道其中的奢靡浪费。只是曾经的她,根本没有将心思放在这些地方,也就一切都由着拓跋适来了。 亲自奉了茶给齐徽容,坐在了她下首的藻席之上,妙华垂着眼睛,一片贞静温柔之态,等着皇后先开口。 齐徽容嗅着茶香,轻啜了一口。她生于世家大族,自小礼仪周备,所以一举一动都优雅无匹,让人觉得享受。慢慢将杯盏递给大长秋桓贞后,她才缓缓开口,对妙华道:“以往只听人说,你这里富丽堂皇,今日一来,才知竟如此精致非凡。须弥宝境,兜率净宫所不能比肩也。” 妙华听不出她的意思,不明白这到底算是一种赞叹,还是一种指责。只有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答:“妾一心向佛,很少留心到这些,想来也是糟蹋了好东西。” 齐徽容缓缓摇了摇头:“你虽不介意,到底是圣上的一片良苦用心!圣上肯做,谁又能说什么呢?” 说到这里,妙华才觉得有些怪怪的,她看了眼皇后,想着该如何去回答。即使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与齐家有关,她依然相信着皇后,毕竟她是那样清冷高贵的一个人,似乎从来都目无下尘的样子。这样的女子,就算倨傲不好亲近,但是应该也不屑于做那些龌龊的事情。即使妙华一直都能体察到,她对拓跋适的心,却还是不愿意将她联想到这些事情上。 可是,今日的话,说出来带着几分寂寥,仿佛是一种难得的外显,幽怨之气连妙华都能感觉到。 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齐徽容淡淡地看了眼桓贞。大长秋是宫中最会察言观色的人,这一眼他便明白了,带着一种随从退了出去,顺便还掩上了门。 妙华看着紧掩的门扉,心下有些不安。与宇文婵的事情,让她开始惧怕于和别人独处一室。 皇后看出了这一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咱们相识并非一日,还以为你多少会了解本宫的性子呢。想不到你会如此戒备。”她的眉目十分清秀美丽,淡然高远的好像一幅泼墨山水一般,此时一笑,无端寂寥。 妙华忙伏了伏身子,作为告罪。 “此时天下大乱,咱们这些人无力为国为圣上做什么,难道还会在这深宫之中做困兽之斗吗?”齐徽容看着妙华,讽刺地笑了笑,“宇文穆打着诛妖妃的旗号作乱,依我看,那不过是借口,你哪里会是妖妃呢?从第一次见你,便知道你是个性情单纯高洁的女郎,只不过是圣上执迷太过罢了。” “你怕是没有见过先帝的左昭仪吧,说起来,她还是你的姨母,你和她像也不像,却不想都会让拓跋家的男人如此着迷,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因果。记得曾经有个巫祝对拓跋家的祖上预言,拓跋家世出情种,那时本宫嫁给还是广陵王的圣上为王妃时,还以为自己会是预言的主角呢……” 说到这一句时,她扬起了脸,一向清冷的眼眸中,忽然隐隐聚起了薄雾。妙华一时无言,不知道该不该去接这句话。或许是被这种凄恻的感情所染,她亦觉得有几分恻然。无论是死了的宇文婵,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们都不过是过得不幸福的女子罢了。肩负着家族的重担,闭锁在深宫内院,比瑶光寺那些被迫出家的比丘尼还要可怜几分。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苦。她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坐在瑶光寺大殿的台阶上,来来往往的人,皆是有所求的,大多都不幸福。而这纷乱的世道,不过是将那种痛苦,用更血淋淋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而一个心怀苦痛的人,如何能安慰另一个同样苦痛的人呢? 第125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八) 齐徽容的悲伤脆弱不过是刹那,当她再次看向妙华时,眼里却不见了方才的黯然,只有作为皇后的威仪和高贵。她看着她道:“只是,左昭仪再如何,也没有让先皇丢了天下。而沈昭仪,你却让圣上陷入了如今的局面,就算此次征讨宇文穆成功,也只会落得损兵折将的局面,又能拿什么区对付幽州李惟,还有……拓跋逸呢?”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妙华震惊的无以复加,她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不可置信地问:“清河王……不……不是已经去了吗?”事到如今,她仍不肯用那个“死”字来说明他的结局,这是她被隐秘藏起的剧痛,她怕一牵动便会再也无法独活。可是,当她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却是这样的情况下。 “据本宫所知,他非但没有死,反而在荆州蓄养兵马,前几日,借着勤王救驾的名号,反了!”齐徽容的声音冰冷冷的传来,带着几分飘渺和恍惚。妙华无数次的希望他的死不过是个误会和假话,可是此时听到时,却没有分毫欣喜,反而觉得浑身冰凉,颤抖不已。她明白,这才是齐徽容此来的目的,而她所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然而她却是近乎执拗地,摇头道:“一定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起兵,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抛下她不顾,怎么可能做了叛臣。 “怎么不可能?若非圣上已经知晓了此事,怎么会不顾一切的御驾亲征。他临行前告诉本宫,若是拓跋逸反了,无论如何都要瞒住你!”齐徽容冷冷地看着她,语调有几分无奈,“你看,都到了什么时候了,圣上还想着照顾你的情绪。” 怪不得……原来拓跋适什么都知道,却为了她,隐瞒着一切…… 明明是炙热如火的夏日,她却如坠冰窟之中,一颗心一直一直往下掉,却怎么也沉不到底。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她茫茫然,觉得呼吸都凌乱了。他还活着,却不肯来找她,带她离开。如今他反了朝廷,又将他们的未来置于何地?他知不知道,琮儿自小就没有阿耶在身边,该有多可怜。 一直到齐徽容离开,她都是恍恍惚惚的,但是她的话,她却是听到耳中了。站在皇后的立场上,她没有资格让一个昭仪去说服一个王爷,可是身为妻子,她不能看着丈夫的江山就这样分崩离析。只要有一线机会,她都会用尽所有的手段。沈妙华和拓跋逸的关系,在她那里不是什么秘密,她希望她能出面,让清河王回归朝廷中,即使希望无比渺茫。 说服他吗?妙华不禁想到了曾经她写给他的那封信,那时他身在凉州,无依无靠,而她却答应了新皇做他的妃嫔。笔墨被多少眼泪晕染,她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才提起笔写下了那样的信。不想兜兜转转,她又要做一个说客,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在搭理她的请求了。 外面的天忽然变得昏暗,乌云聚在了宫殿的上空,酝酿着一场惊动人心的暴风雨。一颗闷雷炸响在天际,那一刻她忽然醍醐灌顶般的清醒过来。荆州……飞云羽林……猛虎…… 浣瑾看着她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始终不敢上前。她的眼神那样空洞骇人,连唇上都没有了血色,只有周身颤抖不已。 他的复活,若没有猜错,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阴谋。这场阴谋的源头,或许都要从那场龙泉驿的刺杀开始,也许从始至终她都是阴谋的一个环节,亦或许她不过是误闯其中的一个傻子。是啊,她真傻,从来都只能看到拓跋适对他的逼迫,却始终不肯相信别人口中的他,是那样一个权势熏天的存在。从凉州回来后,他一直都在培养着自己的势力,无论是贤明的名声,还是遍布天下的亲信,亦或是军中举足轻重的实力。这样的他,早就不受拓跋适的控制了,如何会因为一场刺杀而流落天下呢?拓跋适告诉过她,只是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璧郎,就像是盲了双目的人一般,只肯看到他的无奈和挣扎。再后来,他见时机成熟,便回到了洛城中,带兵外出,假托死亡来迷惑拓跋适,待到天下大乱,他再重新起来重整山河! 越想便越觉得恐怖,那个半池莲华外卓然而立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样面目全非了呢?那么在他的眼中自己又算得了什么?一个可以利用来打击拓跋适的棋子,还是一个幼稚可笑,自不量力的妃嫔呢? 就那样抱着膝一直坐到了天黑,外面风雨大作,电闪雷鸣,而她却像一个失去了惊魂的人偶一般。 他有很多地方已经展露出了自己的野心,然而她的眼中这些都被选择性的看不到。持续了这么多年的爱,就像是一个扎入了肺腑的刀,竟是再鲜血淋漓都无法拔出来了。或许她应该想的好一些,他或许是爱着自己的,只不过比起皇位,比起江山,她微不足道。他对未来的安排,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她吧! 她的璧郎,曾经是那样一个冰雪为骨玉为魂的存在,无论是风姿还是仪容,无论是文采还是武略都是皎然出众的。她就像是京中无数少女一般,深深沉溺在他的温柔之中,凭着一腔孤勇般的爱意,在这些无意中流转的岁月中,被碰的头破血流。其实她从没有冷静下来考虑过,在他的眼中和心里,自己是否也是同等的重要!她用自己幼稚又可笑的情感,一次次的伤害着拓跋适,直到如今,他的江山都因为自己而千疮百孔,让她除了愧疚,此时更生出了一种罪孽深重的感觉。而那个造成一切的人,却用假死来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自己,躲在一切的背后,搅动着乱世风雨。 从十三岁起,便一直爱着的人,原来不过是个阴谋家罢了。他与其他乱世中觊觎天下的人一样,温柔良善不过是一层伪装,他的野心一点也不比别人小。 哀莫大于心死,还有什么能够救赎她呢?若是她死了,一切痛苦会不会就此结束…… 第126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九) 她在风露之中坐了大半宿,下过雨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凉意,当眼泪风干成了深浅纵横的泪痕时,她终于从一片悲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宫婢们无法劝服她,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远处,拿着外衣,却不敢靠近。方才浣瑾已经碰了壁,其他人更不敢多言了。她托着腮,看着乌云散尽后澄澈无比的幽暗天空,觉得那漫天的星子都在嗤笑着她。这么久的爱恨痴缠,以为自己的深情足够感天动地,却原来不过是一场幻梦,是一个他精心算计好的骗局。 夏日的星空,璀璨耀眼,而她却只觉得寒凉。脑海中一遍遍地出现着过往种种,只觉得沸腾在胸口的全是心酸。她将那些都深深刻在了骨髓之中,想着日后的人生都拿它们作为残存的甜蜜,时时回忆,也好在孤独寂寞的半生里添些欢愉。可是,如今却血肉模糊到不忍卒读了。 她想起那个秋日,她在树下,为他翩翩起舞;想起那日书房中,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心跳都是那样仓促;想起他从邙山冒着雪归来,将她托付给昙静法师,眼神那样的诚挚殷切;想起了他初次从凉州归来时,紧紧拥住她的双臂,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在碧菱湖畔,连背影都是温柔的;想起他重新回来时,来到她被冷落的金墉城,守在她的病榻便,用神佛一般慈悲的眉眼,救赎着她;想起了酒意沉沉的七夕之夜,他们终得圆满,她颤抖地抱着他的身体,嗅着他的气息,一遍遍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关于他的回忆有太多太多,大多是温柔又悲苦的。她觉得这就是一种劫难,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劫难。只是他伪装的那样好,连她都骗了,一直觉得亏欠他,总是想要不顾一切去补偿。人有时候真是残忍,心中认定了一件要做的事情,便随时准备着去舍弃其他东西。上次不欢而散,吵的那样凶,她听到他死讯时一直为此耿耿于怀,萦损了一腔柔肠。可是他却分明是有计划的,那么在下定决心离开她,舍弃她时,他有没有过一丝的犹豫和心软呢?大抵不会吧,既然选择了这个天下,那么一个女子便无足挂齿了。是她自视甚高,用自己一颗小女子的心肠去揣测他的心胸,就算他喜欢过自己,一个女人如何能比得上如画的江山呢? 她一直都是个幼稚的人,没有什么太大的眼界,守着自己一个小小的世界,唯一奢求的便是此生的幸福。可是她一直却处在权力的核心中,看着四周涌动的算计与阴谋,从未逃脱得过。所以她无比敏感这些,大义与情爱之间,她知道自己的分寸,就算再多的不舍,期望过上养鱼种花的闲逸日子,还是不能逃避接下来的日子。一将功成,白骨参天,更何况皇权的斗争。如今的天下已经这样纷乱了,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想到将士百姓尸骨成山的样子,想到哀鸿遍野,想到河山疮痍……若是他铁了心要倾覆拓跋适的江山,便选择了这条无比残忍的路。她曾想过与他一起白首到老,却不想拥有这样的姻缘交错。胸口窒息一般的疼痛,泪水又一次模糊了眼睛。她自己造的孽,自己去偿还,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总想着躲在别人的身后,享受唾手可得的护佑。没有人能救赎她,只有自己! 当她再次拭干了眼泪时,已用灵魂和心为自己早就了一个铜墙铁壁,所有的悲伤和失望都成为了她的过往,她知道自己没有福气去享受凡俗的幸福,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会尽可能的去说服他罢手,如果这只是她一个可怜又幼稚的想法的话,她会尽可能少亏欠拓跋适,和他一道守卫这江山,再不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这一封信,她写得比上一封要快的多。眼中闪烁的光芒,如同冰凌一般,冷的刺骨,又坚定的伤人。他在自己身边留了那么多眼线,将信传给他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她封好了信,犹豫了片刻,仍觉得不够。又将其拆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上面印了一个殷红的血印。然后,交给了刘瞻。 她的神色有些倨傲冷漠,完全不是寻常的样子。 “拿着它,交给你的主子,告诉他,这是本宫最后一封信……”她连目光都没有落到刘瞻身上分毫,语气淡漠。刘瞻知道已经瞒不住了,战战兢兢的结果,放在了自己的袖中。见妙华的背影有些僵直,他叹了口气,慢慢退下。 妙华身子本来就不好,经历了大悲大恸之后,只觉得乏的厉害。手脚发颤,浑身冰凉,她想若是这样下去,自己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这样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受折磨。 浣瑾将琮儿抱到了榻边,央求道:“娘娘,你瞧瞧小殿下,这几日你心情不豫,不肯抱他,他也哭闹地瘦了一圈儿了。” 她确实没有心情,尤其是一想到琮儿是拓跋逸的孩子,便更加痛悔交加。这孩子生着和他父亲颇为相似的眉眼,尤其是在笑时,茶色的瞳仁荡漾着光彩,仿佛太阳的光圈一般。拓跋适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偏偏还待他如同亲生一般,日日看望,抱着他时连笑容都没有滞涩,充满了慈爱。此时想想,颇觉得为难他了。 浣瑾见她仍是躺着,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便大着胆子将孩子又往前递了递。不过半岁多的孩子,已经会叫“阿娘”了。她的泪倏然而下,这辈子一直都在错误的路上走得,走得别扭又伤感。以前守着拓跋适,心中惦念的人是拓跋逸,如今却只盼着拓跋适能安然回来,就算没有爱,她依然愿意和他长长久久地做夫妻,将这辈子做的圆满。 “姑姑,你是不是也是忠于他的?”她撑起身子,忽然问道。 浣瑾抱着孩子的手臂僵了僵,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曾经是,毕竟奴婢是左昭仪的旧仆,又是清河殿下送给娘娘的,自然会事事都听从他。可是跟着娘娘这么久,娘娘又一直待我如亲人一般,所以奴婢只忠于娘娘一人,万死不悔。” 这便是表忠心的话了,妙华习惯了和浣瑾相依为命,甚至不敢相信,若是离了她,自己会不会更形单影只。 “娘娘放心,太原殿下的事,奴婢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更没有告诉过殿下。”浣瑾笃定道。听到这句话,妙华便相信了浣瑾。子嗣之事最为重要,若真是忠于他的,便不会不告诉这件事。 她深深地看着浣瑾,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第127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十) 拓跋逸的军队已经占据了南部的三个州,正节节向着洛阳逼近。皇帝亲征并州宇文穆,也带去了所有善战的将领,加上长期与幽州的对峙,所以南部兵力十分空虚。一路而来,遇到的阻滞并不多,加之他的威望甚高,又以勤王之名,很多郡县几乎是望风而降。如此顺遂,似乎天下都要唾手可得了。 夜黑千帐灯,山色如燎原,拓跋逸走出大帐,听着山谷中传来的细细风声,却并没有许多胜利在望的喜悦。天幕低垂,连星子都像是能触手摘到一般,闪烁着寒凉的光芒。营帐顺着山体的走势而扎,蔓延无尽,仿佛一条火龙,精兵五万,这是他费心筹谋,隐忍多年的结果,从父皇骤薨,她入宫做了充华时,他便开始了自己的谋算。一个空有头衔的王爷,不过就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动物,悬在头上的宝剑说落下便会落下,尤其是他,一个在先帝面前受尽了宠爱的皇子,一个被先帝给予了厚望的继承人。若不反抗,那么只有死路一条,夺妻之恨,夺位之仇,更是一日都不曾忘却。蛰伏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时机,拓跋家的江山需要他去重整,而那个位置终究是属于他的。 如今,他唯一在意的,是他的女郎。那个慈悲如佛,心底柔软的女郎,是绝不会允许他做出这些事情的。就算曾经受到了拓跋适那么多的逼迫,只要是些微的温存善意,都能让她轻易原谅。所以,只有欺瞒着她。然而,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拓跋适的执念。他的疏忽,让妙华又一次落到了拓跋适的手中,而没有按他的预想,好好地等他回来接她。这如画江山,若是没有了她陪伴,又有什么意趣。 玉衡犹豫着,走上前,将一封书信递到了拓拔逸面前,艰难地开口:“殿下,京中来信!”其实当他拿到时,也曾犹豫过是否要交给殿下。毕竟如今战事正酣,而沈氏的消息只会扰乱心神。况且沈氏之前有身孕的事情,他也从未提及过,若是被戳穿,殿下杀了他的心都会有。可是……想起那个风中独立,盈盈期盼的身影,他还是起了恻隐之心。若是二人因此分离,殿下的余生便不会再有欢欣之时了。 拓拔逸带着疑惑,拆开了信。娟秀清瘦的字迹,让他的眼皮猛然跳了一下。竟是她!看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消息。那么,她又会怎么想?是欣喜多于伤心,还是失望多过于庆幸。欺瞒了她,伤心失望都是正常,只是他的女郎一颗心都在他身上,短暂的气恼后,一定会原谅。对于她的柔软温和,他一直都是有信心的。 然而…… 信不长,他却看了很久很久,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直到他白皙的皮肤泛着几分铁青,嘴唇血色尽褪,玉衡才觉得担忧害怕起来。跟在清河王身边已经多年,他一直是个温和如玉的存在,性子又稳重内敛,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窥到他的心思,可是今夜这封信却让他失态至此,相必内容……不大好! 短短数字,措辞婉转,却绝情至斯。 “清河殿下如晤:分离数月,人事已非,君既无恙,妾亦可安心矣。妾曾闻,忠臣不事二主,深觉此言刺心不已。浮萍一生,从无选择,然朝三暮四之行,终伤人伤己,罪孽已重。余生三愿,一愿君身长建,二愿海河清宴,三愿再无纷扰。若得怜惜,请君莫再逼迫,留全尸,归伽蓝,香火供养,饮水忘川,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他将信合上,只觉胸中大恸。晚风呼啸而过的触觉,就像是绵绵密密的针,顺着每个毛孔往身体里刺。言语伤人,原来可以到达这种地步,温顺清透如她,亦会有这样尖锐伤人的时候。是啊,他几乎忘了,她从来都是个倔强到近乎执拗的姑娘啊!他的盲目自信,已经将彼此的关系推到了悬崖峭壁之上,他以为她会在原地等着他,可是拓跋适抢走了她的人,而她自己的心也在慢慢远离。 隐约觉得恐惧,可是箭在弦上,骑虎难下,他已经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此时罢手,只有一死,还会连累到与他一起的人。就算有万般回转余地,对着洛城虎视眈眈,对建功立业有着无限渴望的手下,也不会允许他退却一步。当他们明白,阻挡自己前程无限的人就是莲奴,那么她一定会有危险,自己也救不了。 他侥幸地想,或许她只是一时之气,待自己问鼎天下后,她慢慢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爱他,他们如此不易,若能在一起厮守,她会知道珍惜。那时,他便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给她,尽力补偿。 “殿下……”玉衡试探着问,等着他接下来的计划。那个女人是殿下的软肋,他会为了她推迟计划,怎知这次不会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苍灵先生就说过,殿下什么都好,就是过于重情,这一点若是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他不介意自己做个坏人,上次刺杀她是一次,没有告诉她怀孕之事是第二次,这次若是需要,他同样会不顾一切。 想是看透了他的图谋想法,拓拔逸的眸光冷冷扫过,带着警告:“没有本王的命令,最好不要擅作主张。否则,定不轻饶。” 玉衡忙低头称是。 谷风习习而过,巡守的侍卫来来回回。片刻后,拓拔逸的声音才重又传来,仿佛自语:“她不能待在宫中了,若是……” 若是兵戈相向,她会如何选择,他都不敢想下去了。不能有万一,他一定要将她带在身边,陪着他一步步走下去。他们的日子还那么长,他不允许有什么意外,功败垂成,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举目向北而望,眉目苍凉。思念在心底蔓延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想念她的温柔,还有那永远带着依恋的双眼,对着虚空眨了眨眼睛,依稀觉得她就在咫尺之间,不过一个伸手的距离,温香软玉便跌入了怀中,让他再也舍不得放开。 第128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一) 朝廷之军与宇文穆的并州军在中元节前夜战于河阴之地。那夜大雨滂沱,身在宫中的妙华被雷电惊扰,一夜未能成眠。风拍户牖,雨打檐廊,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又似山崩地陷,无处遁逃。就连偶尔风声暂歇,也能让人生出十分的不安。 “雁书……信!”她慌急地叫了一声,守夜的雁书听到唤她,一骨碌便坐起了身,在确定昭仪不是呓语,才急忙回道:“什么信?” 妙华的声音带着不安又焦躁的情绪,有几分嘶哑:“圣上前几日寄回来的……” 雁书揉着眼睛,依言去取。战况不算好,昭仪定是又在担心圣上了。 取过信,点燃了殿内的灯盏,打起了锦帐。披衣而起的妙华,虽然消瘦憔悴,却别有一番慵懒的美丽。她侍候多年,亦时常惊叹于昭仪的美貌, 妙华拿过信又看了一遍,担忧又多了一层。腹背受敌的局面,促使他想要早早结束西线战事,尽快调兵向东,已缓解东边和南边的节节败退之势。可是宇文穆哪有那么好对付,与柔然边境对抗多年的军队,也不是京中安逸之所久待的府兵所能匹敌的。纵使指挥得当,亦不可冒进。 他的语气越温柔,越充满细腻的关怀,越让她担忧不安。以前她从没有留意过,那是独属于他的温柔,包裹着坚硬外壳的柔软,严肃冷漠堆砌起的爱护。只可惜,明白的太晚,爱都给了另一个人,留给他的除了愧疚,便是遗憾。 雨声越来越大,仿佛隐藏着极多的不耐和怨气,想要一次性都释放出来一般。她走到佛龛前,开始默默念经祝祷。雁书见状,只好也陪着跪下。 那夜的战事可以用惨烈来形容,朝廷虽勉强取胜,却也是惨胜如败。损兵一万,伤着无数,主将身死,就连皇帝拓跋适也受了箭伤。当然,对方更是惨败,主将宇文隆被俘,士卒伤亡殆尽,残部退回晋阳城,一时无力再战。 西线事了,和谈不过是迟早之事。可是拓跋适的箭伤却不大乐观。正在此时,东线又陷入焦灼之中。 众将之意是先回洛城休整,圣上的伤势也不容耽搁,需尽早治疗。可是拓跋适却坚持,直接挥师东进,一鼓作气。 消息传回洛阳,妙华坐立难安。箭镞淬毒,直中胸口,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他一心求胜,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对于她的担忧,他只是敷衍安慰,后来也不知是何原因,干脆连信都不亲自回了,只让常侍传信回来。 秋风瑟瑟,落叶如锦。他离开京城已经数月,朝政被搁置,尽数交给了丞相们处理。本就是内忧外患并存的特殊时候,是忠是奸,有无二心无从分辨。所以他需要回来,先安定朝廷,至于外患,可慢慢来。更重要的是,他的伤势,军中虽有御医,但钟绪既然是拓拔逸的人,如何能保证其他人是可以信任的呢? 她坐不住,无法在宫中枯等。遍观桐羽宫,竟然除了浣瑾无一人可信,不对,还有一个——陵光。她一直不喜欢的人,从入宫便跟在她身边,说过的话不足百句。那个面容平平,表情有些死板,出现如同鬼魅的人,曾是妙华最忌惮和防范的存在。可是世事就是这样荒诞,如今她能信任和依靠的人,却也只有她了。所幸,拓跋适临走时,为了她的安全,又将这个已经被她赶走的人,又一次派到她的身边。 妙华不知道她的武功到底如何,但还是给予了很大的期望。 夜色四聚之时,一道人影在宫墙边闪过,出桐羽宫北门,如鬼魅一般。侍卫未曾发觉,已有人悄然打开了宫门,将她放了出去。月色凄迷之下,这个人影向宫城之南而去,径自前往了永康里沈宅。 这个人便是陵光。 沈妙华不清楚宫中到底有多少拓拔逸的人,更不清楚宫外朝臣有谁是忠于圣上的。只有寄希望于她的阿耶,毕竟他曾经亲手将她推到了宫中,毕竟她的福祸权位与整个沈家都息息相关,毕竟他将其他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朝中高位之人。无论如何,他都值得信任一次。 此次所求,死士一百,大夫一人,随她一起去往前线,亲自找寻当今圣上,她的夫主,看看他的情况,最好能说服他一起回来。 她无能,却不想只身在宫禁中,画地为牢。 当夜,沈云礼便将一切都准备好,只等她的消息。 离开宫中的事,必然瞒不了皇后。于是第二日,沈妙华便去了宣德殿。皇后与她,关系微妙,可有一件事是她笃定的。齐家立场虽不定,皇后齐徽容对拓跋适的心却不容置疑。否则,以她的性子,如何肯纡尊降贵,伏低身躯来到桐羽宫,甚至不惜扯出陈年旧事,让她去劝拓拔逸。很多事情已经发生,再难回转,所以妙华赌一把她的立场,赌注是自己的性命,心里的筹码是齐徽容的愧疚。 屏退了所有人后,她对着齐徽容深深一拜,在她复杂难明的眼神中,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圣上箭伤难愈,凶险非常,众将难以说服他回京休整。妙华僭越,恳请殿下允许,前往前线,将圣上劝回!” 