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继室》 第1章 换亲? 江莞莞正倚在榻上看书,小丫环青梅便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莞莞微微蹙眉,抬眼看她:“何事这样惊慌?” “小姐,是二小姐!” 青梅打小便在江莞莞身边伺候,这会儿许是跑得太急,喘得厉害。 约莫过了四五息之后,青梅才快速说道:“二小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儿早上一醒过来就闹个不停,非要和丁举人定亲,还说让您嫁到张家去!” 江莞莞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江家只是小门小户,虽说江父是官身,但是官职太低了,放眼京城实在是不起眼。 可张家不同,张家可是安南侯府,当初二妹妹可是哭着喊着要嫁过去的,虽说嫁过去也只是世子的一个侧室,但总归是嫁入高门不是! “可是安南侯府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青梅还在微喘着摇头:“不知道呀,小姐,奴婢出门去打听打听?” 江莞莞摇头,“你能打听到什么?使些银子,找与你相熟的富贵去打听一二。” 青梅嘿嘿一笑,接过江莞莞递过来的荷包就往外跑。 江莞莞收起书,慢悠悠地起身,只带了奶嬷嬷出门,打算去看看那位最喜欢抢她东西的二妹妹。 她怎么突然不嫁高门,反而想要低嫁到举人家去了? 想到昨日二妹妹高热时的那番胡言乱语,江莞莞的心底咯噔一下子,但愿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当然,她更想知道,她的好父亲和好继母是否会允诺这位任性好强的二妹妹! 安南侯府一直都是父亲和继母想要攀附的,这次二妹妹临时反悔,那要嫁入侯府为妾的,岂不就成了自己? 江莞莞脸色不佳,她可不愿意给人家做妾。 侧室虽可记入族谱,但也是妾! 江府的后宅,春意尚未完全驱散料峭,人心却比天气更寒。 丁家这门亲事,是已故母亲的旧友顾夫人牵的线。 丁家门第清贵,公子丁绍峰年轻有为,是正经的嫡子,且已有举人功名,前途可期。 继母冯氏一直想为江柔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压过她这个原配嫡女,所以才会属意将江柔嫁入安南侯府为侧室。 虽是妾,但那位可是世子,日后是要继承侯府的。 江家并不算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府上林林总总的下人加起来,也不过才十余人,像是江莞莞这样身边有一位奶嬷嬷,还有一位婢女的主子,也就是冯氏和她了。 江莞莞刚刚进院子,便听到了江柔的哭声,之后便是断断续续的恳求声。 冯氏看到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着急。 “你这个冤家!娘都给你相看得差不多了,侯府世子的侧室,哪里就委屈你了?你竟是非要嫁到丁家做一个日日要为柴米油盐而算计的妇人不成!”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丁举人,我不嫁张家,我不做妾!” 江柔想到自己上辈子也以为嫁入张家是高门贵妇了,结果因为只是一个侧室,所以没少被府上的老夫人和世子夫人搓磨。 她又不得世子喜爱,入府几年都不得子嗣,日子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说什么也不能再重蹈复辙了! 上辈子江莞莞嫁入丁家,所有人都以为丁家清贫,可是实际上有江莞莞带过去的嫁妆,丁家也没吃什么苦,而且没几年,丁举人就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日后更是升官掌权,好不风光! 这一次,她预知了丁举人后面的大好前程,自然是要嫁入丁家为妻才好。 “娘,让江莞莞嫁入张府,她不是向来傲气,自诩是正经嫡女嘛,那就让她去给世子做侧室,能嫁入高门,不正是她一心想要的?我身为妹妹,有好亲事,自然是要先紧着姐姐来了。” 冯氏一愣后又满心不愿意:“张侯府这样的好人家,你真要让出来?丁公子虽有举人身份,但尚未参加会试,万一不成,难道你就甘心只做一个举人娘子?” 江柔满不在乎道:“举人娘子好歹也是正室,不必看人眼色。那安南侯府的夫人凶悍霸道,我若是嫁过去了,才是一天好日子都别想过的!娘,就让江莞莞嫁过去吧,她不是一直瞧不起您曾是侧室出身嘛,正好让她自己也尝尝给人当侧室的滋味!” 冯氏眼神微闪,想到江莞莞那丰厚的嫁妆,心底又有几分不甘。 “罢了,既你拼死不愿,那此事我便与你父亲好好商议,说来你们姐妹情深,你尊重姐姐,将侯府的婚事让出来,你父亲心中应该也会觉得你懂事的。” “好一招移花接木,顺手推舟。”江莞莞冷笑。 把她不要的“富户”推给自己,夺走自己清贵的“良缘”,还要摆出一副为她着想、姐妹互让的恶心姿态。 冯氏算准了父亲耳根子软,又偏爱自小长在身边的江柔,此事十有八九会成。 江莞莞叹气。 院中的梨花正开得繁盛,洁白如雪,却也脆弱易落。 就像她在这府中的处境,看似尊贵的原配嫡女,实则无依无靠,母亲早逝,父亲偏心,继母虎视眈眈,妹妹步步紧逼。 若是自己的婚事被他们拿捏了,那在外求学的兄长日后也要被他们拿捏,冯氏这就是在借着江柔的婚事在试探,想试探他们兄妹的底线在何处。 不能坐以待毙。 直接反对?父亲不会听,反而会责怪她不顾姐妹情分,不体谅父母为难。 哭泣哀求?冯氏母女怕是要笑掉大牙,更添她们得意。 “翠珠,”江莞莞转身,眼神已恢复清明冷静,“去,把我外祖父去年送来的那盒徽墨找出来。再打听一下,顾夫人是不是下月初三要去城外的慈安寺上香。” 翠珠眼睛一亮:“小姐,您有主意了?” “主意谈不上,”江莞莞理了理衣袖,“只是,鹬蚌相争,也得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渔翁。她们想换,也得问问,顾夫人愿不愿意,张家乐不乐意。而我这个‘被让’的亲事主角,总不能像个物件似的,由着她们摆布。”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第2章 强势逼婚 既然冯氏和江柔要用“情”和“闹”来达到目的,那她就用“理”和“势”,来给她们设一道坎。 冯氏以为父亲答应了就万事大吉? 这议亲,从来不是一家说了算的事。尤其是对于重视规矩和脸面的清贵人家而言。 江莞莞的目光落到那幅新绣出来的“蝶恋花”上,这一次,她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将那只绣了一半、仿佛要扑向花朵的蝴蝶,轻轻剪了下来。 “不合时宜的痴恋,徒劳无功罢了。” 她低声自语,将剪下的丝线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篓子里。 好戏,才刚刚开始。 父亲和冯氏的‘没办法’和‘只好答应’,在她这里,行不通。她倒要看看,江柔这‘一见倾心’,最终会换来一场美梦,还是一地鸡毛。 而她江莞莞的姻缘路,终究要由自己,挣出一线清明。 江莞莞的父亲江哲因为先前老夫人病逝,所以丁忧三年,之后又等了三个多月,这才托了张侯府那边的关系,重新有了官身。 但不过一介礼部主事,正六品,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江莞莞生母早逝,幼年时便常住于外祖家,先前也是因为要守孝,这才重新回到江家,也因此,江哲与这个女儿的感情并不深厚。 顾夫人为江莞莞相看的那位丁举人,属于清流,只要不荒废学业,日后入朝是早晚之事。 可如今妹妹江柔闹着要嫁,继母冯氏更是日日以泪洗面,嘴上不说,但是每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无不是在期盼着江莞莞这个做姐姐的能‘懂事’一些,自己主动提出来换婚事。 江莞莞对此则是视而不见。 这对母女,真是既要又要,如此厚的脸皮,也不知是如何生出来的! 阴雨连绵了数日,江府后院的石板路浸透了水汽,泛着湿冷的青黑光晕。 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混杂着墙角青苔的涩意,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莞莞抄完最后一卷《女诫》,搁下笔,指尖冰凉。 贴身丫鬟翠珠轻手轻脚走进来,添了块银霜炭到熏笼里,又麻利地换上一杯新煮的热茶。 “小姐,手炉。”翠珠将一个小小的铜手炉塞进她手心,触手温润。 熏笼里炭火噼啪轻响,暖意渐渐驱散了指尖的寒。 她端起茶盏,白瓷细腻,茶汤清亮。 父亲江哲虽不算多疼她,但嫡女的份例,明面上从不会短了她的。 就像这桩婚事——与安南侯府世子张珩的婚约,一开始原本就是想着把江莞莞嫁过去。 但江莞莞的外祖一家皆不同意,再者,当时冯氏和江柔一门心思要嫁入高门,既便只是侧室,那也是有名分的,所以争着抢着想要。 可这才过去多久,江柔一句不想嫁,这婚事就要落到自己头上? 江莞莞可不是只会伏低做小的主儿,想要拿捏她,也得看她乐不乐意! 她轻轻吹开茶沫,微涩的茶香入口,思绪飘远。 这几日,府里的气氛微妙得连下人都噤若寒蝉。 冯氏身边的嬷嬷几次三番‘路过’她的院子,眼神里带着打量和某种隐秘的急切。父亲下衙回来,脸色也总是不大好看。 她知道是为什么。 她先前的故意装傻不知,估计也撑不了几天的。 只是她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白。 花厅里灯火通明,驱散了雨夜的阴寒。 菜肴也比平日丰盛许多,可坐在桌边的三个人,脸色却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江哲坐在主位,眉心拧着川字,面前的酒杯空着,筷子也没动几下。 冯氏坐在他下首,眼睛红肿,拿着帕子不时按一按眼角,一副强忍悲戚的模样。 江柔则坐在冯氏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噎。 江莞安安安静静地行礼,坐下,拿起筷子,只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碟清炒笋尖。 鲜嫩的笋尖入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江哲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莞莞,”江哲开口,声音干涩,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穿透了她,看向某个虚空处,“为父……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江莞莞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垂着眼:“父亲请讲。” “是关于你的婚事。”江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丁举人……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他看了一眼旁边泫然欲泣的江柔,又看了看冯氏。 冯氏立刻接上话头,未语泪先流:“老爷,妾身知道这话不该说,可是……柔儿她心里苦啊!这孩子就跟丢了魂似的,茶饭不思。这几日更是不吃不喝,人都瘦了一圈。妾身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这样,心里跟刀割一样……”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江柔即刻就要香消玉殒。 江柔适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江哲,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爹爹……女儿真的……若不能……宁愿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说着,又是一串泪珠滚落。 江哲的脸色更加难看,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胡闹!什么做姑子!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老爷!”冯氏哀声道,忽然起身,走到江莞莞面前,竟是要屈膝。 “莞姐儿,算母亲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柔儿,她年纪小,不懂事,钻了牛角尖……你是姐姐,向来懂事体贴,就让一让她吧!母亲知道你委屈,日后定会加倍补偿你……” 江莞莞猛地起身,避开冯氏这一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她看向江哲,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父亲,婚事是早就定下的。而且妹妹和张家有婚约在身,如今妹妹看中我的未婚夫婿,张家又岂能同意?” “张家那边,为父自有计较!” 江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也要顾及自家!如今柔儿这般情形,若是闹出什么不好来,江家脸上也无光!”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江莞莞,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冷硬。 “莞莞,你是长姐,自幼稳重识大体。如今家里这个情形……为父知道委屈你了。张家那边,你与张珩世子,年岁也相当。为父想着……不若,就将你们的婚事,调换一下。你妹妹嫁入丁家,你便许给张家世子。你放心,为父定会为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绝不让你受了委屈。” 第3章 各有算计 一旁的冯氏适时道:“是呀,莞姐儿,那张珩好歹也是侯门世子爷,富贵无比,丁举人便是日后能考中进士,至少也要在官场打拼上十几二十年,才能勉强与你父亲官职相当,所以嫁入张侯府,也不算是委屈了你。”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江莞莞的耳膜,刺进她的心里。 调换? 姐妹二人换婚,就没考虑过男方家中是否同意,此事若传出去,外人将如何看待江家? 荒谬!可笑!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看着父亲,这个她血缘上最亲近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另一个女儿,为了安抚他的继室,如此轻易地就要牺牲她。 “父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婚约是母亲的好友顾夫人帮忙牵线的。若换了人,顾夫人岂会答应?” “这些不用你操心!” 江哲猛地一拍桌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红,“为父在朝为官多年,难道这点事还料理不清?顾夫人又如何?难道我江哲还做不了女儿婚事的主?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妹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做姐姐的,让着些,也是应当!” “老爷……”冯氏用帕子掩着嘴,哭声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江柔也止了泪,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江莞莞一眼,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悲戚,分明是掩饰不住的得色与轻快。 江莞莞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四周灯火通明的花厅仿佛瞬间变成了冰窟。 父亲那句“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如同最锋利的判决,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期望和挣扎都斩得粉碎。 原来,懂事体贴,识大体,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应当”。 她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女儿……明白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厅。 身后隐约传来冯氏压低声音的劝慰和江柔细弱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呼唤“爹爹”。 夜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打在廊檐上,噼啪作响。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激得她一个哆嗦。 翠珠撑了伞,急急追上来,将一件厚披风裹在她身上,触手一片冰凉,才发现小姐的手抖得厉害,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小姐……”翠珠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莞莞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她抬眼,望着漆黑的、无尽般垂下雨线的夜空,唇角慢慢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让? 好。 这福气,她让了。 只是不知,这泼天的“福气”,她们母女,接不接得住,又……承不承得起。 雨夜深沉,将江府所有的算计、委屈和不甘,都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 只有廊下灯笼的光,晕开一小圈模糊的黄晕,照着主仆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孤单而决绝。 江哲和冯氏担心江莞莞向其舅舅家求助,所以便再三叮嘱了门房,不许大小姐出门,也算是变相的禁足了。 翠珠一脸气恼地回来,“小姐,老爷和夫人也太过分了。这就是强逼着让小姐和二小姐换亲呢。” 江莞莞毫不在意:“怕什么!我江莞莞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可是小姐,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小姐抢走丁举人吗?” 提及丁举人,江莞莞脸上的表情冷了几分。 她只是派人去查一查,没想到,还真查出来二妹妹这些日子竟然一直与丁举人私下有来往。 互通书信,荷包香囊,那是一样不落呀! 原本她还觉得嫁给丁举人不错,至少家里清静,没有那么多的幺蛾子。 可是如今看来,这位丁举人也非良人。 明知有未婚妻,却私下与小姨子勾勾搭搭,就这还敢自称是读书人? 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江莞莞的手旨在桌上轻叩两下,最迟明天,这件事也就该有个了结了。 因为按照先前顾先人和冰人商量好的日子,丁举人要在五日后来江家下聘,江莞莞又怎么可能让江柔风光出嫁? 冯氏把小丫头打发到外头守着门,自己则是把嬷嬷叫至身前。 “虽说老爷答应了换亲一事,但是不能便宜了那个江莞莞,那可是侯府呀!这泼天的富贵,也不知道柔姐儿到底是吃了什么药,死也不肯嫁!” 嬷嬷小声道:“夫人,许是二小姐觉得嫁过去只是侧室,这才不乐意。” “哼!侧室又如何?丁家如今的住处,连张家一个庶女的住处都不及。这等人家,说好听了是清流,说白些,就是穷书生!” “二小姐要嫁,那也没法子呀。” “哼!换亲的错处,必须得由江莞莞来担着。你去安排,后天就动手,只要先传出江莞莞不知廉耻,勾搭未来妹夫的谣言,那这件事才算稳妥,至少要保证我的柔姐儿名声无碍,还得让世人都知道,是我的柔姐儿受了委屈,不得不换亲。” 嬷嬷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 “夫人,此事老爷怕是不能应允。” “他不应允又如何?只要让人看到是江莞莞和张世子破了男女大防,又与我们何干?” 冯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意图算计江莞莞时,丁举人那里已经彻底暴露了。 此时的丁家,举人丁绍峰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些东西,他也没想到,原本应该在自己床头的小匣子里藏得好好的东西,怎么就一下子都给摆到了书桌上? 当着几位同窗的面,他此时已经是百口莫辩! 一位胖公子满面怒容:“丁兄,你说这情诗是污蔑,那么你身上日日佩戴的荷包上绣着如此明显的一个‘柔’字,你竟也看不见吗?” 好巧不巧的,这位胖公子平日里读书虽然不显,但他正好就是安南侯府的亲戚,眼见着有人给自己的表哥头上戴绿帽子,他如何能忍? 第4章 一团乱 时间往回调一刻钟。 雅致的书斋内,檀香袅袅。 几位儒衫文士围着红木书案,本在品评举人丁绍峰新得的诗句,却不想翻到下面,露出一张洒金粉笺,上头字迹娟秀,却是一首露骨情诗。 落款处,一个“柔”字刺眼。 “这……”一位蓝衫士子捏着纸笺,指尖发烫,神色已变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丁绍峰腰间。 那枚他近日佩戴的秋香色荷包,穗子底下,赫然也以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柔”字,平日不显,此刻在众人灼灼视线下,却如烧红的烙铁。 丁绍峰面色“唰”地白了,伸手欲夺那诗笺:“诸、诸位兄台,此乃误会……” “误会?”另一灰衣士子冷笑,抖了抖手中粉笺,“白纸黑字,情意绵绵。丁兄,这‘柔’字,可是江家那位柔小姐的闺名?她尚未出阁,你与她私相授受,不仅有损她的清誉,更有悖圣人礼法!” “荷包为证,诗笺为凭,丁兄还有何话说?”先前那个白胖的蓝衫士子痛心疾首,“你我读书人,首重品行。不想你竟做出这等事来……” 书斋外,桂树下,那小厮探头瞥了一眼屋内僵局,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浅笑,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走了书斋内最后一点温文尔雅的气氛。 丁绍峰孤立其中,百口莫辩,只觉那荷包上的“柔”字和诗笺上的字迹,化作了千万根细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同窗们或鄙夷、或惋惜、或愤怒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缚住,挣扎不得。 窗外天光正好,而他心底,已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江府,暮色四合,正厅内的气压却比屋外沉郁的黄昏更低。 江哲下轿时便觉不对。 从六部衙门到府邸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今日格外漫长。 同僚避闪的眼神,守门军卒诡异的交头接耳,茶楼窗口探出又急速缩回的人头……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老爷回府——”门房刚喊了一声,对上江哲铁青的脸,后半截声音便噎在了喉咙里。 江哲一脚踏进正厅,官袍未解,便猛地将手中的乌纱帽掼在紫檀茶几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孽障!逆女!我江家的脸……我江家百年的清誉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闻讯赶来的冯氏,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教养的好女儿!竟与那丁家竖子私通款曲,写那等淫词艳句!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我今日在衙门,简直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冯氏脸色煞白,手指跟着哆嗦:“老爷,此话从何说起?柔儿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 “怎会?你问她!” 江哲怒极,抄起桌上一个粉彩茶盅就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丁绍峰同窗亲眼所见!情诗,荷包!绣着她名字的荷包!现在连安南侯世子都知道了!你让我如何向侯府交代?这婚约……这婚约眼看就要毁了!” 后院绣楼里,江柔早已哭成了泪人,丫鬟战战兢兢地禀报着前厅的怒骂和外面越传越不堪的流言。 “我没有……爹爹,娘亲,女儿没有写过什么情诗……” 她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柔”字荷包,的确是她亲手绣的,而且自己身边的丫环和过来送饭的婆子可能都见到过,这一点,她辩无可辩。 可情诗……,无论如何,这一点不能认呀! 否则,她成什么人了?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夫人!不好了!安南侯府……侯府派人来了,说是……说是要个说法!” 江哲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强扶住太师椅的扶手才站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厅外,侯府管事冷漠而倨傲的身影,已被灯笼的光拉长,投在冰凉的石阶上。 整个江府,霎时间被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彻底笼罩。 而这风暴的正中心,那个“柔”字,如同烧红的烙印,烫在了江家每个人的心头。 如今江家还算是宁静又安稳的地方,怕是只有江莞莞的小院子了。 但是她的奶嬷嬷此时也是有些担忧。 “小姐,此事传开,于您的名声怕是有碍啊。不管怎么说,二小姐姓江,如今她的清誉坏了,也会连累到您的婚事。如今二小姐的做法引得安南侯府不满,即便他们同意换亲,日后您嫁过去,只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江莞莞浅笑,一脸淡定:“胡嬷嬷不必担忧。经此一事,二妹妹与丁举人的婚事已然成定局,但是我却未必要嫁到张家去。” 胡嬷嬷一怔:“小姐?” “安南侯世子可以生气,觉得受到了羞辱,那为什么我这个正经嫡女就不能生气呢?” “那您的意思是?” “还得要辛苦翠珠和二柱一趟了。” 刘二柱是胡嬷嬷的二儿子,如今就在外院当差,跑腿办事,偶尔还要帮着守门子等等。 翠珠一时间没听明白,倒是胡嬷嬷瞬间便领悟到了小姐的意思,脸上立马一抹喜色浮上来:“小姐果然是考虑周全!” 前厅,江哲正对着侯府管事再三说着好话,明明是一位从六品的官身,但是对侯府的下人都不得不低头讨好,这就是权势呀! “江大人,你也不必再三说什么误会了,无论是情诗,还是那是绣了小字的荷包,皆是我们表公子亲眼所见。江大人还是想想如何向我们侯爷交待吧!” 江哲此时一脸苦瓜样,恨不能现在就晕死过去。 只是侯府的一个管事,都能让他压力倍增,若真是面对侯爷,他不得跪了啊! 二人正在叙话间,外面又是一阵纷乱。 江哲立马迁怒,大声吼道:“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没看到老爷我在待客吗?” 管家被吼得身子一抖,但还是苦着脸进来禀报。 “回老爷,刚刚大小姐身边的丫环哭着跑出来喊人去请郎中,说是大小姐刚刚听闻此事,一时怒极攻心,吐血了!” 第5章 心偏得没边儿了 江府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阴霾。 后院厢房里飘出浓重的药味,丫鬟婆子脚步匆匆,屏息凝神。 前厅,气氛却比后院更冷上三分。 江哲听完郎中的回禀,得知江莞莞急火攻心呕了血,眼下虽用了药却仍昏迷不醒,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疼惜,反而浮起一层更深重的厌烦与恼怒。 “糊涂!真是不识大体!” 他压着嗓子,对坐在一旁默默垂泪的冯氏斥道,“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着如何补救,挽回我江家颜面,反倒先自己倒下了!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坐实了是柔儿的错?侯府的人前脚刚来,她后脚就吐血,传出去,倒像是我们江家逼她,或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话落,江哲又想到了惹出这一堆祸事的江柔,心中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还有柔儿,我好不容易让莞莞同意换亲,她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一些!而且如今安南侯府都知道了,他二人是早有来往,这,这岂非是主动把把柄送上门了!” 冯氏攥紧了帕子,想说女儿也是受害者,是那流言蜚语太过伤人,可看着丈夫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低声啜泣。 安南侯府,花厅之内。 侯爷张承宗端坐上首,面沉如水。 夫人王氏则是一脸嫌恶,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听着管事躬身汇报。 “……江大人虽极力辩解,说是误会,是有人构陷,但言语间颇多闪烁。那江家大小姐……好像是一直到小的去时,才知道了这件事,听闻后就吐血昏厥。 据小的当时观察,那位江大人不仅没有心疼,反而瞧着怒火更盛,倒是下面的人慌乱请了好几位郎中,如今满街都在议论,说是江家二小姐为夺姐姐姻缘,使了下作手段,事情败露后试图封锁消息,瞒着大小姐,结果没能瞒住。” 管事的声音平稳,却将江府的狼狈与街头的风言风语刻画得清晰无比。 “不仅如此,小的还特意使了些银钱,打听出一些江家内宅的消息,说是大概半个月前,江二小姐便一直哭闹着想要和江大小姐换亲,但是江大小姐一开始没同意,还是前几日江大人施压,强制要求江大小姐嫁到侯府来。” 安南侯皱眉,身为朝廷重臣,自然也不是傻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哪怕不需要多用心,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说白了,不过就是江哲偏心继室所出罢了。 “哼,”王氏将茶盏重重一搁。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此心性,如此卑劣手段,还没进门就闹得沸反盈天,若真进了门,岂不成了祸根?只会一些阴私手段,毫无当家主母的大度得体,将来如何担当侯府主母之责?怕是三天两头就要被人笑话一通!” 安南侯张承宗眉头紧锁,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他原先的确更属意江莞莞,嫡女身份,性情听说也柔顺,但是江莞莞的婚事,不是只有江哲一人说了算的。 再说,当时也只是觉得一个侧室,那江柔也是嫡女,嫁过来为侧,也不算是委屈了儿子,所以才点头应下。 可如今…… “老爷,”王氏倾身,低声道,“您看这事闹的。那江莞莞虽是嫡女,如今名声却也牵涉其中。若真按原议娶江柔进门为侧室自然是不可能了,外面又传她姐妹相争,侯府脸上也无光。若是……江莞莞嫁过来呢?” “不可。”张承宗打断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考量。 “她毕竟是正经嫡出,此事明面上她也是受损的一方。她原本应该是举人的正头娘子,如果要让她嫁过来为侧,莫说她本人,沈家也未必肯依。 逼得太紧,万一这江莞莞真一根绳子吊死了,或是病重不起,外头会怎么说?‘安南侯府仗势欺人,逼死官家嫡女’,这名声,我们背不起。”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江家如今是烫手山芋。这江莞莞,心思重,身体弱,非佳选。倒是那江柔……” 他顿了顿,眼中神色难辨,“虽出了这等丑事,但若细究,一纸来历不明的诗,一个遗失的荷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且经此一遭,她名声有损,江家理亏,若是将她嫁给其它庶子……” 他没有说完,但王氏已然会意。 名声有损的女子,急于平息事态的家族,或许……是更好的拿捏对象。 江柔名声已坏,无论真假,自然没有资格再嫁给珩儿,但若是嫁给府里其它庶子,倒是不错。 既拿捏了江家,日后也能让她和珩儿出口恶气! 至于外人会不会觉得她苛待庶子,呵! 刚刚侯爷都说的很明白了,是‘来历不明’的情诗,是‘遗失’的荷包! 当然,到底要不要帮江柔洗白一下名声,关键还得是看江家如何选择,也得看江哲这个礼部主事,在侯爷那里还有多少的用处。 “那……与江家的婚约?”王氏试探问。 “先冷一冷。”张承宗端起茶盏,“让江家急一急。也让这满城的风雨,再吹一吹。看看哪边的稻草,先沉下去。” 侯府的命令悄然传下,对江家的态度陡然冷淡。 而江府之内,江哲在书房急得团团转,既要应付越发汹涌的谣言,又要担心侯府悔婚,更对昏迷不醒、在他眼中已成“累赘”和“祸端”的江莞莞,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怨怼。 躺在病榻上的江莞莞,此时正在胡嬷嬷的伺候下慢悠悠地吃着茶点,听她说着如今府里各处的情形。 夜色如墨,江莞莞房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呵呵,其实是胡嬷嬷特意帮她化的。 翠珠悄步进来,低声道:“小姐,都办妥了。春杏那丫头收了银子,奴婢按您的吩咐说了,她会去劝二小姐的。” 江莞莞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丁举人? 不过是个攀附江家、又轻易落入圈套的庸才,空有举人功名,内里却软弱糊涂。 嫁他?简直是污秽了自己。 第6章 凭什么 江莞莞可没有回收垃圾的习惯。 丁绍峰这样的人,在她心里就是那种既要又要的厚脸皮! 这种人,日后一旦高中,也不会安分。 她虽然知道自己日后的郎君可能会有妾室通房,但不代表了,明知道这个人花心浅薄,还强迫自己去接受。 她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找一个自以为最优选的男人。 哪怕是普通百姓,也未偿不可! 至于张珩……安南侯世子,身份尊贵又如何? 侧室? 妾? 江家需要这门亲事来搭线安南侯府,或者说是为了回报张侯爷的提携。 可是谁能想到,现在反而是成仇了! 而且在父亲看来,只要是安南侯府愿意,怕是恨不得立刻将她塞进侯府,哪怕是个普通侍妾都行。 可她偏不!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这正经的嫡女,要因为别人做的错事,去给人做小伏低? 凭什么江柔惹出的祸事,要她来承担后果,连婚姻都要打折? “丁举人虽眼下名声有瑕,可终究有功名在身,年纪也轻,将来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冰碴,“二妹妹如今……还有更好的去处么?满京城谁不知道她与丁举人‘情投意合’,私物为证。若不嫁他,日后……怕是青灯古佛都难求清净了。” 这话,自然是通过翠珠,一字一句润色后,渗进了江柔丫鬟春杏的耳朵里,再化作更直白甚至更恐吓的言辞,去敲打那早已六神无主的江柔。 江柔的绣楼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她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手里的帕子湿了又干。 春杏跪在一旁,小声劝着:“小姐,您别再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如今外头传得那样难听,老爷夫人都快气病了。 那丁举人……好歹是个举人,对您似乎也确有情意。若是错过了,以后可怎么办呢?安南侯府指定是不能让您嫁过去了,难道真要去庙里吗?奴婢听说,那苦可不是人受的……”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江柔心上。 她怕,她真的怕极了。 父亲的怒火,母亲的失望,安南侯府的怒火,还有外面那滔天的污水…… 丁举人,那个她前几天还以为是自己这辈子倚仗的青俊男子,竟成了眼前唯一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也已千疮百孔。 江哲在书房里焦头烂额。 侯府的态度暧昧不明,这让他如坐针毡。 相比之下,丁家那边…… 丁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流韵事”打得措手不及,丁举人更是闭门不出。 若是能顺势将柔儿嫁过去,虽不光彩,好歹也算堵住一部分攸攸之口,了结一桩丑事。 至于莞莞……或许侯府那边,还能再想办法转圜?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江哲心中迅速蔓延。 牺牲一个不讨喜不听话的女儿,换取家族喘息之机,怎么看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他对江莞莞本就谈不上多深疼爱,如今更多了嫌弃。 于是,当江柔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透过春杏的“劝导”,隐隐察觉父亲可能也倾向于将她许给丁举人时,心底的不安,总算是淡了。 她像个木偶般,任由春杏替她擦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嫁给丁绍峰……仿佛成了既定且唯一的出路,而且,这不是自己选的吗? 江柔想到上辈子丁绍峰一路高升,连公侯见到他都不敢小觑,她的那点自信与得意又慢慢回来了。 而江莞莞,在得知江柔似乎已然认命的消息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她咳了两声,重新躺下,望着帐顶。 嫁给丁绍峰? 江柔,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至于我……安南侯府想让我为妾? 也休想。 棋局,还在混乱中继续。 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谋求出路,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他人织就的罗网,或是走向自己亲手选择的悬崖。 早春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斜斜地打在京城青石板上。 张珩站在自家书房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心中那股盘桓多日的郁结之气,终究是散了。 这门亲事,终于还是作罢了。 他缓缓转身,走向桌案前,提笔蘸墨。 宣纸上的字迹稳若松根,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决定已下,便再无回转余地。 “父亲大人,儿再三思量,自觉德行浅薄,才学疏漏,实非江家小姐良配。强缔姻缘,恐误佳人终生,亦损两家情谊。恳请父亲取消江家婚事,一切后果,儿自当承担。” 搁笔时,张珩长舒一口气。 这段日子,父亲明里暗里的催促,母亲忧心忡忡的探问,江家那边若有若无的暗示,都让他烦燥且愤怒。 “婚姻大事,岂能勉强?”他自语道,将信仔细折好,唤来小厮,“速速送去给老爷。”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张珩抬头,正见自己的表弟推门而入,一身衣袍湿了半边,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喜色。 “成了?”张珩挑眉问道。 来人正是当初亲眼看到那些证据的表弟王前,他先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脸:“丁家去提亲了,就在方才。” 张珩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化为释然的笑意:“如此甚好,江大小姐对于这个结果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你呢?”王前关切问道,“姑父那边……” “已经回绝了。”张珩语气平静,“这桩婚事,本就不该成。” 王前沉默片刻,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脸色沉痛:“委屈你了。” 张珩一巴掌将他的手给拍下去,笑骂一句:“滚滚滚!何来委屈?我本无心,强求反是祸。倒是你——” 他打量着王前,“这半年的月银被扣了,手头上可还宽裕?” 王前当时与几位同窗都是目击证人,但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想着扼制流言,所以被王家罚了。 原因嘛,就是觉得这原本就是张家的事,王前再与张珩亲近,再为他抱不平,也得先顾着大局。 王前故做愁容:“还好还好,表哥放心,若我手上银钱不够了,定要来寻你讨要!” 张珩一时间哭笑不得,但又觉得这个表弟待自己那是一腔赤诚,还是着人取了一百两银票过来。 雨势渐大,敲在瓦上当当作响。 “其实,我见过江大小姐一面。”张珩忽然开口。 第7章 下聘 王前抬眼看他,略有诧异。 “就在城西梅园,她和一位年轻公子同游。”张珩语气平和,“那人看她的眼神,她回望那人的神情……我做不来拆散鸳鸯的事。” 王前愣了愣,随即大笑:“表哥,你既看上了江大小姐,那岂不是正好?如今是江家有错在先,让他们把大小姐嫁过来,也算是能弥补江家的过错,何乐而不为?” 张珩苦笑,却不辩解。 “说正经的,”王前正色道,“你拒了亲,接下来打算如何?你父亲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走一步看一步罢。”张珩望向窗外雨幕,“大不了外放为官,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那我呢?”王前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走了,谁陪我喝酒下棋,谁听我抱怨先生刁难?”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各的无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承宗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世子爷,侯爷、侯爷让您即刻过去!” 张珩与王前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整理衣袍。 “去吧,”王前举杯示意,“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喝酒。” 张珩点点头,推门步入雨中。 前厅里,张承宗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案几上,那封回绝亲事的信已被拆开,静静躺着。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张承宗的声音冷得像冰。 “儿子知道。”张珩躬身道。 “知道?你知道这一拒,会坏了我多久的布局?你知道朝中多少人等着看我们两家的笑话?” 张承宗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仁义’?” 张珩抬起头,直视父亲:“父亲,此事那江莞莞本就是受害者,万一她做出傻事,届时我们张家也要被人指指点点,至于那个江柔,她既名声有损,无论真假,都已不适合再入我侯府,况且,江家那样的门第,应该不至于误了父亲的事。” “你!”张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正在此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沈家来人了,说是要见世子爷。” 张承宗和张珩俱是一愣。 来者是沈家的大公子,除了他本人之外,还带了几件重礼。 张珩皱眉:“沈公子这是……” “家里老太太听闻我表妹婚事有变,当日便病倒,草民今日过来求见张世子,也是只盼您与侯爷能高抬贵手,给我那可怜的表妹一条生路。”沈大公子态度卑微,令人感动。 沈大公子并未停留太久,约莫一刻钟后,便神色轻松愉悦地离开。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书房内,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茶香袅袅中,展开了一场将改变侯府命运的长谈。 而此时的江哲,正站在自家院中,看着丁家送来的聘礼清单。 各色细棉布十余匹、各色点心、金银首饰不足一匣…… 没有一样是能拿得出手的。 江哲气得想骂人。 但事已至此,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内院的江柔也听说了聘礼一事,她原本还不信,待她亲手拿到那张聘礼单子的时候,人都要傻了! “怎么可能?不对呀!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江柔一脸的失魂落魄,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将人打发出去,自己瘫在床上想着前世种种。 她没有记错,上辈子丁家给江莞莞送来的聘礼,比这张单子要富裕三倍都不止! 她还记得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水头好,颜色润,可是怎么这一次,丁家竟是一件玉饰都没有? 江柔不会知道,上辈子的江莞莞为了顾全丁家的体面,也为了日后能让丁绍峰在江家更得脸面,所以自己贴补丁绍峰不少的好东西,只为了走一个过场,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丁家高攀江家。 可是这一世,且不说换了人要嫁过去。 只说是丁绍峰以及他的长辈,也没有想过要在准备聘礼方面多用心。 毕竟,先传出了那样的名声,这门亲事,不结,那他名声更糟;可若是结了,又让他们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 又怎会再想着如何置办聘礼来给江柔长脸? 没错! 在丁家人看来,下聘就是为了给女方长脸的。 若还是那位江莞莞,丁家自然会重视,毕竟这保媒的可是顾夫人,而且江莞莞自己手里头可是充裕得很。 但是这个江柔…… 呵呵,只能说,现在丁家上下,没一个能瞧得起她的。 雨过天晴,京城的大街小巷又热闹起来。 沈大公子从江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沈家能出面,自然是有江莞莞的授意。 原本按沈家的意思,是想着刚开始一传出流言时,便上门来为江莞莞讨公道的。 但是被江莞莞制止了。 沈家是她的外祖家,但是不能一味地依靠沈家。 一次两次,兴许无妨。 可若是次数多了,沈家的那些嫂嫂们或者是一些旁系,也会有意见的。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所以,只是大表哥出面去一趟安南侯府,那她的婚事,不就又回到自己手上了? 就算是父亲和冯氏还想要让她去侯府做妾,也得看安南侯府是否愿意啊! 不过,江莞莞并没有松懈,还是要尽快物色未来夫婿的人选。 自古长幼有序,再有两个月就是兄长成亲。 之后就是她的婚事了。 若是她不嫁人,江柔先出嫁的话,那江家会被人笑话没有礼仪规矩的。 况且,江柔的婚事又是靠着这等卑劣手段得来的,她若是不嫁人,就等于是把江柔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不管是冯氏,还是江哲,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所以,要抓紧时间了。 大表哥这次来,也是给她送了一份名单,至于画像,则是需要让江莞莞去一趟沈府,才能看到。 这年头规矩多,江莞莞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闺房里出现了外男的画像,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麻烦。 江莞莞将这名单看完之后,拿着笔开始勾勾画画。 沈家还是很费心的,除了他们的家世、年纪之外,还有他们的一些品行等记录,经过江莞莞这么一勾画,原本三页纸的名册上,基本上也没剩几个了。 第8章 父子争执 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是在外读书的江述也不可能静得下心来,就算是江家人瞒着他,也总会有一些有心人故意将消息透到他跟前。 所以,江述在丁家向江柔下聘后不久,便匆匆赶回江家。 江哲看到这个出息的嫡长子,还是很欣慰的。 江述虽然也曾在沈家长住,但毕竟是儿子,而且还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这可是他江家的荣耀,也是江家日后的希望。 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是日后江述不能再进一步,可是至少有一个举人功名的身份,江家读书人的身份就能保住。 “父亲,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故意让人瞒着我?” 江哲因为在书院读书,所以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书童,这会儿父子俩在书房说话,小书童则是带着一应东西回院子里收拾。 “为父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原本都计划好了,只需要让你两个妹妹换换亲事便好,谁知道竟然被人捅出去了。” 江述皱眉,仅仅从这一句话中,他便能感受得到,父亲对江柔的偏心。 “父亲,此事原本就是丁绍峰与江柔有错在先,他二人若当真是互生情愫,也该当禀明长辈,岂可私下来往?况且,他二人明知自己各有婚约,又怎能做出这等毫无廉耻之事?” 江述的话,不可谓不重! 先前江哲在江莞莞面前可以强势,可以硬气,那是因为对这个女儿本身就没有多少感情。 可是对这个儿子,江哲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在江述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中举人。 况且,江述是嫡长子,除了日后要继承江家,还有沈家做他的助力,这自然是不同的。 父子俩没说几句,就被冯氏安排过来的人借口要用晚膳而打断了。 但是江哲也看出来了,儿子心里是有江莞莞的,对于自己先前想要换亲的做法,明显不满意了。 江哲倒是不觉得因为这点小事,儿子就会跟他离心。 他现在只想着千万不要影响到了儿子的婚事,只要婚事顺利,那么后面儿子才能安下心来读书,以待明年的会试。 江莞莞还对外称病,所以并没有出来用膳,而江述也没有心思与继母和江柔虚以委蛇,草草扒几口饭后,便去探望自己的亲妹妹。 江莞莞这边已经用过晚膳,胡嬷嬷看到大公子过来,一瞬间便觉得有了主心骨。 虽说小姐这阵子一直表现得很稳重,可她还是心不宁。 就怕老爷再出什么昏招。 眼下好了,大公子回来了,那老爷就不可能再一味地去护着那位二小姐了! “还劳烦哥哥特意回来一趟,是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又在胡言!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不为你操心,还能为谁操心?此事你放心,那丁绍峰绝非良人,而安南侯府也不是你的好归宿,此事,为兄自会为你做主。” 江莞莞弯起唇角,她就知道,兄长心中如明镜。 “谢谢哥哥。此前已经劳动了大表哥一趟,好在事情还算是顺利,安南侯府无意强娶。既然哥哥回来了,父亲那里,还得你去劝一劝才能管用。” 江莞莞没说得太直白,江述也听明白了。 安南侯府不会逼江莞莞,但是难保父亲这里又要出什么昏招。 万一他为了攀附安南侯府,还是一意孤行,强逼妹妹嫁过去,可真地是太令人寒心了! “放心,你好好养病,一切有我。就算是我护不住你了,还有外祖母和几位舅舅呢,万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江莞莞一脸信任地点点头,说话的声音也软下三分。 “我知道的,我相信哥哥。” 这语气,这态度,就让江述涌上来一种极强的保护欲。 这是自己的亲妹妹,必须得护着她! 就算是亲兄妹,但男女有别,也不好在这里多留,胡嬷嬷亲自送走大公子,这才栓好门。 夜浓得像泼翻的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府中各院落了锁,只有巡夜婆子偶尔踢踏的脚步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在过分寂静的江府里,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书房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端坐如钟,是父亲江哲;另一个肩背绷紧,是长子江述。 “……父亲!” 江述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里头的火气,“丁家与莞莞的婚事,是母亲在世时,与顾夫人亲口定下,换了庚帖的!您怎么能就答应换亲?就因为柔妹妹一番哭求,便要换人?这算什么道理?又将莞莞置于何地?她身子本就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辱!” 他的尾音带了颤,是为我不平。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 江哲的声音,比这夜色更沉,带着一种疲乏的权衡:“述儿,为父岂不知此理?只是……木已成舟。丁家那边,似也默许了柔儿的……亲近。柔儿也是你的妹妹。” “妹妹?” 江述的语气陡然尖锐,像是被这句话刺得生疼,“父亲可还记得,莞莞也是您的女儿!这些年您疼爱江柔,偏心护着她,莞莞何曾有过半句怨言?如今竟连婚姻大事都可以轻易地许诺,父亲你将我母亲置于何地?” “并非如此。”江哲打断他,语调里添了烦躁,还有几分不自知的心虚。 “反正如今丁家和江柔的婚事也算是定下了,但是安南侯府那里不能一点儿表示也没有。况且,最初张侯爷就是看中了莞莞,只是因为莞莞幼年便订下婚约,这才作罢。” 江哲越说越顺,竟是觉得自己十分有道理了。 “而且安南侯府是真正的高门,那世子张衔也是一表人材,莞莞嫁过去断不会受委屈的。这么算下来,莞莞也没吃亏嘛!” “父亲这是要舍弃莞莞了?莞莞真要是嫁到安南侯府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张家人怕不是人人都要轻视莞莞才肯罢休!” 江述的声音低了下去,寒意弥漫,“为了冯姨娘,为了江柔?父亲还真是好狠的心!” 江述一时气恼,竟是直呼继母为姨娘了! “放肆!”江哲低喝一声,“什么舍弃?为父是在为整个江家考量!张家这门姻亲,不能断!” 第9章听见又如何? “父亲可知道这次的事情对莞莞的打击有多大?如今她还病着,大夫说是伤及心脉,若是强行逼她嫁入安南侯府,你可有想过她能否受得住?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然都不顾她的死活了吗?” 江哲语塞,他再不亲近江莞莞,也知道这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会真地无视一条人命?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成冰时,书房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和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是冯氏来了。 “老爷!老爷息怒!” 冯姨娘人未至,声先到,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急与哭腔,推门而入。 “述哥儿年轻气盛,您千万别与他计较。柔儿那孩子……是痴心,一时糊涂,可她对丁举人是真心的呀!至于安南侯府,咱们江家两个女儿,无论哪个嫁过去,不都是联姻的好事?何必为了这个,伤了自家父子的和气?” 她声音又放软了些,黏黏糊糊的:“再说……老爷,柔儿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胆子小,经不得吓。婚事若再起波澜,叫她将来如何在丁家立足? 嫁妆上,妾身知道公中紧,不敢多求,只求老爷看在柔儿将来要撑起丁家脸面的份上,好歹……好歹全了她的体面。她和莞莞,总归都是江家的骨血,手心手背……哪能真偏了谁呢?” 她絮絮叨叨,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父亲,江柔即将代表江家嫁入丁家,且是正头娘子,不能薄待; 同时,也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江莞莞这原定的正主,已退位让贤,不能因为换了亲事,就亏待江柔。 江哲在长久的沉默后,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穿人的肌肤,扎进江述的耳朵里。 江述再没有出声争辩。 他握紧了拳头,别开了脸。 有些话,只有他们父子时,他可以说,也敢说。 可如今有这位继母在,很多话,便不得不多在喉咙里转几圈了。 但哪怕是一言不发,他心里也已经有了决断,对于父亲,他明显是失望居多,而对于这位继母,日后也仅仅是只能维护一些面子情了。 窗内灯火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窗纸上,扭曲、交叠,如同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江述眼看着这位继母已经去挽父亲的胳膊了,便知道自己不便再留下来说话,草草行礼告退。 原来,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对莞莞的“另一种保全”。 原来,骨血至亲,在权衡利弊时,也不过是可以被轻轻搁置的筹码。 手心手背? 江述笑得一脸嘲讽。 怕是莞莞连那层薄薄的皮肉都算不上,大概只是手背上早该褪去的一抹旧瘢痕。 心肺间的滞痛陡然加剧,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江述心火上升,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竟觉不出丝毫凉意。 次日,江述给江哲请过安之后,还是要象征性地去给继母冯氏请安。 礼不可废! 江述刚进院子,春杏便心头一慌,眼神闪烁,犹豫要不要赶紧进屋禀报。 冯氏身边的婆子在屋里伺候,而另一个丫环则是被打发去了厨房,所以,这外头廊下伺候着的,就只有春杏一人。 而春杏,还是跟着江柔过来的。 江述一个眼神扫过去,春杏便吓得不敢动了,甚至是大气儿都不敢出,更不要说大声通禀了。 江述是读书人,自然也知道男女有别,不可擅闯,但这不妨碍他站在外面听着里面母女二人的知心话。 “……娘,您就放心吧。爹爹最疼我,兄长……哼,他再疼江莞莞,难道还能为了一个要嫁出去的妹妹,真跟爹爹翻脸不成?爹爹有意依附安南侯府,那这婚事,板上钉钉了。” 冯氏的声音带着嗔怪,却无多少真意:“小声些!如今虽定了,到底名分未正,仔细隔墙有耳。” “听见又如何?”江柔的语调扬起,是少女特有的、脆生生的残忍。 “反正江莞莞也不能违背父母之命,而且她如今还成了一个药罐子。张家夫人最重子嗣,她能生养么?要不还是让大夫再给江莞莞好好看看,万一将养个十天半月好起来了,那我岂不是白高兴一场了?” “你这孩子,嘴里没个忌讳!” 冯氏轻斥,随即又缓了语气,“到底是你姐姐,她身子养好了,日后若是能在安南侯府站稳脚跟,于你也有好处。” 冯氏虽然知道女儿和丁绍峰的婚事已成定局,但仍然觉得嫁给一个举人,怎么能比得上嫁给侯府世子为侧室? 但这是女儿自己选的,她多说无益。 “哼!娘,你就是把一切都想的太好了。就算是江莞莞的身子养好了,以她那个强势性子,怎么可能讨得男人欢心?你当那丁郎为何主动写情诗给我?不就是因为觉得江莞莞性子太硬,不讨喜嘛!” 冯氏瞪她一眼,抬手便戳她的眉心:“休得胡言!哪有什么情诗!” 江柔不在意地撇撇嘴,但也没顶嘴。 冯氏眼神幽暗,叹息道:“不过……也是这个理。她性子太傲,也太硬,咱们女人呐,就得软一些,柔一些,这样才能讨得男人欢心,你见哪个男人喜欢河东狮吼的? 丁举人是读书人,更是喜欢身边红袖添香,怎么会愿意总有一个事事要强的妻子来跟他争辩?若是她嫁过去,只怕也会成为一对怨偶,咱们柔柔嫁过去,才是相得益彰!” “就是嘛。”江柔娇笑起来,“到时候,我的嫁妆,娘你可得多帮我争一些,总不能比当初定给她的少吧?举人娘子,而且还是丁家唯一的少夫人,可不能寒酸了。” “知道知道,娘心里有数……” 声音渐渐低下去,应该是在商量细节了。 江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好一会儿,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双腿都要麻了,这才哑着嗓子开口。 “进去通报吧。” 春杏此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赶紧拿袖口擦一擦额头,腿脚利索地进屋禀报。 没有人看到,江述的眼底,早已冰冷一片。 第10章 突然找上门的婚事 冯氏和江柔想要算计江莞莞嫁入安南侯府,注定是一场空。 因为沈家不答应,安南侯府自己也不会愿意冒上任何有碍名声的风险。 所以,要如何给安南侯府一个交代,只能看江哲自己的本事了。 江哲之所以想要继续和安南侯府的联姻,除了想要攀附之外,就是因为之前他丁忧回来重新入官场,欠了安南侯府极大的人情。 这人情可不是几件厚礼就能还上的。 所以,拿什么还? 这女儿的婚事,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现在嘛,一切都黄了。 江哲快要气死了! 若是献一个女儿不行,那就只能是日后他自己在官场上或者是其它方面来偿还这份恩情,否则,他就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天知道日后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报效机会! 江哲原本一切都计划得很好,谁知道先是出了江柔闹着换亲这码事,如今又闹成这副局面,再想逼迫江莞莞嫁过去,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除非是她自己愿意! 否则,沈家人就能撕了他! 没让江哲等太久,安南侯府明确表态,不会再和江家联姻。 当然,原本江柔如果真地嫁过去,也不过是只是一个侧室,用联姻这样的词,其实还是高抬江家了。 如今没有儿女婚事这一捆绑,江哲就等着被安南侯差遣吧。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江府后院的书房里已透出昏黄的烛光。 江述揉着太阳穴,桌上是厚厚一摞名帖画像。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眼下一片青黑。 “哥,别看了。” 江莞莞端着一盅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她穿着鹅黄色衫子,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自从江柔那件事后,她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虽然她并没有真地多伤心,但做戏总要做足,省得再落人把柄。 “怎么能不看?”江述声音沙哑,“安南侯府那边虽然不会强迫你,可外头闲言碎语更盛。我要赶在那些话传得更难听之前,替你寻个好归宿。” 江莞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其实……不嫁也行。” “胡说!”江述猛地抬头,随即又放缓语气,“莞莞,哥哥知道你委屈。江柔和丁绍峰的事,是他们自己的错,凭什么连累你?京中谁不知道你知书达理,娴静温婉——” 话说到一半,江述自己先顿住了。 知书达理又如何? 娴静温婉又如何? 世人的嘴最是不留情面。 江家女私德有亏的标签一旦贴上,想要撕下来,难如登天。 江莞莞看着兄长疲惫的侧脸,心中一酸。 她知道江述这些天奔走有多不易。 先是与父亲据理力争,只为了能让自己有一门心仪的婚事;又要应付族中长辈的责难;现在还要为她这个妹妹的婚事焦头烂额。 “陈侍郎家三公子如何?”江述又翻开一份名帖,“虽是庶出,但听说读书用功,明年有望中举……” “哥,”江莞莞打断他,“陈侍郎夫人前日在赏花宴上,连正眼都没瞧我。” 江述捏着名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大少爷,二表少爷来了。” 江述和江莞莞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来人是他们的表哥沈明川,远在青州。若非大事,怎会突然上京? 沈明川风尘仆仆地进来,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江述。 “青州苏家托我带的信,”沈明川神色复杂地看了江莞莞一眼,“苏老夫人想为她的长孙苏砚求娶莞莞表妹。” “苏家?”江述一愣,“青州那个盐商苏家?” 江莞莞也怔住了。 苏家她听说过,江南巨富,但毕竟是商贾之家。 江家虽不算高门,却也是书香门第,当年沈氏能嫁入江家,还是因为沈家对江家有恩,这才允许江哲娶了一名商户之女为妻。 现在嘛…… 若是让江莞莞嫁入商贾之家,这委实是有些欺负她了。 沈明川点点头:“苏老夫人说,她年轻时曾受过你们祖母的恩惠,一直记在心里。听闻莞莞表妹待字闺中,便想结这门亲。苏家不在乎京中那些流言蜚语。” 江述迅速拆开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苏老夫人亲笔,言辞恳切,聘礼单子长得惊人,还许诺若婚事能成,苏家会在京中为新人置办宅院,且不要求江莞莞随夫去青州居住。 条件优渥得令人起疑。 “苏砚此人如何?”江述问沈明川。 沈明川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见过几面,年纪轻轻就帮着打理家中生意,沉稳持重,样貌也周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苏家毕竟是商户,”沈明川压低声音,“表妹嫁过去,只怕要被人说闲话。” 江述冷笑:“现在就没闲话了么?” 他转向江莞莞:“你怎么想?” 江莞莞的手指绞着帕子,心中天人交战。 嫁给商人,从此与京中闺秀圈子渐行渐远;可不嫁,留在江家,兄长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而自己的婚事也会越来越难。 “事情不对劲!” 江莞莞没说自己愿不愿意,反而提出了疑点。 江述和沈明川二人俱是一愣:“什么?” “青州距京城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江柔与丁举人闹出来的事情,迄今也不过才月余。这等消息,又是如何传到青州去的?据我所知,丁家在青州并无亲眷。他们如何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江述和徐景明都愣住了。 显然,他们刚刚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二表哥,你自青州至京城,走了多久?” “连水路带陆路,总共走了八日。” 江述此时也沉下眉头:“也就是说,江柔与丁举人闹出私情一事,才二十余日,苏家便得到了消息?” 话落,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丁家正式下聘迄今不足半月,可这苏家老夫人的信中却有提及,这显然不对。” 沈明川也意识到了这中间另有曲折,但思及苏家商贾之流,消息四通八达,倒也说得过去。 “苏家在京城也是有产业的,若是他们自己人直接把消息送至青州,也是有可能的。” 第11章 我想嫁 江述拧眉,片刻后摇头:“若只是苏家人,怎会对于我江家之事知晓得如此清楚?” “哥,我想见见这位苏公子。”她忽然说。 “这……不合礼数吧?”沈明川迟疑道。 “非常时期,行非常事。” 江莞莞抬起眼,目光中有种江述从未见过的坚定,“若他是个可托付之人,商户又何妨?若是个庸碌之辈,便是王侯将相,我也不嫁。” 江莞莞没说的是,她其实也想知道,苏家人的消息,究竟是否从江府中流出去的。 正好她的婚事被兄长头疼之时,苏家的一封求亲书,便成了及时雨。 若江莞莞真地病重不起,又或者说是万念俱灰,那兴许真地直接就一口应允了。 可她是江府嫡女呀! 哪怕江哲的官职再低,那也是朝廷命官。 这官与商之间所隔,又岂是寻常人能懂的? 更何况,江述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若来年高中进士,那江家便是一门双进士,这样的人家,若是嫡女嫁入商户之家,是想告诉所有人,江莞莞不得宠,或者是另有隐情,才不得不低嫁吗? 无论是哪一种,这桩婚事,都透着几分诡异! 三日后,城西的归云茶楼。 江莞莞戴着帷帽,在雅间里与兄长江述低语。 门外响起脚步声,小二引着一位公子进来。 公子穿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进门后彬彬有礼地作揖:“在下苏砚,见过江举人,见过江姑娘。”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江莞莞隔着纱帘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平稳:“苏公子请坐。此番相见于礼不合,还望公子见谅。” “事急从权,苏某明白。”苏砚坐下,举止从容,“姑娘能愿意见苏某,已是苏某之幸。” 小二上完茶退出去,雅间里只剩三人。 沉默片刻后,苏砚先开了口:“京中传言,苏某略有耳闻。苏某想告诉姑娘的是,苏家求娶,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怜悯施舍。” 江莞莞心中一动。 “祖母常说,当年若非江老夫人相助,苏家早已败落。这份恩情,苏家铭记在心。”苏砚继续道,“但若仅为此,苏某今日不会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三年前,苏某随父亲来京谈生意,曾在护国寺远远见过姑娘一面。那时姑娘正在为灾民施粥,耐心细致,毫无贵女骄矜之态。苏某印象深刻。” 江莞莞完全愣住了。 她确实去过护国寺施粥,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苏家是商户,这是事实。” 苏砚语气坦然,“苏某无法给姑娘世家夫人的尊荣,但可以保证,姑娘若愿下嫁,苏某此生绝不纳妾,家中事务姑娘可全权做主。苏某常年奔走各地,姑娘可留居京城,不必受离别之苦。” 句句实在,没有花言巧语。 江莞莞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子,会如此直白地给出这样的承诺。 “公子可知,”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若嫁入苏家,江家会沦为笑柄?” “知道。”苏砚答得干脆,“但苏某以为,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江姑娘若在意旁人眼光,今日就不会来见苏某了。” 他说得对。 江莞莞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口的大石,松动了一丝缝隙。 “我还有一问。”她深吸一口气,“公子求娶,可有半分是因为我江家如今的困境,觉得我好拿捏?” 这一次,苏砚沉默了片刻。 “有。”他诚实得惊人,“苏某确实想过,若非江家眼下处境,这桩婚事难成。但苏某从未觉得姑娘‘好拿捏’。”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帷帽的纱帘:“一个敢在这种时候私下见陌生男子的姑娘,怎么会是好拿捏的?” 江莞莞的脸颊微微发烫。 “苏某的诚意,都在那封信里了。”苏砚起身,“姑娘不必立刻答复,可以慢慢考虑。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今日能见姑娘一面,苏某已觉荣幸。” 江述微微点头,对这位苏公子倒是少了几分对商户的偏见。 他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对了,”他回头说,“苏某在京中还有些人脉。若姑娘需要,苏某可以帮忙澄清一些不实传言——不是为了婚事,只是不愿见好人受屈。” 门轻轻关上。 江莞莞独自坐在雅间里,良久,伸手掀开了帷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母还在世时说过的话:“咱们江家的女儿,骨子里都有股劲儿。平时看不出来,到了关键时候,比谁都硬气。” 也许,是该拿出那股劲儿的时候了。 傍晚,沈明川在江述的书房里焦急地踱步,见二人回来,连忙迎上去:“如何?” 江莞莞看着二表哥关切的脸,忽然笑了。 “两位兄长,”她说,“我想嫁。” 江述一怔:“你确定?那苏砚——” “他很好。”江莞莞打断他,眼神清亮,“至少,他待我诚实。而且他说得对,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江述凝视妹妹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他说,“哥哥给你准备嫁妆。定要风风光光的,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都瞧瞧,我们江家的女儿,无论嫁到哪里,都能过得堂堂正正。” 话虽如此,但江述并未真地答应这门亲事。 “此事不急。我还要再试一试苏砚。事关你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再者,父亲那边,也需徐徐图之。” 这门婚事,江哲自然不会答应! 江、苏两家的婚事若是真成了,那他这个朝廷命官就成了人们口中的笑柄,成为了同僚们打趣的话头子! 本来坊间就有传闻说他偏心冯氏所出的女儿,如果真让江莞莞嫁到苏家去,那江哲的名声得差到什么地步! 江述却开始频繁出入苏砚在京中的临时宅邸。 江哲得知后,自然是少不得一番训斥,甚至还让冯氏开始给江莞莞挑选一些青年才俊,哪怕是让江莞莞嫁给四十岁的老头子,也不能让她嫁入苏家被人笑话! 第12章 谁都没想到的意外 几次接触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妹夫选得或许没错。 苏砚处事周到,为人稳重,对江莞莞更是上心——专门派人去寻一些个新鲜奇巧之物来讨她的欢心。 自那日之后,江莞莞再未见过苏砚,而江哲则是明确下令,不许苏家人登门。 这个态度,已然表明了不愿与苏家结亲的意思。 但苏砚并未放弃,似乎是真地对江莞莞一往情深。 江莞莞收到苏砚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卿若明珠,蒙尘不改其辉。砚当拭之,使复光华。” 江莞莞握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自己选了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一条清醒的路。不必在高门大宅里委曲求全,不必在流言蜚语中挣扎度日。 但,这有可能会让父亲蒙羞,甚至是有可能会断了自己在江家的所有后路,若是再被人加以利用,也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兄长的前程。 江莞莞这一刻,其实是有些迷茫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坚定地选择苏砚了。 严格来说,大夏朝对于男女大防并不算是特别严谨,至少在每年的花朝节或者是其它的一些庆典之日,是可以男女见面,甚至是同游的。 当然,这是指在有长辈或者是亲眷等人的看顾下,方可成行。 所以,上次江莞莞见苏砚,沈明川才说不合规矩。 今天江莞莞梳妆打扮一番之后,总算是得到了江哲的准许,可以出门了。 倒不是江莞莞说服父亲了,而是今日是江述的未婚妻顾婉婷相邀,这也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 江莞莞要陪顾婉婷一起去选首饰,还要选一些小礼物。 为何要让江莞莞陪着? 自然是因为顾婉婷和江述的婚期将近,顾婉婷进门后做为新妇,是要给家中弟弟妹妹们准备一些见面礼的。 二人原本就是好友,如今再多了这样一层身份,自然是更为亲近了。 说是陪同顾婉婷出来买东西,实际上,也就是为了让江莞莞出府透透气。 “要我说,你那个妹妹委实欺人太甚了!这也就是你性子好,若换了我,必然不可能就让她这样和丁家结亲。” 顾婉婷的性子更爽直一些,向来嫉恶如仇,江柔和丁绍峰做的事,在她看来,就该无颜见人才对。 “好了,不提他们。这是我兄长托我给你带的信,要不要现在看看?” 顾婉婷脸一红,娇嗔道:“你这丫头,越来越坏了,若是再打趣我,小心我日后为难你!” 话音未落,她自己的脸先羞红了。 无他,因为她即将嫁入江家,她要为难江莞莞,自然就是要以长嫂的身份了。 二人出门除了家里安排的马车之外,便是各自带的一个丫环了。 两人在二楼的包厢用过午膳,又浅聊几句之后,还是想着要各自回府。 顾婉婷差丫环下楼结账,自己和江莞莞并肩下楼,翠珠则是跟在后面,大概落后三个台阶左右。 眼看着二人只差几个台阶便到一楼,顾婷婷看到自家大哥正好站在堂中,一时欣喜,快步下楼,提裙而至。 “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早知道你也来这里吃饭,那我就直接报你的账了。” 顾大公子正在回答,眼睛募地看向江莞莞身后,脸色骤变。 “小心!” 江莞莞正好与其对视,看到他这个反应,自然是一时间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脚步一顿,离着一楼的大堂,只差三步台阶了。 “啊!” 翠珠感觉身后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便握紧身边的栏杆,但是下冲的力道,还是撞向了前面的小姐。 江莞莞完全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事,自然是没有时间反应,等她被撞到之后,身子便往前扑,左脚往前迈的同时,脚腕好像又变了一下角度。 江莞莞脑子都懵了。 只知道自己这一摔,不仅丢尽了官府小姐的脸面,只怕还要落得一个毁容伤身的下场! 顾婉婷在看到大哥反应后,便第一时间转身,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已经看到江莞莞被撞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蓝色身影出现,布满茧子的大掌直接搂住江莞莞的腰,然后一个转身,使其稳稳落地。 不过,江莞莞的左脚踝,好像还是扭到了。 这几乎就是眨眼间完成的事。 翠珠是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两下,好在她力道大,没有手也握得紧,否则可能要被摔得头破血流了。 而且因为她这么一倒,再加上是整个人几乎横在了台阶上,所以,她身后的那位官家小姐虽然也在台阶上滚了两圈,但至少没有受重伤。 对方的额头被撞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破相。 而且因为前面有翠珠的阻挡,也不至于让人太过狼狈,至少衣衫没有钩破,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都没露出来。 江莞莞脑子还是晕乎的,眼前看到什么也好像是完全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左脚有些疼,而且她的腰上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浅蓝色身影注意到她站不稳,便将人扶到了一旁的凳子上,这才退后一步:“抱歉,刚刚事权从急,失礼了。” 江莞莞这才眨眨眼,脑子也总算是回来了。 “刚刚多谢侯爷出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江莞莞头上原本是戴着帷帽的,但是刚刚因为被撞,再加上突然被定北侯出手抱住,帷帽有些歪,而且只是一层薄纱,二人刚才距离那么近,自然也认出来眼前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定北侯秦昭! 同样,刚刚秦昭也将她的样貌看得真切。 “姑娘的脚应该是扭伤了,还是尽快请大夫看看吧。” “多谢,改日定当携礼登门道谢。” 顾聪和顾婉婷一起将江莞莞送回江府,正好遇上了江述。 顾婉婷直接陪着江莞莞回内院,顾聪则是将刚刚发生在酒楼的事情细细说明。 江述皱眉:“你说是定北侯秦昭救了莞莞?” “正是。当时情况的确是危急,我原本也想上前的,但我一介书生,身手没有定北侯利落。” 第13章 定北侯秦昭 尽管江述和江莞莞极力隐瞒,但是当日发生之事,还是很快就被传开。 尤其是江哲听闻此事之后,更是心思不知道动了几番。 定北侯与安南侯不同。 定北侯秦昭,这是他自己打拼来的爵位,不仅仅只是一个爵位,秦昭自己还是实权在握的武将,但他本人又曾是文举人出身,这就有意思了。 当年秦昭十五岁中举,之后恰逢边境有难,其父兄皆阵亡于边境,秦昭为报效朝廷,也可以说是为给父兄报仇,所以才弃文从武。 可谁能想到,他一到战场上,便屡立奇功。 最有名的,便是他只率一百名重装骑兵,一路扫荡草原数百里,亲手提回了一名王子的首级,至此,奠定了其在武将中难以撼动的地位。 陛下念其战功卓著,加官封侯,十八岁的定北侯,可以说一时间是风头无两。 只不过,这位秦昭,也并非是事事顺遂。 最有名的,便是他有一个克妻之名。 秦昭原配张氏,出身书香门第,十六岁嫁给秦昭,彼时,秦昭也不过才十六,是家中考虑到他上了战场后生死难料,想着能为他留一后,这才草草成亲。 而婚后次年,张氏生下一女,但她在女儿不到一岁时,便病逝。 彼时,秦昭还在边境,没回来呢。 次年,秦昭又与京中林家定下婚事,但其未婚妻在婚前不足三月时,突然暴毙。 直到秦昭二十岁这年,也就是前年春,秦昭再次成亲,可其妻许氏进门后不足百日,与娘家人一起回老家拜寿时,路遇流寇,为保清白,自己一刀抹了脖子。 秦昭从十六岁到二十岁,短短四年,死了两任妻子,一任未婚妻,若说他不克妻,估计都没人信! 可问题是,前面两个早逝时,秦昭本人根本就不在京中,这要是强行往他身上挂,实在是有些勉强。 第二任妻子许氏是自尽而亡,且不在京中,非要说是秦昭克妻,这好像也有点儿牵强。 但流言也不知何时起来的,反正近两年,秦昭虽然也议过亲事,但一直未成。 眼下,江哲便打起了这位侯爷的主意。 若是女儿能嫁给侯爷,哪怕是做妾,自己这前途也稳了。 毕竟谁都知道秦昭可是简在帝心! 秦昭不算是武将世家出身,背景相对简单,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牵扯,也因此,最得陛下信任。 秦昭的父亲生前在边关尽职,但其官职不高,而其兄长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总旗。 可以说如今秦家的荣耀,皆是由秦昭一人靠军功挣来的。 谁嫉妒也没用! 就冲着那实力,那功绩,无一人敢质疑! 秦家老夫人,其实年纪并不大,这几年也一直忧心儿子的婚事,甚至都想着实在不行,就算是娶一村姑也得让秦昭后院里有个正经妻子。 可偏偏,这两年,秦昭自己不乐意娶了。 江莞莞得知外面开始有关于她和定北侯的流言蜚语之后,便觉得意外。 “此事苏公子可有何怨言?” 江述摇头:“他能说什么?当时的情况,他也听人说了。事权从急,定北侯若是不出手,你怕是就要倒霉。只是你的名声原本就因为江柔而受些影响,如今又传出你与定北侯的事,唉,到底是于你的婚事无益!” 江莞莞倒不是那么在意所谓的名声。 若是她要嫁入苏家,仅凭着一个官家嫡女的身份便足够了,没必要太较真。 只是,这流言起来的,委实有些怪异。 “此事皆因林家姐妹而起,一个庶女,竟然敢公然对嫡姐出手,若非是她们姐妹二人间有龌龊,又怎会牵连到你和婉婷!” 江述说这话时,面上已有愠怒之色。 当日翠珠就是被林家小姐突然摔下而撞下来,之后便是莞莞。 好在顾婉婷是因为看到了兄长,所以快走几步下了台阶,没有被伤到,否则,此事影响更甚! “林家人已先后两次派人登门道歉,赔礼也送了不少。林大人与父亲同为朝廷官员,也不好太过为难。毕竟这也只能说是姑娘们之间的小打小闹,不好影响到长辈们。可我总是觉得憋了一口气。 特别是你被定北侯所救,原本是苦主,如今外面竟开始胡言乱语,大有将你架到火上烤的意思!实在不行,我便去求定北侯出面,总不能任由那些流言蜚语攀扯,坏了你的名声。” 江莞莞不语。 那日匆匆一瞥,算是她与秦昭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她并非是第一次见秦昭,但以往几次,都是远远地瞧一眼,那日被他揽在怀里,着实是又惊又惧,但不可否认的是,秦昭的确是很厉害! 江哲虽然想算计定北侯,但也知道这种事,他身为长辈,总不好自己上门去推销自己的女儿,否则岂非真成了笑话? 但他一时间又想不到该寻何人去上门打探一二。 万一真成了呢? 只要是有这种可能性,江哲就觉得得努力一把。 当然,他可不觉得是自己为了攀附权贵,对家里人,只说是一切为了女儿好。 江莞莞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 这个父亲是什么性子,她早已不抱期待。 事关自己的婚事,还是要想办法争取一二的。 侯门继室? 江莞莞可不敢高攀! 再说了,万一秦昭真是个克妻命,那自己岂非是上赶着送人头吗? 秦家老夫人也听说了儿子与江家小姐之事,先将大儿媳召来问话之后,便动了心思。 秦昭刚刚下朝回府,便被叫去说话,他大概有了猜测,想到那个小姑娘一双惊慌又漂亮的眼睛,心下还真觉得痒痒。 “此事外头愈传愈难听。如今那江大小姐并无婚约,你也单了近两年,我觉得这姑娘不错,不如干脆就聘到家里来做你的正头娘子,你觉得如何?” 秦昭手指捻了捻,垂下眼眸:“母亲,此事再议吧。” 秦老夫人皱眉:“为何?可是你没瞧上?” “江大小姐容貌娇美,端庄温柔,儿子怎么可能瞧不上?” 秦老夫人眼光锃亮:“那你的意思是?” “听闻青州苏家少主正在与其议亲,儿子总不能夺人所好。” 第14章 心口不一定北侯 秦昭这话说出来,老夫人总觉得哪里透着几分古怪。 就秦昭那张狂又争抢的性子,是这么好脾气的? 外人看定北侯,稳重、话少。 实际上亲娘看他,那就是一个外表忠厚老实,内里蔫儿坏的那种混小子。 也就是这几年当了将军,做了侯爷,所以平时说话行事稳当了几分,要不然,妥妥就是一个混账玩意儿! 就这样的人,他说他看上了江莞莞,却不好意思夺人所好? 秦老夫人翻个白眼儿,这种鬼话,说什么也不信! “昭儿,你跟我说实话,这外面的传言,是不是你使力了?” 秦昭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母亲可莫要冤枉我!我虽是武将,但早些年也是饱读圣贤书的,怎么可能会趁人之危?” 秦老夫人半信半疑:“真没有?” 秦昭点头,一脸诚恳:“真没有!” 好吧。 秦老夫人也只得信了。 不是她相信自己儿子的人品,而是觉得没必要。 以儿子的身份地位,但凡是他说出来想要娶江莞莞为妻,怕是江哲能乐得一蹦三尺高! 所以,没必要非得使这些歪门斜道。 秦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再轻捻动几下,那日的手感,是真不错! 可惜了,若是能牵个小手,那就更好了。 定北侯的婚事,不仅仅是秦老夫人心里头挂念,便是当今圣上也一直为他的婚事头疼。 早两年的时候,圣上甚至想过要将公主许配给他。 可是自打许氏也亡故的消息传来后,圣上也不太敢动这个心思了。 虽说神鬼之说不可信,可万一这秦昭真地是命硬克妻呢? 苏砚这边将江述约出来,再次表明态度,无论外面如何传,他求娶江莞莞的心意不变。 江述觉得此人倒是当得起君子二字,可惜,江莞莞的婚事,他这个兄长做不得主呀! 江哲不满意苏家,最主要就是觉得苏家是商贾之家,就算是苏硕相貌俊美,可商贾之后,整日只能与铜臭打交道,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 但冯氏觉得这门婚事再好不过了。 “老爷,您想想,苏家可是巨富。若是莞莞嫁过去,这聘礼丰厚不说,日后您这里上下打点,还有述哥儿需要人情往来等等,这些不都得花银子?” 冯氏出身小门小户,不懂文人官员们心里头的那股子阶层鄙视链,只是单纯觉得苏家有钱,日后可以当成江家的钱袋子来使! 冯氏打什么主意,江哲也能猜到几分。 可将嫡女嫁入商户,委实是有些丢脸了。 但是苏家那遍布全国的商号,又的的确确是令人眼红呀。 江哲明显是更想要攀附定北侯,毕竟巨富的苏家跟定北侯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对上了大象! 可问题是,冯氏怎么可能愿意看着江莞莞嫁得更好? 苏家这门婚事,原本就是她费尽心思才谋划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江莞莞。 “老爷,妾知道您是想着让莞莞嫁入高门,只是定北侯那样的身份地位,便是娶继妻,也不可能看得上咱们江家呀!” 这话倒不是在自贬。 秦昭之前娶的两位妻子,都是名门之女,哪怕他未曾封侯前娶的原配张氏,也是国子监司业之女。 张大人虽然官职只有从六品,但是其还同时兼任翰林院学士,正五品。 翰林院学士,看似没有实权,但实际上却是时常被圣上召见,可以说是日后想要拜相,前提就是要有曾入翰林的履历。 正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木不入内阁。 所以张氏的出身可比江莞莞好太多了,张大人是正经的翰林学士,而且出身名门世家,就算是日后江哲做到和张大人一样的官职,从出身和地位上来说,也是不及张大人的。 更何况如今的秦昭可是定北侯,简在帝心! 这样的秦昭,岂是一个区区的小官之女能肖想的? 当初和安南侯府结亲,也只是给世子做侧室,如今江莞莞要是嫁到定北侯府,难痢给秦昭做侧室? 至于正妻,江哲是不敢肖想的。 苏砚查完几本账册后,又吩咐几句,便让这些掌柜们都散了。 一名管事行色匆匆:“公子,青州那边出事了。” 苏砚面色微凛:“何事?” “是族中的两位堂老爷被青州卫所的人给拿了,说是先前供应的一批军需出了问题。” 苏砚神色一僵,涉及朝堂,那必然不可能是小事。 “父亲如何说的?” “老爷已经着人去疏通了,但是效果甚微,老爷来信就是要您速回青州,应该是想要借着您与高公子的关系,尽力保全二位堂老爷,同时,也是为了苏家的产业。” 苏砚稍一思索便能想明白。 此事若是处理不慎,只怕会给全族招来祸事! “来人,速速准备车马,即刻启程!” 事态紧急,苏砚还要先去寻一趟高公子,所以也没有来得及与江述和沈明川辞行。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走,便彻底断了与江莞莞的姻缘线。 苏砚前脚走,秦昭后脚就得到了消息,唇角一勾,机会这不就来了! 秦昭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许是因为这几年带兵打仗,所以他平时处事,也喜欢按照兵法上来。 “江哲一心攀附权贵,无非就是想要再进一步。不过,他待江小姐可算不得多好,啧,我这位未来岳丈,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好人呐!” 秦昭的亲随招财撇嘴,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称呼上岳丈了? 人家江小姐答应这门婚事了吗? 进宝掀帘子进来,一脸喜色:“侯爷,小的刚刚打听清楚了,苏家得知江莞莞与丁举人退亲的消息,是江家的那位继夫人故意放出去的,另外,她还一力撮合江小姐与苏公子的婚事,听说是收了苏家人的好处,此外,她自己也不愿意让江大小姐嫁入官宦之家。” “哼!我早料到这其中会有冯氏的手笔,果然没错呀!” 招财恭维道:“侯爷有先见之明!” 秦昭突然笑了两声:“招财,你去备礼,进宝,你去内院那边通禀一声,请老夫人与我一起去顾家走一遭!” 第15章 江府炸锅了 顾夫人看着桌上摆的这几样厚礼,再看看来人,只觉得脑子突然不够用了。 顾夫人眨眨眼,又想要揉揉耳朵,总觉得自己不是幻视便是幻听了。 可是当着客人的面儿,她得注意举止。 “秦老夫人,您刚刚说的,是要聘娶江莞莞为侯爷的正妻?” “正是!我家昭儿也是个命苦的,早些年成亲,我那儿媳命薄,自己体弱多病没撑下来,反倒是将这克妻的名声给落到我远在边关的儿子身上。唉!顾夫人不知,这些年为了这个儿子,我是操碎了心呐。 这不是正好听说那日昭儿意外中帮了江大小姐一把,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这也非我儿所愿。正好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年纪上也合适,这才请顾夫人辛苦一趟,保个媒。” 顾夫人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毕竟江莞莞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他的女儿,真地能配得上位高权重的定北侯? 这也太吓人了! 毕竟定北侯可是手握重兵的权臣! 虽然秦昭早在回京后便上交了兵权,但是他年轻,背后没有各种复杂的家族利益,所以深得陛下信赖,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京卫之一,上直卫的指挥使,那可是正三品! 就江哲这小官儿,跟人家比起来,差了多少个等级呀! 也不怪顾夫人如此大惊小怪。 实在是这二人间的差距太大了。 就算是秦昭有一个克妻的名声,这京城名门贵胄家想要与其结亲的,也不在少数。 毕竟,秦昭不仅有权,而且人还长得俊美,且在外没有那些个不好的名声。 顾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总觉得自己和江莞莞之间的缘份也是稀奇,横竖这婚事都得落到她这个媒人身上! 定北侯请顾夫人到江府保媒提亲,这消息像野火一样烧进江府时,江莞莞正在院子里鼓捣茶道呢。 翠珠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小姐!大小姐!不得了了!”翠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侯府!定北侯秦昭派人来提亲了!是您,指名要您!” 江莞莞的手指停在一只主人杯前,那只素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 定北侯秦昭!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了寒冰的针,刺进了她记忆深处。 两年前的上元灯会,秦淮河畔,那个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战场煞气的男人,当初江莞莞就在茶楼中,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走过,满身的杀气,着实骇人。 “父亲怎么说?”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诧异。 “老爷高兴坏了!这会儿正让下人在前厅招待侯府来的管家呢!听说聘礼已经抬进门了,整整六十六箱!” 翠珠眼睛发亮,“小姐,那可是定北侯啊!当朝最年轻的侯爷,战功赫赫,连皇上都对他赞赏有加!” 江莞莞站起身,裙摆拂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向主院的方向,眼神复杂。 前厅里,江哲满面红光,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秦管家放心,这门亲事是侯爷看得起我江家,小女能入侯府,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您回去禀告侯爷,就说江某同意了,择日便可定下婚期!” 秦管家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削男子,神态恭敬却不卑微:“侯爷说了,那日在酒楼中的意外之举,险些给江大小姐招来骂名,是他思虑不周了。如今侯爷是真心求娶江大小姐,聘礼只是先头,待婚期定下,另有厚礼。” “好!好!”江哲连连点头,亲自将秦管家送至大门外。 转身回府时,他的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定北侯秦昭,那可是手握重兵、曾镇守北疆的一方诸侯。 自己的大女儿若是嫁过去成了侯府夫人,那江家的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这里,江哲几乎要笑出声来。 然而他没注意到,回廊拐角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是江柔,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才是江家最出色的女儿!那秦昭连见都没见过我,怎么就指名要那个贱人!” “柔儿!慎言!”冯氏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江柔转身抓住母亲的手,“娘!您想想办法啊!那个定北侯,年轻英俊,手握重兵,是多少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怎么能便宜了江莞莞!” 冯氏又何尝不心焦?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江哲对前妻所出的江莞莞日渐冷淡,只宠爱自己生的江柔。 如今这么一门天大的好亲事,却砸在了江莞莞头上,她如何能甘心? “你爹已经答应了,聘礼都收了……”冯氏声音发苦。 “那就让婚事成不了!”江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娘,您不是认识京城最有名的神医刘一手吗?就说姐姐突患恶疾,不能出嫁!” “荒唐!”冯氏斥道,“侯府的人不是傻子,一查便知。到时候惹怒了定北侯,我们整个江家都吃罪不起!”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飞上枝头?”江柔几乎要哭出来。 冯氏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浮起一层阴霾:“别急,让娘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而在府中另一端的书房里,江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细雨,神情恍惚。 他心疼妹妹这些年受的委屈,如今有这样一门好亲事,本应替她高兴才是。 可那是定北侯秦昭啊。 江述在国子监读书时,曾听同窗议论过这位年轻的侯爷。 说他用兵如神,但也手段狠辣;说他治军极严,但也赏罚分明。 最让人不安的是,三年前他回京述职时,曾与圣上在御书房密谈整整两个时辰。之后不久,朝中几位重臣接连被贬,政局动荡,人人自危。 这样的人物,为何偏偏看上了自己那在京城贵女中并不算出挑的妹妹? 第16章 为什么求娶我? 江述对这位定北侯了解不多,但是他有自知之明。 以江家在京中的地位,说是蝼蚁也差不多,怎么可能轻易便入了这位侯爷的眼? 是真的因为那次意外,还是另有所图? 江述不由得又想到了秦昭的克妻之名,万一是真的,那妹妹岂非是嫁过去就要送命了? 江述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保护好妹妹。 如果他同意这门婚事,是否对得起母亲的嘱托? 如果他反对……父亲会听他的吗? 妹妹自己又怎么想?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江莞莞被江述叫过去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就是问她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不愿嫁入定北侯府,那他这个做兄长的,也一定想法子阻止这门婚事! “哥,你别为我担心了,婚姻大事,岂是我们兄妹能自己做主的?再说你的婚期将近,还是要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莫要为我担忧了。至于定北侯,嫁他,总比嫁给张世子为妾要好得多!” 江述一怔,这话好有道理,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若是真地要嫁给秦昭,那你和苏砚之间就不能再有丝毫的牵扯,所有他送的物件儿,你都让人拿到我这里来吧。” 江莞莞点头,本该如此。 江家已经因为江柔而丢了一次人,不能再出事了! 待她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色已暗。 翠珠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在房间内散开。 “小姐,您不高兴吗?”翠珠小心翼翼地问,“那可是定北侯夫人啊,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位置。” 江莞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轻声道:“翠珠,你听说过定北侯的事吗?” “听说过一些。都说侯爷少年英雄,十六岁便随军出征,十八岁便立下赫赫战功,得封侯爵,如今他的名号仍然足以镇守北疆,让胡人不敢南下……” “还有呢?” 翠珠犹豫了一下:“还有些不好的传言,说侯爷性情冷酷,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府中侍妾不多,但个个安分守己,因为不安分的都……” 她没有说完,但江莞莞听懂了。 “还有他为何近两年未曾与人议亲,你知道吗?” 墨竹摇头:“这个,奴婢不知。不过听说侯爷这些年一直很忙,可能只是没顾上吧。” 江莞莞苦笑。 没顾上?一个手握重兵的侯爷,婚事何其重要,怎么可能“没顾上”。 秦昭自继妻许氏自尽后,便一直不曾议亲,曾有传闻,那些媒人几乎将他的门槛踏破了,但他就是不松口,这其中定是有他的打算。 如今突然求娶她这个并不出众的江家大小姐,背后必有缘由。 她想起那日在酒楼的意外,当时她真地以为自己要当众丢脸,甚至还有可能会毁容受伤时,一只手扶住了她,那手掌宽大有力,后来他扶住自己手腕时,能明显感觉到虎口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她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男人很高,一身玄色锦衣,在那等场合下显得格外肃穆。 “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用晚膳。”门外传来丫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如何,她总要知道父亲的态度,知道这门婚事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厅堂里灯火通明,江哲坐在主位,冯氏在一旁强颜欢笑,江柔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述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莞莞来了,快坐。”江哲难得对她露出笑容,“今日侯府提亲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江莞莞平静地坐下:“女儿听说了。” “侯爷说了,那日事权从急,但毕竟是男女有别,且他对你印象颇佳,亦是真心求娶。”江哲越说越兴奋,“聘礼已经收了,这几日就请人算个好日子,把婚事定下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父亲,”江莞莞抬起眼,“京城贵女众多,比女儿出众的大有人在,侯爷为何偏偏选中女儿?” 这个问题让厅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江哲的笑容僵在脸上,冯氏眼中闪过一道光,江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江述则担忧地看着妹妹。 “这,侯爷的心思,为父怎会知道?”江哲有些不悦,“许是缘分吧。莞莞,这等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你莫要多想。” “女儿只是觉得奇怪,”江莞莞的声音依旧平静,“侯爷位高权重,婚事不可能如此轻率。父亲是否考虑过,这背后是否有其他原因?” “能有什么原因!”江哲拍案而起,“定北侯看中你,是你的福气!这婚事我已应下,没有反悔的余地!你好好准备待嫁便是,其他不必多想!” 江莞莞垂下眼帘:“女儿明白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散席后,江述追上江莞莞:“妹妹,等等。” “哥哥有事?” 江述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更加不安:“你如果不愿,哥哥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江莞莞苦笑,“父亲已经收了聘礼,若现在反悔,便是打了侯府的脸。以定北侯的权势,江家得罪不起。” “可是……” “哥哥不必担心,”江莞莞打断他,“我会自己想办法弄清楚,秦昭为何要求娶我。在那之前,我不会轻易嫁过去。” 江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晚,年幼的江莞莞也是这样挺直脊背,在灵堂前守了一夜。 他的妹妹,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而此刻的江莞莞,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要见秦昭一面,亲自问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到底是福是祸。 夜色渐深,江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江莞莞房中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定北侯的提亲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17章 你还不是我的内人 定北侯求娶江莞莞一事,引得各方反应不一。 除了江柔心有不甘之外,反应最大的,应该就是林家两姐妹了。 这林家两姐妹,便是当初害得江莞莞险些在人前出丑的那二位。 秦昭的第二任未婚妻,那位林小姐若是没有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可惜,婚前不足三月,她自己暴毙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是因为那位林小姐心有所属,不愿意嫁给冷血凶狠的秦昭,所以求了母亲,不惜以死相逼,最终林夫人无奈,以她暴毙为由,彻底断了她与秦昭的姻缘。 至于这位林大小姐自己,早已远离京城,与心上人双宿双飞了。 那日在酒楼里闹事的,便是林家庶出的四小姐,想要害嫡出的三小姐摔下楼,说到底,起因也不过是口角之争。 如今她们姐妹二人得知心上人要另娶她人了,自然是心有不忿! 林家两姐妹吵成什么样,江莞莞不得而知,眼下,她正心情忐忑地面对自己的未婚夫。 这是得了江哲首肯之后,秦昭才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江府,并且与江莞莞正式地见一面。 当然,还有江述这个大舅兄在旁监督,也是防止有不利于江莞莞的流言传出。 “克妻一事,在我看来就是无稽之谈,但若是江大小姐信了,秦某也无话可说。” 实际上,林大小姐逃婚,秦昭是知情的,只是他对那位林大小姐也没有多深的情意,所以随她去了。 谁能想到,竟然会害得他背上一个克妻之名呢! “命理一说,我也并非全信。但是侯爷,我只是京中不起眼的一弱女子,您为何要娶我为妻呢?若说是因为那日之事,实在是该我江莞莞谢你才对,怎敢借此害您搭上自己的姻缘。” 这话说的好。 秦昭笑道:“我来求娶你,自是因为我心悦你。江大小姐容貌秀美,温柔娴淑,秦某有幸能娶回家中为妻,自是秦某的福气。” 这话实在是高抬江莞莞了。 满京城的闺秀,比她出色的可太多了。 江莞莞听到这话,嘴角微抽,这位秦侯爷是一句正经话都不肯说呀。 秦昭看出江莞莞对他的防备心,微微一笑:“劳烦大舅兄暂时退几步?” 他们如今就在这亭中小坐,秦昭此言,只是想着让江述能稍微离远一些,给他们二人一个说悄悄话的机会。 江述心内腹诽,但又架不住这位侯爷的气场太强,况且,这里是江府,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侯爷总不能轻薄了妹妹! 秦昭看他退至亭外十余步的位置,但是双目仍然紧盯着此处,便知道这位大舅兄也是不放心自己。 “江大小姐不必忧虑,我求娶你是出自真心。我这两年来一直未曾议亲,与克妻的流言无关,只是单纯地觉得麻烦。” 江莞莞抬头看他:“麻烦?” “正是!坦白说,我与张氏、许氏二人的感情都不算多深,毕竟是相处时日不长。但我既然是娶进门了,自然就要好好对待,这也是我身为男子的责任。 她二人先后不幸离世,我心里也不舒服。再加上一个未婚妻林氏暴毙,所以我觉得总得做些什么,不为自己的名声,只为了三条人命。” 江莞莞心里咯噔一下子。 她就怕是这三位的死有蹊跷,如今听他所言,难道真是? 秦昭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后,不由得失笑摇头:“有些事,我暂且不能与你细说,毕竟你现在还不是我秦某的内人。待成婚后,你心中疑惑,我自会为你解开。但我可以明确地告知你,她们三人先后离世,与我无关。” 江莞莞拧眉:“与你无关?” “我的侯府很干净。” 一句话,算是说明了他的态度。 看似简单,却表明他尊重正妻,且内院没有那种不安分的人。 也就是说,那三女的离世,或许的确是有内情,但与秦家无关。 如此,江莞莞嫁入秦府,那便没有什么不安的因素了。 “一面之词!” 江莞莞吐出四个字,让秦昭神色微怔,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他的眼光还真是没错,这位江大小姐的确是个脑子快过嘴,理智大于情感之人! 妙,实在是妙呀! “江大小姐不妨说说,如今若是不嫁我,可还有更好的选择?” 江莞莞紧紧地抿唇不语。 秦昭这人说话实在是太讨厌了! 这是直接表明,自己眼下的窘境,若是不嫁秦昭,她好像是真地没有其它出路。 苏砚? 人都不在京城! 况且,江哲也不会答应的。 再说有了定北侯求娶这一事实在,其它人再上门来说亲,江哲又怎么会看得上? “也罢,论及权势,我的确是不及你,我江莞莞只是一弱女子,只求片瓦遮身,安宁度日,至于夫家是富是贵,是穷是民,其实都无所谓。” 这番话,秦昭倒是认同。 毕竟有先前丁举人是其未婚夫的例子,足以看出江莞莞不是那等一心攀附权贵的性子。 “好。你我婚事定下,我自不会负你。日后成婚,你是我的正妻,待百年之后,我们死亦合葬!” 秦昭留下这句话后,再深深地看了怔愣的江莞莞一眼,转身离去。 死亦合葬? 江莞莞觉得他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给她的承诺? 秦昭是有原配夫人的。 按规矩,原配自然是要与秦昭合葬的。 难不成,他是想着死后还要享齐人之福,让她与张氏一同与其合葬? 秦昭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声音不低,江述也听到了。 “莞莞,他这么说,是想要与你共白首。” “可是?” “张氏的确是他的原配,但其无子,按规矩,就算是葬入夫家祖坟,也不一定有资格与秦昭合葬的。” 江莞莞一时更为吃惊,还有这种说法? 江述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她是真不懂这些。 “母亲早逝,但她给江家生儿育女,所以百年之后,与父亲合葬的只能是她,冯氏,就算是成为了继妻,也没有这个资格。” 江莞莞这下子听明白了。 “就因为她没有生儿子?” 第18章 第一次警告 江莞莞再次深切地体会到了封建社会中女子地位的弱小。 没有生儿子,竟然连与夫君合墓的机会都不一定有,这实在是太令人心寒了。 想到冯氏在江家的各种作妖,但想到她死后也只能是以妾礼的资格下葬,江莞莞莫名就有几分同情她了。 时间一晃而过,江述与顾婉婷的大婚之日也终于到了。 江述是嫡长子,而且还负有才名,江哲对他自然也是抱有很高的期望。 如今成婚,待明年若是能会试高中,那才叫.春风得意! 定北侯秦昭,身为江家未来的姑爷,自然也派人送上贺礼,并且还亲自来赴宴了。 而女眷这边,秦老夫人则是带着大儿媳汪氏,一并前来道贺。 秦老夫人,虽然是加了一个老字,但实际上,她才四十岁左右,只因为封侯的是她的儿子,所以在侯府,她才被尊为老夫人。 人人都说秦老夫人命好,早年时,虽说夫家不算是多么兴盛,但好歹是有夫君宠着,儿女满堂,丧夫后,二儿子又是个有大本事的,甚至还给她请封了诰命。 这谁见了不说一句好福气! 秦老夫人借机过来,也是想要看看自己未来的二儿媳。 对于江家来说,今日最尊贵的客人,便是秦家人了。 冯氏亲自招待老夫人,江柔也一直从旁坐陪,反倒是江莞莞一直在几名闺秀间奔走,这些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小辈们招待,自然也是最合适的。 “我瞧着江大小姐的这几位小友倒是眼熟。” 汪氏笑道:“母亲眼睛真亮。江大小姐左边的那位是沈家的姑娘,听说是得了公主的眼缘,要入宫做女官的。那位穿藕粉色衣裙的则是李家小姐,其兄长与江大公子是同窗,是同年的举子。” 秦老夫人点点头,这么看来,这位江大小姐虽然出身一般,但是交朋友的眼光还不错。 至于站在冯氏身侧的江柔,则是有几分的不忿。 可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儿,她也知道不能乱说话。 坐在下首的,是丁举人的母亲,她时而看向外面的江莞莞,时而又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江柔,眼底里那明晃晃的比较之色,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冯氏也知道秦老夫人提及江莞莞的用意,所以给江柔使眼色,让她出去将江莞莞换进来。 江柔再不愿意,也只能听话。 秦老夫人看着江莞莞,只觉得这姑娘长相姣美,而且举止大方,越看越喜欢。 “早就听人说江家大小姐是出名的标致伶俐人儿,今日见了,诚不欺我呀!” 江莞莞面色微红,低头自谦道:“您过奖了。” “哈哈!你这小丫头长的好看,言谈举止也大方,我这个老婆子是真心喜欢。来来来!今日是第一次见你,也没有什么准备。若是不嫌弃,我这镯子就当是见面礼了。” 江莞莞吓得退后一步:“老夫人,晚辈实在是不敢!” “这有什么!你是小辈,长者赐,不可辞!” 江莞莞知道自己若是再推托,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老夫人亲手将镯子滑至她的腕间,再左右转一下,越看越满意。 “不错,好看!这颜色,果然还是配年轻漂亮的姑娘才更好看!” 江莞莞福身道谢,主座上的冯氏气得牙后跟都痒痒。 先前江柔在这里半天,丁家那个老虔婆也不说送一份见面礼,因为没有对比,所以冯氏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是现在江莞莞刚一进来,秦老夫人就忍不住了,这分明就是表示她很喜欢这个未来的儿媳妇! 其实今日厅内有几位夫人一直坐着不走,也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像是这种姻亲,而且是已经定下婚期的姻亲,长辈首次见小辈,一般都会给份见面礼,东西贵重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态度。 女子势微,若是有婆家长辈的明确表态,那日后的腰杆子也能挺得直。 可眼下嘛,很明显,丁家对江柔并不满意。 而江莞莞这个被传有可能会被嫁入商户的大小姐,反倒是入了秦老夫人的眼。 这谁能想到呢? 上个月还有人在笑话江莞莞出身官家又如何,还不是要被嫁给那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子为妻。 可是现在呢! 多少人羡慕她,竟然可以鱼跃龙门了。 一个小官之女,转身就嫁入侯府为主母,这简直就是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的存在呀! 因为秦老夫人这么一出头,江莞莞和定北侯的婚事,便成了一桩美谈。 至少,没有人再说什么是江莞莞故意勾引定北侯这样的话了。 人家未来的婆母都对江莞莞十分满意,所以外人还在那里酸什么? 而同一时间,秦昭在外院,与几位同僚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着,眼睛却是在人群中不停地扫来扫去。 招财小跑着过来:“爷,小的刚刚看到林大人了。这次也备了厚礼上门吃喜酒,应该也是因为上次林家四小姐推人一事才登门的。” 林大人的官职不低,正四品呢,至少比江哲要高出许多。 若是没有前头那档子事儿,林大人铁定不会来一个六品小官儿家里头吃喜酒,太拉低自己的身份了! 眼下嘛,江家有与定北侯的婚事支撑,就算是江哲现在官职低,也无人敢小瞧。 “只有林大人一人?” “还有他家的两位公子,爷可要小的将二位公子叫过来?” “嗯,别叫到这儿,去那边。”秦昭指了一个稍微人少的方向。 林文东和弟弟林文北看着眼前的这位煞神,心里不由得发突,暗自揣摩着,近来也没得罪这位爷吧。 “侯爷,您是有话要问,还是有什么差事要吩咐?” 对于这二人的小心翼翼,秦昭很满意。 “咱们都是男人,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回去转告令高堂,内宅不宁,也是容易引来杀身之祸的。你们也不希望林大人在朝堂上整日胆战心惊吧?” 林文东大骇:“还请侯爷明示!” “哼!林家四小姐,好手段!江莞莞是我秦某的未婚妻,有人胆敢污她清誉,真当本侯是死的吗?” 第19章 江柔犯蠢 秦昭是正经上战场杀过敌的,这一身的煞气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眼下因为怒火所致,故而气势外放,林文东生生打了个哆嗦,险些腿软。 “是,侯爷的话,我都记下了,一定转告。不不不,我一定会让母亲管好几位妹妹,免得她们再生事端。” “嗯?”秦昭不语,只是斜眼看他。 林文东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 还是林文北的脑子转得快,立马表态:“您放心,回头我林家一定携重礼赔罪,等查出到底是哪个糊涂妹妹做下的事,一定让她亲自给江大小姐赔罪认错。” 秦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懂事!” 话落,还近前拍拍林文北的肩膀:“有前途!” 等人走了,林文东和林文北才面面相觑,这是来吃喜酒的,还是来喝断头酒的? 太尼玛吓人了! 无论如何,一定得让母亲管好那几个妹妹,尤其是三妹妹和四妹妹,太不让人省心了! 第二天清晨,江府正厅内,檀香缭绕,族中长辈依序而坐,气氛庄重肃穆。 江述一身簇新锦袍,身侧站着同样盛装的新妇顾婉婷。 两人先向江家诸位族老郑重行礼。 礼毕,江述并未如常退下,而是向前一步,朗声道:“今日新妇入门,按礼敬拜高堂。然,生母沈氏,育我劬劳,未能亲见我成家立业,心中实为憾事。儿子斗胆,已请得诸位长辈允准,请出母亲牌位,受新妇一礼,稍慰慈心,以全孝道。” 此言一出,端坐一旁的继母冯氏,脸上惯常得体的笑容僵了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紧了帕子。 她事先自然知晓此事,江述早已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叔公通过气,道理、礼法都占全了,她纵有千般不愿,此刻也无法阻拦,只得勉强维持着主母姿态,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郁。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请出沈氏夫人的牌位,安放在上首侧位。 顾婉婷神色恭谨,在江述示意下,重新整衣敛容,端端正正地向沈氏牌位行了跪拜大礼,奉上清茶。 这一举动,让几位原本就对沈氏留有旧情的长辈微微颔首,看向顾婉婷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可。 礼成之后,便是新妇呈送见面礼的环节。 顾婉婷显然用了心,礼物依据各人喜好、辈份细细准备。 给公爹的是上好的端砚,给冯氏的是一支精巧贵重的珍珠头簪,给各位叔伯妯娌的也各有讲究,不算出格,但也绝不失礼。 只是到了小姑子江柔这里,顾婉婷送的是一对时兴的苏绣绢帕并一枚精巧的玉环禁步,虽雅致,比起给大姑子江莞莞的那套赤金嵌宝的头面首饰,确显“单薄”了些。 江柔年少骄纵,心中本就不满兄长今日特意请出沈氏牌位,隐隐压了母亲一头,又见嫂嫂的礼物厚此薄彼,脸上立刻挂不住了。 她接过礼物,并未道谢,反而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近处的几人听清。 “嫂嫂真是会分亲疏,给大姐姐的可是金灿灿的好东西,轮到我这个异母妹妹,便只是这些不入眼的了。” 正厅气氛顿时一凝。冯氏心头火起,一半是因女儿不识大体,在这场合发难;另一半则是那“异母”二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她虽是继室,但却并非明媒正娶来的,而是由侧室扶正,而且还要先得经过沈家点头,她才有资格成为继室。 如今亲生女儿又特意点出‘异母’二字,无非就是提醒诸位,她不是嫡长子的生母,这江家主母的身份,多少就有些虚了。 她连忙暗中扯了一下女儿的衣袖,面上堆起笑容打圆场:“柔儿!休得胡言!你嫂嫂初来乍到,备礼周全已属不易。莞莞是你兄长的同胞妹妹,情分自然不同,你小孩子家,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这话明着训斥女儿,实则也点明了“同胞”与“非同胞”的区别,将自己和江柔划在了另一边,又将顾婉婷的“区别对待”归结于“情分”,绵里藏针。 顾婉婷只是垂眸站着,并未急于辩解,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仿佛并未听出话中机锋。 江述脸色微沉,目光扫过妹妹和继母,正要开口,顾婉婷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柔和地看向江柔,温声道:“妹妹误会了。给大姐姐的头面,是婆母生前留下的一份心意,我母亲嘱我过门后转交。 至于妹妹的礼物,是我亲自挑选,想着妹妹活泼灵动,这绢帕花样新鲜,禁步走动起来清音悦耳,最是相配。若妹妹不喜欢,嫂嫂再给你补份更好的可好?” 她这一番话,既解释了礼物的缘由,这是沈氏遗泽,并非她厚此薄彼,又抬高了江莞莞,指出她得嫡母遗赠,还顺带捧了江柔,更显得自己大方周全。 言下之意,她顾婉婷行事,遵循的是逝去嫡母的嘱托和礼法规矩,而非个人好恶。 几位长辈闻言,看向顾婉婷的目光又添几分赞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堵了悠悠之口。 江柔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冯氏也知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颜面,赶紧强笑着道:“原来如此,是柔儿不懂事。婉婷有心了,礼物很好,不必再补。” 她心中却更添憋闷,这新妇,看着温婉,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江述脸色稍霁,顺势握住顾婉婷的手,对众人道:“礼既已成,婉婷还有许多事情要打理,我先带她回去安排。” 语气中回护之意明显。 江哲点点头,自然应允。 其它的几位族老们也知道昨日才过门,新娘子的诸多嫁妆今日还要安置,另外还要熟悉述哥儿院子里的事务,理当如此。 江述得了允许,便不再多看冯氏和江柔,径直带着顾婉婷离开了正厅。 留下冯氏暗自咬牙,江柔犹自气鼓鼓,而厅中几位长辈,已开始低声议论这新妇的沉稳识礼,以及江述对其明显的看重。 一场风波,看似被顾婉婷温言化解,但府中这微妙的格局与暗涌,似乎从她踏入江家的第一步起,就已悄然开启。 第20章 清醒的江哲 从秦昭下聘那日起,整个江府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又兴奋的气氛笼罩着。 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箱笼流水般抬进门,摆满了前院正堂,又一路铺到廊下。 金玉古玩,绫罗绸缎,海外奇珍……日光落在打开的箱盖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冯氏站在正堂门口,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丝绢里。 她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一件件登记造册,再由侯府来的管事亲随仔细封存,抬往江莞莞所居的栖梧院方向,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头拧。 “老爷,”她终于按捺不住,趁着登记暂歇的空当,侧身靠近江哲,声音压得又轻又急,脸上却堆着惯常的、为全家打算的贤惠笑容。 “侯爷这聘礼,着实……太过丰厚了。您看,好些东西,像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还有那几匣子龙眼大的东珠,摆在莞莞的闺房里,是不是有些……过于扎眼了? 不如先收进府里的中馈库房,一来安全稳当,二来,将来府里人情往来、打点用度,或者您和述哥儿前程上需要打点,岂不是更方便?总归是咱们江家的东西,肉烂在锅里。” 她话说得婉转,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株红得灼眼的珊瑚上飘。 那东西,若摆在自己房中该多气派。 江哲正负手看着礼单,闻言,脸上的些许红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冯氏。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面对继室时惯有的几分容忍与疏离,而是沉甸甸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冯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硬得如同碎冰砸在地上,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下人都打了个寒颤,“你方才说什么?‘咱们江家的东西’?‘肉烂在锅里’?” 冯氏被他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惊得一退,强笑道:“老爷,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住口!”江哲猛地一声低喝,吓得冯氏浑身一哆嗦,脸上血色尽失。 江哲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冯氏精心修饰的脸庞。 “你听清楚了,这每一件,都是定北侯秦昭,下给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江哲嫡女江莞莞的聘礼!它们是莞莞的,也仅仅是莞莞的!与江家中馈无关,与你的私库更无半点干系!你那些盘算,趁早给我收起来!”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尤其是送东西过来的那几个侯府亲随,江哲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你们都给我记牢了!今日侯爷厚礼,是看重莞莞,也是给我江家脸面。日后江家是起是落,全系于莞莞一身,系于侯爷一念之间! 谁若是胆敢把手伸向栖梧院,伸向莞莞的聘礼,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不管是谁,立刻发卖出去,绝不姑息!” 这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仆役们深深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氏站在当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精心保养的面皮火辣辣地烧,难堪、羞愤、还有一丝被彻底揭穿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却在对上江哲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江哲不再看她,转身对侯府来的那位领头管事客气而郑重地拱了拱手。 “李管事,见笑了。小女的一切,日后还需侯府多照应。这些聘礼,还请务必悉数送入栖梧院,由侯爷留下的人手与莞莞的贴身之人共同看管,登记册子一式三份,江某、侯府、小女各执其一,以免差错。” 李管事是个眉眼精干的中年人,早将方才一幕看在眼里,此刻面上不显,心中却对侯爷未来岳丈的“清醒”有了几分认可。 他恭敬还礼:“江老爷思虑周全,侯爷早有吩咐,一切以江姑娘之意为准。小人等定当尽心,必不使任何物件有失。” 一场可能的风波,被江哲以毫不留情的姿态强行摁灭。 消息传到栖梧院时,江莞莞正倚在窗边看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贴身丫鬟翠珠快步进来,低声将前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江莞莞听着,纤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却未离开书页,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小姐,”翠珠有些不解,又替她委屈,“夫人她也太……” 江莞莞轻轻合上书卷,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花色秾丽,映着她清澈却平静的眼眸。 “父亲今日能如此,已是不易。”她声音清泠,听不出太多情绪,“至于其他……本就不该指望的,又何必放在心上。” 她很清楚,父亲今日的雷霆之怒,与其说是全然为了维护她,不如说是看清了利害,做出了最符合江家“大局”的选择。 而那满院的珍宝,是秦昭给她的脸面,也是将她推向更显眼高处的阶梯,从此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她,羡慕、嫉妒、揣测、算计……只会更多。 冯氏的眼热与父亲的斥责,不过是这桩轰动京城婚事的小小前奏,是水面初起的涟漪。 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 只是,她已不再是那个在深宅后院默默隐忍、无人问津的江家嫡女了。 秦昭用最张扬的方式,为她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而她要学的,是如何在这铠甲之下,一步步走得稳,也走得远。 指尖拂过光滑的书脊,江莞莞的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晨曦的微光,转瞬便沉入一片深潭似的宁静里。 前院发生的事,自然也传到了江述和顾婉婷耳中。 江述冷笑,当时他离得远,没听到冯氏的话,但是能让父亲当众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可见冯氏之贪心。 顾婉婷一边帮他宽衣,一边轻声问道:“莞莞的婚期也定下了,侯爷给的聘礼丰厚,那妹妹的嫁妆就不能太寒酸了,夫君有何打算?” 指望江哲? 呵呵,别想了! 第21章 嫁妆 在冯氏的死缠烂打之下,江哲总算是松口。 江哲允诺多给江柔的五百两添妆银子,如同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冯氏心湖,非但没平息波澜,反而激起更汹涌的不甘。 五百两,于寻常人家是笔巨款,可比起栖梧院里那连绵的珍宝红光,简直寒酸得让人心头发梗。 江柔在自己院子里,对着母亲哭红了眼。 “娘!五百两……定北侯随手一件聘礼怕都不止这个数!我以后是也是要做官夫人的,这点嫁妆,怎么拿得出手?岂不是让未来婆家看轻,让妯娌耻笑?” 冯氏心疼女儿,更恼恨江哲的偏心。 她不敢再去触江哲的霉头提聘礼,只能另寻他路,再次鼓起勇气,在晚膳后寻到江哲书房。 “老爷,”她这次学聪明了,先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全为女儿打算的模样。 “柔儿的婚事定在下月,时间愈发紧了。您允的那五百两,妾身自是感激。只是妾身这几日翻看旧例,又打听了些京中同品级人家嫁女的章程,咱们柔儿这嫁妆单子,实在……有些简薄了。 丁家是清贵,可越是清贵,越看重媳妇的底蕴,咱们若是太……怕是柔儿过去要受委屈。” 江哲正在看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五百两已是额外添补。家中情况你清楚,公中能挪出的就这些。按例原本的嫁妆也已备得妥当,不算失礼。柔儿比莞莞还多得了五百两,不要不知足。” “老爷!”冯氏见他不为所动,心下更急,话便有些藏不住了,“妾身知道公中艰难。可莞莞那边,到底是不同的。光是她生母留下的,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江莞莞有亡母沈氏的巨额嫁妆填充私房,江柔却没有,这不公平。 江哲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一紧,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冯氏。 书房里烛火跳跃,映得他脸色半明半暗。 “沈氏的嫁妆?” 他声音沉缓,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那是沈氏临终前,白纸黑字、族老见证,指名留给她亲生儿女述哥儿和莞莞的。 每一件都登记在册,由沈家当年的老仆和两个孩子共同掌管,还有沈家的监督。莫说是你,便是我,也无权动用分毫。” 他放下公文,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聘礼日震慑全家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冯氏,我上次的话,你似乎没有听进去。莞莞的聘礼,是侯府给的体面,动不得。沈氏的嫁妆,是亡妻留给孩子的念想和倚仗,更碰不得! 你若有本事,也可为你柔儿多筹划私房,我绝不干涉。但若再敢将主意打到不该打的地方……” 他顿住,未尽之言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倒不是江哲多公正,或者是多喜欢江莞莞,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动了沈氏的嫁妆,那他江家的名声就坏了,他江哲日后还如何在官场上行走? 岂非是让人耻笑? 江家虽然不算是多富裕,但是度日不成问题。 沈氏是他的亡妻,当年她留下的嫁妆,也都交由一双儿女来继承,也是再合理不过。 他江哲是自私,也重利,但他目光看得长远,而非一时。 攀上定北侯府,这带来的好处岂是一些金银俗物可比拟的? 冯氏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江哲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份对亡妻嫁妆的维护,甚至比对侯府聘礼的忌惮更甚,那背后似乎牵扯着更深的、她无法触碰的东西——沈家的余威,或者江哲内心深处对发妻那份不曾言明的愧疚与尊重。 她所有软磨硬泡的勇气,在这眼神下溃不成军。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又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妾身明白了。是妾身考虑不周,只想着柔儿……老爷莫怪。” 她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江柔听完母亲带着哭腔和惊惧的转述,呆呆地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年轻却因嫉妒和不甘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五百两,成了定局。 而江莞莞,不仅拥有令人眼红的侯府聘礼,还有她那早死的娘留下的、连父亲都讳莫如深的丰厚嫁妆。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原配嫡女?就因为她的娘是沈氏? 一种冰冷的、带着毒液的怨恨,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碰不到江莞莞的聘礼,也沾不到沈氏的嫁妆,但……总还有其他法子。 嫁入丁家,不过是开始。 来日方长。 江柔想到了上辈子丁郎的成就,不自觉间,便又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与此同时,栖梧院内一如既往的宁静。 翠珠将从冯氏身边小丫头那里听来的零星话语,低声禀告给江莞莞。 江莞莞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古籍,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滴落纸上。 她轻轻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拿起一旁的细棉布,缓缓擦拭着指尖。 “父亲……倒是分得清楚。”她轻声自语,嘴角那丝弧度几不可察。 沈氏的嫁妆,是她和兄长在这府里除了彼此之外,最坚实的倚仗,也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父亲今日能如此明确地划下界限,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 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觊觎。 只是,冯氏和江柔的怨愤,怕是更深了。 她们动不了这些根本,却未必不会在其他地方使绊子。 “翠珠,”江莞莞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烛火,“我陪嫁的那几处田庄铺子的账本,这几日再仔细核对一遍。 还有,胡嬷嬷那边,让她将母亲留下的人手再理一理,有些年老的,该荣养的便荣养,务必让各处都稳妥,尤其是兄长身边。” “是,小姐。”翠珠肃然应下,明白小姐这是未雨绸缪,开始收紧自己的防线了。 窗外月色清明,栖梧院的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江莞莞重新提笔,却不再看书,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沉吟片刻,落笔写下几行清秀小楷。 那是给城外紫云观清修的一位姨母——沈氏胞妹的信。 有些依托,有些打点,该慢慢动起来了。 第22章 赔礼道歉 江莞莞看得清楚,侯府的聘礼是风光,也是靶子。 母亲的嫁妆是根基,也需牢牢守住。 而她自己,必须在这风光与根基之上,长出属于自己的、足以应对未来风雨的枝干。 两日后,江府正厅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林夫人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鬓发一丝不乱,只是手里那方冰绡帕子被攥得死紧。 她身旁跪着的,正是庶出的四小姐林月柔,一张小脸煞白,额角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是家法板子留下的印记,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 主位上的冯氏,脸上堆着过于热络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林夫人快别这么说,都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口无遮拦的……我们莞莞是个大度的,哪里会真计较这些?” 她边说,边不安地觑着林夫人的脸色,又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林月柔,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玷污了她家厅堂。 林夫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江夫人宽厚,是我们林家管教不严,出了这等口舌生是非的孽障。今日特意带她来,便是要给江小姐一个交代。”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得冯氏那点虚浮的笑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莞莞扶着长嫂顾婉婷的手臂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素面比甲,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支莹润的玉簪。 面上脂粉未施,却因那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通身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顾婉婷则是一身沉稳的绛紫色,眉眼温婉,静静立在一旁,便如定海神针。 两人一进来,方才那略显诡异的气氛为之一肃。 江莞莞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在林月柔身上略微一顿,随即转向林夫人,规规矩矩行了礼:“林夫人安好。” 林夫人微微颔首:“江小姐。”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莞莞,心知今日这“赔礼”怕是不易了结。 冯氏见女儿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急于展示自己的‘懂事’,忙不迭道:“莞莞,林夫人深明大义,亲自带了四小姐来给你赔不是。那起子没影儿的混账话,咱们听了只当风吹过耳,莫要放在心上,伤了和气。” 江莞莞却未接母亲的话茬。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林月柔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四小姐,”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如同碎玉投冰,“坊间近日有些关于我与定北侯的传言,不堪入耳。我初时只当是无聊之人搬弄口舌,并未在意。直至听闻,源头竟出自林四小姐之口。” 林月柔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着想辩解,却被江莞莞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若这传言只是辱我江莞莞一人清誉,今日母亲既已开口说不计较,我或许便听了母亲的话。” 江莞莞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可林四小姐散播此言时,恐怕忘了,我江莞莞,是由媒人作保,定北侯府下聘,过了明路的秦昭的未婚妻。” 她略微一顿,目光转向林夫人,又缓缓扫过自己那面色忽红忽白的母亲冯氏。 “你散布未来定北侯夫人勾引定北侯的流言,”江莞莞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打的,是我江家的脸面么?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践踏定北侯府的尊严,是往戍边卫国、军功赫赫的秦侯爷脸上抹黑!” “啪嗒”一声,是冯氏手中茶盏盖子滑落的声音,她脸色白了,此刻才猛然意识到,江莞莞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两家颜面。 林夫人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看向江莞莞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江莞莞重新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林月柔,目光如古井无波。 “这礼,今日我若轻轻放过,他日是否人人都可随意编派侯爷是非,而无需承担后果?侯爷的威严何在?军府的体统何存?” 她微微抬高了下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所以,今日林四小姐这个礼,我江莞莞受了。并非为我个人争一时长短,而是为我未来夫君、为定北侯府,讨一个应有的公道。林家管教不严之过,林夫人既已惩处,我江家不再深究。但这道歉,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厅内一片死寂。 冯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林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也消失了,只剩下凝重。 她知道,江莞莞这番话,已将一件“女儿家口角是非”,生生提到了另一个高度。 林家今日这脸,是注定要丢,而且要丢得彻底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月柔,听见了吗?还不起身,给江小姐行全礼,郑重道歉!” 林月柔哆嗦着,在贴身嬷嬷的半搀扶半按压下,站了起来,对着江莞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屈膝,俯身,行了一个几乎及地的大礼。 “江小姐……是我愚昧无知,口出恶言,损了您的清誉,更玷污了定北侯威名,请您恕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无比的屈辱。 江莞莞静静站着,受了这一礼。 直到林月柔礼毕,被嬷嬷扶起,摇摇欲坠,江莞莞才微微侧身,算是还了半礼,声音依旧平静:“望林四小姐牢记今日教训,谨言慎行。” 林家的脸面,如同厅外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无声落地。 而江莞莞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一株风过不折的修竹。 顾婉婷上前,轻轻握了握小姑微凉的手,眼底带着赞许与支持。 冯氏看着江莞莞,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而林夫人,在带着几乎虚脱的林月柔告辞时,最后看向江莞莞那一眼,复杂至极——有恼怒,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般硬骨头的凛然气度的折服。 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穿堂风过的微响。 江莞莞知道,经此一事,她与秦昭这桩婚事,以及她这个人,在这京中贵人圈里,怕是要换一种眼光来看了。 第23章 确定是重生的 江莞莞预料的没错。 她与秦昭的婚事定下之后,京中大多数的人都以为是她走了狗屎运,若非是因为一场意外,与秦昭有了肌肤之亲,她这样的小门户之女,如何配得上定北侯? 也正是因为瞧不起她,所以下意识就觉得江莞莞是小门户出身,行事定然也是小气短见。 可是没想到她与林家正面对上,丝毫不怯懦。 也不知是定北侯给了她底气,还是这个江莞莞本身就不一般。 总之,已经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开始期待起日后与定北侯夫人打交道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栖梧院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和江柔身上略显甜腻的脂粉气。 江莞莞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莲纹,听着江柔那清脆又带了三分刻意炫耀的声音,如同窗棂上扑腾的雀儿,叽叽喳喳不停。 “大姐姐你是没瞧见,邵峰哥哥前日做的时文,连书院山长都亲笔批了‘风骨峻峭,必非池中物’呢!” 江柔一身簇新的水红遍地金褙子,衬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发间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随着她兴奋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亲口与我说了,明年春闱,定要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往后啊,那前程,自然是步步高升,青云直上的!” 她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又溜过江莞莞身旁小几上摊开的那卷大红洒金聘礼单子。 那上面,‘定北侯府’几个字分外扎眼,底下罗列的金珠玉帛、田庄铺面,更是看得她心头一阵阵发热,又泛起酸溜溜的滋味。 侯府的聘礼,还有江莞莞那份据说极为丰厚的嫁妆……可真叫人眼热。 但很快,江柔又挺直了背脊。 这些东西算什么?不过是死物罢了。 她的邵峰哥哥,才是真正的潜力股,是未来会身披朱紫、位列朝堂的贵人! 她可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这么一想,那点羡慕立刻被一种先知般的优越感取代了。 江莞莞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波澜:“丁公子勤勉向学,志向高远,妹妹好眼光。” 她顿了顿,似随口闲聊般,含笑看向江柔,“只是妹妹说得这般笃定,倒像是……亲眼见过丁公子日后飞黄腾达的光景似的?莫非妹妹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最后那句,她说得极轻,带着点姐妹间打趣的笑意,目光却清凌凌的,落在江柔脸上。 江柔正沉浸在对自己‘明智选择’的得意里,闻言,脸上的笑容猝然一僵。 