齐徽容自然没有料到妙华会有这样的想法,怔忡片刻,仔细地看着妙华的脸。再确定了她的坚定后,缓缓道:“想不到……你……竟然肯……”说完,她自己都难掩讽刺地笑了,“他为你做了那么多,本宫还以为你真是铁石心肠,一辈子都只会等着清河王呢!怎么,如今患难了,竟然动了真情,决定了与我们一起进退?不过也是,像圣上这样痴的人能有几个,清河王说得再好,还是不肯怜惜你半分,如今荆州军节节逼近,听说你还写了信给他呢……毫不理会,当真绝情!” 记忆中她从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语气。她一直是个清贵自傲的人,从不肯做失礼之举,也不会说过分之言。但是,如今她说什么,妙华都觉得正常。自己与拓拔逸纠缠数年,知晓内情的人早就将它看做了一场闹剧。如今尘埃落定,他的绝情更加衬托了她的可笑。这时候,除了她自己的心仍会疼痛,所有一切都化作了一场笑话。 她置之不理,又拜了一次:“圣上有危险,望殿下成全!” 第129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二) 从宣德殿出来,妙华看着远处的天际,长长舒了口气。这一次她不敢说自己赌对了,但是至少证明,齐徽容心中仍然将拓跋适的安危放在首位。无论她表现出怎样的冷漠高傲,内心仍然是一个柔软又重情的女子。在他们的关系中,从始至终都是自己扮演了一个并不光彩的角色,这个宫中,罪孽最深的人,从来都是她。 得到了齐徽容的支持,困难险阻便少了一半。然而,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琮儿正在长牙,抱着什么啃什么。一见到她来,便伸出两个胖嘟嘟的小手,让她抱抱。还不到周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和谁更亲了。这孩子,眉眼长得越来越像拓跋逸,这是最让她伤怀的事情,一看到他便会想到他的阿耶。那个让自己爱了这么多年,如今又爱恨纠缠的人,再想放下,依旧放不下。她爱他,所以才无法原谅他,那种日夜纠缠,辗转难安的痛苦萦绕着她,仿佛是一把烈火,烧灼着她的魂魄。可是,孩子无辜,他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是她的心肝宝贝,就算恨极了他的阿耶,却还是最舍不得他。 此去前线,琮儿该怎么办?托付给皇后吗?之前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是不是皇后亲手做的尚未可知,她会毫无保留的对拓跋适,却不一定会对琮儿心慈手软,自然不可能护他周全。可是……能交给谁才稳妥呢?爱护他,照顾他,天凉了会为他添衣,每一顿饭都能让他吃饱,保证不让他生病……宫里的孩子,生在锦绣堆里,却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更脆弱。她的琮儿,阿娘不在身边时,能否一切无恙。 抱着孩子,不由的愁眉紧锁,哀哀叹息。 “娘娘,”浣瑾走上前来,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语气坚定,“奴婢知道娘娘要做什么,也知道最舍不下什么。若是娘娘相信,便将一切都交给奴婢吧!” 妙华的眼睛在浣瑾面上停滞了许久。这个面容清秀,却年华悄逝的女子,从初见时,便让她无比依赖。当初是有拓跋逸的缘故,因为是他派到自己身边的,所以便多了许多亲近的感觉。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人事全非,沧海桑田,只有她始终在自己的身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早就超越了最初的情意,升华成了一种依恋难舍的亲情。她叫她姑姑,并不是客气,也不是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她这一生六亲缘孤,能有这样一个人陪着,是她的福分。可是,她毕竟是拓跋逸派在自己身边的旧人啊,若是她将琮儿的事告诉了拓跋逸,那么此生只会继续纠缠下去。她早已厌倦了那种无望的期盼,永生的纠葛,注定要逃离,何须再去徒生事端呢…… 看到了她的犹疑,浣瑾低垂的眼眸里的悲伤转瞬即逝。相伴这么久,她会忠于谁难道还需要怀疑吗?不过她明白,妙华对拓跋逸的芥蒂有多深,对这个孩子看得有多重。她们一起相伴了这么久,沈昭仪是什么性子,有过怎样的过往和爱恨,她比别人都清楚。明明是一对璧人,偏偏缺了些缘分,以至于重重误会之下,越走越远。可惜吗?或许这就是命运,谁都做不得主。就算再可惜,她却一定会顺从昭仪的心意,她让她保守这件事多久,她便会保守多久。 “娘娘放心将太原王殿下交给奴婢,奴婢保证用命去护着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至于娘娘不希望清河殿下知道的,奴婢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奴婢是娘娘的奴婢,这辈子都只效忠娘娘和小殿下,万死不辞。” 浣瑾沉着声,一字一句说完自己的誓言。她的神色无比坚定,语调不徐不疾,然而却有着天崩地坼的力量,让妙华不得不相信。 不知为什么,妙华的眼圈忽然就红了。此去路途遥远,吉凶难辨,她几乎不知道自己会否平安归来。可是,至少她的孩子有人照顾,再无后顾之忧。 “姑姑,”妙华的泪簌簌而落,不由得伸出手去,握住了浣瑾的手,“今次一别,也不知会多久。琮儿……琮儿虽是皇子,但是没有阿娘和阿耶在身边,难免会孤单,你一定要好好替我照顾她。我……” 妙华哽咽,说不下去了。浣瑾明知僭越,却还是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慢慢安慰:“娘娘放心,一切都会和娘娘在时一样的。雁书,尺素,就算是刘瞻,都是跟在娘娘身边许久的人了,奴婢们一道将小殿下护得好好的,让他每日都开开心心,只等着你和圣上安全归来。” 妙华环顾着自己的寝殿,想起了很多过往。是啊,除了浣瑾,就连雁书他们也是一直陪着自己的。她一时伤心,对他们也多有芥蒂,可是平心而论,他们对自己的忠心和情意也在日常点滴中表现的淋漓尽致。都是相处惯了的,前世注定的缘法,她却丝毫不珍惜。若是背叛了,当初自己回宫时孕肚已显,就算瞒得了其他人,如何能瞒得过亲近的这几个呢?拓跋逸至今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不正说明一切了吗? 本就是个敏感的人,近来的情感却更细腻了。想必马上要经历一场离别,踏上一段未知的旅程,面对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的前路。 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她带着陵光,一百随从,两个太医,按着皇后安排好的路线,离开了这座待了很多年的宫殿。只是没有想到,等候在外,护送他们出城的人,竟然是齐衍之。当年那个笑意疏朗,满脸不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如今这个眉目深沉的天子近臣。说起来,他还是自己的姊夫,和锦华虽然偶有争吵,却也是欢喜冤家一般的存在,前些日子第二个儿子也出生了,想必算得上恩爱。想起了年少时,他也曾心仪于自己,生出了许多尴尬,如今……真好!谁说平凡的幸福便不够幸福了,能得一人相守,多好! “臣负责守卫宫城,娘娘此行,便由臣护送至城外。”他行礼如仪,那双眼里仍有怜惜,却也清澈的只有寻常的联系了。 “如此,有劳了!”妙华亦浅笑,回礼。 更深露重,风疾秋凉,一切都漫长的像个梦境,马车缓缓踏过青石板的街道,哒哒作响。齐衍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妙华时,她被宿卫羽林追得狼狈,摔倒在了拓跋逸的马车前,那双眼睛楚楚动人,十足十的好颜色,当时他也被触动,以为那便是爱情…… 第130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三)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不知为什么,走出洛阳城时便想到了这样一句诗。她长在寺庙伽蓝之中,所熟知的不过是佛经,后来因为拓跋逸的缘故,也读了很多诗书。那时候理解不了其中的隽永意味,之所以手不释卷,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可如今,她再也不是那个只要他喜欢,自己便义无反顾的女郎了。人事已非,再多叹息也不过是一种负累。 官道之上,洛阳城的宏伟与壮阔都不过是一个冰凉的背景,这座她几乎没有走出去过的城池,困着她的整个青春年华,然而相比厌倦之后的烦闷,更多的却是旧事依依的留恋。 齐衍之送她至十里长亭,对着她拱手施礼,算作告别。她凄然地又忘了一眼洛阳城,看着月亮越过了高大的女墙,准备投洒在千家万户之上。回眸,用一种决绝又坚定的笑容面对未知的前路,然后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车辚辚地驰过,卷起了浮尘无数,一片叶落,天下知秋,而这份山雨欲来的萧索,又有几人能察觉的到呢? 齐衍之眉目萧索地望着车马离开的方向,在无尽的黑夜中,叹息了一声。黑夜仿佛是兽类的大口,想要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光明,他看了一眼天际,此时比刚入夜时还要黑,还要沉重,不过,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吧。 远处有火光慢慢靠近,临近时,才发现是一个人提着灯盏而来。那个人的眉目都平淡无奇,便是市井中最常见到的长相,然而脸颊上的刀痕却分外明显。见到齐衍之,他下拜行礼,声音低沉。齐衍之没有多看他,只是接过了他手上的灯笼,对他道:“告诉殿下,昭仪已经离开了洛阳,去了前线。” 那人应答了一声,疾步离去。 妙华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马车沿着山道向前行驶,因为彻夜的奔跑有些疲累,此时只是缓缓而行。此地的山算不上陡峭,黄土堆积,坡度和缓,山脚下住着数户村民,袅袅尘烟从房舍上升起,倒有田园宁静之美。只不过,连年的战乱,这样的场景又能见到多少呢? 一路向北,地势逐渐平坦,一日后便到了黄河边。终于打听到,王师驻扎在了相州魏郡,算起来还有不少的路程。她念着拓跋适的伤势,丝毫不敢停留,只有加紧了赶路。沿途人烟越来越稀少,许多村落都已荒芜,他们只有寄宿在庙宇兰若之中,暂避风雨。司州、相州都是富庶之地,沃野千里,若不是连年的战乱,如何能是如今的境况。越是好地方,就越是兵家必争之地,越能引来各方的觊觎。只是百姓无辜,只落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悲惨局面。 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阿娘和左昭仪。若不是战乱,他们的家境也算得上富庶充足,必然平安一生,嫁得好郎君,儿孙绕膝,安稳度日。可是,战争让骨肉分离,左昭仪入了宫,阿娘嫁了阿耶为妾,一辈子不幸福,最终香消玉殒。 佛祖慈悲,若是看到这样悲惨的世道,又该用何种方式去救赎世人? 又走了数日,终于来到了太行之下。巍峨的高山耸立在远处,草木染了秋的颜色,逐渐由葱绿转为金黄。天高云阔,北雁南飞,这样好的秋日景色,她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兴致。再有几日便能到魏郡了,但愿大军还没有开拔,她还能追得上。 夜晚时分,找不到休息之所,只好停在山麓下,找了一处空旷的所在,稍作停留。燃起了篝火,才觉得浑身已经冻得冰凉。她缩着身子,望着远处幽暗蜿蜒的大山,心头觉得无比凄凉。她的儿子留在了京城,让她无比思念,丈夫在相州前线,让她无比担忧,而那个人……此时怕是在荆州吧。这边没有结果,他不会有任何动作的。他从来都是个精明会算计的人,此间拼个鱼死网破,他再出兵,才好坐收渔翁之利。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从来都不需要她的心疼和保护,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她这一自作多情,便埋葬了一生的幸福,然后终日活在纠结和痛苦之中,就算拜了再多的神佛,亦无法抒怀。可是,幸好,她终于了悟,就算仍是爱着他,却再也不会为他伤心了。她不仅有爱,还有责任,还有对拓跋适的愧疚。她会报偿于他,后半辈子只陪在他和琮儿身边,一起收拾起这残破的山河。 想清楚了便不再痛苦,只是焦急,想要早点见到拓跋适,将他劝回。只是不知道,他的箭伤可有好一些。 蜷缩在火边,勉强睡着,可是到了夜半,却听到了异样的动静。朦胧之中,看到了远处的一队火光,一点一点向着他们趋近。妙华以为是自己迷糊间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不是。分明有一队人马在靠近,马蹄声震颤着地面,咚咚作响,如同她此时的心跳。 此次带来的死士身手都算不错,这时早就将她保护在中间,慢慢地向着山林的方向退去,准备再对方发现之前隐蔽起来。然而却来不及了,他们的身后又出现了另外一些人,腹背受敌,再也逃不了了。这样的发现,让人无端害怕,妙华久居深宫,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勉力维持住镇定,依然能够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如今到处山匪作乱,若是落在他们的手中,大不了一死了之,总好过受辱生不如死。 两方人马慢慢围拢上来,带头的人打扮的与中原不同。因为举着旌旗,所以妙华立刻察觉出,来者不是普通的山匪,而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军队。 军队……黑夜视物不清,她看不清楚上面写着什么,只是若非山匪,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密密麻麻的人,数也数不清楚的战马,让她知道再也无处可逃了。带着这些死士,不过就是防止遇到流寇和山匪,可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么多的人。危险来得猝不及防,始料未及,她的心灰败成了一片。 死士们亮出了手中的刀,准备奋力一搏。自然,对方也拿着兵器,步步紧逼。数不清的武器,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让人胆寒的光芒。若是硬拼,结果只会是无端枉死的局面。他们保护了她一路,不该有这样悲惨又无辜的结局。那颗吃斋念佛的慈悲心思作祟,她决定作出最后一点挣扎。 对方的将领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大马匹之上,冷漠又倨傲地睥睨着她。她仰起头,叫道:“来者可是司州军?”此地是司州和并州的交界之处,她侥幸的想,或许是司州军,他们是忠于朝廷的。 然而对方用带着口音的话回答:“契胡部宇文隆,见过昭仪娘娘。” 第131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久老(四) 四肢百骸透骨而出的冰凉传遍了周身,妙华僵立着,连呼吸都有些纷乱。对方没有下马,话说的客气,但是语气却是讥讽又冰凉的。“昭仪娘娘”,单单就这一声,便让她明白了过来,此劫难逃。这并不是一次偶然的遇险,分明是对方早就洞悉了她的行踪,来抓人的。抓她做什么,再清楚不过了。朝廷刚刚击败了他们,将契胡的部曲尽数逼回了晋阳城,如今落到他们的手中,只会成为逼迫拓跋适的筹码。她真没用,本来是担心他的,却几乎又要成为他的累赘了。不过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将军前来,意欲何为?”她的声音有些尖厉,全然不似平常时候的温柔腼腆,“难道此次叛乱教训不够,还想要让朝廷大军踏平晋阳城不成?!” 死也要死的有气节,这样死后才不会因为背负太多罪业,而无**回。这便是她最后的执念。 宇文隆忽然大笑了起来,在他的眼中,这些许的几个人不过就是待宰的羔羊,不用放在眼中:“昭仪倒是硬气的很,不如随着在下去一趟晋阳如何?新仇旧恨,也好了结了结。” 他说的新仇,便是河阴之地的大战,契胡部死伤无数,再无强盛之气。而他的旧恨,自然是宇文婵的事了。世人都笃定是她下的毒手,多作解释,又有何用!新仇旧恨交织,若非她还有用,想必契胡部的人早就生啖她的肉,啃食她的骨了。 也罢,早晚都是一死,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只是放不下她的琮儿…… 袖中的短刀,曾是拓跋适的心爱之物,据说是春秋时留下的神兵利器。只因她多看了两眼,他便送给了她。他说,虽然用不到,就权当一个玩物吧。 他说错了,怎么会用不到,今夜便可以了。 她抽刀的速度很快,刀锋抵在脖颈之上,脉搏每次跳动都能感觉到它的冰凉。颤抖着,又带着一腔孤勇,她亦笑了起来:“告诉宇文穆,本宫答应她的事情并没有食言,只是他却做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食言而肥,神佛不佑!”说罢,她用尽了气力,对着脖子抹去。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直接插到了她的腕上,明明该是疼痛入骨的,可是脖颈上的鲜血却汩汩而流,止也止不上。这样的疼,更甚于腕上的。她的意识慢慢模糊起来,仿佛觉得生命都要随着消散一般。眼前忽然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莲花,随着清风袅娜,仿佛是初见那日一般。真是可惜,还没来得及恨他,自己便要死了吗?若是知道她的死讯,他会不会伤心一段时间呢?或者只是淡淡的落寞,就像他时常表现的那样。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妙华读过很多佛经,从没有料想过,自己竟会选择这样一种结局。佛法中,自残自伤是大错,或许会不得超生。她一直惧怕着这样的结果,却不想最终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事实的无奈和可笑,便就是如此了。如露如电,梦幻泡影,此生不过就是一个笑话,一场误会,一个过错!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对不起拓跋适,也算一种偿还。 …… 耳边有人声低语,模模糊糊听不分明。她想,这恐怕是到了地狱吧,遍观此生,错处不少,但故意害人之事却还暂时没有。也不知此间是第几层,所受的苦楚能有几分? 嘴唇微微翕动,片刻后便有尖锐的疼痛从喉口传来。她忽然忆起了自己的死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生前所受的伤痛竟然还能带到死后,早知如此,倒不如换一个温和一点的,总好过此时,每次呼吸便会牵动一阵疼。她没出息,要不是被逼的无路可走,她怎会有这样的勇气。她那么怕疼的人! “像是醒了……”一个女声道,温温柔柔的。原来地狱也有侍女……或者夜叉是个女子,也不知相貌是不是如传说中可怖。 这样想着,便真的醒转了过来。刺目的强光让她的眼睛很不适,勉强挣扎了片刻,才终于适应了光线。眼前的事物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到了最后终于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一个算不上精致却十分阔大的屋宇中,站着两个面容清秀,打扮的与中原人完全不同的侍女。一见到她睁开眼睛,便惊喜地叫道:“醒了,果然是醒了,快去告诉将军!” 妙华显然还在迷糊之中,完全反应不过来这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情况。难道说,她没有死?既然没有死,那究竟是落在了什么样的境地?听那个侍女叫将军……联想到自刎前的事情,她有一种最可怕的想法:并州宇文穆! 不一会儿,果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亮嗓音:“昭仪娘娘果然烈性,竟然对自己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只可惜腕上那一箭将力道减缓了些,否则圣上看到的便是一个断了脖子的美人了。”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了屏风,来到了妙华的眼前。面容俊美到妖异,眉眼精致到女气的人,可不就是宇文穆吗?一个相貌与嗜杀的名声全然不符的男子。他还是与之前认识的一般,说起话来残忍又刻薄。 妙华心里一片灰败,所有的希望都尽数泯灭,生无望死不了的尴尬又一次摆在了面前,这一次,她选择了沉默以对。扭过头,只是不看他,表现出了十分倔强又决绝的姿态。 宇文穆低笑了一声,走到她身边,用手扭过了她的下巴。剧烈的疼让妙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处,可是她却忍住了快要到口边的惨叫,只是漠然的垂着眸,依旧将视线转在了别处。 他的指慢慢滑过了她颈上包扎好的伤口上,语气中全是轻蔑:“断了脖子的美人,依旧是美人啊!只是不知道,拓跋适知道了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妙华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打了个激灵,她再也忍不住,狠狠地看向了他。 第132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五) 妙华承认,在宇文穆叛乱之前,她也曾对他有过愧疚之心。毕竟她曾经答应过要照顾好宇文婵,结果她偏偏就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宇文穆对妹妹有多宠溺,便会对她有多恨,这些她都能理解。可是,当她想明白了宇文婵的死不过是宇文穆反叛的一个借口,那么这曾让人动容过的亲情便削减了一大半。 宇文穆妄称英雄,先是败在了拓跋适手上,毫无挣扎之力,接着又将自己俘虏到此,想要逼迫他人。无论哪一点,都不算是光明磊落。反正死都不怕,便不想遮掩自己的情绪,妙华看着宇文穆的眼神,除了愤怒意外,还带着一丝丝说不出的轻蔑。 正是这样的眼神,彻底将宇文穆激怒了。他的捏着下巴的手更加用力,直让妙华的眼中都有泪水涌出,可是她仍然倔强,不肯有丝毫的服软之举。只是伸出手,想要推开他。但是她的腕上亦是有伤,刚刚将手抬起来,又是钻心的剧痛。两个人仿佛是两个厮打在一起的兽,都因为生气红了眼睛。宇文穆的力气极大,妙华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夺去性命一般,也顾不上形象,本能地歪着脑袋,用牙去咬他的手。 这般泼辣的举动,全然不像那个温婉的昭仪娘娘。宇文穆怒极返笑,终于松开了她,一挥手,将侍女们都赶了出去。侍女们刚刚退出,便听到屏风里传来了不小的动静,那个被叫做“昭仪”的女子沙哑着喉咙,叫骂不已。然而她毕竟修养良好,除了声音有些凄厉,骂的话一点力度都没有。他们的将军倒是半句都没有回,任她言语羞辱,丝毫不为所动。 片刻后,屋内传出了啜泣之声,带着说不出的可怜。“宇文狗贼,你有本事杀了本宫,如此羞辱算什么!” “羞辱?不过是想让你乖一些。这样美貌的女子,总是喊打喊杀的多不好,还是乖乖等着你的皇帝来救你吧。” 屋内发生了什么,侍女们全然不知道,只听到哭声一阵一阵的传来,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到让她们都怜惜起来了。 “她便是那个传言中的右昭仪吗?听说便是她害死了将军的妹妹呢。说实话,真看不出来,这样一个娇娇柔柔的女郎,竟然能有那样狠辣的一颗心!”一个侍女低语道。 另一个也颇为赞同,一边点头一边道:“不过她长得真好看呢,比将军的妹妹还要美貌几分……你刚才看到了吗?将军看她的眼神……很不一般呢!”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窃窃私语:“可不是,听说圣上独宠于她,莫不是咱们将军也被她迷住了……你说……”一个侍女悄悄指了指里面,“将军会不会……” 这句话一出,两人皆红了脸,带着暧昧的笑意。契胡部素来民风彪悍,若是将军真得看中了那个昭仪…… 然而她们却完全猜错了。此时屋里与其说香艳,不如说狼狈。在妙华不顾死活的挣扎下,宇文穆终于将她绑了起来,然而自己的衣衫都有些凌乱,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血印,不用说,自然是这位昭仪娘娘的杰作。之前见她,胆小温顺的像个小猫一般,仿佛天然带着一种让人怜爱的气质,可是今天才发现,她发起疯来,简直既可怕又彪悍。不过这样的发现,让他倒不再生气,只是负手俯视着被捆的像个粽子一般的女人,嘴角含着嘲讽的笑容。 “如此,便可乖些,别轻易死了,让我失望!”宇文穆冷冷道,然后将放置在一边的药端了过来,给妙华灌了下去。看到她仍是不甘心,想要将药呕出来,他又道:“说起来,有件事倒也奇怪。昭仪之前不是对清河王死心塌地的么,怎么如今又肯为了拓跋适寻死觅活的。唉,可见女子的心思果然莫测,不知道拓跋逸听说你移情于他人,会不会觉得很失望。他如今正是节节胜利,春风得意之时,也该被打击打击。” 他说着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一个什么好主意一般,忽然笑了起来:“不如将你在晋阳的消息也传给拓跋逸,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按捺不住,先和我讲条件。” 听他又说起了拓跋逸,妙华觉得心口疼痛不已,倒比其他伤处更难捱。她牵了牵嘴角,颇有几分苦涩地回答他:“想不到你会这样幼稚,依我说,他们谁都不会来,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古往今来,除了纣王和幽王那样的昏庸之主,亡国之君才会为了一个女子胡作非为。他们显然都不是,从来都是将权势看得最重的人,如何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我做傻事。你这般高看于我,不过是被假象所迷,说白了,我不过就像是一株花或者一棵草,放在那里很好看,但是没了就没了,再可惜也不过如此!” 她说得是真心话,拓跋适或许会来救她,但是拓跋逸却永无可能。如果他在意她,便不会在当年只身逃走,将自己留在深宫里,留在了他哥哥的身边。如果他怜惜她,便不会又一次放弃了她,任她怀着身孕,无依无靠。她为他做过很多傻事,甚至在听闻他死讯时还选择过死,可是他却没有将这份痴情放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他的计划,他的未来里,从来都没有她。或许爱过,却也不过如此,就像是春日里见到了一朵开得还不错的花,想要攀折在手中罢了。她之前自刎,是考虑过不再牵连拓跋适,更多的大概也是一种失望吧。爱了这么多年,除了一颗伤痕累累的心,一个劣迹斑斑的名声,一副伤病不断的身体,便剩下一个残破又寂寥的灵魂了。 告诉了他,又能如何,难道还像多年前一般,奢望着他回来,接自己离开吗? 终于又有了一行泪蜿蜒而下,她的声音疲惫的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她躺在榻上,就像是一个快要死亡的鱼一般,对宇文穆说:“告诉拓跋逸吧,我也很想知道,他会不会愿意多此一举,前来为我收尸!” 说起拓跋逸,她的眸子里悲凉一片,再也不见方才的怒意鲜活。 第133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六) 妙华因为方才的挣扎,腕上和颈上的血又渗了出来,此刻看上去颇有些可怖。见她不再尖牙利齿地和他争执,只是含泪饮泣,默然不语,像是伤心到了极处。他不忍,还是将束住她手脚的布帛解开,转身离开。只不过为了防止她又起了轻生之念,看守的极牢,不仅让侍婢寸步不离,还不允许和她多说一句话。 自那日后,妙华便只有枯等。等什么呢?究竟是一个逃离的机会,亦或是还在期待着会有人救她离开。不,若是拓跋适来,她宁愿是自己死了。歉疚太多,太过沉重,她承受不起。 白露一过,日渐寒冷,晋阳城尤甚。一到了夜晚,便潇潇秋风不止,吹着慢慢枯黄的树叶,大作悲声。