那飞扬的神采像是被一阵冷风吹散了,捏着绣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江莞莞的注视,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却又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我、我自然是信邵峰哥哥的才学!这、这有志者事竟成,古人都这么说的!我不过是替他高兴,多说几句罢了!” 话虽如此,她那瞬间失态的反应,微微发白的指尖,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惊惶的情绪,却没有逃过江莞莞的眼睛。 太笃定了。 笃定得不像一个怀春少女对情郎的期盼,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莞莞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那个荒谬却又让她脊背生寒的念头,再次隐隐浮现。 电光石火间,江莞莞抬起眼,目光似探究,又似纯粹的好奇,轻轻落在江柔尚未完全恢复镇定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妹妹方才那语气,倒不像‘相信’,更像是……‘知道’呢。” 她微微倾身,仿佛分享一个秘密,“难不成,妹妹梦里去过未来,亲眼瞧见了丁公子簪花游街、官袍加身的模样?” “哐当——!” 江柔手边的粉彩茶盏被她猛地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汤泼洒出来,浸湿了她水红的裙裾,留下深色的污渍。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莞莞,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总是含着娇俏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骇,仿佛白日里见了鬼一般。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反应,太大了。 大到几乎等于承认。 江莞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有力地搏动起来。 她看着江柔失魂落魄、险些瘫软下去的样子,缓缓坐直了身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凝结。 旁边的丫鬟闻声赶过来收拾,江柔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试图掩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手滑了……没拿稳……” 江莞莞轻轻摆手,让丫鬟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帕子,缓缓擦拭着指尖上并不存在的茶水。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妹妹小心些,”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春夏交汇之际容易心神恍惚,也是常事。” 江柔惊魂未定,哪里还敢接话,只胡乱地点着头,眼神躲闪,再不敢看江莞莞一眼,方才那股炫耀得意的劲儿,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后怕和浓浓的疑惧。 江莞莞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 重生……么?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是有奇遇的。 那么,江柔对丁邵峰那“未卜先知”的笃信,对张侯府的那份没来由的惧怕与排斥,乃至可能对自己嫁妆聘礼那份掩藏不住的眼热……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江莞莞的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握成了一个冷静的拳头。 棋盘似乎刚刚摆开,但执棋的人,好像……多了一个。 而且,江柔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她自己,选好了那条金光大道。 江莞莞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唇角。 也好。 重生,不代表了长脑子。 就江柔这阵子的作派,可不像是个聪明人。 为了一门亲事,能把自己的名声作践成那般狼藉,这是妥妥的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了! 蠢! 第24章 暗探 江莞莞是姐姐,长幼有序,所以她的婚期,也在江柔的前头。 原本江哲还想着干脆定到同一日,这样家里也能省些开销。 可是实在是两个姑爷家的差别太大,真要是同一日出嫁,江柔妥妥就要沦为笑柄了。 不说那些嫁妆,只说是出时迎亲的排场的规格就没法比。 秦昭是定北侯,而且还是拥有实权的正三品上直卫指挥使,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别看他上面还有几阶高官,问题是秦昭才多大呀! 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在这个年纪,要么就是还在努力读书求学,要么就是可能被扔到军营里头历练,如何能有这般的成就! 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冯氏在吹耳旁风,所以江哲也便歇了想要两个女儿同日出嫁的心思。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两个女儿的婚事相差近一个月,这中间京城里头还有其它的勋贵家要办喜事,对比上自然也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江柔此时坐在自己的寝室里,看着嫁妆单子,来来回回地翻了几遍。 “这也太少了!就这么点儿东西,如何能维持我日后官夫人的体面?” 江柔心有不甘,别的不说,仅仅是这陪嫁的奴仆,她这里就少得可怜。 看看顾婉婷嫁进来,这又是陪房又是丫环小厮的,里里外外竟然有五六十号人了! 当然,并非都在江府住着,一大部分都是要住在外头的庄子上的。 但饶是如此,自打顾婉婷嫁进来之后,这江府上下也热闹了不少。 顾婷婷自己带了四个陪嫁婢女,再加上奶娘、管事的嬷嬷,外头负责跑腿的小厮等等,可是不少人了。 再看看自己的! 江柔都要气哭了。 除了自己身边用着的贴身婢女以及奶娘之外,冯氏就只给她买了一对母女,再加上一家陪房。 这陪房还是江哲给的,一大家子人连老带少可能有十几口子人。 而那对母女,还是前不久才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如今正在正院被冯氏身边的嬷嬷调.教。 “不行,我得去找母亲,银钱少,可用的人也少,难不成我嫁过去之后,还得自己动手做事不成?” 因着这份不满,江柔便急匆匆地去寻冯氏想办法。 冯氏能有什么办法呢? 公中给的嫁妆就这么多,按说和同样家世的那些人家比,江哲给的真不少了。 但是奈何江柔不知足呀! 有前世的记忆比对着,江柔如何能心甘? 上辈子江莞莞嫁到丁家,那么多的嫁妆,几乎是将整个丁家都填满了。 可是轮到自己嫁过去,就才这么点儿? 便是给的田地,也总共才一百多亩,连个小庄子都算不上,这让她以后如何端架子? 江柔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她到底是活了一世,自然知道银钱田地对于一个读书人有多重要。 丁绍峰现在可还没有入仕呢,且不说他在中进士之前的这段花销,只说是中了进士之后,是留京,还是外派?是入翰林,还是再被指到其它衙门,这里头可是都有说道的。 上下打点,哪里不要银钱? 就指着日后为官的那点子俸禄吗? 那得哭死! 江柔寻冯氏哭了又哭,却也没有半点法子。 江哲不点头,府里头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由着冯氏做主。 而江莞莞那边,则是因为嫁妆一事,又和江述起了争执。 “哥,我说过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咱们兄妹二人一人一半,你怎能都给我?你如今也已经成亲,日后会有子女,总不能不想着他们!” “我是男子,日后总能有份差事,届时自然也有进项,你不需要操心。” “不行!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哥哥若是执意如此,那日后我便不再回来了。” 江述一噎,还真没法子了。 倒是一旁的顾婉婷笑了起来:“你们兄妹两个也是关心则乱。父亲已经明确表示,定北侯送过来的聘礼,届时会一分不少的都带回侯府去,就充做妹妹的嫁妆,再加上一份咱们自己准备的,妹妹这嫁妆已经很丰厚了。” 当然,顾婉婷所说的自己准备的嫁妆,这其中占大头的,还是沈氏留下来的一半嫁妆。 至于江府,给的嫁妆着实寒碜了些。 一百多亩田地、一房陪房、银钱两千两,铜钱一千贯等等。 至于金银首饰,那就更是少得可怜。 对此,江述和江莞莞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江家公中的确是不富裕。 当年沈氏过逝后,她的嫁妆被封存,外头的一些产业,也都是以前沈氏留下的人在打理,各种收益,也都是给这兄妹二人存起来的。 江家原本就不富裕,少了沈氏的嫁妆充数,自然就更是显得清贫。 江哲能愿意出这么丰厚的嫁妆,还是得亏了是要嫁到定北侯府去,要不然,定然是舍不得出这么多嫁妆的。 最终,江莞莞还是只要了一半,江述一脸不情愿,最终还是顾婉婷做主,他们兄嫂再为江莞莞添妆五千两银子,一套赤金头面,这才解决。 顾婉婷是个聪明人。 知道他们兄妹情深,所以出手也大方。 在距离婚期不足一月时,秦昭又亲自过来了一趟。 秦昭和江哲见面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一挥手,两名婢女便直接由江府下人引着去了栖梧院,而秦昭则是和江哲一起去书房说话。 “奴婢春月!” “奴婢春兰,给夫人请安!” 这一声请安,惊得江莞莞手中的茶盏险些直接就给扔出去。 “两位先免礼,这声夫人可当不得。” 江莞莞又急又羞,小脸儿通红。 春月和春兰二人相视一眼,再转而看向未来的侯夫人。 “奴婢是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当差。” 江莞莞心头一悸,这二人并非是奴籍? “你们是上直卫的人?” “是。” “这,这是否不妥当?” “大小姐放心,上直卫负责拱卫京城,除了明面儿上的差役宿卫,自然还有暗探。” 江莞莞听明白了。 “那你们二位?” 春兰上前一步:“奴婢擅医毒。” 春月立马接话:“奴婢擅轻功。” 第25章 添妆 江莞莞一脸茫然,所以这个时候,秦昭安排这样厉害的两个人过来做什么? 是害怕有人对她不利,还是担心自己再逃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明明之前秦昭说他的后院干净,没有那些个乌糟事,又怎么特意派这样的两个人过来? 江莞莞想不通,干脆也不想了,待日后成亲,再亲口问他便是。 眼下既然人送过来了,那妥善安置便是。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江莞莞的闺房。 黄花梨木的桌案上摊着红绸礼单,墨迹未干,是今晨大表哥沈明山夫妇派人快马送来的添妆单子。 江莞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赤金头面两套,羊脂玉如意一对,田庄两处……每念一样,侍立在旁的贴身丫鬟宝珠的眼睛便睁大一分。 “姑娘,这……”翠珠压低声音,“表少爷这手笔,也太重了。” 确实太重了。 重到不像是寻常亲戚添妆,倒像是……讨好,或是某种无声的支撑。 江莞莞垂下眼帘,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昨日去给父亲请安时,在回廊拐角听见的只言片语——江柔和她母亲冯氏的嘀咕。 “不就是给人做填房嘛,摆什么谱……” “嘘!那是定北侯府!” “那又如何?京城谁不知道秦昭克妻的名声?江莞莞怕是没几日了。嫁过去就是个短命的!再多嫁妆,也是带进棺材里!” 当时江莞莞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走了过去,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可袖中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此刻,看着这丰厚的礼单,那些话又浮上心头,却奇异地没了之前的刺痛。 明珠美玉,田庄铺面,是冷冰冰的死物,可这份来自表哥表嫂的心意,却带着温度。 沈明山,她母亲娘家最出息的长房长孙。 这些添妆,有沈家的诚意,也有沈家向定北侯府示好的意思。 沈家是商户,按律不得参加科考,但是可以参加武举,可以入伍。 正好,秦昭又是武将的中流砥柱,而她又即将成为秦昭的妻子,沈家既可以表明他们全力支持江莞莞,同时,又表明想要寻求秦昭的庇护,再合理不过。 “姑娘,二姑娘来了。”门外小丫鬟禀报。 话音未落,江柔已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姐姐忙着呢?哟,这是在核对嫁妆单子?” 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瞬间就黏在了那展开的礼单上。 待看清上头的内容,江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捏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今日特意戴了新打的金钗,穿了最时兴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本想在这些死物面前显摆一下,可如今…… 那礼单上随便一样,都抵过她全身行头。 “沈家表哥真是……厚道。” 江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口微微起伏。 她想起自己那份寒酸的嫁妆,父亲官职不高,母亲娘家又不顶事儿,公中出的那份本就寻常,母亲私下贴补的也有限。 本以为江莞莞嫁给克妻的秦昭,日后也活不长了,所以不打算跟她比嫁妆了,可是现在,又亲眼瞧见了…… 就极其地不甘心! 一个快死的人了,要这么多好东西做什么! 就不能识相一些,给自己分一点儿吗? 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这么不懂事呢!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东海明珠一斛”上。 那样圆润硕大、光泽柔和的珠子,她只在祖母珍藏里见过一颗,被当成了眼珠子似的宝贝。 这里,竟是一斛! 还有那田庄,听说都在京郊上好的地段…… 凭什么? 江莞莞凭什么? 一个生母早亡,靠着外祖家怜惜长大的孤女,嫁的又是有着克妻名声的人,凭什么得到这些? 江莞莞将礼单缓缓卷起,递给翠珠收好,这才抬眼看江柔,语气平和:“表兄表嫂怜惜罢了。妹妹怎么有空过来?” “自然是来给姐姐道喜。” 江柔勉强扯着嘴角,指甲却已深深陷进掌心的帕子里。 那方她最喜爱的苏绣海棠春睡帕子,丝线在无声的巨力下崩断,发出细微的“嘶”声。 江莞莞仿若未闻,只示意丫鬟看茶。 江柔却坐不住了,那满屋即将装箱的奢华嫁妆,那礼单上灼目的字眼,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和心。 她匆匆敷衍两句,便起身告辞,背影有些仓皇。 走出栖梧院,穿过月亮门,江柔才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摊开手心,那方精美的帕子已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犹如她此刻失衡的心境。 “姑娘……”她的丫鬟小心翼翼唤道。 江柔狠狠将破帕子摔在地上,眼神晦暗不明,盯着江莞莞院落的方向,低声恨道:“且看着吧……嫁得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这么多好东西,怕是没福气消受!” 而房内,江莞莞静静站在窗边,看着江柔离去时那略显踉跄的脚步。 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那张清丽却总带着几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也没有什么悲伤,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嫁入定北侯府,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表哥表嫂这份厚重的添妆,或者说是外祖家的这份添妆,与其说是贺礼,不如说是一份“底气”。 沈家是在告诉她,无论未来如何,总归还有人在看着她,总归她不是赤手空拳,任人拿捏。 她转身,目光掠过屋内那些即将陪伴她进入陌生深宅的箱笼。 镜台上,母亲留下的一支素银簪子,混在一堆即将收起的珠翠中,朴素得格格不入。 江莞莞走过去,拿起那支簪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母亲早逝,父亲随后将冯氏扶正,她无论是在沈家,还是在江家看似安分,实则步步留心。 她不是江柔,不会把喜怒和野心都摆在脸上。 这份远超预期的嫁妆,是福是祸,尚难预料。 但至少,它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某些被关上的门,也是盾牌,能抵挡一些明枪暗箭。 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江柔,看看在她的记忆里,上辈子的沈家和秦家到底是何走向…… 第26章 成亲 “都仔细收好吧。”她轻声吩咐,声音在渐暗的房间里清晰而平稳,“尤其是表哥送来的,单独造册,仔细些。” “是。”翠珠恭顺应下,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 姑娘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夜色渐浓,江府各院陆续点起灯火。 江莞莞的闺房里,嫁妆单子已合上,那些令人艳羡或嫉恨的珍宝都被锁入箱中。 一场关于财富、身份与命运的微妙波澜,在这深宅后院里悄然荡开,又缓缓沉淀,等待着一场注定不平凡的婚仪,以及婚仪之后,那深不可测的侯府岁月。 而江莞莞知道,从这份添妆送入她院中的那一刻起,许多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未来的路布满荆棘,但她的手中,已然握住了第一把,可能斩断荆棘的利器。 时光飞快,转眼,到了江莞莞出嫁这日。 江府上下各有各的忙碌,定北侯秦昭来迎亲的时候,带来的亲朋好友,江府前院甚至都要站不下了。 江述背着江莞莞从栖梧院出来的时候,眼角是红的。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张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述以及他背上的新娘子,喃喃道:“他们竟然是兄妹!” 定北侯府同样是提前几天就开始忙碌,秦昭是侯府的正经主子,他大婚,自然是要将江莞莞娶进正院。 张氏无福,当年她嫁到秦家时,还没有这座府邸呢。 而上一位秦夫人许氏,当时因为侯府修葺,所以成亲时入住的也并非是正院。 所以,定北侯府的正院福熙堂,是第一次迎来它的女主人。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流霞溢彩,连空气都仿佛被熏染上甜暖的暖意。 定北侯府上下确实一片喜气洋洋,前院的喧闹隔着庭院传来,模糊成一片欢腾的背景,而秦昭所居的福熙堂,更是被红绸囍字装点得焕然一新,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透着一股不同于平日的活泼。 江莞莞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拔步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 凤冠沉重,霞帔繁琐,大红的盖头隔绝了视线,只能听见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以及外间丫鬟婆子们压不住的、带着真切笑意的低语。 “侯爷今日真精神!” “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咱们侯爷夫人真有福气……” 侯府上下,似乎对这位新夫人的进门,抱有某种……真实的喜悦和期待? 这让她微微有些困惑,盖头下的秀眉轻轻蹙起。 正思忖间,喧哗声伴着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被推开,喜气洋洋的声浪涌了进来。 “请新郎官挑盖头,称心如意——” 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稳稳地探入盖头下方。 江莞莞垂着眼,看见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如意柄。 那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薄茧。 盖头被轻轻挑起,视野陡然明亮。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身与她相映的大红喜服,金线绣制的麒麟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秦昭眼廓深邃,瞳仁黑得像最纯净的墨玉,此刻映着满室跃动的烛火,竟似有星河碎落其中,熠熠生辉。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是眸底带有浓浓的笑意,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便是她的夫君,定北侯秦昭。 江莞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明亮,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情愫,与他的冷硬的五官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新嫁娘的羞怯本能地浮上脸颊,染开两抹淡淡的红晕,她微微垂下了眼睫。 “礼成——祝侯爷与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喜娘的声音透着由衷的欢喜。 合卺酒被端上,秦昭伸手接过,动作虽缓,却稳当。 江莞莞亦捧起自己那杯。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倏然拉近。 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药香,也清晰看到他鸦羽般的长睫,和脸上的毛孔。 酒液微甜,带着果香,滑入喉中。 接下来的撒帐、结发等礼仪,秦昭虽话不多,但每一个步骤都配合得极好。 他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般具有冲击力,却依旧存在感十足,温和中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仿佛这满室的热闹、周遭的恭贺,都只是背景,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盖头下刚刚露出真容的新娘。 直到所有礼毕,喜娘丫鬟们说着吉祥话,含笑鱼贯退出,轻轻掩上房门。 “吱呀”一声,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内室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细微的“哔剥”声。龙凤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时而交叠。 江莞莞感到一阵陌生的局促。 她站起身,对着秦昭,依礼福身,声音轻柔:“侯爷。” 秦昭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加深邃,那里面涌动的东西,让江莞莞有些心慌。 她与他,数月之前,不过是陌生人。 就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心悦”从何而来? 她看不懂,只觉得陌生,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莞莞。”他忽然开口,唤了她的闺名。 声音不高,略显低哑,却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 江莞莞指尖微微一颤。 “这桩婚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知道,对你而言,或许仓促,或许……并非你所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微微绷紧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温和: “我平时公务繁忙,内宅许多事情力不从心,府中上下虽欢喜,但难免有疏漏或不周之处。日后你在此处,便是主母,是我的妻子。若有任何不顺心,或短缺什么,只管告诉我,或者吩咐管家他们。” 这番话,与他先前在众人面前略显清冷的样子不同,透出几分笨拙的真诚。 可这真诚,对江莞莞来说,依旧陌生。 她习惯了谨慎观察,步步为营,对这样直接而温和的“好意”,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27章 初见 “侯爷言重了。侯府一切都好,妾身并无不满。”她斟酌着词句,维持着得体的回应。 秦昭似乎看出她的疏离,眼底那灼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久未如此而显得有些生硬:“夜已深,你今日也累了吧。” 他指了指那宽大的拔步床,“早些安置。” 江莞莞顺着他所指看去,那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令人无措。 她与他,真的要同榻而眠吗?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却口称“心悦”她的男子? 她的迟疑太过明显。 秦昭眸光微动,忽然侧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身形也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侯爷?”江莞莞下意识上前半步,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无妨,”秦昭稳了稳呼吸,摆摆手,声音更哑了些,“刚刚可能是酒饮多了几杯,歇歇便好。” 他抬眼看着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因咳嗽泛起点点水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先让丫环帮你更衣吧,我稍后便来。”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已是相处多年的夫妻。 江莞莞心中那份陌生感更重,却也无法再推拒。 她默默走到妆台前,翠珠和胡嬷嬷进来,二人开始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 铜镜中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和略显迷茫的眼睛,以及身后不远处,秦昭静静凝望她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目光执着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欣喜,有满足,或许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温柔。 红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大大的烛花。 这洞房花烛夜,喜气是真,他的“心悦”似乎也不假,可萦绕在江莞莞心头的,除了新娘应有的羞怯,更多的,却是面对一个深情却陌生的夫君,那份无所适从的茫然。 未来,在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迷雾重重的侯府里,该如何自处? 她轻轻放下最后一支发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 镜中,他的目光,依旧未曾移开。 红帐落下,一室旖旎。 比江莞莞预想得要好,秦昭很温柔,也很照顾她的情绪和感受。 次日,江莞莞还是强行让自己睁开眼,毕竟今日可是要给长辈敬茶的。 秦昭也知道有些规矩不可废,体贴地吩咐人进来伺候,而去前院时,他看着走路有些别扭的小妻子,干脆直接把人抱起。 江莞莞面色羞红:“侯爷,这,这不合适。” “你是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合适的?” “可是,可是会被人看到。”江莞莞的声音低哑。 昨晚这人太过勇猛,自己的嗓子也跟着遭罪了。 “放心,过了垂花门,我便放你下来自己走。” 秦昭说话算话,穿过垂花门之后,他果然将人放下来,但还是牵着她的小手,步伐放慢许多。 江莞莞垂着眼睫,余光里是秦昭深青色的袍角,和那双沾了晨露的玄色靴子——昨夜他便是穿着这双靴子,踏过铺满落英的碎石小径,走进他们的新房。 牌位前的香炉里,三炷线香燃去小半,灰白的香灰将落未落。 檀香的味道混着晨间清冽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她听见秦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撞进寂静的祠堂:“父亲,儿子秦昭,今日携新妇江氏莞莞,给您敬茶。望您泉下知晓,门户有继,家宅……亦得新主。” 最后四个字,他微微顿了一下。 江莞莞捧着茶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几乎要沁出汗来。 她依着昨日嬷嬷反复教导的姿势,缓慢而郑重地跪下,将茶盏高举过头顶,声音放得轻而稳:“儿媳江氏,给父亲敬茶。” 茶水在碗沿轻晃,映出祠堂高窗外一方灰白的天,和飞檐一角沉默的脊兽。 没有回应。 只有香灰终于不堪重负,“扑”地一声轻响,落进炉底的香灰里。 起身时,秦昭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那触碰极短暂,隔着几层衣料,几乎没有温度,却让江莞莞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 她收回手,指尖冰凉。 转向秦老夫人的居所庆安堂时,天色已敞亮了些。 抄手游廊下,几个洒扫的婆子停下动作,垂手立在墙根,眼神却像细小的钩子,悄悄探过来,在她簇新的海棠红织金裙摆上,在她梳得纹丝不乱的妇人发髻间,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来回逡巡。 江莞莞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快了一个身位的秦昭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 风穿过廊下,带着早春残留的寒意,吹动她耳坠上小小的珍珠,冰凉地贴着脸颊。 庆安堂里可以说是人满为患。 上首坐着秦老夫人房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整套的翡翠头面,深绿的色泽衬得她面容愈发严肃。 她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慈爱地落在江莞莞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江莞莞再次跪下,奉茶:“母亲请用茶。” 房氏没有立刻接。 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她才伸出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接过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 “起来吧。”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既进了秦家的门,往后便是秦家的人。昭儿前头那位去得早,留下两个丫头,年纪虽小,却是秦家的血脉,你既为继母,当悉心照料,视为己出。家中中馈,自有旧例可循,你初来乍到,先跟着你大嫂学看几日账本,熟悉熟悉。”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江莞莞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没人注意到,汪氏的眼神暗了几分,手上的帕子也捏得更紧了些。 “玥儿,珂儿,过来拜见你们的新母亲。” 房氏目光却仍落在江莞莞脸上,仿佛想从中找出些忐忑或怯懦来。 一个穿着粉色绸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被奶娘牵着手走了过来。 她约莫五岁,脸蛋圆润,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江莞莞,立刻低下头,往奶娘身后缩了缩。 这便是秦昭的嫡女,秦玥。 第28章 开口叫娘 江莞莞看她一眼,注意到这个孩子似乎是胆子不大,而且瞧着气色不佳。 紧接着,另一个更小些的女孩被抱了过来,三岁左右,裹在杏黄色的锦缎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着,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这是庶女,秦珂。 秦昭的目光落在两个女儿身上,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他走上前,蹲下身,对秦玥温声道:“玥儿,这是你新的母亲。” 秦玥抿着嘴,小手揪着奶娘的衣角,不吭声。 秦珂被奶娘放到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仰着头看江莞莞,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江莞莞的裙摆,含糊地叫了声:“娘……好看。”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房氏捻动佛珠的手停了,目光锐利地扫过懵懂无知的小孙女,又看向江莞莞。 江莞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 她缓缓蹲下,视线与秦珂齐平,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两个荷包,一个绣着精致的蝶恋花,一个绣着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她先将小兔子荷包轻轻放到秦珂的小手里,声音放得轻柔:“珂儿乖,这个给你玩。” 然后,她拿着那个蝶恋花的荷包,看向仍躲在奶娘身后的秦玥,眼神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与耐心,却并不显得过于热切或急迫。 秦玥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漂亮的荷包,又看向江莞莞平静柔和的脸,揪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 江莞莞知道,这声猝不及防的“娘”,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之下,是秦玥敏感的沉默,房氏审视的目光,还有秦昭那难以揣度的、落在她与两个孩子之间的视线。 她捧着象征主母之印的冰冷锦盒,指尖触及精细的纹路。 往后的日子,就像这蜿蜒的雕花,每一步都需走得审慎分明。 她微微吸了口气,早春清冷的空气带着庆安堂内特有的檀香与炭火气,一同沉入肺腑。 这秦府深深,她这新任的继室主母,路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步,或许就从如何应这声童稚的“娘”,和接过这柄沉甸甸的钥匙开始。 江莞莞是新妇,昨日又是新婚夜,今日自然是要好好休息的。 至于秦昭的那几位妾室,则是被他吩咐下去,要等夫人得空时再见。 换言之,若是夫人不唤她们,她们也不必到正院来请安。 秦昭是侯爷,自然是一家之主。 虽然是成亲,但也不可能真地完全放下公事,所以送江莞莞回到院子后,便径自去了书房理事。 江莞莞回来后吃了块点心,又喝了盏茶,这才感觉缓过来一些。 毕竟是陌生的环境,先前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就怕行差踏错,再惹人耻笑。 如今看来,开局似乎是还不错。 尤其是秦珂的那声娘,叫得可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胡嬷嬷捧着册子进来。 “夫人,您的嫁妆都梳理好了,目前都在咱们自己院中的私库里。” 女子的嫁妆,是可以自己管理的。 包括了不动产和外头的产业。 “待过几日,再让外头的管事们进来回话吧。” “是,夫人。” 如今进了定北侯府,底下人对江莞莞的称谓也都变了,这也是昨日秦昭特意吩咐下来的。 江莞莞大概猜到他的用意,便由着他。 “夫人,今日可以给院中的下人们训话?”胡嬷嬷再问。 江莞莞如今住的地方是福熙堂,秦昭的几位妾室或者是通房,都没有资格住正院,如今在东、西跨院里住着,其中只有生了秦珂的小妾有资格带着女儿单独住一处小院子,其它的两个通房是共住一处。 另外还有两个妾室,因为没有生养,所以也是住在一起的,但是她们毕竟是有名分的妾,所以合住的院子比其它几人住的都要大一些。 胡嬷嬷刚刚所说的给下人们训话,指的是整个主院这边的下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四十余人。 这其中,便有服侍那些妾室的丫环婆子们。 “不了,缓一缓吧。” “是,夫人。” 胡嬷嬷对此没有什么要劝的。 自家小姐可是侯爷的正妻,而且前头的两位都没能给侯爷生下嫡子,所以就算主子是继室,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而且大夏朝最重规矩。 嫡庶有别,不管先前府中的那些女人是否得宠,在自家主子面前,都得乖乖地立规矩。 江莞莞先让胡嬷嬷去请这福熙堂的管事嬷嬷进来回话。 孙嬷嬷是秦昭的奶娘,多年来一直服侍秦昭,也一直都是他身边的管事嬷嬷。 “给夫人请安,恭贺夫人新婚之喜!” 江莞莞见这位孙嬷嬷进来后便行了全礼,登时对她刮目相看。 没有丝毫狂悖的样子,看来是真的懂规矩。 “孙嬷嬷快免礼。您是侯爷身边的老人儿,我虽为他的正妻,可是初来乍到的,全赖孙嬷嬷指点。” 孙嬷嬷面上不显,低头回话:“奴婢不敢当!夫人您是主子,老奴虽然伺候侯爷多年,但也只是一介下人。您有什么吩咐,老奴定然尽力而为。” 态度不错! 就是不知道真遇上事了,又是个什么行事章程。 “有你这句话便好。这位是我的奶嬷嬷胡氏,多年来也一直贴身照顾我。你们二人也都熟悉一下,日后少不得要烦劳孙嬷嬷帮衬。” “奴婢一定尽力服侍侯爷和夫人。” 江莞莞见她滴水不漏,使个眼色,便让胡嬷嬷与她携手出去了。 翠珠近前道:“可以将咱们的人先叫过来讲讲规矩?” “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将宝珠和春兰、春月叫过来便是。” “是,夫人。” 宝珠是沈家那边送过来的陪嫁,她的老子娘都是沈家的家生子,如今还在沈家做事,也等于是变相地告诉江莞莞,这个宝珠可用,她的老子娘都捏在沈家人手里,定然不敢造次。 换言之,真遇上什么脏事麻烦事,可以将宝珠推出去顶包,她必然不敢反水。 第29章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话分两头,时间倒回至秦昭与江莞莞成婚的当日,也就是昨天。 张珩整个人宛若是失了魂一样,目光呆滞。 王前连唤他几声,都不见其有所回应,这才重重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张珩虽然被王前叫回了神,但嘴里仍然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那日与江大小姐同行的,竟然是江公子?” 王前没听清楚,“表哥,你说什么呢?” 张珩只是摇头,一脸失意。 王前没多想,只是时而看热闹,时而与他说两句话。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定北侯府的喜宴上。 安南侯世子张珩,今日喝得有些不知东西南北。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滚进胃里,腾起更旺的火。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晃得人头晕——红绸,红灯笼,红喜字,还有那穿着一身刺目嫁衣、正与秦昭一前一后走在迴廊上的新娘子。 江莞莞。 她今日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由喜娘搀着,一步步走向秦家内院。 张珩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红绸猛地勒紧了,喘不上气。 他抓起手边的酒壶,直接对嘴灌了下去。 烈酒冲刷过食道,却浇不灭那股无名的邪火,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 “珩哥!珩哥你慢点喝!” 表弟王前的声音忽远忽近,试图来夺他手里的壶,“这是喜酒,不是闷酒!再喝要出事了!” 出事? 能出什么事? 比眼睁睁看着她嫁给秦昭更坏的事吗? 张珩甩开王前的手,力道大得让王前踉跄了一下。 他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周围宾客或诧异或了然或带着隐秘嘲笑的脸。 那些目光像针,细细密密扎在他身上。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走……”他喉咙沙哑,“回去喝!” 王前看着他那猩红的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劝是劝不住了,只能连哄带拽,几乎是半扛着把身形不稳的张珩弄出了喧闹的喜宴厅堂,塞进了候在府门外的自家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夜风中。 车厢里酒气熏天,张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可眼前全是那片红,那片刺眼的、属于别人的红。 “为什么……”他喃喃出声,不知是在问谁。 王前在旁边陪着小心,想岔开话题:“表哥,今儿秦昭那小子,倒是人模狗样……不过咱们珩哥哪点不如他?回头让姑母好好给你相看,定找个比江……比那谁强百倍的!” 张珩没接话。 比她强百倍? 可都不是她。 他从前只觉得厌烦,觉得是江莞莞行为不端,公然与外男在外私会。 可是他又惊艳于那日所见的一张脸,更是心疼她婚事被抢后重病吐血的脆弱。 那种矛盾,他不知道当如何抒解。 他以为自己不娶江家女,可以换她自由。 可是没想到,他以为的成全,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那根本不是江莞莞的心上人,而是她同胞兄长! 若非今日亲眼看到江述将新娘子背出来上轿,他如何也不会相信,当初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他为何就不能多问一句呢? 他为何当时没能顺着父亲的话,直接将新娘子换成江莞莞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直到他在定北侯府,亲眼看到了他们一对新人行礼,他才觉出那空洞的疼,和迟来的、排山倒海的悔意。 马车在安南侯府侧门停下。 王前搀着张珩下来,一路歪斜地进了他的院子,又让心惊胆战的小厮赶紧去备醒酒汤和热茶。 张珩却不要茶,只要酒。 他挥开上前伺候的人,跌坐在院中石凳上,拍着石桌:“拿酒来!库房里那坛……那坛十年的‘醉春风’!” 王前无法,只得让人去取。 他知道,今晚不让这位表哥发泄出来,是过不去了。 烈酒入喉,灼热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冰寒。 张珩开始絮叨,颠三倒四。 “……王前,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其实想过要嫁给我?” 他眼神涣散,却执拗地盯着表弟,“你说,当初如果我听父亲的,现在是不是就抱得美人归了?呵呵,不对!也不对!父亲瞧不起江家,不会让她做我的正妻的。” 王前一愣:“表哥,你这是?” 他印象里,自己这表哥对江莞莞好像并没有接触过呀,什么时候,竟然情根深种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张珩心中有多难受! 悔恨像毒藤,瞬间缠紧了张珩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如果他当时主动上前打招呼呢? 是不是就能解除这个误会? 如果他当时不是那么武断,那么傲慢呢? 张珩回忆起自己看到江莞莞的那一日,那时他闻知是江家小姐时,只以为是江柔在给自己戴绿帽子,后来得知是江家大小姐,他才没有动气。 但也因为亲眼看到她与一陌生男子同行,从心眼儿里觉得这个江莞莞不守女德,不重声誉。 后来他听过关于江家的一些琐事,也再次在外面见过江莞莞不止一次,只不过,每次都是他看到江莞莞,而江莞莞却从未注意到他。 “为什么会这样?!”他猛地抓住王前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去!去把我给父亲写的拒婚信给取回来!快去!” 王前吃痛,又被他眼中骇人的绝望惊住,连忙安抚:“表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也娶了新妇进门……你冷静点!” “找!给我找!”张珩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起,“取回来!只要我不拒婚,那她就是我的女人!呵呵,秦昭……秦昭算什么!他哪点比我好!” 他吼着吼着,声音渐低,最终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将脸埋进手掌里。 “是我……是我蠢……” 王前看着平日里高傲不羁的表哥这般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徒劳地拍着他的背:“表哥,事已至此,想开些吧。江小姐……如今已是秦侯爷的夫人了。” “夫人”二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张珩耳中。 他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混杂着不甘、懊悔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是我蠢!是我太蠢啊!” 第30章 回门礼 张珩喃喃着,猛地又灌下一大口酒,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逼出了泪。 王前见他神智愈发不清,怕他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夺过他手里的酒坛:“别喝了表哥!你再喝,回头连江小姐……秦夫人的回门礼都赶不上了!” “回门礼?”张珩混沌的脑子捕捉到这个词,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侯府高墙外沉沉的夜空,那里是定北侯府的方向。 “对……回门……三朝回门……”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秦昭,呵呵,我明白,我都明白!表弟,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我只是恨呀!恨我自己蠢,恨我自己的不作为!恨我太君子!” 张珩苦笑两声后,攥着拳头,大力地击打着自己的胸膛。 他是文人,咚咚咚连捶几下后,身子也跟着往后倒。 “表哥,你别吓我!”王前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拉住他,“不就是个女人嘛,以你的身份地位,什么相貌的会找不到!”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无声落下。 石桌上,那坛“醉春风”倾倒在一边,残余的酒液慢慢渗出,浸湿了冰冷的石面,像一道无声流淌的泪痕。 更深的夜,还在后头。 这一夜之后,张珩又恢复成了以往的那位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定南侯世子。 好像昨日醉酒、懊悔、冲动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说到底,发泄一通之后,张珩还是要快速地回归现实。 再说江莞莞兴许都对他印象不印,二人并非是两情相悦的那种关系,大醉一场,恍惚一夜,此事,也便过了。 张珩昨日那般失态,并非是因为他真的对江莞莞用情有多深。 他只是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太过自大,这才酿成大错。 若是他当时多问一句,甚至是找机会与江莞莞当面谈一谈,兴许,现在江莞莞就是他的侧室了。 他恼的,是自己。 他懊悔的,也是自己判断失误,而非真的是对江莞莞用情至深。 这一点,张珩自己知道,但是王前,却并不清楚。 王前看到的,只是醉酒呓语的表哥,只是表象。 这一次的事,也算是给了张珩一个大教训,暗忖日后且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 好在这次只是一个女人,若是在朝堂上判断失误,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相较于张珩昨日的失态,已经重返京城的苏砚则是要理智得多。 他原本就知道以自己商人的身份,想要求娶江莞莞有一定阻力,尤其是得知定北侯亲自下聘之后,便知道自己求娶江莞莞无望了。 悔,自然是悔的。 但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除了退让,毫无办法。 青州的事,就是一个教训。 苏砚和苏老爷能猜到其中的一些关键,却不敢声张。 他们反而更不敢去招惹定北侯了。 这位爷,太凶了! 三朝回门,这对于新婚夫妇以及联姻的两家而言都是大事。 汪氏早就安排好了回门礼,这也是在房氏特意叮嘱过的,回门礼不可太薄,免得让人以为他们轻慢了新妇。 秦昭先一步下马车,然后站在车边,抬手。 刚刚掀帘子出来的江莞莞看到这一幕,面上微红,心头一动,还是十分乖巧的将自己的小手覆上。 秦昭满意地将她的小手握住,扶她下车。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正候在大门口的江家众人。 按礼来说,江哲和冯氏都是长辈,理当在屋内等候晚辈拜见。 但谁让他们的身份差异巨大,江哲一个六品小官,敢让正三品大员自己进来? 秦昭还是很给江哲面子,在大门外,先抱拳行了晚辈礼,这已经让江哲极为高兴了。 行至正堂,丫环备好了两盏清茶,之后便是秦昭和江莞莞二人的敬茶礼。 当然,这一次,冯氏照样没有资格享用。 江述早就将生母沈氏的牌位请出来了。 不过,江莞莞行事周全,不会落人话柄。 当初江述和顾婉婷,也是给冯氏行了半礼的。 所以,最后,江莞莞也是行半礼,给冯氏敬了茶。 就连秦昭也不例外。 这一幕,落在江家族人眼里,自然十分满意。 他们兄妹二人行半礼,在江家人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原因也简单,就是因为自沈氏过世之后,这兄妹二人在沈家住的时间都比较多,尤其是江莞莞,若非是因为家中老夫人过世,也不会回来守孝。 严格说来,她与冯氏之间也就是这三年来才熟悉起来的。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冯氏并非明媒正娶进门的,是由侧室扶正,这其实是在礼法中,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近百年来,这种事情在一些大家族中也时有发生,所以要求的也并非特别严苛。 只是,冯氏在沈氏的牌位前,是永远都要执妾礼的。 礼成后,没一会儿,冯氏就带着一众女眷回了内宅说话。 顾婉婷搀着江莞莞的胳膊,耳语道:“如何?可曾受委屈?” 江莞莞摇头,脸色微红:“他对我很好。” 回门礼结束之后,这两人的婚事才算是稳了。 就像是有些女子婚前失贞,新婚夜被新郎察觉之后,就会在次日直接将新妇遣回娘家,如此一来,婚事作罢,这门婚事,其实就算是没成。 当然,还有一些婆家因为门第高,看不起出身低的新娘子,会故意找借口来给新妇落罪,所以回门礼之前,很多女方家心中都是不定的。 午宴准备地很丰盛,秦昭喝的不算多。 主要是因为他官职高,而且又是一身的上位者气势,没人敢真地给他灌酒。 顾婉婷得知秦家老夫人态度还算是和善后,这心也便放回到了肚子里。 “听闻侯爷对这位母亲极为敬重,你平日里也要多多孝顺婆母,且莫落人口实,也让侯爷对你失望。” “知道了,嫂嫂。” “府中若是有什么短缺,你也可以及时遣人来报我。我与你兄长都是你的依靠。咱们虽然势弱,但也绝不是那等为了攀附权贵就不管亲人死活的作派!” 第31章 正式接触两个继女 回门日的当天晚上,江莞莞又被秦昭给折腾了大半夜。 这次不用再去敬茶了,所以江莞莞直接睡到了日晒三竿。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江莞莞皱眉,虽然不用敬礼,但府里有长辈在,还是要去请安的。 “夫人,是侯爷不让打扰您休息的。而且昨儿晚上老夫人也派人来通知,说是日后只要初一、十五过去请安即可。这是心疼您呢。” 翠珠年纪还小,未经人事,所以不懂这些。 但是胡嬷嬷明白,估计是老夫人盼着嫡孙心切,一心想要让他们小夫妻多亲密,然后早些怀上孩子的。 江莞莞用过午膳后,孙嬷嬷这才将院中的下人们都叫到一处,这其中,便有侯爷后院的几位妾室通房。 孙嬷嬷是福熙堂的管事嬷嬷,另外前头还有一位管事宋大合,是前两年秦昭从边疆带回来的,有腿伤,走路略有几分瘸。 如今整个福熙堂的下人都集中在一处,看着还挺壮观。 毕竟人多! “日后大家都安分做事,侯府有侯府的规矩,我福熙堂自然也有福熙堂的规矩。你们中大部分都是伺候侯爷许久的老人儿了,只要本分,我也不会无故挑你们的错处。 日后福熙堂的两位管事不变,仍然是宋管事和孙嬷嬷,我带过来的人还不熟悉侯府,暂时只在我身边伺候。先前听侯爷说,因着大婚,你们也都没少忙活,如今我做主,每个人都赏一个月月钱。” 一听有赏,底下众人自然欣喜。 “谢夫人!” “好了,一切还按福熙堂原先的规矩来。” 江莞莞也不急着立威,才进门几日呢,不着急。 秦昭后院的几个女人和秦玥、秦珂都暂且留下了。 秦玥身边服侍的,基本上都是以前张氏留下来的陪嫁,对此,江莞莞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打算换。 继母难为,她又初来乍到,先多看看再说。 江莞莞先朝秦玥招招手,毕竟她是嫡长女,这院子里除了她之外,秦玥的身份就是最高的。 秦玥身边的嬷嬷小心推了她一下,然后示意她过去。 秦玥明显胆子小,站在离江莞莞大概三步远的距离便不动了。 “玥儿乖,告诉母亲,如今你每日里都做些什么?” 秦玥不说话,小心地回头看一眼嬷嬷,随后眨眨眼。 奶娘一瞧这样子,立马就回话道:“回夫人,小姐如今。” “住口!” 江莞莞的语气并不严厉,表情也很温和:“我虽与玥儿还不熟悉,但是看得出来,她胆子小,知道你们平日里照顾得仔细,但她是侯爷的嫡长女,总不能一直让你们几个做她的唇舌。” 这话,其实有几分不客气。 但也在理。 孙嬷嬷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认为夫人说的没错。 秦玥可是嫡长女,虽然现在年纪小,但是这般怯懦,的确是需要好好教导。 秦玥见无人替她说话,不由得有几分急切,同时还有些委屈。 江莞莞也不急于一时,而是一个眼神,翠珠便捧了一个小盒子过来。 “玥儿,你已经五岁了,再等一两年,就该着学识字、做女红了。母亲没有旁的要求,只是日后到母亲这里来请安,无论是你有要求,还是其它,都要自己开口。能做到吗?” 秦玥眨眨眼,小脸儿紧绷,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江莞莞不急,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抬手还帮她扶了一下小揪揪。 秦玥见实在是没有人再替她开口,只好点头,声若蚊呐:“嗯,知道了。” 能开口,江莞莞就已经很满意了。 “不错。乖孩子,以后要每天来母亲这里坐坐,母亲让人给你做各种口味的果子露喝,可好?” 听到有好东西喝,秦玥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再次点头:“好。” 秦玥笑着让翠珠打开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小孩子的饰品,有发带,有手镯,有金铃铛,还有一对脚镯。 “这些都是母亲给你的,回头让你的奶娘帮你装扮起来。” 秦玥这次顺畅许多,微微福身:“谢谢母亲。” “乖。” 江莞莞扭头:“胡嬷嬷,我记得有一匹粉色绸缎,一会儿给玥儿拿上,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穿上粉色衣裙,定然好看。” “是,夫人。” 孩子还小,各种锦锻并不适合她。 而普通的丝绸,其实又软又细,不会伤及孩子的皮肤,所以江莞莞才只送一匹普通的绸缎。 这等细节,孙嬷嬷自然也注意到了。 再之后,便是将兰香和秦珂叫过来。 兰香是秦珂的生母,是张氏还在时,做主给秦昭纳的妾室。 兰香是个可怜人,自幼父母双亡,她也不知自己的姓氏,是做为流民,被秦老夫人买回来的。 就连兰香这个名字,也是老夫人给她取的。 兰香打小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后来才到秦昭院子里做事,张氏抬举她,她自己也争气,给秦昭生下了一个女儿。 “娘!” 秦珂一过来,再次开口叫娘。 这一声娘,可是把江莞莞的心都要叫化了。 软糯糯的,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呀! “哟,真乖啊。” 江莞莞直接把人抱到自己的膝上坐着,至于兰香,则是站在下首,不敢说话。 “珂儿今日吃了些什么,可能说一说?” “糕糕、肉,还有粥。” 话说得还算是利索。 “不错,都是珂儿喜欢吃的吗?” 秦珂点头:“喜欢。姨娘也喜欢。” 江莞莞笑了笑,这孩子的规矩不错,这么小,就知道管自己叫娘,管兰香叫姨娘。 看样子,应该是平时就这么教的。 兰香是奴籍,虽然抬了妾室,也只是听着好听,她的卖身契如今还在秦昭手里头,所以不敢作妖。 “好,那咱们珂儿要多吃饭,然后长高高。” 江莞莞又逗她几句后,这才抬头看向兰香。 “你将珂儿照顾的不错,院子里可有什么短缺?” 兰香愣一下,然后福身回道:“回夫人,一切都好,没有什么短缺的。” 江莞莞点头,对于兰香的评价大概就是个老实人。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得提前做出来,还要预估好胖瘦大小,你也是不易。” 话落,江莞莞就直接赏了兰香母女各一匹丝绸,同时还给了一百两银子。 第32章 要开始搞事了 江莞莞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自然是有道理的。 秦玥的生母张氏,出身官宦人家,而且当年大笔的陪嫁带过来,日后也都是秦玥的,所以从穿戴以及下人们的配置和打扮上就能看得出来,秦玥过得挺好,不差钱! 而秦珂则不同。 秦珂的生母兰香,虽说是顶着一个妾室的名分,但实际上却是奴仆,更无娘家可依,一切都要看侯爷的喜怒来过日子。 她们母女俩的月钱有限,想要像秦玥那般生活,自然是不可能的,而且也逾制了。 所以,江莞莞干脆就赏一百两银子,对于她们母女二人而言,银钱的用处才是最大的。 果然,兰香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反倒让江莞莞有些受不住。 之后江莞莞便说了日后请安的章程,每逢一、五,再过来请安就是,平时各自在院子里安分度日即可。 无论是妾室,还是通房,她们莫说是出侯府了,便是出侯爷的这处正院,都得先经过主子或者是主母的同意。 至于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呵呵,妾室哪里来的资格哦! 也就是兰香,因为有曾在老夫人跟前服侍的那点子情份,再加上还有一个女儿,所以每个月才能去庆安堂一两次。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孙嬷嬷又带着两个人过来。 “夫人,这是福熙堂的账册,这边的是侯爷私库钥匙和一些房契地契。” 江莞莞大为意外。 她快速扫过一眼:“这些都是?” “是,侯爷昨日便交代了,日后福熙堂上下都交由您来打理。另外,这些房契地契也只是侯爷手中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暂时由侯爷掌管,主要是还要养活一些残兵手下。” 江莞莞大概听明白了,想到既然是侯爷的吩咐,那她还是要先把账册和这些东西收了。 至于日后如何,还是要晚上请示过侯爷再说。 等收下之后,江莞莞才发现,这其中竟然还有下人们的卖身契。 如此一来,她正院主母的位置才是真的稳了。 这说明侯爷信她。 这才成婚几日,便主动交出这些来,就意味着侯爷认可了她的地位,下人们也都是有眼色的,自然不敢对她不敬。 福熙堂的库房不止一处,当年张氏的陪嫁已经尽收挪到了秦玥院中,除了有张氏当年的陪嫁照看之外,还有张家和秦昭安排的人负责监管,就是怕再闹出丑闻。 至于许氏的嫁妆,因为许氏婚后无子,且是横死,所以她只是被葬入秦家祖坟的边缘位置,而且她的嫁妆有七成也都被许家抬走。 如今福熙堂的库房里,除了秦昭的东西,便是江莞莞的嫁妆了。 晚上,秦昭和江莞莞一起用过晚膳后,便一起到院子里消食。 因为天色已暗,秦昭十分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江莞莞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来,却没能成功。 “咱们不出自己院子,又没有外人看到,怕什么。” 江莞莞脸色一红,便不再挣扎。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三四圈,之后才往回走。 “侯爷,孙嬷嬷已经将库房钥匙和那些契书都交给妾了,而且账册也都在妾这里,您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外头的产业都有固定的管事在打理,部分涉及合伙的铺面之类的东西我都暂时留在书房了。交到你手里的,也就是一些田产的契书和我自己置下的产业,另外就是我购置的几处宅院,这些不需要你亲自出面料理,若是觉得不妥,你也可以更换管事管家。” “是,妾明白了。” 秦昭微微挑眉,低下头看她。 他对江莞莞的印象很复杂。 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秦昭一直都认为江莞莞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性子。 每一次见她,她面上都是温柔得体的,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彩,怎么看都是与众不同的。 眼下听着她这般温润地与自己说话,而且言辞间还处处示弱,总觉得有一股子令人兴奋的矛盾感。 秦昭干脆一把将人抱起来。 江莞莞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一跳,惊呼一声。 秦昭则是心情大好,哈哈大笑! 前面负责提灯的几个丫环则是低头勾唇,主子间相处融洽,她们做下人的也能省心些。 “侯爷,快放妾下来。” “叫我什么?”秦昭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吹出来的热气,害得江莞莞一阵颤栗。 “嗯?”又是一声逼迫,江莞莞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夫君。” 秦昭心情极好,大笑数声后,抱着她大步往寝室的方向走。 江莞莞羞得将脸转向他的胸前,缩成了一副鹌鹑样。 这一晚,江莞莞自然是又没少被折腾。 看到她沉沉睡去,秦昭只觉得神清气爽,小丫头也就只有在床第之间时,才会不再装得像个大人模样。 他就乐意看着她慌张失措,又或者是求他的模样。 一连几日,福熙堂一切都如常。 江莞莞花费几日,才将侯府中馈弄明白了。 如今侯府中,除了侯爷这一房之外,还有长房一脉,以及二房一脉。 江莞莞对于秦家三兄弟的事,倒也并不陌生。 侯爷的长兄早已过世,如今长房中,除了正妻汪氏之外,还有一妾,另外二子二女。 如此看来,长房的子嗣倒也还算是可以。 二房秦庄,一妻两妾,二子三女,倒也还算是融洽。 秦庄从文,只是时至今日,也只是一个举人出身,而且听闻当年中举时,名次就在倒数,算是勉强上榜。 秦庄比秦昭大三岁,若是按科举来说,年纪还不算是特别大,如今正在书院读书,一个月一休。 秦昭成亲时,他算是回来的,只是在次日敬过茶后,他便匆匆返回书院了。 所以,总体来看,侯府的人口还算是简单。 只是从这些账册上来看,这几年都是秦昭在养家,无论是长房还是二房,几乎是都没有任何的收入。 江莞莞看过各房各院的一些月例之后,没急着找秦昭商量,而是又花了几日,真正地到各房各院去看过后,才觉得不妥。 “你的意思是要削减长房和二房的用度?” 第33章 逾制 江莞莞让翠珠把孙嬷嬷和胡嬷嬷都叫过来,然后将无关人都遣退。 “侯爷,长房和二房的开支,每个月都在百两银子以上,这不妥,且不合规矩。” 她话落,遂看向孙嬷嬷:“咱们福熙堂在我嫁进来之前,一个月有多少月例银子?” “回夫人,侯爷成亲之前,福熙堂总共有主子二人,妾室和通房四人,下人十二,其中酒扫粗仆六人,另外再加上一些日常修缮、花草打理等等,一个月的开支在四十五两左右,侯爷自己的月钱不在其中,余下的便是一年四季的衣裳,这些都是府上绣上统一发放,不折银钱。” 江莞莞点点头:“那现在呢?” 孙嬷嬷没有犹豫:“夫人嫁过来之后,福熙堂除了您的陪嫁之外,府上又给安排了几个下人,如今福熙堂的下人总数在二十二人,再加上夫人您的月例,大概算下来可能在七十两左右。” 江莞莞再点头:“那长房有多少人,二房又有多少人?” 孙嬷嬷对于这些自然是门清,稍一打算便直接说了。 “按正常来说,长房和二房的月例总开支都在六十八两左右,但实际上每月开支都超百两。” 不需要江莞莞再问了,秦昭自然也能听明白这其中的不妥。 “我二哥是读书人,他的花销自然是大一些。” 江莞莞不语,只是再次看向了孙嬷嬷。 孙嬷嬷眼神微闪,解释道:“回侯爷,二爷的笔墨纸砚以及束脩都是走的公中开支,上个月二爷自己的开支就在三十六两四钱银子。” 秦昭皱眉,他再不通庶务,此时也明白不对劲了。 “胡嬷嬷,我兄长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是多少?” “回夫人,大公子一个月的月钱是六两银子,若是有其它的大额开支,都是要禀明老爷后走公中支出。老爷也曾发过话,只要是与读书相关的,都可走公账,只是对于每个月的酒茶支出,有一字的限制。” 江莞莞抬手,将二人遣下去。 “侯爷,妾的兄长一年下来,与同窗相聚,或者是参加诗会等这方面的开销也不会超过百两。” 其它的话,江莞莞没必要再说了。 秦昭又不是蠢人,说得太明白了,反倒不妥。 秦昭手指在桌上轻叩,好一会儿才道:“这么算下来,我一个月的月俸都不足以养我这个福熙堂?” 秦昭如今是正三品的官员,一个月的月俸在五十两银子。 按说,这着实不少了。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能养活一家子人十年有余了。 但放在达官贵人的府邸,就显得可怜。 “侯爷此言差矣。您还有职田呢,另外,您还有每月的锦缎九十匹、禄米近百石,公使钱和餐补银子加起来,大概也有近十两了。” 江莞莞笑着说完,见秦昭的脸色好转一些,继续道:“尤其是您的职田,这才是收入的大头。” 正三品官,职田可是相当不少了。 “按你这么估算,为夫一个月能有多少的进项?” 江莞莞笑了,秦昭名下的职田限额在四十顷,但实际上,没有这么多田地。就她从孙嬷嬷那里知道的,秦昭名下的田产,一年下来的总进项,就得上万两银子。 “侯爷又拿妾来说笑。您有多少田产,妾如今并不能说是完全知晓,但大概估算下来,一个月一千两的收入还是有的。” 秦昭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如此算下来,我一个月的进项,是超过咱们府上的支出的?” 江莞莞明白他的意思,表情微愁。 “侯爷,日子不是这样过的,而且账目也不是这样算的。您的人情往来不要银子吗?二爷那里不需要吗?年节的走礼打赏,都不要银子吗?老夫人信佛,一年下来光是给寺庙庵堂的香油钱就下千两银子了。 还有府上各位主子们的生辰、偶尔要办的宴会酒席、您再算算,若是按妾说的这个来,您的进项够用吗?” 秦昭微愣,这一点,他的确是没想到。 “但如今公中的银钱还算是充足,何必要削减?” “侯爷,如今银钱的确还算是充足,但是我们不能过一日算一日吧?况且,妾身提出来削减他们的用度,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逾制了!” 秦昭这次是直接呆住。 逾制了? “您是侯爷,老夫人是得了封赏的诰命夫人,自然有一定的礼制来约束。但是长房和二房,如今并无官身,按理说,他们都是庶民,哦,二爷是举人,很多东西,他们是不该用,也不能用的。” 江莞莞已经暗示地很明显了。 官场凶险,谁知道你的对手会什么时候,从哪一个点来攻诘你? 秦昭又是上直卫指挥使,这是正经的实权在握,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手上的这点权利呢,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江莞莞的这番话,果然是没有白说。 次日一早,秦昭便去寻老夫人说话,不足一刻钟便退出来,之后去了衙门。 而后,老夫人房氏便将各房的主子们都给叫过去了。 “老大家的,如今老三成亲了,估摸着这两日他给莞莞请封的折子就下来了,届时,侯府也算是有了正经的女主人。你今日便将钥匙和账册全都交齐了,该嘱咐的也都嘱咐妥当,莫要闹出事端来。” 汪氏手心一紧,面上却笑得十分温婉。 “是,母亲。儿媳早就将一应东西备齐了,只等着三弟妹来接手呢。” 房氏见她识趣,便满意地点点头。 至于二房,因为不掌家,而且二儿媳又是个性子软和的,房氏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日后,各院各房都按规矩来。今儿一早,老三就来跟我说了朝堂上的一些事,你们都回去各自检查一下屋里屋外的,不合规矩的东西,都尽快交还到公中。再有几日,宫里头会来人,莫要让人拿了错处,届时被治罪,我老婆子可不会护着!” 一席话,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汪氏心头一震,这是三弟的意思,还是老夫人的意思? 她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落在三弟妹身上,见她垂首不语,难不成只是巧合? 第34章 全部送到福熙堂 老夫人虽然不管家,但无疑是府中最有话语权的人。 她放出话来了,各房各院自然就开始自查。 二房屋里头的好东西也不少,这其中最得二爷秦庄喜爱的,便是一座置于榻上的玉屏风。 这座小屏风底座用的紫檀木,上面的主体便是白玉搭配紫檀木,更有一些地方用了黄金宝石做点缀。 屏风不仅用料考究,更重要的是做工精巧,上面雕刻的图案,那是活灵活现。 此物珍贵,原是圣上因秦昭立下的赫赫战功才赏下来的,据闻这般精巧之物,便是皇宫之中,也不过只有圣上和皇后的宫中才有,便是几位亲王都不得见。 圣上赏下此物的用意,便是想要告诉天下人,他对秦昭的看重和信赖,更是以此激励那些将士们,只要为国杀敌,立下战功,圣上自然不会小气。 可就是此物,在库房中放置两年后,也就只是在秦昭迎娶许氏时曾出现在他的书房里,再后来,有一次秦庄去找秦昭说话,看中了这东西,话里话外想要带走。 当时秦昭没同意,不是舍不得,而是顾虑着这是御赐之物。 但是隔天,秦庄就去求了老夫人,所以没多久,这东西便送到了二房。 眼下嘛,这东西自然是要送回的。 御赐之物,大多数都是要好好放置的,就算是可以用,也不是秦庄这个举人可以用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茶器摆件等等,不合礼制的东西,几乎是在每间屋子里都能找出来。 管家和各院的管事婆子们一起四处查找,不到一日,公中库房的那些空箱子,便又被填满了。 少了这些东西,长房和二房的屋子里,一时间显得空落落的。 汪氏还好一些,毕竟她只是孀妇,如今孩子们还小,她也不讲究这些排场,但是因为这么一清查,她屋子里头的一些个香料、首饰等物什也都要被收缴回去。 大夏朝对于女子的穿戴是有一定规制的。 比如说,什么品级的夫人,可以佩戴什么样的冠子;什么品级的官员女眷,衣服上可以用什么样的图案等等。 听起来好像是有些繁琐,但这就是事实。 寻常人家为了避免这些麻烦,都会在衣裳上面绣一些寻常可见的花卉,比如海棠花或者是梨花等等,如此定然不会出错。 花卉图案并不是随意选择的。 在大夏朝,宫廷等级森严,不同等级的人在穿着上有着不同的规定。 各种花卉按照宫廷等级分为王、后、妃、嫔、命妇等。比如,只有皇室贵族才能穿着绣有牡丹花卉的衣服。 因为这个,长房屋里头的一些漂亮的纱帐、大氅等等也被收走了。 经此一遭,汪氏浑身从里到外都透着无可奈何的气息。 她只是普通民妇,她丈夫死前连个品级都没有,属于流外的小武官,所以她此生的荣耀,如今只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 秦昭再厉害,那只是她的小叔子。 日后若是再有功绩,秦昭可以为老夫人请封,也可以为江莞莞请封,但是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嫂子请封。 那成什么事了! 唯一还算是比较安静的院子,应该就是福熙堂了。 江莞莞不得不承认,秦昭这个男人虽然看似不在意,可是实际上,他后院的几个女人一直很守规矩。 而且两个女儿的穿戴也都很合适。 江莞莞看着东西被抬入公中之后,又再拿出单子,一一对照,最后将所有御赐之物,全部搬到了福熙堂的私库。 如今是她管家,也不需要请示。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圣上赏赐给秦昭的,她把东西收回来,再合理不过。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没有收回来,是因为在老夫人的庆安堂。 老夫人也是有诰命的,又是秦昭的母亲,所以这些东西放在庆安堂,或者是由老夫人用了,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江莞莞不会将老夫人那里的东西也收回来,否则就太蠢了。 而且她还特意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两样东西,亲自送到庆安堂。 而彼时,汪氏听闻这些好东西都被江莞莞给弄到了福熙堂的私库,自然是大为不满。 要知道这些东西一直都是存放在公中的,怎么能突然就成了私库里的? 汪氏没想过这些东西只有秦昭有资格用,而是觉得这是江莞莞故意借机把东西收为己用。 汪氏又再派人去证实,若是属实,她铁定要去老夫人那里告一状。 江莞莞带着东西来到庆安堂,先将自己做的事情一一禀明,然后才提到了这两样物件儿。 “这是我大表哥和大表嫂之前添妆送来的,我今日核对库房和单子,觉得这尊玉佛,最适合由母亲来供奉,我一介小辈,于佛事不通,若是请玉佛在库房里吃灰,又觉得是玷污了玉佛,还请母亲收下,莫怪儿媳自做主张才好。” 房氏瞧着这玉佛,真真是极好。 用料考究,而且精工细凿,一看便知出自大师之手。 房氏也不是傻子,沈家从商,不缺钱财。 这般大手笔添妆,自然也是想要搭上关系。 房氏笑道:“你有心了。这玉佛果然是温润,瞧着便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就是说呢!这样的好物件儿,放在儿媳那里才是糟蹋了。” 一番话,将房氏哄得那叫一个高兴。 身边的婆子将东西收了,房氏的眼神自然而然便落在了另外一个盒子上。 “这是?” “回母亲,上次房家舅舅那边来人,儿媳当时也没记全,只觉得看谁都脸生,但是记得侯爷说过,大舅舅早年也曾上过战场,听闻还曾为父亲挡过刀,如今年纪大了,旧伤痛作祟,大舅舅也时常寝食难安。 儿媳这里有一支百年人参,算不得多名贵,也不知于大舅舅的伤痛是否有效,所以特意带过来,请母亲做主。” 这百年人参显然不及那尊玉佛更值钱,但是在房氏眼中,这支人参比那玉佛却是珍贵了千百倍! 江莞莞一看老夫人这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老夫人眼里,她娘家人其它人或者没那么重要,但是这位大舅舅,绝对是老夫人的软肋! 第35章 犯忌讳了 房家大舅舅不仅仅是老夫人的同胞兄长,更是自己夫君的救命恩人,而且听闻秦昭自幼还跟着这位大舅舅习过武! 这是buff叠满了呀! 所以,对这位大舅舅好,那是绝对没毛病的。 不仅秦昭会满意,老夫人也会满意,而且还会让房家人对江莞莞这个外甥媳妇满意。 江莞莞把东西送到,目的达成,并未多留。 而房氏对这个三儿媳那真是满意得不得了! 不仅愿意拿出这样珍贵的百年人参,更重要的是,人家不贪功呀。 如果江莞莞愿意,她大可以自己将这支人参送去房家,届时大哥大嫂自然会念江莞莞一个好。 可是她没有! 而是将东西送到了庆安堂来。 这就是明摆着让老夫人将人参送去房家,如此更能让他们兄妹感情融洽,也让房家人知道,她在侯府的地位稳固如山。 房氏叹口气,这个三儿媳,厉害呀! 她刚命人将东西都收进去,汪氏便火急火燎地到了。 房氏都不用想,便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唉! 若是这大儿媳也是个聪明人,她何必如此操心喔! “母亲,您真的就不管管她吗?您瞧瞧这像什么样子!我们前脚把东西送回公中库房,她后脚就让人把东西都抬到福熙堂去,她这是什么意思?” 汪氏越说越生气,越想越可怜,眼泪说掉就掉。 房氏看着她这样子,一时间只觉得无趣。 “老大家的,做人要知足。若是老三没能立下战功,你现在吃穿用度岂能与现在相比?” 一句话,就把汪氏给噎在那儿了。 汪氏嫁过来的时候,秦家可不显,不能说富贵,就属于勉强能在京城度日的那种人家。 正因如此,汪氏的出身也不高,二弟妹也一样。 两人都不算是什么名门贵女,前头几年,吃就是普通饭食,穿的也是细棉布,身边只有一个下人伺候。 这就足以令好多儿时的玩伴羡慕了。 更何况是现在! 现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前呼后拥多少人服侍? 过了几年富贵日子,当真就忘了曾经是如何精打细算了。 “母亲!” 汪氏心头发虚,但还是觉得自己是长嫂,不能让弟妹这般欺负了。 “行了。安安分分过你的日子。老三媳妇不是个小心眼儿的,而且她江家虽然不显,但是沈家不缺钱,老三媳妇可不像你这般目光短浅。” 汪氏面色微窘,这怎么还被训上话了。 “母亲,儿媳也是想着那些东西都还回去了,就在库房里放着不好吗?为何一定要抬走?还有,您的长孙如今可是正在进学,又是爱玩闹的年纪,总要结交几个伙伴,这手头上没点像样的东西,像话吗?” 房氏懒洋洋地睨她一眼:“想要像样的东西,那你就自去给他想法子淘换。” 汪氏怔住,一脸不可思议:“母亲,那可是您的长孙!再说了,我是什么出身,您不知道吗?我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有没有的,那是你的事。” 汪氏还要再说,被房氏挥手:“行了,回去吧,我累了。” 房氏是真不愿意再跟这个大儿媳费唇舌了。 她显然就是个听不进话的。 房氏虽然没有什么大见识,但是胜在她岁数大,有阅历。 如今她还活着,所以底下的小辈们还都能住在一处。 若是她没了,长房和二房都得分出去! 再说了,现在秦家的家业,可都是秦昭挣下的。 如今秦昭愿意花银钱养着上头两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若是惹恼了秦昭,他完全可以请族长做主,把长房和二房都分出去的。 大夏朝女子地位不及前朝,若是老爷子还活着,小辈们自然不敢提分家二字。 可是如今只有她一介妇人在,秦昭提出分家也是合情合理的,他又位高权重,族里头自然是向着秦昭说话。 也就是汪氏是个不长脑子的。 一点儿事情都看不明白,只知道占便宜没够! 房氏又想到了二儿子,但是一直到晚上就寝前,老二家的也没来烦她,她就知道二房那里是暂时消停了。 且等着吧。 等老二回来,指不定又要闹到她跟前来。 江莞莞回到福熙堂后,便又着人将孙嬷嬷叫来。 “咱们福熙堂的一应用度都还维持原状,暂时不变。至于其它院子的内眷,我想要做一些调整,孙嬷嬷以为如何?” 孙嬷嬷是秦昭的奶娘,江莞莞敬重她,自然也是做给秦昭看的。 “还请夫人吩咐。” 孙嬷嬷的态度还是摆得很正。 江莞莞很满意。 “按规矩,大嫂的月钱可远没有资格到二十两的地步,便是二嫂竟然也到了十两。我只是想要问清楚,为什么她们二人的月钱如此之高,如此明显不合规矩之事,老夫人竟然也允吗?” 孙嬷嬷叹气:“老夫人自然是不允的。大夫人那里二十两,其实是比照着二房来的。” 江莞莞点头,二房夫妻俩的月银,正好是二十两。 “可是二哥二嫂的月钱也明显不合规矩。” “您说的是。此事当初先夫人许氏就曾禀明过老夫人,只是老夫人觉得都是一家子骨肉,没必要太较真。所以便未曾改动。” 江莞莞摇头:“不合乎规矩。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初那位许夫人在府中也并非是人人敬重吧?” 孙嬷嬷迟疑一下,还是点头:“的确如夫人所料。” 权威二字,从来不只是说说而言。 当初许氏明明是侯夫人,正经的主母,可是领的月钱却与两位民妇相同,这怎么可能正常? 这就等于是告诉所有人,许氏与其它的二位夫人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一来,下头的人,谁还会真的将她当成主母来对待? 唉! 月钱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定下的。 比如说秦昭是正三品,他的俸禄是五十两银子,那么,身为他的妻子,在府中的月钱,一般来说就会在三十两左右,绝对不能高出五十两这个数。 如果钱不够用了,自然可以想别的法子走支出,但是明面儿的账册上,绝对不能逾制。 显然,秦家长房和二房仅仅是月钱这一项上,就犯了忌讳! 第36章 杀鸡儆猴 江莞莞也是来到这个世界几年,才能慢慢适应这种森严的等级制度的。 吃穿用度,甚至是你宅子的规格、大门上的铆钉、正门外的台阶数目、宽度等等,便是出行的马车都有严格的等级划分。 起初江莞莞是真觉得窒息,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可是慢慢的,她竟也习惯了。 不仅习惯了,而且还学会了如何运用这里的规则,来制约别人。 当然,前提是她需要严以律己。 江莞莞很清楚,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打破规则,毫无可能。 但是可以试着去改变规则,但前提是,她要在这个规则的束缚之下变强。 否则,她不会有丁点的话语权。 就好像现在的定北侯府,若是她不能做稳这个主母的位置,侯府就算是有再大的富贵,都与她无关。 厅堂内光线半明半暗,江莞莞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底下几个管事垂手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城南绸缎庄上一季的账,有三百两对不上。” 江莞莞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柔和,却让站在最前面的钱管事额角沁出了冷汗。 “钱管事,你经手多年,是老掌柜了,这三百两……是路上被风刮走了,还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口袋?” 钱管事是汪氏的表亲,平日里在铺子里说一不二惯了,此刻虽心虚,仍强撑着拱了拱手:“三少奶奶明鉴,实在是年前雨水多,有几匹上好的杭绸受了潮,霉烂了,这才折了本……” “放肆!” 一旁服侍的孙嬷嬷肃着脸:“这是侯爷的正房夫人,是侯府的正经主母,侯爷也只有一位夫人,何来三少奶奶?” 孙嬷嬷不傻,现在夫人整治的都是侯爷这几年自己花银钱置办的,花费的也并非是家中长辈留下来的银钱,所以,这理当是侯爷的私产。 至于日后侯爷的这些进项,是否还要再重新录入公中,那就完全看新夫人的安排了。 孙嬷嬷是秦昭的奶娘,自然是一切都站在秦昭的立场上打算。 头几年府里头人人都沾着侯爷的光,那也是因为侯爷自己院子里没有一个正经女主人,而且还没有儿子,再加上老夫人的偏袒,所以孙嬷嬷就算是有所不满,也不敢吱声。 可如今不一样了。 新夫人进门,而且还是个行事果决清明的,又得侯爷喜爱,兴许明年就能添一位小主子了。 所以,这个时候,还是要站在主子的立场才对。 江莞莞微微挑眉,唇角上勾,满意得不得了。 看得出来,孙嬷嬷这是完全站在侯爷这一边了。 很好。 江莞莞知道孙嬷嬷效忠的对象是侯爷,而非自己。 但这足矣。 毕竟,她和侯爷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效忠侯爷,便是效忠自己,没毛病! 钱管事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下:“都是小的说错话了,还请夫人宽恕!” 江莞莞没叫起,只是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扫一眼,之后又看向他后面站着的那些人。 看得出来,这些人现在的心情都不太平静。 “受潮霉烂?”江莞莞轻轻笑了一声,从手边拿起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巧了,我这儿有去岁同期,也是雨季的账。同样的存量,同样的天气,怎么去年只报损了五十两,今年就翻了六倍?”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钱管事发白的脸上,“还是说,今年库房的屋顶,特地为了那几匹绸缎,漏得更敞亮些?” 江莞莞不提刚刚称谓之事,直指重点。 钱管事噎住,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管事,也悄悄交换了下眼色。 “既然说不清,那便不必再说了。” 江莞莞合上册子,声音依旧平稳,“钱管事年纪大了,腿脚想必也不利索,从明日起,就不必再去绸缎庄奔波了。账上的亏空,照规矩,你自己拿出来补上,否则,让人直接扭送至衙门,也不是不行。至于城南铺子的掌柜之位……” 她目光扫过下面众人,“自是有能者居之。” 这话一出,不仅钱管事面如死灰,底下另两个原本神色略带敷衍的管事也立刻绷紧了脊背。 他们都是汪氏安插进来的人,平日里没少暗中掣肘。 “还有城西米铺的孙管事,”江莞莞转向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听闻你上月私自将陈米掺入新米中售卖,客人闹到了府衙,还是用侯爷的名头压下去的?” 孙管事肥肉一颤,连忙辩解:“夫人,那是底下伙计不懂事,小人已经重重责罚了……” “伙计不懂事,便是管事失察。一次失察,可以原谅。” 江莞莞打断他,端起手边的粉彩盖碗,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可若次次都是伙计的错,要你这管事何用?看来孙管事是心思不在米铺上,不如回家去,好好管教自己的‘伙计’吧。” 她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刀,直接革了孙管事的职。 孙管事脸色涨红,想抬出大奶奶汪氏,可对上江莞莞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夫人,嫁进来不到十日,看着温婉,下手却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管家业,凭的是规矩和本事,不看出身,更不论是谁的安排。” 江莞莞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发出清脆一响,仿佛敲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都是聪明人,以往如何,我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谁再敢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或是觉得自己有倚仗,可以敷衍塞责——钱管事和孙管事,就是榜样。”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了,钱管事和孙管事,这是被当成鸡了,杀鸡儆猴的动作如此利索干脆,这手段比之爷们儿也不差呀! 江莞莞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看到那些躲闪的、不服的、惊惧的眼神,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做得好,赏银、晋升,绝不会少。做不好,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定北侯府的门好进,却未必好出。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第37章 隐晦的思念 厅堂内一片寂静,只余下细微的呼吸声。 原先那些或明或暗的抵触与轻视,此刻已被震慑与重新估量所取代。 “是,谨遵夫人吩咐。”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响起,比先前恭敬了不止一分。 江莞莞微微颔首:“都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明日我要看到各铺子新的章程和这个月的细账。” 管事们鱼贯退出,步履匆匆。 江莞莞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厅堂里,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翠珠悄步进来,点亮了烛火,低声道:“主子,您今日这般发作,尤其是动了大夫人那边的人,怕是……” 江莞莞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怕?我若不发作,他们便当我软弱可欺,这摊子迟早要烂掉。汪氏的手伸得太长,侯爷既将产业交给我,我便不能让他失望。至于那边……” 她冷哼一声,“无非是去老夫人面前哭诉,或是想法子找人到侯爷耳边吹风。账本和道理都在我们手里,由不得他们颠倒黑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逐渐亮起的灯笼。“这府里,终究还是要凭真本事说话。我江莞莞,可不是来当泥菩萨的。” 翠珠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烛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柔弱,却蕴含着不容侵犯的力量。 她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但她也相信,小姐从不是任人拿捏的闺阁女子。 今日孙嬷嬷的突然发作,也让江莞莞看明白了。 秦昭这人着实是阴得很! 他明明也察觉到了种种不妥,却是一直未曾发作,甚至是提都不提,而自己刚刚提出来削减用度,他看似不解,却又立马应下。 这个男人分明就是想要借着她的手来整治一下府内的中馈。 翠珠有些担忧:“主子,您这般大张旗鼓地整治,大夫人定然不满,会不会到时候再求到侯爷跟前去?” 江莞莞不语,翠珠捧了热茶过来,又道:“侯爷如今正在忙着为圣上办差,昨儿您不是还说侯爷这几日都要忙得回不了府,真要是再闹到侯爷跟前去,只怕侯爷会嫌弃您多管闲事,给他添乱了。” 江莞莞笑笑,一脸自信:“不会。这本就是他的真实用意,又怎么会怪我多管闲事?” 这给翠珠整不会了。 “啊?” 江莞莞笑着点一下她的额头:“行了,别想了,你去帮我办件事。” “是,主子吩咐!” 待翠珠出去之后,江莞莞又将春月叫进来。 烛火在信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江莞莞搁下笔,将墨迹吹干。 信里事无巨细——如何查出那两名管事私吞银两,如何当众审问,如何处置得既立威又不失人心。 她写这些时平静从容,就像在记一本寻常的账目。 春月接过信时忍不住低语:“夫人……不再添两句别的?” 江莞莞抬眼,目光清澈如秋日潭水:“侯爷要看的是这个。” 春月欲言又止,终究福身退下,揣着那封端正却冰凉的笺纸,踏进了暮色里。 信送到秦昭手中时,他刚巡完城防回来,甲胄未卸。 他展开信,起初是含着笑意的——她做事越来越有章法,雷厉风行却留有余地,是他欣赏的样子。可看到末尾,笑容便淡了。 没有一句闲话。 没有问他何时归家,没有提一句夜深露重,甚至连最寻常的“勿念”都没有。 字字句句都在说府中事务,端正得像个最称职的幕僚。 秦昭将信纸缓缓按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干净利落的落款“江氏莞莞”。 甲胄的冰凉透过里衣传到皮肤上,他忽然觉得这指挥使司的后堂太过空阔,连炭火都驱不散那股寒意。 两日了。 他这两日刻意未归,一半是公务确实堆积,一半是存了些说不清的心思。 他的小妻子体质上还是偏弱了些。 他的欲望和体力又太强,小妻子明显不可能夜夜承受,但他一时间又不愿意去找别的女人泄火,所以干脆就暂住在衙门,也让小妻子能缓两日。 当然,他也想看看,若他不主动回去,她会不会问一句。 结果她问的是公事,处置的是公事,连写信都像在写呈报。 秦昭靠进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起新婚夜,她明明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很害怕,手指轻颤,但也还是顺从了自己。 那时烛光映着她羞怯又害怕的脸,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细碎的水光。 他睁开眼,唤来亲卫:“去府里说一声,今夜我宿在司里。” 亲卫领命而去。 秦昭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忽然,他目光落在某处——在陈述完管事处置结果后,她另起一行,字迹似乎比前面稍乱了些,写道:“另,西跨院那株老梅开了,惜指挥使不得见。” 只有这一句,像是公事公办之余,偶然想起的随手备注。 秦昭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许久,唇角咧开,笑得有些猥琐。 到底是有才学的女子,便是思君,也写得这般隐晦! 西跨院的梅树,是侯府落到他名下后,他亲手移栽的。 他牵着她的手游园时,曾说,梅花耐寒,像她。 他忽然站起身,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备马。” “指挥使?” “回府。” 马蹄踏碎京城冬夜的寂静。 秦昭穿过熟悉的回廊,远远看见她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挥手屏退下人,自己轻轻推开门。 江莞莞正坐在灯下缝补什么,闻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侯爷回来了。” 她起身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秦昭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是他的一件旧中衣,袖口磨破了,她正细细地缝。 灯下,她手指纤白,捏着针线的姿势很稳,可他却看见,针脚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不像她平日做女红时那般均匀。 这是,心不静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莞莞一震,针尖险些刺破指尖。 “侯爷?” “叫我什么?” 江莞莞沉默一瞬,微微低头:“夫君。” 第38章 汪氏叫屈 秦昭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茧,粗糙温热,贴着她细腻的皮肤。 她能闻到他身上风雪的气息,还有淡淡的、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的血腥味——应该是别人的,或者是又去牢房了。 江莞莞其实脑子有些乱,想着要不要开口问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梅树开得好么?”他忽然问。 江莞莞怔了怔:“……好。” “怎么个好法?” “枝干虬劲,花密而香清。”她答得简洁。 秦昭却不肯放过她:“比你之前所见如何?” 江莞莞终于抬起眼,正视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深潭里落进了星子。 许久,她轻声说:“今年所见更香更美。”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秦昭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那是坚冰初融的裂隙,是风雪夜归人终于看见檐下那盏灯时的神情。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江莞莞。”他唤她全名,声音低哑,“你的信写得很好。” “只是信写得好?”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昭笑了,是真正开怀的笑。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梅花开得好,缝衣裳的手艺却退步了——针脚乱的,是在想谁?” 江莞莞耳尖泛红,偏过头去,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想那株没人赏的梅。” 秦昭大笑,将她揽入怀中。 甲胄冰凉坚硬,她却觉得温暖。 窗外,月光照着西跨院的梅树,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有些思念不必写进信里,它藏在每一针犹豫的针脚里,藏在故作平静的“惜指挥使不得见”里,藏在这个风雪夜终于等到的拥抱里。 而有些话,终究不必说出口。 梅花知道,风雪知道,归人知道。 这一夜,又是春光旖旎的一夜。 江莞莞歇了两日,体力上的确是恢复了,但身边的男人还是太强了,不待她去清理,人便已经睡过去。 她不知,自己这样的表现,既让秦昭有几分不舍,又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次日,江莞莞从庆安堂请安回来后,便有孙嬷嬷带着春兰进来。 江莞莞一愣,胡嬷嬷也吓住了。 “这是?” “侯爷吩咐的,说是夫人身子娇弱,特请春兰姑娘过来看看,再开些补药。” 孙嬷嬷眼底略带揶揄的笑意,江莞莞看懂了,遂有几分羞赧之意。 而胡嬷嬷在看到二人的表情之后,也反应过来。 最终,春兰给开了七日的补药。 待大夫走后,春月进来了。 春月擅轻功,平日里也会练练拳脚。 “夫人,侯爷吩咐了,让奴婢每日教您打拳,养身拳。每日半个时辰,不能少。” 江莞莞彻底无语了。 这用意还能更明白一些吗? 他这是怕自己的新婚夫人死在床上吗? 庆安堂 老夫人房氏端坐在檀木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眉头紧锁。 汪氏跪在她脚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老夫人,您说说看,我也是秦家的人,给远哥儿做两身像样的衣裳,账房竟说不行!” 汪氏声音哽咽,“远哥儿可是大爷的骨血,虽说是大爷没了,可好歹也是秦家的子孙……” 老夫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老大家的,你先起来。远哥儿和老三家的已经过来了,问清楚再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志远和江莞莞一前一后进了屋。 秦志远今年才九岁,但是自小习文,所以神情严肃,俨然一个小大人儿。 江莞莞则面色平静,向老夫人行了一礼。 “祖母,唤孙儿前来何事?”秦志远问道。 汪氏一见江莞莞,眼眶更红了,抢先道:“远哥儿,你前几日去参加学堂诗会,回来直说同窗们笑话你衣裳旧了。我想着给你做两身新衣,去找账房支些银钱,竟被回绝了,说是三弟妹的意思!” 秦家虽然出了一个定北侯秦昭,但到底是底蕴不足,而且秦昭还是后来弃文从武的武将。 所以,秦家没有请先生到家中,而是将孩子送到了京中的一处由一位举人老爷开办的私塾,给孩子们开蒙,绝对没有问题。 江莞莞微微抬眼,语气平和:“大嫂说的没错,确实是我吩咐账房的。” 汪氏顿时激动起来:“老夫人您听听!三弟妹这是明摆着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老爷去了才几年,这家里就容不下我们母子了?” 秦志远眉头紧皱,看向江莞莞:“三婶,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连两身衣服的银钱都要卡着?” 江莞莞微微皱眉,身为侄儿,这样质问长辈,着实不妥。 但她没有开口指责,毕竟这是长房长孙,而且他们两个也并不熟识。 但一起跟来的孙嬷嬷不乐意了。 “大公子,您身为晚辈,用如此态度和语气来质问长辈,于礼不和。” 秦志远脸色微白,到底是年纪小,随后立马看向江莞莞,又对她深揖一礼:“是侄儿僭越了,请婶婶宽恕。” 江莞莞当然不会真地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无妨,你也是一时情急而已。” 汪氏则是将儿子叫过来,然后再度质问江莞莞:“三弟妹,你还是先说说为何要卡着我们家远哥儿的两身衣服吧!” 江莞莞不疾不徐地开口:“母亲,大嫂误会了。账房并非不给远哥儿置办衣物,而是这个月已经为远哥儿支过三次制衣钱。”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翻开几页,由孙嬷嬷送到了老夫人手上。 “这是近三个月的账目记录。八月,大嫂以远哥儿生辰为由,支了二十两做新衣;九月,说远哥儿长高了,旧衣不合身,又支十五两; 月初时,我未曾进门前,又以制衣为由支走了十两。而学堂的其他费用另计,笔墨纸砚又支了八两。” 房氏接过账簿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便是孩子正在长身体,也不可能制衣如此频繁,这显然另有猫腻。 江莞莞继续说:“不是我要为难大嫂,只是秦府上下开销需有规矩。三房的玥姐儿和珂姐儿,每月衣物开销不过五两。 远哥儿三个月就支了四十五两,但从库房的账簿上所看,用的却是库中的衣料,那这四十五两的制衣钱是又是去了何处?且这只是远哥儿制衣一项的开支,还不算其它。若每个房里都如此,侯爷纵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第39章 吃里扒外 汪氏脸色一变:“三弟妹这话什么意思?远哥儿难道就不是秦府的少爷?他出去代表的可是秦府的脸面!” 房氏眸色则是加深,汪氏没有听到重点,但是她听到了。 江莞莞说的是‘侯爷纵有金山银山’,这是点明了,府中一切都是由秦昭在供养。 而长房如此不知收敛,明目张胆地圈银子,吃相着实太难看了。 就连一旁的秦志远也听出端倪,脸色变了变,面有羞愧之意。 “大嫂,既是用的公中布料,那这银钱去了何处?” 江莞莞不得不再次提醒汪氏。 这人也着实是蠢,听话都不听重点吗? 只一味地胡搅蛮缠,这处人,怎么也能得到长辈的偏袒? 汪氏脸色微变,眼珠子转了几圈后,解释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用了公中的布料,但是我又花银子去外面的成衣铺里买了衣裳,不行吗?难道我儿就不能多添几身衣裳?” “大嫂,”江莞莞语气依然平和,“远哥儿出去代表秦府脸面不假,但穿衣得体即可,不必月月添新。若真是有需要,我自然不会吝啬。只是……” 她顿了顿,从账簿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让人查到的,其中十五两银子并未用于成衣铺,而是进了‘万宝斋’。” 房氏接过纸条,脸色骤变:“万宝斋?那不是赌坊吗?” 汪氏顿时面如土色:“这……这是污蔑!三弟妹为了排挤我们母子,竟编出这等谎言!” 老夫人此时再也听不下去了,若真是自己的孙子穿了用了,倒也无妨,但是很显然,这中间另有内情。 她脸色严厉,缓缓开口:“够了。孙嬷嬷,你让李管事带人去万宝斋查证。汪氏,你且回房休息,若此事属实……” “母亲!”汪氏慌忙跪下,“远哥儿可是秦家长孙,而且才九岁,怎么会去那等腌臜之地!这定然是三弟妹在诬蔑我们母子啊!” 秦志远是真地被吓懵了。 万宝斋是赌坊,他自然知晓,但他从未去过啊! 而且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家赌坊会让一个小孩子进去赌? 这明显不符合人家做生意的目的啊。 秦志远年纪小,心眼儿也没有那么多,所以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扑通一声跪地道:“祖母明查,孙儿从未去过那等地方。至于这银钱如何到的万宝斋,孙儿实在不知,还请祖母明断!” 江莞莞笑了,她知道秦志远没去过。 所以,银钱到底是怎么流入到万宝斋的? 只要动动脑子,基本上就能猜到。 如今,老夫人应该也想到了,所以才会让李管事去查。 汪氏显然是急了,才会再次胡搅,但她没想到儿子一番实话,却又坐实了这些银钱的去处不对劲。 房间里一片寂静。 江莞莞看着汪氏,眼神中既有怜悯又有坚定。 “大嫂,”她轻声道,“远哥儿未曾去过万宝斋,这话我是信的。而且我早已命人查清楚了,这银钱是何人花用出去的,母亲既然让李管事再走一趟,我也不多言了,大嫂还是好自为知吧。 只是,既然是亲戚,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你那侄儿年少,误入歧途尚可挽救。但若纵容他挥霍无度,那才是真的害了他。唉,账房限制开支,并非针对你们长房,只是误打误撞,才查到了汪家侄儿头上。” 老夫人将账簿重重合上:“此事我会查明。若莞莞所言为真,那汪家必须要给我们秦家一个说法!” 话落,老夫人长叹一声:“汪氏,你先回去吧。即日起,禁足,没有我的话,不得出院子一步!至于家用开销,以后就按莞莞定的规矩来,各房一视同仁。” 老夫人心里明白,长房二房挥霍无度,已经让三房不满了。 她是做母亲的,很多事情,自然能看得透彻。 看似是江莞莞打理中馈,想要立威,实际上,这也恰好代表了老三的意思。 他对两位兄长的家眷,已是明显不满。 若是再不约束,万一真的分家,那她的二儿子求学之路该当如何? 读书求学,最是耗费银钱啊! 汪氏含泪离去后,老夫人示意江莞莞留下。 “莞莞,你处理得不错,但手段稍显强硬。”老夫人缓缓道,“汪氏毕竟是长媳,远哥儿也是秦家长孙。” 江莞莞恭敬低头:“老夫人教导的是。只是府中开支日增,若不加以节制,恐难长久。儿媳愿接受祖母指点,改进方法。” 老夫人点点头:“你们去吧。记住,治家如治国,宽严需有度。” 离开老夫人院子,江莞莞轻声对孙嬷嬷说:“辛苦你了,今日之事,怕是大嫂要记恨上你。” 孙嬷嬷并不在意,微微一笑:“侯爷在朝堂立足已是不易,家中琐事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做奴婢的,也只希望主子们能过得好,总不能出钱出力,还要被人欺到头上作威作福。”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我明白,”江莞莞叹息道,“若纵容奢靡之风,秦家必衰。除此之外,侯府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以往有侯爷克妻之名顶着,再加上侯爷无子,圣上也总会怜惜一二,可如今我既嫁进来了,自当做好这个侯府主母,除约束自己之外,自然也不能容许旁人给侯爷添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地位有差异,但二人目前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只想着能让秦昭好,让侯府好。 府中的账目之争看似平息,但江莞莞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如何平衡各房利益,维持家宅和睦,将是她作为秦家主母需要不断挑战的问题。 秦昭知晓此事之后,去了一趟庆安堂,只一句:“莞莞做得好!” 老夫人便明白了三儿子的态度,无论如何,不能再纵容长房和二房了。 尤其是汪氏,简直胆大包天! 竟然吃里扒外,敢拿着秦家的银子往娘家贴补。 若是正经上进的亲戚也就罢了。 可汪氏是为了一个好赌的侄儿做下这等事,不可原谅! 第40章 你是长孙! 江莞莞的心情不错,因为削减各院用度一事,算是过了明路。 有汪氏做例子,谁还敢再来叨扰老夫人? 首先,月例银子的削减,这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提出质疑了。 一个普通妇人,哪里来的脸敢要十两银子的月钱? 一个从七品县令的月俸才勉强到十五两,一个普通妇人,平日在内宅深居不出,竟然也要拿十两的月钱? 这真是想太多了! 江莞莞大手一挥,长房和二房女主子都改为五两银子一个月,而二爷秦庄则是调整到八两。 这还是看在秦庄是举人的份儿上才给他调八两的。 也就是秦家相对富庶,要不然,合该降到六两才对。 小辈们的月钱自然也要做出调整。 最明显的,就是隔房的小姐公子们的月钱,绝对不能超过三房的。 比如说,长房的嫡女月钱就应该比三房嫡女的月钱低。 别问,问就是这个家里头是靠着秦昭在养活。 没道理让白占便宜花钱的人享着好处,却让真正挣钱人的闺女却受委屈。 走到哪里,都没有这个道理! 江莞莞也不怕他们去闹,但凡是有些羞耻心,就该知道他们占了秦昭多大的便宜,若是还不知足,她就真不介意吹吹枕头风,把这两房人给分出去了。 再说了,虽说月钱降了,但如果是女眷,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花销的。 一年四季的衣裳、茶水点心、胭脂首饰等等,大部分都是由公中置办的。 便是外出参加宴会,只要是得了主母首肯的,都可以自公中支取置办礼物的银钱。 江莞莞只是将她们的一应用度做了规制,而非全都撤了。 首饰衣裳都还会有,只是不可能再如同以往那般,肆无忌惮的提要求。 汪氏被禁足,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少不得又是一番闹腾。 但是屋子里的茶盏被她摔碎一个之后,就被下人给劝阻了。 “夫人,如今这茶具也都是有份例的,您可不能再摔了。这类东西报损,也不能是月月都有,府里改了规矩,您还是少一事吧。” 汪氏手上刚拿起来的茶盏,便被人又不心地放回去了。 汪氏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自打这个江莞莞进门,这也不许用,那个也不能摆,真以为她嫁了一个有品级的男人就高人一等了? 这里是秦家! 她可是秦家长媳,还为秦家生下了嫡长孙,凭什么要被三房的女人压一头? 汪氏可不认为他们这一房都是被秦昭养着的。 毕竟秦家没有分家,老夫人又健在,凭什么好处都只能落到三房那里? 可如今她被罚禁足,出不去,有再大的怒火,也只能先压下。 汪氏正气恼间,她的大儿子秦志远过来请安了。 秦志远如今在私塾读书,考虑到年幼,而且离着也不远,所以是每天都会回来住的。 但如果后期读书有所小成,应该就要住到先生那里,又或者是直接改为去书院读书了。 “儿子给母亲请安。” “我的儿啊!快快免礼,过来让母亲瞧瞧,今日在外头可曾受了委屈?” 秦志远摇头:“母亲,儿子的三叔可是定北侯,谁敢给儿子气受?” 这话不假。 但此时汪氏正在怨怼三房,听到这话,脸色不佳。 “哼!你那个三婶婶好手段,今日已经正式下了命令,日后咱们院子里的一应用度都要下滑一大截,便是我的月钱,都被削减到了五两!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秦志远一愣,遂想到自己结交的几位好友家的情况。 他年幼,但是不傻。 尤其是那日出了冒支银钱之事,他便总有一种负罪感。 后来跟人打听,才知道大多数人家的女眷月钱都不会超过五两,即便是那些公侯夫人们,她们的月钱一般也都是控制在二三十两之内。 当然,人家也不指着这点儿月钱过日子。 秦志远想到父亲早逝,自己的母亲又并无诰命,一个月五两月钱,已经不少了。 “不止如此,你的月钱也被削减了。你二叔的月钱被降到八两,你因为还是孩子,所以减到了三两。这可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过呀!” 汪氏说着,便开始了一番哭啼。 这架势,颇有几分泼妇的影子。 秦志远皱眉:“母亲,儿子的衣食住行都是公中开支,束脩是公中出的,文房四宝也皆是公中置办,便是没有月钱,儿子也不会受委屈。” 秦志远也是今日才知道,有两位同窗,只比他小一岁,但他们在家中是根本没有月钱这一回事的。 所以,他得知足。 “这是什么话!你是秦家的嫡长孙,身份贵重,能跟其它人一样吗?” 秦志远抿唇,有些话到了嘴边,但看到母亲那执拗的眼神后,又实在是说不出口。 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是秦家的长孙,但并非是侯府的长孙。 日后侯府的继承人只会是三叔的亲儿子,与自己这个侄子能有多大关系呢? 母亲如今与三婶婶闹得这般难堪,日后相处,只会尴尬。 “母亲,三婶婶才是侯府主母,此事在老夫人那里也是得了许可的。您还是莫要再找三婶婶的麻烦了。儿子会好好读书,日后定会高中,给母亲请封诰命。” 这话听着就提气。 汪氏破啼为笑。 “好好好!我儿有志气,日后定然有大前程!母亲听你的,不与那个小家子气的女人计较。只是你在外头可不能受了委屈,若是缺银钱使了,只管跟母亲说,母亲自会安排。” 秦志远到底年纪小,心眼儿也没有那么多,所以没听出来汪氏这话其实另有深意。 “嗯,只要母亲在家安稳度日,多等几年,儿子必然高中。” 母子二人因为这番期盼,倒是多了几分的精神。 另一边,江莞莞轻飘飘扫一眼桌上的信,然后看向翠珠。 “谁送来的?” “是夫人身边的人,说是二小姐的婚期将至,请您一定要提前几日过去撑撑场面。” 江莞莞看完信,与刚刚翠珠说的倒也相差无几。 看样子,冯氏是想要借用自己这个侯夫人的身份,从而给丁家那边施压,好让江柔嫁过去之后,日子顺遂。 江莞莞只觉得这对母女有趣。 提醒自己早些回去是假,暗示自己添妆大方一些,才是真吧! 第41章 接不住的添妆 对于添妆,江莞莞自然是早有安排。 就算是她和江柔再不对付,也只能是私下里二人计较,而不能直接摆到台面上来说,否则,名声被毁的人里,也会有她一份儿。 所以,关于这添妆,她可是细细琢磨了许久。 不能太寒酸,否则别人就会说她对这个妹妹不好,说她这个做长姐的心胸狭隘。 更重要的是,她不仅仅是江柔的姐姐了,她还是定北侯夫人,连圣上的诰封都下来了,她不能丢定北侯府的脸。 所以,添妆嘛,不能太差,否则跌份儿。 但是她也不愿意让江柔太得意。 所以,特意选了一套成色还不错的头面。 至少在江家这样的门户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东西。 红绸掀开的瞬间,江柔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那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成色极好,花丝细腻,即便在江府这样的大宅里,也足够压得住场面。周围已有女眷低低地“呀”了一声。 江柔慢慢将红绸盖回去,指节泛白。 添妆。 添的什么妆? 她江莞莞嫁的是高门侯府,这套头面摆出来,是嫌她江柔收的那些缎子绣线太寒酸,衬不起这满堂宾客的眼? 她不必抬头,也知道四下里那些目光——先是惊艳那套头面,再是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最后心照不宣地收回去。 冯氏坐在一旁,将女儿的指尖轻轻握住。 那指尖凉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 这套头面少说值五百两,而江莞莞的亲娘,那位早故的元配沈氏,当年的陪嫁里,这类似的好东西数不胜数,眼前这一套,兴许都不能入得了沈氏的眼。 如今她的女儿把它拿出来,轻飘飘往堂妹的添妆匣子里一放。 是真心?是体面? 冯氏垂下眼。 她早就多番暗示,想着若是江莞莞给的添妆若是铺面或者是田庄,这样自是最好的。 毕竟这样的东西能生钱,是日后江柔的保障。 可没想到,江莞莞送的竟然是这样的死物,贵重是贵重,但也仅此而已。 江柔嫁过去之后,这样的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堆在库房里充数的。 要是拿这东西去换钱,怕是会丢尽了丁家的脸面。 而江柔若是留着,也只能是偶尔戴一戴,毕竟丁绍峰如今只是举人身份,身为他的娘子,若是打扮地太过华丽,反而不美。 冯氏心有不甘,她虽是侧室扶正,但这些年一直操持中馈,尽心尽力。 她待那两个孩子,不敢说比对亲生的好,至少从未短缺过什么。 可那又怎样。 不是一个娘生的,终究隔着肚皮。 平日里客客气气已是难得,到了这种要紧关头,人家骨肉连心,哪里还想得起你? 此时她们母女俩俨然已经忘记,江述和江莞莞兄妹二人大多数是住在沈家或者是书院的,而二人的花销,大部分也都是靠着沈氏当年留下的巨额陪嫁,可不是冯氏养大的。 更何况,她们母女也忘了,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江莞莞被她们害得差点声名尽毁。 如今事情过去才几个月,她们竟然就以为一切都抹平了? 江莞莞添妆完之后就到屋外与几位相熟的姐妹们说话,当然,也没忘了向那些长辈们请安行礼。 冯氏心中难受,但也没忘了今日的亲朋好友,她看向江柔。 女儿垂着头,肩线绷得僵直,到底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份隐忍,像极了她自己。 冯氏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须得有个儿子。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过千遍万遍,此刻却从未如此清晰——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家产。 她只是看明白了。 老爷心里有两重天地。 一重给元配和她的儿女,另一重,才是给旁人的。 她冯氏再能干,再贤惠,也不过是填房。 柔姐儿再好,也不过是庶女变嫡女的名头,哄外人罢了。 说到底,没有自己的骨血,在这府里就永远是个外人。 不是外人,也是客人。 冯氏慢慢握紧了帕子。 老爷年纪渐长,前头又有嫡子,她生下儿子,未必能越过兄长去。但她要的不是越过。 她要的是这府里,有一个人,和她骨血相连。 是她的丈夫也好,是她的儿女也罢——总要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客气,不是权衡,而是真正地、没有缝隙地,把她当作自己人。 她抬头,隔着满堂的宾客,远远望见江莞莞。 那姑娘正含笑与人说话,眉目温婉,周身气派已是侯府少夫人的模样。 方才那套头面,于她不过是随手之赠,于江柔却是当众的一记无声耳光。 冯氏收回视线。 她忽然有些想笑。 她竟还盼过江莞莞和述哥儿俩真心待柔姐儿好。 她竟以为,好歹都姓江,都是老爷的骨血,能将先前的不和揭过去,能磨平那层隔阂。 到底是她天真了。 今日这出添妆,不是江莞莞有心羞辱。 恰恰相反,那姑娘多半是真心实意,想给妹妹添一份体面。 可正是这份“真心实意”,才最让人心惊。 因为从头到尾,江莞莞都没有想过—— 她这份厚礼,妹妹收不收得起。 夜宴散时,冯氏扶着女儿回院。 月色如霜,江柔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屋,她才低低开口:“母亲,我没事。” 冯氏没应这话,只替她拢了拢鬓发。 江柔抬起头,灯下眼眶微红,须臾,眼泪涮涮地往下掉。 冯氏看了她片刻,也跟着心疼,压下眼底的狠意,轻声道:“别哭了,早些歇息。” 她转身出门,脚步稳稳地踏过回廊。 廊下灯笼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冯氏叹气,当年,她以为自己只是一名妾室,只管伺候好老爷就是。 后来,沈氏没了,她又正得宠,所以哄着老爷将她扶正。 那个时候,她真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了。 如今她才明白,一切不过是假象罢了! 江府的产业有限,大多数的产业都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便是给女儿的嫁妆,也都是她费尽心思,从老爷那里一求再求,才有如今这般的配置。 可如今她才看的明白,她没有在江府扎根。 因为她没有儿子。 冯氏停下脚步,抬手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 该想想办法了。 第42章 新婚夜大闹 江柔和丁绍峰的婚礼,的确是办得有些粗糙。 但如果只拿这个阶层的婚礼来做比较的话,也就勉强合格了。 可偏偏在一月前,有定北侯秦昭和苏莞莞的婚礼做比较,自然就能看出明显的差异了。 其实,江府这边的一应筹备都差不多。 只不过江述是江莞莞的同胞兄长,顾婉婷和江莞莞又自幼.交好,所以夫妻二人当时是拿出银子做了贴补的,所以江府这边的宴席就显得好看一些。 而到了江柔和丁绍峰成亲,江述和顾婉婷自然没有再贴补银子,所以这席面看上去就差了些。 顾婉婷是知道名声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的。 所以早在江莞莞成亲前一日,她便特意安排人将江述贴补银钱一事透露出来,所以莫说是江家的亲眷了,便是外头的一些左邻右舍也都知道江述心疼亲妹妹,所以拿自己的私房出来贴补婚事。 这没毛病! 不仅不会让人说江述对两个妹妹区别对待,反而会让人觉得江述重情意,是真心地疼爱亲妹妹。 至于江柔,原本就是庶女转嫡女,江述不拿私房贴补,谁能说一句他不对? 便是江哲都说不出来。 江哲虽然觉得这席面稍差了一些,但他自己定然是不肯再多银钱的。 毕竟丁家送来的聘礼也简单,又暂时没有什么地位,他捞不到好处,又怎么会愿意主动贴补? 江柔嫁到丁家,因为还有着红盖头遮挡,所以并不知道新房的布置,倒是她身边伺候的丫环环视一圈之后,略有不满。 这新房,竟然还比不上小姐的闺房! 这就显得丁家太过敷衍了。 毕竟丁家也不是穷苦人家,就算是门第稍低一些,也不能如此寒酸呀! 要知道丁绍峰可是丁家唯一有功名在身的顶梁柱。 丁母如此安排,显然就是没把江柔放在眼里。 红烛烧得正旺,满屋的喜字刺眼。 江柔站在床边,手里的帕子握得紧紧。 她看了一圈。 帐子是旧的,被褥是新的,虽然都是大红的,但色调明显不一致。 妆奁台空着——她陪嫁的那套红木妆奁连影子都没有。 窗边那张条案倒是新打的,却是寻常杨木,漆都没上匀。 这是丁举人的新房。 她的新房。 陪嫁的丫鬟春杏站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奴婢问过了,说是……说是丁夫人的意思。说姑爷如今读书要紧,后头要花用银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成亲用不着铺张,旧的拾掇拾掇便能住。” 旧的拾掇拾掇。 江柔没说话。 丁绍峰掀了盖头,喝过合卺酒之后,便出去应酬外头的宾客了。 许是正在兴头上,所以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江柔的脸色不对。 江柔把盖头搁在桌上,手指从桌面划过。 桌角有一道旧痕,像是泼过滚水留下的白印子,没擦干净。 春杏眼眶红了:“小姐,咱们回禀老爷吧——” “不必。” 江柔的声音很轻。 她转身,往外走。 丁举人正从廊下过来。 他穿着簇新的绛红袍子,胸口的金线喜字映着烛光,脸上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志得意满。 见她出来,步子顿了一下。 “夫人怎么出来了?”他笑,“可是等急了?” 江柔站定了,看着他的眼睛。 “这屋里的陈设,”她说,“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丁举人的笑滞了一瞬。 他偏过头,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回避。 “母亲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哦。” 江柔点了点头。 “那我的妆奁呢?那是母亲给我的,不是给丁家的。为何不摆进来?” 丁举人皱起眉。他大约没料到新娘子会在新婚夜问这个,语气里带了敷衍:“放在库房,日后再说。今日大喜,莫要计较这些——” “计较?” 江柔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重,却像淬过火的刃,稳稳当当递过来。 “我嫁过来时,我母亲便与丁家说的清楚,我的嫁妆,须随我入新房。这是两家在媒人跟前应下的事。如今新房没有,妆奁没有,连一副新被褥都舍不得换。” 她看着丁举人,一字一顿。 “这不是计较。这是你们丁家拿我当什么。” 丁举人脸上挂不住了。酒意上涌,他往前逼了一步。 “江氏!你今日嫁进丁家,便是丁家妇。长辈如何安排,你便如何受着。什么你的我的,嫁妆入了丁家的门,便是丁家的东西——” 话没说完。 江柔转身,几步走回屋里。 江柔的弱智,只是在跟江莞莞这样的强者放在一起比较时,才能看得出来。 现在这里是丁家。 江柔原本就不是那种真正的柔弱性子,又如何会吃下这样的大亏! 红烛还烧着,满屋的旧物沉默地立在那里。 她抬手,将条案上那对描金喜烛扫落在地。 烛台砸出闷响,烛火滚了两滚,灭了。 丁举人追进来,脸色铁青:“你疯了!” 江柔不答。 她走到桌边,双手扣住桌沿,用力一掀—— 杨木的桌子轰然倒地,那道旧痕朝上,像一道咧开的嘴。 幔帐扯下来。 被褥拽到地上。 瓷瓶碎了,碎片迸到丁举人脚边。 春杏吓得跪倒在地,外头的丫鬟婆子涌进来,却没人敢上前。 江柔站在一地狼藉里,鬓发散落,气息不稳。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心被木刺扎出了血,细细密密地疼。 她没有回头。 “丁家拿我当什么,今夜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潮水退尽后裸露的礁石。 “也请丁家知道,我江柔是什么人。” 外面的宾客还没有散尽,而且丁家还有几位族亲是直接歇在家里的。 丁家的宅第本就不算大,如今这里闹出来的动静,自然也不可能瞒得住! 江柔的底气,不是来自于冯氏,而是她的父亲。 她是官宦之女,可不是一个寻常妇人就能随意拿捏的。 “春杏,即刻派人回江府求援,就说丁家不做人,不打算与我们江家结亲,不仅羞辱江家女,而且还有侮辱朝廷命官之嫌。” 江柔的话一字一句蹦出来时,丁绍峰脸色大变,他意识到,真的小看这个江柔了。 第43章 江柔发威! 江柔态度强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丁绍峰。 “记得再安排人去府衙一趟,就说我江柔状告他丁家骗婚骗钱!” 丁邵峰闻言,双眼瞪大,脊背僵了僵。 烛光微弱,只照得见她一个朦胧的影廓,青丝披散下来,脸上神色看不真切。 “你疯了?今日是你我二人成亲,闹到官府去,你想要做什么?” “丁邵峰。”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我问你,我的嫁妆在哪里?” 丁邵峰一愣,随即皱起眉:“嫁妆?不是在库房里收着吗?母亲说——” “你母亲说。”江柔打断他,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亲眼见了吗?你亲自点数了吗?抬进门的时候是三十六抬,如今入库的是多少,你可知晓?” 丁邵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今日迎亲、待客、敬酒,被人灌得头晕脑涨,哪有心力去管这些事? 母亲只说一切妥当,他便信了。 江柔见他不语,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暗夜里听着,凉丝丝的。 “我进门的时候,陪嫁里有一对玉如意,是侯爷姐夫家的长辈送的,礼单上写明要放在新房正堂。可我方才进这门的时候,正堂里摆的是什么?是你们家祖传的那对青瓷瓶。我的玉如意呢?” 丁邵峰脸色变了变:“这……许是母亲还没来得及……” “还有。”江柔根本不听他的解释。 “我那套红宝石头面,刚刚春杏问清楚了,说是你妹妹开口借的,说是明日要见客,借去戴一日。可那套头面原是我娘给我的陪嫁,礼单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妆奁之物,贴身自用’。你妹妹借的时候,可曾问过我?可曾经过我点头?” 丁邵峰张了张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来。 那套头面的事,他隐约听母亲提过一句,说是妹妹喜欢,先借去戴两天,回头再还。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想着不过是首饰罢了,新媳妇进门,讨好小姑子也是常理。 可如今听江柔这样问,他才觉出不对来——那东西,还根本没到新媳妇手里,就直接被妹妹拿去了。 “不问自取,是为盗!” 这话,着实太重了。 丁绍峰嘴唇嚅动几下后才弱弱道:“此事我的确不知。” 但这话说的,当真是毫无底气。 “我再问你。”江柔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一句比一句沉。 “我陪嫁里有十匹缣帛,是预备着日后打点人情、赏赐下人的。可我方才让人去库房查看,听里头有人在搬东西。这么晚了,搬的是什么?” 丁邵峰彻底答不上来了。 他想起今日席间,母亲悄悄跟账房先生说话,隐约听见“先挪去用着”“回头再说”几个字。 他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江柔静静看着他,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那两潭深水似的眸子。 “丁邵峰。”她一字一字道,“你们丁家,就是这样办婚事的吗?” 丁邵峰张口结舌:“柔儿,你听我说——” “说什么?”江柔微微偏过头,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端庄清冷,“说你们家忙中出错,一时疏忽?说这都是误会,明日再给我补齐?”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针,却直直扎进人心窝子里去: “还是说,你们原本就没打算让我见到那些东西?” 丁邵峰脑子里“嗡”的一声,酒意全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江柔,嘴唇哆嗦起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丁大爷心里不清楚吗?” 江柔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婚事仓促,三书六礼走得急急忙忙,我父亲念着你我二人声名有碍,不便久拖,便点了头。可进了门我才发觉——新房是匆忙收拾出来的,陈设是东拼西凑的,连新房里用的红绸都不是一个色调!” 她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我的嫁妆进门,你们家的人眼睛都绿了。你母亲拉着我说话,一句一句问的都是‘那对玉如意是什么来历’‘那套头面值多少银子’。你妹妹更是直接上手,把我妆奁匣子翻了个遍。”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里,竟有几分凄凉。 “丁邵峰,你告诉我,你们家娶的,是我江柔这个人,还是我身后那三十六抬嫁妆?” 丁邵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辩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底气。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样的。 江柔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不语,便慢慢站起身来。 她走到条案前,将那一截残烛轻轻拨亮了些,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眼沉静,不怒自威。 “我父亲虽非权倾朝野,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在朝十余年,从未让人指着脊梁骨骂过一句。我姐姐嫁入侯府,侯爷常说我姐姐是‘贤内助’,侯府上下,无人不敬重她三分。我长兄是少年举人,人人称赞。”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脸色灰败的男人。 “我江柔,自幼受的是这样的家教。我本以为,你们丁家虽非显贵,却也是书香门第,姻亲之礼,当彼此敬重。可我今日进门,看到的是什么?是库房里半夜搬东西的动静,是被人戴在头上的嫁妆,是新房里连一应用具都凑不齐的寒酸。”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起伏里,是压抑了一整日的怒意: “丁邵峰,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们丁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办这场婚事?” “你们是不是想着,先把人娶进来,嫁妆进了门,旁的都好说?反正我一个小官之女,与父兄的关系一般,与姐姐交恶,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 难得的,江柔还知道自己与江莞莞之间的关系之尴尬。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点出了丁家人之所思,觉得江柔已经声名狼籍,就算是江哲的女儿,但她得罪了江莞莞,日后必然可以随意地撮圆揉扁。 江柔一步步走近床边,烛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可你们算错了一件事。” 第44章 江柔也是个狠人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江柔,从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我姐姐能在侯府立住脚跟,靠的从来不是侯爷的宠爱,是她自己的本事。而我——” 她微微俯下身,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比她,还要难缠三分。” 丁邵峰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白了。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前这个女人,方才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此刻却像一个前来问罪的债主,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在他脸上、心上。 曾经那个给他绣荷包,看他时满眼都是倾慕之色的江柔,到哪儿去了? 江柔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收了所有的锋芒,又变回那个端庄平静的新娘子。 “今晚的话,我只说到这里。明日一早,我要见到我的嫁妆册子,我要亲自点数,一样一样对过去。少了一样,或是换了一件——”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看在丁邵峰眼里,竟比哭还让他心惊: “我那位侯爷姐夫,最近正闲着呢。他要是知道,他母亲送给我添妆的东西,有人敢动,你猜,他会怎么做?”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丁邵峰呆呆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新婚夜本该是人生最旖旎的时刻,红烛高照,合卺酒凉,可江柔与丁邵峰却各自和衣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的距离,岂止是尺丈之远,简直是千山万水。 丁邵峰是半夜里才回来躺下的,彼时,江柔已经睡着了。 丁邵峰想到江柔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第一时间就去找母亲,意图让她将东西送回,但是奈何,丁母却不乐意。 最终争执半晌,他也只能先回来休息再说。 次日敬茶,江柔只是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毫无行礼敬茶的打算。 丁母沉下脸来:“官家小姐的款儿,到了我们丁家,也该收一收了”。 江柔没作声,只是将下人送过来的茶盏轻轻搁下,那一声脆响,却像摔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父亲在朝为官,虽非权倾朝野,却也清贵体面。更不必说,我那位姐夫,是当朝手握兵权的侯爷。” 她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婉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的钉子,稳稳地钉进了丁家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来,陪嫁里那几样不起眼的古朴物件,不是寻常人家的传家宝,而是侯府赏赐的珍品。 原来,那个沉默寡言跟在她身后的老嬷嬷,是宫里放出来的老人。 这位嬷嬷可是冯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来的,银钱花了不少,而且这位嬷嬷还不是奴籍,只负责陪在江柔身边一年,之后就要回去养老了。 丁家人的脸色,就在她这几句话里,像一幅褪色的画,先白,再青,最后灰败下去。 他们本以为娶进来的是个名声败坏,与兄姐不睦的小官之女,却不想,人家再不济,也是姓江的。 最先萎顿下去的,是丁父。 他方才还端着老太爷的架子,此刻却像被人抽去了脊梁,瘫坐在椅子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片刻的死寂后,丁父突然转过头,劈头盖脸地朝丁母发作起来:“都是你!眼皮子浅的东西!儿媳妇的嫁妆,就是她自己的,如何能收入公中?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丁母脸上,青筋暴起,将所有的惊恐与后怕,都化作对妻子的责难。 丁母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只能发出些破碎的气音。 她精明了大半辈子,在这样一桩板上钉钉的“好事”上,竟看走了眼。 她算计着人家的嫁妆,算计着人家的“虚名”,却唯独没算计到,江柔竟是这样的混不吝性子,她是根本不怕闹大呀! 更尴尬的,是丁邵峰的妹妹。 她头上还戴着白日里向新嫂嫂借来戴的那套红宝石头面,那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面若芙蓉。 可此刻,那光芒却像火炭一样,烫得她坐立不安。 她僵硬地抬起手,将头面一件件取下,发簪、步摇、耳坠,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江柔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嫂嫂……您的头面……” 江柔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嬷嬷收下。 那嬷嬷接过锦盒,动作随意,眼神却像扫过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丁家妹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红烛烧去大半,烛泪堆积如山。 这已经是第二夜了。 江柔和衣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神平静。 她不是不知道丁家打的是什么算盘,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嘴脸变得这样快,快到连这新婚夜都等不及。 她并不觉得快意,只觉着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丁邵峰也躺着,背对着她,身体僵硬。 他不知该说什么。 赔罪?他拉不下脸。 解释?又无从说起。 他心里乱得很,有几分惊惧,有几分懊恼,还有几分……对着身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妻子,生出的几分敬畏,甚至是怯意。 想到她昨晚的逼问指责,再想想明日可是三日回门,竟被吓出了冷汗,此刻后背一片冰凉。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这对新人身上,却照不进他们各自的心事。 他们就这样,背对着背,在寂静与尴尬中,各怀心事。 到底还是丁绍峰服了软,他转过身,小心地扯一扯江柔的衣袖。 江柔挣开了,但动作并不算是特别猛烈。 丁绍峰心头一喜,直接上手将她的小手握住。 “柔儿,你信我。嫁妆一事,我的确不知。昨日忙得昏天黑天,我又被人灌了许多酒,实在是不清楚。” 这话,江柔信了一大半。 “至于这新房一事,我也的确是未曾太上心,毕竟明年要参加会试,我也是成亲前两日才回来试喜服,对于这些琐事,我当真是一无所知。” 第45章 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丁邵峰长得英俊,再加上一张会哄人的巧嘴,不多时,江柔也便转过身来。 其实江柔心里也明白,已经拜过天地,也敬了茶,如今她已经是丁家妇,再怎么闹腾,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既然如此,那便尽可能地多为自己讨要一些好处,从而有利于自己在丁家站稳脚跟。 丁家家境普通,也就是这自丁绍峰中举之后,家中日子才好过一些。 若是换了前几年,兴许江柔嫁过来还得操持家务。 如今的丁家,好歹也是有奴仆使唤的。 丁邵峰是丁家最有出息的一个,所以府中最好的资源,自然也在他这里。 旁人的院子里,也不过就是一两个下人使唤,但是丁邵峰自己身边有一个书童,还有一个长随,另外院子里原本就配了一个洒扫婆子和一个八九岁的小丫环。 如今江柔嫁过来,院子里的下人就更多了。 冯氏虽然家底薄,但还是尽力为女儿打算,除了自己贴补了一部分嫁妆之外,还说服娘家那边添妆上大方了许多。 当然,冯氏借着掌管中馈的机会,这些年也没少住自己的私库里捞银子,所以除却江哲给预备的那些陪嫁银子之外,冯氏又给她贴补了一千两的银票。 银子不是最重要的,最让冯氏觉得满意的,便是特意请回来的那位老嬷嬷。 这几个月的功夫,江柔被教导得很好,不仅更懂规矩了,这心思也能沉稳下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丁邵峰觉得江柔变化如此之大的主要原因所在。 对于丁家这样的门户而言,钱就是人的底气呀! 丁绍峰中举的时日还短,而且这里又是京城,哪个胡同里头没住着一两位举人老爷? 所以,他并不算是多稀罕的人物。 若是放在一些偏远之地,一位举人老爷,那真真是可以做与县令平起平坐的土皇帝了。 但在京城,呵呵,差得远了! 所以,丁家现在的条件也就是一般,住的宅子也不算是特别大,甚至是家中的几个女儿都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这就能看出丁家家境一般。 说白了,没有那么大的底气,可是丁母却非愿意摆特别大的谱,这不就被江柔给怼了嘛。 对于江柔与丁绍身的事,江莞莞并不怎么在意。 如果她所料不差,那么明年的会试和殿试,丁绍峰应该都能高中。 但,真的会如同江柔‘记忆’中一模一样吗? 江莞莞想到了那些嫁妆。 如果说上辈子真是自己嫁到了丁家,那么自己丰厚的嫁妆,自然也就会抬到丁家。 这就会大大的缓解丁家的经济压力。 换言之,无论是丁绍峰想要求购典籍,还是求名士指点,都会更容易一些。 但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江柔带着三十六抬嫁妆嫁过去了。 而江柔可从来就不是什么大方的性子,更不是那种愿意无偿付出的贤惠人。 这中间,丁绍峰应该会遇到一些阻碍吧。 江莞莞抬眼看一看自己所居的福熙堂,微微摇头,谓叹道:“罢了,还是多想想自己吧!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过得是好是坏,与我何干呢?” 江莞莞想到刚刚孙嬷嬷的禀报,又自嘲一笑:“先解决自己的门前雪吧。” 削减了长房和二房的用度,但是对于秦家的男丁,江莞莞自认还是很大方的。 只是降了月钱,但是在外的一些花销,基本上都是可以由公中开支的。 比如说二爷秦庄,虽然月钱削减到了八两,但是其它的束脩、吃穿用度等等,都是由公中支出的。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秦庄这次回来休沐,得知这件事之后,倒也没有提出异议。 不管他是真的觉得没问题,还是另有其它考量,总之没有放到台面上来说,那就意味着他接受了。 但是,秦庄也给江莞莞出了一个难题。 秦庄每个月都要宴请同窗,而且并不是一两次,也因此,他在外的吃喝花销就会比较大。 身为文人,风花雪月,把酒言欢,这似乎就是一种雅趣。 但实际上,吟诗作赋,对于科考而言,毫无用处! 哪怕是你的大作在外享有盛名,考场上,主考官看的可不是什么悲春伤秋的诗作。 但秦庄提出来了,她身为弟妹,难道说不给银子,不让去? 江莞莞有些头疼。 在她看来,秦庄其实并没有读书的天赋。 这个年纪了,现在还只是秀才功名,而且心思也明显并非都在读书求学上。 江莞莞自己虽然不科考,但是她有一位举人兄长啊! 在她看来,江述那样的状态和日常作息,才更像是一名想要凭功名进入朝堂的文人。 而秦庄,更多的心思好像是花费在了应酬与结交文人才子方面。 偏离重心了! 但是,这种话,江莞莞是不能说的。 若她是长嫂,兴许能有一点点的发言权。 但她是三房的媳妇,而且母亲还健在,这种话,显然是轮不到她来说的。 “既然是二爷要支取银子,那就让他签字画押便好。另外,通知账房那边,单独给长房和二房弄出一本帐簿来。省得日后查账费事。” “是,夫人。” 秦庄支了二十两银子,面色阴沉地出门了。 以往他支银子可没有这么多事儿,而且哪回不是四五十两银子打底? 可这回,只给了他二十两,这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他呢! “哼!简直岂有此理!她江氏有什么资格来削减我的用度?我可是读书人,需要与人结交,会友访师,一个内宅妇人,她懂什么!” 秦庄的书童小跑着跟上,点头附和:“二爷说的是,要不,等回头三爷回来了,您再跟三爷好好说道说道?” “哼!老三与她成亲才月余,这会儿正新鲜着呢,我一个大男人说的话,岂能比得上小娇妻的枕边风!” 这话,身为一个大伯哥,着实不该说。 逾越了。 而且也失了文人的风度! “二爷消消气,不过这二十两银子也尽够使了。小的问过,您的席面总共才八两银子,这里头还含了酒钱的。” 秦庄怒道:“你懂什么!爷不需要打赏那些下人吗?难不成每回宴请都要去账房支银子?” 第46章 你敢威胁我? 秦庄现在只是一个秀才身份,若是放在下面的县城,也能算是一个人物,毕竟有功名在身。 但在京城,莫说是一介秀才了,便是举人老爷,也遍地都是,何曾能被人高看一眼? 说句稍稍夸大的话,你站在大街上,随手抛出去一个绣球,兴许就能砸中一个五品官。 所以,连江家这样有江哲一个六品官的人家,都只能说是小门小户,那秦庄这样的一个秀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莞莞查阅了近三年秦庄的开支。 每年公支抛开必要的束脩、一年四季的吃穿用度之外,额外还要再支出支一千五百两左右的银子。 这可不是小数目! 均分到每个月里,这是要增加额外一百二十多两银钱的。 江哲这样的官身,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如此。 若真是用来求学,倒也罢了。 关键这些银钱的去处,不是酒楼,便是一些乐坊之类的场所,显然与求教学问搭不上边。 江莞莞也让人去查了。 秦庄名下并无产业,他娶妻时,秦昭也还不是侯爷,整个秦家,只有一个流外的小吏,与官宦之家可是扯不上丁点关系。 所以,秦庄娶的,也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当时秦家给的聘礼有限,所以嫁过来的二夫人所带嫁妆自然也有限。 秦家是因为没有分家,所以秦庄名下没有私产,这勉强说得过去。 而秦庄的娘子也只不过是几十亩的薄田,外加外城的一处铺面,而且也只是收一收租金,并无自己的营生。 自江莞莞开始削减府中用度之后,这位二嫂可是从未来找过她。 汪氏闹了一次又一次,二房却一直安静如鸡。 所以,是这位二嫂性子太软,还是根本就故意让汪氏出头,她自己坐享其成? 现在,又涉及到秦庄支取银钱一事了,所以,秦庄如果闹起来,二嫂还能坐得住吗? 晚上,江莞莞服侍秦昭洗漱更衣。 待下人都退出去之后,她才柔声道:“先前妾就已经下令,开始约束所有人在公中支取的银钱额度以及用项。今日,二爷要请同窗吃酒,被账房那边所限,只支走了二十两。听闻二爷离开时,忿忿不平,颇为恼火。” 秦昭看着眼前这个小媳妇的温婉模样,脑子里却闪过她曾怒怼江柔和继母的画面。 他看不透这个小妻子,好像总有两张面孔。 “嗯。二十两也不少了。在京城,只要不逾制,五六两银子足够置办一桌丰盛的席面了。” “侯爷说的是。只是妾也是今日才得知,二爷以往以此原因支取银钱,大都是在四十两往上,最高的一次,曾一次性支走一百两。” 江莞莞话落,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秦昭,就怕他再误会自己是故意挑拨。 秦昭不语,面上也看不出喜怒。 江莞莞眨眨眼,继续道:“妾既然嫁进来,主持中馈,自然是要一切都按规矩来。侯爷是当朝正三品,实权在握,看似风光,实则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侯爷。妾不才,也不敢自作主张,所以一切都按规矩来,不敢逾制,亦不敢惹得母亲不悦。” 秦昭挑眉,小妻子这是话里有话呀。 他知道,自打大哥没了之后,母亲着实难过了许久。 后来自己弃文从武,母亲自然是又急又气。 他不在母亲身边尽孝的那几年,一直都是二哥在陪着。 所以,母亲对二哥有所偏向,也是意料之中的。 眼下,这位新进门不到两个月的小妻子,倒是什么都敢说。 她就不怕挑破这一切后,自己再对她生厌吗? 秦昭眸光一闪,倒起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他当即沉下脸来:“江氏,你在挑拨我们兄弟之情谊?” “妾不敢。” 江莞莞眉峰微跳,但并不慌乱。 