妙华睡不着,披了件衣裳,坐在院中看星星,侍女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打扰。过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靠近,不过数日,她却已经能够分辨出是谁了。收回了目光,正好看到宇文穆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绕过了庭前的一株梧桐树,手上拎着一个鸟笼。 走到她面前,递到了她手中,笑道:“拿来给你解闷的。” 相比之前的冷嘲热讽,宇文穆最近对她还算不错,至少态度是温和的,偶尔刺激她几句,却也收敛了许多。若不是这样一重奇怪的身份和目前的近况,他们之间倒像是相处不错的友人一般。 妙华将目光投向了那只鸟,翠色的羽毛光滑鲜亮,黝黑着一双眼睛,无辜的看着她。妙华便嘲讽地笑:“笼中鸟配笼中人,将军送礼物果然是有心了。” 宇文穆怔了一下,才明白她又生了误会,其实不过是看着好看,送给她赏玩罢了。于是他作势要拿过去,口中道:“若是不喜欢,我取走便是。” 然而妙华却不给他,侧了侧身,道:“既然都拿来了,便留下吧,若是我不喜欢了,自己放它走。” 她嗔怒时,很有些娇憨的少女意态,杏眼流转顾盼之间,仿若星子璀璨。宇文穆由着她拿走东西,交给了仆婢,不由得跟着她进了内室。原本空置的一处房屋,因为她的入住,充斥着一股恬淡的香气,青碧色的帐幔低低地垂着,因为秋风吹拂,一片片地蹁跹着,仿佛翻飞的蝶。一直走到了她的榻前,她才注意到有人跟来,一回身,不免有些惊诧。她虽然是被自己俘虏而来的,但是彼此却有着很好的分寸,除了那日因为震怒而将她绑缚起来以外,这间内室他便再无涉足。 妙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怯怯不安地看着宇文穆,耳上的装饰轻轻的晃。宇文穆注意到,她的耳朵十分小巧可爱,白皙到几近透明。这样的发现,让他的心口涌过一阵热潮,燥热又难耐,如万千虫蚁啮噬。他的姬妾众多,却从无一人让他升起过这样的冲动。这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拓跋适。这个小女子明明生着一张明丽又纯洁的脸,却妖艳如狐,勾人心魄。 他带着危险的意味,一步步逼向了对方。却在此时,秋风入室,带来了一阵萧瑟的寒意,这样分明的凉,让宇文穆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间接害死了阿婵的女人。这个女子美得如此不祥,无论谁都沾惹不得。 他挪开眼不看她,语气是失望过后的冰凉,毫无感情:“奉劝昭仪收起妖媚之性,我不是拓跋适,诱惑我……没有用!” 妙华的脸由红转白,僵直地站着,有些不解他说这句话是何意思。片刻后,心神稳定下来,嘲讽地看着他道:“本宫还没有落魄到那样的境地,士可杀不可辱,委身事敌之事,本宫还真做不到!将军怕是低看了本宫,高看了自己!” 也不知是哪一句,宇文穆的怒火忽然就被点燃了,来得毫无征兆又颇为汹涌。他总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控的无以复加,一瞬间迷恋到魂魄尽失,一瞬间恨她深入骨髓。 在她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离时,他已经捏住了她的手腕,不过稍用气力,她便已经疼得毫无人色。好不容易有点恢复的伤势,再一起挣破,鲜血自她的手腕蜿蜒,又滑落到了他的手臂上。刺目的鲜红,和他此时的眼眸一个颜色。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宇文穆咬着齿,低沉着声音说,那张本来英俊非凡的脸,看上去有几分扭曲,“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骄傲,最好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别拿我的怜惜当做你胡言乱语的依仗。” 妙华是个倔性子,越是这样,她越不肯屈服:“将军又待如何?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么,杀了我,一了百了!” 宇文穆忽然用力,将她摔倒了床榻之上,覆身而上,浑浊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颊上,略带残忍:“我不会让你死,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报复她的伶牙俐齿,却一时失了分寸。丝丝缕缕的香气窜入鼻中,手中也是温滑的触感,一切都让神经紧绷起来,进退维谷。他以为妙华会哭,会求饶,或者会辱骂他。然而她只是沉默着,用一种绝望的眼睛看着他。就在他放松警惕的那一霎那,她的牙直接咬向了他的脖颈。 尖锐而剧烈的疼痛,让他猝不及防,出于本能,他一掌便劈到了她的颈上。妙华终于松了口,却也软软委顿了下去,仿佛一片叶子一般,飘零凋谢。她的唇上艳色灼灼,那是他的鲜血,此时映衬着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容,颇有几分凄艳决绝。 宇文穆顾不上疼痛,只觉得心都仿佛停止了跳动。他懊悔着自己的失控,恐惧地伸出指去触她的鼻息。 ……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瘫坐在床上,继而凄厉地叫喊起人来!无论人声多么吵杂,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耳鸣声阵阵,连呼吸都变得仓促。他紧紧地抱起了妙华,然而她却那样安静,任他抱着,不再开口讥讽他,和他争执了……他杀人无数,却在此时无比恐惧着死亡的靠近。他分明知道,这不是对人质俘虏的在意,他不知何时,已经被这个女人迷了心魂…… 第134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七) 大夫赶来的十分及时,总算是救了妙华一条性命,然而她那气若游丝的样子,仿佛虚弱到下一刻便会如羽毛一般,飘扬不见。宇文穆忽然有些无力,所有浓烈过的恨,还有那猝不及防而来的爱,都无力极了。他想起了曾经在宫中见到她时的样子,凌波一舞,明眸善睐,然而骨子里却是冷漠疏离的。他察觉出她对于宫禁的厌恶,还有那隐藏温和柔顺中的倔强。然而,却没有料到,她会倔强如斯。 夜风送来了秋的寒凉,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听说她的桐羽宫中遍植梧桐,桐花盛开时,香气能够越过宫墙,传遍四方。拓跋适对她无疑是宠爱的,却始终无法让她快乐。或许她便该像是那只小鸟一样,远离世俗权力,自由自在地飞向远处。是他,让她又落到了这样一个悲惨的境地,看着她的生命如同轻扬的飞絮,他的愧疚和怜惜便又多了一层。 可是他不能退让,契胡部经过了重创,必须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来调息,那些横尸黄河的人,都是他的子民,他们信任他,敬重他,必然不愿看到他为了一个女子而舍弃了契胡部的安危。无论如何,河阴四郡他都势在必得,若是拓跋适不肯交换,那么他便不会再留下妙华的性命。 很奇怪不是么,一边想着如何杀了她,一边却拼尽全力在救她。 不过幸好,拓跋适已然有了妥协之意。只是妙华所说不错,同样得到消息的荆州拓跋逸却并没有半分动静,仿佛他所俘获的这个女子从来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这份凉薄让他叹服,若说成大事者,大概便是这个样子的吧。 秋分之日,是约定好的谈判之期,然而沈妙华却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这个消息自然瞒得密不透风,而拓跋适自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要人,毕竟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城池的做法,只会让他众叛亲离。于是他干脆没有带妙华,只将她留在了晋阳城中,命大夫好生照看,只率了五百轻骑前往。料想拓跋适投鼠忌器,也万不敢用什么计谋。 平城是大魏的旧都,至今仍生活着许多鲜卑的贵族,他们定好的会面之所便在此处。风沙极大,遮天蔽日的黄沙阻挡了前路,他携着随从奔在官道之上。四面山势连绵,脱落了叶子的树木,让群山显得光秃秃的,颇有些萧索之意。不过数日的路程,如今已经走了一半。 平城亦近幽州,那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拓跋适轻易可去,未必能够全身而退。这亦是他的筹谋。 又走了一日,勉强在一处小镇歇下。傍晚时分,听得骏马长嘶,有一队人马穿着他们部族的衣裳,狼狈不堪,满身血污地找寻到他身边。 “将军,晋阳城被围,还请尽快回去驰援!”领头的将领匍匐在地上,伤势沉重。 他吃了一惊,长眉倒竖:“怎么会?到底是何情况,详细说!” 临行之前一切都十分安定,幽州李惟和拓跋适战事焦灼,拓跋逸远在荆州,按兵不动,洛阳城里没有精锐,大局无人控制。哪里出现的人马,竟然可以用了短短数日便围困了晋阳城。 “前几日,有人马越过黄河,攻打西河郡。宇文隆将军前去迎战,谁知对方来势汹汹,竟然不到两日便拿下了西河郡,直逼晋阳城。如今晋阳城怕是已经……” “怎么会,西河郡足足有五万人马,虽然前些日子损失惨重了些,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宇文将军呢?可知对方是谁?” 将领摇摇头,只道:“宇文将军战败,生死不明,我等也不知对方是谁,只见旌旗上有白虎纹,上书‘拓跋’字样。” 白虎纹,拓跋…… 宇文穆却明白了对方是谁。拓跋逸的凉州军一直以白虎纹为装饰,不是他却又是谁!凉州军……他懊恼的拍打着额头,为什么只考虑到他身在荆州,却忘了他最精锐的部队一直在凉州。原来他悄无声息地蛰伏,不是不做行动,而是直接从背后出击,釜底抽薪。凉州军马二十万,就算不全部出击,也不是他手中已和拓跋适拼的残损的人马更够抗衡的。凉州骑兵无论是速度还是战斗力,足够在短短时间内拿下并州。 “雁门的兵马呢?”上党郡的兵马损失殆尽,这次又折损了西河,唯一的指望便是在雁门对抗柔然的那十万人马。他是一个果决的人,既然已成败局,再回去驰援只有死路一条,莫不如保存实力,容后再议。 “柔然人大举进犯,战况未明!”将领如实回答。 宇文穆忽然生出了许多绝望。经营了那么久的并州,说丢便丢了。回身望向尘土飞扬的故乡,才发现自己如今已成了丧家之犬般的存在。他的自负和英武,在那个人的精心算计之下,化为了丝丝尘烟。拓跋逸早就计算好了一切,任他反叛朝廷,与拓跋适斗得两败俱伤,再利用凉州军将自己一举击溃。柔然进犯,恐怕也是得到了某种风声吧! 沈妙华曾说过,阿婵的死和她没有关系,提到其中的种种诡异之处,他都只当是她的狡辩。如今再看,似乎真是中了他人之计。一切都是人为,所有一切的获益者,都是拓跋逸。他将一切算得丝毫不差,利用人心做牵引,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一举掌握了凉州、雍州、荆州和并州的他,已然势不可挡。当然,他还顺手救回了美人。江山美人尽数在手,原来他才是最大的赢家。以往只觉得清河王权势熏天,却不想他的野心竟然如此可怕! “去雁门……”他上马,对着随从说道。远处,一轮红日即将落山,残阳如血,落霞如绮,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独属于末日的悲凉之感。 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再也无法控制的局势,还有那个如今不知是否醒来的女郎…… 第135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八) 仿佛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娇艳的桃花色,颇为旖旎美丽。梦里她回到了豆蔻年华中,梳着可爱的双丫髻,蹲在瑶光寺的大殿前,观察着来来往往的香客们。那时候,没有她的璧郎,日子虽然寂寞,却也平静美好。后来,她遇到了他,那样清贵美好的人,站在半池莲华之外,脸上带着疏离淡漠的神色,只有那双眼睛清湛的仿佛是那一日的蓝天。她那样沉迷他,以至于以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满心都是他。一念成孽,原来真的有一天,满腔的深情会忽然变得无处安放,困在心田中,抑郁成疾。 其实她知道,自己已经醒过来了,那些都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生,可是她就是不想睁开眼睛,她企图用一种悲观又可怜的躲避来消弭掉所有的恩恩怨怨。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想好,究竟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法再去面对他。是,她已经知道如今身边的人不再是宇文穆,而是她的……璧郎! 单单这个名字,便能纠缠在唇齿间,引得心口阵阵疼痛。曾经认为世间最美好的字眼,如今怎么也叫不出口的亲密。 她感觉到他将自己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想要用他的温暖去融化自己的冰凉,可是他的温度越分明,她的手只会越没有温度。一阵阵翻涌的酸楚仿佛海浪,拍打在心口,那是她竭力在忍耐的颤抖。 “莲奴,你如何还不肯醒来?”这一声温柔亦如往昔,带着叹息的意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徘徊荡漾。曾经耳畔的私语,亦是这样的语气,他的温柔总是带着哄诱的意味,让曾经的自己纵使百死而尤未悔。他是这个世上最高明的骗子,不动声色便能让人掏心挖肺,捧在他面前,还生怕那浓烈的血腥气冲撞了他。若是没有了悟,妙华怕自己这辈子都会怯生生的爱着他,患得患失,头破血流。 竭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不让对方看出她醒转的事实。是啊,到了如今她仍是怕他的,不敢面对他。在宇文穆面前的伶牙俐齿,针锋相对,她怕自己在他面前一点也发挥不出来。最后只落得被他嘲笑和奚落的结果。他们从来都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在自己这里占尽了先机。究其原因,不过就是因为她先爱上了他,她的心中始终都是他。而他的心里却有太多太多东西,比她重要。 终于,听到了脚步离开的声音,伴随着外面的门被轻轻阖上,妙华睁开了眼睛。夜华如水,月色凄然,室内点着几点烛火,泛着昏昏黄黄的微光。这是她熟悉的场景,无数个夜里被噩梦惊醒,她的凌波殿中都是如此情景。只不过那时候的日子虽然难捱,心中总是存着希望,拿过他送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胡思乱想些事情,天色也就大亮了。可是场景相同,心境却大不如前,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指望去熬过这漫漫长夜,更思考不出,如今的局面,她还有没有办法挣扎而出了。仿佛是一件货物,从一个人的手中辗转到另外一个手中,没有人问问她究竟愿不愿意再去继续这样的生活。若是可能,她宁愿回到拓跋适的身边,至少名正言顺,至少不觉得歉疚和惋惜。 屏风上映出侍婢的身影,她们守在外间,没有发现自己醒来的事实。妙华想要去换了一个姿势,来缓解自己身体的僵硬难受,然而刚动了一下,便听到侧旁一个清晰地声音,道:“果然是醒了,我还在想你究竟要装睡到何时?” 妙华僵了一下,然后看到拓跋逸从侧旁走了过来。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原来他一直都没有离开,只不过又诓骗了自己一次。 他直接走到了她身边,伸出手,将她扶起,轻轻将她靠在了自己的怀中,语气轻缓无波,仿佛就像以前她每次生病后他所作的一般无二:“昏睡了这么久,该是饿了,我让他们拿食物过来,莲奴想吃什么?” 熟悉的白檀香气,熟悉的温暖胸膛,熟悉的轻柔语气,就连呼吸的粗浅都是熟悉的。然而她却没有了往日想要依恋的冲动,只是僵直着身子,缓缓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先生说你身子十分虚弱,这次好了,也该补补的,不吃东西怎么行!”他嗔怪自己的口气,仿佛是对着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郎。或许在他的心里,始终喜欢着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而眼前这个千疮百孔,沧桑幽怨的女子,能有什么可爱之处呢。 妙华自嘲的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惨然悲伤,她抬头,看着这张清逸无双的面容,端详着那双淡漠高远的眸子,终于缓缓道:“宇文穆呢?” 没想到她苏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那个伤害了她的人,拓跋逸有些愣神,秀气的双眉轻蹙,却还是回答她:“逃往了雁门……莲奴,是我不好,让他逃了。但过不了多久,便能将他抓回来,给你出气,可好?”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无论多么惨烈的战争在他的眼中,都激不起任何涟漪。以往的她只会看看佛经,可是自从他反了之后,她便开始研究起了天下的局势。宇文穆经营并州多年,若是没有详尽周密的计划,如何能在短短数日便让对方溃不成军。她清楚,他的手中不仅有荆州军,还有凉州军,来往消息的数日时间,他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从荆州赶来,只有一种情况,便是他早有了吞并并州的计划。而自己不过是恰好在计划之中罢了。 大军压境,只为红颜?多么可笑的笑话,谁会相信呢?她和璧郎何时如此面目全非,还是说他从来都是如此,只是伪装的连她都骗过去了。 “清河殿下攻打并州,筹谋了多久?”她面部表情地问他,好像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疑问。而拓跋逸的脸色却瞬间苍白了几分,抱着她的手臂也僵了僵。 妙华没有理会,径自说下去:“也是不巧,我却刚好被俘虏到了这里。殿下不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吗?”她忽然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片片红云,然后忽然咳了起来,直到气力都有些不济。拓跋逸帮她顺着气,依旧没有说话。 “清河殿下莫要误会,宇文穆是想用我去威胁圣上的,偏偏多此一举将消息传给了你……我无意连累与你,因为我想着来救我的人,会是圣上。不知道有没有搅扰到你的计划,若是有,我真是不安呢……” 句句客气,却绵里藏针,拓跋逸觉得一颗心都像是被车辙翻来覆去的碾着。重新见到她后惊喜到慌乱的心,一点点冷却了下去,他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怀中的女郎,仿佛是想去确认一下,她是否还是他的莲奴! 第136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九) 妙华一直都有种对于命运的无力感,深究起来,也不过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什么过多的追求,对于日子也是浑浑噩噩。少时在瑶光寺中,一日日听着梵音佛法,看着日光慢慢西移,有些想让阿耶接她回去,却也没有太深的渴望,总觉得无所谓。期盼家人的怜惜,还不如期待一顿好吃的来得实在。后来入了宫,不像别人一般争夺着恩宠,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侍弄花草,翻阅书籍。她不喜欢拓跋适,也并没有多么害怕失宠后的凄凉,挨着日子,年复一年,便成了最麻木的样子。算起来,这辈子唯一有过的执念便是他。欢喜因他,悲伤因他,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中,始终都是他。然而,现在竟然连这点期盼也在淡化,不知道是喜是悲。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只遗憾自己没有珍惜年华,将最美的时光都给了眼前这个人,给了一段无望的等待,值么?她忽然伸出手,却没有去握他的,而是想要去握那抹凄艳的月光,脸上带着无悲无喜的神情。 “清河殿下,放我去见圣上吧……”明明是很无理的要求,但是由她的口中说出,却分明带着无奈的悲凉。让他亦觉得,自己做错了,似乎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非要去拆散他们二人。错了,全都错了,明明他们才是相爱的一对,明明拆散姻缘的人,是他的兄长,当今的皇帝拓跋适。 他垂下眸,将一双清润的双眸藏在眼睫之下,那里翻涌着彻骨的悲伤。哑着声音,道:“莲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妙华自他的怀中挣扎而出,靠坐在另外一边,语调轻缓却并不温柔:“殿下没有听错,我在乞求你,乞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儿的父亲……” “别说了!”拓跋逸低低喝了一声,太阳穴上青筋凸起,白皙如玉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之色。他的怒气越分明,表现的就越隐忍,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响在这空荡的室内,敲击在妙华的心上。她故意避开他的眼睛,却感觉到这样的声音都足以碾碎她的心肺,让她压抑地无法呼吸。 “孩子……”他忽然说了这两个字,他听说过,那个生在熙宁六年的孩子名叫拓跋琮,被封为太原王,受尽了无限宠爱,很多人都猜测,若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战事,这个孩子是顺理成章要被立为太子的。熙宁六年……拓跋逸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扳过妙华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个孩子……是……是谁的?” 妙华猜到,他或许会知道了些蛛丝马迹,所以一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虽然她仍无法与他对视,害怕自己会暴露些情绪在他的眼中,但是语气却是笃定而冰冷的:“琮儿生在十月初三,而你腊月便离开了……殿下,还用我多说么?” 他离开了十个月,这个孩子才出生,自然不会是他的。刚刚燃起的一点点火苗,仿佛被冷水骤然浇灭,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凉了。这件事换一种说法,便是在他走了一个月后,她的女郎就又回到了拓跋适的怀中,恩爱亲密,甚至有了孩子。泰山崩于前都不会改色的一张脸,那张始终维持着温和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却捉摸不透心思的脸,终于在这一刻显出了恐怖又扭曲的样子。 “为什么……?”他切齿的问,捏着她肩头的手微微使力,仿佛要捏碎她的骨骼一般。 然而妙华的脸上却反而有了一抹释怀的笑容。琮儿出生的日子,她没有欺瞒,只不过琮儿确实与别的孩子不同,硬是晚生了一个月,当时她处于痴傻的状态,御医用了很多药,只担心孩子再不出生便会胎死腹中。可是他还是生下来了,虽然姗姗来迟,但还是健康如常的。不需要刻意欺瞒,只要将事实说出来,便足以让他死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衔着这么多的怨念,一门心思的想隐瞒着琮儿的事情。或许是不想在他们兄弟之间多作纠缠,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连。若是他知晓了孩子的身世,恐怕只会更加执着的将她困在身边,夺取江山,兄弟刀兵相见。她累了,无比疲倦…… “其实有句话一直想问清河殿下,今日都说出来,也好。”她开口,不再回避对方的目光,灼灼的,好像燃烧的火焰。她一直是个娇柔的女子,这样能够伤人的眼神,他却是第一次看到。好像周身都被火焚烧,喉头剧痛,嘴唇干涩。 他点了点头,示意妙华说下去,慢慢平静下来的情绪,让他将手也缓缓落回了身侧,不再禁锢她。 “那次我等了很久很久……”她的声音低哑,有些哽咽,刚一开口拓跋逸便知她说得是哪一次,“虽然曾经也等过,可是那一次却分外漫长,终日活在纠结很伤心之中,茫然无措,凄苦无依,以为你消了气便会回来,可是等来的却是你的死讯。殿下,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当初你在定这个计谋时,是否考虑过我……或者,你的心中,可曾有过我?” 拓跋逸想要出言否认,她却径直说了下去:“一个一次又一次抛弃了你的人,和一个爱你入骨,无论你犯了多少过错都能原谅你的人,若是殿下自己又会怎样选?”妙华说着,轻笑了一声,“清河殿下,沈妙华只是个小女子,不懂你们的天下大局,也不知道你们的纵横之侧,只知道他待我好,愿意不计前嫌接我回去……我为了你寻死觅活的时候,是他一夜夜守在身边照顾我……比起虚妄的倾慕,比起曾经年少无知时的执念,有时候现实中的一点点温暖,都能让人感动!清河殿下,曾经的沈妙华爱了你很多年,为了你做过很多的傻事,你就权当那是年幼无知的错误,忘了吧!” “年幼无知的……错误!”拓跋逸重复了一遍,秀逸的双眼里雾气蒙蒙,“怎么会是错误呢……莲奴,我的心事如何,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吗?”然而,她字字如刀,声声切切,全是他对不住她的事情,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解释了,唯有怔楞,无言。 第137章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十) 感情走到这一步,终究有些兰因絮果的哀伤。然而她说得分明也有道理,终究是他抛下了她在先,一次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两次。他曾经听侍奉她的人说起过,当初他瞒天过海前往凉州后,她有过很长时间的郁闷,总是缓不过神来,那时候拓跋适便对她多有照拂,最后更是执意将她纳入了宫中。虽然她的语调轻描淡写,但他还是能从“寻死觅活”四个字中,体察到她当时的崩溃和绝望又无助的心境。拓跋适纵使有千万种对不起他的地方,但是对于妙华而言,他确是在她崩溃之时,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心中是无尽的悔恨和怜惜,他想要做解释的念头尽数湮灭在了心口,只有讷讷道:“莲奴,是我对不住你……”他想要再次去伸手拥抱她,然而这一次,她却丝毫没有给机会。侧过了身子,她只留给了他一个冷硬无情的侧影。 他的心仿佛跌在了地上,被一遍遍地踩踏蹂躏,辗转地疼痛着。月华在室内探进一片惨白的光芒,没有比这更凄凉的景色了。总是当时苟且在凉州,日夜被仇恨和思念所折磨着,亦没有过这般惨然无助的心境。可是他不死心,妙华虽然倔强,到底是个善良柔软的姑娘,生长在伽蓝那样无垢的地方,心底最是纯净。她会明白他的苦衷,亦会知道拓跋适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天怒人怨。 他尝试着再去抱她,不顾她的挣扎,死死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中。她刚刚苏醒,身子还使不上力气,只能由着他。他的唇下意识地寻找她的唇,那样的亲密,从来都是存在在回忆中和梦境里,以往她有多贪恋他的柔情和爱抚,现在就有多厌恶那个多情的自己。拓跋逸瓮着声音道:“莲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对你的心都没有变过。我曾经发誓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你总说拓跋适待你好,可是如今江山残破,百姓流离,这都是他的过错。你是个最善良不过的姑娘,你忍心看着天下苍生在他的治理下受苦吗?别的不说,单是他为你建的那个佛寺,便耗费了人力五千,金银财宝无数,三坊百姓被迫搬离,无家可归……莲奴,这便是你要的宠爱吗?” 妙华有瞬间的僵硬,不知道该如何反唇相讥。拓跋逸知道这个方法有用,便借着这个话,又说了下去:“拓跋适挥霍无度,又嫉贤妒能,导致天下乱民四起,部曲作乱。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不起兵,别人也还是会反的,到时候大大小小的战争,伤害的总是无辜的百姓。莲奴,我不会让拓跋家的江山落到别人的手中,也不会让我拓跋家的百姓被人肆意践踏。你对我失望也好,气恼我有负于你也好,但是不能因为这个便视我为乱臣贼子,更何况,当年父皇本就是要传位于我的,是他野心勃勃,夺走了天下,还夺走了你,莲奴,你让我如何原谅他!” 他说得是有道理,但是总有地方不对,沈妙华觉得自己的笨嘴拙舌,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只有冷着脸,不肯看他。他们之间,一直都不公平,她何曾是他的对手。 半晌,她才想起了反驳的话,哂笑了一声,道:“清河殿下的话,让妾实在无地自容,若是拓跋适有错,那么我这个始作俑者便更该以死谢罪才好。其实多蒙殿下的推波助澜,如今妾的名声已经如此不堪,想必将来也会不得好死吧。不过,殿下口口声声是为了天下苍生,难道自己出兵就不会伤害他们吗?战争是谁挑起来的,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别人。只怪殿下伪装的太好,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着实不易。天下人只会说殿下贤明,救黎民于水火,拓跋适要是有殿下的一半城府,何至于有如今四面楚歌的局面。只是,殿下如此苦心孤诣,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时,有没有想过,这个世上还有人能看得清楚分明,殿下若是继位了,是不是要将这些人都铲除了,好维护你的光辉形象呢?” 她一字一句,专挑他的痛处。也只有深爱过的人,才能将对方的弱点都知道的如此清楚分明吧。怀中的女郎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纤软柔弱的女郎,反而有了这么多的心思,有这个毒辣的眼光。她说得不错,就算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成为自己起兵的理由。他有过犹豫,只不过这份犹豫终究被要失去她的恐惧冲淡,仇恨遮蔽了他的眼,让起兵变得水到渠成。 “如你所愿,一个昏君,一个妖妃,自然都是下阿鼻地狱的。但愿殿下得了天下后,能够福寿绵延,一生喜乐无忧……”她的祝福之语,仿佛软刀子割肉,凌迟着他的心。她不知道,如果心中不曾在意过她,这边是最好的结局。征战四方,平定天下,垂拱而治,满足着一个男子所有的野心和欲望。若是他无情无爱,便能义无反顾,再无犹疑。可是他心里始终在意她,比这江山万里还要在意。虽然知道这样只会是伤人伤己的结局,但是他还是不会舍弃,因为他想不到,一个没有她陪伴的人生,该有多么无趣又凄凉。 “莲奴,我自认为对得起所有的人,包括拓跋适。我不是没有忍让过他,可是忍让的结局是他一次次的得寸进尺。不是我容不下他,而是他容不下我,若是我不还手,迟早会死在他手中。就像历史上那些莫名死去的皇族一样,孤坟一座,埋葬邙山,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评价。”他用手抚摸着妙华的发,重新变得缱绻又温柔。 “若说对不起,便只有你一个罢了。所以,你只需要好好的陪在我身边,看着我荡平天下,然后坐上那个所有女人都艳羡的位置上,荣宠一生。”他对她许诺,虽然带着愧疚,却还是坚定又难以回旋。 妙华的心头泛上阵阵绝望,她闭上眼睛,觉得呼吸都是一种过错。 第138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一) 究竟是什么,让他生出了这样的误会。她的所求从来都不是那个人人艳羡的位置,更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富贵和权势。她曾经过着最简素的生活,早就习惯了什么都没有的人生,当年渴求的也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般的日子,更遑论现在。或许是她没有说清楚,亦或是他的刻意忽略,他们的想法有了这么多的分歧,以至于两个人都被对方伤了心,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下去了。若是这么多年有什么妄念的话,算了算去,也只有一个他罢了! 妙华望着一地的月色,喟然叹息,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璧郎……”这一声忽然有些百转千回的感觉,带着芳心萦损后的无奈,仿佛还如当年一般,她仍然爱着他,只是不知该怎么去面对他。 这一声也让拓跋逸愣住了,他圈紧了臂膀,仿佛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摒着呼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他以为她已然心软,不会再用方才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仍会如曾经一般,一转头便原谅了自己,再也不会怨怪自己。 “璧郎,当初……你到底是喜欢我什么呢?”这句从没有问过的话,忽然就被她不动声色的问出了口,其中却抽离出了害羞与温情,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淡,仿佛是在问天气如何,饭好吃还是不好吃一般。 拓跋逸想了想,没有回答,只反问:“那么,莲奴又喜欢我什么呢?” 而她却没有丝毫犹豫,轻声道:“清河殿下风仪出众,天下女子又有谁会不喜欢呢?而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除了那点自以为诚挚的爱慕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了。所以,我很好奇,当初那个只有十三岁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得到殿下的青睐呢?” 他的唇停在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继续着以往的缠绵爱意。他似是叹息,似乎回答了她的问题,又似乎没有:“遇到莲奴,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是么?”妙华挑了挑嘴角,“曾经我也这样认为……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情,我曾经无数次的在佛前乞求,希望能够与你结缘,佛祖有灵,终究还是成全了我。可是我却忘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拥有的太多,终究是要付诸代价的。所以才有了后来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即使是那样,我也从没有过怨怪。我总想着,如果爱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话,我便是什么都愿意的。可是佛能成全我的心意,仍然无法改变我们之间的有缘无分。璧郎,咱们之间总是差了一些缘法的,与其强求,不如彼此放手吧!” 她说了这么多,竟然还是在劝说着他放手。拓跋逸只觉得那颗心一直往下沉,她平静无波的声音,空洞无神的眼睛,都激起了他极大的不安。在她面前,他只觉得自己挫败到了极点,那些因为征战功绩而带来的踌躇满志,尽数灰飞烟灭,飘做空气中的浮尘,湮灭在了她方寸的呼吸之中。 “莲奴,你我就在此间,如何能说没有缘分?你为何这般倔强,还是说,这些不过都是为你移情别恋寻找的借口,你如今心心念念,只有一个拓跋适?” 妙华抬起眸子,因为压抑着悲伤,所以眼眶红肿的厉害,却始终没有再哭。他还是不懂,她本就是个别扭执拗的性子,爱一个人如此,怨怪一个人也如此。更何况,他欺瞒她的不是一件寻常的小事,他们之间不是一个可以一笑置之的小矛盾。这里涉及到了一个天下,她悲哀的成为了一颗棋子,而作为执子之人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将她排除在外,反而任她在这一片腥风血雨中挣扎,甚至还充当着一个推波助澜的工具。无论他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始终改变不了天下破碎的事实。她欠拓跋适一个安稳的江山,欠琮儿一个安稳的家,也欠自己一个正常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余生苟活,良心上她放不下,破碎的人生捡拾都捡拾不起来。而他们之间横亘的芥蒂也会让接下来的朝夕相对,显得尴尬又荒唐。就好像一块美丽的玉,再美丽,碎了便是碎了,强行拼凑不过是给彼此提醒着当年经历的种种,徒增悲伤罢了。 他始终不懂,仗着曾经的爱,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然后笑着对她说,此处风景甚好,无需理会身后无数的流言蜚语,非议辱骂。他捧着自己以为的真心,却忘了问她,究竟喜欢不喜欢,有没有福气去享受。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随着经年的风霜刀剑,变得面目全非。她不敢说自己不再喜欢他,但是却清楚的知道,再走下去,只是穷途末路,峭壁悬崖。或许他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不肯放手,毕竟爱一个人久了,便会成为习惯,他只是不喜欢没有她的日子。 门外有低语声起,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尴尬。尽管对方竭力地压低着声音,但仍然可以知道那是件极重要的事情。他不习惯黄门参与到自己的事情中,所以一应关系到要害的事情都只会信任数次出生入死的玉衡。此时外面的声音,正是属于玉衡的。 拓跋逸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耐,对外面道:“何事?”目前局势复杂,他自然不会为了哄妙华,而将一切都抛诸脑后。这才是他,永远克制又理性的存在。看了一眼妙华,见她仍无过多的反应,只是也看着外间,似乎也在等待着他的离开。拓跋逸叹息了一声,没有等对待对方的回答,而是起身离开了此间。 重重帐幔被掀起又落下,仿佛是一只蹁跹的蝶,舞动过翅膀,掠过眼前一般。然而最终它们又重归安静,只是低低垂着,毫无生气,就好像他不曾来。妙华有些虚脱,重新躺下,只用锦被将自己颤抖的身躯包裹住,泪水到底还是蜿蜒而下。 第139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二) 这一夜,妙华辗转难以入眠,所幸拓跋逸并没有再来。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很多故人,有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而有些甚至已经再也见不到了。这么多年的经历,漫长的已经记不起许多过往的细节,然而有些又清晰的仿佛昨日重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机缘,莫名其妙地闯入了这一场是非之中,只是恍惚记起了那一夜的雪,还有那一曲招惹是非的凌波舞。不过到底说来,就算没有那样的巧合,也还会有其他,只要认识了他,一心想要和他一起,便怎么都逃不开这些纠缠了。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当年昙静法师听她问起皇家之事时的刹那怔忡,那时她不明白那片刻沉默背后的意思,但是如今却体察到了那由于关切所以分外浓厚的悲哀。法师是皇家公主,自然比别人更多明白那座宫闱的可怕,她年纪轻轻遁入空门,难道只是因为那个芝兰玉树一般男子的骤然摧折吗?空门紧闭,再繁华的伽蓝也是伽蓝,足够将这颗心藏起来,藏得好好的,一转身躲开所有的悲伤。 妙华从未如这一刻一般厌世,心境茫茫,无悲无喜…… 第二日,部队开拔,目标是整个并州最后还在他人手中的雁门。如今他手握四周,正是势不可挡的时候,只要再彻底解决了并州之事,便可一门心思对付幽州李惟,到时围困孤城一般的洛阳,皇位和天下便都会是彀中之物了。妙华最是了解拓跋逸,他不会先取洛阳,一定会打着诛杀逆贼的名号,荡平天下。让他的篡位变得顺理成章,甚至得到百姓的一致拥护,众人臣服。何时起,那个洁白无尘,玉质冰骨的人,成了如今这个外在仍然高洁无垢,却内在满心算计,沽名钓誉的阴谋家? 她的身子还未恢复,按理来说是不宜劳动的,可是他怕她逃跑,还是将她带在身边,片刻不离。只不过,这份苦楚让她倍觉折磨,容颜枯槁的不成样子,一日日的昏睡,半分精神也没有。这便是他所求的,与当年拓跋适的禁锢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所喜欢的,到了都只是一具躯壳罢了,自然,还有他们的面子,他们的不甘心。 雁门不远,但是她的精神却很差,只觉得漫长。马车疾驰扬起的尘土,随着风吹入车中,激得她咳嗽连连。拓跋逸为了迁就她,遣了先头部队去攻,自己没有乘马,与她一道而行。他将她半抱在怀中,细致入微的照顾她,为她饮水的动作带着十二分的轻柔。可是她的唇还是干涩,而且半分血气都没有。他亦是怜惜的,只盼着早日赶到,好好休整些日子。 然而事情却不顺利。雁门易守难攻,地势险要,加之宇文穆经营了多年,早就是粮草充足,兵力强盛,布置精细的关隘要塞。当年柔然多次进犯,非但没有攻破城池,反而吃了不少的亏,以至于多年都未曾前来叨扰。宇文穆虽然是强弩之末,但是拓跋逸派去的先头部队却半分便宜都讨不到,还被重创,让对方士气大涨。 正在此时,拓跋适那边传来了消息:皇帝箭伤复发,状况危急,已班师回朝,不日便会回到洛阳。 这个消息,本来是会瞒着她的,可是由于近来消息往来频频,只言片语便猝不及防地落入昏睡着的她的耳中。她没有表现出担忧与慌张,继续装着恹恹的样子,仿佛因病损伤了听力,根本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一般,平静又冷漠。 正是担忧拓跋适的伤势,才不远千里去寻他。没想到不顾一切的孤勇,只空留了一腔意气,兜兜转转,曲折离奇,她还是没有见到他,反而让自己陷落于敌手。若是他回到宫中却又不见了自己,会不会又是一场失落。此生此事,与他纠缠良多,你欠我一丝,我又欠你一缕,丝丝缕缕结成了网,竟然阴差阳错的将他们网在一起了。她宁可是对方觉得亏欠,也不愿意再欠他分毫。毕竟这辈子已经无法挣脱束缚,何苦将纠葛带到来生,该了结的便了结,该放下的便放下吧!与他如此,与拓拔逸亦如此。 她于一个夜黑风劲的晚上,一人一骑逃离了雁门外驻扎着重兵的军营。能顺利离开,得益于这不争气的身体,让守卫之人放松了警惕,也得益于拓拔逸对宇文穆残部的焦头烂额。他忙于军事,已经好几日没有关注过她的情况。她等了许久的时机,终于趁侍女不备,换上了她的衣衫,溜了出来。身下所骑的不过是寻常之马,自然不如拓拔逸的良驹有日行千里之能,所以她只有发了狠地抽打着马儿,拼命向前狂奔。 她一直生活在洛城,这样的千里奔走,是从未体会过的经历。之前尚带着百余人,可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了。山谷中疾风烈烈,打在脸上,足够冻僵所有的毛孔肌肤。黑夜幽暗,两侧的山川都隐藏在莫测的黑暗中,连绵起伏,向着遥远的地方纵深而去。静夜无声,除了官道上她的马蹄哒哒,偶尔还有几声野兽的嘶叫。她清楚,这不是幻听,此地山中多虎狼,战乱让百姓流离,却让野兽更加肆虐。除了这些,单单黑夜本身,就足够让人恐惧害怕。她以前是个胆小的姑娘,有时独自一人都不敢睡觉,想不到今时今日,她竟然这样勇敢,不顾一切。 奔了一夜,人困马乏,她不敢多留,只在一处驿站稍作歇息,给马儿喂了些草料,便准备离开。可是那匹黑马却使起了性子,怎么都拽不走。她便想着换一匹,可对方一看到是军马,便摇了摇头,断然拒绝。她一身侍女装扮却难掩天姿国色,已有几个游侠儿对她打起了主意,挤眉弄眼地往她身边凑。眼看此处不能多留,她只有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璧去换马。 白璧无瑕,上面雕刻着莲花纹。璧郎与莲奴,曾经多么美好的过往……这个东西,她如珍似宝地藏了这么多年,今日却要去换一个离开他的工具,多么讽刺。可她仓促离开,身无长物,唯有它了。 从对方瞬间放光的眼睛中,她意识到了此物的价值。所以不仅换了坐骑,还有许多干粮。放手的刹那,泪水却还是模糊了双眼,她怕自己心疼后悔,只有咬着唇,打马仓促离开。朝霞映红了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破云而出,看在她眼中却只有如血般的凄艳…… 第140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三) 一路上换了三次马,几乎是昼夜不歇的奔驰,才终于赶回了洛城。洛水汤汤,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是鱼类泛着金光的脊背一般。她有些疲倦,牵着马来到河畔,举目望着不远处的城郭轮廓,长长舒了口气。连日的劳累疲倦和恐惧不安,终于在看到了熟悉的事物后,有了片刻的舒缓放松。她竟然不知道,这座困了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想要逃离的城,竟然在心中有着类似于家的感觉,让她甚至觉得亲切和安心。拂岸的杨柳带着秋日的枯败衰颓,没精打采的随着秋风任意摆动,踏过长长的堤岸,走过雄伟又绵长的石桥,她终于摆脱了身后的危机,终于要回来了。当威严的城门就出现在眼前时,妙华怔怔然,有落泪的冲动。见城墙殊无异动,侍卫们仍例行检查,忠于职守,她才勉强放下心来。至少,拓跋适是安好无恙的! 正值城门即将关闭之时,守卫分明已经带着几分不耐,催促着出城进城的百姓加快脚步。此时的妙华因为连日所受的苦,满面尘霜之色,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哪里能看出原本的样子,又有谁能将她与当朝的宠妃联系在一起。守门之人见她没有任何入城凭据,问了几次,却好似一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挥了挥手,不耐地赶她离开。妙华方要开口,对方却以为她还要胡搅蛮缠,便一把手将她推了开来。她一时站不稳,踉跄着摔到了地上。 她狼狈地抬起眸子,却正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近日要严加防守,不可懈怠!”发出这个命令的人,正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着铠甲的安平侯齐衍之。他如今负责京城护卫,自然要例行巡逻,恰好便到了这里。方要离开,只听到身后一个轻柔的嗓音,叫了一声:“安平侯!” 策马回身,只见一个衣衫又脏又破的女子从地上踉跄着站了起来,虽然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但是那双清丽无匹地眸子却灼灼照人的厉害。那是无法遮掩的美貌,更是让圣上牵肠挂肚着的窈窕。 急忙下马,迫近确认再三后,才激动不已地行礼:“娘娘总算回来了,圣上都要急疯了!”尽管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这样的举动还是引来了旁观者的侧目,他们纷纷猜测着这个此时站得无比端庄的女郎的身份,却无论是谁都不敢将她和桐羽宫的那一位扯上关系。齐衍之自然不能让人知晓她的身份,以防止沸沸扬扬的流言对皇上不利。于是很快便找寻到了一辆马车,一路迤逦着向皇宫奔去。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了宫禁之中,归来池苑皆依旧,只不过比离开时还要压抑了。她本意是先回桐羽宫洗漱一番,再去见驾。然而却被告知,圣上一直便住在桐羽宫嘉木殿中,哪里也不肯去。 梧桐树的叶子落满了一地,铺就着一层金黄。每当有风过,便有金铃之声响起,那是她曾经最喜欢听到的声音。她一步步走在熟悉的青砖地上,却仿佛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空气中浓重的药味,门前廊下侍立着的无数沉默的黄门侍女,周遭安静到近乎诡异,只有他的咳嗽声,一声声自殿内传来,让她心口都被揪得紧紧的。 于是,她顾不得仪容的问题,走进了殿中,在一众侍从惊异地目光中,穿过层层帐幔,来到了他的榻前。 一身素衣的他躺于榻上,瘦弱的仿佛是风中的蒲苇,英气好看的眉眼,因为病痛而被消磨的单薄又脆弱。他的肤色本就白皙,而此时看上去竟苍白到有了几分透明,有些地方青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慢慢起伏。满屋的药气,氤氲的空气,让半垂着的纱幔都带着让人绝望窒息的感觉。 仿佛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疲倦地问身边的人,声音里透着几分希冀:“可是阿妙回来了么?” 便是这一声,沈妙华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的簌簌而下。那个曾经高大伟岸,咄咄逼人,让她害怕的男人,如今却孱弱到了如此地步。到了如今,他还是放不下执念,对她这个最不该给予期待的人付出了所有的期望。 见她不答话,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侧过了头来看。昏暗的室内,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站立在榻边,依稀能辨出那是个纤细的轮廓,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拓跋适苍白的唇上,微微显出了一抹笑意,让他枯败的脸上终于有了类似于生动的意味。 “不是梦吧,朕的阿妙回来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捉住她,然而气力不济,那只曾经能弯弓射箭的手,此时却只能委顿垂下。妙华却上前一步,将他的手握住,用自己算不上温暖的手,去握紧了他更加冰凉的手。 还没出声,气息便哽咽住了:“圣上,妾……” 他却侧转了身子,用另一只手去抚上了她的发,慢慢的摩挲着,一点点滑在了她的面庞上:“瘦了这么多,脸也脏成了这样……阿妙受了很多苦吧,都是朕不好……朕听子展说了,你都是为了朕……”他咳了几声,眼睛里有说不出的心疼和愧疚,那样柔和的眼神,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人,曾经也用这样温柔如水般的眼睛看过自己。只可惜世事无常,不知为什么完全相反的两个人,竟然转换了灵魂一般。 她强忍住泪意,轻声道:“是妾失仪了,圣上不要责怪妾!”故意说出的俏皮话,好似她还是那个圣宠优渥的妃子一般,而他依旧掌控着天下,任她予取予求。 拓跋适摇了摇头,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阿妙什么时候都是最漂亮的,朕记得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被你吸引住了……世上那么多的美人,却只有阿妙,一下子便被朕看到了心底,这辈子都割舍不下……只可惜,这辈子还是太短了……” 最后这一句,含着无穷无尽的叹息和遗憾,让妙华的整颗心都空了。她茫然地看着他眼里的缱绻和不舍,觉得天地都压了下来,让人无法呼吸。 第141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四) 他们这一生,多多少少有些荒唐,好像一场闹剧。本来她可以在瑶光寺里好好地做一辈子比丘尼,亦或是被阿爹许配给一位世家子弟,生儿育女,终老一生。而拓跋逸和他亦会沿着命定的轨迹,争斗不休或者兄友弟恭,这些都与她无关……只可惜命运交错在一起便成了一种孽,他们都痛苦,没有一个人可以解脱。 这样的一生,还短暂么?已经太长太长了…… “圣上定会好起来的,妾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进宫多年,她很少如此这般软语温存,更是从未有过相伴在侧的想法。她从来想得都是逃离,她的心中一直惦念地都是那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拓跋适也没有气力去猜,只是觉得这句话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欢喜,但是欢喜过后,又是一阵心酸。 他一直自私地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却也葬送了她半生的好年华。当年那个娇俏可人的女郎,有着最甜美的笑容和最清透的眸子,可是深宫多年,她的眼睛已多了许多愁绪,笑容也越来越少见了。这些都是他的错,是他的一意孤行,将她一生都毁了。可是,嫁给拓跋逸便能一生如意么?那个人分明有着更深的心机和谋算,有着对权力更深重的渴望,他怎会如自己一般,爱她如珍宝,为她做尽了昏庸之事。他不是糊涂妄为之人,只是心中对她执念太深,总是想让她倾心于自己,便一时疏忽,落入了拓跋逸的彀中。然而,他不曾后悔过,人生短暂,再多也不过百年。他年少时总是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漫长的寂寞中,养成了喜怒不显的性子,压抑太久人便会崩溃,直到坐上了皇位,爱上了她,便有了一切放纵的理由。他倦了,不想再如少时一般,就算再喜欢一个东西,也只能觑着阿耶的眼色,亲眼看着他将东西交到老九手中,默默哭泣。 “朕没有多少日子了,阿妙,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么?”拓跋适忽然问道。伸出手,将她纤细柔软的手拢在了掌心之中。 她非但没有将手抽回,反而顺势将脸颊靠在了他的手上。用温软地声音说:“该给的,不该给的,你都给了,还能有什么奢求。如果有的话,便是希望圣上平安无虞……” 分明有一滴泪水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却好似滚烫,让他轻微抖了一下。她果然是个心地慈悲的女郎,就算再不情愿,还是愿意去哄他这个濒死之人,好让他安心。 “朕已经毒入骨髓,想是再也好不了了。阿妙,只是朕那样对你,你一点也不怨恨朕么?”他有些疲倦,摸了摸她凝脂般的小脸,倚靠在床榻上,呼吸都带着几分衰弱。 妙华的呼吸亦有一滞,仿佛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一般,有些疼痛,有些酸楚。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本就无解。她自然怨恨过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便不怨了,甚至会觉得自己对他有愧疚。这样的感情究竟是从何时转变的呢?是他在她伤心绝望时,将她接回宫中,日日夜夜的照拂起,还是他在她生琮儿时,慌乱无措,却耐心守护,生下孩子后,他藏也藏不住的欣喜表情落入她眼中起,亦或者更早……她知道那不是爱,可是她还是在对拓跋逸失望后,慢慢将感情的天平移向了他。她甚至觉得,若不是他如今的情况,她会愿意长久地陪伴在他身边,将后半生继续交给这个深宫…… “圣上,本朝素有人殉旧例,若是圣上真的……伤重不愈,妾自请相随。”