秦昭是上直卫指挥使,直接在御前伺候,平时也没少领旨去干拿人抄家的事。 所以,秦昭应该更明白规矩、礼制、法度的重要性。 江莞莞敢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有礼法做倚仗,而非是出自私心。 “你不敢?爷看你敢得很!那是我二哥,你在我面前提及之前的种种是何意?觉得我二哥太过骄奢,还是说我二哥沾地了我这个侯爷天大的福分?” 这话很重! 若是换了常人,估计要被吓破胆的。 女子主内,最忌讳的,便是掺和进男人们之间的一些事。 男人若是翻脸,把女人推出去顶罪都是轻的,有的甚至是直接就能让这个女人‘病逝’! “妾不敢,妾也从未有此念头。若是侯爷觉得妾刚才所言,或者是白天的吩咐不得当,那您尽管吩咐,又或者是让妾将中馈交还给大嫂,妾也无怨。” 秦昭眯眼,这又让他看不懂了。 她是真的不害怕吗? “江氏,你刚才所言,发自肺腑?” “妾虽是侯府主母,但一切皆因侯爷才有这层身份。侯爷的话,妾自然是要听的。您觉得妾做错了,妾又怎敢反驳?况且妾自己的陪嫁里也有不少的产业,再加上侯府这些,着实是费心费力。您发话,让大嫂将中馈接过去,妾正好省心了。” 秦昭被气笑了。 这是明着说侯府的一大堆事都是烂摊子,她不乐意管了? 江莞莞没抬头,但她的确是这个意思。 侯府上下的确是乱了规矩,什么都是按主子的性子来,这样的人家,当真能随意行事吗? 只怕哪天祸事寻到头上了,才悔之晚矣! 秦昭逼近她,江莞莞虽然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压迫感,下意识退了两步。 再要退第三步时,腰身就被男人给箍住了。 江莞莞此时散着发,不愿意抬头,额头直接就被顶到了他的胸膛。 “江莞莞,你好大的胆子呀!你竟然敢威胁爷?” 江莞莞心头微慌,脸色也有些红:“侯爷这是要强行给妾扣帽子,妾也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么,这是又给顶回来了。 小娘子看着温温软软的,实则是一点亏也不肯吃呀! “呵,江莞莞,你胆子是真不一般的大呀!” 第47章 甜枣来了 江莞莞心头微慌,她是真没想到侯爷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话已经说了,事也已经办了,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大不了,自己就只负责自己的那些陪嫁就好。 “既然侯爷不满意,那妾以后便不再多事,侯府中馈,妾明日就会交到大嫂手上,侯爷放心,明日妾会去母亲跟前说清楚,绝对不会影响到侯爷。时辰也不早了,您明日还要进宫当值,先就寝吧。” 江莞莞话落,头也不抬,直接就转身往外走。 可秦昭又岂会那么容易地让她跑了? “去哪儿?” “妾知道今日惹了侯爷不快,自然不敢再留下来碍侯爷的眼,妾去墨砚斋住一晚便是。若是侯爷还想要人服侍,您也可以去几位姨娘的院子。” 江莞莞全程都没有抬头,自然不可能看到秦昭黑下来的脸色。 墨砚斋是福熙堂东跨院的一处小楼,这里早在成亲前,就被安排成了江莞莞的书房,平时江莞莞看账本或者是读书写字,也都在那里。 当初这样安排,是觉得应该重视这个小娘子。 可眼下,秦昭只觉得自己糊涂! 做什么要把墨砚斋给弄得那么舒服呀! 当然,就算是江莞莞想走,也走不了。 没等江莞莞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人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腾空而起,被秦昭抱在怀里,眼神危险地盯着她。 江莞莞被他这视线烫得心头一跳:“侯爷?” “江莞莞,你是爷的妻子,除了这里,哪也不能去!” 于是,接下来便是一阵春光旖旎,至于什么正事,什么二爷,全都被抛之脑外。 谁还会在乎那些呢? 次日江莞莞醒来,某人早就没在府里了。 她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侯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同意她继续,还是适可而止呢? 江莞莞没能琢磨出个章程来,干脆去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母亲,儿媳刚刚得到消息,说是清平县那边的县学里,还缺一个训导,如今不少人都在使劲儿,想要补缺儿,儿媳不懂外头的这些道道,所以专程问过了父亲和兄长。 儿媳这才知道,清平县是中县,教谕是正八品,训导则是从八品,这个官职也不算是太低了,至少能个盼头,可以熬一熬。 儿媳也是想到了府上的二爷,但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还是特意来请示母亲。若是二爷对这个职位满意,请侯爷从中周旋一二,应该是有希望的。” 老夫人皱眉:“只是一个从八品?” “回母亲,二爷只是一个秀才功名,而且每年还要参加一次年考才能保住这个功名,从八品已经不低了。而且有了这个官职之位,也就不必再每年参加县考了。” 江莞莞自然不是无故提及县考以及秀才身份的。 据她所知,去年秦庄参加的县考,可以说是堪堪保住了秀才功名,至于这其中是否看了侯爷的面子,尚未可知。 但最起码,所有人都知道,秦庄这学问实在是不行。 若是没有秦昭的定北侯这个身份镇着,估计秀才的名头也不保。 老夫人果然立马就清醒了许多。 她如今也是有品阶的诰命夫人,每月享有朝廷俸禄,自然而然地,便以为秦家高贵,乍一听这个从八品,是真没放在心上。 但是实际情况呢? 无论是老夫人的诰命,还是江莞莞的诰命,都是依托于定北侯这个爵位才有的。 所以,她现在头脑冷静下来,也意识到得为秦庄的将来做打算了。 秦庄比秦昭还要大上三岁,如今已经是二十五的人了,上一次的乡试便考得一塌糊涂,去年的秀才年考更是勉强过关。 所以,老夫人得好好琢磨一下,是不是还非要让二儿子走科考这条路了。 清平县的训导,从八品,听起来品级不高,但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了,这样自己百年之后,便是没有秦昭的照拂,老二至少能有一份正经的差事。 男人嘛,又是做官,有了正经差事,这日后便也算是有了一份盼头,总比现在这样昏天黑地过日子的要好。 但是这件事,她还是要跟两个儿子商量一下的。 江莞莞也不急,反正这个消息是真的,自己的确是有意把秦庄支出去,但如果老夫人舍不得,或者是秦庄自己不愿意,她也没办法。 当然,这样的机会,她能找到一次,自然就能找到第二次。 所以,她不急。 “母亲,儿媳今日还有件事想跟母亲商议。”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何事?” “儿媳也是听说长房的远哥儿学问不错,但是因为咱们秦家的底子薄,所以一直都是在外头的私塾读书,虽说有进步,但总要早起晚归, 远哥儿现在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且那里的先生在外的口碑也一般,所以,儿媳想着,是否可以考虑请位先生入府来教导远哥儿呢?” 这话也算是说到老夫人的心坎里去了。 只是秦家早在老爷子在世时,便只是一个兵痞子,到了儿子们这一代时,也就只有秦昭中了举人,但后又弃文从武,所以,秦家在读书这方面,的确是缺了不少的人脉。 “依你的意思?” “前些天听兄长说,他认识一位师兄,年长些,如今已经是四十往上的年纪,也不打算再继续科考了,只想寻一个教书的差事,也好养活一家老小。 儿媳想着,远哥儿现在只是处于开蒙的阶段,这位可是举人老爷,若是能请到府里来做先生,不仅仅是远哥儿受益,家中其它的孩子们也可以跟着一起读书,于侯府而言,也不过是多了一副碗筷,出一份丰厚的月钱罢了。” 这话说得有理。 老夫人也不免有些期待。 原本她还以为江莞莞是小家子气,故意削减府上开支,只是怕长房二房占了三房的便宜。 没想到,她竟然能在教导下一辈方面这样舍得! 请一位先生过来,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之外,还要给先生安排一个小厮,跑前跑后,另外还要备好厚礼,每个月的月钱也要照发,这样算下来,一年没有百两银子,那可是不成的! 第48章 搞定 “你这想法倒是不错,仔细说说。” “是,儿媳是想着,咱们府里头的孩子们可不少,大部分都到了要开蒙的年纪。若是请一位先生到府里来,可以让孩子们都跟着一起学。比如说我膝下的玥姐儿,她也可以跟着一起学着识字。 府里的姑娘们,学到个九岁十岁,便可以不再让她们跟着先生读书写字,然后内宅再给安排合适的女先生,若是寻不到,咱们也不必太着急,毕竟姑娘们不是睁眼儿瞎,日后嫁出去也能看得懂账本,不至于被人给唬了去。” 老夫人点点头,其实她就不识字,还是这些年,慢慢被强行逼着学会看账本了。 但是说实话,现在账本上的字,她也认不全。 她自己有过这种经历,自然也就明白识文断字,再会术算,对于出嫁的女子有多重要。 “言之有理。此事你看着安排便是。只是这请先生的银钱?” “您放心,先前府里头缩减了开支,儿媳也是想着将这些银钱都用到该用的地方,在库房里头堆着,也生不出小银子来。放印子钱这样的事儿,咱们不能沾,存到钱庄里头,利钱也有限。倒不如花在刀刃上,让孩子们能有个光明的未来。” 这话说的好呀! 老夫人立马对这个儿媳刮目相看。 而江莞莞这话,再换个意思,其实就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嘛! 月钱减了,但是府里头会统一安排这份支出,不会让孩子们的实际生活受到太大影响,而且还能让他们比以前过得更舒服,谁会不乐意? 这么一套连环招下来,小辈们不仅不会怨恨江莞莞,还得念着她的一份恩情呢! 老夫人这里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她觉得这样安排就很好。 自己的孙子孙女们都能受益,而且也不必让长孙天天起早贪黑地在外头,还省得再有那些不开眼的小崽子们来欺负人,这样最好! “好!此事就由你全权作主了,也不必再来跟我老婆子说,你兄长推荐的先生,我信得过!” 毕竟江述可是少年举人,比之当年的秦昭也不差! 事情就此定下,之后江莞莞也只是告知了秦昭一声,他直接就让江莞莞自己做主,余下之事,一概不理会了。 秦昭越来越忙,天气转冷,下面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出现大批的流民了。 今年南方有些地方遭了水灾,有些百姓被安置了,但并非是所有百姓都被安置了。 这个县里有千八百的人成了流民,那个县里有一二百人成了流民,累积到一起,这就成了一个庞大的数字。 地方官员上报到朝廷,引得陛下震怒,连番指责下面的人没有把事情做好。 如今,已经有一大批流民,距离京城不足二百里地了。 这些人到了京城怎么办? 陛下再恼火,也不能下令把人都给杀了。 他现在恼火的是,流民离京城这么近了,下头的人才报过来,这是没长脑子吗? 秦昭只是一名武将,所以上朝时,全程沉默,不参与争辩,更不会替陛下出谋划策。 这种事,办好了,功劳是陛下的,或者是那些担着相应职务的文官的。 若是办不好,那就等着挨骂挨罚,甚至是砍头抄家吧! 秦昭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心思通透,不是所有的功劳,都可以领的。 他已经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只要不谋反,那就一定可以平安活到老,甚至还可以福泽子孙三代。 但若是他不懂事…… 呵呵,自己能不能寿正终寝都不好说,更惶论是子嗣了。 武将有战功即可! 至于安抚灾民,或者说是安置流民一事,让那些文官去操心就是了。 他若真是文治武功都太冒尖儿的话,那离死也不远了。 至于他的那位新任岳父江哲,一个六品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秦昭不敢大意,陛下信重他,时常召他伴驾,而且御前值守,他应该也是最常被叫去说话,被赏赐的。 果然,散朝后,秦昭又被叫去御书房了。 江莞莞得知今日侯爷又不会回来用午膳,便不怎么讲究了。 她对于吃食的要求和欲望没有那么强烈。 翠珠挑了帘子进来:“夫人,刘二柱过来回话了,说是关于宋先生的事情办妥了。” “嗯,走吧,去前厅说话。” 刘二柱虽然是她奶娘的儿子,但仍然是外男,不能直接入内院,否则于福熙堂的女眷不利。 “小的给主子请安。” “免了,宋先生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刘二柱性格活泛,说话也利索:“回主子,都妥当了。宋先生先前住的那院子是租的,小的听您吩咐直接将院子买下来了,总共花了三百八十两。日后宋先生便不必再付租金了。另外,宋先生的一些物什也都带过来了,现在安置在前院,位置清静。” 江莞莞点头:“他母亲的身体如何了?” “回主子,这也正是小的想要跟您重点回禀的。老太太的身子骨其实就是早年的时候亏空得太厉害了。大夫的意思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些,又不能一味地大补,只能慢慢温养着,所以这些年,宋先生手里头就算是有些进项,也都给老太太花用了。” 温养,那就是得用好药材,但每回的量不多,而且还是要调配的。 这年头,穷人是不敢得病的。 因为药太贵了! 没钱,吃不起药。 “宋先生和咱们侯府的契书也都签好了。在府里效力三年,教导府上的几个小主子,每旬休一日。平时就住在府里,这是契书,月钱和一应条件都在上面列明了。” 江莞莞接过来细细看过,十分满意。 三年后,那处院子便无偿赠送给宋先生。 除此之外,侯府一年四季会为宋先生提供总计八套衣衫和鞋袜,月钱为一个月十二两,米粮八斗,肉、菜、某些药材等其它若干。 换言之,有了侯府这份差事,宋先生一家的所有开销,基本上都给包含在内了。 这也算是重金聘请回来的先生了! 第49章 顺其自然 秦昭得知江莞莞聘请了一位先生回来,也只是微微点头。 那位宋举人,他也早派人去查过,年纪合适,四十出头,而且学问也扎实。 但读书这种事,就是这样。 有些人都五十了,还在参加会试,甚至是乡试呢,但这位宋举人倒是行事很果断。 家中有生病的老母,还有一家子骨肉要养,本身名下也没有太多的产业,想要再进一步,实在是太难了。 既然如此,干脆就放弃科考,专心赚钱养家吧。 一个月十二两的月钱,不少了。 而宋举人自己吃住都在侯府,所以这些银钱拿回家,支付一家人的花用之后,还有余钱,至少,这让他的良心上能安静下来。 那是他的老母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西去。 府里有了新先生,五岁以上的孩子们便都被送到宁心院去读书。 这里是江莞莞四处看过之后,最终定下来的地方。 宁心院是在东跨院,离着长房和二房的院子都不算是太近,毕竟有一位先生住在这里,还是要注意避嫌的。 府里头除了给宋先生配上一个小厮之外,又在这里配了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这样既清静,而且还不会让宋举人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江莞莞在宋举人入府的前一日见过他,大概提到了府上几个孩子的情况,之后便交由李管事去安排,她不再去接触这位宋举人了。 另一边,江述得知自己的这位师兄也算是有了差事,心中大定,同时又觉得妹妹这一手安排得实在是精妙,又猜测她是不是在侯府遇到了麻烦,便特意让妻子去看看江莞莞。 翠珠领着下人们都退到外头,江莞莞则是笑着坐过来,姑嫂二人几乎是歪在榻上,不讲究什么姿势气质了,只图一个自在。 “嫂子今日过来,可是我兄长的意思?” “他听说你给了宋举人极好的待遇,又担心你在府里头遇到麻烦,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顾婉婷话落,又上下打量她几眼,确定这小姑子没瘦,才放下心来。 “嫂嫂,我没事。先前因为削减了府上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用度,所以有些人心里不痛快。如今我又在府里设了私学,请了先生,这些人的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了。” 三房都有孩子,而且还是三房的孩子最少,目前只有两个女儿秦玥和秦珂。 而秦珂的年纪又还小,自然是不需要去读书的,所以这么算下来,还是长房和二房更占便宜。 因为有了先生常驻在侯府,所以长孙秦志远不必再早起晚归,而且平时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有宋举人单独跟他讲解,这个效率,可不是去私塾能比得上的! 毕竟除了秦志远之外,其它的弟弟妹妹们读书的进度还差着远呢。 顾婉婷听她说了这些事之后,只觉得好友真的是长大了。 姑嫂二人正说话间,翠珠进来请示:“珂姐儿来了,刚刚转过弯,眼瞅着到这里了,夫人可要让她进来?” “嗯,奶娘抱她来的?” “是。” 那位姨娘没来,看来是应该知道她这里有娘家人坐着,所以不敢来? 又或者是人家识趣,不来讨嫌。 秦珂这个小丫头是真的很可爱,长的粉嘟嘟的,而且两只眼睛又大又亮,那黑眼仁特别的黑,江莞莞每次见到这个庶女,都要盯着她的眼睛看上好一会儿。 这双眼睛生得黑亮不似她姨娘,也不似侯爷。 好看! “娘!” 丫环刚刚打帘子,秦珂还没进屋呢,就先开始喊了。 这个小丫头不仅长得漂亮,嘴还特别甜。 江莞莞笑着让人把孩子抱过来,然后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坐着,又摸摸她的额头和小手,确定这一路上没冻着,才安心。 她的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又不做作,不仅仅是一旁的奶娘暗自点头,便是坐在江莞莞旁边的顾婉婷也觉得意外。 “这孩子长的真好看!” 顾婉婷这是真觉得孩子长得好,粉嫩可人。 江莞莞一脸得意:“对吧?我也觉得她长得好看,尤其是这双眼睛,又黑又亮,跟黑曜石似的,我就喜欢得紧。而且小娃娃可有意思了。” 又逗了几句之后,江莞莞将她放在榻上,让她自己玩,随后翠珠送来了秦珂平日里最喜欢的两碟点心和一杯热好的牛乳茶。 “来,先喝两口。” 江莞莞一出声,秦珂就乖乖地过来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之后又吃了两口点心,转头又去玩自己的新玩具。 说是新玩具,其实不过就是江莞莞命绣房做出来的几个棉花娃娃。 女孩子嘛,喜欢的都是一些比较萌的,小巧的,比如说小兔子或者是小猫咪之类的玩偶。 因为秦珂几乎是每天过来,所以这里就时常摆着几个布玩偶。 秦玥平时过来,只是请安,也不太愿意亲近江莞莞,江莞莞也不勉强,每回便简单嘱咐几句后,便让她回去了。 江莞莞看得出来,秦玥每次离开的时候,她和她身边的奶娘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这是怕自己会害她吗? 总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她是那么黑心的人吗? 还是说,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坏了心肠的恶毒继母? 江莞莞对于这两个孩子,其实就是顺其自然。 她知道秦玥生母的家世不错,但她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 便是侯爷的嫡长女又如何? 日后侯爷总会有更多的孩子,在这里,女孩子无论是否优秀得宠,都远不及一个儿子重要! 所以,江莞莞一直表现得很亲和,但又有个度,秦玥不乐意亲近她,可以少来,无所谓,她不在意。 秦珂喜欢在她这里玩,那她就让人多准备一些小丫头喜欢的,反正感情这东西,也得看缘份。 虽然江莞莞嫁过来的时间还不长,但是福熙堂上下都看得出来,这位珂姐儿可是很得夫人喜欢的。 也因此,珂姐儿生母的地位,在福熙堂也跟着一路高升。 下人们送过去的饭菜,不再敷衍,按季送到这里的衣服或者是其它的料子,也都不再是以往有瑕疵或者是泡了水的等等。 总之,秦珂凭借一己之力,给她们母女挣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50章 丁家泥潭 江莞莞自然也能想明白这里面的一些弯弯绕,所以,一直做得都看似很随意,但实际上,却让秦珂的生母对她越来越感激。 嘴上许诺得再好,也没有实实在在落到自己身上的好处实惠呀! 顾婉婷看江莞莞过得好,自然也是十分高兴,不过走之前,江莞莞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嫂嫂,你和兄长成亲也有小半年了,还没有好消息吗?” 顾婉婷脸一红,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这个小丫头!什么话都敢问!” 江莞莞哼了一声,然后挺直腰杆:“什么小丫头!我也成亲了的!” 顾婉婷扑哧一笑:“那你怎么还没有好消息呢?” 这回换江莞莞脸红了。 “我,我才成亲多久啊!不能急的。” 姑嫂二人又笑闹一阵,顾婉婷才回府。 江述得知妹妹在侯府过得还算是如意,心下大定,之后便专心读书,一个月里头,大概有二十多天都歇在书房,其实也是为了明年的会试能高中。 顾婉婷明白他的用意,江述内宅只有她一个女人,书房里伺候的也都是小厮和嬷嬷,所以她倒是觉得很正常,毕竟对于江述而言,明年的会试才是最重要的。 原本冯氏还想借着明年会试一事来敲打一下儿媳,结果人家江述自己不怎么会内院了,你还怎么敲打? 江哲得知儿子的举动后,也是频频点头。 “这才像样!不能因为女人而坏了自己的前途!” 至于先前江莞莞提到的关于清平县训导一事,之后也没了下文。 江莞莞早有预料。 秦庄那样的人,心比天高。 总觉得自己弟弟是侯爷,又是正三品的指挥权,实权在握,自己怎么可以去做一个八九品的小官? 那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秦庄不乐意去,老夫人又心疼儿子,总不能强制安排他去,所以也没有再提。 老夫人原本以为江莞莞还会旧事重提,所以每回她过来请安,老夫人都有点儿胆战心惊的,想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让三儿媳笑话了大伯哥。 可是她没想到,人家江莞莞压根儿不在意。 反正那差事,也不是她的。 日子过得平淡,但偶尔,还是会有丁家的一些消息传到福熙堂来。 翠珠一边笑,一边禀报。 “丁举人的双亲也着实太过分了,吃相着实难看!竟然还想着让儿媳妇拿嫁妆来贴补一家子老小,关键二小姐可是新妇,年都没过呢,这是装都不装了吗?” 江莞莞勾唇,可不是嘛! 江柔的嫁妆,跟她没法比。 但是在丁家人眼里,也已经算是相当地丰厚了。 毕竟江柔的嫁妆单子上,陪嫁银钱就不是小数目,但是这些银钱,都在江柔手里头攥着,她自己不愿意拿出来,谁能逼她? 丁绍峰也是不得已,想出了昏招。 江柔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春杏:“你再说一遍,老爷说什么?” “回夫人,老爷说您如果不能让老夫人欢喜,那他就只能暂住书房了。” 江柔一听这话就乐了。 丁家只有丁绍峰一人有功名在身,准确地说,丁绍峰的祖父曾经也是在朝为官的,但是奈何到了父辈这一代,不争气,所以自打丁祖父过世之后,丁绍峰父亲这一脉里,就只有丁绍身一人有功名在身。 所以,按规矩,丁绍峰可以被尊称一声‘老爷’,那么丁父丁母,自然就是老太爷和老夫人了。 前两日,丁母提出来让江柔拿出一些银钱来帮衬家里,江柔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可以用自己的陪嫁来顾着自己夫妻俩,甚至是他们这个小院子,但是不可能拿银钱出来去贴补整个丁家。 她不傻,就当初新婚夜时的那番闹腾,她便知道丁母不待见自己。 或者说,是丁母看不起自己。 江柔想到外面对于她和丁绍峰的流言,心中自然也明白有些事已然无法改变,她能做的,就唯有等着时间久了,人们慢慢淡忘。 但是丁母的这种做法,是彻底惹恼了江柔。 江柔没有回去找父亲告状,就已经是看在丁绍峰的面子上了,可丁母竟然还有脸跟自己提挪用嫁妆一事? 这是真的一点脸面也不顾了? 江柔可不怕他们。 拿着不回来睡威胁她? 真以为自己有多稀罕他一样! 没成亲之前,江柔是真把丁绍峰当成了自己这辈子的依靠。 可是自打成婚那晚看到的场景之后,就知道以前的她的确是太天真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母亲一直在哭着骂她昏了头! 可不就是昏了头嘛。 丁绍身就算现在还不是官身也无妨,她可以等。 可谁能想到,丁家竟然是这样的烂泥塘,有一对那般不顾体面的长辈呢! 江柔一忍再忍,她可以不顾那对公婆的死活,但是不能不考虑丁绍峰的将来。 她可是要做官夫人的。 但就这么认怂,江莞莞自然是不愿意的。 春杏小声地出主意:“夫人,要不,咱们给老爷送一方上好的徽墨过去呢?” 江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春杏又道:“夫人,老爷是您的夫君,他才是您的依靠,咱们没法子直接忤逆长辈,但是可以讨好老爷,从而让老爷站到您这边呢。” 不得不说,这一次,还是春杏脑子更好使了。 江柔一瞬间就想通了关键。 可不嘛! 自己有银钱,那也得是花用在自己身上,跟那对老不死的有什么关系? 她眼珠子一转,便知道如何做了。 当天晚上,春杏去了一趟书房,只说是夫人有事情与他相商。 丁绍峰以为江柔服软了,放下书本就过来。 “老爷,妾知道您是想着帮衬家里,只是您名下也是有田产有铺面的,虽说不多,但这一年到头总有份进项的。至于母亲说家用不足,大不了就削减一下弟弟妹妹们的开支便是,总要先紧着您这里的用度来才是。” 前面说的,让丁绍峰有几分不满。 但是后面的这句话,又让他觉得自己可以了。 “老爷,妾不是不愿意把嫁妆拿出来,只是妾想着日后要留给老爷做大事的。现在若是都花用了,日后有需要打点时,咱们去哪儿立马淘换呀?” 第51章 都讲规矩! 不得不说,江柔是懂得怎么拿捏眼前这个男人的软肋的。 “妾那些嫁妆,瞧着都不错,也就是充个门面。里头父亲给挑的一些字画古玩,真送到了当铺里头,又值几个钱?可若是日后你高中,这东西拿来做人情往来,收到的好处可就大大不同了。” 江柔看男人的脸色明显迟疑,知道他心动了。 “再说了,妾也看得出来,咱们家里也没到那种揭不开锅的地步。妾已经想过了,咱们屋里头的一些开销,可以由用我的嫁妆银子来贴补一些,可若是贴补全家……” 江柔一脸为难,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日后传出去,也不着实不好听呀!以夫君的本事,日后入朝为官是必然的,让新妇拿嫁妆养活一大家子,这话好说不好听呀!” 江柔闭口不谈银钱的事,只说这些字画古玩,其实就是在提醒丁绍峰,日后你需要的东西多着呢! 丁绍峰也不傻。 现在若是逼着江柔拿银钱出来,日后自己在官场上走动,还要再让人家出东西。 这不成了让妻子养活自己了? 那自己跟个赘婿又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现在丁家的确没到了那种非得让江柔贴钱的地步。 况且日后传出那样的名声,也的确是对他不利。 再之后,丁绍峰不知道跟双亲说了些什么,反正之后丁夫人不再强势地要求江柔拿嫁妆贴补,但是明里暗里,没少给江柔使绊子。 对于这些小事,丁绍峰知道了,也只当不知。 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些内宅妇人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况且一位是他的母亲,一位是他的娘子,他偏向谁都不合适。 干脆,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也挺好! 定北侯府,福熙堂。 江莞莞看着眼前之人,笑意不达眼底。 来人是张家的一名管事嬷嬷,据说还曾照料过已逝的张氏。 当年兴许不显什么,可是如今秦昭成了定北侯,张氏生下的孩子秦玥,便成了张家与定北侯府之间的纽带,又或者说是唯一的联系了。 所以,如今这位嬷嬷,倒是神气起来了。 “你说是奉了张家之命,前来我侯府接人?” “是。我们家老太太惦记玥姐儿许久了,如今已是十一月,天气也冷了。老太太命人给玥姐儿做了好几身的冬衣,还想着请她过去试一试是否合身。 待玥姐儿小住一阵子,也便要进腊月了。老太太再心疼玥姐儿,也得守规矩,不能让她在外祖家过节,所以就想着现在接她过去住一阵子,待腊八前,定然将人送回来。” 江莞莞微微眯眼。 这人说话有意思啊! 江莞莞自幼丧母,多年来一直是久居外祖家,而且是长住,年节都是不回来的。 这一点,可以说但凡是知道江家和沈家的人,应该都知情。 张家是秦玥的外祖家,自己现在又是秦玥的继母,张家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的过往? 当着她的面儿,说张家老太太守规矩,所以这是在讽刺自己不懂规矩,还是讽刺沈、江两家不懂规矩? 呵呵! 真是有意思。 还没怎么着呢,这就开始给自己下马威了? 哼! 江莞莞可不会将这个老刁奴放在眼里。 就凭她,也配! “来人,送客。” 张家人愣住:“秦夫人这是何意?” “玥姐儿是我的继女,也是侯爷的嫡长女。既然是她的外祖家想要接人过去小住,自然是应该由长辈亲自来接。你不过是一介管事婆子,也配当张家的话事人?” 这话,等于是又将管事嬷嬷给嘲讽回去了。 一个下人,也敢代表主子出来接亲眷了? 礼数在哪儿呢? 若秦玥是大姑娘,倒也罢了。 可问题是秦玥如今只是个孩子,江莞莞怎么可能让一个下人就把侯府的嫡长女给接走? 闹呢! 江莞莞直接将人遣出去,然后又将孙嬷嬷叫过来嘱咐几句,命她亲自送张家人回去,并且让她去拜见张家老太太,把事情都说明白,省得再被人颠倒黑白。 果然,张家人一瞧没把秦玥接过来,不免就有些火大。 孙嬷嬷上前行礼,张家老太太也立马就收敛了神色。 她可是知道这位是秦昭信任的嬷嬷,不可乱说话。 “张老夫人,我家夫人说了,既是您想念我们玥姐儿,接过来小住也无妨。只是玥姐儿年纪小,我们夫人不放心将小姐交给一位说话张狂的下人,主要也是怕我们小姐受委屈。 另外,侯府如今请了先生讲学,府上适龄的孩子都在跟着识字习文,若是玥姐儿过来小住几日也没什么,只是希望不能懈怠,再落下功课。 不管怎么说,玥姐儿是侯爷的嫡长女,这个表率还是要有的。我们夫人也说了,这次遣我过来问清楚了,若是老夫人当真思念玥姐儿,赶明儿就送她送过来,总得容个空儿,让她们主仆收拾一下衣物。” 话里话外,没有指责张家一分的不是。 但是听到张家人耳中,句句都在骂张家不懂规矩。 都住在京城,又不是远得要翻山越岭的,嘴上说着重视玥姐儿,可是却只派一个下人去接,这哪里是看重? 还有,提前不知道递贴子,也没有写信,过来就想着接人,连给玥姐儿主仆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闹着玩儿呢? 所以,到底是真的重视玥姐儿,还是故意的,你们张家人自己心里有数! 待孙嬷嬷走了,张老夫人才发起火来。 “简直就是胡闹!我不是说了,让老二家的带人去接玥姐儿过来,人呢?” 一名仆妇上前小声禀报:“回老夫人,今儿一早,二爷就和刘大娘子吵了一架,然后刘大娘子便一气之下回娘家了。” 刘大娘子,就是张二爷的正室夫人,大娘子是对正房夫人的一种称呼。 因为张二爷从商,白身,所以他的妻子,不能称夫人,只能唤大娘子。 事实上,张家现在只有大爷勉强是个小官儿,另外三爷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其它人,都是白身。 张老夫人也正是因为考虑到张家现在的这种境况,才想要稳稳地抱住定北侯府这条金大腿。 可没成想,出师不利! 第52章 自己人? 事实上,张老夫人原本是想着将秦玥接过来,然后再找机会给江莞莞一个下马威。 可谁成想,这一切都栽到了二儿子手上! 除此之外,她也听出来了。 那个江莞莞,当真不是好惹的。 其实接秦玥这种事,当初许氏嫁给秦昭之后,张老夫人就特意安排过。 当时也是安排了一位儿媳去接,毕竟许家的家世比江家要高很多,所以张老夫人当时不敢拿乔。 而且后来接秦玥回定北侯府,也是许氏亲自来的,见到她这个老婆子,也是特意行了晚辈礼,言词间也颇为敬重,这才让她心安。 后来许氏没了,秦昭又没急着续娶,所以张老夫人便一直以定北侯岳母的身份稳稳的掌控全家。 可是江莞莞进门了。 张老夫人一开始没当回事,不过是小官之女,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见识。 可是谁成想后来她又是削减用度,又是请先生的,竟让这个江氏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这可不是老太太愿意看到的。 所以,她才想到安排人将秦玥接过来。 待住上几天之后,再想法子哄着玥姐儿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到时候京中传出江氏苛待继女的闲言碎语,她就不信还拿捏不了一个小辈! 可现在,秦玥都还没见着呢,自己家反倒是先被将了一军。 只派一个下人去侯府接秦玥,这传出去,也是他们张家不懂规矩! 谁让秦玥现在还只是一个稚童呢! 人家定北侯府不放心,还特意差人跟过来通禀一声,说是明天再将人送过来,这就更显得张家没把秦玥当回事儿了。 这可不行! 张老夫人也琢磨着,等秦玥过来了,就干脆接到自己的院子里头住着,到时候她们祖孙俩多相处几日,再给她多备些好吃的好玩儿的,定然能将人给笼络住。 另一边,关于张家派人来的事,以及夫人是如何做的等等,秦玥这边的奶娘也都知道了。 奶娘王嬷嬷和大丫环夏荷,两人其实都算是跟张家有旧。 王嬷嬷是张氏生产后,张家帮忙寻来的,但是相应的月钱,以及后来的身契,却都是签在了秦家。 彼时,秦昭还不是定北侯。 后来张氏病故,这卖身契就到了秦家老夫人房氏手中。 再后来,秦昭得胜还朝,在迎娶许氏之前,三房所有下人的卖身契全都送到秦昭手上了。 也是许氏无福,没等着她正式接手呢,人就没了。 严格说来,王嬷嬷吃的是秦家的饭。 所以,王嬷嬷从心底里头,还是更偏向于秦家。 而秦玥身边最得力的大丫环,也算是院子里的小管事夏荷,她是张氏的陪嫁丫环,虽然不是张家的家生子,但年幼时也就住在张家了。 夏荷其实也清楚,如今自己领着的是定北侯的月钱,小姐的一应嫁妆,全都封存了,当年陪嫁的几千两银票,现在虽然是在秦昭手里,但是册子上都登记着的,错不了。 而且银票这东西,是有时效性的,之所以交给秦昭,是因为这需要定期地到钱庄里换新的。 况且,以秦昭如今的身份地位,也属实瞧不上这么点儿银钱。 王嬷嬷和夏荷二人借着给秦玥做衣裳的空当便商量起来。 “张家这作派,的确是不像样子。咱们小姐年纪还小,哪能只派个管事就来接人过去了?这当着侯府的面儿,都不把咱们小姐当成正经主子。真要是去了张家,怕是小姐受委屈的地方多着呢。” 夏荷跟张家那边的关系其实也淡了。 如今她的身契,捏在秦昭手上,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再者说了,她伺候小姐,自然是把小姐放在第一位的。 但是张家那边行事,的确是失了礼数。 “王嬷嬷,我年岁小,虽说现在勉强是咱们院子里的管事,但我真拿不准张家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荷是真有点儿怕。 神仙打架,小鬼儿遭殃。 她不是第一天给人做仆从,自然知道,很多时候,若是谁不清身份,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灾难。 王嬷嬷一撇嘴:“张家老太太的心思还难猜吗?当年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侯爷还不是侯爷呢!后来夫人没了,这张家与侯爷间唯一的那点儿关系,就系于小姐一身了。 我瞧的清楚,每回咱们带着小姐去张家小住,那老太太是想着法子哄咱们小姐高兴是真的,但也未必就是真为咱们小姐好。” 夏荷表情一滞:“这话怎么说?” “哼!若是真为咱们小姐好,早先怎么不说安排人教咱们小姐识文断字?今年春天的时候,咱们去张家小住,那老太太是怎么说的?” 夏荷一时间陷入回忆里。 当时张家老太太好像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说女儿家的一身荣耀,皆系于父兄,日后出嫁,则是由夫君来决定的。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经王嬷嬷一提醒,好像这话不对味儿呀! “咱们的新夫人可不仅仅是给玥姐儿安排衣食住行这么简单。小姐是侯爷的嫡长女,身份显贵。日后议亲,难不成说是个大字不识的睁眼儿瞎?” 夏荷心里咯噔一下子,立马反应过来了。 “您说的是,还得是您这脑子转得快呀!” 王嬷嬷听她捧着自己说话,顿时满脸得意之色。 “别的不说,只说日后咱们小姐要接手先夫人的那些嫁妆的,日后难不成连个契书都看不懂?那还如何打理这些产业?” 夏荷也觉得有道理。 瞧瞧如今的这位新夫人,人家将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是不识字不通算学,岂能做到这一步? “唉!我也是直到小姐去前头开始读书写字,才意识到咱们这些人终归只是下人,眼睛看到的终究是短浅了些。还是夫人眼界宽,知道侯爷的嫡长女得学些什么。” 夏荷话落,难免又有几分的难过。 她跟着先夫人十几年,主仆情分,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王嬷嬷见她的话起了效果,再接再励:“依我看,咱们明日若是去了张家,定要时刻跟着小姐,小姐身边不能没有咱们自己人!” 夏荷愣住:“自己人?” 第53章 急了 “咱们都是先夫人身边跟着的人,夏荷,我跟你交个低儿,当初张家找我过来的时候,可是一门心思想着利用先夫人和小姐的,当时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那会儿张家就是想看看侯爷能不能出头,先夫人能不能帮衬娘家……” 话不用说得更明白。 夏荷懂了。 不外乎就是张家想要借着小姐以及先夫人的那点儿情份,想要和侯爷之间的关系绑得更牢一些。 但问题是,小姐姓秦,不姓张呀! 而且如今侯爷有了新夫人,早晚是要有嫡子的,小姐身份再尊贵,也是没有生母了,日后在侯府的日子过得好坏,全指着侯爷和新夫人呢。 至于张家,他们在侯府,还真说不上话了! 刚没有先夫人那会儿,秦家还没有这么显贵,张家自然是能以娘家人的身份过来主持公道。 可如今一位是侯爵,正三品的实权大员;另一边则是差了好几级的官职,而且产业上也没法儿比。 所以,该往哪边儿站,她心里头也已经开始有数了。 小姐的利益,肯定是在第一位的,因为她们的主子就是小姐。 小姐日后好了,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才能好。 而小姐日后过得好坏,全都要看侯爷和新夫人的态度。 所以,张家的地位,显然是要往后排一排的。 两人商量一番之后,各自去做事。 傍晚时,王嬷嬷去给夫人请安,顺便禀报行李都收拾妥当了。 正巧,秦昭也在福熙堂用晚膳。 “玥姐儿年纪还小,功课倒是不急,便是落下些时日也无妨,只是你和夏荷跟在她身边,还是要多劝着她一些,咱们姑娘家虽然不必科考,但趁着年少多学些东西是没错的。” “是,老奴记下了,先生那里也已经留了课业下来,每日五张大字,奴婢和夏荷一定盯着小姐完成。” 五张大字,并不多。 说白了,宋先生也只是希望秦玥能巩固住这些日子所学就好。 毕竟只是位小姐,没有科考任务,简单! “好,你是玥姐儿的奶娘,又是先夫人之前收在身边的。玥姐儿也信任你,无论是在何处,她的衣食住行都不可马虎。你们定要切记,玥姐儿虽然年纪小,但她是侯爷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容不得旁人欺负。” “是,夫人,老奴都记下了。” “去吧,明日我会安排李管事这边玥姐儿过去,你再去账房那里支出一百两的碎银子,以做打点之用。” “奴婢代小姐谢过夫人。” “明日可以多带几个人,记住要护好小姐。” “是,夫人。” 秦昭全程没说话,王嬷嬷最后抬头小心地瞄一眼侯爷,见他的关注点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多言,匆忙退出去了。 江莞莞又打发翠珠去李管事那里传话,务必将给张家准备的礼物都带齐了,不可大意。 秦昭看到小妻子这处处安排周到妥贴,一时间只觉得她突然就像个大人了。 咳! 也不对,都是自己的妻子了,指定是个大人了。 “不过就是去张家小住几日,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若是以往,自然不算什么。可如今妾是您的妻子,是玥姐儿的母亲,总要顾虑周全一些。” 秦昭想到她是继室,闻言便只点点头。 “我听说玥儿并不亲近你,倒是珂儿喜欢缠着你,天天过来?” 提到秦珂,江莞莞脸上的笑就怎么也淡不下去了。 “侯爷不知,珂姐儿可太有意思了,我是,妾是真喜欢她。” 一时情急,竟是险些失了规矩。 秦昭听到她临时改口,便知道这人总是在自己面前装得温婉大方又知礼的样子,算是有点小缝隙了。 秦昭不仅没有觉得江莞莞假,反而觉得这才有意思。 江莞莞应该就是故意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一些,所以平时穿戴方面,也尽量不选那些颜色太艳的。 这可不好! 秦昭微微抬眉:“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匹藕红色的蜀锦,你做件斗篷吧。那颜色鲜亮,冬日里穿上,看一眼便觉得暖和。” 江莞莞一怔,她没想到,秦昭竟然还对她要求上了! “是,妾回头就让人去做。” 秦昭笑了:“做好之后,先穿给我看看。” 江莞莞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红,低眉垂眼不敢再看他。 次日,除了李管事跟着之外,还有孙嬷嬷也同行。 江莞莞是侯爵夫人,纵然是再想要表现得亲和,也不会上赶着去讨好一个继女,更不会刻意讨好张氏的娘家人。 诰命夫人的派头,她还是要有的。 孙嬷嬷和李管事,这二人在侯府的地位不低,有他们二人同往,再加上侯府的护卫随行,谁敢轻视? 除此之外,按江莞莞的要求,陪同秦玥留在张家的,共有六人,另外还特意在前院留了一个专门负责跑腿送信的小厮。 这于张家而言,不过就是添几双碗筷的事,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是张家老太太看到这个阵仗之后,就知道自己的打算怕是难以成真了。 眼瞅着天色晚了,张老太太却没有让秦玥去休息的打算,甚至还暗示她们祖孙俩想说说体己话。 王嬷嬷多精的人呀,连忙上前拉住秦玥的手。 “老夫人容禀,小姐平时的起居都是有规律的。先前侯爷也一直叮嘱着要早睡,这会儿回去,再洗漱一番,也就差不多了。” 老太太知道自己这是不可能把人留在自己屋里头了,只得放行。 只是一连几天下来,秦玥身边都跟着人,有时候是王嬷嬷,有时候是夏荷,真是一点机会也找不着。 老太太倒是想干脆地打发这些人出去,可这些人的身契如今都在侯府,她也知道自己逞一两回威风还行,若是想要强行立威,怕是会将侯府给彻底得罪了。 老太太叹口气,一脸失望:“如今侯府有了新夫人,我那可怜的女儿已经走了好几年,长此以往,莫说是侯爷了,怕是玥姐儿跟我这个外祖母也亲近不起来了!” 话落,老太太眼眶就开始泛红。 她倒不是真的想女儿了。 她甚至还怨恨那个女儿不争气,死的太早了! 秦家如今这般富贵,而张家却是眼瞅着抱不住大腿了,老太太怎能不急? 第54章 想再置办产业 张家老太太再急也没用。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定北侯府的内宅就已经变了天。 现在,江莞莞这个主母的位子,可以说是做得稳稳的。 眼瞅着快到腊月了,侯府的一些人情往来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了。 下面的一些田庄、铺子的管事们也都在整理着账簿,还有的则是想着法子来讨好主子。 江莞莞手上的产业不少,但是清平县有几间铺面和宅子都是租出去的,自己并没有在那里做营生。 主要就是考虑到离着远,未出阁前,自己在清平县也没有人脉,所以才想着少赚一些,但至少稳当。 刘山和刘大柱父子俩,此刻正在廊下候着,等着主子召见。 胡嬷嬷寻了个机会出来,小声叮嘱他们。 “夫人这些日子忙碌,事情也多,你们进去回话时要挑重点说,莫要让夫人觉得拖沓。” “知道了,娘。” 刘大柱率先回话。 刘大柱现在管着江莞莞嫁妆里头最大的一处田庄,做为一个庄头,这差事自然是肥肥的。 不过刘大柱憨厚,而且主子给的待遇也高,而且刘大柱的媳妇儿还琢磨着日后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府里来给小主子当跟班儿呢,所以做事更是小心。 刘山倒是没说话,只是小心瞅一眼屋门口,然后低声问道:“今日就只是咱们这边儿的人过来禀事?” 胡嬷嬷点头:“夫人特意做了安排,也是怕再出岔子。” 刘山一脸稳重地点头:“夫人做事,很有沈家太爷的风范。” 话落,翠珠便请他们父子进去。 不多时,翠珠又出来,正好看到胡嬷嬷还在呢。 “哟,嬷嬷先别走。正好呢,夫人说想要让二柱也过来回话,干脆您打发人跑一趟吧。” 胡嬷嬷笑笑:“好,我打发人去叫。” 刘山现在主要是江莞莞在外头的话事人,说白了,就是这些产业的总管事,无论是田产还是铺面、生意,这位刘山都是可以直接查账的。 江莞莞几天前就看过刘山送过来的账本了,两人也不是头一天做主仆,对刘山的能力和人品,江莞莞还是信得过的。 “刘叔,今年让你们早点儿过来,也是因为我头一年做侯府主母,实在是怕中间再横生枝节。至于咱们外头的那些管事也好,小二也好,今年的喜钱都多发两成。” “夫人心善,小的先替他们谢过夫人了。” “等到年前,你还得再来一趟,咱们还是老规矩。” “是,小的明白。” “刘叔,你如今也是做阿爷的人了,胡嬷嬷也是经常念叨你不着家。我寻思着,二柱脑子活泛,趁着你现在还能跑得动,先带带他。等过个两三年,他能独当一面了,你再撤下来养老,刘叔以为如何?” 刘山当然没有意见,毕竟刘二柱是他亲儿子。 主子这样安排,既是对他们父子的信重,也是考虑到了以后的事情。 刘山年纪不算大,才四十呢,可正如主子所说,二柱年纪轻,得多历练。 “一切听凭夫人安排。” “我是这样想的,你先带着二柱,让他多熟悉,等后头一些跑腿的事,就放手让他去做,他处理不了的,你再出面。日后他若是能独当一面,你就安心在府里给我当个总账房,这样府里府外,我也都能省心些。” 总账房? 刘山一怔,心头一跳。 主子这不是让他养老,这是想着提拔他呢! 总账房的活的确是不少,但是手上的权利大呀! 而且他管着主子的嫁妆产业,自然知道主子这一年到头的进项有多少。 日后若是在府里做事,那就意味着是要连侯府的产业也要管上? 刘山呼吸一重,他可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就怕再是自己多心,想岔了。 刘二柱正好也到了。 先前那番话再一说,刘二柱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应下。 “夫人,小的跟着父亲去外头跑,那指定是没问题。只是这前院跑前跑后的事,您看日后交给谁更合适?” 其实刘二柱大概有所猜测,但在主子面前,还是尽量地少耍心眼儿。 江莞莞自然也是早有安排,提了两个名字之后,刘二柱觉得没问题,说是等年前就带着他们再好好学学。 刘大柱这里的事情少。 毕竟只是一个庄头,只管着自己眼巴前的那些庄稼长工的,没有什么太多的杂事。 但江莞莞还是提了一句。 “今年给那些长工一人赏五十文钱,就当是给他们买年货的了。至于那些佃户,每家也赏五十文,若是有重合的,那就领两份甚至是三份赏!” “是,小的记下了。” 有些佃户家里壮劳力多,干脆就再去给主家当长工,这样家里头能添份进项。 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但是主家给佃户发赏钱的,并不多见。 而且五十文,真不少了,如果只是买粗粮的话,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了! 能遇到这么心善的东家,下头的人就偷着乐去吧。 江莞莞原本就不是真正的土著人,她既然做了这些人的东家,就想着怎么也得让他们都有口饭吃,有屋子住。 所以,她宁愿一年少那么几百两银子的进项,也不愿意担一个为富不仁的恶名。 把刘大柱和刘二柱都打发走了,江莞莞立马让人给刘山搬了凳子,让他坐着说话。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坐着说吧,刘叔。我后头要说的事情还多着呢,真让你这么一直站着,估计腿要打哆嗦了。” 刘山知道主子的仁善,便也不再推辞。 翠珠又捧过来一盏茶。 刘山也不矫情,咕咚咕咚直接喝了。 “刘叔,我想着在清平县那边再置些产业。我如今也是有诰命在身的人,既然朝廷给了这份儿恩遇,那我也不能浪费。” 刘山想到清平县的大概情况,微微点头:“清平县属京畿管辖,而且赶车两个时辰也就能到,在这里置办产业可行。只是不知道主子打算置办田产还是宅院铺面?” “田产吧。合适的田地,或者是山头都可,刘叔心中可有属意之处?” 第55章 是不是得安排一下? 刘山想了想,还真有一处! “夫人,小人还真想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就在清平县东边儿,离县城顶多就是十里地左右。是一座不太大的山头,下面有两个村子,山脚底下带着大概有两百亩的田地,其中近百亩是林地。余下的良田,现在也都是被这两个村子里的村民租种着。” “哦?这山头是有主的?” “是。不过听闻家里头出了事,急需用钱,好像是与赌扯上关系了。” 江莞莞点点头:“若是加上山头呢?” “山上没法种田,但是树多野物也不少,倒是可以在山上建一座宅院,日后夫人可以带着小主子去那里避暑。” 江莞莞明了,也就是说这份产业不错,有果树,有良田,而且山上的资源也不少。 “那原主家打算换多少银钱?” 闻言,刘山略有几分为难。 “夫人,此事若成,还得问过侯爷的意思。” “哦?” 刘山又细说了这处产业的来历,江莞莞才明白。 原东家,就是普通的清平县的富家翁,这倒也没什么。 但是听闻是他家的儿子得罪人了,然后被设局,这才欠下赌债。 对方意图以八百两低价来夺下这份产业,但是主家不同意,这才一直拖到现在。 “夫人,那位设下毒计的,正是许家旁支的一位公子,要说这许家与侯爷也曾算是姻亲,所以,此事需侯爷点头为妥。” 江莞莞明白了。 这么看来,许家的确是有些仗势欺人了。 不说那山头,只说二百亩的田地,少说也值一千五百两了。 许家开口就给人家打了对折,这的确是太欺负人。 “此事我会请示侯爷,你先在府上住两日,侯爷松口后,我再寻你说话。” “是,夫人。” 晚上,秦昭听闻此事后,微微皱眉,眼底的怒意横生。 “此事当真?” “刘叔是这样说的。妾原本是想着手上有些银钱,想着置办些产业,日后也能多一份稳当的进项,不成想竟牵扯出这些事来。妾斗胆,也只是想要问问这处产业,妾是否可以买下。” 秦昭转头看她,眼神如炬:“你打算出多少银钱?” “妾问过刘叔了,原东家原本是在牙行里挂了三千两银子的,但是被人从中作梗,所以无人敢问津,后来又降至两千两银子,前两日,已降到一千六百两。妾想着,一千六百两,也不过就只是那些田地的银钱,山头就等于是白送了。 妾手上不差那点儿银子,又想着侯爷也不是那等趁人之危的性子,所以原打算出三千两将产业买下,但是又怕因此与许家结怨,反倒显得侯府是在故意与许家为难。所以妾一时也没了主意,还请侯爷帮忙给拿个主意。” 说来说去,还是念着当初许氏的那点情份。 虽说许氏嫁给秦昭的时间不长,但谁知道他们曾经有几分情意呢? 秦昭不傻,他也看出来了,小妻子这是在试探他与许氏间的情分呢。 而且,本朝对于诰命夫人并没有明确地可以免税的政策,但是一般而言,都会看其夫君的品阶以及爵位等等来做考量。 比如说,朝廷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地方府衙会有自己的减税、免税、甚至还有可能会主动送好处的相关政令。 清平县是在京畿辖下,秦昭又是上直卫指挥使。 只要清平县的县令和县丞不是傻子,就不会管江莞莞的产业收税。 而且恰恰相反,他们还有可能会因为定北侯夫人在这里置办产业,从而搭上定北侯的线呢! “此事我先问过许家那边后再做打算,你很急?” 江莞莞被他握住手,直接拽到他怀里坐着。 虽说成婚时间不短了,但江莞莞仍然有些拘谨。 主要是秦昭这人太禽兽了,而且这满满的男性荷尔蒙,委实令人难以招架。 江莞莞不敢看他,低声道:“妾倒是不急。只是听闻此事后,担心再出人命。而且刘叔说那山头上的木材资源不错,妾也的确有些心动。” 秦昭笑了。 看来这个小妻子虽然聪慧,但还是没有跟他耍心眼儿,知道实话实说。 有她那句‘心动’,秦昭便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那种想要却非要推三阻四的性子。 “好,我明天就去问问,明天晚上给你准话。” 江莞莞心头一喜,胆子也大了两分,扭头看他:“谢侯爷!” 秦昭正对上她笑盈盈的眸子:“叫爷什么?” 江莞莞脸一红:“谢夫君!” 秦昭哈哈大笑,门外候着的几个丫环面面相觑,眼底都是遮不住的笑意。 主子高兴,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能有好日子过。 屋里一阵低喘轻呼,外头的丫环们脸都跟着红起来,但有翠珠在,还是赶忙让人去备热水和干净软和的巾子。 次日,江莞莞又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醒过来。 不起床不行,今日是几位妾室通房过来跟她请安的日子。 秦玥不在府里,江莞莞在和秦珂相处时也就没了那么多的忌讳,反正没有比较的对象在。 江莞莞又如往常一般询问了一些日常之后,便专心逗着小秦珂。 底下的刘氏坐不住了。 她伺候侯爷已经几年了,但一直没能得个孩子。 刘姨娘是张氏在世时,给秦昭抬的妾室,良家子出身,算是秦昭这边的几个妾室通房里头,出身最高,最干净的。 也因此,在福熙堂没有女主人之前,她一直自诩是这里的女主人,院子里头的事,孙嬷嬷也会经常来请她拿主意。 可是自打新夫人进门,这福熙堂就好像没有刘姨娘这么个人似的。 侯爷除了夫人这里,旁的地方那是一概不亲近,也就是两个孩子还能再侯爷跟前凑一凑,至于其它的女人,侯爷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刘姨娘也不傻,男人嘛,总要图个新鲜的。 当然,刘姨娘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新夫人长得是真好看,而且还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好看! “夫人,先前福熙堂没有女主人,所以侯爷一般都是想起来去哪坐坐就去哪坐坐的。如今有您这位主母了,您看这后院的一些事,是不是也得由您安排一下,出个明确的章程?” 第56章 江莞莞可不愿意掺和 刘姨娘说的事,其实就是请主母安排一下这后院儿侍寝的一个规矩,或者说是次序。 对此,江莞莞倒是无所谓。 她虽然不愿意让自己的男人左拥右抱,但谁让她穿到了这个女子没有话语权的时代呢! 但是,她还是想着争取一下。 至于所谓的侍寝表嘛,她当然可以排。 但不代表了,她排出表来,秦昭就得按照这个次序来。 若是秦昭真的按这个次序来,那以后自己就要守好本心,绝对不能对这个男人再动一丝一毫的情意。 若是他真地能一心一意待自己,付出真心也无妨。 当然,她是不信秦昭会一心一意待自己的。 身为侯爷,能给予自己属于正妻的尊重,她就应该知足了。 “此事,我会先问过侯爷的意思后,再做安排。最迟三日,便会差人知会你们一声。但是我丑话也说在前头。咱们都是侯爷的女人,不管我怎么安排,也做不了侯爷的主,管不了侯爷的腿,你们能明白吧?” 谁也不是傻子,自然听明白了。 夫人可以排表,但侯爷喜欢谁,可不是夫人说了算的。 所以,日后侯爷去谁的屋子里,谁也别闹腾就是了。 “是,婢妾明白。” 江莞莞见这几个女人的态度还行,也没有为难她们的打算。 “行了,无事你们就先退下,巧荷留一下。” “是,夫人。” 巧荷就是秦珂的生母。 因为其没有姓氏,再加上出身卑微,所以福熙堂这边的人都称呼她为三姨娘。 主要是因为她生了秦珂,要不然,在府里头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去做?” 许是做惯了奴婢,又或者是她的性子本就卑微,所以言行间总会透露出一种她只是一介奴婢的感觉。 这让江莞莞有几分不适。 倒不是觉得巧荷表现得过于卑贱,只是觉得有秦珂在这会儿,对小孩子的成长不好。 “胡嬷嬷,你将珂儿先带到里屋玩一会儿,我与三姨娘说会儿话。” “是,夫人。” 巧荷一看女儿被抱走了,这就更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三姨娘不必担心,我留你下来,是听闻你女红很好。” “是,奴婢以前在先夫人跟前伺候的时候,便是专司女红,先夫人的衣裙,基本上也都是出自奴婢之手。” “嗯,既然如此,那就要辛苦你一些。这个月侯爷得了一些好料子,我挑了两匹软和丝滑,适合小孩子的颜色,待会儿让人送过去,你给玥姐儿和珂姐儿各自两身里衣吧。” “里衣?” “小孩子嘛,皮肤娇嫰,我的手艺虽然还行,但是没做过小孩子的衣物,手上也没有分寸,只希望你能能仔细些,争取年前给两个孩子做好,此事可行?” “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做好。” “那就行。另外,我听闻你曾伺候先夫人多年,如今玥姐儿身边的奶娘和大丫环,你也都不陌生吧?” 巧荷听得心里头一紧,来了来了,夫人果然还是要对嫡小姐下手了吗? 巧荷心中担忧,说话更是多了几分小心。 “回夫人,奴婢的确是与她们相熟。” “嗯。既然如此,有件事我也就不瞒你了。” 江莞莞一招手,春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样东西。 “这是侯爷手下的人,大婚前,以陪嫁女的身份跟我进府的,她擅医毒。” 巧荷一愣,随即仔细打量春兰。 巧荷不傻,侯爷是上直卫指挥司,他手下有不少的暗探,其中女子可不在少数。 “三姨娘,我擅医毒,当初是因为夫人身体不好,所以被侯爷派入了江府照顾。” 在这位姨娘面前自称‘我’,足见春兰并非是那等普通的丫环奴婢。 “原来是春兰姑娘,失敬了。” 巧荷竟然还起身行了个礼,春兰侧身,没受。 “这是先前张家派人送到侯府来,说是给小姐做衣裳的。我已经看过,这东西有问题,禀明侯爷后,又特意请了位老太医来辨认,确定东西上面浸了药。” 巧荷愣住:“浸了药?” “正是。这料子软和,是特意用来做寝衣的,但这料子若是小姐真用了,怕是日后要出事。这次是因为我正好看到了小姐院子里的丫环在晾晒,这才查出来,否则……” 话未尽,但巧荷已经完全白了脸。 秦玥才几岁? 而且张家可是她的外祖家呀! 这是要做什么? “今日将你留下,也是麻烦你给王嬷嬷或者是夏荷传个话,想法子这一两天就回来。我是继夫人,有些事,不好直接插手。所以侯爷已经安排李管事去查了。” 李管事是侯爷的人。 江莞莞是继夫人,而张家是侯爷元配的娘家,所以,她不插手是明智的。 至于想法子让秦玥回来,自然是不想再横生枝节。 “好,奴婢明白了。” 江莞莞又叮嘱道:“此事李管事还在查,所以你出了这间屋子,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给王嬷嬷和夏荷传信时,也要注意措词,莫要打草惊蛇。” “是,奴婢晓得。” 巧荷一晚上没睡好,她实在是想不通,张家人为何要害大小姐? 江莞莞没有直接安排人去接秦玥回来,就是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头。 就张家人的作派,万一到时候跳出来说是她的阴谋,那她找谁说理去? 她可不想凭白惹得一身骚! 反正这件事是侯爷在查,秦玥可是他的嫡长女,有人要害他的孩子,他若是能忍了,那才叫奇怪! 另一边,许家。 许还山刚进家门,就被告知定北侯在等着,说是有急事求见。 许还山心头有点儿发虚。 他虽然是秦昭的前任岳父,但这官职和地位都比不上秦昭,所以总有点儿怕他。 “贤婿今日登门所为何事啊?” 秦昭也没跟他绕弯子,直接就问:“许家在清平县可是有一支脉?” 许还山微愣,随即点头:“确实有。可是他们中有人犯了事?” 不怪许还山这样想,实在是秦昭的职责之一,就是负责拿人、审讯等等。 被他盯上的,能有什么好事? 第57章 划不来 秦昭也没跟他废话,直接就把那对乡绅父子的事情说了。 “人家可是明目张胆地说自己在京里有人,上头有工部的大官儿罩着!这位许公子当真是厉害呀!八百两银子就想拿下人家三千两的田产,这倒是听上去比明抢要好听一些啊!” 前面的话江莞莞没说,但不妨碍秦昭用来唬人。 许还山一听,只觉得头大。 秦昭这阴阳怪气的话,实在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不傻。 敢仗着自己的势胡作非为,无论如何,也得表个态! “贤婿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立马就让人去一趟清平县,绝对不能再容他们假借我之名胡来!” “好,有您这句话就成。至少,我知道您与这件事无关。” 许还山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无关无关!那肯定无关呀!” 许还山心里头把那边的支脉都要给骂个底朝天了! 这不是故意给他惹麻烦嘛。 清平县离京城这么近,不知道老实地过日子,还敢做下这等恶事,真闹到了朝堂上,少不得要被参一本的。 思及此,许还山倒是对秦昭又多了几分感激。 “还得多谢贤婿告知我这件事,否则,我许某真是不知道族内竟有这样的小辈胡闹!” 秦昭知道他的意思,挑眉道:“倒也不必谢我。是内子近来打算置办产业,手下的人正好就知道了这件事,然后禀报到她那里,她听闻对方姓许,又扬言在京中有高官为倚仗,便担心再是冲了自家的亲戚,所以才跟我知会一声。” 闻弦而知雅意! 许还山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秦昭的的确确算是帮他避过一劫,否则,此事闹大,自己少不得要被上官训斥,更有可能被陛下责罚。 “既然是你的新夫人先得知此事,那回头还得替我谢过她。” “不必客气。此事说清楚了,那我便先回了。今儿一早,我已经派人将呈到京中的一封求救信给拦了。” 许还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秦昭上前一步,偏头低语:“人家背后也不是没人,只是一直不愿意给他主子惹麻烦。许大人,您可知道那封信是送到哪儿的?” 许还山后背的冷汗直流,眼神恍惚:“还请贤婿告知。” “那人背后的主子可是位郡王爷,虽说不是亲王,但也是皇室宗亲。您还是多劝劝族中小辈,莫要再随意招惹人了。” 许还山一个晃悠,差点儿站不住。 他才是多大的官儿呀! 这就惹到郡王爷头上了? 京中的郡王爷可不多,满打满算,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所以,他这是走了什么好运气,竟然能招惹到皇家! 幸亏呀! 幸亏是这件事被秦昭给截了,要不然,怕是真要出事。 许还山立马安排管家亲自去一趟清平县,走之前,还带上了银票。 当然,现在得知并没有惊动对方背后的主子,所以态度上也要拿捏得精准,不能太怂,也不能太硬。 江莞莞也没想到,原以为的寻常富家翁,竟然也是有靠山的。 “说来也是巧了。若非是你跟我提了一嘴,我可能也不会多事,那信可能也就送到郡王府了。” “你真把信给拦了?” “没拦,只是故意使个法子,将信给弄湿,完全看不清楚字迹了。” 江莞莞倒吸一口凉气,还是觉得秦昭的胆子太大了。 那可是郡王爷呀! 他真是什么人都敢惹。 次日,秦玥回府了。 这回是张家的长媳亲自送回来的。 如果只是张家长媳的身份,还不配让江莞莞亲自接待。 可谁让人家是秦玥的亲舅母,是侯爷的大嫂呢! 江莞莞也只是与其寒喧几句后,便打发人送客。 见也见过了,应有的尊重可以给,但别指望着她太上赶着。 没那个僻好! 张家人走后不久,江莞莞就听说秦玥那边又是请大夫,又是找人的。 不一会儿,这事就闹到了她这里。 王嬷嬷和夏荷不傻,信是巧荷递的,而且这东西有问题,也是侯爷手下的人发现的。 有夫人在,她们指定是要先来请夫人做主的。 “还请夫人为我们小姐做主呀!接连请了几位大夫来看过,那布料分明就是被人用药材浸泡过,若是穿在身上,轻则起疹子浑身痒,重则有可能会毁掉我们小姐一辈子的呀!” 一个姑娘家,若是身上有疤或者是有一些丑陋的痕迹,总归不是好事。 秦玥年纪还小,不太懂这里面的一些弯弯绕,但是王嬷嬷和夏荷懂呀。 “你们也先别急。此事是春兰最先发现的,你们如今还是先回去将私库里的东西都仔细检验一遍,若是放心的话,就让春兰跟你们同去。她是侯爷的人,真要是查出什么来,也会第一时间禀明侯爷的。” “多谢夫人。” 她们二人求到这里,也的确是有这个想法。 这次是意外中发现了这匹布料的问题,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其它东西有问题呢? 想到小姐偶尔还会缠绵病榻,有时候受个凉,可能就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谋害小姐? 她们不会怀疑是新夫人所为。 一是因为那布料送来,新夫人全程未曾沾手,甚至连看都不屑看一眼。 二则是因为是下头的丫环拿出来晾晒整理,正好被春兰看到,这才起疑。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个春兰是侯爷的手下,侯爷可没有理由谋害自己的亲闺女! 况且,大家都不傻。 秦玥是嫡长女,身份再尊贵,也只是一个女儿,日后新夫人生下嫡子,这地位比秦玥可高多了,压根儿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所以,新夫人也没必要去为难一个继女。 万一一个没弄好,再引来反噬,这风险与效果不成正比。 划不来! 福熙堂的事,自然也传到了老夫人房氏耳中。 她也没想到,竟然是张家送来的布料有问题。 “确定吗?” “回老夫人,奴婢也去看过了,那布料鲜亮,一看便知道是在染色前先浸的药,成匹后,便没有再浸过水。” 言外之意,新夫人再厉害,这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第58章 那我就真收下了? 老夫人气得脸色都变了。 “这张家当真是好手段!按这日子推算,这布料在织造时,昭儿和江氏的婚约就已经定下了。这是早早地开始布局了呀!” 身边的人不懂,这张家是图什么呀! 老夫人到底是年纪大了,没见过,还没听说过一些个内宅的龌龊事嘛! 这就是故意想给江氏使绊子呢。 那布料只是让人起疹子,到时候秦玥的身体不会有大毛病,但张家就能借此机会来跟侯府讨要说法,无论是拿到手的好处,还是对江氏的攻诘,都会让侯府处于被动地位。 幸好这次福熙堂的人先一步发现了,若不然,便要让张家占了上风。 “这件事,江氏做的不错。她虽年纪小,但到底是被沈家教养大的,这一身的本事,倒是不容小觑。往后侯府有她主事,我倒是能放心了。” 老夫人也就只是嘴上说着放心,实际上,却还是让人盯着福熙堂那边,毕竟还有长房和二房的人呢。 这一大家子人在一起,总有锅盖碰锅沿儿的事发生。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了巨大的利益。 就说老大媳妇,就不可能真地甘心。 侯府因为有宋先生的入住,先前的部分矛盾暂时被压下了。 但是眼瞅着进入腊月了,这各府各院要备的一些礼,自然也都开始安排了。 江莞莞正在捋顺这些礼单的时候,秦昭直接给了她一份大礼! 看着这轻飘飘的地契,江莞莞都傻眼了。 “侯爷?” “这是许家的意思。算是谢礼吧。” “啊?” 许还山派出去的人,自然很快就处理好了那处山头加田产的事。 清平县的那位许公子家,当然也不差那么两三千两银子,得了主家的命令,哪里还敢作威作福? 他们主动花三千两银子买下那处产业,然后再按许还山交待的那样,把这处产业更名在江莞莞的名下。 真正让江莞莞震惊的,不是许家愿意花三千两银子买下这处产业,而是为什么要记在她名下? 而且大夏朝有规定,女子名下是不许有任何的不动产的,除非是以嫁妆的名义登记,再不然就是改立女户,否则,女子名下一般没有任何的不动产,只有珠宝首饰,这些才能做为女子的私产。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家嫁姑娘的时候,会给她一大笔的银钱或者是珠定首饰。 宅院、田产太贵,寻常人买不起。 而有些人即便是能买得起,但是因为时间不对,或者是没有办法再登记到女子名下,所以只能用银钱和珠定来做嫁妆。 但是许家这事做得太厉害了! “这是借了江述的名义,然后以增补嫁妆为由,才登记到你名下的。” 这地契上面所写,的确是江莞莞的名字。 增补嫁妆? 这个理由倒是可行。 毕竟江莞莞嫁过来的时间还短,说是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办理过契手续,勉强说得过去。 “此事做得可干净?不会再事后有人找麻烦吧?” “不会。舅兄那边我已打过招呼。银钱是许家出的,是他们自己愿意送上这份产业,谁能说出什么来?” 没有欠银,没有其它的琐碎争端,这地契落到江莞莞手里,倒也算是太平。 只是凭白得这么一份重礼,江莞莞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这也太贵重了,沈家那边?” “安心收着。此事你也算是间接帮了许家。若非是你的人先发现此事,只怕现在许大人已经被停职在家了。” 江莞莞秒懂。 跟前途比起来,几千两银子算什么,一处田产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江莞莞眼睛里露出些许独属于小财迷的笑意,再次问道:“那我就真收下了?” 秦昭挑眉,眼底笑意浓郁,小妻子连自称都改了,可见是真的高兴。 “嗯,收!” 江莞莞的确是高兴,白得的一处产业,傻子才不高兴! 不过,高兴归高兴,接下来要操心的事还是不能停。 马上入腊月,接下来就是准备年礼的事了。 首先就是老夫人的娘家那边,因为老夫人的兄长尚在,所以礼物自然是少不了的。 以侯府的名义送过去,那便是外甥秦昭给房舅舅的。 这礼物自然也是有讲究的。 江莞莞将礼单给老夫人看过,她点头表示稳妥,自有管家去张罗。 再往下,便是张家和许家的。 张家是秦昭原配夫人的娘家,如今还有一个秦玥的存在,所以这年礼自然也要送,否则两家就等于是断了来往。 而许家就会简单一些,因为许氏并未留下子嗣,况且还因为是横死,即便是勉强入了秦家祖坟,也并不在属于嫡系这一脉的位置上。 这种事,许家自己不去争取,其它人更不会有意见。 所以,江莞莞在操持这些的时候,给许家送的年礼上,就较张家稍微轻薄一些。 老夫人再次满意地点点头。 再之后,便是给江家和沈家备的年礼。 “不错,你准备的这些都很用心,而且也合乎规矩,让人挑不出错来。” 江家和沈家的礼单其实差不多,但是沈家的更为丰厚。 早在老夫人看礼单的时候,江莞莞就解释了丰厚的原因,因为沈家已经先送了年礼过来,他们再送,自然就等同于是回礼。 老夫人满意沈家的态度,毕竟沈家如今只有沈明山一人是个小武官,其它人还是以经商为主。 所以,从身份地位上而言,沈家太差,他们主动示好,这才是正理。 “不错,安排的都很好。你做事,我老婆子放心!” “母亲谬赞了。” 看完这一堆之后,还有一些与秦家交好的官宦之家。 “母亲,这些是侯爷拟定的单子,说是请您过目,看看是否还有删减。” 外头男人们的事,老夫人自然不可能真地过问,只是象征性地扫一眼,便摆手通过。 再往后,便是汪氏的娘家了。 “母亲,汪家目前无人在朝为官,所以准备的年礼,布料方面,便将丝帛以及颜色不合规制的剔除出去了,除此之外,妾还命人备了两只活羊,十只活鸡,与往年备的礼,略有一些差异,但总体上基本持平。” 第59章 警告张家 往年给汪家的年礼中,虽然没有具体的银钱,但是会有一些昂贵的补品或者是药材。 但是今年,基本上都换成了人人可食的牲畜,人人可用的布料。 你要说是有毛病吧,好像是看似并没有那么贵重了。 可你要说是人家备的礼薄吧,这一大堆的东西,那是满满一马车! 所以,江莞莞说的也没错。 从银钱上来看,好像是持平了。 但这活的牲畜,都是底下的庄子献上来的,没花银钱。 布料也是侯爷每个月都会有的分例,所以等于也没花钱。 但若是汪家人想要,就得到外面花钱买了。 老夫人看一眼单子,长长一串的名字,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好一会儿,老夫人才道:“老大媳妇的双亲健在,你去,将我私库里的一支人参拿上,给汪家一并送去吧。” 老夫人抬手指了一个小丫环,吩咐完后,又看向江莞莞。 “你这礼单备的倒是没有毛病,只是汪家毕竟是咱们秦家的亲家,而且你大嫂如今还是寡居,看在远哥儿的份上,咱们也不能让汪家落了脸面。” 江莞莞微微点头:“您说的是。” 话落,她又想一想,正好小丫环也抱着一个盒子进来了,正是那支老山参。 江莞莞抬手制止了小丫环,然后脸色郑重道:“母亲,是儿媳思虑不周了。这支老山参就留着您补身体吧。公中虽无人参,但有一支还不错的何首乌,儿媳再命人备上一份燕窝一并送去汪家,母亲以为如何?” 老夫人闻言,满意非常! 这个儿媳还真的是识教呀。 “好!你看着安排就是。” 随后,便是二夫人的娘家。 毕竟秦庄还在,但是二房肯定是越不过长房的,所以这礼单上是比长房再少一些的。 对此,老夫人没有意见。 “母亲,宋先生虽然入府的时间尚短,但儿媳以为还是要多备些年礼,以示咱们侯府对先生的敬重,您看?” “依你便是。” “是,母亲。” 秦玥年纪小,但是从奶娘和夏荷二人的对话中,也能听出来,是自己的外祖家想要害她。 不是害她性命,只是想让她生病。 秦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她只知道自己很难过,心里头堵的慌。 虽然给张家的年礼都备好了,派去的管事言行也很有规矩,但是等拿到礼单人,张家人才发现了不同。 很明显,没有以往的丰厚了。 特别贵重的补品药材,几乎没有! 就连丝帛之物也是一匹没见着。 张家老夫人还没说话,两个儿媳妇已经开始吵嚷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送错了,还是这位新夫人没把我们张家放在眼里?” “就是!我看这个新夫人就是个抠门吝啬的。往年送过来的年礼,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比这里的好!我们就该上门去问问侯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玥姐儿还是不是我们张家的外孙女了?” 妯娌二人吵嚷得热闹,但并没有真地往外走。 很明显,她们也只是窝里横! 倒是张老夫人身边的一位嬷嬷瞧了半天那些布料后,才突然出声。 “老夫人,奴婢怎么瞧着那两匹布料不对劲?怎么那么像咱们之前给玥姐儿送去的呢?” 此言一出,老夫人的脸色骤变! 布料一事,她怎会不知情? “快,先将东西收入库房,你们几个都随我到后堂说话。” 张老太太原本也是不满于今年的年礼的,但是此刻经下人提醒之后,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玩儿砸了! 下药一事被看穿,人家没有特意上门来讨说法,而是用这种方法来警告他们,再有下次,只怕不能善了! 江莞莞的确就是故意的。 她原本还想着更狠一些,但是又觉得如今张家一个官身都没有,她若是太在意了,反倒是显得给张家脸面了。 索性直接这样安排,震慑的效果反而更好。 真正让江莞莞和秦昭都用心准备的年礼,还是给族中准备的。 秦氏全族中,如今最有体面的,就是秦昭。 但秦昭并不是族长,族长是秦昭的大伯,如今年事已高,在族中的威望更甚。 正月初一要祭祖,所以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江莞莞不是宗妇,自然不需要去操这个心。 但秦昭是秦家最有出息,也是目前最为富有的一房,所以在钱财方面自然就不能小气。 “侯爷,妾以为族中虽然出了您这样一位威武人物,但秦家毕竟根基尚浅,而且您没有族人在朝中扶持,单打独斗,实在辛苦。倒不如做长远打算?” 秦昭好整以暇地看向她:“依夫人之见?” “妾不敢妄言,只是您是武将,但之前可是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说您一句文武双全,并不过分。如今族中大部分亲眷日子过得寻常,有些甚至艰难。若每年只是送上一些银钱,治标不治本!” 这是实话。 秦昭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他已经给族里捐了一百亩的祭田,而且每年给族里头的粮食、银钱,也都不是小数。 他也想过要提拔一下族人,但问题是,能堪大用的,没几个呀! 而且武将这种差事,不是你想往上推就能往上推的。 没有个立功的机会,你空有十八般武艺,那也是白瞎! 所以,现在他手下做事的,大概有族里头十几个少年郎,但目前为止,一个能出头的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提拔他们,实在是这两年没有抓住立功的机会呀。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秦家的小辈们,也就是这几年才开始读书,有的甚至是才刚开蒙,若是想从文官一途上有助力,少说也得再等上十年。” 这话不错。 就算是明年就有族人中了进士,文官起步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想要做到五品的实权京官儿,在起步后,至于还要再等五年左右。 这可真不是说说而已。 “侯爷,那不如我们剑走偏锋呢?” 秦昭一怔:“什么?” “年节将至,这京城的巡逻防卫必然不能大意。您也别只是盯着那些反贼谋逆,不能想想别的?” 第60章 不满 秦昭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江莞莞见他的注意力果然还是在那等大案或者是涉及到京城安防上,微微叹气。 “京中可不止一个上直卫,况且除了十二卫之外,还有京兆府和御林军负责京城安防,倒是京畿下辖的各县里,却未必能有如此多的人手。” 秦昭眼睛一亮。 的确如此! 京中守卫众多,压根儿就不差几百甚至是几千的人手。 但若是下面呢? 秦昭目光赞赏地看向她:“我倒是真娶了一位聪慧的好妻子!” 江莞莞心里一紧,也不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小心翼翼道:“妾也只是胡言几句,若是能帮得上侯爷,那是妾的福气,若是无用,您也只当是妾信口胡言,莫要取笑才是。” “哈哈哈!” 秦昭心情极好。 这两年,他的确是一直在头疼着族人晋升之事。 不能做得太明显,这也不符合他在朝中的人设。 毕竟他是武将出身,但他实际上还有一个读书人的脑子,所以并非是真的莽。 所以一直很小心。 出格的事情,他不干。 坏了规矩的事,他也不能做。 现在嘛,倒是有机会了。 次日,秦昭便做了一番安排,很快,下面就散出去了三百余人。 这些人都被散到了下面的几个县里,离京较远,而且治安相对也没有那么好的地方。 武将晋升,靠的就是军功。 无仗可打之时,那就得靠着剿匪、平乱等功劳来换取晋升渠道。 现在嘛,机会给他们了,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抓得住了。 此时不能急于一时,所以秦昭只是嘱咐下面的人眼睛都放亮一些,平时的操练也不可大意马虎,任何时候都有上战场的准备。 因为年礼的原因,所以这几日府里前院很是热闹迎来送往,东南西北,哪家的都有。 各色的箱笼,也是进进出出,一时间真可说是门庭若市。 但这种情况,满京城的勋贵们几乎是都差不多。 所以,定北侯府,也就不显眼了。 汪氏此时正在自己院中招待娘家大嫂,姑嫂二人不出三句话,便开始大骂江莞莞抠门吝啬。 但骂着骂着,这位大嫂的话里话外又开始暗指她不争气。 明明是长房长媳,如今却要被一位新妇夺了管家权,着实没用! 汪氏心头发苦,往年她当家时,的确是没少往汪家弄好东西。 只是今年没了管家权,自己的娘家就被人这般轻视。 送走了娘家大嫂,汪氏便可怜兮兮地去了庆安堂,想要请老夫人给自己做主。 老夫人听她在这里又是骂,又是叫屈的,最后摆摆手,汪氏才收了功。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老三家备的那些年礼没有问题。” 汪氏心头一噎:“母亲,怎么就没问题了?那,那送过去的东西,再普通不过,哪有几件像样的东西?” 老夫人脸色一沉:“这是什么话!那何首乌是寻常人家能弄来的?那燕窝也是寻常百姓家随处可见的?” 汪氏再被噎住,撇撇嘴:“母亲,话不能这么说,看着一大车的年礼,实际上也就这两样值点儿钱,这,这让娘家那边怎么看我?这是觉得我一个孀妇,在婆家被人看不起吗?” 汪氏说着,又哭起来。 往常也是如此。 但凡是她觉得自己说不上来,或者是无理时,便抬出自己寡妇的身份。 就冲这个,老夫人也得给她几分薄面。 谁让她男人死得早呢! 汪氏之所以如此有底气,除了因为男人早死,还因为那是战死的。 不管有没有功,反正是死在战场上了,那就是秦家的英雄! 秦家若是敢苛待她这个寡妇,那才是没理。 老夫人一看她这副作派,便又觉得头疼。 正想着要不要骂她几句呢,江莞莞过来请安了。 “给母亲请安。” “免了,快坐吧。” “谢母亲。” 江莞莞落座,然后看向对面的汪氏。 汪氏擦一下眼角,哼一声,扭头根本就不看这位三弟妹。 “刚刚在屋外,就听到大嫂的哭诉,可是觉得我掌家,给大嫂受委屈了?” 江莞莞这话问得直白,老夫人不语,只垂头装傻。 汪氏再擦一下眼角,扭过头来,脸上满是愠怒之色。 “哟,我可不敢当定北侯夫人一声大嫂呢!我只是一个寡妇,你可是有诰命在身的官夫人,听说年三十还要进宫赴宴呢,我可不敢高攀!” 江莞莞勾唇,这个大嫂还挺有意思的。 明明就是冒酸水儿了,说话还故意这样阴阳怪气的。 “大嫂既然如此说,那我也便不问了,省得您再觉得是我插手长房的家务事。” 江莞莞话落,便转头与老夫人提起说计划正月里头操办两场宴会,商议着哪日合适,要备些什么菜品,请些什么客人合适等等。 汪氏傻眼了! 她原本就是故意那样说,是置气的。 可谁能想到江莞莞不接这一茬呀! 现在好了,人家婆媳两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她现在反倒是不好插嘴了。 她思索再三,还是不打算走,喝了两口茶后,就坐这儿听,打定主意要让江莞莞给她一个说法。 总算是见她们的语速慢下来,事情也基本谈拢了,汪氏才故意咳嗽一声,以引起二人注意。 “三弟妹,正月的宴会先不说,你倒是先说说今年的年礼是怎么回事?这往我娘家送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有几件能入眼的?” 江莞莞早知她憋不住,没想到问的竟然如此直白。 “大嫂,我是按照规矩送的。而且我也看了往年的礼单,今年虽的东西,虽说不及往年名贵,但是在数量上酌情增加了的。” “什么意思?是说我汪家不配用好东西吗?” 汪氏这回是真怒了。 她本来就觉得在江莞莞面前矮了一头,谁让人家有个当官的爹,当举人的哥哥呢! 现在,又听她这样说,更觉得江莞莞就是瞧不起她。 “大嫂莫急。我刚刚说了,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比如说咱们用的这茶盏,官窑所出,普通百姓不可用,否则,便是僭越。 侯爷摆在书房的那只五彩八吉祥串花盘,也只能摆在那里,因为那是御用之物,是陛下所赐,侯爷可以用,但是必须要好好保管,这是对皇权的敬畏。” 第61章 勾引 江莞莞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确。 侯府里的好东西很多,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往汪家送的。 一些补品药材倒也罢了,可是再不能如往年那般,送一些不合规制的东西。 比如说官窑的上等瓷器、丝帛、特定首饰等等。 汪氏一脸呆愣,这话算是怎么说的? 老夫人的唇角微微勾一下,没说话。 这几年,的确是把汪氏给惯坏了。 仗着自己给秦家生了嫡长孙,就自视甚高。 老夫人虽然心疼她,但也不愿意因此而坏了规矩。 尤其是,现在这一大家子人都是沾了老三的光,再一味地偏袒下去,只会让三房小夫妻俩寒心。 先前控制各院用度,老夫人没有吭声,就是因为觉得亏欠了老三。 如今,不过是按规矩送年礼,谁都挑不出毛病。 汪氏现在闹腾,不过就是徒增笑料罢了。 这样的话,她敢到外面去说吗? 她不敢! 那是因为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只能关起门来,自己发发牢骚,妄图用自己的身份再为汪家多谋些好处而已。 汪氏这两年管家,也没少肥了汪家人的口袋。 老夫人原本觉得算是补偿汪家了,没想到,却喂大了汪家的胃口。 这可着实不妥。 汪氏被怼,再次被江莞莞拿规矩说事,她也没辙了。 江莞莞和老夫人都以为汪氏这回能消停一些,结果次日,汪家的表姑娘就登门了。 汪氏竟然让她的一位堂妹进侯府来小住了。 理由倒是找的冠冕堂皇,说是堂妹的年纪到了,自己将她接过来小住几日,只是想着请老夫人能帮忙说一桩可心的婚事。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这会儿过来小住,合理吗? 江莞莞摇头,汪家人如此不知礼数,日后也不必再总是顾着汪氏的情面了。 汪家姑娘自然是和汪氏住在一个院子,汪氏本就是寡居,身边多一个妹妹陪着说话,倒是不那么冷清了。 起初几天倒还好,汪雪梅每日跟着汪氏去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其余时间都待在长房院里,不会乱走。 江莞莞听得下人禀报,倒觉得这个汪雪梅比汪氏懂事,知道分寸。 不过,她这个结论下得有些早了。 秦昭一回府就先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还未曾换回常服,一袭红艳的官袍衬得他一身清冷肃杀之气。 廊下风卷着梅香漫进来,汪雪梅提着裙摆缓步走近,鬓边珠花轻颤。 她故意将手中汤盅倾了半分,温热汤水溅在素色袖口,眼波却柔媚地往迎面而来的男子斜去,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侯爷恕罪,我方才走得急,竟失手了……” 话音未落,她便顺势往他身侧倾身,指尖看似要扶着丫环的手稳住身形,实则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衣袖,肩头微微靠向他臂弯,抬眸时眼尾泛着浅浅的红:“不知侯爷可否借一方锦帕,让雪梅稍稍整理一二?” 她垂眸时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呼吸轻浅,分明是刻意示弱勾引,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媚意,只等他伸手相扶。 廊下梅香浮动,汪雪梅半倚着桌沿,眼波含媚,肩头轻轻往他臂弯靠去,声线柔得发黏:“侯爷……” 秦昭身形未动,只淡淡侧开半步,语气冷得像覆了薄冰。 “汪姑娘自重。” 他连目光都未在她身上多停一瞬,只抬手示意身侧侍从:“取帕子来。” 指尖擦过衣袖时,他微微蹙起眉,似是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汪雪梅僵在原地,脸上的柔媚瞬间褪了大半。 他抬眼,眸中无半分波澜,只余下疏离客气:“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还是守些规矩为好。”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她所有刻意的靠近,尽数挡在千里之外。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未在侯府掀起什么波浪,因为秦昭没说,汪雪梅更不可能自曝其丑。 但是当时院中还有几个下人当值,自然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所以,这等勾引人的戏码,不到一刻钟,便传入江莞莞耳中了。 江莞莞都要被气笑了。 “呵,真是不知道我那位好大嫂怎么想的。这是想要给侯爷塞女人?” 胡嬷嬷皱眉:“夫人,今日之事,多亏侯爷态度鲜明,否则日后这有些姿色的丫环也都学起来那番狐媚作派,咱们侯府得成什么样儿!” “侯爷是上直卫指挥使,又是从边关战场上拼杀过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别的不说,侯爷手里头的暗探,必然就有在秦楼楚馆做事的吧!” 江莞莞眼神落在春兰身上。 春兰笑道:“回夫人,指挥使大人手下有什么样的暗探都不奇怪,而且放眼京城,酒楼茶庄,自然是消息流传最快最广的地方。” 言外之意,任何有人的地方,都有可能会有各卫所的暗探。 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江莞莞突然好奇心作祟:“春兰,你说,你们侯爷在卫所里,是不是也有相好的?” 春兰脸色微变,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夫人,您别害属下呀!侯爷可是向来洁身自好的。” “是吗?可侯爷也是男人啊。我之前倒是听坊间传闻,有些暗探手段了得,可将人迷得晕头转向。就是不知侯爷手下是否也有这样的能人?” 这话其实就是打趣加逗弄。 可春兰却不敢当成笑话来听。 “夫人,您别害属下!” 胡嬷嬷脸色一板:“夫人慎言!” 一府主母呢,哪能什么话都说? 江莞莞笑了两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今年的宫宴,你和春月与我同往。届时老夫人也会去,都机灵一些,咱们不求出彩,只求别被麻烦给缠上就好。” “是,夫人。” 除了汪氏的娘家对于年礼一事不满之外,张家那边其实也有几分不满。 但奈何是张家有错在先,被人抓了把柄,所以也不敢讨什么说法,只能是缩起来自我安慰。 秦昭这边的事情也不少,除了派下去的一些人手之外,他本人自然是要留在京城负责安防的。 今年的江府也异常忙碌,毕竟多了一位侯门亲戚,这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另一边的江柔日子可就不那么好过了。 第62章 贴补 丁家的日子寻常,但因为娶了江柔,也等于是和官宦人家攀上关系,再加上与侯府也算是连襟,所以这年礼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 而且按规矩,应该是丁家先给江家和侯府送去年礼之后,侯府再给回礼。 丁母带着婆子在库房里绕好几圈了,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礼物。 “老夫人,您看看这个?” 丁母看一眼匣子里的玉,上面的瑕疵明显,自家人用还行,哪里能送去侯府做年礼? “不行不行,这东西的品质太差,入不得侯爷的眼。” “那不如送这个?” 婆子又取出来一副画,上面是雪景图,倒是应了冬天的景。 丁母再看一眼落款后摇头:“不妥不妥,这样的东西,侯府怕是能堆成山了。” 丁母的想法其实也简单,既不能失了面子,也得让侯府的人想起来有丁家这门亲戚。 丁家原本就是和江府结亲,这等于是拐着弯和定北侯府攀上的,若是在这年礼上不能出彩,人家凭什么要记得你丁绍峰? 做为一个主母,她的想法没错。 这是想要为儿子打算,好给他铺路。 可问题是,现实的条件摆在这里,太好的东西,他们实在是拿不出来。 “老夫人,实在不行,咱们就只送些庄子上的土仪?那些个活鸡活羊的,也能拿得出手。” 一提这个,丁母的头就摇得更频繁了。 “侯府那样的门楣,岂会少了这口吃的?不说定北侯,单说那江莞莞手里头的好东西就堆积如山,一辈子吃用不尽。” 一提这个,丁母又觉得心口疼了。 如果当初嫁过来的是江莞莞,她又何必为了些许的年礼发愁? 江莞莞手指头缝里随意漏出来一点,都够她用了。 “要不,咱们去问问夫人?” 丁母摇头:“那个江氏也不是好相与的,上次闹得不愉快,江府还特意派人过来耍威风了。这次若是再跟她起冲突,怕是又要让我儿为难了。” 丁母被扶着回到住处,想着年礼又有些头疼。 寻常的亲友间走动,她自然不必如此费心。 眼下主要就是和侯府以及顾家的年礼,让她有些拿不准。 顾家虽然因为先前的事情对丁家颇为不满,但江柔嫁过来了是事实,而且江柔是江莞莞亲妹妹也是事实,况且都在京城住着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能真地不来往了。 顾夫人当年保媒,那是看得她手帕交沈氏的面子,可不是跟冯氏有什么关系! 顾家是官宦人家,丁母自然是想着不能真地跟顾家远了,至少在儿子在朝堂站稳脚跟之前,不能再得罪了。 晚上,丁母将丁绍身叫过来商议。 丁父也在,只是脸色不太好。 “年礼的事,现在就是这么个章程。我能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了。眼下就是侯府和顾家这两边儿,我实在是没辙。” 送去江府的年礼还好说,丁母自然是先将好礼挑出来,紧着江府送过去的。 但好东西就那么些,给了江府,定北侯府和顾府的就得另想办法了。 这也正是丁母的高明之处。 给江府送的,都是丁家拿出来的东西,可没动江柔的嫁妆。 但若是另外两家,江柔愿意拿嫁妆贴补,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只要丁家不折了面子,怎么着都行。 丁绍峰也没想到,只是因为成个亲,家里头竟然过得这般紧巴了。 “母亲,年礼的事,我来想办法吧。您拟的这礼单,的确是太薄了些。我找柔儿问问,看看她能不能先挪用一些嫁妆出来。日后我若是高中,再想法子还她便是。” 丁母眼睛一亮:“正是这个理儿!咱们都是一家人,理当同舟共济。你好好跟江氏说,咱们只是借用,并非是贪了她的东西,别再因为这些闹到娘家去。” “知道了,母亲。” 丁绍峰回院子后,江柔服侍着更衣完,这才提出年礼太薄的事。 “柔儿,如今你我夫妻一体,若是我丁家失了体面,你也跟着丢脸。如今我也是没法子了,先管你借用几样东西或者是银钱也行,日后家中手头富裕了,自然加倍还你。” 若是江柔没有重生,以她的性子,必然不可能轻易地信了。 可她是知道日后丁绍峰可以高中,而且还位高权重的,自然就点头应下了。 反正日后,只要夫君大权在握,什么好东西要不来? “我那里倒是有些补品还不错,再就是有两套上好的茶具,是父亲给我的添妆,崭新的,送到顾府去,也不算是失礼。” 丁绍峰搂着她,下巴轻轻地在她头顶摩娑两下。 柔儿的心里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虽说平时与母亲总是水火不容,但总归是站在自己这边,日后自己也对她多体贴一些吧。 “多谢娘子了!” 江柔一脸幸福地在他怀里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你的妻,为你分忧是应该的。至于侯府那边嘛,我嫁妆里有一株灵芝,品相还可以。另外,我那个姐姐素来喜欢玉饰,便再添一块暖玉的无事牌即可,夫君觉得呢?” 丁绍峰还能说什么! 有这两样东西撑门面,已经很不错了。 “好,我的柔儿很有管家的潜质呢!不过不急,咱们现在还是先想着生个孩子,待你生产完,到时便接过母亲手里头的重担,只是你莫要嫌烦才好。” 江柔心里头都美得冒泡了! 怎么会嫌烦呢? 反正明年夫君就会高中,日后自己掌家时,就是妥妥的官夫人了。 脑子里全是自己一身大诰的画面,江柔笑得嘴角都弯了。 她可没看到,抱着自己的丁绍峰,此时眼底里可尽是算计呢。 在他看来,这是成亲后,江柔第一次愿意拿嫁妆来贴补自己。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自然就会容易得多。 丁绍峰思及自己的一些打算,对江柔便更是情意绵绵,毕竟还指望着从她这里掏银子呢。 江莞莞看过丁家送来的礼单后,只觉得有意思。 “江柔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主儿,能让她愿意贴补,丁绍峰也是好本事!” 话落,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我之前拟的礼单呢?把上面的血燕和鹿茸都划了,换成银耳和干莲子吧!” 第63章 晋升?? 哪怕是换了这两样东西,他们侯府准备的年礼,也已经很给丁家面子了。 一切都在规制内,但是东西的品相好,而且数量多,足以让丁家人满意。 但江莞莞知道,江柔一定会不知足。 别问为什么。 问就是在江柔心里,江莞莞所有的一切都该是她的,毕竟她们都是江家女。 而且,在江柔的脑子里,上辈子江莞莞拥有的一切,江柔也都应该有。 但是凭什么呢? 这世上有因才有果,而非有果才生因! 如此浅显的道理,偏偏就有人想不明白。 所以说,有人哪怕是得了一次重生的机会,还是没有长脑子,日后过不好,又怪得了谁呢。 江莞莞在准备正月的宴会。 正月初一要去祭拜先祖,秦家祖籍就在京畿下辖的阳亭县,离得不远。 正月初三是全族祭祖,所以江莞莞正月初二就要和家里人一起回阳亭县老家。 正月初三祭拜完之后,再参加完族宴,就可以回来了。 因为秦氏的族长是秦昭大伯,所以族宴是由秦大伯那一房负责的,地点自然也是在族长家。 江莞莞没有出风头的意思,所以在挑选祭礼的时候,除了合规制之外,就是尽量地看起来丰富一些。 毕竟是侯爷的祖父、父亲和兄长,死后,得顾着他们的体面。 按照祖制,江莞莞身为儿媳,是可以和秦昭一起上坟祭拜的,当然,大嫂二嫂也是可以一起去上坟的。 考虑到孩子年幼,所以到目前为止,小一辈中,除了当初下葬时已经出生的孩子们,其它人都还没有去过祖坟。 长辈们就是觉得坟地属阴,小孩子容易沾染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一般在十二岁以前,都不会让他们去祖坟。 但是秦志远不一样。 他是长房长子,是要陪着母亲一起去祭拜的。 江莞莞提前和江家那边打了招呼,年前会在腊月二十八这日提前去给江哲拜个早年,至于正月,要等到正月初四才能过来正式拜年。 正月初一,出嫁女不得归娘家,否则会给娘家招祸,所以很多出嫁女回娘家拜年都是在正月初四、初六。 也因为这一系列的安排,所以江莞莞一直很忙。 而且她也知道后续的忙碌,最容易让人上火不适,所以早一步将府中的膳食做了调整。 腊月二十八,江莞莞在秦昭的陪同下一起去江府拜早年。 先前已经送过了年礼,所以这次他们夫妻登门,只带了一些瓜果点心,象征性的礼物。 江述如今还在备考,年节也并不能影响到他的课业安排。 顾婉婷已经有了身孕,如今身子惫懒,大部分的事都交给了身边人去安排。 “嫂嫂,你如今有了身子,好好将养才是最要紧的。但凡是入口或者是贴身用的东西,一定要检查仔细了。还有,莫要让这些琐事累着,若是人手不够用了,只管开口。” “我这里挺好的。倒是你,瞧着气色不错。” 江莞莞略有几分羞怯地笑着低头。 毕竟已为人妇,如何听不出顾婉婷口中的打趣。 “一会儿江柔和丁举人也会过来,中午少不得要喝上几杯了。前几日母亲派人过来探望,我才知道,丁家给顾府那边也送了还算丰盛的年礼。” 江莞莞对此并不意外,毕竟顾夫人当年给丁绍峰保媒是事实。 而且,顾大人如今位居四品,只要丁家人不傻,就知道应该捧着顾府才对。 “是呀,给侯府那边也送了。不过我倒是瞧出来里面有二妹妹的陪嫁。不过,既然二妹妹已经是丁家妇了,帮衬一二也是应该的。” 顾婉婷眉眼间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和江莞莞的视线对上,二人不约而同地笑笑。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懂的都懂! 顾婉婷和江莞莞二人的嫁妆,可是一直都在自己手里,夫家不需要自己帮衬,那是因为夫君自己也重体面,且手里头充裕,完全没必要。 自己愿意拿出来撑场面,那是因为有自己人情往来的需要。 这和江柔的情况,自然是不同的。 “江柔那性子最是火爆,今日可别提这一茬。” “嫂嫂放心,我懒得理她。” 江柔和丁绍峰此时已经到了江府,行礼过后,江柔也就去了冯氏那里。 江述和丁绍峰二人凑到一起,话题自然很快就围绕着会试展开了。 江述经过江莞莞被换亲一事后,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不再如同以往那般天真性直。 二人言谈间,大多数时候都是丁绍峰在说,江述在听。 至于另外一对翁婿,此时正在书房里商讨着京城安防一事。 江哲只是一介小官,三十的宫宴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而且本身也不是武官,他特意留这个姑爷一起说说话,无非就是想着拉近一下关系,看看能否借力让自己再进一步。 江哲所图,秦昭明白。 毕竟是自己的岳父,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也愿意助力一二。 “先前倒是听闻,通政使司里,如今有一参议的空缺,只是小婿是武将,对于官员调任上,实在是不方便插手。” 江哲听得此言,一时间心头火热! 通政使司呀! 那可是实权衙门! 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名官。 通政使,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正三品。 内外奏疏,须经通政司达上,径自封进者可参驳。 通政使,凡议大政、大狱及会推文武大臣,必参与。 通政使是大夏的“大九卿”之一。 而刚刚秦昭提到的通政使司参议一职,正五品,等于是一下子能跃升三级,简直就是天大的馅饼呀! “贤婿,老夫也知道你如今手眼通天。这,这参议一职,当真是毫无希望吗?” 话是这样问,但江哲的眼里,满是期待。 他相信,秦昭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个职务的。 秦昭皱眉,脸色肃然:“我在通政使司那边并没有相熟之人,倒是大理寺那边兴许能帮得上。” 大理寺? 江哲眼睛一亮。 大理寺也行呀! 只要能升官,不管去哪个衙门都是一样的! “贤婿所指的,可是大理寺左丞一职?” 第64章 抬举 秦昭点点头:“我听闻五年前,岳父曾在刑部为官,对于司法刑狱之事,应该不算陌生,若是去大理寺任职,应该更容易上手。” 此时的江哲也顾不得什么长辈不长辈的了,在前途面前,还要脸面做什么? “贤婿说的是,只是大理寺中,我也就只是与顾兄有几分交情,说来惭愧,这还是因为你岳母与顾夫人交好的缘故。” 这是实话。 江哲如此说,其实也是等于告诉秦昭,我没忘了沈氏,我也知道沈氏为我的前程带来了多大的助力。 秦昭闻言点头:“顾大人行事向来刚正不阿,也因此,在刑狱方面,一直很得陛下看重。日后若是能入职大理寺,岳父也能有熟人帮衬。我与大理寺卿勉强有几分交情,但这也只是面子情。” 点到为止! 江哲岂能听不明白? 秦昭与大理寺卿打交道可不少,说是几分面子情,意思就是指若是没有上下打点的好处,人家大理寺卿图什么? “是是是,老夫明白。只是年节之际,老夫手里头也拮据,如今只有这三千两的银票,还请贤婿能帮忙奔走,若是事成,老夫定会重谢。” 秦昭总觉得这老头儿说话有些颠。 要是江述和丁绍峰在此,怕是得说一句倒反天罡了! 哪有岳父重谢女婿的道理? 可没办法,谁让女婿官职更高,权柄更重呢! 秦昭也没跟他客气,抬手接过来。 官场与那些学子们以为的可不一样。 这钱秦昭若是不接,江哲反而心中忐忑,没有把握。 但他接了这钱,就意味着一定会尽力。 也就是说,这门差事,八九不离十了。 大过年的,因为这个,江哲的心情可以说是好极了! 但是等到晚上,江哲又有几分肉疼。 没办法。 三千两银子呀! 若是沈氏还在,他又怎么会心疼这点儿钱? 可沈氏不在了,她的嫁妆封存多年,江家一直还能略有薄产,还是多亏沈氏在世时,曾对江家多有补贴。 比如说,江哲现在拿出来的三千两银子。 这银子自然是他自己的。 但是这银子的来历,却与沈氏有关。 沈氏出身商贾之家,自小便与算盘、帐簿打交道,打理庶务,那是样样精通。 也是自沈氏嫁过来之后,才帮着江家自己的产业有所提升。 江哲在沈氏的帮助下,自己名下多了一处田庄、两间铺面,另外还有两处不大的小院子,如今都赁出去收租。 你说江哲糊涂吧,他还知道握紧自己手上的产业,多年来,没让冯氏插手过。 你说他精明吧,面对继室母女俩对江莞莞的算计,又视而不见,甚至还想着顺水推舟。 总之,就很难评。 而秦昭看人就比较透。 在他眼里,江哲这个岳父,就是自私自利的典型! 谁对他有价值,他便对谁好。 以前宠着冯氏,那是因为冯氏会讨好他,给足了他当老爷的脸面。 而现在对他这个女婿好,自然是因为知道巴结着侯府,能让他的前途更远大。 秦昭不介意这些小心思。 但是他心里也清楚,江哲才学有限,太过在意于钻营,那就不招人待见了。 所以,江哲的仕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清楚。 这次娘家之行,江莞莞没有遇到江柔的故意挑衅,也没有被继母找茬,还觉得是她们母女长脑子了。 结果听秦昭一说,才知道应该是父亲发力了。 对此,江莞莞撇嘴,越发地瞧不上江哲了。 瞧瞧! 明明只要你一句话的事,就能让那对母女消停下来。 可以前为什么没有呢? 说白了,不就是觉得不涉及他自己的利益,所以无所谓吗? 果然,人性自私这一点,在江哲的身上休现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江莞莞犹豫几番之后,还是问出口:“夫君,你真要帮父亲谋划大理寺左丞一职?” “嗯?” 秦昭一手撑着额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有几分不正经。 “夫人不乐意?” 江莞莞缓缓摇头:“非妾不愿意,只是担心此举会给夫君带来麻烦。况且父亲有几分本事,妾还是知道的。” 无需多言,秦昭已经明白了她的态度。 “放心吧。我就算是帮他谋划成功,此生正五品,估计也就是他的顶点了。” 如此,江莞莞总算是松一口气。 若只论做学问,江哲的确是有才学的。 若是为官,江哲可差了太多。 而且多年官场浮沉,他自以为钻营得悄无声息,其实早被人看透了。 江哲于官场上,能力不足以支撑太高的位置。 “如今你是我的妻子,岳父若只是一个六品小官,也的确是寒酸了些。我助他一把,外人也只会觉得我秦昭重情义,日后针对夫人的流言也能少一些。” 对此,江莞莞自然是只能低头道谢。 她的出身的确是硬伤。 小官之女,母亲还是商贾出身。 可就是她这样的小门户出来的姑娘,竟然成了侯府主母。 这说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的千金小姐们咬碎了牙! 虽说秦昭有克妻之名,但他相貌俊美,又权势在握,对他芳心暗许之人,自然不在少数。 也就是说,江莞莞与他成亲,也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要过年了,江哲收到一个这么好的消息,自然是乐不可支,连府里的下人都跟着得了赏钱。 这次江莞莞回娘家和冯氏接触的不多,只知道她如今潜心礼佛,竟是时常不出院子,还因为顾婉婷有孕,特意也免了她的请安。 冯氏在一座观音像前拜了拜,被婆子扶起来。 “夫人,您才刚刚怀上,还是要注意一些。日后这拜谢送子娘娘的事,便由老奴来代替吧。” “不行!旁的事情可以代,这种事怎么可以代?” 婆子一时间有些不忍:“那以后就垫两个蒲团吧,这样您也能稍微轻松一些,只下跪,莫要再行大礼了。” 冯氏想了想:“好,日后你跟着我一起拜,回头给柔儿那边也送一幅观音像过去,让她每日早晚跪拜,一日三柱香,不可少。” “是,夫人。” 冯氏摸一下自己的肚子,不枉她费尽心思,总算是再度有孕了。 只要让她生下儿子,日后江家,未必就是江述那个小子做主! 第65章 入宫 年三十的宫宴,于江莞莞而言,是一场如履薄冰的跋涉。 侯府的马车在黄昏时分驶出巷口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京都的街道上少有地安静,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崭新的灯笼,偶尔有孩童的笑声从门扉后传来,又被大人们急急地唤回去。 今日是除夕,连市井小民都知道,天黑之后,宫里的宴席就要开始了,闲杂人等不得在街上逗留,冲撞了哪位贵人的车驾,可是吃罪不起的事。 马车里烧着脚炉,铺着厚厚的猩猩毡,暖意融融。 江莞莞坐在老夫人身侧,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缂丝袄裙,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点翠梅花钗,并几朵小小的绒绢花儿——这是她选了半天的衣裳首饰,体面,但不出风头。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不必紧张。”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进宫之后,跟着我走就是了。有人问话,你便答;无人问话,你便站着。宫里的规矩多,但你只要记住一条——少说,少看,少动。” “是,母亲。”江莞莞轻声应道。 其实江莞莞如今已是侯爵夫人,身有诰命,可以和老夫人分开坐马车的。 但她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尽管之前已经学了很多遍的规矩,也被强行告知了宫中多位贵人的忌讳,但老夫人还是不放心。 所以,两人共乘一辆马车,既显得她们婆媳亲厚,还能再多嘱咐一些。 马车辘辘地向前,她的心也跟着那车轮声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因为定北侯夫人这个身份才能进这宫门。 父亲不过是一个六品主事,莫说除夕宫宴,便是寻常的节庆,也轮不到他携家眷入宫。 车窗的帘子微微掀起一角,江莞莞往外看了一眼。 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宫城的方向了,那里灯火通明,将半边天都映得发红。 宫门的查验比想象中还要严苛。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早有内侍上前引导。 老夫人由跟来的丫环搀扶着下了车,江莞莞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那只装了出入凭证的紫檀木匣子。 守在门前的禁军甲胄鲜明,目光如电,在他们身上扫过时,江莞莞只觉得那目光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 递上凭证,内侍一一核验,又细细打量了江莞莞几眼,这才躬身道:“老夫人请,侯夫人请。” 入了承天门,便有软轿来接。 宫里的轿子比不得外头的宽敞,江莞莞独自坐了一顶,轿帘垂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丝丝宫道上的地砖,一块一块,铺得极平整,仿佛能照出人影来。 轿子走得很稳,可江莞莞的心却越来越悬——她听见了隐约的丝竹声,听见了笑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轿子落了地。 有宫女打起轿帘,恭敬地道:“请贵人下轿。”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轿。 眼前便是今晚设宴的保和殿了。 殿宇巍峨,檐角飞扬,廊下挂满了各色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已有不少命妇女眷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说话,珠翠满头,环佩叮当,那一身的锦绣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莞莞下意识地低了低头,跟着老夫人往殿内走。 殿内早已摆好了宴席。 正中是皇帝的御座,尚未升殿,两侧是宗室亲王的位置,再往下,便是按照品级排列的女眷席位。 侯府的席位在靠前的位置,老夫人落了座,江莞莞便在她下首坐下。 江莞莞注意到,很多夫人身后放着一张席案,一个绣墩,基本上坐着的都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便是随行晚辈的位置,不在正式的席面上,只算是个“添头”。 若是秦玥也跟着赴宴,那应该就是在江莞莞的身后放一个绣墩,因为无品无级,只能如此。 绣墩比正经的椅子矮了一截,坐下之后,视线刚好与面前的桌案平齐。 桌上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果品,还有一只小小的鎏金酒壶,壶嘴细长,上头錾着繁复的云纹。 江莞莞不敢动那些吃食,只将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坐着。 殿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贵妇们彼此寒暄着,笑声、说话声、环佩的叮当声混成一片。 江莞莞偶尔抬眼,只见满眼的锦绣绫罗,满头珠翠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人眼花缭乱。她不敢多看,很快又垂下眼去。 “老夫人今儿来得早。”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江莞莞抬眼,见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贵妇,穿着二品命妇的服制,正笑盈盈地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点点头:“王妃客气了。今儿天气好,便早些动身。” 原来是某位郡王府的王妃。 江莞莞连忙站起身来,垂首行礼。 那位郡王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笑着问:“这位便是定北侯夫人了?模样真是俊俏!” 江莞莞身上穿的是三品命妇的服制,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秦昭实职是正三品,但是侯爵享的是正二品俸禄,所以江莞莞如今着三品命妇的服制,没毛病。 今日秦昭入宫赴宴,也是着侯爵服,而非往常当值的官服。 “定北侯府江氏,给郡王妃请安。” 王妃看她礼仪周全,笑着点点头,又寒暄两句,便走开了。 江莞莞暗暗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好说话。 宴席开始前,还有一段等候的工夫。 皇帝尚未升殿,皇后也还没到,命妇们便三五成群地说着闲话。 江莞莞依旧安静地坐在老夫人身侧,听着她们说些京中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老太太今年做寿,谁家的少爷乡试中了举人。 这些话与她无关,她只当听个热闹。 “哟,这不是侯府的老夫人吗?给您请安了。” 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俏,几分漫不经心。 第66章 挑衅 江莞莞抬头,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织金袄裙,容长脸儿,细眉眼,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站在老夫人面前,屈了屈膝,算是行过礼了。 老夫人微微颔首:“傅小姐客气了。” 江莞莞心里一动。 傅小姐——她隐约记得,这位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闺名唤作傅湘云,在京中贵女圈子里颇为出名,听说生得美貌,又极有才名,只是性子娇纵了些。 傅湘云的目光越过老夫人,落在了江莞莞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江莞莞,那目光毫不掩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嘴角那一点笑意更深了。 “这位是……?”她问道,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江莞莞坐着未动,她是侯爵夫人,自然不必向一个普通姑娘行礼,哪怕她父亲是一部尚书,也同样不行! 江莞莞只是微微一笑:“久仰傅小姐大名。我是定北侯……” “哦——”林湘云打断了她,恍然大悟一般,“我知道了,是那位六品主事的千金,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正在说话的贵女都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江莞莞的指甲微微掐进了掌心,这人是故意的! 她身上着正三品诰命服饰,眼前这位亦是官家小姐,怎会不知她的品级? 刻意提及父亲的品级,却又用那种轻谩的语气,‘那位六品主事’的鄙夷措词,不就是在故意挑衅她吗? 若是她不认,那就是不孝! 可若是她认了,那就等于是给了傅湘云一个继续嘲笑她的机会,这个傅湘云,心思好生歹毒! 江莞莞脑中闪过数个念头,她面上却仍是平静的:“正是。” “我方才就在纳闷呢,” 傅湘云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几个贵女笑道,“怎么今年除夕宫宴的名单上多了个不认识的。我原想着是哪家新来的亲戚,问了母亲才知道,原来是一位六品主事的千金——我竟不知道,六品官的家眷也能来除夕宫宴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都带着刺。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有人掩着唇,目光在江莞莞身上溜来溜去。 江莞莞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知道傅湘云在嘲笑什么——六品官,在这满殿的朱紫贵胄面前,确实算不得什么。 今日能来赴宴的,最低也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或是宗室亲贵。 她一个六品主事之女坐在这里,确实是个异类。 但她没有退缩。 这些人只提及她的父亲,却不肯正视她是定北侯夫人的身份,不就是因为嫉妒吗? 她抬起头,看着林湘云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傅小姐说的是。我父亲确实只是六品主事,论品级,是万万够不上除夕宫宴的。” 傅湘云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爽快地承认。 “只是,”江莞莞续道,“我没想到傅小姐竟然眼睛不好使。我这一身正三品的诰命服饰,竟是在傅小姐眼中若无物。也不知傅家哪位夫人教的规矩,一位无品无级的姑娘,见到本夫人不行礼也就罢了,还字字句句嘲讽蔑视,也是让我这小门户出身的长了见识。” 傅湘云几人顿时就白了脸。 江莞莞还在继续: “承蒙圣上恩典,准许命妇携晚辈同往,傅小姐才得以叨陪末座。这一点,想必傅小姐是知道的——令堂傅尚书夫人,不是每年都带着你入宫吗?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以下犯上是如何论处的啊?” 她的语气平平静静,却自带威严,把傅湘云噎了一下。 傅湘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江莞莞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是“命妇”,又暗示傅湘云自己也是沾了母亲的光才能入宫,若是只靠她自己,哪里有进宫赴宴的资格? 笑话江莞莞出身浅薄,可她傅湘云自身又有什么?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好得意的。 傅湘云还没开口,她身旁一个穿着银红袄裙的少女便抢着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傅姐姐的母亲是二品尚书夫人,自然有资格带女儿入宫。可你——若非你嫁给定北侯,你何来的资格?” 一语激起千层浪! “就是,如果不是走了狗屎运,这样的出身,又怎么有资格来这里?” “听说原本都要嫁给一商户子了,偏偏那么不凑巧地就遇到了定北侯,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当时的确是林家的两位小姐惹出来的祸事,这位江小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她高攀了秦侯爷!” …… 江莞莞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神色却纹丝不动。她转向那穿银红袄裙的少女,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小姐是……?” 那少女扬了扬下巴:“我父亲是通政使司右通政,姓周。” 江莞莞点点头,微微一笑:“原来是周小姐。周小姐方才说我靠着定北侯才能参加宫宴,那便是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了,既如此,见到本夫人不行礼,却在此言语讥讽,你们是瞧不起定北侯,还是觉得我这一身的诰服太过寻常,入不得你们的眼?” 周小姐的脸色一僵。 其它几位姑娘也是面色骤变。 藐视诰命服饰,那就等于是不守礼制,往大了说,甚至是不敬皇权! 毕竟,这服饰是陛下亲批后,才能由礼部定制。 你以为是谁都能有诰命的吗? 有些臣子官居一品,但他们的夫人,却未必就一定有诰命。 比如说,有些不得圣心的,或者说是因为犯错而被禠夺诰封的女子,朝中并非没有。 但是这几位姑娘,实在是年轻气盛,又或者说是过于目中无人了。 定北侯可是上直卫指挥使,到底是谁给她们的勇气,胆敢在自己面前来叫嚣! 她江莞莞是好脾气,但她现在是定北侯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了侯府的颜面! 所以,这口气,她得争! 不为自己,也得为侯府,为了一直护着自己的那个男人! “怎么?几位小姐还是准备硬扛,打定了主意,要与本夫人平起平坐吗?” 第67章 强势反击 这话一出,四周静了一静。 江莞莞这番话,可以说是釜底抽薪。 今日能来赴宴的女眷,除了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封君是自己有品级,其余年轻的姑娘小姐,哪一个不是“沾光”来的? 原本只是个‘添头’,现在却妄想和三品诰命夫人平起平坐,这岂非是乱了礼法? “你——”周小姐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被傅湘云一把按住。 傅湘云盯着江莞莞,目光冷了下来:“早闻定北侯娶了一位口齿伶俐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我们不过是提及江主事而已,怎么到了你口中,便是妄图与你平起平坐了?” 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江莞莞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向前走了半步。 她的身量比傅湘云略矮一些,此刻站定了,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她不卑不亢地迎着傅湘云的目光,缓缓道:“所以,傅小姐可曾对本夫人行礼?周小姐以及其它几位小姐,可曾对本夫人行礼?” 她的眼神缓缓在几位女娇娥身上转了一圈,沉声道:“你们不仅不行礼,还自以为高贵,在本夫人面前以上位者自居,言辞间诸多不敬,甚至是贬损之意。是真当我定北侯府好欺负吗?” 傅湘云的脸色一变:“你少血口喷人!我何时说定北侯府了?” “傅小姐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出来。”江莞莞的声音依旧平静,“还是傅小姐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其它人都眼瞎耳聋不成?” 周围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江莞莞续道:“傅小姐从一开始就对本夫人全无尊重,言语不敬,不行礼,若按礼制,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傅小姐和周小姐话里话外无非就是在指我娘家势微,可那又如何?不管你们是嘲笑我父亲的官职低微,还是想要笑话我小门小户出身,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定北侯夫人,陛下亲封的正三品诰命夫人!你们刚刚的言行,与藐视天威有何区别!” 一番话,让眼前的几位千金全都吓白了脸,更有几个胆子小的,身子已经开始发颤。 她们只是不服气。 以往连和她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的一个小官之女,如今却大大方方地坐在殿内饮宴,而且位置还比她们靠前,能正经地享受宫宴,这让她们这些‘添头’如何能忍? 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甘心,所以才会让她们抱团来欺负一位新妇,觉得年纪相当,江莞莞又是新妇,当着婆母的面,她除了忍气吞声,还能如何? 万万没想到,竟然碰到了硬茬子! 江莞莞看她们都被吓破了胆,还在继续。 “你们可以嘲笑我出身低微,但不能嘲笑我定北侯府。我江莞莞自问与侯爷定亲至今,从未做过半分失礼失德之事,更从未让侯府丢脸,侯爷靠军功换来的荣华,不应该因为我一个女子而受到你们的轻视和践踏!” 四周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轻轻地“啪、啪、啪”拍了三下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穿着超品的服制,面容端庄,气度威严。 有人低低地惊呼一声——那是端荣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辈份极高,连皇后见了都要行礼的。 端荣大长公主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在江莞莞身上停了停,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之色。 “好孩子,”她点了点头,“说得好。” 傅湘云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周小姐更是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端荣大长公主却没有看她们,只看着江莞莞,缓缓道:“本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多了在宫里受委屈不敢吭声的,也见多了受了委屈回家哭诉的,倒是头一回见你这样,不急不恼,有理有据,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拍了拍江莞莞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长公主,臣妇定北侯府江氏,闺名莞莞。” “莞莞,莞尔一笑的莞?”大长公主笑了笑,“好名字。往后若是有空,多来本宫府里坐坐。本宫喜欢会说话的孩子。” 江莞莞连忙福下身去:“多谢大长公主抬爱。” 周围响起一片恭维声,有夸江莞莞“果然不愧是定北侯看中的”,有夸老夫人“调.教得好儿媳”,有夸端荣大长公主“慧眼识人”的。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那些人,此刻都换了一副面孔,笑容满面地凑上来说话。 傅湘云和周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开了。 江莞莞没有回头看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老夫人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老夫人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 但江莞莞知道,婆母的手心里,是热的。 宴席正式开始的时候,皇帝和皇后升了殿,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江莞莞依旧坐在老夫人身侧,依旧规规矩矩地守着本分。 只是偶尔,会有几位夫人路过时冲她点点头,笑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善意的好奇。 她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 她知道,今晚的事,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波,明日便会过去。 傅湘云不会因此少一块肉,她也不会因此多一个靠山。 端荣大长公主那句“多来本宫府里坐坐”或许只是客套,她不能当真。 但有一件事,她今晚终于想明白了。 本分,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守的。 进退,不是别人定的,是自己走的。 她江莞莞的父亲是六品官也好,她是继室也好,这些都改变不了。 但她可以选择,是低着头活一辈子,还是抬起头走自己的路。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殿外夜空中绽开的一朵烟花。 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将半边天都照亮了。 是除夕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一次参加宫宴,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紧张,那么惶恐。 她再转头,正对上对面的一双眼睛,如往常一样的犀利,但这一次,她好像感觉到了一抹赞赏和骄傲。 第68章 试探 除夕宫宴一过,那些权贵夫人们对于定北侯新夫人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以前只知道是小官之女,还曾与一位举人定亲,险些嫁到安南侯府为世子侧室。 这转了一大圈,竟然成了定北侯的继室夫人。 别的不说,就冲着她这一段有些曲折的经历,都能让人脑补出好几个话本子来。 回府后,江莞莞心中仍有余悸:“侯爷,妾今日可是给您惹麻烦了?” 得罪文官,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虽说只是女眷之间的一些争执,难保不会被那些男人们记恨。 秦昭毫不在意,“你今日做的没错。但凡是长点儿脑子的,都不可能故意到你跟前去挑衅!” 江莞莞听懂了,能主动凑到她跟前来挑事的,应该就是某些人的狗腿子。 只是,无论那位傅湘云,还是周小姐,出身都不低了。 竟然还只能是别人的马前卒吗? 所以,自己嫁给秦昭这件事,到底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秦昭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变化,就知道这妻子已经想到了。 “安心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便是。朝堂上的纷争,自有你男人出面。日后若是参加一些宴会酒席,也不必藏着缩着,时刻记着爷是定北侯,谁来都无惧!” 江莞莞挑眉,这男人的话也太狂了吧? 且不说那些亲王、郡王,只说是还有国公、郡公等等,哪一位的身份不比秦昭要高? 不过转念一想,秦昭是有军功傍身的,且圣眷正浓,他言行肆意张扬一些,倒也没毛病。 “侯爷这般张狂,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是不是不太好?” 秦昭哈哈大笑,一手将妻子拉入怀中。 “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 春宵帐暖啊! 也就只有大年初一这一日,能让江莞莞歇了半晌。 因为这日各房都要拜年,还要打赏下人等等,能歇半晌,已经不错了。 自初二开始,一直到初六,江莞莞就没能安稳地睡一觉。 人一忙碌,再加上吃得重油重料,江莞莞就有些上火了。 “命人去给我取上等的陈皮来,我自己煮水喝。” “是,夫人。” 只是有些咳嗽,嗓子微微有些痒,不痛。 但江莞莞知道,若是放任不管,明日估计嗓子就要疼得冒烟儿了。 别问! 问就是上辈子积攒的经验! 正月初九,定北侯府筹办的宴会。 只要不过元宵节,那就等于是年还没过完。 所以,正月初九的宴会,也可以说是请亲朋好友吃年酒。 男宾那边,来的大多都是武将,另外就是一些姻亲私交。 江述和丁绍峰因为是亲戚,所以也来了。 秦二爷,也就是秦庄,总算是能找到几个一起说说话的人了。 都是走科举路子的,只是秦庄如今还只是个秀才身,而江述和丁绍峰都是举人,且今年二月就要参加会试了。 正月里的宴会,他们二人其实都是推了好几场的。 毕竟,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会试重要。 丁绍峰来了,江柔自然也得来。 不止是江柔来了,还带来了一位丁家的娇小姐,今年十五,丁嘉仪。 这个丁嘉仪便是那个在新婚之日,将江柔的首饰直接拿走,并且次日还戴在头上的亲妹妹。 姐妹二人多时未曾一起好好说话,如今坐在一方小亭子里,隔绝了那些亲朋好友们的呼喝之声,倒是显得难得清静。 “二妹妹气色不错,看来丁家待你很好。” 江柔笑道:“多谢大姐姐关心了。夫君的确是待我极好,只是下个月便要会试,今日应该是今年正月里最后的一次年酒了。” 江莞莞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笑而不语。 江柔这次沉得住气了。 与先前的那股子张狂得意不同,如今她已是丁家妇,在她心里,早晚都是高官夫人,所以,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稳了。 “我与夫君之间的生活日常简单,倒是听闻大姐姐在侯府过得不甚如人意啊。也是,侯府人口多,关系复杂,听闻年前还有一位汪家的堂小姐住进来了,也不知今日在不在?” 江柔分明就是想要笑话江莞莞呢。 汪家堂小姐住进来,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想吗? 她就是故意说出来给江莞莞添堵的! 江莞莞也不与她一般见识,只是笑道:“还好。侯府人口虽然多,但管起来倒也不费事。老夫人宽厚仁慈,我一进门就开始掌家,也是多亏一直有老夫人提点指教。” 这话说得谦虚,但其实精准在透露出一点:她是侯府主母! 就冲着她这稳稳的身份,人再多,也是过来送菜的。 江柔心里不服气,但是面上又不能跟她撕破脸。 她知道就算是丁绍峰高中入仕,日后也少不了要请定北侯帮衬。 一介书生入朝,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想要登上高位,谈何容易。 江柔还是有脑子的。 偶尔跟这位大姐阴阳怪气一番没事,但是真过分的事,现在也是真不敢做。 “下个月的春闱,不知妹夫可有把握?” 江柔一脸得意,嘴角下意识就往上翘。 岂止是有把握!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上辈子的丁绍峰会试可是第四,等殿试出来便是探花。 也正是因为进了一甲,所以丁绍峰不必再去考庶吉士,这等于就是比其它的进士多了两年的官场履历。 而且因为是一甲,所以入翰林院后不久,便有机会在御前露脸了。 “姐姐放心,丁郎的功课一直很扎实,前不久,还听先生说他此次会试当是十拿九稳的。” 只看她这个表情,江莞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看来,丁绍峰上辈子不仅中了进士,而且名次还不错。 江莞莞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就算是中了进士,也得从小官一步一步开始熬。 “是吗?那挺好的。兄长与妹夫是同科,若是能一起高中,日后也能互相帮扶。” 江柔一撇嘴:“哥哥年纪还小呢,这次也只是试试水而已。以后应该会有机会高中的。” 以后? 江莞莞皱眉,她原本就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还真给诈出来一个结果。 第69章 钻风漏雨? 江莞莞以还要招待其它宾客为由离开,走之前,给春月使了一个眼色。 果然,江莞莞前脚走,江柔便不再伪装。 “哼!就江述那个废物,也想高中?再等两科吧!光是养身体就得耗费他小半年的时间了,还想着高中?” 江柔话落,晃一晃头,然后又一脸得意地看一看周围的景致,只觉得也就那样。 “不就是侯府嘛!用不了多久,我身上也会有诰封。哼,倒是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顾婉婷,等她知道江述因为被分到了漏雨又钻风的臭号时,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江柔说完,竟是捂嘴轻笑起来,仿佛那个时运不济之人,根本就不是她的血脉亲人。 江莞莞听完春兰的复述,只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你确定没听错?” “没听错。不过,属下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有把握。据属下所知,此次负责会试的所有考官,都与丁家没有任何的牵扯,而且丁家也明显接触不到这些人呀。” “嗯,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切莫对任何人提及。” “是,夫人。” 江莞莞手指在膝上轻叩几下,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上一世,应该是江述被分到了钻风漏雨的号舍,所以这才落榜。 江莞莞又拧眉仔细想想那句话后,顿时就把重点放在了‘钻风漏雨’这四个字上。 所以,会试的那几日,会有大风,会降雨。 调养身体要小半年? 所以,应该是受了风寒。 这年月,风寒入体,可不是那么好治的。 江述一介书生,身体素质一般,若是再在一个寒风肆虐的破号里待上几天,那的确是会重病。 别说考中了,能清醒着走出来就算是不错了。 也就是说,那几日会降温,而且按江柔的那个得意神色,十有八九,属于是骤降温,所以很多学子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用一些农家老把式的话说,这叫倒春寒! 江莞莞思及这些日子天气明显在回暖,先前还听胡嬷嬷说,今年的正月不太冷。 如此一看,正是符合倒春寒的特征。 倒春寒主要是由长期阴雨天气或冷空气频繁侵入,或常在冷性反气旋控制下晴朗夜晚的强辐射冷却等原因所造成的。 这会给农业造成危害,特别是前期气温比常年偏高而后期气温偏低的倒春寒,其危害更加严重。 简单来说意思就是:在春季,天气回暖的过程中,因冷空气的侵入,使气温明显降低,因而对作物造成危害,这种“前春暖,后春寒”的天气称为倒春寒。 如此说来,不仅仅要提醒一下兄嫂,还要关注一下田庄的情况。 好在这边的水田少,大部分都是旱田,以种植小麦为主,所以影响会较小,但也还是要早做防范。 这年头农家人生活不易,所以能少损失一些,还是要尽量减免。 除此之外,还要注意一下今年的粮价,等到收了麦子之后,不能急着卖掉,今年的粮食,极有可能会减产。 身为学子,三年一次的会试,那不仅仅是他们迎来光明的前程,更是自己,甚至是家族跨越阶层的机会! 大夏朝开国前,整个平原内乱不休。 前朝之祸端,起因皆在世家望族。 大夏朝开国皇帝出身寒微,所以自其登基后,便加大了科举制的推行,更是还开了武举,如今朝中由举荐制上来的官员,可以说是占了少数,且因为科举制度的推行,被举荐上来的官员,也渐渐地底气不足。 说白了,就是科举制,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所以哪怕是一些名门望族,或者是勋贵之后,也希望自己的儿孙是由正经的科举制而入朝。 如此,才能显得他们是有着真材实学,而非草包。 江莞莞没急着把这件事说给秦昭听,不能急,得慢慢来。 但她还是先提醒了兄嫂,倒春寒这三个字一出来,她相信兄嫂都会明白如何安排的。 江莞莞相信,就算是她不说,秦昭也会知道。 春月是他的下属,就算是现在奉自己为主,也不可能认不清谁才是她们真正的上司。 一晃,到了元宵节。 这一次,又有宫宴。 只不过,元宵节的宫宴,安排在了中午。 晚宴则是皇帝以及后妃们的家宴。 这倒是挺好。 江莞莞其实并不愿意晚上赴宴,这里毕竟是古代,到处黑呼呼的,哪怕是宫里头,点了那么多的灯盏,也是远远达不到灯火通明的效果的。 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绝对是相当奢侈了。 但是对于见识过什么叫灯如白昼的人而言,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秦昭的确知道了江柔的那番话,他不是春月,自然会想的多一些。 而且,身为指挥使,偶尔还要负责协查一些案件,他看问题,从来都是由点及线,甚至是最后达成一个面! 从这次江柔的反常之语,到之前江柔执意与江莞莞换亲,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是有关联的。 只是,到底是何种关联,他暂时还想不到。 任秦昭再聪明,他一介古人,也不会想到重生这种神异之事。 江莞莞和秦昭其实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急着挑破。 秦昭其实是想看看自己的小媳妇会如何处理,也是想借此看看她究竟有几分的手段。 没想到,一连几日,她都是在召见下头的田庄管事以及一些农家老把式。 侯府这边的大部分田产都交由江莞莞来打理了,所以江莞莞还真是挺忙的。 许是因为除夕那日的威慑,所以元宵节的宫宴,再没有人不长眼地凑过来找麻烦了。 倒是那位端荣大长公主又见到了她,然后朝她招手。 江莞莞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臣妇定北侯府江氏给大长公主请安。” 端荣大长公主很是和蔼:“好孩子!又见面了。自上次之后,本宫可一直等你过来呢,不过想到年节嘛,你身为侯夫人,定然也是忙碌非常。” 这话,看似是闲话家常,实际上却暗含怪罪之意。 江莞莞立马行礼:“请大长公主恕罪!臣妇惶恐,怕在您面前言行无状,故而一直学习规矩礼仪,以免再冲撞了您和府上的贵人。” 第70章 祈愿 这番话说得大大方方,既没有推托责任,也没有找一个虚假的借口,而是直接承认自己出身低微,正在努力地学习规矩。 在端荣大长公主看来,这就是实诚。 江莞莞心里头明镜一样的。 像是端荣大长公主这种从皇宫内闱中厮杀出来的女人,在她面前玩小心计,那是妥妥的找死! 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现在就是不太敢去,没有做好准备呢。 果然,此言一出,大长公主的眼底笑意更浓,也更真挚了几分。 “好孩子!你只管来,我一个老婆子,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是,那臣妇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届时您莫要嫌弃臣妇言行粗鄙才好。” “哈哈哈!” 大长公主连笑数声,可见心情之好。 这一幕,自然是引得无数人心中揣测,都在琢磨着这位新的秦夫人到底有什么高明手段,竟然将大长公主给哄得这般高兴。 其实大夏朝如今在世的大长公主不止端荣这一位,但是真正能被众勋贵们认可的,且手上权势在握的,就只有这么一位大长公主了。 端荣大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姑姑,也是当年陪着太后,一路厮杀出来的。 像大长公主以及太后这样的高端局玩家,那都是杀人不见血,不对,应该说是杀人都不需要她们直接下明旨的。 所以,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小心谨慎是应该的,但是一定要记得,千万不要玩心眼儿,因为你注定是玩不过的! 江莞莞也没有因为自己是穿越而来,比这些古人多了诸多的知识储备,就真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能在皇权巅峰活得这么久的人物,哪有一个是简单的? 而且江莞莞自己也不擅权谋,就她这样的背景和手腕,估计在这种顶极权谋家手里,玩不过三招就得死! 所以,老实地苟着吧。 不管怎么说,她和端荣大长公主的关系更进一步,至少在某些人看来,自己除了定北侯之外,等于还有一个更强势的依靠,那就足够了。 江莞莞早在除夕宫宴后,便与秦昭两人商议过。 端荣大长公主年事已高,而且她的夫君,章驸马早已战死多年,这也是今上一直对其敬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端荣大长公主夫君早逝,膝下只得二子一女,但次子早在数年前同样战死沙场,所以,等于如今只有一子一女能尽孝了。 今上感念章家做出的贡献,所以特意给在世的章存孝赐了一个国公的爵位,而大长公主的女儿也被破例赐了一个县主的爵位。 按例,公主的子嗣除非是有驸马那边的爵们可以继承,否则,一般是不赐爵的。 但驸马为国捐躯,所以当年陛下初一登基后,便给章存孝赐下了一个国公的爵位。 后来章家二爷也战死,又给自己的妹妹换来了一个县主的恩赏。 大长公主自小便是金尊玉贵,区区一个爵位,她是真没放在眼里。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的夫君能陪她到老,宁愿自己的次子能承欢膝下。 那些富贵,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云烟罢了。 秦昭曾奉命暗查过大长公主府,所以他知道大长公主以及章家,并未向任何一位皇子靠拢,所以在陛下这里,是忠诚且信赖的。 江莞莞得知陛下竟然还派人暗查大长公主,一时间只觉得通体发寒。 果然,没有哪一道恩赏是白给的。 元宵节的宫宴远不及除夕时热闹,而且陛下也只在这里坐了不足两刻钟,便匆匆离开。 不多时,皇后也匆匆离席,看样子,应该是后宫出事了。 帝后皆离席,这场宫宴,也就没有再维持太久,很快散了。 回去的路上,江莞莞有些抱怨。 “就这?宫宴?我都没吃饱!” 秦昭与她同乘,闻言失笑:“那为夫带你去酒楼大吃一顿?” 江莞莞还真想去,但想了想,又快速摇头:“算了,还是回府吧。” 他们此行,还有老夫人呢。 中通抛下老夫人去吃酒,总归不合适。 秦昭知道她的意思,握住她的小手:“待晚上,我陪你一起去看灯会。” 江莞莞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 有人陪着自己看灯会,这也挺好的。 江莞莞对于灯会还是很期待的,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出门看过灯会了。 先前为祖母守孝,自然不能出门赏灯。 今年总算是可以出门赏灯了,她可得好好逛一逛。 只是,她不确定,身为上直卫指挥使的秦昭,真有时间陪她逛灯会? 虽然她有几分怀疑,但到了晚上,秦昭还是来接她了。 灯会主要集中在两条主街,另外,还有在河边有烟花燃放,还有人在那里放河灯祈愿。 江莞莞想到了兄长即将会试,再想想自己的夫君这差事其实也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便提出来先去放河灯。 江莞莞自己买了两盏灯,一盏是为求兄长会试顺利,最好能一举高中。 另一盏,便是祈求秦昭万事顺遂,逢凶化吉。 秦昭全程在她身边,这种事,他身为一个大男人,自然是不屑于去做的。 事实上,放眼河边,在这里放河灯的,基本上全是女子或者是孩童。 但偶尔也会有几位书生过来放河灯,兴许是在祈求自己会试顺遂。 反正秦昭是不屑去做的。 他就那样看着江莞莞一脸虔诚地双手合拾许愿,只觉得这小媳妇也是天真的可爱! 与其求这虚无飘渺的神仙,倒不如来求自己更容易。 不过,秦昭也是个小心眼儿的,一个眼神过去,很快就有一道身影飞奔出去,不多时,便在一条船上,捞起来两盏河灯。 这河灯正是江莞莞放的,她拿到手时,还特意在这两盏河灯上各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只是为了增添一抹喜气,也是想求个吉利。 很快,秦昭看一眼手上的两张纸条后,便又微微撇嘴。 那种明明心情很好,却又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还真不符合他堂堂指挥使大人的身份! 江莞莞没注意到这些,但是跟在她身边的春月春兰两人都看到了,二人对视一眼,大人还挺孩子气的呀! 第71章 中招了? 两人开始赏灯,只是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 很快,一名亲卫回来:“禀大人,前面是一对婆媳在哭叫,还有几个人在找人,说是自家的小孩子走丢了。” “可曾报官?” “说是同行的一位老乡已经帮着去报官了,另外孩子的父兄叔伯都在帮着四处找孩子。” “去问清楚孩子的特征,何时走丢的。” “是。” 江莞莞知道,这次赏灯之行,怕是就要到此为止了。 “夫人,怕是不能再陪你赏灯了。我让人送你回府。” “好,夫君也当小心些。” “放心。” 春兰和春月二人自然是要跟着江莞莞一起回府的,同时,秦昭又安排了一队护院跟着。 江莞莞还没到府里呢,路上就看到好多人举着火把,也在大张旗鼓的找人。 这里可不是赏灯的那种地方,能住在这里的,不说都是达官显贵,至少也是底蕴丰厚的。 “怎么回事?” 江莞莞的马车也被拦住。 外面一位中年男子抱拳道:“请秦夫人恕罪,小人是林府的,我家小公子不慎走失,现正在寻找,敢问夫人以及您的属下,是否曾见过一位小童,身穿湖蓝色衣裳,外面还有一件大红色斗篷,身高大概这般。” 男子比划了一下。 江莞莞没有下车,只是掀帘子看了一眼后,便让身边的人去问。 “回夫人,属下刚刚问过了,没有人见过这位林小公子。” 如此,林府下人也不再阻拦:“多谢秦夫人,叨扰之罪,请您宽恕。” 话落,立马让手下的人跟着闪开,以方便马车通过。 江莞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马车走出去大概几十米,她才突然问道:“哪个林府?” “回夫人,正是先前与侯爷定亲的那个林府,当初与侯爷定亲的是林府大老爷的嫡女,林府如今还有一位三老爷,也在朝为官。” 江莞莞这才哦了一声,她就说呢,怎么觉得前面的人有几分眼熟,好像是年前,就是这人来给侯府送年礼的。 林府因为还有一位老太爷健在,所以没有分家。 林保陆便是差点成了秦昭岳父的那位大人,现任中书省左司郎中,正五品。 别看官阶不是太高,问题是人家手上有权呀。 中书省,基本上是直接听命于丞相了。 大夏如今设有左、右二相。 不过,听闻先帝在世,曾有意废丞相、中书省,有意将相应权限并入六部。 但当时此事遇到的阻碍较大,之后便搁置不提了。 当今上位后,倒是也没有旧事重提,一晃眼,如今已经过去十余年,如今朝廷中的官员分布显然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 江莞莞微微晃一下头,这些事,与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而且秦昭是武将,朝中官制如何变革,与武将的关联都不大。 毕竟现在的兵权,基本上都是集中在陛下一人之手,至于大将嘛,都是轮守。 比如说秦昭曾在边关待了几年,但是任期到了,而且仗也基本上打完了,所以干脆调回来。 这么年轻又勇猛的武将也不能闲着呀,所以干脆让他做了上直卫的指挥使。 上直卫的卫所辖兵五千,算是兵马比较多的卫所了。 江莞莞一路上胡思乱想了不少东西,等她回到福熙堂后不久,春月又带来了最新消息。 “林家的那位小公子还没有找到,但是听说当时是林家四小姐带着一起玩的,现在林四小姐已经被打了一顿,扔进林家的柴房关着了。” 江莞莞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直接的吗? “这,不能吧?那林四小姐再蠢,那也不能祸害自家人吧?” 翠珠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夫人,您还向着她说话了。当初在酒楼时,如果不是她心狠手辣,您也不会险些跌倒。” 江莞莞一想也是,当初众目睽睽之下,她都能害嫡姐,如今为何不能再害其它人? “算了,别人家的事,咱们还是少掺和。” “每年的元宵灯会都会出现这种走失孩子的事,这次发现的早,城门应该也关了,孩子兴许能找得回来。” 江莞莞点头,她虽然心软,但也知道这种事情,她无能为力。 况且,此事已然惊动官府,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只是,今天晚上,秦昭估计回来的要晚一些了。 江莞莞没想到的是,秦昭竟然一夜未归。 因为昨晚除了林家走失一位小公子之外,还有承恩公府也走失了一位小公子。 这下子,整个京城的官员差役都沸腾了。 承恩公府啊! 承恩公是当今皇后的父亲,他最小的孙子失踪了,这还了得! 莫说京城了,就连皇宫里这会儿也没个安生。 皇后的亲侄子丢了,她能不急? 第二天,秦昭也没有回府,江莞莞只知道他去追查什么犯人了,但是更具体的,她就不清楚了。 因为昨晚的事,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是像这次这么多孩子失踪,而且还是权贵人家的孩子同时失踪好几个的事,还是头一回发生。 老夫人也在三房人过来请安时,特意嘱咐,一定要看好孩子,没事就不要外出了。 现在是真怕有人直接动手抢孩子呀! 又两天后,秦昭终于回来了。 整个人胡子拉碴的,一回来,就先在前院洗漱一番,整理干净之后,才到了福熙堂。 天还没黑呢。 江莞莞刚起身想要行礼,直接就被他一把抱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内室走。 这架势,把几个丫环都吓得一个激灵。 侯爷平时也不这样呀! 白日宣淫,这可是要被那些文官骂的。 关上房门,外头的人谁知道? 江莞莞现在的确是一身的火气需要撒,他略带几分腥红的眸子,此时有些吓人。 总算是在江莞莞身上泄完火,秦昭身上的那股子戾气也总算是弱了些。 “侯爷,你这是?” “这后院得好好清一清了。你既然是侯府主母,就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人敢对我耍小心思,夫人,你真的能忍?” 第72章 心慈手软? 秦昭是在前院沐浴时中招的。 不过就是顺手喝了一碗热汤,谁能想到后来就开始浑身燥热,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恍惚了。 得亏他反应快,第一时间让招财把送汤的人给捆了,然后草草擦干身体,套上衣袍,就到了福熙堂。 要不然,他这后院里应该又要多一个女人了。 秦昭倒不是想着为谁守身如玉,只是单纯地讨厌被人这般算计。 