妙华这一句说得极为郑重,甚至还行了一个稽首大礼,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拓跋适本是虚弱透了的身体,此时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陆明见状,急忙上前去扶,却听到他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要将苦胆都咳了出来。咳嗽牵动了伤口,妙华抬头,忽然发现有黑色的血从他素色的衣裳中浸了出来,那样诡异的颜色,让她心惊肉跳。她忽然起了身,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他身边,几乎是僭越的伸出手去,扯开了他的衣襟。 胸前的伤口尽管经过了严密地包扎,还是因为方才的动静而微微显露了出来。那是一个有些溃烂的血洞,旁边的肉色泛着不详的青紫色,流出的血乌黑一片,气味也不同寻常。妙华的心底蔓延着无穷无尽的绝望,近距离看着他苍白到透明的容颜,她终于知道,之前自己想得过于乐观,他真得……真得……伤重如此! 她哭着扑倒在了他的身上,喃喃道:“为什么要去御驾亲征……明明可以缓一缓的……” 他的身子微微抖着,却还是用最和煦的声音安慰她:“朕是君王,君王为江山社稷而死,便是分内之事。怪也只怪朕不够勤勉,才让这天下纷乱至此……若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妙华的泪却流的更多了。 “都是妾的错,他们说得对,妾是妖妃,是妾扰乱了朝纲,都是妾的错……”妙华无比自责,而拓跋适只是沉默着将她揽在怀中,许久,道:“是朕心甘情愿,一切与阿妙无关。朕曾经想过,要建一百座浮屠给朕的阿妙,让佛菩萨保佑她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都能平安喜乐,安康顺遂。可惜,那座伽蓝朕也只建了一半,怕是……” 提起正在修建的伽蓝寺,妙华摇了摇头:“侍佛在心诚,妾不敢动用天下人力去做这些事。若是能放那些徭役回乡,他们必然感念圣上恩德,佛菩萨自然也会保佑我们的。” “好吧,依你!”拓跋适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 秋日走到了尽头,一转眼便来到了冬日。妙华自回宫后便开始茹素,每日里侍疾,礼佛,教养琮儿。琮儿被浣瑾养得身子十分康健,路已经走得很稳了,话也说的清楚,逐渐有了早慧之态。前方的战报陆续传入宫中,她知道,拓跋逸的势力已然不可阻挡,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幽州还是吃了暗亏,迟迟没有进展。说不上担忧还是放松,她只是担心着拓跋适的身子,近些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御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所以便也不再像之前一般,悲伤难抑。 第142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五) 雪下得极静,无声无息便遮蔽了这个庭院,廊下站着的仆从亦是安静,半点也不敢发出声来。此番回来后,她的话便更少了,每一日不是在嘉木殿侍疾,便是在凌波殿中礼佛,面容上到未见愁苦之色,只是平静莫名,冰冷莫名。她一直都是个冷美人,鲜少笑,如今更让人难以亲近。除了身边那几个旧人,其他侍从们都不大敢近前服侍,当然自从回来后,她连雁书他们都疏远了,偶尔说话也只是对着浣瑾。 天色灰蒙蒙一片,没有想到会有人忽然造访。而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很少踏足后殿的皇后。皇后和昭仪,一直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算不上多亲昵,也很少传出不合的消息,就像是两个毫不相关的存在一般。自从圣上病重,皇后也会时常前来,但是却从不踏足凌波殿,也总会和妙华侍疾的时间错开,仿佛并不愿意相见。 然而今日她却来了,婢子为她撑着伞,伞下的她有着比冰雪更清冷的气质,然而,曾经注重保养,容颜多年都丝毫未损的人,短短数月,便以猝不及防的速度衰老着。她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也成了一个满含愁绪的妇人。凌波殿侍候的宫人都有几分讶异,却低垂着头,如以往一般恭顺有礼。 “昭仪可在?”大长秋谴人上前问话,声音不大不小,足够传入妙华的耳中。 妙华缓缓睁开眼睛,自蒲团上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衫。门被打开,妙华走出殿,行礼相迎。从齐徽容的眼里看去,她衣衫素净,脂粉未施,只衬得一头青丝如云如雾,光芒流转。微微抬起脸,眼睛里仍有楚楚泪水,越发娇弱可人。我见犹怜,更遑论他……齐徽容叹了口气,轻轻挽起了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殿内的两人也一时无言,只是安静对坐。茶香袅袅袭来,其中还夹杂着她身上浅浅的香味,仿佛给这漫长冬日平添了几分生动。 “原以为你不会再回来的。”齐徽容呷了口茶,缓缓道。不同于以往的倨傲冷漠,反而多了一层浅浅的疲惫和无奈。一动之下,眼底的细纹全然暴露,显然衰老已先于一切降临在了她的头上。这样的发现,让妙华有些酸楚。这个人曾是碧菱湖畔,她无法亵渎去看的存在,那样的高洁无尘,就好像开在彼岸的杜若花,只有芳香,却窥不见形状。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史,入宫没有多久,面对广陵王突如其来的好感,慌乱的不知所措。她记得自己愚蠢的对她说:“这些都是广陵王殿下送的东西,妾愚笨粗陋不配拥有。”而那时的她,只是疏淡的看着她,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只是漠然:“既然是殿下交给你的,你便直接还给他吧!”那时候她只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冷淡,一点也没有寻常夫妻的恩爱无间。可是隔着这么久的时光去看,当年的她却有着那样悲伤的背影。面对他身边出现的桃红柳绿,莺莺燕燕,她似乎从来都不在意,然而当妙华终于完全明白了男女之情后,才明白,那不是不爱,而是爱入骨髓。她对圣上的爱,不是皇后对皇上那般的举案齐眉之爱,而是妻子对丈夫,最诚挚的爱。因为太爱,所以眼里不揉沙子,但是良好的教养和清冷的个性都让她无法如市井妇人般撒泼卖疯,所以只有一次次的伤心,然后是伤心后漫长的无言以对。他们这么多年的疏淡,便是一次又一次的身心折磨,直到儿子出了事,他也重病不起,这才让她再也受不住打击,完全崩溃了。 妙华拢了拢衣袖,觉得有些冷。她身子也不好,一到冬日便是断断续续的咳嗽,身子冷得就像是从冰里捞出来似的。他们之间纠葛在深宫中,没有一个获得幸福。一个人的情深意笃,换不回所有人的皆大欢喜,爱的越深,伤害的便越深。 “妾本来就是去寻圣上的,怎么会一去不返呢?”茶水的热气,让她的面容都有几分朦胧。看不出她的情绪,只是这句话说得淡极了,完全不是她寻常的语气。虽然阖宫之人都觉得她是个深居浅出的冷美人,风露清愁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左昭仪,可是她却知道这个女孩子曾经有多么灵动可爱的一面,她的心是柔软的,鲜活的,有着对一切事物的好奇心,还有几分执拗和倔强。她知道,正是这一点吸引着她的丈夫,那个和她一样不能恣意喜怒的人。相似的人会互相理解,然而最终会爱上那个与他不一样的,好弥补他缺失的一切。 “清河王……可好?”齐徽容又问。 他可好?吞并了并州,掌握着凉州,操控着荆州,天下已有三分之一落入了他的手中。如今的敌手唯有幽州的李惟,南朝的昏君……还有奄奄一息的当今圣上。他或许会为自己离开而神伤片刻,但是接下来他还是会为了唾手可得的权势而再次意气风发。他们的衰败倾颓是他无法顾及的另一个世界,她爱过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妙华摇了摇头。齐徽容却笑了,笑着笑着却有了泪:“我有意成全,阿妙你偏偏是不领情的。你为何还要回来,圣上当年亲手拆散了你们,你们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为何要回来!” 话到最后,尾音中竟然有了凄厉之感。妙华愣了片刻,才终于明白了一切:“原来我落到宇文穆手中,原来他能知道,都是你的安排……”不知为什么,知道了真相后,她并没有愤怒,只是无奈,“那么,你能告诉我,若是拓跋逸赶来时,我已经从了宇文穆,又该如何呢?” 妙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质问了这样一句。 齐徽容一时无言,别扭地将脸转到一边,道:“宇文穆亦有意于你,从了他,他还是会对你好……” 妙华的脸上有悲哀的笑意:“皇后殿下给我安排地这样好,我依礼应当感激不尽,只是有句话再不好听,今日也要说出来的。” 语罢,她没有得到她的允准,便径直又道:“皇后娘娘派了人在妾周围,妾一直都知道,只不过并无争心,所以从不理会。但是,殿下不该以宇文贵嫔的事嫁祸,宇文家的反叛,才是所有一切的开端。女子间的恩恩怨怨,若是牵累到了江山,那便过分了。” 齐徽容的脸色疏忽惨白如纸,这些她应该也是知道的,如今这般残破不安的江山,是她给丈夫带来的祸患,间接导致了他如今的情况。 许久,只听得她嗫喏道:“不是我……” 不是她,也会是齐家。他们都落入了拓跋逸的陷阱中,用皇长子的事,引发了齐家和宇文家的相互忌惮,最终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对啊,怎能怪她,一切都是那个人做的啊!那个如玉温良,如月温柔的男子,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也罢,自此尘归尘,土归土,她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他…… 第143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六) 妙华这个人温顺起来比谁都温顺,执拗起来也比谁都执拗。拓跋适的病体愈发沉重,阖宫御医都束手无策,甚至陆陆续续还有民间的神医被请入宫中,然而毒却深入骨髓,竟是毫无办法了。重臣亲贵被召至嘉木殿,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似乎所有人都作起了最坏的打算。妙华拜佛的时间越来越长,饮食也越来越少。 “何苦呢!朕的阿妙要长长久久的活着,将来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朕才安心。”有一日,拓跋适清醒了片刻,看着枯坐在榻边,面色苍白的妙华道。显然,她的情况已然被他察觉。 “圣上若是不在了,妾如何能独活下去……”她忽然有了泪意,像个小女孩一般趴在他的膝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想来她还不满二十,便因为他尝尽了人间悲苦。一时气血涌动,重重咳了起来,唯有苍白的手停在她乌黑的发上,鲜明的色彩对比,越发让他心疼。 “阿妙,你这么说,朕……很欢喜……”他有些哽咽,“可是,琮儿还那样小,你如何舍得他……朕也舍不得你,但是转世轮回的路上若是带着你,朕无法安心……你听话,朕往生后,会有人替朕照顾你……” 她忽然抬起头,猛烈地摇着,声音有些喑哑:“琮儿自有人照顾,妾已有了安排。可是圣上,妾不要别人照顾,这个世上唯有你肯纵着妾,你若是去了,妾会很可怜的……” 她说着这样孩子气的话,人又哭成这样,拓跋适只觉得心揪着疼。她的每句话中都表露出了对自己的依恋,让他着实受宠若惊。期待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终于发生,然而却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他如今只希望她能好好的,平静亦或是冷漠地接受他的死亡。他知道,她心中的人仍是拓拔逸,对自己不过是愧疚和不舍,但是若有可能,他反而希望她仍如当年一般,拒绝着他,恨着他,如此才会好过一些。 长长叹息了一声,觉得空气里到处都是压抑着的衰败气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然而此生却没有过好,空留许多遗憾。 他用手指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无边温柔:“朕记得你很怕朕,怎么,如今不怕了?莫要说傻话,你已经被朕耽误了许多年,今后要按自己的心意好好去活。否则,朕在佛菩萨面前都无法交待,罪业又深了一层。阿妙,朕对你不好,一直都不好……” 她拼命摇头:“你对我有多好,我都知道……” 然而他还是说下去:“阿妙的心肠太软,被些许温存就能打动。其实朕只是贪图你的美色罢了,若说还有其他,那便是不甘心。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偏心璧郎,朕偏不让他如意,他爱你,朕便抢走腻,让他一辈子都在得不到的痛苦中挣扎。” 他的唇角浮出了一抹笑意:“你看,朕多坏,陪着这样一个坏人去死,多不值得!” 然而他越是这样说,妙华就越冰凉绝望。 她都记得,好都记得,坏却逐渐模糊。他们说的对,她的心肠总是柔软的,从来存在记忆中的都是别人的好,只有一个人例外。 她记得大雪里他温暖的怀抱,记得桐羽宫四时的美景,记得他宠溺的笑容,也记得他无限包容的眸光……她刻意忽略了曾经临幸时的粗暴,忽略了金墉城的寂寥,还有无数次的禁锢与伤害。 然而,对于那个人,她只记得他如今的机关算尽,却忘了曾经爱过的一切。 她不是眷恋于拓跋适的宠爱,她只是不想去面对那个人罢了。与其说是忠贞不渝,不如说是心灰意冷。她甚至恶毒地想过,若是拓拔逸得知了她的死讯,会不会后悔他抛下她后所作的一切。 “娘娘,你到底想怎样?!”质问她的人是阿耶。这是这个月他第五次入宫了,加起来比以往一年的次数都多。妙华时常会忘了父亲的样子,就像当年在瑶光寺一般。对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他们父女之间,还是永远的亲情淡漠。 殿外的雪仍在漫天飞舞,银装素裹的世界,仿佛能遮蔽一切痕迹,让整个人世都干净无垢。 “阿耶此番前来,又有什么说辞?”妙华神色怏怏的,皮肤苍白如纸,身形飘若飞絮,唯有唇色夸张的红。御医诊脉,说是气血过虚所致,而那抹鲜红,是因为她高热不退所致。 沈云礼觉得烦躁又不安,沉着身道:“娘娘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无论圣上如何,你还有皇子傍身,更何况……” “更何况,我还与清河殿下有私情,若是他践祚登基,我依然可以靠着出卖色相,婉转邀宠。如此,便可保沈家和贺娄家恩宠不衰……对吗?父亲大人!”妙华打断了他的话,挑着眉毛,笑道。她生得清丽,此时却笑得妩媚。 见她说得难听露骨,沈云礼略尴尬地咳了几声,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有几滴茶汤溅了出来,弄湿了紫檀木矮几。 “当年我不愿入宫,父亲大人也曾这般苦口婆心过。若是那时得您允许嫁给清河王,如何会有如今的尴尬。父亲大人向来精明,这件事上却是漏算了,不知道是否后悔?” 沈云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向仪容风姿无懈可击的人,此时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了。 “娘娘说笑了,世事无常,哪里是人能左右的。不过是随波浮沉,苟且在这乱世偷生罢了。娘娘考虑的是自己的情爱,而臣却不得不考虑整个沈家的存亡。当初在南朝时,沈家便惨遭族灭之祸,后来你叔叔又……莲奴,我的女儿!阿耶唯有战战兢兢,一步都不能踏错啊!”他说道最后改了称呼,竟有几分酸楚之意,眼睛也红了。 “为什么不是阿姊,为什么从来牺牲的只有我!”妙华迫近一步,跪坐在他眼前,凄楚地问。 这次沈云礼的眼睛再也没有躲闪,对着她道:“阿耶何尝不想啊,你安安稳稳地待在佛寺中,到了岁数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为人忠厚,对你好就行。可是,你私自出府,遇上了清河王,后来你又献舞御前……我对不起你娘亲,但是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孩子,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当年阿耶不希望你为清河王做傻事,如今更不希望你为圣上做傻事啊!” 妙华楞楞地听他说完,颓然坐在了地上。眼前的人是她的阿耶,话说得半真半假,可是他真的老了许多,也真的愿意用那样慈爱的目光看她,如她无数次期盼的那样。 命运生着一双覆雨翻云的手,让芸芸众生都被捉弄。 第144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七) 这年冬天,大雪成灾,断断续续一个月,总是不能停歇似的。直到冰封了洛水,雪藏了邙山,积雪压垮了庭前的枳树,天气才放了晴。妙华却在此时,听说了清河王拓拔逸回了洛城的消息。 不啻为晴空霹雳。 她想不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此般境地,他仍能回来。在圣上重病无望之时,究竟居心何在? 心底的冰凉尤甚于手足,或许在外人眼中,他回来的如此恰到好处。毕竟,只要他不公然反叛,圣上没有明诏讨逆,他仍是大权在握,贤明远播的清河殿下。一个掌握着军权的亲王,为朝廷四处征战,功在社稷,不仅有实力,还有民心。相反,如今圣上病染沉疴,储位未定,朝野浮动的不安气息,也注定让人心的天平慢慢转移。这是个多么可怕的信号,一向嗅觉灵敏的阿耶早就提醒过她,可是她却还是心存怀疑。她不明白,为何圣上迟迟不立太子,就算不是瑾儿,也不是琮儿,他还有其他选择,而不是坐以待毙,将江山拱手让给别人。兄弟间多年的嫌隙争斗她都看在眼里,只是最近却忽然看不透了。 她对于天下毫无想法,更没有想过坐上太后之位用一双素手覆雨翻云。只是心中有怨,就像檐上的冰凌,时刻存着伤人伤己的想法,却总忘了,自己不过就是一滴水的事实。 或许他亦恨上了她,那个叛逆又决绝的自己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温婉顺从的样子。她一次次的背叛了他们的爱情,孤绝地走上了相悖的道路,一去不复返,连头都没有回。 从嘉木殿出来时,天色阴沉依旧,铅云黑压压地盘旋在头顶,好像要将整座宫宇都吞噬干净一般。妙华的心情亦如此时的天色一般,压抑又灰暗。拓跋适的声音犹在耳边:“阿妙,朕只有三个儿子。阿瑾一直为朕所器重,却有腿疾不得践祚,阿琦和琮儿都是你的孩儿,若是立了任何一个,阿妙你可知祖训为何?” “若是皇子被立为储君,当赐死其生母”妙华回答,这个祖训由来已久,从并州始便无人违逆。 拓跋适凄然一笑,却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闭了眼睛,显得十分困倦。妙华用手帕擦着他唇角的药渍,声音低低:“圣上又在说笑,江山社稷如何能和一个寻常妇人相提并论,莫不是有其他想法,又不愿告诉妾……” 他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终于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神情里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清冷:“你若认为是说笑,也好,只是莫管前朝之事,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理会……” 她被这样的眼神激地周身一凉,直到走出殿中,依然有些回不过神。 有一两颗雪珠子落在了她的眉间,一丝清凉微妙的感觉,还没有落定便融成了水,滑落脸颊,好似是落了泪一般。 有一把伞遮在了头顶上方,为她挡住了接踵而来的漫天风雨。素白的伞,点缀着点点红梅,栩栩生动,仿佛有香味散出一般。而那浅浅的白檀气息却不是来自于伞中,而是那个执伞之人的身上。莹白又纤长的指,仿佛从未沾染过血腥杀戮的洁净,就连他的衣衫,也是素净的玉白,和雪色混为一处,整个人都好似冰雪堆就,玉霜砌成。 整个大魏风仪最出众的人,却有着冰雪一样的心肠,通透又冷硬。 妙华站在风雪中,觉得从内到外都在冷得发抖,再见之日来得这样快,猝不及防又让人惶恐。而他只是笑,浅淡亦如曾经,就连唇角的弧度,都是熟悉的分寸。只是那声音传入耳中,无比温柔又熟悉,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芥蒂也没有存在过。 “莲奴,许久不见,怎么消瘦若此?” 妙华不敢抬眼再去看他,毕竟她的眼睛瞒不住她的心,她算不上强悍的意志力遮挡不住澎湃在心上的怨和恨,爱和怒。静默无言间,他的手拂过她的衣袖,不经意的暧昧,仿佛只是为了将停留在上面的雪花拂去一般。而她却悚然惊醒,退后了一步,保持着疏远又戒备的距离,对他说:“此为宫中,请清河殿下慎言,还是唤本宫一声昭仪娘娘吧!” 她刻意的疏远,却分明没有让他有所收敛,反而他却凑近了一步,隔着衣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漫天风雪交加,本是刺骨的三九,但她的脸却倏然红透,也不知是气极还是羞极。本能地回身去看,却发现随侍之人皆已不见,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二人。她挣扎,而他的手却攥得更紧了。那样的疼痛,提醒着她许多过往,反而让她清醒了下来。 对上了他沉郁的眼神,她将唇绷出了一个凉薄的弧度:“殿下如今只手遮天,妾不过是网中之鱼,笼中之鸟。若是殿下还念及过往种种,还请明确告之,此番回来,预备如何处置于妾?” 他的眸色渐深,颇近了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在一片冰冷中看出了几分类似于悲伤的情绪,他的话一字一句撞在心上,让她颤栗难安:“莲奴觉得本王会如何处置你,以什么身份处置于你?曾经的念念不忘,亦或是如今的耿耿于怀……莲奴方才自称本宫,如何又委屈求全的自称为妾,难道认为做小伏低便能抵消背离之痛,舍弃之伤?听说你有心为圣上殉葬……呵呵,情深义重如此,竟是半点也不顾念旧情了吗?莲奴,你想都别想,你的生死由不得你做主,自然也由不得他做主!” “是么……”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殿下高兴便好,何须专门来知会一声。” 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唇枪舌战,争锋相对,比陌路人都不如。正在僵持时,却自凌波殿中传出了琮儿的哭声。妙华率先惊觉,已煞白了脸色,抢先一步赶往了殿中。不能让他见到琮儿,那张和他越来越相似的脸,尤其是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眸子,比汉人的浅,比鲜卑人的深,只会让他一眼便识破琮儿的身世,从此纠葛不断。 然而她的反常却也引起了他的怀疑,三步并作两步,他已先于她赶到了殿中。 琮儿摔了跤,刚在乳母的搀扶下踉跄起身,脸上的泪痕未干,一看到妙华便向着她跑了过来,一叠声地撒娇叫“阿娘”。而他却落到了另一个更宽大的怀抱之中,他怔怔看着抱着他的男子,鬼使神差地愣了愣,然后喊了一声:“阿耶”。 妙华额上的汗都渗了出来,却只见拓跋逸自己都愣住了,只呆呆地看着怀中玉雪可爱的孩子,看着他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琥珀色眼眸,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心忽然就柔软的一塌糊涂,好像一切阴霾都豁然开朗,仿佛曾经追求的一切都已然没有了意义。他有些想哭,却更多是想笑,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孩子用柔软的手摸着他的脸,笑得天真无邪:“阿耶,阿耶……” 第145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八) 妙华本能伸手去抢孩子,可琮儿却搂着拓拔逸的脖子,显出超乎寻常的亲密情状。拓拔逸的目光闲闲扫过妙华惊慌无措的脸,已从起初的怀疑,变成了十足的笃定。父子两人那般相似的脸,便是再有力不过的证据,胜过其他言语无数。僵持片刻后,还是浣瑾最先反应过来,上前行了个礼,将琮儿从拓拔逸手中接过,带到一边玩耍。 “莲奴,你作何解释?”他迫近,用很少出现的锐利眼神盯着她青白交加的面容。 妙华轻轻吸了口气,咬着牙,嘴硬:“琮儿生于十月初三日辰时一刻,阖宫皆知,殿下若是不信,尽可查证。” “我自会查,只是莲奴,若他是我的孩儿,你认为我会做什么?”他看着怀中的孩子,越看越觉得他明亮灼灼的一双眸子,闪动着让他心疼的光芒,血液中流窜着说不出的柔软紧张,好像怀揣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就这样看着孩子,细细打量着那与他相似的眉眼结构,又从中发现了与他深爱女子几乎一模一样的下颌线条,樱桃小口。造物神奇,尽管她嘴硬笃定,但是他几乎肯定这是他们的血脉,奇妙混合着他们的样子,仿佛重铸了魂灵血肉一般。直到那张小嘴凑近,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湿湿软软的一个吻,口中奶声奶气道:“琮儿甜甜一个……”。这一刻,心弦啪的一声便崩断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对侍立在外的玉衡道:“将太原王带回府中,我亲自照料!” 不容置疑的语气,蛮横霸道的决定。他在宫中横行如此,毫无顾忌,没有人可以阻拦。 妙华扑向他去抢琮儿,却还是晚了一步,琮儿已然到了玉衡手中,而她被拓拔逸拦腰抱住,抵在了他的胸前。 抬头,一双清丽好看的眸子中全是猩红的恨意,她如小兽般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牙齿,对他切齿:“放过我儿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却不理会她的愤怒,重归平静温柔,一双大掌捧住了她的脸,低着声哄她:“那也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不会伤害他分毫。莲奴,不管你怎么想的,琮儿一定要留在我身边,我才放心。或者,你这样不乖,我是不是也要将你带回王府呢?” 妙华一侧头,准确无误的咬住了他的虎口。这一下又快又狠,很快便有腥味充斥着口腔。拓拔逸闷哼了一声,想躲又怕伤了她,终究只是皱眉隐忍。直到她自己松了口,抬起头,满面泪痕地看着他,无限幽怨:“你的儿子……他最疼爱的幼子突然成了你的儿子,你将他的脸面置于何地?什么叫父子之情?那是日复一日的担忧陪伴,是寒来暑往的体贴照料,是生病了守在身边,是调皮了谆谆教导。殿下,你怎会是他的阿耶?!” 这番话说的他心酸愧疚,只能用没有沾血的手拭着她汩汩而下的泪。她哭得可怜,话却说的清晰。一句句仿佛细细地针,让他避无可避,疼痛难忍。这样倔的丫头,果然还是不肯再原谅他。不过若琮儿真是那个寒冷的春天怀上的,她必定受了很多苦,而拓跋适也大约是那时走到她心里的吧。他说过,他的女郎最是心软,当年会因为自己的恩情而爱上自己,怕是也会因为别人的救赎而移了心肠。他不怪她,自然也不再那样怪拓跋适。毕竟他是他的兄长,毕竟他救了他的女人和孩子,待他们无比宠爱,毕竟他在此时召他回京,也是想要去结束一切恩恩怨怨。 这一刻,外面大雪飞扬,他的怨和怒归于平静,深埋雪中,唯留空寂。 终于有了一丝丝的疲倦,他出言制止了即将带着孩子离开的玉衡,将孩子又带回了她身边。语气亦如外面的空气,几分冷冽,几分压抑:“外间一切事务都与你无关,安心照顾好孩子,别去理会。” 她听出了不寻常,又在这样敏感的时候,于是执着追问:“你要做什么?” 他回身,从她素来清透明朗的双眸中看到了怀疑,戒备和愠怒的情绪。才发现,他们之间流逝的不仅是数年光阴,还有曾经用信任和牵挂勾连起的魂魄。有些心灰,却还是用僵硬冰冷的声音道:“不做什么,嘉木殿里的那个人是我兄长,天下是我拓拔氏的天下,我能做什么!” 说罢,衣袂一拂,人却已经走了出去。漫天风雪很快将他的身影遮蔽,只有殿中微不可查的白檀香气仍在缭绕。尽管凌波殿中和暖如春日,但是她的心还是冰凉凉的,一点一点往下沉,仍然带着骤然见到他的悸动和慌乱,挥之不去的仍是他冷冽如刀锋的眉眼,凌迟着她的身体,血淋淋地疼痛。 