男人嘛,自己主要睡一个女人,跟被算计着去睡一个女人,那感受肯定是不一样的。 恰巧,秦昭骨子里就是一个掌控欲强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甘心被人利用? 江莞莞也是第一次,看到秦昭温存过后就冷脸的样子。 若非是因为他说出来的话让她清醒一瞬,还真以为这个男人是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混蛋了。 秦昭匆匆收拾一番:“我还要进宫,估计陛下要诏见,那个大胆的东西已经让招财捆了,你自去审问吧。” 江莞莞还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呢,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男人来去匆匆。 好吧,谁让她是正妻呢。 事情还是要做的。 江莞莞一番梳洗后,又喝盏茶缓了缓,再到正堂时,已然过去半个时辰了。 那名大胆的丫头,此时已经被押过来,被捆得结结实实的。 “夫人,这是刚刚招财带人送过来的,说是奉侯爷令,交由夫人处置。” “嗯。” 江莞莞这会儿身子还有些疲累,身子歪在圈椅上,一手撑着太阳穴,看着眼前的这个一心攀附的丫环。 江莞莞一抬手,丫环嘴里头的破布被拿出来,之后就开始叫屈哭喊。 “夫人饶命呀!奴婢再也不敢了,还请夫人宽恕,奴婢也只是看侯爷太累了,想要让侯爷歇息好,并无谋害侯爷之意呀!” “给侯爷下药,也是为了让侯爷好好歇息?” 江莞莞面无表情,只觉得这个丫环说话是真不过脑子,她以为别人都蠢吗? 这种事,不管放在什么人家,一个下人敢给主子下药,那是妥妥的死罪! 别说你下的不是什么致命毒药。 这次能下这等风月之药,下次就能下鹤顶红! 江莞莞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当然,跟杀人如麻的秦昭比起来,那的确是宽厚仁慈。 “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人去查?这两种选择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跪在地上的丫环此时已经狼狈不堪,精心梳理的头发早已散乱,衣裙也因为被捆被拖而脏污不堪。 “奴婢,奴婢说。” 很快,江莞莞就弄清楚了始末。 这丫头叫槐枝,进府三年有余,最开始是在大小姐秦玥的院子里伺候,但因为不得重用,一年后,就被调到了茶水房。 再之后,因为一个契机,入了老夫人的眼,便到庆安堂伺候。 至于到秦昭的书房,那是她自做主张,打着老夫人体恤儿子的名义,特意送汤水过去。 因为槐枝之前就曾被老夫人派过来送东西,所以书房这边的人也没有怀疑她,直接放行。 可谁能想到,这丫头心大了,妄图爬床做姨娘! 若是个寻常丫环,江莞莞就直接打发了。 但既然是从庆安堂里出来的,江莞莞就不能自作主张,还是要去请示一下的。 不过,槐枝被绑的消息,一开始秦昭就没想过要压着,所以庆安堂那边也早早得知了消息,禀明老夫人后,自然也就派人过来了。 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 江莞莞还是要给几分脸面的。 “夫人,这是槐枝的卖身契,老夫人说了,侯府容不得背主之人,况且这丫头胆敢给侯爷下药,胆大包天!如何惩处,一切交由夫人决断,老夫人不会干涉。” 卖身契都送来了,这态度自然是鲜明的。 听话听音儿。 江莞莞也从‘背主’二字中听明白了,槐枝下药爬床之事,这是自作主张,没有老夫人的授意。 所以,江莞莞可以大胆处置。 另外,老夫人也是向江莞莞表明,她没有插手儿子房中事的意思。 江莞莞点头,“劳烦嬷嬷还走这一趟了。没想到些许小事还惊动了母亲,是我们这些晚辈的不是。你回去跟老夫人说,就说待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之后,再去庆安堂向母亲赔罪。” 江莞莞这话说的漂亮。 嬷嬷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笑呵呵地走了。 老夫人为什么让她赶紧来一趟,还带着槐枝的身契? 就是怕这对小夫妻再跟老夫人离了心! 侯爷看重这位新夫人,自成婚以来,也再没有去过其它女人那里,足见侯爷对新夫人的喜爱程度。 就算是新夫人现在还没有生下嫡子,但如今主母位置稳稳的,但凡是长点儿脑子的,就知道不能与这位新夫人有嫌隙。 也就是大夫人蠢,总觉得自己是长嫂,就能压新夫人一头了,却也不想想,这偌大的侯府,到底是靠着谁在支撑。 如今江莞莞这般自谦又孝顺的表述,老夫人听了,自然满意。 只要儿媳不在老三那里吹枕边风,那老夫人就知道老三跟自己不会离心。 多年的母子,老夫人岂能不知道自己那个三儿子是什么性情? 他高兴的时候,什么事都好说。 他若是不高兴了,便是外头的一只鸟飞过去,都能碍了他的眼。 槐枝并没有被发卖,而是杖责二十之后,被打发到了下头的庄子上,然后给配了婚事,自此之后,便由府中的二等丫环,成了一名普通小厮的妻子。 换言之,槐枝之后再没有登侯府门的机会了。 不是江莞莞不想发卖,只是单纯地担心老夫人那里会不高兴。 毕竟槐枝在庆安堂伺候的时日不短,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也得留几分余地。 而且,槐枝这样的奴婢真发卖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在外败坏侯府的名声,倒不如干脆把人圈在庄子上,既罚了她,又省事。 外人只看到了江莞莞的处事公正,却鲜少有人注意到其中的深意。 胡嬷嬷将事情办妥后回来,小声回禀:“槐枝往后的日子不好过。那名小厮本就是奴籍,又瘸了一只腿,知道娶的是个得罪了主子的女人,当天晚上就把槐枝打了一顿。” 第73章 立大功了! 这才是江莞莞的好手段。 槐枝敢盯上她的男人,那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一个小小的二等丫环突然就有了爬床的胆子。 买药的渠道是从哪里知道的? 什么时候起的这等心思? 总得问明白了。 江莞莞早料到这侯府里头不平静,只是没想到会先从一个爬床丫头开始。 “春月,你抽空再去见一见这个槐枝,我要知道槐枝从哪儿买的药,又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什么人给了她底气。” 这话说地太明白了。 春月也瞬间明白槐枝不过是颗摆到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就是有人在针对侯爷。 秦昭再从宫里头回来的时候,槐枝早就被送到庄子上去了。 这次再踏入福熙堂,秦昭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江莞莞一脸好奇,这人走的时候不说怒气冲冲,也是冷着脸的。 但是现在回来,脸上都是笑,一身和熙如春风般的气势,倒是让她不敢认了。 “你们都退下。” 待所有人退下去,秦昭冲着江莞莞招手。 江莞莞一脸不解,刚过来,便被他抱在怀里坐着。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江莞莞听得更糊涂了,“什么?” “丢的几个孩子都找到了,你不妨猜猜是何人立了首功?” 江莞莞看他满脸喜色,再联想到年前跟他提的那个建议,眼前一亮。 “不会是你提到的那个叫秦五岳的堂弟吧?” 秦昭哈哈大笑! “不错,就是他!他被我安排到了清平县巡逻,结果正好在排查时遇到了那些可恶的人贩子,最后配合我这边派出去的人,最终解救出来二十多个孩子,这其中,就有承恩公家的小孙子。” 饶是江莞莞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不得不惊叹。 这运气,也真是太好了! 那可是承恩公家的小孙子,也就是说,这次连皇后那边都得念秦家一个好! “这把稳了。秦五岳先前一直都只是一个总旗,这还是我强行提拔上去的,这次升百户,妥妥的了!” 升到百户,那就不一样了。 百户可是有专属自己的公廨:百户所! 百户所一般隶属于千户所,长官称百户,秩正六品,下辖二总旗、十小旗,兵额一百二十人,分驻军事要冲和各县。 “妾提前恭喜侯爷了。” “哈哈!好消息不止这一个。除了秦五岳之外,还有一个堂侄,这次也立了大功,只是年纪还小,才十六,所以我已经擢升其为总旗了。” 以指挥使的职位,升一个总旗,自然是轻而易举。 但升百户,不仅仅是指挥使做主,还要上报朝廷,然后下正式批文的。 小旗下面一般就是十个人左右,总旗就是在五十到六十人。 现在秦五岳晋为百户,以后手底下就管着一百多号人,最主要的是,这是正经有品级的武官了,日后若是能再立下功劳,就能积攒着升千户。 若是到了千户,那就是妥妥的正五品武官,不仅有上朝的资格了,更有可能会得到觐见陛下的机会。 能到五品,这才是正经的有资格在朝中行走了。 “恭喜侯爷,若是没有您为他们谋划费心,也不会有他们现在的前途。日后秦氏一族,必能蒸蒸日上!” 秦昭的心情很好。 他自然知道,一个家族的兴盛,不能只指望着一个人。 担子太重,容易把人压垮。 累赘太多,则会直接把全族给拖死。 所以,他不仅要想法子给自己的族人谋前途,更得让族老们约束好秦氏族人。 当今陛下可不是一个大度的君王,所以,必须时刻小心。 “我跟他们说了,待明日下衙后,带他们过来坐坐,正好,也让他们给你请安。” “侯爷?” “一个是我的堂弟,一个是我的堂侄,你以前也见过,只是应该不算熟悉。这次让他们过来用个午膳,顺便也熟悉一下,另外,我把秦半斤调到我身边当差,先历练两年后,再给他机会。” 秦半斤? 这是那个堂侄的名字? 这么随意的吗? “哈哈!半斤是他的小名儿,他在乡下长大的,起个贱名好养活。大名叫秦多金,年纪还小,所以我寻思着就让他先在府里头住着,正好在我身边当差,于公于私都方便。” 江莞莞明白了。 “那秦五岳堂弟呢?” “他应该要被派到下面的清平县做事,那里有百户所,他去了就是长官,不必咱们操心。” “好,妾明白了。只堂侄一人吗?可有家眷同住?” “没有。他家里人都在阳亭县呢。而且这小子年纪还小,尚未婚配。” 江莞莞闻言眼神一闪,不自觉道:“妾记得,侯爷也是在十六岁便成亲了吧?” 秦昭:…… 江莞莞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该提及此事,立马垂下眼眸:“侯爷恕罪,妾胡言了。” 秦昭抱着她笑笑,大掌在她的细腰上微微一掐,便能感觉到怀中美人的颤栗。 “夫人没有胡言,说的是事实。但那会儿,我其实也是什么都不懂。现在的半斤年纪正好,不急着定亲,待过两年,若是能再晋升一番,才好谈婚事。” 江莞莞只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有了官身,才有筹码与贵女结亲。 现在的秦半斤只是一个小小的总旗,属于未入流武职,其选拔多通过军功晋升,而秦半斤这次立的功劳虽然不小,但严格说来不算是军功,所以,还得好好历练。 江莞莞其实有料到秦半斤是自己过来住,但她多问一句,一是显得自己对秦氏族人上心,也好让侯爷满意。 这第二嘛,就是想着试探一下,看看秦半斤身边是否有服侍的人,万一是个富家少爷来混军功的,那自己就得多做安排。 还好,这个秦半斤的家世应该普通,不难伺候。 傍晚时分,秦昭去了前院书房,又把秦志远叫过去,说是要考校功课。 对此,汪氏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要知道,秦昭当年可是声名赫赫的少年举人。 有他提点,秦志远的学问必然能有提升。 这边,江莞莞也定下来一处院子,离着秦昭的松风斋不远,也方便他们叔侄说话。 第74章 为什么要抬到福熙堂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厢房都有,院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好适合秦半斤早上起来打打拳,或者说是练练刀剑。 “孙嬷嬷,你是府上的老人儿了,选两个机灵的小厮在院子里伺候,这是咱们侯爷的侄儿,年纪不大,才刚刚立了功,提醒府里下人都要好好伺候着,莫要怠慢。” “是,夫人。” “另外,屋里的摆设没必要太奢华,寻常一些,也省得这位侄儿惶恐,但一应物什不能少,也不能太糙了。我记得公中库房里头有一柄宝刀,刀鞘上还刻了虎纹。你找出来,等他过来直接送过去,就说是侯爷的意思。” 孙嬷嬷领命去办,打心眼儿里觉得夫人安排得周全。 次日一早,秦昭去上值,不多会儿,宫里头便送来了一堆的赏赐。 江莞莞自是明白这些赏赐的关键。 立大功的是秦五岳,但他是秦昭的堂弟,更是秦昭麾下,陛下暂时不会给秦昭升职,所以一定就会有赏赐下来。 前脚将宫里头的太监送走,后脚承恩公府又送来了一堆的谢礼。 除此之外,林家也送来了谢礼,只是有前面的御赐和承恩公府的厚礼在前,林家人送的这些就不值一提了。 陛下的赏赐,江莞莞没动,命人一样不落地都抬到松风斋,等侯爷回来再做安排。 余下承恩公和林府送的谢礼,江莞莞命人按礼单核对后,又再登记造册入库,不过,入的是福熙堂的库房,而非是侯府的公库。 汪氏自然是气不过的。 御赐之物也就罢了,就算是给她,她也不敢用。 但是其它的那些谢礼,凭什么要入福熙堂的私库? “三弟妹,你这就不好了吧?这些东西,理当入公中库房才是,怎么能抬到你们福熙堂去?” 江莞莞看她一眼,没急着说话。 因为先前有宫中来人,所以现在老夫人也在正堂,听到这话后,也只是微怔,并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也看向了江莞莞。 二夫人没吭声,反正这事儿跟他们二房没什么关系,她就安心缩着便好,凡事有大嫂出头呢,用不着她。 江莞莞知道汪氏这样一说,大家都动心了。 毕竟可都是好东西呢。 “大嫂,这些都是给侯爷的谢礼。你们知道侯爷做了什么吗?人家为何送来谢礼?” 汪氏想也不想,直接回道:“刚刚那宣旨的太监不是也说了,就是因为抓获了一群人贩子,救回了承恩公府和林府的小主子嘛!这都明明白白的,谁不知道呀!” 江莞莞笑了:“既然大嫂知道,那就应该明白,这礼物虽然是送到了侯府,但并不意味着这是侯府的功劳,这是秦指挥使以及其属下办事尽力。大嫂不会以为,侯爷只需要坐在这里收收谢礼就完了吧?” 汪氏还没听明白重点,但一旁的老夫人已然想到了。 此时,她突然意识到,以前的很多做法,似乎都委屈了老三。 汪氏则是心直口快,以前也会有人送谢礼或者是节礼过来,她掌家的时候,可是都直接入了公中库房的。 凭什么现在就不能入了? “那又如何?以前也都是如此,秦家又没有分家,老三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一切入公中,这有何不妥?” 江莞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而看向了老夫人。 “母亲,以前都是按大嫂所说,全都入了公中库房?”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子,心知坏事了。 她瞪了汪氏一眼,尽量给自己往回捞脸面。 “以前的年礼、节礼这些,自然是全入公中库房的。至于其它的一些人情往来,也是视情况而定。不过,大多数的确是入了公中库房。” 江莞莞只是点点头,而汪氏则是一脸得意。 看吧,老夫人都说是入公中库房的! 但江莞莞一开口,就把汪氏给说得毫无体面可言了。 “以前是以前。以前三房没有正经主母,侯爷吃些亏倒也不算什么,只当是他孝敬母亲,也友爱兄长了。但是之后可不能再如此,侯爷收的这些谢礼,还不够他去打赏手下的。若是长此以往,侯爷的私库得亏干净了。” 老夫人面上讪讪,是她以前思虑不周,忽略这一茬了。 倒是春兰不动声色道:“还是夫人心疼我们大人。大人先前的确都是拿自己的私产去赏下面人的,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讨生活,若是没些实在好处,谁愿意尽心办事呢!” 春兰说的是大人,可不是侯爷。 老夫人此时更觉得面皮发烫。 而汪氏也总算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以为是为了一大家子好,是公平。 可实际上,却被点明了其它人都在蹭着侯爷的好处过日子。 最要命的是,就连春兰也说,秦昭以前都在拿私库贴补手下,而办差得到的某些好处,却入了大家伙的口袋,这对吗? 其实江莞莞并不在意这些所谓的谢礼。 再贵重,她也买得起。 但她得给侯府立下这个规矩。 不能什么都要蹭! 她和秦昭可以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下面的人看着,时间长了,都会觉得他们夫妻俩老实、缺心眼儿、对这些财物不在意、好糊弄…… 这造成的后果,可不是江莞莞愿意看到的。 今天把这些话挑明了也好,省得日后再多费唇舌。 等到晚上,秦昭果然把秦半斤带回来了,秦五岳也跟着一起。 江莞莞只是露了个面,说几句话之后,便回了内院。 秦五岳今晚是和秦半斤一起住的,他的任命下来了,明日一早,去吏部拿上公文,再加上其它各种印信、手续,便可以去清平县百户所任职了。 叔侄三人,一起小酌几杯,一心为了壮大秦氏,可以说是壮志凌云,各有抱负! 秦半斤次日醒后,才知道自己这里不仅有两名小厮供自己使唤,还有一名粗使仆役,一日三餐都是按照府里头正经主子的待遇来的。 秦半斤找到秦昭,挠着头:“叔,我这住的也太好了吧?婶婶还给我安排了下人使唤,不合适。本来就是我叨扰了,哪能还让婶婶为我这般费心?” 第75章 真蠢! 秦昭也是一大早才从孙嬷嬷那里知道了江莞莞的安排,心中满意。此时他看到侄儿这憨样,又觉得欣慰。 “好生住着便是!你叫我一声叔,她做长辈的照顾你一些也是应该的。那把刀可曾试过了?” 一提这个,秦半斤的眼睛就亮了。 “试了试了,真是一把神兵啊!叔,那东西真给我了?” “嗯,给你!不过平时你当值还是用咱们卫所配的兵器,这把刀暂时放在家里练一练,等到真有要紧差事,你再配上。” “明白,叔。” “还有,如今住在府里,你自己的俸禄就都攒着以后娶媳妇用。缺什么就跟你婶婶说,如果不好意思,你就跟招财或者是进宝说也行。” “知道了,叔。” 秦半斤昨日才过来,今日陪着秦昭一起去上值,一直忙活到傍晚才回来。 结果刚刚进院子,就有两个婆子在候着,见他回来,二话不说就上前开始量体。 秦半斤吓一跳,差点儿一脚把人踹飞。 “金少爷莫慌,我们是奉夫人之命过来给您量体裁衣的。” “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孙嬷嬷笑了:“金少爷,您总不能一直穿官服。再说了,还有里衣呢,总得有替换的。” 秦半斤到底还是推托不过,任由两位嬷嬷折腾。 到最后,连他穿的鞋子都被量仔细了。 “金少爷现在才十六,还会长身体的,跟针线房的人说,袖边裤脚都要稍微多缝一些。另外,鞋子先做两双正合脚的,再做一双大半寸的,一并送过来。” “是,孙嬷嬷。” 就这样,秦半斤在侯府安顿下来了。 他几乎是每日都会去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至于福熙堂,他都是跟在秦昭后头一起去,如果秦昭不在,他也不会去福熙堂。 说白了,就是避嫌。 虽然他和婶婶差了一辈,但年纪相仿,自然不可能总往那边跑,容易引人诟病。 秦半斤性子跳脱,正是少年爱玩爱闹的岁数,他在这里,秦志远的日子倒是比以前过得更丰富了。 秦昭没有那么多时间教导秦志远,就让秦半斤得空了就带着他一起练练拳。 强身健体嘛,没毛病! 今日秦昭休沐,打算带江莞莞出城一趟。 夫妻二人刚出福熙堂,就看到了秦半斤和秦志远,两人一脸兴奋,也不知道刚刚在玩什么,那么高兴。 “有事?” 二人赶紧行礼。 “三叔三婶要出门吗?” 秦志远对这位三叔还是很敬畏的。 “嗯,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远哥儿今日不上课吗?” “回三叔,今日先生休沐,给侄儿留的作业也基本上都完成了。所以我和金哥一起来给婶婶请安,顺便想着出门逛逛,特意来请示婶婶的。” 秦昭闻言乐了:“你母亲可知道?” “知道的。侄儿刚从庆安堂回来,母亲和二婶都在那里。祖母得知我要出门,便让侄儿过来跟婶婶禀报一声。” “可有想买的东西?” 秦志远摇头:“没有,就是好些日子没出门,想出去透透气。”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们一起吧。” 秦志远一愣,这么顺便的吗? 秦半斤没想太多:“叔和婶婶要去哪里?要不要再多带些人手?” “行了,走吧。半斤骑马,远哥儿跟我们一起坐马车。” “是,三叔。” 江莞莞却没急着动,扭头看向秦昭:“只带远哥儿吗?要不要把玥姐儿也带上?” 秦昭想想也行,立马差人去叫。 王嬷嬷和夏荷得知要去乡下,便想着小姐身子娇弱,乡下风尘大,路又不好走,所以便以小姐身子不适为由给拒了。 对此,江莞莞没说什么,只吩咐孙嬷嬷去瞧瞧,再让膳房给做些好克化的食物送过去。 秦昭抿嘴不语,但是很明显,心情受了影响。 出城的路上,秦昭一直没说话,秦志远缩在角落里,总觉得下一刻三叔就能发火揍人。 江莞莞看着这对叔侄,只觉得好笑。 一个是因为女儿不亲近他而郁闷,而非生气。 另一个,则是因为看着叔叔黑脸而不敢妄动。 江莞莞低笑一声,这在车厢里就显得很突兀了。 “侯爷,如今出城了,妾也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秦昭点点头:“把面纱戴好,我带你骑马。” 江莞莞本身是会骑马的,但今天出行的穿戴并不适合。 所以二人共乘一骑,倒也可以。 江莞莞今日头上并没有戴太多的饰品,面纱一系,整个人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男人坚实的胸膛,只觉得可靠、温暖。 秦昭担心她受凉,还特意给她将斗篷裹紧了些。 秦志远在马窗里,撩起帘子,偷偷打量着外面的那对长辈。 他没有见过这样温和低语的叔叔,也好久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了。 虽然会有扬尘,会有颠箥,但他就是觉得很兴奋,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愉悦感。 秦昭这是带他们到庄子上转转,春暖花开了,看看田地里有什么变化,也看看大部分的百姓们都是怎么生活的。 秦昭自己幼时,家境寻常,算不得富贵,同样也不算多穷。 但自打他开始入伍后,便知道了真实的老百姓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在京城里看到的,只是小小一部分。 即便是在京城,你看到的那些小商贩、手艺人,真觉得他们的日子就过得很顺遂很宽裕吗? 各有各的难处。 秦昭想要带着秦志远出来看看,其实也是让他明白,一饭一粥来之不易,纵然再富贵,也当节俭。 再往里的深意,那就是当知道百姓如何劳作,如何生活,日后他高中为官,才能真正地做到为民谋利。 他们四个人抵达庄子之后没多久,便分开行动。 江莞莞带着几个下人一起开始准备午饭,不算多丰盛,但也有鸡有鱼,有菜有汤。 鸡鱼都是庄子上的养的,至于菜就比较简单。 这个时节,京城这边新鲜的疏菜可以说是少之又少,除了庄头从地窖里取出来的大白菜和萝卜之外,再就是有干豆角和茄子干。 除此之外,还有特意在暖棚里种的青菜。 “夫人,侯爷在前面的正厅,说是庄子上有琐事需要您过去处理一下。” 江莞莞有些意外,难道是发现有人中饱私囊了? 第76章 哪也去不了了 江莞莞看到屋里跪了一地人,一时间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庄子出现亏空了。 “侯爷,您叫妾来有何吩咐?” 当着下人的面儿,江莞莞的规矩那是一点儿挑不出毛病来。 “事情倒也不算大,我带着半斤和远哥儿去外头看看田地,结果正遇上了一家子人打起来,我本来没打算多管,但是这个小丫头要被卖掉还债,我听着不对劲,所以差人请你过来看看。” 江莞莞点头:“妾明白了,那妾先带这几位下去梳洗一下。” “嗯。” 江莞莞带着几个女子下去稍做整理,中间自然也多问几句。 这个庄子是秦昭名下的,不属侯府,是他的私产。 而在这个庄子里的,基本上都是他以前的一些伤残退伍的老部下,或者说是失了顶梁柱的孀妇。 所以,这里的人不是奴籍,但成了军户的人家,孩子日后也是要优先入伍的。 江莞莞对于这些曾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男人们都是有着莫名的敬佩的。 哪怕明知道这些人当初入伍并非是出于自愿。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曾拼杀在最前沿。 女人间之间几句闲聊,便能透露出来不少的东西。 说到底,都是穷闹的。 再回到前厅的时候,那几个大男人现在也都做了整理,至少净了面和手,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你们自己说吧,这孩子是非卖不可吗?” 年纪最大的老汉闻言直接就跪下磕头。 “大人,您已经帮了我们一家子多回,我们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如今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孽子染上了恶习,这债,我们得还。” 秦昭面无表情:“欠了多少赌债?” 一位老妇人正要说话,却被那老汉一眼给瞪了回去。 “大人,欠多少我们都认。不能再让您为了我们的事情操心了。我家大儿少了一只胳膊,但也被您安排好差事,老婆子前年染上风寒,差点儿没了,也是您差人送来银两,请了大夫也拿了药。大人,我们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秦昭身形未动,再问:“欠了多少赌债?” 老妇人一下子眼泪就流出来:“回大人,那不争气的东西欠了六十二两。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没法子,这才想着卖了这对孩子。” 老汉此时也有些激动,身形跟着哆嗦:“大人,这是老二的孩子,他自己作的孽,只能让他的一双儿女来还。我不能再让老大和老三跟着一起爬不起来了。” 江莞莞只是微微叹气,如此看来,这对老夫妻还算是明事理。 染上恶习的是老二,老两口不忍再拖累另外的两个儿子,这才想着卖掉老二的孩子。 可怜吗? 那对孩子是可怜的,但又能怎么办呢? 先前她帮着老妇人梳洗的时候,就听说之前已经帮着还了两次赌债,原本家里还有几亩薄田,现在只剩下两亩,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这种事情的确是不好管。 按照这老两口的话说,秦昭已经帮了他们很多次,再帮,就显得他们一家老少没脸没皮了。 甚至有可能,在秦昭再出手帮忙后,他们会想不开。 尤其是这对老两口,万一直接一根绳吊死,这找谁说理去? 卖孩子,听着不像是好话。 但至少是他们自己想法子度过了难关。 若是再让秦昭出钱,就等于是一家子人都在吸秦昭的血,在做一群没有骨头的人。 江莞莞能想明白的事,秦昭自然也想到了。 眼下,事情便胶着起来。 江莞莞将祖母落在那对兄妹身上。 瘦瘦小小的,也看不出具体年岁。 “孩子多大了?” 江莞莞一出声,屋子里先是静默一瞬,随后传来老妇人的回话。 “回夫人,这个小子今年五岁,闺女七岁,也都能干活了。尤其是这丫头,洗衣做饭,都能行。”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尤其是一些农家的女孩子,都是早早地就开始帮衬家里。 这是普遍现象。 江莞莞也不是圣母,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讲什么重男轻女这样的话。 “夫君,我前些日子还在琢磨着去哪里寻几个年幼的孩子进府呢,这不机会就来了!我瞧着这两个孩子长的干净,手脚也麻利,家里几个孩子也能多个玩伴。” 她一开口,事情基本上就等于是定性了。 秦昭不语,但是老汉却又重重磕下一个头。 “夫人好心,草民都明白。可不敢给小主子们当玩伴,就当个供他们驱使的奴婢就好。而且若进了府,至少能吃饱穿暖,也没有那个吃醉酒就动手打人的混帐爹,兴许倒是能活得长久些。” 嗜赌之人好酒,这也正常。 江莞莞看向秦昭,见他微微点头,便笑着将几人都叫起来。 先前起争执的另一方,正是镇上赌坊的。 此时这些人都缩在角落里,谁敢吭声? 他们可能不认识定北侯,但是他们认识外头院子里那几人的一身官袍。 那可是上直卫的人,他们是脑子进水了,才敢跟这些人起冲突! 先前争执的也不过就是银钱上的事,赌坊这边是想着利滚利,狮子大开口,想多讹些银钱,没想到这回踢到铁板了! 江莞莞没有特意多付银钱,就按照正常的价格,给了十两银子。 现在有了这十两,这家人的赌债就能还上了。 当然,因为秦昭的出现,所以这次对方老老实实地将欠条拿出来。 那个领头的汉子收本金时,还小心翼翼地往前瞄一眼,就怕这银子拿着烫手,万一刚出门,就被他们给一刀砍了,他找谁说理去! 但要是不收,他回去也没法儿交差。 定北侯的确是位高权重,但他背后的主子也并非是全无来历。 所以,现在他只能是硬着头皮讨回本金,也算是面子上能过得去了。 秦昭冷脸看着那些人离开,转而问那老汉。 “这次卖了你的孙子孙女,那下次呢?” 老汉神色萎靡,摇摇头:“没有下次了。” 秦昭心念一动:“何意?” 老妇人哭声更大些:“老二已经被当家的打断了腿,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 第77章 他做错了吗? 江莞莞听得精神一震,这是位狠人呀! 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下得去手,果然是行伍出手,行事非同一般。 这就算是定下了。 江莞莞看看这一家子人,心里头觉得闷闷的。 “你们兄妹先跟长辈回去,待我们回京时,你们跟上来就是。” 江莞莞又示意庄头去找几身孩子的旧衣裳给这兄妹俩穿,免得等后晌回京时,让人以为他们带了两个乞丐。 除此之外,庄头又差人给这一家子送去了两袋子粮食。 当然,送去的是粗粮。 两个孩子签下卖身契,孩子的长辈也签了契书,庄头亲自去县里头盖了官印,等于是彻底过明路,以后这兄妹俩,就是秦家的下人了。 这次的事情,对于秦志远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觉得那对兄妹不该是这样,那个做祖父的要卖掉亲孙子亲孙女,那就是一个坏人。 可是现在,他却说不出口。 等到江莞莞又去和几位嬷嬷一起准备膳食时,秦昭把秦志远叫到了跟前。 “觉得那个老汉心太狠了?” 秦志远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无论如何,那是他的亲孙子亲孙女,他为何宁愿卖掉他们,也不愿意接受您的帮助呢?” “你知道我曾助他们多次吗?” 秦志远点头:“嗯,刚刚那位老翁也说了,您的确是曾数次帮他。” “那老汉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年也是守卫过边关,打过胜仗,也被挨过刀伤的老兵。他的儿子也是因为当兵才残了,之后被我安置在此。 他们父子,在战场上可能勇猛过,也可能害怕过,但是他们唯独没有当过逃兵! 你觉得,这样的人,他们会愿意一直受人施舍过日子吗?” 秦志远愣了愣:“可叔叔帮他们,算是施舍吗?” “我以为不是,你以为不是,但是他们会以为是。他们虽然穷,虽然日子难过,但他们不愿意弯下自己的脊梁。他们还有后辈,还有亲眷,不能永远都伸手朝人要着过日子。” 秦志远似乎是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 “你觉得老汉是个心狠之人?” 秦志远点头:“是。他卖孙子卖孙女,甚至还打残了自己的亲儿子。他若都不算心狠,何人才能称得上一句心狠?” “那我问你,他做错了吗?” 秦志远沉默了。 老翁做错了吗? 他打断二儿子的腿,只是不想让他再有机会出去赌,再去酗酒。 他不想让这个儿子将一大家子老小都拖入泥潭。 错的,应该是他的二儿子。 是那个人品行不端,沉迷赌博,这样的人,才是造成今日那对兄妹悲剧的元凶! “三叔,我明白了。” 秦昭没有问他想明白了什么,这孩子还小,而且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事,一时间怕是思绪混乱,真让他说,怕也是逻辑不清。 “回去后,写一篇观感给我。” “是,三叔。” 经此一事,秦昭觉得此行收获甚广。 秦半斤年长一些,而且原本就是在乡下长大的,卖儿卖女之事,他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是像老汉那般心狠,直接把儿子腿打断,这也真的让他很震撼。 “知道我为何没有与那赌坊的人对上吗?” 秦半斤撇嘴,有些无奈:“叔,我脑子笨。我只知道您做事向来有道理,今日没有直接让人抄了那赌坊,定然是有原因的。” 秦昭看着他,突然就笑了一声。 “谁说你笨?我看你这是大智若愚!” 秦半斤一时间没能明白这是不是在夸张,表情呆怔。 “这家赌坊背后可不止一个东家。” “啊?啥意思?” 秦昭只是笑笑,不再解释。 明面儿上的掌柜也好,管事也罢,都只是权贵推出来的话事人。 真正的东家,在京城的高门大宅之中,根本就不可能亲自涉足这样的腌臜之地。 秦昭要是真跟这些人对上了,估计今天晚上就别想消停了。 傍时时分,他们一行人终于回了定北侯府。 那对兄妹二人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但是小脸儿都洗的白净。 “胡嬷嬷,先带他们下去安顿,待明日让针线房的人给他们做几身衣裳穿。” “是,夫人。” 秦志远在自己的书桌前沉思半晌,脑子里全是那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明明已经行至悬崖,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受三叔恩惠的画面。 还有那位老婆婆,她一直在哭,也不知道是在哭她的儿子,还是在哭她家卖掉的地,又或者是那对兄妹呢? 秦志远的思绪飘远,想到他们在庄子里吃的那些菜肴,再想到庄子上大部分的人都衣着干净,面色红润,可是那一家子老小,却像个另类。 秦志远想的更多的,还是三叔和他的那番对话。 所以,这要如何下笔呢? 次日,洋洋洒洒的一篇文章,还是送到了秦昭的案头。 至于那对兄妹,被江莞莞赐了名,然后暂时由孙嬷嬷安排人教一教规矩。 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让他们跟府里的公子小姐们接触。 江莞莞在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时,又和汪氏怼了两句。 不过也算是无伤大雅,反正没翻脸。 “禀夫人,外头有秦氏族人过来请见,还带了礼物,奴婢多嘴问了一句,说是秦百户的父亲差人送来的,如今正在前厅候着。” 江莞莞心头一动,应该是知道秦五岳升百户一事,是秦昭暗中运作,所以才特意送一份谢礼过来。 亲戚嘛,有来有往,有舍有得,这才叫亲戚。 江莞莞看向老夫人:“母亲,既然是族里来人,您可要见一见?” “你先和老大媳妇一起去看看吧。” “是,母亲。” 老夫人这样说,就是指在他们把事情说清楚之后,可以让人到庆安堂过来请个安,再闲叙几句便罢。 汪氏和江莞莞一前一后出了庆安堂,汪氏突然收住脚步,转身看向江莞莞。 “我说三弟妹,这次的谢礼,还是要收入福熙堂吗?” 江莞莞扑哧一笑,这位大嫂可真有意思。 在她手上吃几次亏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第78章 别误了花期 只是些许的谢礼,江莞莞自然没有放在身上。 况且,都是同宗同族,她怎么可能真的分这么清楚。 “大嫂是想着把谢礼抬到你那儿去?” 不答反问,让汪氏的面色发窘。 她再蠢,也能听出来江莞莞这是故意在嘲讽她。 汪氏就只是单纯地不甘心。 其实她也不是多看重那点儿谢礼,她就是觉得自打这个弟妹进府后,自己在府里的威望好像是越来越低了。 说白了,她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也知道长房、二房都是在靠着三房供养,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自卑。 因为自卑,所以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就总想着摆一摆长嫂的架子。 二人到前厅后,发现来的族人中竟然还有一位女眷。 “这是半斤的妹妹,得知半斤住在侯府,半斤的爹娘也不想让你们太过费心,所以就想着让他妹妹麦穗过来照顾起居。这孩子在乡下啥活都能干,有她一人,就能把半斤照顾好了。” 江莞莞笑笑:“半斤既然住进了侯府,我自然会安排人照顾好。至于堂侄女,还是回去吧,我看她年纪也不小了,再缓一两年就要说亲,留在侯府岂不是耽误了姑娘的花期? 至于半斤那里,因为是住在前院,所以留下来伺候的都是小厮和粗使婆子。也请两位族叔见谅。侯府人多眼杂,前院基本上都是小厮和护卫们在,女眷实在是不方便。” 麦穗听得脸上一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她娘觉得哥哥住在侯府,就是怕给人家添麻烦,所以才想着让她来帮忙洗衣做饭的。 哪成想,侯府的规矩跟乡下有这么大的差别。 “既然侄媳这么说了,那我们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就把麦穗再带回去。” “两位族叔莫急。侯爷和半斤下值还早呢,你们大老远过来了,总得见见他们。今日就在侯府歇下吧。半斤年纪尚幼,家中长辈惦记也是情理之中,您二位见过之后,回去也好跟他父母有个交代。” 这话说的很中肯,也中听。 两位族叔其实就是仗着辈份才能坐在这里,若是抛开秦这个姓氏,他们怕是连侯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眼下这位侯夫人说话还这样和风细雨的,就让他们觉得很欣慰,也很知足了。 身份上的差异,那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这样吧,孙嬷嬷,你先带他们下去安置,一路风尘,梳洗一下,一会儿去庆安堂给老夫人请个安。另外,再让膳房今日多添几个菜,就摆在庆安堂前面的花厅里,再差人去通知侯爷一声,若是得空就回来,实在不得空,就只能是晚上才能见到了。” “是,夫人。” 江莞莞这样安排,没有一点儿毛病。 江莞莞看向一旁的汪氏:“大嫂,待会儿你也跟远哥儿说一声,让他过来陪着二位长辈小酌几杯。” “好,我去说。” 胡嬷嬷上前小声提醒道:“二爷今日休沐,不过现在没在府里,可差人去寻一寻?” “去吧。就说家里来了族亲,请二爷回来坐陪。” “是,夫人。” 家里有个正经男主子的重要性,立马就体现出来了。 秦昭的确是没空,这会儿带着秦半斤出城了。 侯府派去的人扑个空,但回来后也把侯爷的行踪大概说了一下,免得二位族亲再多想。 午膳准备得很丰盛,除了几个心腹之外,其它的下人都被撵到外面候着,也能让几位族人们吃得更肆意一些。 除了两位族叔之外,江莞莞才知道还有两位族兄和一位族弟,他们是负责赶马车和护送的。 江莞莞与麦穗闲聊几句后,就知道了这些族人到京城来,其实还是想要置办些东西。 有些东西在阳亭县是没有的。 因为族里下个月有人家办喜事,所以特意到京城来采买些必需品。 江莞莞直接让李管事去安排,也省得他们再东奔西跑,还有可能再被人坑了。 当天晚上秦昭和秦半斤回来,自然在前院又摆了酒席,几位族人们都喝得尽兴,至于麦穗,则是和秦半斤说了会子话之后,就被江莞莞安置在内宅了。 江莞莞有注意到麦穗那满脸的渴望和惊艳。 不是她不想把人留在侯府,实在是有些事情,不能先这个先例。 她和麦穗之前并无来往,所以对于这个人并不熟悉,万一日后发生什么事,岂非是两难? 江莞莞的意思是让麦穗回老家去。 她其实看得很明白,麦穗虽然长的还可以,但因为自小养在乡下,所以言行上有些粗鄙,这其实倒不打紧。 主要的是,她担心住在侯府时间长了,养大了她的心思。 万一到时候执意嫁入高门,这要怎么整? 只凭着一个定北侯族亲的身份,还真攀不上高门呀。 可没想到,晚上秦昭回来,就提出来想要让麦穗留下。 江莞莞皱眉,麦穗已经十二了,这么大的姑娘,有些习惯已经很难改过来了。 最主要的是,江莞莞觉得侯府里的孩子们已经不少了,她真不想再给自己揽活。 但还没等她跟秦昭好好说说,就被这位指挥使大人给扑倒了。 一直到后面,江莞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麦穗的事,完全就已经抛之脑后了。 等到她用完早膳,又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麦穗的事。 十二的小姑娘,若是真留在京城,那指定是不能让她到外面住的。 可是要怎么教养呢? 昨晚秦昭吃了酒,一心只想着春风一度,完全忘了说正事。 现在好了,秦昭去当值,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置这个麦穗了。 “夫人,那几位族亲要回去了,您看?” “走吧,总得去送送。” 翠珠小声道:“今儿一早侯爷就吩咐说是给麦穗姑娘准备几套合身的衣裳。” 这是在请示主子,今日这位麦穗姑娘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先让她住下吧。昨儿侯爷提了一句,但是因为醉酒,所以没有说得太清楚,待今晚侯爷回来我再问问,看看后面是如何打算的。” “是,夫人。” 翠竹笑得有些揶揄,侯爷是因为醉酒没说清楚吗? 昨儿晚上可是叫了两次水的! 第79章 嫡庶有别 江莞莞如何不知道翠珠在笑什么,只是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今日罚你不许吃任何点心。” 翠珠可是江莞莞的陪嫁丫头,而且还是她屋里头的心腹。 翠珠在福熙堂的地位,那可是仅次于江莞莞的。 虽说翠珠管的只是屋里事,但她走出去,谁不唤她一声翠珠姑娘? 便是总爱跟江莞莞较真的汪氏,也不敢真地把翠珠当一个丫环看。 正是因为身份不同,所以翠珠平里的吃穿用度那是相当好的。 说句不夸张的话,只要是江莞莞吃的,翠珠也一定能吃到。 所以,今天江莞莞一句‘罚她不许吃点心’,翠珠是真觉得委屈极了。 江莞莞是真有些头疼。 这个麦穗要如何安置呢? 难道侯爷的意思是要把人留在侯府好好教养,之后嫁入高门? 闹呢! 这怎么可能行得通? 江莞莞一时间也拿不准,但让人好好照顾肯定是没错的。 终于能和秦昭一起面对面好好吃顿饭了。 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一顿饭。 “有话要跟我说?” 江莞莞也没有藏着:“您昨晚说让麦穗留下,但是却没细说。不知道您是如何打算的?” 秦昭喝了口茶:“你觉得这个丫头如何?” “妾与她接触不多,年十二,长相尚可,言行小心,性格偏弱。” 秦昭点点头,“若是由你来教导两年,嗯,倒也不用她多像贵女,只需要识礼懂规矩,你可为难?” 江莞莞一脸难以置信,这是真打算把麦穗给嫁入高门? “别这么看着我,就麦穗那样的,嫁入高门是不可能的。我是想着给她在京城这边寻摸一桩亲事,总比乡下的要好。” 江莞莞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秦昭这是有意培养秦半斤,而麦穗又是秦半斤的妹妹,日后兄妹俩都在京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可是麦穗这样的姑娘,能嫁的要么是小吏,要么就是卫所内的小头目。 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夫君,若是好好教导两年,嫁个小吏应该没问题,若是商户,不知夫君以为如何?” “这个倒是无所谓,只要是能真心待她,日后能和半斤有来有往就好。” 江莞莞快速地琢磨一下,麦穗在乡下长大,心思单纯,若是真地嫁入太复杂的门第,怕是也玩不过那些老狐狸。 倒不如嫁个家世简单的。 无论是小吏,还是商户,其实都还好。 毕竟,她背后有秦半斤,还有定北侯呢。 江莞莞明白归明白,但也是真不愿意接这个差事呀。 教导一个姑娘,可不仅仅只是表面上教教规矩,或者是学学女红就行的。 最重要的,还是这姑娘的心思如何,长没长脑子呀。 江莞莞抬眼,对上秦昭满是信任的眼睛,一时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吧,妾只能说尽力,但最后教出来的成果如何,妾也不能保证。” “好!你愿意尽力,为夫就当好好谢你才是。” 江莞莞心里咯噔一下子,总觉得这男人笑得有几分猥琐。 “侯爷,还有件事要请您做主的。” “什么?” “其实,年前就曾跟您提过一句,不过当时您许是吃多了酒,所以没有听进去。今日后院的几位姨娘也过来请安了,妾想着,您也不能一直在正院,侯爷将她们纳进来了,总不能把人扔那儿就不管了。” 秦昭眯眼:“所以,你的意思是,爷今晚是不住歇在这里了?” 江莞莞心口一跳,总觉得这语气不太对。 “侯爷,妾怎敢驱赶您。只是,母亲那里也特意嘱咐了,一切当以侯爷的子嗣为重。” 言外之意,老夫人也在催了,想着让秦昭能尽快地有个儿子。 秦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江莞莞,好半天后,一言不发,甩袖离去。 江莞莞也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毛毛的,自己刚刚没说错话吧? 这一晚,秦昭歇在了自己的书房松风斋。 次日一早,他便先去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竟是破例地进屋坐下与老夫人说话了。 “你今日不上朝?” “皇上给安排了差事,暂免上朝。” “哦,那就好好办差,莫要让陛下失望。” “是,朝堂上的事,我自有主意。倒是福熙堂这里,可是有什么人来叨扰母亲了?” 老夫人愣住,显然也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指什么事。 “你是说留下来的麦穗?她住的地方离我这里远着呢,怎么了?” “不是她。” 老夫人还是不明白。 秦昭一挥手,老夫人注意到他神色不佳,便让人都退下了。 “老三,出什么事了?” “昨儿夫人跟我说了内院一事,说是您急着抱孙子?” 老夫人顿时松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你都二十几了!至今没有嫡子,我只是催她好好养一养身体,这有何不妥?” “只是嫡子?” 老夫人眼神闪了闪,微微撇开脸。 “你这个岁数了,无论嫡庶,总该留个后啊。” 破案了! 所以在老夫人这里,无论是嫡庶,只要赶紧有个儿子就行。 所以,正妻暂时没有好消息,那其它女人可以赶紧怀一个呀! “母亲,嫡庶有别,江氏才进门不足半年,您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老夫人一噎,没想到儿子竟然会因为这个来跟自己呛声。 “好好好!你媳妇好!你想先要个嫡子,这也没毛病。那我差人给她送上一些补品,这又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 秦昭回的很快,总得肯定一下老太太,要不然,容易生气。 自己整日不在府里,老太太一生气,怕是就要去找江莞莞的毛病了。 “母亲,嫡子为重,没有嫡子之前,儿子不会去其它女人那里。” 老夫人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儿子这是更看重嫡子,不待见庶出。 要说这也没毛病。 毕竟连皇家,那也是重嫡轻庶的。 “也好。我瞧着江氏身子倒是康健,你屋子里头的事,你自己做主就好。” 老夫人就怕这个儿子再跟自己离心,毕竟先前为了照顾长房和二房,她没少让这个儿子吃亏。 以前不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偏心习惯了。 可江氏进门后,她察觉了,那就不能再错下去。 第80章 找事的冯氏 老夫人脑子已经转过弯来,现在只想着缓和母子间的关系,至于其它的,之后再说。 “话说起来,也是玥姐儿到我这里来,说是想要个弟弟,我想着江氏进门也快半年了,一直没有动静,这才有些着急。” 秦昭的眸光微闪:“母亲不必忧心。她还年轻,我也是担心她身子不好,所以一直不敢让她有孕。如今确定她身体无碍,之后自然不必再注意。” 秦昭这话说得有些语焉不详,但老夫人显然听懂了,瞬间瞪大眼:“你,你这是?” “母亲,您只管好生在庆安堂养着,很快就能再抱孙子了。” 秦昭又闲话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眼瞅着要到前院,秦昭看身后看一眼,“招财,查一查这些日子都有谁接触大小姐了。好端端的,她为何提出来想要弟弟。” “是,侯爷。” 江莞莞这边还在头疼这个麦穗的事情要怎么安排。 她亲自问过了,这孩子基本上就是大字不识,日后若是嫁人,怕是连基本的账本也看不懂的。 “孙嬷嬷,你带带着麦穗姑娘去跟着大小姐一起读书,另外,再跟宋先生知会一声,府中女眷不求读得多好,只求她们识得几个字,日后能书信,看得懂账本即可。” “是,夫人。” 但这也并非是长久之计。 麦穗已经十二了。 要不,请一位女先生到府里来? 可是这找人的标准要怎么定呢? 是只教麦穗一人,还是连带着府中女眷都教呢? 江莞莞头疼之时,会试在即。 江莞莞头一天便匆匆赶往了江府,除了小心叮嘱兄长要穿得厚实一些之外,再就是陪陪已经有身孕的大嫂。 也是这次回来,江莞莞才知道冯氏已经有了身孕。 之前瞒得倒是挺好。 不过,江莞莞看出来了,却很谨慎地没有跟兄长提及,等他考完出来自然就知道了。 况且,兄长都要参加会试了,兄弟二人相差二十岁,还会怕他争夺家产不成? 长幼有序,从来就不只是说说而已。 换言之,冯氏日后就算是生下来一个儿子,顶多就是有出息,能帮着江柔撑撑腰,其它的,呵呵,那就别想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江莞莞嫁给了定北侯的缘故,所以这次江述的号房里里外外都很好,既非臭号,也未见残破。 当然,这是江述考完之后,江莞莞才知道的。 原本做的准备,似乎是都用不上了。 江述也没多想,只觉得妻子和妹妹为他想的周到,因为他在去茅房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在抱怨自己的号舍灌风。 现在的江莞莞和顾婉婷都还是很担心。 江莞莞最担心的,不是兄长是否能考中,她担心会不会倒霉地再进那个钻风漏雨的号舍,会不会一出来就病倒。 这几天的功夫,她几乎是每天都要过来陪嫂子说说话,既是为了宽她的心,也是担心有人对这个孕妇动手。 还好,许是因为冯氏自己也有身孕了,自顾不暇,所以并没有把手伸进顾婉婷的院子。 但是,冯氏恶心人的手段,向来都层出不穷。 她自己没有精力去对付顾婉婷,就想着往江述房里塞人。 再怎么说,冯氏现在也是江哲的妻子,儿媳有孕了,她给儿子屋里送两个通房,不过分吧? 过分吗? 自然是过分的! 因为顾婉婷嫁入江府,其实算是低嫁。 毕竟顾大人的官职比江述高,朝中的资历也比他老。 论及底蕴,还是顾家更胜一层。 人家把女儿低嫁,图的是什么? 难道图亲家来苛待他的女儿,图女儿在婆婆手里过的不舒心吗? 江莞莞过来的时候,顾婉婷正在难过。 “嫂嫂,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是夫人送来的,那就还让她收回去便是。” 顾婉婷一愣:“这也能行?” 长者赐,不敢辞。 在顾婉婷这规规矩矩的十几年里,可是万万不敢做大逆不道之事的。 “嫂嫂,理由都是现成的,只说是等我兄长考完出来之后,由他做主。你只是一介妇人,做不得男人的主,这不是很正常?若是她还要闹,您便直接回娘家养胎,正好也给父亲那里施压。” 江哲如今的官职还没动,这是江莞莞的意思。 她想着等江述的会试结果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而且江哲也知道官场上谋前程不易,只知道现在有这方面的口风,但不敢催促。 果然,顾婉婷身边的嬷嬷直接把人送回主院,然后又语气强硬地表达了自家少夫人的意思,冯氏被气得躺在床上直哼哼。 江莞莞想着顾婉婷怀孕不易,所以安抚几句之后,就去找江哲施压。 她既然撞上了,那这恶人就由她来当,没必要让嫂嫂难做。 现在江述不在府里,真被人在暗中害一把,到时候悔之不及。 “父亲,听闻夫人如今有孕在身,还请她好生养胎吧。嫂嫂如今也怀着身子,兄长又在贡院会试,冷不丁地往嫂嫂那里送两个人算怎么说的?就算是她有这个心思,也得事先跟嫂嫂通个口风,突然这么一闹,嫂嫂动了胎气,这算是谁的责任?” 江哲刚刚回府,还真不知道冯氏又背着他作妖了。 “什么时候的事?” 江莞莞不语,一旁的管家连忙将事情的始末说了。 江哲气得胡子都要被吹起来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陪顾氏好好说会儿话,让她安心养胎,有什么事,等你哥哥考完再说。” “是呀,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会试过后,若是哥哥能高中,后面还有殿试。我也不是说夫人多管闲事,只是觉得她能不能挑挑时候,若是哥哥考完出来,得知嫂嫂病了,或者是动了胎气,还能安心备考吗? 再说这个节骨眼儿,嫂嫂都常劝兄长多留宿书房,偏夫人硬要给塞两个女人过来,这叫什么事儿?若是被顾家人知道了,岂非又要怪罪到您头上。” 也就是江莞莞成亲了,要不然,后面这些话,她说出来也不合适。 江哲则是觉得顾氏这个儿媳很不错,识大体,而且也知道让江述以学业为重。 “父亲,我听夫君说正在为了您升迁的事情走动,别再因为些许小事出了岔子才好。” 第81章 被激怒的江哲 江哲也是心里一突,人家顾大人的官职比他高太多了。 若非是顾家一直遵守婚约,人家顾小姐什么样的才俊找不着,非得他江述不可了! 再说秦昭为他谋划的正好就是大理寺的差事,而顾守山可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呢! 若是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不同意,再跟上头说些自己的坏话,那还怎么升官? 涉及到自己的前途了,江哲自然就不能忍! “管家,你去后院吩咐一声,让夫人好生养胎,无事就不要出院子。管家的事情,暂时交给儿媳妇打理。” 瞧瞧,这就是现实! 江哲在意的不是冯氏是否做了出格的事,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前程不能坏。 眼下正值节骨眼儿,他昨儿可是刚听说了消息,吏部这边已经开始在物色大理寺左丞一职,而且大理寺那边也开始举荐了。 若是此时惹恼了顾守山,那不是自寻死路嘛! 冯氏能老实安分一些,江莞莞自然是能省心不少。 而且虽然是管理中馈,就江家这小门小户的,能有多少事? 顾婉婷身边得力之人不少,正好能忙起来。 冯氏失了掌家权,第二天这个消息就送到了江柔那里。 江莞莞其实也想看看江柔到底会怎么做。 现在丁绍峰也在贡院内,没出来呢,江柔是否会为了冯氏,而与江哲闹翻呢? 其实江莞莞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只是到底还要看江柔的脑子是否在线。 江柔是以给母亲送补品为由回娘家的,彼时,江哲并不在家。 顾婉婷也以养胎为由没有出面,江柔乐得清闲,她也不愿意和这位嫂嫂多话,总觉得这位嫂嫂看不上她。 江柔一直等到江哲回来,才去书房求见。 她原本是想着为冯氏争取一下,毕竟是一府主母,怎么能被禁足,甚至连管家权都没了,这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你还是操心好自己的事吧。江家这边有你大嫂打理,一切井井有条,你母亲心思重,如今又怀了身孕,正好让她好好养胎,也省得再多事。” 江柔一噎,父亲这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母亲留呀。 “父亲,母亲好歹也是哥哥的继母,她是好心给安排几个人,又不是要害哥哥,您何必如此?” 不提这个,江哲还能心平气和地跟这个女儿说话。 一提起这个,江哲脸色立马就变了。 “哼!用得着她多事?你哥哥现在正在科考的关键时候,就算是会试考完,之后还有殿试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贪风月?难道这时你那个婆母也给女婿安排几个女人,你会觉得安心?” 江柔再次被噎。 这话真是堵得她嗓子疼,胸口也疼。 真是什么事情都不顺。 江哲看她脸憋得通红,更没好心情了。 “行了,没事就赶紧回府吧。女婿若是这次高中,之后还不一定是留京或者是外派呢,等他考完回来,也得提醒他早做准备。” 江柔心里倒是不急,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小得意。 上辈子丁绍峰是得中一甲,所以留在翰林院的。 这辈子应该也不会错。 她在会试前,还特意留意了先生和丁郎的几位同窗对丁郎的评价,说他一甲有望,那言辞凿凿的样子,可不似作假。 所以,这辈子丁绍峰应该还是会留任翰林院的。 倒是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兄长,这次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父亲,会试得中之后,才有殿试一说。兄长若是会试不上榜,那还准备什么殿试,倒不如让他出去散散心,免得郁结难消。” 江哲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诅咒他和儿子的前程。 “住口!你这个孽女,那是你兄长。他好了,你才能好。他若是不好,往后谁来给你撑腰?” 江柔撇嘴,一脸不屑。 还指望着江述给她撑腰? 哼,从考场出来后,能站稳了再说话吧! “父亲,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兄长的才学不及丁郎,大不了三年后再考便是,您给兄长的压力太大,就不怕他到时候拖着病体读书写字,反倒是害得他一身病痛?” 江哲闻言,瞪大眼睛,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诛心之言。 “你,你这个混帐东西!滚!滚出去!” 这般诅咒自己的兄长,就算是江哲再宠爱她,那也不能原谅。 没办法,自小就被灌输了要出人投地,撑起门户。 江哲怎么可能容许他和儿子的前程有失? 其实江哲的想法也没毛病。 在这个年代,就是这样。 男子顶天立地,撑起门户,方能为自己的姐妹姑侄撑腰。 若是他和江述都前途渺茫,那谁给江莞莞撑腰? 日后丁绍峰地位攀升,那江柔受了委屈,娘家人又岂能护得住她? 同样的心思,江述也是有的。 所以,江柔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江哲。 江柔在回去的路上还在低声咒骂江莞莞多事。 若不是她来了江府一趟,母亲又怎么会被禁足,还被夺了管家权? 江柔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原本就是时常上门来捞些好处,就算是拿不了银钱,顺走些米肉补品也是常事。 可如今冯氏不管家了,她一个小姑子,如何能对大嫂张得了口? “这个该死的江莞莞,我看你能得意多久!定北侯克妻,早晚能克死你!至于江述,哼,还指望着中进士?做梦去吧!我看你到夏天能出来吹吹风都算是养得好了!” 江柔在书房与江哲的一番对话,很快就被一字不落地传入江莞莞耳中。 江柔再一次地表明了江述会落榜,而丁绍峰会得中。 甚至于在父亲提到外放时,她都毫不在意,可见是笃定冯绍峰会留任京城的。 那么,冯绍峰要么是中了一甲入翰林院,要么就是中了进士,两年后考庶吉士成功,同样留任京城。 江莞莞也是心中忐忑,只能祈祷兄长的号舍这次能安全一些,带的衣裳也足够暖和。 这一晚,江莞莞熟睡之时,外面突然寒风大作,寅时中,竟然又飘起了雪花。 待到江莞莞起身时,外面的白雪已然有一拃厚了。 第82章 林家丢脸 江莞莞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眼前还不断地有雪花飞落,真地是有些紧张了。 所以,她先前通过江柔的表述,的的确确是猜对了一部分。 真的是倒春寒! 但问题是,她兄长现在在贡院里,又是否顺利呢? 与江莞莞的紧张和担忧不同。 丁府的江柔此时则是无比的欢喜。 因为一切真地还是在沿着上辈子的轨迹走。 就算是江莞莞嫁入定北侯府了,可是天气变化还是一样的。 所以,这辈子丁郎还是会高中一甲,而江述则会落榜且大病一场。 江柔的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一次,她会成为贵夫人,就算是没有爵位,但丁郎一定还会如同前世一般,登上高位,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此时的江柔,从来没有想过,官场之上的打点,到底有多耗费银钱,更没有想过,仅凭着丁绍峰的人脉,真地可以让他晋升之路顺畅且快速吗? 江柔没想到,但是江莞莞已经有所猜测了。 先不说她自己那丰厚的嫁妆,只说是自己的外祖家,若是得知亲外甥女婿能入朝堂,必然也是鼎力支持。 但如今,沈家给自己的添妆以及部分人脉,都到了定北侯府这边,那么,丁绍峰还能如江柔记忆中的上辈子一般,官场顺遂吗? 想到沈家,江莞莞自然就想到了目前留在京中的大表哥,沈明山。 这次元宵节幼童拐卖案,沈明山也顺带着捎了份功劳。 只是跟秦五岳和秦半斤比起来,这功劳就不显眼了。 但是不妨碍上司在他的考评上添一笔,毕竟是的的确确出了力,也参与了救人。 类似小功积攒着,总能升百户。 就算是升不了百户,秦昭若是看他顺眼,也必然会许一份其它的前程。 相处这么久,江莞莞也看出来了,秦昭在功劳以及银钱方面,向来大方。 许是正因为如此,所以家中两位兄嫂家蹭他的种种好处,他也都不计较,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 这么一比较,倒显得江莞莞小家子气了。 不过,江莞莞不准备改。 他大方他的,她小气小的。 互不影响。 一家人过日子,总得有人手宽,有人手紧,这才合理。 一场大雪,不知道让多少人家都跟着发愁。 有些反应快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拿着银钱去买粮食。 这番变故之下,怕是今年的粮价要涨。 至于定北侯府,暂时没有购粮的打算。 一是因为他们自己名下就有庄子,根本不缺粮。 二来,早在正月末时,江莞莞就已经命人采购了不少的米粮。 这其中有一大部分是陈粮,她想着万一遇到灾祸,也是能用得上。 陈粮便宜,无论是用来施粥还是自用,都可以。 现在这一场大雪,倒是不至于发生雪灾,但是因为昨夜的突然降温,还是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特别是一些寻常百姓家,甚至是穷苦人家,生病的比比皆是。 江莞莞早有准备,所以命人在东城那边搭了个棚子,几十个药锅里不停地煮着驱寒汤。 其实就是用了一些驱寒的简易药材,适用于绝大部分的感冒病人。 当然,这还是需要对症。 为了避免授人把柄,所以江莞莞安排府医,又额外请了两位郎中在那里坐诊,只要是符合普通风寒症状的,都可以免费喝一碗驱寒汤。 因为一场大雪,京城内外,不少富贵人家开始安排施粥。 但是直接赠药的,还真是极少数。 东城这边有江莞莞安排的免费驱寒汤,还有三位大夫免费坐诊。 而西城和南城,也同样都有几家安排了类似的事,但值得一提的是,林家安排人在南城以及城外,安排人不停地煮着姜汤,只是单纯地为了驱寒。 这就很有意思了。 虽然姜汤也有驱寒的效果,但是这么大费周章地布置粥棚,只是为了免费送姜汤?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所以,林家这好像是做了善事,又好像没做的样子,这就让很多人开始鄙夷林家了。 其实真不是林家人故意的。 林夫人安排人施粥和姜汤一起的。 但是奈何因为某些原因,米粮没有按时送到,等于是晚了一天,这就显得怪异了。 而且米粮送到之后,因为米粮太少,所以别人家粥棚里两口大锅架起来,那一天一锅能熬六大锅的粥,而林家,只架了一口锅,而且一天只能煮四锅粥。 这下子,再说是意外,那是不是就把别人当傻子哄了? 好在,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施粥的,或者是布药的,不止一两家,而且有些粥棚是好几家一起凑出来的,所以,大部分的百姓和一些小门户都不会笑话林家。 但是对于官宦这个圈层,林家算是丢了大脸。 江莞莞不会在意这些,反正能做的,她都做了。 需要她定北侯夫人维护的体面,她维护了。 手有余钱,但不可能一次性全拿出来,她又不是傻子。 所以,能帮到多少人,就算多少人吧,她尽力了。 这次大雪过后,天气一直都是阴沉湿冷。 原本被收起来的狐狸大氅,这会儿又都找出来穿上了。 可见这温度差异之大。 一直持续到会试最后一日,天空终于放晴。 江莞莞拿了好几天的手炉,总算是被闲置下来。 顾婉婷如今怀着身子,所以江莞莞不让她出门,自己带着人到贡院门口去接人。 江述身边的两个小厮,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手里拿着斗篷,一人使劲往前挤,边挤边张望着。 江莞莞没有下马车,挑着帘子,终于看到了拎着考篮出来的江述。 还好,脸色不算太难看,而且看其走路姿势和力道,应该是没有病倒。 江述一上马车,手里立马就被人给送上来一碗姜汤,无论他是否感染风寒,先用一碗,没毛病。 顾婉婷早就命人备好了饭菜,只等着夫君回来就先让他好好吃顿饭。 江述先是洗个热水澡,再吃了一顿饱饱的饭后,总算是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多亏你们给我准备了那么多的好东西呀!要不然,这次就算是我没有被分到破号,也得感染风寒。” 第83章 秦昭的作用 江莞莞一怔,随即眸光锃亮:“哥哥,你分到的号房是完好无损的?” “是呀!我有两位同窗,一个被分到了臭号,还有一个则是屋顶漏雨,听说还打湿了试卷,后来急急忙忙的重新腾抄,但时间有限,而且心慌了,事后想起来写错了几个字,一出贡院,腿就软了。” 江莞莞只觉得心中大定。 江述随即脸色微微一变:“丁妹夫分到的号房也不太好,虽然没有漏雨,但是听说窗子破了,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呢。” 江莞莞缓缓地弯起唇角,笑了。 所以你看,未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江柔上辈子的记忆,只怕也不一定好用了。 其实想想也对,江柔自己可以改变上辈子的轨迹,嫁给丁绍峰,那么,其它人的命运,又怎么可能会一成不变呢? 蝴蝶振翅的效果,江柔不会懂,但是江莞莞明白呀。 “好了,时间也不早,那哥哥先好好休息,缓一缓,我就先回去了。嫂嫂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去定北侯府寻我。” “好,辛苦莞莞了。” 彼时,丁绍峰也到家了。 只不过,他是被下人给背出来的。 丁绍峰不算是最倒霉的,但是谁让窗子破了,那冷风直灌,就算是江柔给他准备了厚衣服也没用。 到了后来,他甚至是裹着棉被答题的。 丁绍峰一出贡院的大门,就知道这次会试悬了。 尤其是看到其它人神采济济地一起讨论各自的文章内容,更觉得自己此次无望。 丁绍峰一回到家,整个人更觉得头重脚轻,江柔吓得脸色骤变,立马差人去请大夫。 丁家小门小户,自然是养不起府医的。 好在江柔早前做了准备,所以丁绍峰带的东西已经是比大多数的学子更厚重,更保暖了。 但,架不住他倒霉,考试第三天的时候,窗子就破了。 说多了都是泪呀。 丁绍峰这边一连几天都是汤药不断,江哲知道后,也特意差人送了些补品过来,还不忘安慰几句。 江哲看到儿子神采飞扬地跟同窗一起讨论试题,再想到了女婿的倒霉样子,一时间真拿不准,这个丁绍峰这次真能中吗? 他原本也是对丁绍峰寄予厚望的,而且江柔一直在说丁绍峰一定能中,而且名次还会特别好。 一次两次的,江哲不会在意。 但说得多了,江哲不免也会上心几分。 而且,丁绍峰的文章他是看过的,的确是有几分风骨,字写得也不错,看得出来是有功底的。 江哲微微摇头:“时也,命也!罢了,大不了三年后再考一次便是。五十少进士,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会试放榜这日,自然是人挤人,江家和丁家都只是派了下人过去看榜。 江述是因为想着在家里陪妻子,而丁绍峰则是因为还病着,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去看榜。 江莞莞也派人去了,一早就去榜前守着。 秦昭这日休沐,看到妻子这般紧张,不由得打趣道:“至于吗?不就是一场会试!以舅兄的本事,定然榜上有名!” 江莞莞一脸认真地看向他:“你是看过我兄长的文章的,你真觉得他一定能考中?” 秦昭原本只是想着让她放松些,没想到江莞莞这般认真地跟他说,他反而不知道要如何接了。 江莞莞见他不说话,便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只会拿好话来哄我。能参加会试的,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各地的解元、亚元,再加上国子监里名声在外的监生,随便哪一个不是才子?我兄长想要从中杀出一条路来,何其艰难!” 秦昭点头:“是是是!夫人说的都对。要不,你先坐会儿?” 江莞莞没理他,仍然在屋里走来走去。 秦昭看她如此焦急,可见兄妹二人间的感情是真的好。 “其实,这次舅兄的号舍一切完好,这就足已说明,他的运气尚佳。有几位原本有望登榜的学子,因为时运不济,没等考完就病倒了。依我看,这次舅兄的胜算很大。” 江莞莞听完没在意,但她一转身,又觉得不对。 她好像是忽略了什么东西。 她猛地转身:“号舍一事,你竟知道的如此清楚?” “这有何难?号舍都是由礼部以及贡院这边的人负责的。正好,我在里面也有几位熟人,不敢让他们帮忙作弊,但是帮忙在其它小事上照顾一二还是可以的。” 江莞莞眼睛倏地瞪大:“所以,我兄长这次能安然地考完,全赖有你?” 秦昭听到这话,很是自得,下巴抬得比往日要高了许多,那眼神,就差直接说‘你快来谢谢我’了! 江莞莞是真的一下子扑过去:“夫君,真是你帮忙疏通关系了?” 秦昭一把将人抱在怀里,笑道:“何需疏通?不过是里面的几位小吏正好受过我的恩惠,只需要我身边的人提醒一句,他们便知道如何做了。” 江莞莞只觉得自己真是嫁对人了! “那,那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我兄长会被分到哪个号舍?” “差不多吧。我还暗中派人去确定了一下,确定号舍无恙,这才放心。” “你?” “怎么?是不是在想着如何谢谢为夫?” 江莞莞看到他那不正经的笑脸,一下子又不想理他了。 但无论如何,都是因为他出手,所以自己的兄长才没有再如同上一世那般狼狈。 所以说,自己换一个男人嫁,好像还挺好的。 “其实,我还命人在暗中又在那间号舍的房顶上多铺了几片瓦,就是怕再出意外。” 江莞莞不解:“嗯?” “你一直在安排庄子上的事,又命人大批量的购粮以及驱寒的药材,你觉得为夫是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 江莞莞语塞,暗道大意了! 早知道应该再谨慎一些的。 “我也只是担心而已。毕竟之前去庄子上,听一些老农说这气候反常,还提及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倒春寒,害得粮食大量减产,收成不及往年的六成。” 这个理由能说得过去。 秦昭并没有怀疑,反而顺着她的话道:“你说的不错。所以我在察觉到你的动作之后,顺带着就往上头递了一份折子,但没想到,还是把贡院给落下了。” 第84章 会试放榜 秦昭并没有让人针对丁绍峰,但是也不会帮他。 毕竟,这个丁绍峰之前可是自己妻子的未婚夫,而且还是一个与小姨子勾勾搭搭的贱人! 秦昭对于这个连襟,除了厌恶,就是嫉妒。 谁让这个丁绍峰顶着江莞莞未婚夫的名头那么多年呢! 对此,江莞莞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反正她对那个渣男也没有什么好感。 至于江柔的记忆里上辈子丁绍峰能走上高位,这中间绝对少不了自己嫁妆铺路,以及沈家的金银助力。 这辈子,也不知道丁绍峰还能不能再入朝了。 江莞莞得承认,她真的幸灾乐祸了。 也因为高兴,所以这一晚她对于秦昭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喜炮响起来了。 江柔站在丁家后院年久失修的一处小亭内,听见那鞭炮声从长街尽头一路蔓延过来,炸得人耳膜发麻。 她转过身,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那是江府的方向。 “江家大少爷中了!第四名!” 街上有孩子的喊声跑过去,接着是更多人的脚步声、道贺声、锣鼓响。 江柔的手指慢慢收紧,石桌的边沿硌得她掌心生疼。 第四名。 她的嫡亲兄长,江述,中了第四名。 而她的夫君丁绍峰——江柔低头看了一眼已经不太平整的地面,视线再落到了石桌上的茶汤里。 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还是那张眉眼,却像是褪了色的年画——她的夫君,昨日就托人去贡院门口守着了,守到天黑,守到三更,守到今早放榜。 没有报帖。 一张都没有。 “夫人!” 身后传来丫鬟春杏慌张的脚步声。 江柔回过头,看见那丫头跑得发髻都歪了,手里攥着一卷红纸,脸色煞白。 “夫人,老爷他……咱们姑爷那边……” “我知道了。” 江柔的声音很平。 她接过那张报帖,展开。 空白的。 报喜的人连名字都懒得填,大约是跑遍了全城,把所有落榜的人家都塞一张这个。 江柔盯着那片刺目的空白看了很久,久到春杏怯生生地喊了她一声。 “夫人?” “去告诉厨房,”江柔把报帖折起来,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袖子里,“午膳照常做,老爷爷爱吃的几道菜,别少了。” 春杏愣住了:“可是老爷他……” “他怎么了?”江柔看着她。 春杏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跑了。 江柔站在原地,听着那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变成零星的几响,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她抬起头,天很蓝,日头很好,是那种宜嫁娶、宜出行、宜放榜的好日子。 她忽然想起去年。 去年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日子,她站在江府的花园里,看着丁绍峰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她绣的香囊,脸上带着笑,朝她点了点头。 那时候她以为那个笑是给她的。 后来才知道,那日是丁绍峰来江府商议婚事,议的是她的嫡姐,江莞莞。 江莞莞。 江柔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不咸不淡的。 她的嫡母所出,江家正经的嫡女,生得比她好,命也比她好——嫁了定北侯,做了侯夫人,今日大约正坐在江府的正厅里,与她那位中了第四名的嫡亲兄长饮茶道贺。 而江柔站在丁家的后院里,听着前院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是药碗。 丁绍峰的药碗。 她朝前院走去,绕过影壁,穿过穿堂,还没进正房,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苦药汤子味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丁绍峰含混不清的骂声,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江柔在门口站了片刻,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丁绍峰坐在桌边的地上,袍子上沾满了药渍,手里攥着半截碎了的茶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看见她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来干什么?” 他把手里的碎瓷片朝她脚边一扔,“来看我笑话?嗯?你哥哥中了,偏我没中,你满意了?” 江柔侧身避开那片碎瓷,没有说话。 “我早该想到的。” 丁绍峰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两步,“你们江家,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你那个嫡母,当初就不肯把莞莞嫁给我——是,她不肯,她嫌我家世低,嫌我配不上她的宝贝女儿——” “别说了,你还病着,当先养好身体才是。” “不用你管!”他一把挥开她的手,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你自己找上来的,是你自己——”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江柔看着他,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江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是,当初是她自己找上来的。 