妙华抱紧了琮儿,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起身。敏感的幼儿用小手摸着她的脸颊,用软糯的声音疼惜道:“阿娘……不哭……” “娘娘,地上凉,快起来!”过了一会儿,浣瑾上前,柔着声音哄劝她。 妙华觉得身子已经冷透了,踉跄了一下,松开了无措的孩子,对浣瑾说话的声音虚弱无助:“姑姑,究竟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了!” 浣瑾叹了口气:“娘娘和殿下心里都有彼此,只是似乎差了些缘法。” 何止是差了些缘法!他们之间波折重重,从始至终都在误会和错过。她想起了十四岁的自己,半池莲花,惊鸿一瞥,便以为找到了此生的信仰。她爱他爱的虔诚,一生所求不过一个他,然而二十岁的自己什么都有了,单单失去了他。他们在一次次的错过中,逐渐消磨了情感,最后都无力地发现,缘法如梦幻泡影,越想捉在手心里的越如流沙滑过,再也得不到了。她记得他说过,缘生缘灭便如花开花落,所以他宁可喜欢松柏,至少万古长青,坚韧挺拔。然而,她做不了松柏,说到底不过是枝春花,绚烂一季便罢了! 第146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九) 不用出宫门,便已经能够猜到外间的情景。所有人都在做看客,看着听着传播于各大里坊之间的宫廷秘闻,他们不了解宫闱之事,却也对清河王颇感兴趣。在他们眼中,清河王战功赫赫,解救万民于水火,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另一方面,他笃信佛法,多次施舍钱粮给贫苦之人,亦是寺院常客。偶有香客遇到,深觉他的谦和之姿让人如沐春风,那俊秀的容颜和恰到好处的笑容被口耳相传,逐渐成了京中美谈。犹有人记得,当年他一袭戎装赶赴前线的坚毅,念旧的人都忘不了曾经是谁为了江山差点牺牲在疆场的功绩,所以,不敢明言的期待成了瞩目于宫墙的理由。 身居府中,多日不曾出去的拓跋逸显然明白这样的期待。这是他费心多年的结果,亦是他的筹码之一,民心向背,从来都是重要的。可是他的心很乱,不同于大战之前的紧张,也不是对于前途的迷茫,这几日他的心里都是那个孩子的眼眸,澄澈如一汪湖水,倒映着自己的无措和慌乱。若是他有个孩儿……若是他的孩儿便是琮儿……他想着想着,不免心口处有些酸痛。苍灵先生委婉的提醒过他,此为非常时期,就算圣上垂死病榻亦不会毫无动作,目前储位未定,任何一点差错都会让前功尽弃。他亦笃定过,此番定要将一切失去的都夺回来,就当是为了大魏,亦或是黎民苍生。然而,他的脑海里还是挥不去琮儿的影子,还有那个脸色大变的女子,曾经的,他的女孩儿。 对于她,他有无数的心疼和愧疚,亦有许多的不甘心和不舍得,但是归根到底,是他始终爱着她,此生若是没有她,一切也将失去意义。 究竟是何种因果,才会有此生这样的纠葛。 午后,又落了雪,鹅毛一般的雪片,扯絮般的乱飞,如他的心绪。府中很安静,自从乐安公主与他和离之后,更是如此。除了侍立在外的仆从,只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和茶杯里慢慢浮起的雾气还在活动,其余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一般。然而玉衡却在此时裹挟了一身狼狈回了府,神色忙乱,面色凝重。 “殿下,宫中突然降旨了。”玉衡顾不上抖落身上的雪花,有些唐突地闯了进来。 “他醒了?”拓跋逸倒是平静,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先帝尊儒法,重用了几个大儒修订朝廷规章制度,圣旨的下达十分繁琐。他并不认为绕得开门下和中书那些人,而他的人早已遍布宫禁,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他呢? 显然,玉衡也这样认为,所以得知此事时,惊异到无以复加。 “是口谕……但是那几个人都在……”那几个人,自然是忠于拓跋适的几个重臣,也是他防不住的对象。 “说……”简单的一个字,却也不如方才轻松,变数随时存在,他也好奇他的皇兄还有什么样的后招。 “立太原王拓跋琮为太子,由殿下担任太子太傅,高阳王任太子少傅。” 拓跋逸愣了片刻,秀挺的鼻子皱了皱,连带眉头都紧锁起来。拓跋适这个人,他再清楚不过,那样精于算计,就算是病榻之上亦不会忘了算计人心。让他当太傅,辅佐拓跋琮……拓跋琮,琮儿……他如何能笃定自己便回尽心辅佐,毫无异心呢? 除非……拓跋逸的眼睛忽然闪出了一抹明亮的光,却转瞬黯淡了下来,连带的整个人都蒙上了灰败的色彩。玉衡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的脸色,心里紧张万分。拓跋琮的身世他也是知情人,当年瞒下了沈氏怀孕的事,原意是让殿下不要分心,怎知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便是杀了他也不为过,他不会有任何怨言。 然而,过了许久,却只听得他说:“你出去吧,本王知道了!”淡漠冷静,这是这么多年积淀下的城府。曾经的他,虽然也沉稳少言,但仍有少年意气,可是如今的他只有孤独。玉衡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理解他,尊重他,也明白他的一切苦楚和不易。 他是否已经知道了太原王的身世?若是,又有什么理由去和唯一的子嗣争?! 凌波殿中,接到旨意的妙华也陷入了震惊。别人不知道,拓跋适自己又如何不知道呢。琮儿不是他的孩子,做到宠爱备至已是极限,如何会以江山相托。在满殿宫人的兴奋中,唯有她和浣瑾看着彼此,满脸的不可思议。 “娘娘,圣上也是别无他选,毕竟嫡子情况特殊,其余唯有咱们太原王身份贵重……”屏退众人后,浣瑾为她披上了一件斗篷,扶着她的手踱到了庭院中。雪已经停了,几只麻雀出来觅食,见到人来也迟钝着不肯飞走。 妙华叹了口气,眼前白茫茫一片,晃得眼睛疼。 “是瑾儿也好,是琦儿也罢,怎么也不该是琮儿……”妙华步履缓慢,寻着梅花的清香,向着园子更深出走去。 桐羽宫遍植草木,一年四季花卉奇葩不绝,每一个回廊,每一处园子都有巧夺天工的美,却也不失天然可爱。这是拓跋适为她筑得金屋,困了自己一辈子,却也保护了她半生。她孤苦伶仃的童年孤独漫长,短暂又刻骨的少女时期幸福与心酸交织,入了宫后,有很多的期冀,也有过很多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他困着她却也护着她,如今临了,还给她安排了这样一条路。她所有曾经有过的怨气都消散殆尽,越发自责和后悔,他越是对琮儿视若己出,她越是羞愧万分。有时候想,若是琮儿是他的亲子,那该多好,至少江山千斤重,她亦会拼尽全力去承担。可是现在,拓拔逸又会怎样,逼迫她和琮儿让出位置么?若是他那样做了,她一定会更恨他一分……至少,她不会让步,就算只是为了拓跋适对他们母子的爱怜和用心。 不知不觉便绕了一大圈,茫然抬首,已到嘉木殿前。小黄门忙去通传,出来相迎的却是陆明。 “圣上刚见完大臣,有些困倦,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方才还问过娘娘的饮食休息,不放心得很呢。一会儿圣上醒了,奴婢一定派人去知会!” 妙华微微颔首,嘉木殿门扉紧掩,分外安静,他这些日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已经好几日都没有见到了。不免心酸,却没有离去,对陆明道:“本宫想亲自照料圣上,陆内宰,你去休息吧!” 陆明跟着拓跋适多年,这些日子因为事事尽心竭力,所以苍老憔悴了不少。多年来,妙华对圣上始终疏远,他亦十分惋惜,如今见妙华如此说,眼神诚挚,顿觉欣喜不已,忙道:“那就劳烦娘娘了,圣上醒了看到娘娘,一定十分欢喜。” 说完,忙将妙华请进了内殿。 第147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十) 病榻之上的拓跋适形容枯槁,妙华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忘了曾经的他有过怎样意气风发的样子。药香掩盖了其他的气息,成为了这个殿中最熟悉的味道。妙华将他放在外面的手拿了起来,轻柔掖进了被子中,这双手曾经无论怎样翻云覆雨过,如今也不过是一双枯瘦的,朽木一般的手。正如他的人一般,大魏之主又如何,再好的国手也挽救不了他日渐沉重的病体,随着他昏睡时间越来越久,妙华便越来越能嗅到一股衰败的气息,如同秋日的梧桐叶落成泥,如同冬日的万物归寂。她默念了几句经文,祝祷着他能撑过这个冬天,至少看看那株他亲手种下的梨树花开如琼琚,落英若白雪。 “在做什么?”病榻之人不知何时醒转了过来,看着她,语气有些欣喜,却也无力的很。虽然没有笑,但是骤然明亮的眸子和脸上舒缓的纹理都暴露出了他的快乐,一种发自肺腑的喜悦慢慢散开,也浸染了她的眉眼。妙华笑得温柔,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一样的凉意,彼此都无法带给对方温暖,瞬间,又有一种悲凉的绝望。 “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她问,声音柔婉。 拓跋适摇了摇头,安慰她:“早都感觉不到了……” 这句话让她觉得更添悲伤,不觉有了泪意,却强自忍着,不肯让他看出分毫。 “能看看么?”她试探着问,想起前些天御医换药时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已经溃烂的伤口,散着不详的乌色,蔓延在整个后背和前胸之上。仅仅一个伤,就能让天下的医者都束手无策,再尊贵也挡不住灾厄的到来。 拓跋适阻止了她,摇头,依旧是耐心又宠溺的:“阿妙,别……” 见她不解,他伸手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可听过孝武李夫人的旧事?朕虽不是以色侍人,却还是不想在阿妙心中留下不好的形象。朕希望在阿妙的记忆里,朕永远高大英俊,英雄了得……” “你看看你,这么些年了,还是没有长高一点,像个孩子一样。朕不好,该一直保护着你的,可是现在却要留你一个人面对一切了。阿妙,你别怪朕……” 他说完,阖上眼睛,仿佛已经倦到了极处。妙华欲言又止,只有暗自垂泪,许久听到他的叹息声响起,在这略显空寂的殿中,有着柔肠百结的郁郁感。妙华的泪落得越发急了,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凌乱。拓跋适感觉到了,勉强睁开了眼睛,他的手无力抬起,似乎想要去帮她拭干泪水,如同之前常做的一般。他想起了第一次带她来桐羽宫的场景,他抱起她去触悬在廊下的金铃铛,那样纤细的身姿,他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用便将她举得高高的,而她的眉目中第一次少了戒备,满脸都是单纯无匹的笑意。 她在他身边,哭得时候远远多过于笑得时候,然而终了时,他还是让她没有半分欢愉。 “阿妙莫哭,朕……不行了,将来做了太后,可不能这样哭哭啼啼的,朕不能护在你身边,你需要坚强。”他咳了几下,说得艰涩又缓慢。 妙华摇头,孩子气般的倔强:“我不想做太后,我做不来!” 他宠溺地牵了牵唇角:“傻话,朕把一切都留给你了,连江山都留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守住才好,莫要负了朕的一片心。你放心,有朕的旨意,那些托孤大臣自会尽心辅佐,至于……至于清河王……他不会有任何异动,朕保证!只是阿妙,他不可信,你莫要……” 话未说完,他便气力不济,瘫软在床榻之上。 妙华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说的话,全在这几句中。莫说有那么多的错过和辜负,就从立场上,她也不会再有什么期待。她不傻,这么多年他总在自己身边处理政务,所以对于朝野的一切也不是茫然无知的。他给她的不是其他,而是一个江山,这样沉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女人和稚子身上,是不能承受之重,面对着外强环伺,内斗不止的局面,她唯有坚强。琮儿身份敏感,拓跋逸又亲眼见过,必然疑窦重重,所以不会去冒然逼迫。 他的意思,她懂了。用琮儿的身世牵制拓跋逸的野心,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江山稳固,万众归心。只是……太难了,她无才无德,如何托付,而且从此以后,她和拓跋逸之间便再也没有单纯的牵挂,甚至连恨都不能了!这样的难题,一股脑儿地抛给了自己,让她只有茫然无措。 妙华退后了几步,郑重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叩了三下之后,道:“臣妾接旨!” 榻上的拓跋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能为力,只用一个悲凉地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道:“阿妙,朕负你良多,下辈子朕一定……护好你一生!” 沈妙华没有想到,那句话是拓跋适最后的一句遗言。 崇熙八年腊月二十,武成帝拓跋适崩于桐羽宫嘉木殿,终年三十四岁,葬于邙山淳陵。两岁的皇太子拓跋琮灵前即位,尊皇后齐氏为左太后,迁居景阳殿,尊其生母沈氏为右太后,继续居于桐羽宫中,皇叔清河王、高阳王为摄政王,代为处理政务,由四位托孤大臣从旁辅助。 正月,新天子改元为宣和,加封摄政王拓跋逸为大司马大将军,总领军事。但身处国丧之期,也就休了幽州战火,只等来年。 妙华自先皇崩逝后便很少说话,很多的事情要处理,也由不得她悲伤欲绝。仿佛泪水已经流干了,除了饮食减少,整宿整宿睡不着以外,毫无其他异常举动。反而是曾经的中宫齐徽容,早已经崩溃的不成样子了,妙华犹记得那一日从嘉木殿中传出的哭声,凄厉恐怖,仿佛夜枭的叫声一般。那个仪容端雅的女子又一次崩溃了,而这一次,她已经形同疯妇,头发都白了一半。 少年夫妻,一路走来,如今只有她一个人了。生前她爱她爱得痴心,如何能接受他骤然离开的事实。左太后的悲伤,右太后的冷漠,还有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小新帝,怎么看都是一个算不得厉害的朝廷。而两个摄政王的对立,也落在了众人眼中,一时间宫里宫外暗流涌动,大魏似乎陷入了风雨飘摇的局面中了。 第148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一) 大行皇帝骤然薨逝后,只留下一个说话都尚不利索的小皇帝,还有两个悲伤过度的女人,所以丧仪之事便全权由两位摄政王负责。高阳王素来疏狂不羁,朝政大事,丧仪全局,每一件都仰仗着清河王拓跋逸。大魏旧俗,帝王棺椁当停放在淳安殿中三日,再送至皇家寺院永宁寺中,由三百高僧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才入邙山早已修建好的陵寝之中。这是一个漫长又磨人的过程,天下缟素,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要流露出十足十的悲伤出来,才能有天地同悲的感觉。 妙华是第三日才出现在淳安殿中的。传说中受尽宠爱,娇养在深宫中的女子,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却是这样一个尊贵无匹的身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纤弱美丽的像一朵袅袅的菡萏。此时的她脂粉未施,乌黑的发绾成简单的发髻,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子点缀着纤尘不染的美丽。和所有猜测中的容颜不同,她不艳丽也不雍容,白皙的面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仿佛是梅蕊上的一点点细雪,楚楚纤弱,似乎呵口气便能化了似的。这样一个女人,确实能激起人的保护之欲。 无数双眼睛悄悄地徘徊在清河王和小太后之间,他们的暧昧过往早就为天下所知,如今先帝撒手人寰,也不知这叔嫂之间的百戏又该如何演下去。 可是现实却令他们无比失望。小太后的悲伤一点都不像是假的,抚着棺木只是发呆,一跪便是一整天。而清河王亦谨守着臣子的本分,处理事务井井有条,他一直都颇有威望,因此无人敢不谨慎,无人敢不听从他的吩咐。两个人几乎连眼神交流也无,彼此的关系冰凉如寒冬,但对于摄政王的所有请示,小太后也无不允准,似乎对于这些完全不上心。 第三日夜里,圣上的棺椁就要移往永宁寺时,后宫却出了大事。刚刚被尊为太后的圣上原配齐徽容,崩在了自己的寝宫宣光殿之中。 听到消息的妙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宣光殿中。越过了匍匐了一地的宫人,她看到了榻上平静又安详的后宫之主。齐徽容走得突然,但从脸色和仪容来看,她并没有受到多少苦楚。那样一个冰雪般美丽的女子,此时竟像是睡着了一般,唇角似乎还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大长秋桓桢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却也平静:“殿下自圣上薨后便一直郁郁,前日迷上了南朝过来的一种药,叫五石散,奴婢们拦不住,只好由着她服用。没想到,今日她一口气将手头有的全都吃了,所以才……”话说到这一句,才有了一种悲伤入骨的调子,可是他努力隐忍着,任谁也看不出悲伤出来。 “为什么要给她吃那个东西?听说里面有很多的丹砂,那些都是有毒的啊!”妙华的父亲沈云礼有南人习气,偶尔也会服用这个,所以妙华便知道内情。 桓桢微微抬头,仿佛不经意般地看了眼榻上的人,声线温柔:“她只有吃了这个,才会稍稍平静一些,不那么痛苦。圣上去了,她也断了生念,奴婢别无办法,唯有成全。” 一字一句,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仿佛是一根弦,抖着颤颤的音,让妙华不免侧目。大长秋桓桢,皇后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听说他是洛阳诗礼人家出身,因为战乱净身入了宫,性格沉稳,处变不惊,多年如一日的管理着后宫的众多冗杂事物,从无差错。他的面庞因为净身的缘故而比别人更白净细腻一些,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此时只有空洞,再无其他多余的情绪。 妙华在塌边坐下,无限悲哀地看着已经梳妆匀停的齐徽容,伸出手去,为她整理起稍有褶皱的衣袖。入宫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算不上推心置腹的朋友,也算不上互不相容的仇敌,尤其是在拓跋适最后的日子里,他们竟然也有些惺惺相惜的错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一个又一个故人的离去,妙华有一种垂垂老矣的错觉。不过二十岁的年华,便经历过无数的生死离合,心境的苍凉已无从言说了。 夜风呜咽,拍打着门窗,仿佛唯有冷风呼啸,才能体现如今的悲凉。妙华看着面色依旧红润的齐徽容,想起了自己的罪业。若不是她的出现,他们夫妇二人便能和睦一生,至少不会疏离到那样的境地。若不是她的出现,瑾儿的也不会因为残了双腿而与皇位失之交臂。佛祖说,拼尽功德,偿还罪业,可是她的余生仿佛被雾气遮蔽一般,看不见前路,如何去积攒功德…… 看上去,她是最后的得利者,儿子即位为天子,自己坐到了太后的位置。可是,她一点也不高兴,从始至终就是误入了这个深宫,比起权倾天下,她或许更适合伽蓝之中,青灯古佛一生,无欲无求,无争无斗。她没有出息,也不会再有出息了,踏着这么多人的尸骨得来的东西,她的这点福分根本捧不起来。 “殿下可留下过什么话吗?”她开口问。 桓桢刚欲开口,却听得外面脚步声陆绎而来。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以清河王为首的亲王大臣。一声玉色锦衣的拓跋逸,在宫灯的闪烁之中,面色忽明忽暗。 他还没有如仪行礼,妙华身边的桓桢却忽然起身,一手指着摄政王,怒喝道:“摄政王拓跋逸,你是这个世上最伪善的人,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这一刻,妙华都吓懵了,桓桢的脸色青白交加,此时的表情如罗刹附体一般,森然可怖。 “你阴谋伤了瑾皇子的腿,逼迫圣上无人可立,只能将江山托付到乳臭未干的质子手中。你图谋不轨,在司州和凉州培养势力,又勾结反贼作乱,害死了圣上。如今,你又秽乱宫闱,谋害殿下,妄图与沈氏一手遮天。一步步谋算,窃取天下,狼子野心,罪不容诛。臣万死,当以你罪告知天下,佛陀俯瞰天下,你必不得好死,永生永世堕入阿鼻地狱!” 跟着的臣子都吓坏了,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摄政王的脸色。然而过了许久,拓跋逸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平静又和煦,亦如往常:“大长秋伤心过了,胡言乱语,本王不会怪你。” 说罢,他看着妙华,恭谨道:“臣请太后娘娘示下,宣光殿娘娘的丧仪该如何置办,谥号为何,陵寝何处?” 妙华终于看了一眼他,曾经风华无双,清逸高远的清河王,如今沉淀起了许多威仪,那双眼眸看似温和,其实也包含着无边的冰凉和冷漠,让人不寒而栗。妙华有些麻木,只说:“一切由摄政王处理吧……” 桓桢狂放的笑突然响起,无比刺耳:“太后不是问殿下的遗言吗?无他,唯有一句:死者得脱,生如炼狱,世间百苦,皆在此间!” 说罢,他便向着柱子奔去,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血肉模糊的一片,妙华没有敢再看第二眼。 “殿下莫怕,臣永远在你身边!”这一声说完,那边已没有了声息。妙华颓然坐在了地上,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第149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二) 世间百苦,皆在此间……妙华回到桐羽宫中,来来回回只重复着这一句话。她的脸上泪痕犹在,唇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浣瑾扶她进去,幽哀的夜风拍打着门窗,烛火不安的跃动,她的声音幽幽似叹:“姑姑,皇后的死,会不会真和他有关……”这似乎并不像一句问话,因为未等她回答,妙华已然孤身走入了帐幔之中:“姑姑,我累了,要休息了……”今日发生的一切,浣瑾都陪在妙华身边亲眼目睹,大长秋桓桢临死前的话就像是一根刺一般,必然要扎进妙华的心里。他们之间微妙又脆弱的情感,仿佛是摇曳在风中的枯叶一般,再也经不起任何外力的摧毁,然而今夜却因为一句话,两条人命而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浣瑾悲哀的想,或许这就是命,一切再难回还。 她慢慢退了出来,廊上的灯火因为夜深而有些恍惚,晕黄的点点灯光,蜿蜒向了远处,反而在明亮无匹的月色衬托下,有几分凄凉的意味。廊上慢慢走来一个人影,一身素衣携着风露微凉,人也有着孤清清冷的气质。她不用细看便知道那是谁,然而在如此更深露中之时见到这个本不该出现在宫禁中的人,还是让她有几分惊讶。 他将身后跟随的人屏退,自己提着一盏莲花灯走了过来,脚步仍旧是不徐不急的,似乎不是来拜谒太后,反而是在自己庭院中散步一般,从容又优雅。浣瑾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他布置的亲信,所以还未等她出声,那些人早就乖觉地退了下去,仿佛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太后身边地宫人一般。浣瑾皱眉,上前行礼,口中却道:“娘娘已经歇下了,殿下有事还是明日再来吧!” 拓跋逸并没有因这位旧仆不逊地态度而气恼,只是轻笑了笑,问:“莲奴可是又生气了吗?可是又说不想见我了……”他的语气十分轻柔,若是不去想他们如今地身份,倒像是一个郎君来看自己生气地娇妻一般。然而他地轻描淡写还是让浣瑾有些失望和难过,也不顾身份,也不想主仆旧情,脱口而出:“殿下,容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娘娘她过得甚苦,还望殿下多加体恤,莫要再逼迫她。” 拓跋逸地目光在冬日稀薄寒凉的空气中凝固了片刻,落在了这个昔年旧仆身上。当年追随在阿娘身边的二八少女如今已经是个有些疲惫沧桑的中年妇人了。她的眼眸中有着多年未变的坚定,甚至有着与年纪不符的灼灼神采。他记得阿娘临死前说,浣瑾其人最重情谊,是个难得的忠仆,还望善待之。正是她的稳重可靠,让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派到当年单纯无邪地妙华身边,那时地妙华纯白洁净,皎然无垢,需要一个稳妥地人在身边照料提点。想不到,这些年过去了,浣瑾地忠心已然全都给了妙华,连他都不放在眼中了。然而他不生气,反而有些安慰,毕竟他的莲奴再也不算孤苦无依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散在凉风中,有些无奈:“浣瑾,莲奴在本王心中是何地位,本王以为别人不懂,你却是知道的。若是今夜不来见她,难道要让本王永远失去她吗?”说完,他也没有理会沉思不语的浣瑾,径自走到她的居处,推门而入。守夜的宫婢被遣出来时,脸上带着恐慌的神色,在看到浣瑾的表情时,急忙选择了缄默,惶急离开。 青色的帷幔一层一层被掀开,终于看到了斜躺在榻上的曼妙身影。她仍旧穿着厚重粗糙的丧衣,没有盖锦被,安静又轻柔,好像偶然落在花间的一只粉蝶一般。若不是她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差点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你来了……”她没有动,却已然猜出了来人,声音里带着不愠不怒,不悲不喜的调子。 “莲奴……”他走近,经过最后一重帷幔,想说什么,可她却慢慢坐了起来,转过了身子。没有预料之中的梨花带雨,只有一脸的漠然,然而她的话却是轻柔的:“这么多年了,你的脚步声我还是没有忘记过。”说罢,露出一个苦涩又嘲讽的笑意,“何止是脚步声,你的一切我都没有忘记过。” 话的尾音尚未落地,拓跋逸已忍不住急行几步,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形……所有都是自己曾经的渴望,一切都是自己求而不得的怅惘。她原来那样爱过他……若是回到当初,罢了,逝者如斯夫,失去的便只能追忆和凭吊,再也无能为力了。 妙华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悄然渗入了他的锦衣之中,混在暗纹之中,丝毫没有行迹。 “璧郎……璧郎……”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声声地叫着他地名字,缠绵又哀婉。他一遍遍地回应着,怅然发现,这样亲密无间地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地事情。她的温柔可爱,她的乖巧顺从是他最爱的东西,可现在真实发生着,却还是让他有种患得患失的不安。 “莲奴,相信我,我……”话音未落,她的指却放在了他的唇上。她缓缓摇了摇头,道:“夜深了,我也倦了,璧郎不要说!” 她微蹙双眉,十二分的娇蛮可爱,就好像一根柔软的线,牵地他的心不安地跳动。她纯净如莲华,却也娇媚如妖物,明明知道不合适,他还是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娇艳的唇。出乎意料的,她没有躲避,反而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这样的主动,让他陷入了无所顾忌的癫狂之中,然后让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只因月色太美,只因她太美。 拂晓时分,一切才归于沉寂。男子进入了沉眠之中,仍不忘将女子圈在自己的怀中。女子伸出手,一遍遍摩梭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这样好看的一个人,这可惜,他们之间终究无果。故人心变,覆水难收,始料未及的尴尬让感情再也走不下去一步了。 “璧郎……”她又叫了一声,极轻极柔,又怕他听不到,摇了摇他的手臂。 “卿卿,怎么了?”他瓮着声音答。 “琮儿……你会照顾他的,对吗?”她问。 他似乎是清醒了一些,在黎明的黑暗中,找寻着她的唇,一边吻着一边道:“琮儿亦是我的心肝宝贝,自然会尽心辅佐,全力照拂。” 得到了这个回答,妙华舒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说:“我要你对着神佛起誓!” 拓跋逸皱了皱眉,疲累地睁不开眼睛,却还是依言起了誓,然后重新将妙华搂过,拍着她地背,笑:“温柔乡,英雄冢,莲奴,我还是这样离不开你……” 妙华无声地笑了笑,再无言。 第150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三) 拓跋逸怎么也没有想到,妙华竟然能糊涂决绝到那般地步。前一晚还极尽温柔的她,第二日在最后一次举丧送灵时,竟然高举着所谓的先帝遗诏,将她自己逼上了绝路。 先帝遗诏:右昭仪沈氏温柔婉嫕,乃朕心之所爱,朕不忍其受世间百苦,愿携子同归,往生极乐。 仿佛闷雷炸响在耳边,拓跋逸觉得周身的血气都凝结了,他目色冰凉地看着宣旨地黄门,直看得对方瑟缩不已。拓跋适死前留下了这样一道旨意,他如何不知道?为什么早无音讯,偏偏在此时才拿出? 他终于看向了满脸泪痕,容颜却呆滞麻木地女子。看到她逃避地眼睛,看到她微微咬住地下唇,看到她绞在一起的双手……他笃定,她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来折磨着他。这样灵透的女子,瞬间就找到了自己的死穴,她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就能轻易地将他折磨到死,万劫不复。可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地温情已然不在,只剩下了相互地猜忌,防备和怨恨呢! 他的唇角有悲凉的笑意浮现,谋算的了天下,却还是输了一切。可是她未免想错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不会放手。他有如此权势,如何能将一个子虚乌有地先帝遗诏放在眼中。不过是片刻,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次他定要让她长些记性,没有他地允许,她只能与他生生世世纠缠,哪怕彼此伤害,哪怕受尽折磨。 北海王拓跋迅见势不妙,以时辰已到为由,领着重臣开始最后一次哭灵举哀。摄政王不再提小太后殉葬之事,其他人也不敢多言,只当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唯有几位军中将领对着太后重重叩首,大声称其贞烈,又依鲜卑旧俗,引刀割面,哀不自胜。 又过了几日,新帝下旨,念那日灵前割面的几人忠心,特许他们守灵三年,允其死后陪葬于先帝之侧。看上去自是极大的恩宠,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整个朝堂已经变了天,满目皆是摄政王的心腹。江山依旧姓拓跋,可两岁的孩童又怎可能是实际的统治者呢? 妙华自那日后便被软禁在了桐羽宫中,拓跋逸从未这样生气过,亲自吩咐下来,若是太后有任何闪失,阖宫之人一个都别想活。妙华满心绝望,但是被这样威胁之下,也无计可施。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男子,何时成了这样一个阴鸷偏激的野心家。他在朝堂中翻云覆雨,排除异己之时,可有过一点点的犹豫。无人敢悖逆的境况便是他想要的一切吗?究竟何时他变得这样嗜权,还是说从一开始的文雅良善便是伪装出来的。 惊蛰一过,便有春暖花开之相,可惜妙华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她的脑海中交替出现着瑾儿断掉的腿,宇文婵在房梁上摇晃的影子,拓跋适慢慢溃烂的箭伤,齐徽容灰白一片的脸,还有桓桢喷溅了一地的鲜血。她捂着额头,觉得那个地方就要裂开了一般,越来越疼,疼到她浑身脱力,冷汗叠出。 “娘娘,您可是生病了?”浣瑾已被打发去了别的宫室,如今她的身边只有刘瞻和雁书他们几个。妙华不想说话,只虚弱的摇了摇头。刚想躺着休息一下,就听到琮儿的声音远远传来:“皇叔,我阿娘怎么了?” 她勉力撑起身子,一回头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拓跋逸。琮儿被他抱在怀中,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给自己,口中道:“不要皇叔抱抱,要阿娘抱抱!” 她心疼儿子,刚要伸手接过,却被拓跋逸阻止了。他抱着琮儿,坐在了另一侧的坐榻上,声音温和道:“你阿娘身子不适,还是让皇叔抱着吧,你方才不是还说最喜欢皇叔么?”琮儿坐在他膝上,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灼灼盯着妙华,道:“最喜欢……阿娘!” 无论如何,妙华是心疼儿子的,她勉强对着琮儿笑了笑,又要伸手,却还是被拓跋逸阻止了。他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冰冷到不近人情:“你阿娘过些天便要殉葬,还是莫要太割舍不下才好,否则就算往生极乐,也不会心安。” “殉葬……”琮儿重复了一边,扭头去看皇叔,显然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别说妙华,整个殿中的人都愣住了。原想着摄政王那天生了好大的气,这些天再也没有人去提这件事,便是不了了之了,却不想他又提起,也不知是为何。这个宫里,谁不清楚摄政王和小太后的种种纠葛,谁能想到他会舍得让太后真去殉葬。一时殿中静默,呼吸声都变得清晰无比。 沈妙华收回了自己伸出给孩子的手,略顿了顿,忽然微笑,对拓跋逸道:“殿下若是肯成全,本宫,感激不尽……” 她的平静,让拓跋逸差点绷不住火气,便接着冷笑道:“太后说笑了,既然是先帝旨意,臣又怎会不遵呢?只是太后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方式去往生,臣也好早做准备!” 妙华的视线似乎被不远处的佛像所吸引,她的目光却涣散地毫无焦点,只幽幽道:“殿下定便好!” 拓跋逸地眼睛肆无忌惮地落在她地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一般,片刻后,慢慢说:“这样的好容颜,还是不要折损了地好,臣自西域得了一种药,据说沾之即死,样貌却如睡着一般。娘娘不嫌弃地话,臣愿意奉上。”他满口君臣,却在言语上丝毫没有恭谨之态,将她地生死拈在掌上,云淡风轻。 妙华闭上了双目,点了点头。琮儿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样地变故,也听不懂他们地对话,只能用一双大眼睛在两人之间徘徊,不再言语。 妙华睁开双目时,便触到了琮儿这样地表情,她心中大恸,仿佛油煎火烧般,只疼得难以呼吸。 “容我抱抱他吧!”这句话却是恳求般对着拓跋逸说,在得到他地允许后,终于忍不住将孩子揽在了自己地怀中。若说舍不得,普天之下,唯有一个琮儿罢了。 琮儿不明白阿娘为什么哭,只听到她压抑地声音在耳边道:“琮儿今后要听九皇叔地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功读书……九皇叔发誓说会好好照料你,阿娘信他,琮儿也需如此!” 她有意无意提起地誓言,将拓跋逸地记忆拉回了那个旖旎疯狂地夜晚。他地眸子略暗了暗,那种悲伤并不因为自己地咄咄逼人而有所缓解。以前连她手指破了,他都会心疼的无以复加,而今在她心头捅刀,他都觉得已然麻木……一颗心任她践踏蹂躏折磨,竟坚强如斯了么! 第151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四) 红尘漫漫,忽如尘烟消散,来这人世一遭,不过就是油煎火烧般的经历重重苦楚,然后带着牵挂离开,转世轮回。妙华忽然觉得很疲惫,抬眼看着天边的夕阳,恍惚又回到了十三岁的时候。瑶光寺的落日也有着这般凄艳卓绝的美丽,只可惜那时候的她太过于浮躁,沉不下心来欣赏。暮鼓晨钟对于她是一种束缚,她满怀着期待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直到在红尘中翻滚了一圈后才发现,原来那样的平静竟然是世上最好的状态。无悲无喜,无爱无恨,无牵无挂…… 拓跋逸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女郎一天天的长大,与日益咄咄逼人的美貌一起增长的还有骨子里的倔强。记忆中她很爱笑,低着头羞怯怯的,却难掩风中初绽的袅娜美好。不知何时起,她的脸上便只有像是永远也流不完的泪水呢? 大抵还是他亏待于她,以为能护她一生,为她遮风挡雨,却悲哀的发现,她生命中所有的风风雨雨都是自己带来的。 她的泪水,让他愧疚又怜惜。 终究忍不住,他一步上前,将她揽在了怀中。怀抱中,娇软身子微微的颤抖,她略顿了顿便开始挣扎,口中呜咽:“殿下自重……” 自重不自重他已然顾不得了,只觉得胸口横亘着莫名的悲伤和痛楚,好像被什么攥紧了喉咙,让他难以呼吸。 “你放开我……”她挣扎着,眼睛红成一片,蕴出了满满一眶泪水,但就是忍着不肯掉下来。然而对方的手如同铁铸的一般,丝毫没有松动,反而将她箍得越发紧了。她发了狠,张口咬在了他的肩上。他陡然一僵,却没有本能的松开,反而忍着痛楚,一声不吭,任凭她发狂撕咬。 “莲奴,都是我不好……”他低低呢喃着,柔声细语的样子就像是在哄着一个孩子。 她便没有再挣扎,只是默默的哭泣,许久,大约是哭累了,软软靠在他身上,仿佛回归了曾经的乖巧。然而他们走到了这一步,彼此都将对方逼到了一个死局中,用尽办法也解脱不了。 她的声音有些无力:“既然做好了决定,那便不要再犹豫了。我对你从无怨怪,不过是自己倦了,不想再油煎火灼一样的活着了。“若忽略了内容,她此时的语气如此温柔,像极了情人之间的耳语。但其中的内容却是这样无情,让他好不容易压抑的怒火又一次上涌,焚烧的整个心口都疼痛不已。 ”便是这样想死么,莲奴,我以为你始终爱的人是我,我以为只要他死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阻隔都不会存在。明明是他抢走了你,生生将我们拆散的……莲奴,你告诉我,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成了这样!“拓跋逸的眼眸里,闪着咄咄逼人的光。隔了这么久的岁月,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也有了这样强势凌厉的一面。抛却了重重误会,绕开了伦理阻隔,妙华承认,无论什么样的时过境迁,她都是爱他的。这样的璧郎,让她心疼,让她不舍。 ”璧郎……“她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颊。连日的操劳,他的下颌上出现了青青的胡茬,有些憔悴。无数个宫中的日月,她都会在静谧无人时想着他,像他就站在自己的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想他,想见他,想和他厮守。 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她也想知道。 是礼**理,是权势纠葛,是道德约束,还是那横亘在两人中始终难解的误会重重。 ”璧郎,我们之间不会有未来了。“妙华的脸上浮现的一抹哀戚的笑容,她望了望窗外,一阵风过,护花铃响成一片,越发衬得室内死一样的安静。 “从我委身于先帝之日起,我就应该知道,你我之间……没有可能了。隔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怎么可能一切如初。可是我不甘心啊,我偷偷吃药,让他厌弃我,将我送到金墉城。我勾引你做下了那等事情,一心想着和你私奔,离开洛阳……” 她讲着这些陈年旧事,语调哀戚,面上仍挂着泪珠。 “莲奴,我也想带你离开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是你却带着我们的孩子回了宫。”他深锁着秀气的眉,无不遗憾的说。 妙华没有解释,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个孩子和我们没有缘分,我留不住他,他那么小,一点一点从我的身体里剥离,那时我以为自己也会死去。那时我以为是阿适做的,恨了他很久。可是他明明知道我的怀疑,却还是待我如故,小心翼翼的,就算我将敌意对准了皇后,他也没有阻拦过。” 当妙华对先皇的称呼变成了“阿适”,拓跋逸额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几下。他能够察觉到妙华话语里的温柔和情意,那些以往只属于他的情意,被人分走了一部分。下意识地将妙华地手攥到手心里,生怕下一瞬她的远离。 “璧郎,你知道吗?就算那时候他对我再好,哪怕为了我疏远六宫,我依然没有动心。我的璧郎是这个世上最好的郎君,没有人可以替代。”这句话让拓跋逸感动,他不禁又将她带入了怀中,摩梭着她柔软芳香的发。 “当我知道他要加害你,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便去找你,亡命天涯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你陪在身边。璧郎,若是那时我们就待在山谷中,一辈子都不要出来,该有多好!可惜……” 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回忆过往。他们的过往,也终究是停留在了那里,剩下的便是不堪回首的疼痛和遗憾。他又一次抛弃了她,任她带着身孕,重新回到了那个人的身边。是啊,琮儿的身世他都知道了,因为知晓了全部,所以才愈发憎恶自己。以往对于先帝,他的心里只有仇恨,可是那个人对妙华却有着比他更多的疼爱和宽容,这点让他自惭形秽。 他有什么质问莲奴呢?话说到这里,一切都清晰了,是他一次次的推开了她,负了她,让她无路可走。 “莲奴,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此生最爱的只有你。若是没有你,我便什么都没有了……”这句近乎乞求。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不要总用生死来要挟自己,可是真要让她去殉葬,他怎会舍得!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但是听在妙华心里却无比哀戚。两个人的爱需要踏着那么多人的死亡,痛苦去成全,着实有些残忍。在拓跋适尸骨未寒时,他们却纠葛在一处谈情说爱,未免有些寡廉鲜耻。更何况他交给自己的还有皇位和江山,她如何能转身莞尔,将一切都拱手送给另一个男人呢。一个又一个生命的陨落,都是因为他们之间不合时宜的爱,听起来倒有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壮了。 妙华凄然一笑,摇了摇头,慢慢推开了这个爱了半生的男人。 第152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五) 这个春天,丝毫没有暖和起来的迹象,每年都盛放的桐花,今年却一朵也开不出了。有人说今年春寒厉害,它们都受了冻,怕是再难活过来了。也好,物是人非,徒增伤感而已。以前她只以为此宫名“桐羽”是取桐荫委羽之意,如今才明白这是一句情话“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那个想和她相依相守的人已经去了,她想要相依相守的人却如此让她失望,她不需要有这一宫的桐花,也不再有树下私语的情郎了。 她以为他终于肯放手,如之前所言,让她殉葬。可是,迟迟而来的消息,却是允她深宫修行,不理世事。 也罢,她只是名义上的太后,而他却是掌握实权的摄政王,母子的地位,甚至是性命都在他手中攥着,又能说什么呢? 还好,他不再来后宫,却能将前朝的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沈云礼和贺娄夫人倒是时常进宫,似乎这样便可以捡拾起早已丢弃了多年的亲情。沈云礼似乎很佩服这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对于他的施政方略颇为赞同,在妙华面前总是夸赞。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岳丈在夸自家女婿的口吻,只可惜当年若不是他和他家夫人,这种错觉将会是真实的存在,毕竟在她整个少女时期,满心满眼都只有当年清朗卓绝的清河王。妙华越来越笃信佛法,更信命运轮回之说,他们之间一次又一次的错过,若不归结为命运,便再无其他道理可以解释。她听着阿爷说话,只是微笑着,偶尔回应几声。后来有一次觉得倦了,便无情地下了逐客令:“阿爷还是少来后宫吧,免得生出口舌是非,以为我一届深宫妇人干预朝政。”沈云礼颇为尴尬,却也只有叹息。他那个乖巧可人的莲奴竟是再也回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麻木疲惫的深宫妇人,甚至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出宫便遇到了拓跋逸,如实说了妙华的情况。如今身在高位,颇有威势的摄政王只是远远看了眼桐羽宫的方向,没有言语,但是眼里尽是伤怀之色。 沈云礼想开口让他去看一眼妙华,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毕竟两人身份尴尬,传扬出去实在有辱清名。他毕竟是南人做派,之前最是反对鲜卑旧俗中叔娶寡嫂,儿承继母这样污浊丧礼的规定,然而事情出在自家女儿身上,又和他有着莫大的关系,便也偶尔会动摇,起了成全的心思。可是让他直说出来,便是有辱斯文,自然是不可能的。 拓跋逸依旧沉默,只是公事公办的嘱咐了几句政务,便负手离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似的,不愿意与深宫再有牵扯,只专心帮着小皇帝治国。近来的几个政令都有些伤筋动骨,拥护者有之,反对者也有许多,朝廷内部各种势力错综复杂,边境蠢蠢欲动,这些都让他心力交瘁。尤其是与汉人通婚,改鲜卑姓氏为简单的汉姓这两条,反对声最为激烈。其实这原本就是先帝的改革,他进行了延续罢了,但是以高阳王为代表的一些鲜卑勋贵,直接在上朝时便闹了起来,一时有些棘手。先帝临死前,留下了双王辅政的遗诏,本就是制衡之用,只是高阳王素来骄奢,不大关心朝务,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处处掣肘,时时作对,很是奇怪。 妙华精神也是怏怏,早些时候落了病根,所以一日有半日在佛堂,还有半日便歪在榻上昏昏而睡。拓跋逸每日酉时会允许琮儿来桐羽宫给她请安,那么小的孩子本该在阿娘身边娇养玩闹,而她可怜的孩子却要被督促着上朝,装模作样的听着一群大人议论朝政。听浣瑾说,有一天朝会开得太久,琮儿不敢说,在御座上尿了裤子。妙华心里刀割般的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忍住没有说。 都说人各有志,她这个太后做的可怜又无奈,她从来都没有野心,只向往着简单平静的生活,但是一切都被他们兄弟所扰乱了。先帝逼着他入宫,还留给了他们母子这样尊贵又冰冷的地位,而拓跋逸也在逼迫着她,就好像执拗着看他们二人中谁先低头。 这样的僵局曾在数日前有所缓和,起因是拓跋逸赦免了关在掖庭许久的李慕蘅,虽然没有放她离开回幽州,却给她封了个六品的女官,允她在桐羽宫中做事。妙华明白,这是安抚幽州的一种作法,毕竟如今内事纷杂,还不宜对幽州用兵。但是她也明白,这何尝不是拓跋逸在对自己示好的态度。先帝曾经无论多宠爱她,都没有听她的话放阿蘅出来,任她乞求多次,也不过是允许她偶尔去掖庭探望罢了。他的心她一直都明白,这是别扭久了便成了一种习惯,她不想打破这样的僵局,让二人兜兜转转的又回到原处,继续互相折磨。 接阿蘅出来的那一天,她远远地看到了他,依旧是素衣玉容地清绝之态,然而下一瞬他却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天那样蓝,然而他们之间却是千山万水,欲说还休。 因为她的照拂,阿蘅并没有受多少折磨,然而久不见天日的容颜还是夸张的苍白着,眼角眉梢多了衰老的痕迹。她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岁,却已经看上去比浣瑾都要憔悴。妙华忍住了鼻酸,扶住了阿蘅就要跪拜的身子。双目相望,皆有泪光。不由得想起了初进宫时的样子,有些任性的自己,还有那个谨慎胆小的阿蘅,她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闲暇时有着许多对未来的憧憬,只是如今两人的人生都已经面目全非起来。这样想着,泪便再也忍不住蜿蜒而下。阿蘅怯生生地看着她,叫了一声:“太后娘娘……”,就这一声,将妙华拉回到了现实中,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有些卑微的人,终于发现,过去的便永远过去了,最后一个喊她“阿妙”的人也没有了…… 岁月忽已晚……故人不重逢…… 第153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六) 阿蘅被安排在她身边,依旧是三品女贤人的位置,却没有给她安排任何事务,日常便是陪着自己说说话。妙华如今也少言,多数时间都在礼佛,偶尔的交谈,也只觉得两个人分离太久,任何话说起来都会有些尴尬,尤其是这样的身份之中。就算她从未将自己这个太后的身份放在眼里,但是阿蘅却十分拘谨。她或许受了太多折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这个宫闱有多可怕,妙华自然知道,就算是自己当年总会抽空照拂叮嘱,但是一个反贼的女儿,先帝亲自下令关押的罪人,又能受到多少优待呢?有些人生活的艰难,却并不会同情和自体恤与自己一道处境的人,反而会变本加厉的折磨对方,然后让自己生出胜利者的错觉,世事从来都如此,宫中阴暗角落只会多,不会比外面的世界少,繁华极盛之处,往往是炼狱修罗之所,有多少人活得花团锦簇,就有多少人更加不堪入目。 妙华同情慕蘅,看着她沧桑黯淡的面容,粗糙可怖的双手,还有那双一直怯怯地,毫无神采地双眼。悲伤的感觉便一直萦绕心头,郁郁难散。好似这几天的天气一般,不知为什么,这样的阴雨都持续了十多天,却丝毫不见放晴。听人说,今年春天气候不好,春寒凛冽又干旱无雨,是摄政王斋戒了七日,去洛水边求雨才有了这天降甘霖。 “那会不会心太诚了,求的有点多啊?”妙华看着阴沉沉的天,皱眉。她不爱戏谑调笑之语,所以这句话说出来,宫人便只能尴尬的笑,毕竟太后和摄政王之间他们也弄不明白,倒是慕蘅,看着妙华许久,眸子微黯。 “你和摄政王……”一日,慕蘅悄声问道。妙华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们之间的种种,就算是身在掖庭的阿蘅又怎会不知呢。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女郎了,如今她是太后,她的琮儿坐在那个位置上,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引来轩然大波。这些她都是明白的,即使是对昔日最好的朋友,又岂能多言。 慕蘅讨了个没趣,只是讷讷,尴尬的笑了笑,却也不再提起。 “李贤人最近有些奇怪呢,像是有心事。”一日晚间,妙华沐浴后,浣瑾一面给她梳头一面道。这些侍候之事原本不需要浣瑾去做,但是妙华和她情分非同寻常,早就习惯了她时时在侧,有些体己话也只愿意和她说。 “她今日求我放她回幽州,被我拒了。”妙华揉着眉心,淡淡道。 浣瑾倒有些愣住了,却也不知李慕蘅为何会骤然提起这个话,更没想到一向心软慈悲的妙华,居然也有断然拒绝别人的时候,这个人还是她曾经的手帕之交。 “姑姑也觉得我太无情些了么?”妙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些繁复华丽的装饰实在让人受不了,她还是喜欢此时的自己,脂粉不施,纤尘不染,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女郎。 浣瑾摇头:“就算殿下不拒绝,她也走不了。如今咱们虽然和幽州罢了刀兵,但是看这个情况,征讨幽州也是迟早的事情。” 妙华叹了口气:“她也着实可怜,哭着央求我,就算不让她回幽州,让她出宫去嫁人也好。她不想在宫里继续磋磨,将来无依无靠……” “只是,”妙华回头,抓住了浣瑾的手,“姑姑,我再不想当这个太后,毕竟还是琮儿的阿娘,先帝把江山留给了我们母子,我便无法选择。李惟虽然表面不在意这个女儿,但这么多年能看出他投鼠忌器。阿蘅的阿娘姓宇文,是宇文穆的亲姑母。宇文穆困守雁门许久,却未必是强弩之末,若是阿蘅回去了,幽州和宇文家联手,那么北境就危险了。我能看出来,摄政王不想让战火重燃,毕竟此时休养生息,今后才能有长远之图。”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中闪烁着自己也注意不到的光彩。浣瑾拍了拍她的脊背,这个看上去仍然是娇怯怯的女郎,其实已经悄然长大了。就算再不愿意,她也明白了自己的责任,并且努力让自己承担起这样沉甸甸的重担。只怕,随着琮儿一天天的长大,她的爱与恨,以及今后漫长的人生都要赔给这个宫宇了。这大概就是先帝的心计,用一个临终的遗命,将她困在这个位置上,也将拓跋逸钉死在了摄政王职责中,为了那个孩子,他们在今后的人生中只能谨守本分,甚至是相互猜忌着,治理好拓跋氏的江山。 妙华又何尝想不明白这一点呢,她将脸颊埋在掌心中,无比疲惫地说:“我只当先帝对我情深意重,需用万死以还,其实他对我地算计从来都没有少过。说到底,我不过就是他们兄弟二人争名逐利的工具罢了。只是他们想不到,有一天这个工具居然坐到了这样高地位置上,一俯身,便将一切都看透了。” “帮我留意一下宗室子弟,看看有没有和阿蘅匹配一些的,我不能放她走,但是可以给她找寻一个还不错的归宿。”妙华吩咐浣瑾。 过了数日,天总算放了晴,气温也开始升高了。那个数月不见的摄政王不知为何却出现在了桐羽宫中,他没有避讳旁人,作出一副要事相商的姿态。然而,宫人还是知情识趣的尽数散去,只留了他们两人在殿中。 炉内焚着上好的白檀香,好像是为了专门迎接他一般。他浅浅的笑,坐得姿态端雅,隔着缭绕的烟雾,依旧如初见时一般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好像沾染不了任何世俗的尘埃。 “莲奴,听说你在为李氏物色夫婿?”他单刀直入地话题,僭越无礼地称呼,还有那个漫不经心地态度都让妙华心情浮躁。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被他爱护着的,无知无畏的小女郎。可是如今身份有别,怎么想都是一种僭越,但是她却不想去提醒和纠正。这个人,无论过去多久,都是自己的死穴,在他面前自己永远无能为力。 “是又如何,摄政王准备过问此事。”虽然不想和他继续别扭,但是话一出口,还是小儿女般的无理取闹。 果然,他弯起了唇角,用柔软地不像话地眸子看着她:“莲奴果然聪慧,只要将她赐婚宗室,既缓和了和幽州的关系,也可以让宇文家安分些日子。” 见他这样说,妙华的气也消了一半,只是垂了眸子:“这个人选不好定,谁肯选一个敌我不明的岳家呢,这个妻子非但不是助力,或许有一日还会成为杀身的祸端。” 拓跋逸不说话,只是看着妙华。殿内本就安静,此时更是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到一般。这双琥珀色的眸子,曾是她沉溺到无法自拔的深潭,她如今却是怎么也看不懂了。 片刻后,听到他说:“臣娶她!” 不过三个字,妙华的耳朵却嗡嗡作响,呼吸也凝滞了许久,她用手触了触自己的胸口,原以为那个地方不会再疼痛,却发现此时疼的难以呼吸。所有的理智纷纷堆积,却还是被情感阻挡在了铜墙铁壁之外,她什么道理都明白,却什么都不想明白。 没有比和离许久的摄政王更适合这场联姻的了,他需要一个主持中馈的妻子,大魏需要一个安定和平的发展环境,朝廷也需要一个奉献一切的摄政王。他的贤名已然远播,民心凝聚,自然战无不胜。可是她的璧郎,再一次要成为别人的夫婿了,此生已残,缘分又灭,终究渐行渐远。 以为过了很久,却也不过是片刻。她跌入了熟悉的怀抱之中,那样温暖,却捂不热自己浑身的冰凉。他的声音里带着疼惜:“莲奴,你还是不会骗人,你终究是爱我的,对不对?” 有一滴泪终于落下,妙华想起了当年说过的那句话,不知为何却说了出来:“璧郎打算……何时娶我进门……” 仿佛是一柄划破了迷雾的利剑,当年种种历历在目,夜风旖旎中,她笑靥如花:“那么璧郎打算何时娶我进门……”拓跋逸也终于忍不住,泪水涟涟。 第154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七) 说到底,他的妻子无论是谁,也总归不会是她。他们爱了这个久,却都清楚这不过是个无解的死局。只是总归不甘心,总是放不下彼此。她也想过要去做一个了断,但是情思就像是密密织就的蛛网一般,扯不开,理还乱。或许只是因为得不到和已失去,便成了此生无法释怀的执念,执念伤人,无药可解。 他就这样拥着她在怀中,不言不语,两个人静默的流着属于自己的泪水,像极了岁月静好的样子,可是这岁月的缝隙中密密麻麻全是伤疤。 “莲奴,我这一辈子都在欠你,一直想要去赎还,却发现越亏欠越多,怕是下辈子也还不清了。可是对于琮儿,我想做个好阿耶,替他守好江山,给他扫清所有障碍,让他无忧无虑的执掌一个承平安宁的天下。你能明白吗?以前再多计算筹谋,不过是不甘心,如今天下就在我儿子手上,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呢。莲奴,你信我,我会保护你们母子,会让你们一生无忧。”说这些话时,他捧着她的脸,温柔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睛随着岁月的变迁而越发深邃,只有那双琥珀色眸子仿佛是一汪湖水,沉淀地更加清澈。不知不觉,他也到了而立之年,因为操劳国事,眼角都有了细细地纹路,显地有些沧桑疲惫。曾经那个如仙人之姿的清河王,原来也会变老…… 她的纤指蜿蜒过他的眼角,带着哀伤的触感,如果相逢是缘,为什么相守便是孽呢?或许说,执着了半生,不过是大梦一场,镜花水月,除了虚妄,再无其他。 他的唇压下时,仍旧带着苦涩的味道,初时温柔如春风,却渐渐变得炙热起来。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带着不容退缩的霸道,仿佛一簇火苗燃起,却逐渐有了燎原之势。然而就在两人意乱情迷之时,却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自身旁响起:“阿娘,琮儿也要亲亲。” 这一声就像是一个霹雳裂在了两人之间,妙华倏然将拓跋逸推开,脸色惨白一片。她慌乱地看向不知何时走入殿中的琮儿,冷汗倏然湿透了后背。拓跋逸也狼狈万分,一面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面有些心虚的看向懵懂无知的儿子。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又单纯的光芒,他已经上前,腻在了妙华的怀中,冲着妙华甜甜的笑。 “圣上何时来的?随侍的人呢?!”拓跋逸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怒气,殿外便有几个噤若寒蝉的侍者匆匆入内,跪伏在地上,只是求饶。他们何尝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只怕此时摄政王和太后已然动了杀念,今日可能性命不保。想到此间,更加恐惧,便一边哭求一边道:“方才圣上在和雁书姊姊玩,不知怎得就忽然找不到人了,奴婢们也是寻了好久,才……才看到圣上进了内殿……” 妙华此时有些无力,抱着儿子,不敢看他的脸,心里乱成一片。再去看宫婢们恐惧的样子,却好像也能透过他们的忧惧,听到他们心中的鄙夷。他们为什么这般害怕,不过是因为当朝太后和摄政王之间如此不可告人,毫无廉耻。再爱又如何,身份有别便如深渊横亘,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曾经的名正言顺,也没有人会同情他们的半生分离,大家眼中的他们不过是在先帝崩逝后,肆无忌惮的一对儿奸夫**罢了。大魏再开放,也容不下这样的有悖伦常。 思及此处,妙华的脸色更加难看。拓跋逸吩咐侍卫将这些侍婢悉数带出,意欲处死,而妙华却在尖叫哭求声中,阻止了这件事的发生。 “我笃信佛法,不愿伤人性命,今日便饶了你们吧。只是一点,今后若是听到半句风言,便是多言之祸,再无饶恕之理了。”拓跋逸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对着侍卫点了点头。捡回了性命的宫人们纷纷磕头谢恩,噤若寒蝉的退了出去。 “莲奴……”人离开后,拓跋逸皱眉,不满于她地处理。然而妙华却摇头,阻挡了他接下来地话:“就算杀了他们,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杀得了几人,又如何能杀尽天下之人。终有一日丑事会传遍天下,我们的名声无所谓,可是琮儿如何去面对天下人呢?他一天天长大,如何去面对一个无耻淫乱的阿娘和一个僭越无礼的叔父……” “丑事……”拓跋逸重复了一遍,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却也清楚妙华说得并不算过分,他和他的莲奴,如此名不正言不顺。 半晌,他看着在殿中摇摇晃晃玩耍的琮儿,终是垂下了眸子,将所有的不甘和心酸都隐入眼底。 “莲奴,我不会让你们母子为难,今日过后,我不会私下出现在桐羽宫中。你这个太后一定会是最有母仪之美的女子,而我们的琮儿也会是最清白端重的天子。”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然而却带着无比郑重的语气。 妙华明白,他从来都是个敏于行而讷于言的君子,此番这样说了,便会隐忍起所有的爱,将它变为一种恒久的守护。此生便会如此下去…… 她的眸子里又泛起了泪光,却悄然引袖拭去。她对着他行了个礼,如曾经那般:“妾,多谢殿下,今后圣上就拜托殿下多加照拂了。” 他退了两步,清俊的脸上带着端肃的神色,跪了下去,叩拜于地:“臣定不辜负太后信任,今后自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如此承诺,就在这个有些凄凉的黄昏,空气中残留着白檀的气息,一束残阳透过窗棂铺陈在冰凉的地面上,如此华美的宫殿却没有半点温情,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荡寂寥,还带着无法挽留的遗憾伤感。 原来不止下雨天让人悲伤啊…… 妙华挺直了僵硬单薄的脊背,让自己尽量像一个上位者,有着无懈可击的高贵与骄傲。可是交付了半生悲喜,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现在的局面。 直到那个如玉山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发现自己的面前一片模糊,看不见他,亦看不见未来…… 第155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八) “查清楚了吗?妙华一面走一面问,此时跟随在身边的只有浣瑾,可信任的也是浣瑾。妙华的步子有些踉跄,不知是不是这裙裳太大的缘故,过门槛时几乎要摔倒,浣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可还是窥见了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容颜。 ”殿下!“浣瑾大约猜到了一些,却也知道此时什么都不能说。 ”锦书怎么说?“妙华强自镇定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低语。浣瑾扶着她的手,让她坐了下来后,才道:”殿下猜的不错,锦书确实是被人故意支开的。“ ”是阿蘅?“虽然是在问,但是语气却无比笃定。妙华有意无意地抚着腰间的玉璧,她抵给别人换马的那一块,没想到他又拿了回来,重新交到了她的手中。璧郎莲奴,或许只是曾经最好的一对儿人,而如今要面对的却不只是彼此的纠葛。 浣瑾忐忑地点了点头,将差不多放温的药递了过来。妙华闻着那个味道,直皱眉,却还是勉强饮了下去。似乎一直身子都不大好,这种气息也伴随自己很多年了,但还是无法接受,每次喝完都恶心地想吐。犹记得那时在金墉城,他总会有千百种办法哄着她喝药,喝完了他便会问她苦不苦。其实还是苦的,可是她却忽略了那种奇怪的味道,只希望他不要担心。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她爱他爱得忘了自我,满心都是他,从没有记起过自己。可是现在不能了,她有了琮儿,这个孩子占据了他曾经的位置,是她要保护的全部。 ”殿下早就知道了吗?“浣瑾接过药碗,递给了她一块梅子。妙华总爱吃酸的,这是一直以来的喜好,改不过来。 妙华拈着梅子,看着不远处朦胧昏黄的日光残影,唇边有寂寞的弧度:”是啊,我一早就知道。或者说从她一出掖庭,我便注意着她的动静。姑姑,人的一些经历果然会让自己面目全非起来。她曾是个多么温柔可人的女子,可是现在……说到底,都怪我,没有让她回幽州。她心里清楚我和拓跋逸的关系,所以今天我一直想知道她会做什么?“ ”那么……“浣瑾愣了一下,没想明白妙华的意思。 ”是时候和璧郎做个了断了……总是这样藕断丝连着,对大家都不好。只是没有想到阿蘅会利用琮儿……“ 浣瑾叹了口气,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其实自先帝驾崩后,摄政王也只在桐羽宫留宿过一次,但是流言已经传遍内外宫禁,经过添油加醋地渲染,已经成了一个污浊不堪的故事。小皇帝一天天长大,这样的故事只会让他和摄政王的嫌隙增加,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眼前的女郎一直都是个嘴硬心软的,她这样做,不过也是为了给彼此留更多的台阶和余地,说到底,自从她跟随在妙华身边起,便很少见到她为自己打算。无论是委身于先帝,还是病倒在金墉城,无论是后来重回宫中,还是不顾危险的和他离开,她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打算过。浣瑾从没有爱过谁,年少时目睹的都是爷娘无休无止的争吵,以为男女之间不过如是,却没想过还有妙华这样痴情的女子,嘴上说着了断,心里还是割舍不下,冒着参商永隔的危险,也要未雨绸缪将来或许会出现的困境。 ”殿下不必这样自苦,摄政王也有自己的分寸。他贤名在外,怎会不爱惜羽毛呢?“ 妙华缓缓摇头:“姑姑还是不了解他,其实和先帝比起来,璧郎更加自负,他总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一切,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中,天下大局如此,儿女私情亦是如此。否则,当年他为什么会抛下我们母子离开了,我以前以为他不过是不够爱我,后来想明白了,他只是以为他早已经安排好了所有,我会等着他回来,却不想先帝却通过一件衣衫找到了我的踪迹。” 浣瑾默默在心里点了一回头,她是看着拓跋逸长大的,那样一个娇宠在帝王膝下的皇子,父母把最好的爱都给了他,怎会不自信呢?倒是先帝,孤苦着长大,所以才会患得患失,习惯于强求。 “那李贤人为何要这样做呢?”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宫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上灯了,浣瑾服侍妙华卸下来钗环,却还是忍不住问这个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就算李慕蘅对妙华心有怨气,为什么要想着用这一招呢? 然而这一次妙华却摇了摇头,这也是她想不明白的一件事,阿蘅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并不认为这件事就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阿蘅也喜欢拓跋逸,所以心存嫉妒,想要破坏。她们都不再是刚入宫的小女孩了,这些所谓的爱和恨相比切切实实的利益而言,幼稚又可笑。为今之计,只能等她下一步的动作。 “姑姑,派人盯着她,但是不要再有任何动作,我们且看看她想做什么?一动不如一静,打草惊蛇了就不好了。”妙华低声对浣瑾说,“雁书太粗心,而且也不确定今天是有意还是无意,所以也不能让她知道。还是交给刘瞻,毕竟他心思细腻又有武艺,定能做好!” 浣瑾点头,又笑道:“因为摄政王的事儿,刘瞻心里很过意不去。这两年总是想要做什么来重新获得殿下的信任,殿下这件事交给他,他定然是欢喜的。” 妙华对着镜子,亦浅浅地笑了一下:“是啊,他虽然是摄政王的人,但毕竟跟在我身边多年了,情分也还在。以后只要不涉及到璧郎的事儿,都是可以让他去做的,否则我身边只有姑姑,未免也太单薄了些。” 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一件事,一并吩咐道:“尺素最是细心,她在琮儿身边照顾着,饮食一定要多留意。二皇子身边的那些个姑姑着实惫懒,让雁书去照顾琦儿吧,她那个脾气,还是能震一震那些不安分的人。” 浣瑾一面帮她梳头,一面应是,又笑:“以前的殿下是最不会操心这些得了,可见还是长大了。” 也只有浣瑾会对她说这些话,妙华心里有过温暖,也有许多苍凉。以前她若是操心这么多,会不会结果便不是这般了。不过那时候也不想去思虑这么多,拓跋适待她无论有没有算计,总归是恩宠无边的。然而这辈子成败荣辱都由他左右,便就这样蹉跎在了宫中,永远也挣扎不出了。该爱还是恨,该哭还是笑…… 第156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九) 说起来,先皇也是子嗣凋零,本来有九个皇子,然而存活到如今的也不过只有三个。除了已经继位的琮儿,一个便是先皇后,或者现在应该称为孝献皇后生下的瑾儿,瑾儿年岁已经不小了,本来应该出宫别居,然而他自从伤了腿,性子便十分古怪,住在宣光殿中深居简出。接连的国丧,让人也无法分心去照顾,一来二去便成了宫中一个颇为尴尬的存在。另一个自然是养在妙华名下的琦儿,说是养母,其实也算不得亲近。那时先帝对她多有怜惜,自然不肯让她费心去照顾两个孩子,所以说起来只有琮儿是长在她身边的。 拓跋琦由乳母陈氏一手带大,妙华与她有过数次接触,印象算不上好。那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因为年轻守寡,家世清白被选入宫中做了琦儿的乳母,可是一双眼睛太过伶俐,言语又巧媚,所以并不像是一个安分的。琦儿阿娘的事情妙华也是回宫后才听说的,大约也是一种偏见,妙华动了几次给琦儿换乳母的心思,可都因为其他事情打岔而抛诸脑后。 如今深宫寂寞,一时间便将之前没有做的事情都尽数想起了。一则是瑾儿快要十五了,也该想办法让他单独建府,出宫别居。皇室历来早婚,选王妃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另一则就是给琦儿身边派一些尽心之人伺候着,再选一个好的师父教导,才能让他将来不至于走了歪路。还有几个公主,年岁不大,倒是可以接到自己身边来,聊以打发漫长的深宫岁月。 听说新政实行的颇不顺利,两位摄政王之间颇多龃龉,不过好在高阳王拓跋远素来荒诞不羁,朝臣多倾向于拓跋逸,倒也没有生出什么大乱子。妙华清楚,拓跋逸并不想让他参与朝廷的事儿,但是她也不会将自己藏在深宫之中装聋作哑,所以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向桐羽宫。 到了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尤其是午后,窗外的叶子都有些无精打采。院中的蝉鸣声嘤嘤不断,她本就浅眠,于是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不打算再睡了。然而头脑还在发昏时,却听到外面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似乎很伤心的样子,接着便是雁书的声音,尽管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晰入耳:“殿下刚刚歇下,要是把她吵醒了,你可要仔细着你的皮。”谁知话音未落,哭声反而越大了。雁书是个爆炭脾气,不知道又是哪个小宫女把她惹到了。妙华叹了口气,守在外面的尺素便听到了,忙进屋来服侍她起身。 “外面怎么了?”她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但是刚睡醒难免有气,尺素和后面赶来的浣瑾对了个眼神,都有些不安。还是浣瑾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淮阳王的乳母陈氏,想要来向殿下求情,不要让她出宫,雁书拦了一下,才起了些争执。” 琦儿在先帝临终时被封为了淮阳王,乳母陈氏着实得意了一些日子,如今骤然被要求出宫,自然接受不了。妙华想过她会不甘心,却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如此泼辣,居然敢闹到自己这里。 酷暑难当,妙华本就胸闷气短,此时听说后,便紧抿着唇,隐忍着怒气,对尺素道:“把人叫过来,如此闹下去,成什么体统。” 不一会儿,便见雁书也进来了,身后跟着陈氏。她的装扮十分华丽,倒比自己这个吃斋念佛又为先帝守寡的太后耀眼的多。其实妙华在吃穿上并不苛待宫人,有时也怜惜这些女子都有爱美之心,还会时不时赐下首饰和衣衫。但是如今国丧未解,陈氏一身绛红色还是刺痛了她的双眼。不过是个奴婢,也不知是谁给了这么大的胆子,着紫服朱。 妙华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浣瑾泡的茶,饮了一口,迟迟没有叫起身。雁书先着了慌,告罪不止,而陈氏则悄悄抬眼打量起坐上的太后。 关于妙华的事情,宫里几乎无人不知。无论是当年她独宠于先帝的故事,还是如今她和摄政王纠葛不清的传闻,见过几次,生得美是美,却也不过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女郎,娇气柔弱,又不爱搭理人。如今再去看,倒是比先前长大了一些,就算是一身简素的衣衫也仍然遮不住艳光灼灼,可是还是当不起太后的地位。如此娇柔的一个人,哪里有半分威势可言,不过就是小孩儿穿着大人的衣衫,吓唬人罢了。思及此处,她的胆子更大了一些,磕了个头,也不等妙华询问,便自己开了口:“殿下容禀,淮阳王殿下虽然名义上养在您膝下,可是奴婢知道您有圣上需要照拂,不敢让淮阳王的事儿多累着您,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奴婢在旁悉心照料。如今听雁书姑姑说,您打算打发奴婢出宫,今日便是来问果真有此事,还是雁书姑姑一时扯谎,打趣奴婢呢。” 这句话说得十分无礼,十分粗俗。所有侍候的奴婢都吓得低着头,不敢出声,一时殿中寂静无声。妙华许久不说话,这份沉默时间越长,殿中的人就越不安。 陈氏有几分自得,以为自己将妙华问的哑口无言,又要说话时,妙华却打断了她:“陈氏,你入宫几载?宫规可熟?” 陈氏却不知妙华为何问起这个,只得如实回答:“奴婢崇熙元年,先帝践祚之时便来了宫中,之前也是在广陵王侍候的旧人,所以宫规自然是极熟的,孝献皇后在时也曾多次夸奖过奴婢的。“ ”哦,果真如此么?“妙华挑了挑眉,”孝献皇后素来治宫严谨,最重礼仪,却不知国丧需服多久,素衣素斋又该坚持多久?“ 陈氏虽然狂妄,但是也不蠢,此时也知道妙华在说什么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饰,不免心惊,却还是嘴硬道:”依礼该是……七七四十九天……殿下,如今半年已过……“ 妙华看了眼浣瑾,浣瑾便笑道:”七七四十九天不得嫁娶,不得宰牲,民间不得宴乐,但是宫内需得着素衣吃素斋一年。你自称自己宫规极熟,如何连这点都不记得!“ 陈氏听闻此言,额上已经出了汗,四面环视了一下,像找是在找什么人,却终是无果,口齿都不利索了:”奴婢有罪,奴婢有罪!还请殿下宽恕……“ 妙华注意到这个细节,便问:”可是有人说了什么?“ 陈氏胆怯,便一股脑儿的全说了:”今日……有宫婢说,殿下不理俗物,自然不会关心宫规之事。奴婢这身衣裳是孝献皇后所赐,殿下若是看到了,必然会念及奴婢的功劳,一时心软就不让奴婢出宫了!“ 果然如此!妙华柳眉倒竖,声音不大,却喊着怒气:”如此愚蠢,这样简单的挑拨之举你也会相信,你如此轻浮无礼,怎好继续留在淮阳王身边。若是乖乖离宫,哀家倒是不会追究你国丧着华服之罪,否则便交给内宰来办吧!“ 陈氏听闻此言,直到难以回还,却还是不死心:”殿下,若是没有奴婢在侧,淮阳王该如何生活啊。他是奴婢从小带大的,饮食起居都是奴婢一手照顾,若是离了奴婢,他会害怕的……“一面说,一面叩头,悲切地难以自以。 妙华不免动容,虽然厌恶她张狂,但是却也能体谅这份慈母之心。正踌躇之时,却听到殿外有吵闹之声。 ”快放了我乳母!“一声大喝之后,淮阳王拓跋琦甩开了侍卫,直接冲撞了进来。 第157章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十) 妙华没有想到,已经十岁的琦儿如此不懂事。之前他来过几次桐羽宫,每次都是怯怯的,躲在侍女后面,为此先帝很不满意,再加上他阿娘的事儿,因此并不受重视和喜爱。妙华以为他会是个胆小怯懦的孩子,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让自己难堪。 只见他上前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陈氏,呵斥那些依命上前的侍卫:“都给本王滚开,狗仗人势的东西。”侍卫们退到一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有些怔愣又有些愠怒的太后。妙华也没有想到这孩子会有这样出格的举动,一时有些吃惊,然而一众人都看着她,这个时候如果不控制住局面,今后势必更加麻烦。 “琦儿,别失了体统!”她的声音一直都柔和,很少有这样威严的时候,分明已经是生气到了极处。 然而拓跋琦接下来的举动却是始料未及的,十岁的孩子,带着孩子般的稚气和耿直,也有着少年人的冲动和血气,可就是没有人告诉过他应该如何在这宫里自处,应该如何去和眼前的这个并不熟悉的养母相处。若是他成熟一些,必然会知道,这个女人将会是他最后的依仗,可是他的乳母告诉他的东西太过于根深蒂固,他只觉得自己悲哀的童年,全部都来自于这个看上去高高在上,却狐媚君上的妖女。 “妖女!”他忽然指着妙华道,声音高亢,义愤填膺,“就是你迷惑阿耶,让他厌恶我阿娘,就是因为你她才会被安上那样不堪的罪名而死。你工谗善妒,狐媚惑主,当了太后还不安分,与摄政王秽乱宫闱,毫无廉耻!你如今要赶走我乳母,莫不是因为我们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吗?“ 这些话说得太不堪,尤其是出自一个孩子的口中。妙华脸色发青,气的直发抖,她再也坐不住了,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那个怒目圆睁的孩子,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失控:“琦儿,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拓跋琦忽然跑上前来,捉起她的手臂,发了狠一般的咬了下去。还是刘瞻反应最快,他有有些武艺傍身,一把上前将拓跋琦拉开,然而他那一口咬的太用力,妙华的胳膊还是受了伤。夏衣单薄,血透过纱衣透了出来,尖锐的疼痛让妙华踉跄了一下。浣瑾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拉起手臂一看,才发现牙印清晰,伤已见骨,匆忙便要唤太医。然而妙华却出言阻止,虽然很疼,也很生气,但是今天的事情很明显不能闹大,否则这个孩子的未来就全毁了。大魏对待宗室极为严苛,对犯上之举更是毫不姑息,若是这件事出了桐羽宫,想必不会善了。 “不要去……”她忍着疼痛,一直忍到汗湿了衣背。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炎炎夏日,但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此时陈氏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可收拾,一把将拓跋琦揽在怀中,不敢抬头去看太后。她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就来闹了,将平日里讲给他的话就这样公开的说了出来,一点余地都没有了。然而琦儿还是一脸倔强地瞪着妙华,丝毫不肯退让。陈氏将手放在拓跋琦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只有她清楚,琦儿的心智比旁的孩子发展的都慢,但是他对自己的依赖,却让她无比感动。这么多年的付出,也算是值得的。 一时极静,妙华刚想开口,却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传来:“简直是胡闹!” 妙华当然听出了来人是谁,一惊之下便已知大事不好,然而却已来不及了。拓跋逸一进来,便先看了眼妙华,然后视线转移到了她受伤的胳膊上。本就愠怒的脸,变得越发阴寒,扫向陈氏和拓跋琦的目光仿佛是一支冰凌,直刺得拓跋琦也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妙华见过温柔的他,清冷的他,甚至是生气的他,却从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目光去看人,整个人都像是来自于修罗地狱的使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妙华有些慌,忙上前去想要打个圆场,然而他却没有给这个机会,只是冷着声音道:“淮阳王不尊太后,德行有失,念起年幼降为郡王,禁足宫中三月。”话音刚落,便有侍卫进来,将哭闹着不肯放开乳母的拓跋琦连请再拖的带离此处。 “至于她……”拓跋逸的眸光又落在了拓跋琦的乳母身上,嫌恶地皱了皱眉,道,“不尊礼法,目无尊卑,好好的一个皇子被一手带坏,简直是罪无可恕。”他回头看了一眼妙华,见她目光楚楚地看着自己,越发觉得胸口一口闷气无处发泄,便沉了声,只说了两个字:“杖毙!” 妙华倒吸了一口气,觉得手臂越发疼痛了,她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处理。正在想如何让他消气,没成想又来了一个人,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妙华很无奈,她的这个太后显然没有人放在眼里,因为高阳王进来时也没有让任何人通传,与拓跋逸一样是直接闯了进来的。 “什么时候清河王可以代天子下旨了?”拓跋远体型壮硕,所以声音也异常洪亮。进来后,先是敷衍地对着妙华行了个礼,然而便直接走到了拓跋逸面前。其实他们兄弟并不相像,拓跋远高大又魁梧,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有些凶。然而拓跋逸却清秀俊逸,虽然阴着一张脸,但还是遮不住的温润如玉。 其实先帝在时,拓跋远很少参与政务,他更喜欢寻花问柳,饮酒作乐,是众人皆知的富贵闲人。但是他是先帝的嫡亲胞弟,一直都饱受信任,所以便也有摄政之权,用以分权,防止拓跋逸大权独揽。先帝自然是用心良苦,这位也算“不负所望”,一直以来便习惯于和拓跋逸唱反调,这次却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这样着急的赶来,必然是要阻止一二的。 妙华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先不论拓跋琦骤然前来大闹一场,就说这两位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来得这样及时,像极了有人提前的安排和布置。 果然,两位摄政王因为拓跋琦的事情已经有了针尖对麦芒的感觉。就像是一场大战,即将打响,没有人敢说话,害怕将战火引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