丁家来江府商议婚期那日,她躲在屏风后面,丁绍峰跟在最后,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欢喜,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柔站在屏风后面,把那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谋划的。 她托人给丁绍峰送了一方帕子,说是江二姑娘的心意。 她“凑巧”出现在丁绍峰必经的路上,含羞带怯地说一声“丁公子”。 她让贴身丫鬟在茶楼里“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二姑娘对丁公子如何如何。 丁绍峰信了。 他以为江家二姑娘心悦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江柔只是个由庶女转为嫡女,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谋算。 可现在呢? 江柔看着他,看着这个靠在门框上的男人,看着他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死死地盯着她。 她忽然发现,她记忆里的东西,好像都变得模糊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应该是江述落榜大病一场,丁绍峰高中一甲,之后殿试更是稳稳的探花郎。 可是现在,为什么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第85章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难道自己天生无福,好男儿就不应该来配她吗? 江柔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她费尽心思抢来的婚事,可现在自己得到了什么? 先前自己大方地拿自己的嫁妆去贴补,不就是因为笃定了丁绍峰会高中? 现在却连会试都没有过,还谈什么探花郎? “你说话啊。”丁绍峰盯着她,声音沙哑,“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后悔了?后悔嫁给我这个落第的废物?” 江柔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丁母尖厉的嗓音。 “儿啊,你可千万不要灰心,一次不成,咱们还有下次!” 江柔转过身,看见刘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看见屋里的狼藉,看见丁绍峰狼狈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的儿,你这是头回参加会试,不中也正常。”刘氏一把揪住丁绍峰的袖子,“你大病未愈呢,先好好调养身体,等下次再下场,一定可以高居榜首!” 丁母话落,转身看向了江柔:“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扶你夫君到床上歇息。他还年轻呢,这次又是因为受了风寒才失误,下次必然高中!” 这话,似乎是给了丁绍峰极大的安慰。 是了。 他是因为受了风寒,所以才会失了往日的水准。 若是再有下次,他必然能中! 此时的江柔也终于从先前的恍惚中回神。 婆母说的对,丁郎不是没有才华,只是因为时运不济,这次病了才会落榜。 下次,一定可以! 待婆媳二人将丁绍峰扶到床上安顿好,又叫人过来打扫。 丁母拉着江柔的衣袖往外走,低声道:“江家摆宴呢,定北侯亲自登门道贺,满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你呢?” 江柔明白她的意思,江述是自己的兄长,而且江述中了,日后也能帮扶丁绍峰。 两家的关系还得多走动,才能更亲近。 说白了,就是丁母想要蹭江家的好处。 毕竟丁绍峰就算是养好身体,再下场也是三年后了。 “母亲放心,儿媳会安排好贺礼,夫君还病着,母亲可要与我同去江府?” 丁母想了想,这个时候,丁家还是要拿出一个态度来的。 “我与你父亲陪你一同去。” “是,母亲。” 江柔没急着去备贺礼,而是再次进入书房,想要确认丁绍峰现在的状态是正常的。 丁绍峰躺在床上,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盯着帐顶。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江柔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张喝了酒之后变得陌生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丝迷惘和期盼——他在等一个答案。 可她给不出答案。 她能说什么? 说她算计了他? 说她想和江莞莞换命,想要过上辈子江莞莞过的那种诰命夫人的富贵日子? 说她不想要嫁入安南侯府,不想给张珩做侧室? 说她就是嫉妒江莞莞,想要让一向清高的江莞莞去给人做妾? 她什么都不能说。 “你睡吧。”她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丁绍峰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谜。 江柔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照得人眼睛发疼。 她站在廊下,听见外面隐约传来鞭炮声,还是江府那个方向。 江述中了第四名。 江莞莞和定北侯回府道贺。 江家今日,一定很热闹。 重活一世,她顺利地抢了姐姐的婚事。 她也顺利地从父亲那里拿到了更多的贴补。 她记忆中的那场风雪也如期而至。 她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丁绍峰会落榜。 今天,那张空白的报帖,把她所有的算盘都打碎了。 “夫人。” 春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柔回过头,看见小丫头端着一盏茶,怯生生地站在廊下。 “厨房说,午膳备好了,老爷爱吃的几道菜都做了……还,还给夫人炖了一盅燕窝。” 江柔愣了一下:“燕窝?” “是,”春杏低着头,“老爷前几日吩咐的,说老爷这几日操劳,让炖一盅燕窝补补。” 江柔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盏茶,看着茶盏里冒出的袅袅热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丁绍峰。 这个她算计来的男人,这个今日落第的废物,这个因为考场失意砸东西骂人的疯子——前几日,他吩咐厨房给她炖燕窝。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午膳摆在东次间。 丁绍峰没出来,刘氏也没来,只有江柔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丁绍峰平日爱吃的。 那盅燕窝放在她手边,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燕窝炖得很好,软糯适口,甜度也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吃完了一整盅。 然后她放下勺子,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丁绍峰还在睡着。 她推门进去,看见他侧躺在床上,眉头紧皱着,嘴唇干裂起皮,像是烧了很久的火。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不像醒来时那么狼狈,也不像骂人时那么可憎。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落了第的读书人,一个她亲手挑中的夫君。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研墨,铺纸,提笔。 她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上口,叫来春杏。 “送去江府,给我兄长。” 春杏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江柔站在窗前,看着春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铺满了金红色的光。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热闹的江府。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日。 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终于如愿的轻快。 她以为嫁到丁家,就是好日子的开始。 可现在呢? 江柔靠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不知道从哪里读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她有什么资格悔? 第86章 赶紧补救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这个人是她算计来的,这份日子是她亲手过出来的。中不中,都是她该受的。 抢来的东西,果然是要还的。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她回过头,看见丁绍峰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看见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江柔站在窗前,看着丁绍峰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醒了?” 丁绍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看她。 “饿不饿?厨房留着饭,热一热就能吃。” 他摇了摇头。 江柔没有再问。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屋子里慢慢被暮色填满。 很久之后,丁绍峰忽然开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柔愣了一下,看着他。 丁绍峰没有抬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人能看到他此时有些狰狞的眼神。 明明就是一副很可怕的表情,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意外的温柔。 “我……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好日子的。” 丁绍峰不傻,相反,他极其聪明。 仅从上辈子他能登上高位,就能看得出来,他绝对是一个有能力处理极端事件,以及一些复杂事件的。 这次会试失利,意味着三年后他才有机会。 现在需要他紧急处理的,就是要拢络住这个妻子。 江柔虽然只是小官之女,但是江哲很快就要升至大理寺,而且江述这次应该是稳了,等自己三年后再入朝堂,一定是需要助力的。 而岳父和舅兄,就是自己最有力且最值得信赖的助力。 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再慌,不能再对江柔恶语相向了。 江柔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春杏端了灯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昏黄的灯光照着这间屋子,照着床上的两个人,照着一地的碎瓷和满屋的苦药气。 “没中就没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三年后再考。” 丁绍峰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江柔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看向窗外。 丁绍峰的表现,可以说是完美,几乎是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江柔回了内院,她今日托人给哥哥送信祝贺,但因为夫君病着,所以明日才会登门道贺。 她现在回去,还是需要再安排好明日的贺礼。 江柔也是个聪明人。 当初是她算计了自己和丁绍峰的婚事,那么现在就等于是将两人绑在一条船上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上辈子倒霉的是江述,这一世却换成了丁绍峰。 她只知道,一定要想办法。 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成为官夫人。 再等三年就再等,她还年轻,又不是等不起! 况且这次只是意外,如果不是因为丁绍峰被分到了不好的号舍,又怎么会落榜? 对于丁绍峰的才学,她有着极大的自信。 一个上辈子能凭真本事考中一甲的人,怎么可能会只靠运气就能上榜? 所以,接下来,她要想办法给丁绍峰铺路,比如说去江府,请哥哥帮忙给一些相关的书籍或者是师长方面的资源。 当然,她不傻,这一切,自然是要等到江述殿试结果出来之后才能提的。 现在要紧的,是要跟娘家把关系搞好了。 上次因为冯氏被禁足,被收了管家权,所以她和父亲险些闹翻!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时太蠢了。 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把父亲给得罪了! 她最大的倚仗,不就是自己做官的父亲吗? 哪怕是父亲的官职不高,但是跟丁家比起来,那绝对是丁家需要仰视的存在。 丁父和丁母为什么一直对自己还算客气? 不就是因为自己仗着娘家的势发了一次飙吗? 所以,尽快找父亲认错,也要向兄长展示自己的诚意。 这礼物的选择上,就不能太寒酸了。 丁家能拿出来的好东西有限。 江柔选了半天,也只在丁家的库房里找出来一支狼毫,一本古籍的手抄本。 会试高中,而且名次还如此靠前,那殿试就是妥妥的了。 这点贺礼,着实是太寒酸了些。 其实她也考虑过要不要等殿试后再去道贺。 可真等到那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那天太冲动了。 无奈之下,江柔又从自己的私库里取了两匹上等的软锦,只说是给未来的小侄子做小衣裳,除此之外,又取了两块玉佩。 这些贺礼,应该能说得过去了。 等江柔到了江府,才从冯氏口中得知,江莞莞和秦昭前晌特意来了一趟,而且还在江述院子里用了午膳。 “你是没瞧见,那一水儿的好东西,全都被抬到你兄嫂的院子里了。一点没往公库里头放呀!这个不孝子,真真是个白眼儿狼!” 冯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个继母,江述和江莞莞兄妹俩甚至没有花用过她一文钱。 江柔现在脑子清醒不少。 “母亲,无论如何,日后兄长能入朝为官,总归是江家的荣耀。而且丁郎这次因为被分到了破败的号舍,受了风寒,总要将养一阵子,三年后再考,届时朝中的助力也能更稳妥一些。” 冯氏一噎,外头的事情她不懂,但她知道男人就是女人的天,男人若是有本事,总归是好事。 思及自己肚子里还不知是男是女,不由讪讪道:“你说的也对,日后我若是能给你生个弟弟,也得仰仗丁女婿这个亲姐夫才是。” 江柔撇嘴,对此不置一词。 她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江述这次到底是否真地能顺利入朝。 冯氏看一眼桌上摆的茶点,又一脸嫌弃:“听说今日你大姐和大姐夫来道贺,那顾氏摆的茶点都是特意备的。可如今你过来,她竟就由着你来我这里请安,对咱们母女是一点表示也没有,当真是个不懂礼数的!” 江柔却是另有目的:“父亲的意思是等殿试过后,再为兄长庆功,届时丁郎应该也恢复地差不多了,还得请兄长多为丁郎引荐几位师长,母亲可莫要在此时挑他们的错处。” 第87章 多了一位琴姨娘 江府热闹了两日之后,便又再度归于平静。 江述也知道现在还不稳,一切都得等殿试结束之后,才能有一个准确结果。 所以,他现在还是需要静下心来。 他想到妹夫说的话,不能急,不能躁,不能浮于表面。 所以,还是要沉稳下来,在陛下和那些大臣们眼里,自己才能算是得用之人。 殿试很顺利。 金榜一出,整个江家都是控制不住的热闹。 原因很简单,江述被陛下钦点为一甲探花,这是妥妥的前途无量啊! 江莞莞得知这个消息后,自然是无比欢喜。 这一次,她更加确定,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江柔上辈子中的记忆,只怕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了。 “快,备厚礼!兄长得中探花,这是江家幸事,也是我们侯府的喜事。” 江莞莞这话不算是逾礼,毕竟她现在是定北侯夫人。 庆安堂的老夫人听说此事后,略微犹豫片刻,也差人去私库里寻了一副名画,又拿出来一套文房四宝,差人先送到福熙堂,说是给江述的贺礼。 老夫人此行,这就是在给江莞莞长脸呢。 江莞莞明白其用意,自然是要做得漂漂亮亮的,让人知道老夫人的大方体面。 老夫人原本对江莞莞有几分不满,主要就是成婚这么久了,一直没能有好消息传出来。 可是想到秦昭先前对自己说的话,她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毕竟老三两口子都还年轻,一定能生的。 原本老夫人有些瞧不上江家。 江哲的官职太低,放在内城里,实在是不起眼,连个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述得中探花郎,日后定然是要入翰林院的,若是能得了陛下青眼,日后飞黄腾达是必然。 而江哲,也马上就要去大理寺就职,升任五品,勉强也算是个体面的官员了。 老夫人也是考虑到这些,所以才想着和江家交好,同时也和这个儿媳妇缓和一下关系。 江莞莞带着礼物登门,特意点出来那几样贵重礼物是老夫人送年贺仪,还说若是有机会了,请兄长到侯府给老夫人请安见礼。 侯府备的礼物可就更丰盛了,除了一些寻常可见的东西摆在明面儿上,其它的几样珍贵礼物,都被江莞莞带到了顾婉婷跟前。 “外面那些你就直接入了公中库房吧,不然夫人那里怕是要寻你的错处,父亲那里也不好交待。” 江述毕竟是江家的嫡长子,顾婉婷还是要顾虑一下脸面的。 “我都明白,放心吧。这几日的贺礼,我都命人登记造册,放入公中了。而且你哥哥还特意交待我给夫人那里送了一套上等的摆件儿,算是对长辈的孝敬,让她挑不出错来。” 江莞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 做小辈的嘛,你吃亏没事儿,你要是占了便宜,那外人就要说你不孝了。 所以,有些事,只能暗戳戳的搞。 “父亲说打算两日后摆宴庆贺,到时候你可一定早些来,也多帮衬帮衬我。” “嫂子放心,我一定早些来。” 给江述摆庆功宴的那天,秦昭也给江哲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江哲升任大理寺左丞的事情妥了,吏部已经正式下了公文,秦昭亲自给送过来的。 江哲捧着这份文书,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做一个五品官了! 新官服要等明日才能去礼部领,江哲一口一个贤婿,把秦昭说得都有些麻了。 至于吗? 而另一边,和江柔一起过来道贺的丁绍峰,心情自然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同科生员,他落榜了,大舅哥却是中了一甲探花,而且对方好像比自己年纪还小,这对比也太惨烈了些。 要不是他想着好好攀附岳家,说什么也得找借口不来。 事实上,现在的丁绍峰身体并没有完全养好呢,但是考虑到这是一个结交人脉的大好机会,无论如何都得来。 果然,没来错! 丁绍峰这一趟,可以说是结交了不少人。 除了一些名儒先生之外,还结交了几位年轻的官员,这往后,可都是自己的人脉。 江哲因为升官,自然也多饮了几杯。 冯氏如今怀着身孕,不方便伺候,就算是今日解了她的禁足,但她自己也只是出来待了一会儿,便以身子乏累为由去内宅休息了。 所以,江哲当天晚上是歇在书房的。 而不巧的是,有丫环奉夫人之命来给老爷送解酒汤,然后就一晚上没出来。 懂的都懂。 江莞莞得知江府之后又多了一位琴姨娘之后,便猜测冯氏现在会不会气得肚子疼。 事实上,冯氏也的确是被气着了。 她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没注意,老爷就又多了一位妾室。 如果只是个普通丫环,冯氏自然有法子料理。 但问题是,这个丫环是家生子,而且她生母先前还曾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所以,无论如何,江哲都不可能薄待了这个丫环。 再者说了,是江哲自己醉酒强了她,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所以就直接抬了姨娘。 江哲如今可以说是官场得意,身边又多了一位知心人,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琴姨娘虽然出身低微,但正是因为出身不好,所以更是小心谨慎,处处低一头,这反而让江哲对她更满意了。 男人嘛,都希望自己身边的女人温柔小意,而且大度体贴。 好巧不巧的,这位琴姨娘正好就是这样的性子。 一连几日,江哲都没有去过冯氏的院子,冯氏是又气又着。 一边怕江哲忘了自己这个夫人,一边又担心琴姨娘年轻漂亮,万一再有孕了,那必然更受宠。 但因为琴姨娘的身份,所以冯氏也不敢真地把她怎么样,但是每天叫过来立立规矩还是可以的。 对于江家内宅的明争暗斗,江莞莞乐见其成。 毕竟,只有让冯氏忙起来,才不会总盯着江哲夫妻俩。 尤其是现在,顾婉婷有孕在身,少了一位不喜欢她的婆母惦记,这才是好事。 另一边的江柔还在照顾丁绍峰。 丁绍峰原本就没有痊愈,上次去庆贺时,又多饮了几杯酒,这会儿身体情况更糟了些。 第88章 恨自己心软了 丁绍峰病了,江莞莞可以不表示,但是侯府不能不表示一下。 毕竟是和江述一同参加科考的,给江述庆祝了,自然也要给丁绍峰一些安慰。 江莞莞命人备了一些补品,然后第一次登了丁家的大门。 江莞莞是朝廷命妇,有品级有俸禄,按规矩,丁家所有人都要到前面去跪迎,除了有举人功名的丁绍峰。 当然,现在丁绍峰病着呢,江莞莞也没打算让他出来迎接自己,她甚至都没打算去看一看这位妹夫。 “几位都免礼吧。我听闻妹夫病倒,妹妹又忧心不已,这才过来瞧瞧。” 丁父丁母都有几分拘谨。 以往他们见江莞莞的机会就不多,如今江莞莞又是侯爵夫人,他们甚至都不敢抬眼看。 “伯父伯母,我想着与妹妹说几句体己话,不知是否妥当?” “妥当妥当!” 丁母立马应声,带着丁父走了。 没了外人在场,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后,各自收到了对方的眼神信息,立马就不再遮掩。 “姐姐这样的贵人,竟然还能想起我这个落魄妹妹来,还真是不易。” 江莞莞笑了:“妹妹这话从何而来呀?妹夫如今可是举人老爷,就算是此次会试落榜,可他还年轻,三年后,必然高中,妹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江柔轻笑:“那我就谢姐姐吉言了。” 江莞莞从来没有怀疑过丁绍峰的才华,但她也没想到,这一次只是因为秦昭的一个眼神,下面的人多加照顾之后,这倒霉相便到了丁绍峰身上。 果然是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小喽啰呀! 跟主考官没关系,谁能想到,连个小吏都算不上的棋子,就能将几位学子的命运改写呢。 “姐姐是来看我笑话的?” “妹妹又说笑了,我也是听闻妹夫病倒,你姐夫公务繁忙,便让我走一趟。我虽不是大夫,但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最后几个字,江莞莞说的很慢。 江柔一口怒气憋在胸口,恨不能一巴掌呼过去。 但她不能! 现在她和江莞莞的身份,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别说是动手了,便是敢骂一句,她都能被人压着掌嘴挨板子。 她得罪不起! 江柔这会儿真的有几分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江莞莞会嫁入定北侯府,说什么当初也得想法子先把江莞莞毁了再说换亲的事。 失算了! 是她太仁慈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江莞莞。 是的,她不是后悔换亲了,她是后悔下手太晚,也不够狠。 现在江莞莞已然成了她惹不起的存在,就算是日后丁绍峰中了进士,三年五载内,也别想着能与江莞莞平起平坐。 谁让秦昭不仅有官职,还有爵位呢! 大夏朝其实是有些重文轻武的,但问题是,秦昭自身就是少年举人,若非是因为家中出了意外,他又怎会弃文从武? 而且正是因为秦昭自己没有参加会试,改走了武将路子,所以才更让人们想像无限。 总觉得以秦昭的本事,定然能高中状元,说不定现在走文官路子,人家也能做到相差无几的官阶。 啧啧,这就是实力! 不服不行! 江莞莞注意到江柔的表情,再联想到她对这位好妹妹的了解,自然知道她这又是想要憋坏主意了。 “好了,既然妹妹这里无事,那我也不多打扰了。你转告妹夫,好好休养,若是短缺了什么,只管说话,虽然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一定尽力。” 江柔脸色一僵,这叫什么话! 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不一样? 就差直接说,你有困难也别找我,因为就算是找我,我也不会管! 江柔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还不如不说呢! 江莞莞看出来她生气,乐呵呵地回府了。 她前脚走,江柔后脚就砸了一套茶具。 要不是有春杏拦着,估计还得砸! 江莞莞心情好,刚到福熙堂,便听到先前去寻女先生的事情有着落了。 麦穗在这个年代,就已经算是少女了,可以议亲的,所以能避嫌还是要避嫌的。 有了合适的女先生,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到时候府中的所有姑娘们都在内院学习,无论是规矩礼仪,还是识字数术,大不了多请几位女先生便是。 这点儿银钱,侯府还是拿得出来的。 这位女先生是孙嬷嬷寻来的,学识还不错,最主要的是,她的父亲曾是大儒,几年前因病去世,她的夫君也因为在回京述职途中出了意外,所以如今算是寡居。 江莞莞最看重的,还是人品。 她又不是要培养才女,只要侯府的姑娘们识文断字,日后去了夫家不被欺负,能理清账目,明理识体即可。 说白了,不求她们能有多高的成就,但是出了侯府,别丢人就行。 哪怕是她自己以后有了女儿,也不打算往才女的方向培养,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首先这里就不是一个能让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时代,其次,她也不想自己的孩子生活得太辛苦。 最重要的,还是要身体健康,心情愉悦,甚至是可以武力值高一些,都比只会吟诗作赋要强!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让以后的女儿能多学拳脚功夫,最好是能以一敌几,让那些男人瑟瑟发抖才好呢。 当然,前提是她得有个亲闺女才行! 江莞莞请完女先生之后,就琢磨着得再请一个专门教礼仪规矩的嬷嬷才好。 而这样的人选,一般都是觉得宫里头出来的最好。 江莞莞哪有这样的人脉呀! 还是春兰提醒了她一句:“要不咱们去求求大长公主呢?” 对呀,怎么把端荣大长公主给忘了呢? 这位大长公主身边的人,那绝对错不了! 江莞莞想到就去做,晚上跟秦昭这里打了个招呼,得到允许,确定端荣大长公主跟朝堂上并没有什么牵扯之后,一切就妥了。 贴子已经写好,明天差人去递,也不知道大长公主是否得空见她。 端荣大长公主的府邸跟定北侯府隔着两条街。 马车在门口停下,江莞莞一掀帘子,看到这气派庄严的大门,不由得就开始紧张了。 第89章 张嬷嬷 京城的春风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卷着细碎的花瓣,轻轻拂过端荣大长公主府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上“端荣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的尊崇身份。 江莞莞坐在青布小轿里,指尖轻轻捻着帕子边角,心里有几分忐忑。 她嫁入定北侯府已有半载,虽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可无论是江家还是侯府,都根基太浅,门楣太低。 说白了,就是底气不足! 她总觉得自己在礼仪规矩上,以及待人接物上还是要多看多学。 听闻端荣大长公主府的教养嬷嬷是出了名的好,最是精通规矩礼仪,也不知道能不能请公主赐一位嬷嬷到侯府教习。 马车在府门前落下,江莞莞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了下来。 守门的侍卫早已得了通报,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秦夫人,大长公主殿下已在暖春阁等候。” 江莞莞微微颔首,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层层院落。 沿途皆是奇花异草,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处处透着皇家府邸的气派与雅致。 她一路走,一路留心观察府中侍女的言行举止,果然个个端庄得体,进退有度,心中对端荣大长公主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暖春阁内,端荣大长公主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闲适。 她年近六十,岁月却似乎格外优待她,除了那头银发之外,眉眼间虽有历经世事的沉稳,却依旧难掩昔日的风华。 听到侍女通报,她放下书卷,抬眼看向门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江莞莞走进暖春阁,敛衽行礼,声音温婉:“臣妇江氏,见过大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免礼,莞莞快起来。” 端荣大长公主笑着招手,示意她到身边来,“早就盼着你来了,除夕宴上一见,我就喜欢你这孩子,知书达理,性子又沉稳。” 除夕宫宴上,江莞莞作为新晋侯夫人出席,席间举止得体,面对高门小姐的挑衅,也能应对从容,给端荣大长公主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彼时公主便觉得,这女子虽出身普通,却有着难得的气度。 江莞莞起身,走到公主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侍女奉上香茗。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殿下谬赞了,臣妇愧不敢当。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想求殿下成全。” 端荣大长公主放下茶杯,挑眉看向她:“哦?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的,定不会推辞。” 江莞莞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不瞒殿下,臣妇嫁入侯府时日尚短,虽自幼在家中学习规矩,可侯府与寻常人家不同,规矩理当更为严苛。 府中虽也有几位懂些礼仪的教养嬷嬷,却终究不够周全。臣妇听闻公主府中的教养嬷嬷皆是宫中出身,最是精通规矩礼仪,便斗胆想求殿下赐一位嬷嬷到侯府,也好教教侯府中的几位姑娘,臣妇自己也想跟着多学学。” 她说完,便起身再次行礼,态度诚恳:“臣妇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还望殿下恕罪。” 端荣大长公主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你这孩子,倒是实诚。规矩礼仪本就是立家之本,你能有这份心,难能可贵。”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府中确实有几位嬷嬷,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最是懂规矩。其中有个张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教过不少世家小姐,经验丰富,为人也和善。我看就让她去你侯府吧,定能帮到你。” 江莞莞没想到公主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大喜,连忙再次行礼道谢:“多谢殿下恩典,臣妇感激不尽!” “快别多礼了。” 端荣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以后啊,你也别总拘着,常来我这府里坐坐。咱们娘儿俩说说话,赏赏花,也能解解闷。我这府里,平日里也太过冷清了些。” 江莞莞心中一暖,看着公主温和的眼神,点了点头:“臣妇遵命,以后定会常来叨扰殿下。” 当然,江莞莞也就是面上看着淡定,实则心中紧张又兴奋! 大长公主竟然跟她说娘儿俩? 她得是多大的脸才敢应这样的说法呀。 要知道当今陛下都比大长公主小一辈呢! 连皇后见了这位都得行礼,她何德何能,竟然能入了这位金大腿的眼,往后可得抱紧了。 两人又闲聊了些家常,从宫中趣事说到侯府琐事,相谈甚欢。 端荣大长公主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宫中的生活,江莞莞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江莞莞也说起侯府里的一些趣事,逗得公主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暖春阁内的光线也柔和了许多。 江莞莞看了看窗外,起身告辞:“殿下,时辰不早了,臣妇也该回去了,免得侯府里的人惦记。” 端荣大长公主虽有不舍,却也知道她身为侯夫人,府中事务繁多,便不再挽留:“也好,路上小心些。张嬷嬷我会让人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就送她去侯府。” “多谢殿下。”江莞莞再次行礼,然后跟着侍女走出暖春阁。 张嬷嬷这样的人物,那必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下人。 甚至于,张嬷嬷都是有品级的女官。 所以张嬷嬷这样的人,到了侯府,那可以是客,但绝对不能是仆! 所以,她得回去先跟侯府上下通个气儿,别再不知礼数,得罪了这位张嬷嬷。 尤其是性急的汪氏,一定得让她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万不可冒失。 江莞莞心里满是欢喜。 她原本以为不好开口,但没想到随着殿下的和蔼,她顺口就说出来了。 她更没想到公主如此平易近人,不仅答应了她的请求,还对她这般亲近。 江莞莞轻轻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回到侯府,江莞莞先去了庆安堂,将今日之事告知老夫人。 第90章 看重嫡子 老夫人听后,也十分高兴,对她说:“端荣大长公主乃是陛下的亲姑姑,身份尊崇,能得她这般看重,是你的福气。以后你定要常去公主府走动,不可怠慢。” 江莞莞点头应下:“我知道了,母亲。” 江莞莞又提了这位张嬷嬷的一些事迹,尤其是点明了张嬷嬷还曾教导过宫中的公主,并且是有品级的女官,虽说跟随大长公主出宫多年,但身上的品秩未消,其地位等同于前朝的从四品官员。 这个品秩,着实不低了。 江莞莞将自己忧心之事说出,老夫人也明白其用意。 “既是如此,那晚膳就摆在庆安堂,让他们都过来,正好,你也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了,免得再冲撞了这位张嬷嬷。” 老夫人用冲撞这个词,倒也不算是自谦。 谁让张嬷嬷有品级呢! 江莞莞将自己寻了一位教养嬷嬷的事情说出来,又特意提了这是端荣大长公主指派过来的,就是想要提醒大家,对这位张嬷嬷敬重一些。 “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院子,另外,也让孙嬷嬷挑了两名一等丫环,两名粗使婆子过去伺候。这位张嬷嬷与咱们寻常的教养嬷嬷不同,她可是有品阶在身的。还请几位兄嫂都能多注意,莫要冲撞了这位张嬷嬷。” 秦庄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他本就不怎么在家,而且即便在家,入内宅的次数也有数。 一般就只是来庆安堂请安,所以估计跟这位张嬷嬷碰不上面。 汪氏和二房的刘氏对视一眼,也意识到这位张嬷嬷的到来,对府里的姑娘们而言是好事,对于她们二人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冲突的。 秦昭是在晚膳用了一半时回来的。 老夫人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秦昭点点头,一脸赞赏道:“夫人好本事!能让端荣大长公主松口,非寻常人能做到的。据我所知,去年就有不下五位勋贵夫人去请教,都被大长公主给拒了。可见你的确是得她的欢心。” 江莞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之色。 “侯爷过奖了。是大长公主和蔼宽厚,也是妾沾光了。” 第二日一早,张嬷嬷便如期而至。 她身着一身深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看就是个稳重可靠的人。 江莞莞亲自将她迎进府中,安排了住处,又让府中的下人都来拜见。 张嬷嬷果然如公主所说,经验丰富。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侯府下人们的言行举止,之后又单独接触了几位姑娘们,这才制定了详细的教习计划。 从日常的请安问好,到待客的礼仪规范,再到各种场合的穿着打扮,她都一一耐心教导。 张嬷嬷不愧是从大长公主府里出来的,不仅用心教导几位姑娘,还会指出府中下人一些不周到,或者是不合规矩的言行。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对于江莞莞而言,这样能更好地约束侯府主仆,也能逐步地提升侯府在一众勋贵中的形象。 江莞莞也跟着张嬷嬷学习,她本就聪慧,一点就通,进步飞快。 在张嬷嬷的教导下,侯府上下的风气渐渐变得更加端正,下人们个个举止得体,府中事务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江莞莞也没有忘记端荣大长公主的话,每隔几日便会去公主府坐坐。 有时是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点心,有时是带着侯府花园里新开的鲜花。 每次去,公主都十分高兴,拉着她聊个不停。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 端荣大长公主常常会给江莞莞讲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江莞莞也会给公主讲些民间的趣事,为她解闷。 三月十五,神话中赵公明元帅诞辰,道教中泰山老母诞辰。 端荣大长公主信奉道教,所以这一日,于她而言,就是节日,要庆贺。 端荣大长公主特意派人送来请柬,请江莞莞去府里共度佳节。 江莞莞特意请教了张嬷嬷,问清楚了大长公主的一些喜好后,便准备好礼物,欣然前往,府中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庆。 端荣大长公主看着江莞莞,眼中满是欣慰:“莞莞,你如今越来越有侯夫人的风范了,我真是没看错人。” 江莞莞笑着说:“都是殿下的恩典,若不是殿下赐我张嬷嬷,我哪能有今日。” “你这孩子,倒是懂得感恩。”端荣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江莞莞在侯府的地位愈发稳固,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也绝对是站稳了脚跟! 甚至于,就连宫里头的皇后也跟着好奇。 “你说这位新一任的定北侯夫人,到底是何等的妙人,竟然能让大长公主这般喜欢!” 皇后身后的女官小心地给她揉着肩膀,轻声道:“奴婢不曾注意过。倒是听闻在除夕宴上,傅小姐和周小姐二人带着几位贵女主动挑衅秦夫人,秦夫人言辞反击,正好被大长公主看到,对秦夫人赞不绝口。” 此事,皇后自然也是知晓的。 只不过,当时她有几分惊诧,过后事忙,也就不在意了。 不成想,这个江莞莞还真有几分本事,竟能借此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 “秦昭与这个江氏成婚多久了?” “回娘娘,定北侯与新夫人成婚至今已有半载,只是一直未曾听闻侯府传出过喜讯。” 皇后勾唇:“定北侯也是不易。虽说文武双全,奈何于姻缘上不顺。好不容易得了两个孩子,还都是女儿。那侯府的老夫人竟不急吗?” 女官浅笑,机会这不就来了。 “娘娘您算是说中了!侯府老夫人怎么可能不急?可是听闻这位定北侯很是看重嫡庶之别,奴婢听闻他曾单独找到老夫人,还特意提出未见嫡子前,不打算让其它女子有孕。” 皇后闻言眸光微亮,看中嫡子,这是好事! 不过片刻后又沉下声来:“可是据本宫所知,侯府不是还有一位庶女?” “那个不一样,听闻是张氏还在世时,便曾允诺过的。” 第91章 进宫 “奴婢特意差人去查过,生下庶女的原本是秦老夫人买回来的一位孤女,在张氏有孕时,还曾救了她一次,后来张氏生下嫡女,想到若非是这个丫环所救,自己何来女儿,所以便央了老夫人,允许兰香有孕。” 皇后挑眉,眼中带有几分狐疑:“竟还有这等事?” “回娘娘,再具体的,奴婢也没有打听到,只是听闻定北侯内宅的女人本就不多,但是只有兰香未用避子汤。但是自兰香有孕后,这位定北侯便没有再碰过她。” 皇后闻言倒是微微一怔。 如此说来,这个秦昭其实是不愿意在嫡子未出生之前,有其它女人怀孕的。 但奈何这个兰香是秦老夫人安排的人,而且后来又救过张氏,得了张氏的允许,所以他才默许兰香平安将孩子生下来。 “你是说,此事秦昭事先竟不知情吗?” “回娘娘,听闻定北侯是在兰香有孕五个月时,才知道这件事的。之后,定北侯就再没有去过这位妾室的院子。” 皇后微微点头,如此一来,她心里也更踏实了一些。 她是中宫皇后,先后为陛下生下二子一女,不敢说孕育子嗣有功,但至少也让她坐稳了这皇后的位置,而且娘家也因此而平稳。 但是,陛下后宫中的女人太多了。 就算是现在陛下对她还有几分夫妻之情,但是时间再长些,谁能说得准呢? 更要紧的是,陛下的长子并非是她所出,而是一位庶长子。 偏巧,眼下这位庶长子的母亲位分还不低。 最主要的是,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贤王李景函的外祖家势力也不容小觑。 如今在朝堂上,双方的争斗虽然还不算太明显,但是陛下那里必然已经有所察觉。 饶是皇后陪伴了陛下二十余年,她现在也无法确认陛下心中究竟是属意何人为太子人选。 这几年,朝中关于立太子的呼声一直不断,但皇后一直都示意娘家那边暂且压下所有的苗头,就是怕再引起陛下的猜忌。 皇后能坐稳这个位置,心智自然不凡。 她不信陛下对于女人的爱能有多长久,而且她深知陛下的性情已然与刚成婚时大不相同。 所以,她还是要等。 如今陛下身体康健,后宫前些日子又抬了两位美人的位分,足见这位陛下的龙精虎猛之态。 “传旨定北侯府,宣定北侯夫人觐见!” “是,娘娘。” 女官眼神微闪,躬身退下。 江莞莞接到要进宫的旨意,人还有些懵。 这怎么好端端地就命她进宫了? 她虽然自认规矩学得不错了,但是单独进宫觐见皇后,这可是头一遭呀! 莫说是她了,便是老夫人也从未单独得到过皇后的召见。 所以说,这可是一份天大的荣耀。 江莞莞无奈,只得去求教张嬷嬷。 好在是命她后日进宫,还有时间准备。 老夫人也没想到,这个老三媳妇不仅得了端荣大长公主的青眼,竟然还能蒙皇后召见。 看来,这个儿媳妇是真娶对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到现在还没有传出一个好消息吧。 如果能再早早地为秦家开枝散叶,那她死也瞑目了。 晚上,江莞莞又少不得跟秦昭请示。 “皇后是李家人,召你进宫,应该也是为了感谢。” “嗯?” “承恩公是皇后的父亲。元宵节不是帮他找回了小孙子嘛,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想邀你进宫。” 可现在都三月了呀! 秦昭一眼看出江莞莞的心思,笑道:“她是皇后,宫务繁忙是其一,再者,她想要召见谁,还需要看日子吗?” 最后一句,才是王炸! 好吧。 江莞莞也明白,自己这是不去不行了。 她不想去,主要是不想给人磕头,太费膝盖了。 可是不去又不行,只能想办法在膝盖上绑两个‘跪得容易’,希望这位皇后和善一些,性情不要太古怪才好。 秦昭哪能看不明白这个小妻子的想法? “放心!皇后为人宽和,而且有救了小公子一事在,她不会为难你。” 江莞莞眼睛这才亮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我进宫见娘娘,是要三跪九叩才可以吗?” 秦昭笑了。 “这只是平时觐见,而且你还是诰命夫人,没必要,只是正常地磕头行礼即可。” “那还好。” 江莞莞总算是舒出一口气,就怕再真地让她行大礼,那可不行,累死了! 主要是穿着华服进宫,本就繁琐,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如果再行大礼的话,她真怕会摔倒或者是其它的意外。 江莞莞进宫,她身边的侍女虽然可以同行,但是在进入皇后的正殿后,便要被隔绝在外,只能是江莞自己进去拜见。 “臣妇定北侯府江氏,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李皇后看她行礼标准,且声音也好听,微微点头:“平身。” “谢娘娘。” “来人,赐座!” 李皇后对于这个江莞莞,其实更多的还是好奇。 她早已命人查了这个江莞莞的所有过往,包括她在母亲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也包括她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沈家,甚至于她和妹妹的婚事被调换等等,都瞒不过这位皇后的眼线。 最终,李皇后确定,江莞莞和春昭的缘份,只能说是天注定了。 李皇后之所以将人召入宫中,除了好奇之外,就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将秦昭给锁死了。 要知道在许氏出事之后,并非是所有人都惧于克妻的名声而远离秦昭的。 就冲着他的功劳,他的爵位,他简在帝心,权贵之家就不可能真地舍弃这么好的联姻对象。 可惜,秦昭自己不愿意。 李皇后与江莞莞对话大概一刻钟后,便对这个年轻的侯夫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聪慧,知进退,懂礼识大体! 这样的女人,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愿意娶回家的。 李皇后想到之前到自己跟前来哭啼的侄女,只能说是有缘无份了! “定北侯带人救回了本宫的亲侄子,本宫心中感激,只是我大夏朝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本宫也不好直接召见定北侯。此次让夫人辛苦一趟,还望回去代本宫谢过定北侯。” “不敢!这是身为臣子应尽之责,万不敢当娘娘一声谢。” 第92章 这辈子学不会! 一番叙话,还算是比较和谐。 或许是因为有端荣大长公主的面子在,所以宫中并无人为难江莞莞。 最后江莞莞是带着皇后的赏赐出宫的。 不得不说,皇后是真大方。 饶是江莞莞见过不少的好东西,可这次的赏赐很多都是仅供于宫中之物,所以,她是真打算拿回去存进自己的私库的。 太贵重,太奢华了! 那拇指盖大小的珍珠,皇后娘娘倒是大方,一赏就是一斛,可不是一两颗呀! 还有那上等的蜀锦,她瞧着都晃眼,皇后娘娘一赏就是两匹,啧啧,看的她都心慌。 至于金银,皇后娘娘没赏。 估计也是觉得没必要。 江莞莞进了一趟宫,之后满载而归。 汪氏这会儿正和刘氏一起商量着端午宴的事,听闻此事后,便不由得撇嘴。 “我都不用问,带回来的好东西,指定又入了她福熙堂的私库吧?” 刘氏怯怯道:“大嫂,弟妹是诰命夫人,娘娘赏下来的东西,便是入了公中,我们也不能用的。” 汪氏撇嘴,一脸不认同:“那又如何?不能用归不能用,但是总不能连看都看不得吧?” 刘氏小心抬头瞄她一眼,没敢吱声。 在这个侯府内院,最没有话语权的,便是她了。 大嫂虽寡居,但占着一个长嫂,又为秦家生下了嫡长孙,冲着这个,她在侯府的地位也是稳的,至少有婆母护着她。 至于弟妹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正经的侯夫人,一府主母。 而自己呢? 刘氏不免又有些自艾自哀。 自己嫁的只是一个秀才,应该是秦家的男丁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了。 若是长房的大伯哥还活着,靠着军功,现在也定然是能有个小官当当了。 正是因为这份自卑,再加上性子怯懦,所以刘氏向来很少说话,无论是在家里的什么重大场合,她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现在汪氏跟她抱怨这些,她也只是听听,根本不敢附和。 无论是妯娌中的哪一个,都是她惹不起的存在。 况且,那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除非她是脑子进水了,才敢去肖想! 汪氏有些鄙夷地看着刘氏的头顶,总觉得这个弟妹实在是又蠢又无能。 什么事也指望不上。 算了,还得自己想法子。 汪氏也懒得再留在这里浪费时间,直接去庆安堂找老夫人商议去了。 “母亲,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这端午宴,咱们府上是要办的,总得有些撑门面的东西吧。再说了,皇后娘娘赏的东西,我们这些寻常妇人不敢奢望,但您可是有诰封的,她江氏都不送些到您跟前来孝敬,这像话吗?” 老夫人瞪她一眼:“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呢!越发胆大了!那也是你能肖想的?” “娘,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三弟妹这人做事儿太绝,也太小心眼儿了。” “行了,你也消停消停吧。就冲着江氏能将张嬷嬷请来这一点,咱们侯府上下就得都敬着她。再说了,皇后娘娘有赏赐,那也是因为看她顺眼。我一个孤老婆子,既没有进宫,也没有立什么功劳,皇后娘娘凭啥给我赏赐?” 汪氏还是不服气。 “那怎么能一样?就算是没有赏您,可江氏身为儿媳妇,给您送些孝敬难道不应该吗?” 老夫人气得闭眼,不想再跟这个蠢货说话了。 眼皮子是真浅。 只能看到那些黄白之物,完全就没有意识到,江氏在皇后跟前露了脸,这意味着什么。 罢了。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又没有什么见识,还能指望她什么? “你回去吧,我头疼。” 汪氏一噎,知道老夫人也是不站她这边儿,撅着嘴走了。 晚上,江莞莞将皇后赏赐的单子拿出来给秦昭过目。 “娘娘一再提到是你带人救出了承恩公府的小公子,这是赏赐,其实也算是谢礼。以夫君看,当如何安置?” 秦昭快速地扫一眼,都是些能看不能用的。 对于他们侯府而言,倒是不错,但是对于手底下人的来说,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你见过哪个小兵的老娘和媳妇是穿着蜀锦在大街上去买菜的? “你收着吧,这些东西,也不便赏赐下去。” 这是江莞莞早就预料到的。 “夫君,妾仔细看过。这些东西的确是价值不低。但既然皇后娘娘提到了谢礼,咱们也不能真地就全都昧下。不如,妾将这些东西收起来,额外拿出二百两银子给夫君,您做主给下面的人分一分?” 这主意倒是不错! 秦昭点头:“可以,届时便以皇后的名义赏下去便是。” “是,那妾便如此安排了。” 次日用过早膳,江莞莞又处理了一些琐事后,便带着两个丫环去庆安堂请安,翠珠的手上还捧着一个匣子。 “母亲,昨日关于赏赐一事,儿媳与侯爷商议过了,东西先由妾收起来了,妾另拿了二百两银子给侯爷,侯爷会以皇后的名义赏给下面的人。如此一来,也不算是咱们故意抹杀了底下人的功劳。”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做的好!只是怎好让你出银子贴补呢,这就该公中出银子才是。” “母亲,东西既然是归入福熙堂了,那儿媳出些银子也合理。另外,这是儿媳昨日挑出来的几件首饰,不算是太张扬,也不逾制,儿媳想着给长房和二房各送几件过去,您看如何?” 老夫人只是匆匆扫一眼,知道都是好东西,但又不算特别华丽,戴出去也能撑场面。 “可以。这些也是皇后娘娘赏的?” 江莞莞摇头,略带几分苦笑:“娘娘赏的东西,寻常妇人怕是用不得。这是儿媳从自己的嫁妆里挑出来的几件。所以才特意请您老给掌掌眼。” 老夫人对这个儿媳那真是满意得不得了。 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而且谁说江氏小气的? 瞧瞧人家,不仅自己拿二百两银子出来作赏,还从嫁妆里挑了几件首饰给长房二房,这就是气度! 就汪氏那样的,估计这辈子也学不会。 “你有心了。” 第93章 大嫂说的对 “娘娘赏下来了两匹蜀锦,儿媳想着选一匹给您做件禙子,另外,娘娘赏下来的珍珠颗颗饱满,儿媳想着做几副耳饰出来,日后府里的姑娘们长大了也能戴,您看?” “可以,你做主就是。不过,那个蜀锦就不要给我了。我年纪大了,穿那么好的做什么!倒是你,年纪轻轻的,就该打扮得亮眼些。” “谢母亲关心,儿媳心中有数的。” 婆媳俩说了没几句,汪氏和刘氏就一起过来请安了。 聊着聊着,自然就提到了端午家宴一事。 说是家宴,其实是秦氏族人只要是在京城的,或者是离得近的县镇的,都会过来。 这是惯例。 粽子自是不必说,这要早些备好。 这其中就涉及到需要的糯米、红枣、粽叶等等。 除此之外,男席摆几桌,女席摆几桌,什么菜品、什么汤、什么饮子等等,都得提前安排。 “府里头的下人可够使唤?若是不够,得早些去庄子上唤些人手过来才是。” 江莞莞摇头:“庄子上大部分都是犯了错的仆役,再不然就是一些做惯了粗活的,即便是将她们叫回来,估计也不中用。” 汪氏一听,心里立马不舒服了。 往年她办这种类似的席面时,就是这样的做法,现在江氏这样说,不就是在说自己以前做错了? “哦?那弟妹是有更好的法子?” 江莞莞摇头:“也说不上什么更好不更好。此事我再琢磨琢磨,若是有不懂之处,还要请大嫂和二嫂多多指教才是。” 刘氏连忙称不敢。 汪氏则是背直头昂:“到时候弟妹忙不过来,尽管开口便是!我毕竟是长嫂,又管家这么多年,些许小事,还是难不倒我的。” “大嫂说的是。” 只要不影响大局,些许小甜头,江莞莞还是愿意给的。 比如那些首饰,比如现在顺着汪氏的话说,让她更得意几分。 这些小事,江莞莞不会放在心上。 汪氏口头上占了便宜,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弟妹,不是我说,这办端午宴,跟之前办的宴会不同。这次是咱们秦氏族亲过来,倒也不必非得拿着名帖去请人,只需要派人把话都带到就是。再就是咱们有的些族亲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府里还是要提前安排好马车去接的。” 刘氏脖了缩了又缩,总觉得这个大嫂越来越拎不清了。 刚刚没听出来江氏的敷衍之意吗?竟然还当真了! 她还真好意思指挥侯夫人做事? 脸咋那么大呢! 汪氏说的这些,江莞莞自然是早就考虑到了,甚至已经让李管事去外面多租几辆马车去接人,银钱上可以给足些,一定要让马车里弄的舒服软和,万不可再让老人或者是孩子们受了委屈。 只不过这些事,汪氏不知道罢了。 毕竟离着端午节还有些日子呢,而侯府的端午宴也并非是只有一天,而是在五月初一这天开始办,一直持续到五月初七。 这就是说,这七天,秦氏的这些族亲们,都会住在侯府,如果侯府住不下,也会另行安置,这其中需要花费的银钱,也都由侯府自行解决。 这并非是传统。 江莞莞问过,这样办端午宴,是从秦昭得封侯爷之后才开始的。 用老夫人的说法是,秦昭之前不在府中,秦庄又是个不得用的书生,所以每年的一些节日,侯府就会故意办得盛大一些,专门邀请族人过来一起庆贺。 一是为了让族人们知道秦氏出了一个秦昭这样有出息的后辈,请他们过来,也是想要告诉族人们,秦昭这一脉发达了,也不会忘记族人,一定会回报族里。 再就是有诸多的秦氏族人过来,也等于是告诉外面那些心思不纯之人,莫要以为秦家好欺负。 说白了,就是老夫人心里没底。 虽说出了一个做侯爷的儿子,但是她的男人没了,她的长子没了,次子又不中用,所以她总担心秦家会被人针对,被人看不起。 她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秦家不是没有男丁了,别想着跟秦家玩儿赖的! 其实,她的这种心态,江莞莞也能理解,但她总觉得长此以往,并不妥当。 但是她现在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有点别扭。 不是银钱上的事,也不是耗费人手,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老夫人明显是很热衷于这种热闹事的。 这跟平时的宴会不同,不是与那些外人交际,来的都是亲族,而且她的身份地位又是最高的,周围都是来捧着她说话的人,感觉自然就不一样了。 江莞莞稍一琢磨,便明白了。 若是与京中权贵人家相处,老夫人的身份不够瞧的,最主要的是,她自己出身寒门,很多规矩礼仪又不是那么到位,所以一想到去外面应酬,便会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总担心自己会丢脸,会被人笑话。 但若是在侯府办宴会,首先她就是主人,这心气儿便不同。 再者,秦氏宗族里,没有哪个女人的地位比她更高了。 所以,在侯府办端午宴,会让她有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江莞莞低头,暗道老夫人也是一个相对自卑的人啊。 这两天,江莞莞总觉得福熙堂哪里有些不太对。 她好像是忽略了什么事,一时间也没想起来。 但是当天晚上,她终于察觉到她和秦昭之间哪里有些不怪异了。 两人正在回廊里慢走消食,一个小丫环便急匆匆地跑过来。 “没长眼吗?没看到爷正在和夫人一起说话,你是哪个院子里伺候的,如此不懂规矩!” 小丫环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回侯爷,奴婢是在刘姨娘院子里伺候,刘姨娘刚刚说心口疼,奴婢奉命来请侯爷过去。” 江莞莞挑眉,心口疼? 她转头看向秦昭,现在突然就明白她忽略掉什么事了! 先前后院的几人便找她说过侍寝的事儿。 之后她便排了一张表,她记得这张表还特意给秦昭送了一份。 所以他是压根儿没看,还是看了之后,根本就不在乎? 第94章 争宠 刘姨娘这心口疼的病症,分明就是故意来争宠的。 江莞莞低头不语,侯爷的女人,理当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去。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毕竟这是新夫人进门后,第一次出现这种妾室争宠的画面,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就怕再惹得侯爷和夫人不高兴了。 秦昭个子高,他只需要微微低下眉眼,便能看到小妻子脸上的表情,如今再一看周围人的作派,如何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滚下去!既然是身体不适,自当去寻府医来看诊,找本侯做什么?” 小丫环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呀。 “是,是,奴婢即刻去寻府医!” “慢着!” 秦昭出声喝住,小丫环脸色一喜,还以为侯爷改主意了,要亲自过去看望刘姨娘,不免又有了几分小期待。 “孙嬷嬷,你辛苦一趟,跟着一起去看看。” 刘姨娘是内宅妇人,府医是外男,看诊这种事,自然还是要有府里头的管事嬷嬷在场才最合适。 “是,侯爷,奴婢马上去。” 江莞莞低着头,眼珠子转得飞快。 所以侯爷这是对刘姨娘不喜,还是单纯地厌恶这种女子间的小手段? 江莞莞不得不承认,她虽然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半年了,但是对于这位侯爷的了解,好像还只是浮于表面。 正想着呢,江莞莞便感觉手上一紧。 她立马抬眼,正好对上秦昭那似笑非笑的眸子,一时间只觉得心慌不已,然后再快速地垂下眼睑。 “夫君还想再走走吗?” “嗯,走走吧。成了习惯,不走动几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 就这样,一路上都是秦昭在牵着她的手,两人不快不慢地走着,偶尔还会闲话几句。 秦昭的心思其实并在园子里的这些景物上。 他如今担着指挥使一职,方方面面的压力也不小。 京中有卫所十二处,换言之,就是说像他这样的指挥使至少有十二个! 竞争自然是有的。 每个人都要维护自己的利益,维护自己手下的利益,这都是不得不顾虑的。 “沈家最近可有派人来?” “不曾,年前送了份节礼过来,再就是二月二的时候,也送了礼物过来,当时是大表嫂来的。” “嗯,你大表哥不在上直卫,有些事情,我也不好插手。不过,听闻最近上青卫可能会有人事上的变去,让他自己多谨慎一些。我也试着看看能不能和新任指挥使提一提,把人调到上直卫来。” “是,妾多谢夫君照拂了。” 上青卫,便是京卫中的又一卫所。 上直卫与上青卫之间,严格说来其实也算是竞争又偶尔会合作的关系。 比如说这次元宵节救人之事,便是上直卫立功,其它同时当值的指挥使,自然就觉得被抢了风头。 武将嘛,机会就这么多。 尤其是在京中,又不是在边关,杀几个异族人就能立功。 正是因为机会少,所以京中的卫所间竞争格外激烈。 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只想着在陛下跟前露脸儿,必要时,牺牲自己手下的性命那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的。 在他们眼里,武官升职嘛,就应该是踩着骨头和血肉才能升迁得更快,更稳! 现在沈明山只是一个总旗,这种身份,说高不高,但说低吧,好像也没有多低。 总之就是有些尴尬。 放眼京城,总旗这个身份,没有一千,也得有九百多个了。 怎么说呢,正经的武官,好像排不上,但跟普通的小吏比起来,这手上又有几分权势,就是一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江莞莞知道,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很多人都会卡在同一个职位上,或者是品阶上,一辈子挪动不了分毫。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就好像是她的父亲江哲,丁忧之后,若非是走了安南侯府的路子,他兴许连个六品小官都等不到。 上面没有人,那就排队慢慢等,多少没有关系,又拿不出孝敬的官员,丁忧回来后,排个一年半载的队,这都是常事。 可自从江莞莞和定北侯定亲后,江哲的官途似乎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今年江哲还官升两级,这简直就是质的飞跃! 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进五品这个阶层。 但就因为江莞莞嫁给了秦昭,江哲就一步轻松迈过来了。 这就是现实! 江莞莞不知道为什么秦昭突然跟她提这个,一直到晚上,她被折腾完一次之后,秦昭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后,她好像突然间就懂了。 “夫君,这,这般羞耻的姿势……” 江莞莞是真说不出口。 秦昭却笑眯眯地亲一亲她的脸颊:“乖!我会让你舒服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江莞莞的脸更烫了。 一夜胡闹,江莞莞一直睡到了第二天近午时才醒过来。 被翠珠服侍着洗漱好,她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胡嬷嬷笑吟吟道:“今日一早,侯爷走前吩咐不让任何人扰您休息,还说等您醒了,记得给后院再紧一紧规矩。” “嗯?什么规矩?” 胡嬷嬷上前一步,小声道:“老奴斗胆猜测,应该是昨晚的事儿。侯爷走前提了一句,让刘姨娘病愈前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江莞莞这才恍然大悟,她就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嘛。 昨晚刘姨娘心口疼,看来是惹恼侯爷了。 “嗯,行吧。晚些把后院的主仆们都叫过来,福熙堂的规矩,的确是得更严一些,张嬷嬷还在府里呢,不能让她瞧了笑话。” “是,夫人。” 就冲着昨晚侯爷的态度,府里上下都明白,夫人的地位坚如磐石啊! 这件事,一大早就有人禀报到了张嬷嬷跟前。 她现在除了教导几位姑娘们礼仪规矩,同时还会定时地指点一下府里下人们的言行。 对于昨晚之事,她自然认为侯爷和夫人做的都是很正确的。 一个妾室,明知道侯爷与夫人恩爱,还想着用这等不入流的法子来争宠,若不处置,怕是其它人就会开始有样学样了。 家事不宁,爷们儿在外头如何能安心为朝廷效力? 第95章 江柔有喜了 有了刘姨娘这一出,内宅再没有人敢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了。 说实话,秦昭后院的女人原本就不多,而且论及出身的话,没有一个是有资格与江莞莞掰手腕的。 江莞莞原本也是觉得这些女子不易,只要她们安分,那侯府总有她们一碗饭吃。 可是显然,有人是不知足的。 可别在她面前提什么精神层面的需求或者是其它欲望上的满足了。 在这个年代,多少人是连饭都吃不饱的。 尤其是女子地位卑微,但凡是一家活不下去的时候,最先想到的都是卖女儿。 所以,这个时候,侯府愿意给这些女人提供一个安身之所,已经比外面不知道多少女人幸运了。 真不能再苛求太多。 因为不实际! 真就是吃饱饭了,就开始欲望膨胀,开始肖想一些本就不该属于她们的东西了。 江莞莞早就了解过。 秦昭后院的这几个女人,不是丫环出身,就是卖身到秦家的,所以无论是哪一个,在进入侯府之前,都是险些没命的那种。 至于昨晚出幺蛾子的刘姨娘,她出身算是良籍,是张氏在世时,做主给秦昭抬的姨娘。 但刘姨娘出身也就算是只有良籍这一个优点了,因为娘家穷,她自己不给秦昭做妾,就是给年近花甲的老头子做妾、做通房。 江莞莞不怕她们提一些物质上的要求,但是现在敢在秦昭面前耍花招,这等于就是触及了秦昭的底线。 昨晚之事,也让江莞莞看清楚了秦昭的另一面。 这个男人,某些时候,可是冷血得很! 哪怕是曾经有过肌肤之亲,只要让他不高兴了,他一样收拾! 江莞莞叹口气,给这些女人们紧一紧规矩吧,这也算是在变相地保护她们。 至于刘姨娘为什么这么急,她大概也是明白几分的。 待其它人都退出去之后,刘姨娘被单独留下了。 “我知道你心急,但是你昨晚折腾这一出,彻底让侯爷对你冷了心,你觉得划算吗?” 刘姨娘此时脸色苍白,她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以为夫人面皮薄,再加上自己也是侯爷的女人,只是用这样的法子来请侯爷到自己屋里坐一坐,不算是太出格。 她甚至想到了大不了侯爷不来,但也不至于害得她如此没脸。 经过昨晚的事,如今府里头的下人看她都带着几分鄙夷,她又如何感觉不出来? “还请夫人救救奴婢!” 刘姨娘再也撑不住,直接就跪下求饶。 她知道如今夫人正得宠,因为夫人年轻貌美,而且家世也比她们所有人都好。 如今自己能求的,也就只有夫人了。 侯爷显然是不愿意见她,不然也不会让她禁足。 今天能借着夫人训话的机会出来,她一定得抱紧夫人的大腿。 至于争宠什么的,她是真的再也不敢了! “起来说话吧。” 刘姨娘一边哭一边摇头,就怕夫人不愿意帮她。 江莞莞脸一沉,声音也冷下来:“怎么?本夫人的话也不好使了?” 刘姨娘身子一僵,然后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还请夫人救救奴婢,奴婢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害怕了。” 江莞莞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最后一丝体面。 “侯爷年轻便身居高位,平时言行多有谨慎,你是爷的女人,便当知道,侯爷在外不易。旁人或许有宗族有师长做依靠,可是如今的侯爷只有他自己。 你是侯爷的妾室,理当处处以侯爷为先。如今张嬷嬷还在咱们府里头住着,你昨晚来这么一出,侯爷若是不严惩你,岂非是让人看了笑话?” 刘姨娘身子一颤,好像是听懂了。 江莞莞也是没办法了。 她只能是借着张嬷嬷的缘故来敲打刘氏,总不能直接就说是因为侯爷不喜欢你吧? 有现成的理由能用,再好不过。 而且今日这番话传出去,也能让府里人都知道侯爷重规矩,重嫡庶尊卑,这是好事! 就算是江莞莞的政治嗅觉再迟钝,她也看出来了,秦昭分明是有意在和李家靠拢。 不明显,但是一些蛛丝马迹上能寻摸出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秦昭的真实用意,总归顺着他的言行来做,是出不了岔子的。 不得不说,聪明人,就是让人省心呀! 因为江莞莞的理解和配合,所以秦昭在某些事上的安排,就更顺利了。 刘姨娘争宠,以及秦昭处置的事,自然逃不过皇后的耳目。 许皇后原本对秦昭还有几分疑心,如今看他自己的作派,的确是重嫡庶尊卑,这很好。 在无人察觉的时候,许皇后这边早已暗示了承恩公府,要与定北侯府多多走动。 有救命之恩在,两府人走动得勤快一些,也不会让人觉得是李家在结党营私。 多好的机会! 一切,都在朝着大家各自所期盼的发展而进行着。 刘姨娘暂时被禁足,对外,只说是在调养身体。 因为有江莞莞的授意,所以无论是膳房还是针线房,都不曾刻意苛待刘姨娘这边。 福熙堂比之以前,更有规矩,下人们的言行上方面,也比以前规矩了不少。 老夫人在庆安堂也没少听说福熙堂的事。 说正经的,她虽然也想要抱嫡孙,但是如果江氏一直怀不上,难道就要一直等? 江莞莞这里还没有传出好消息,便先收到了丁家送来的红鸡蛋。 原来是江柔有喜了。 按这里的规矩,江莞莞身为娘家姐姐能收到红鸡蛋,这就说明江柔有喜至少已经三个月了。 这个时间,一般就是胎坐稳了,才会选择公布出去。 老夫人听说这个消息后,心里头更不舒服了。 都是江家的姑娘,这江柔嫁人晚,怀孩子却早,老夫人怎么想,都觉得这是给自己添堵呢! 但是江柔嫁的是丁家,按理是应该去道喜的。 老夫人心气儿不顺,只打发人随意地选一些补品送去就行。 江莞莞得了老夫人的指示,也明白这是对自己有些不满意,但是怀孕生子这种事,对于女子的确是有着伤身体,甚至是送命的危险。 她不着急,不代表别人不着急。 春兰收回诊脉的手:“夫人,属下确定,您身子康健,没有陈疾旧疴。” 第96章 秦昭太狂妄了! 江莞莞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没事。 她只是一直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太早怀孕并不合适。 现在嘛,由春兰确定自己身体无恙之后,就彻底放下心来。 先前,她一直偷偷在避孕。 此事连翠珠都不知情。 是她在婚前便找人特意配的药材,然后再亲手做成了避子丸。 江莞莞今年十七了,她也想着差不多可以,所以刚刚才开始停用避子丸。 但是她又担心那些药丸对自己的身体有损伤,再对日后的孩子不好。 虽然以前有大夫言之凿凿说对身体没有负作用,但还是有几分忧心。 现在得了春兰的肯定,她才是彻底地放心了。 十七了,若是今年能怀上,那明年自己也就要当娘了。 一想到这个,江莞莞总有一种奇怪又复杂的感觉。 有一点点期待,但是还有一点点害怕。 先前江莞莞一直不敢怀孕,除了因为觉得年纪小之外,还因为秦昭的克妻之名。 她虽然不信这些,但万一呢? 她是真的还没有活够呢。 目前来看,还好。 所以,前面几位出事,真的只是意外? 当天晚上,江莞莞破天荒主动提到了秦昭前面的几个女人。 她记得先前秦昭说过,等成婚后,会跟她交底的。 秦昭吃得一脸餍足,然后抱着江莞莞躺在床上,看向头顶的承尘,慢悠悠地讲述着张氏的离世。 “她嫁进来之前,其实身子就弱,只是张家有意隐瞒,她又足不出户,我当时还只是一个书生,要顾虑自己的名声,所以不可能做出夜探深闺之事。 等到她嫁进来后,我才知道,她体弱多病,但是因为出嫁前大半年,一直精细地调养着,总算是平安。 可是后来她有孕,到底是亏损了身体,稍有风一吹,便寒气入体。” 秦昭头一偏,看着自己小媳妇毛绒绒的头顶,很坦白:“秦家没有人害她。张氏自己体弱的事,后来张家也承认了,是他们自己有隐瞒在先,但好歹是给我留下了一条血脉,所以这件事,就此揭过,没有再提。” 江莞莞大概能明白这其中的原由,到底是留下一个孩子呢,两家关系不能真地闹僵。 就算是张家之前隐瞒了,可张氏都死了,还能如何? “张氏病故,那会儿我还没有沾上一个克妻的名声。要说是这个名声之所以不好,还是因为后来林氏。” “嗯?” “就是我那个未过门的未婚妻,林家的大小姐。” 江莞莞点头,表示自己想起来了。 “与林家订亲时,我已经是正五品的官职了,虽然只是嫁过来做继室,但林大人自己也不过才是一个五品官职,而我还年轻,且屡立奇功,所以林大小姐嫁给我,其实还算是林小姐高攀了。” 这一点,江莞莞认同。 毕竟秦昭的确是有本事。 “可是林大小姐自己不愿意,此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林大小姐自己早就有了心上人,对方还是位年轻的学子,林大小姐平生只喜文人书生,最厌武将兵痞。 她求到了林夫人跟前,宁死也不嫁。而彼时林家并没有其它年纪合适的姑娘,所以林夫人不得不帮着她诈死逃婚。” 江莞莞惊的嘴巴都张大了。 “这是真的?” “有何骗你的必要?” 江莞莞只觉得脑子不太够用了。 她得好好捋一捋。 秦昭停了一会儿,又缓缓讲起了许氏。 “许氏之所以自尽,并非是因为所谓的流寇土匪,而是她自己本就德行有亏,我没有继续追究,已经是给了许家天大的脸面。可是不成想,却因此让自己背上了一个克妻的名声。” “等等!你说许氏之死另有隐情?” “许氏是否贞洁,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她私下与人有书信上的来往,且互赠信物,情诗也有几首。仅凭这个,我也能直接要了许氏的命,或者是将许氏休离秦家。 可是偏偏许家人求上门来,且许大人人品还算是刚直,他主动提出来让许氏自尽,以保全两家的名声。但没想到,后来出了意外。” 保全两家的名声,这的确是实话。 就算是许氏德行有亏,可是娶了她的秦昭,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别的不说,只说是日后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名‘绿毛鬼’、‘绿帻客’,这便已是极大的屈辱。 而许大人提出来让许氏自尽,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委屈的,可能就是有了外心的许氏。 三个女人,两个女人的心都没有秦昭身上。 也真是醉了!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倒霉! 或许,在他看来,这不算是倒霉,只能说是他遇人不淑! 不管怎么说,秦昭其实都算是苦主。 可偏偏,林氏诈死,许氏自尽,都让秦昭辩无可辩,只能背上一个克妻的名声。 好在,这种名声,并不至于会影响他的官途。 “夫君为何不加以阻拦呢?这几年任由克妻之名流传,莫不是真对女子死心了?” 秦昭呵呵一笑,抱着她细腰的手轻轻一掐,换来了怀里人的一声轻呼,他才满意了。 这人咋还有些怪癖呢! “这克妻的名声倒是不错,也给我挡了不少的麻烦。” “夫君的意思是?” “陛下曾有意将公主许配给我,但我不愿意,正好这克妻的名声就用上了。” 江莞莞扑哧一笑:“金枝玉叶,总归是不一样的。” “看从哪个角度说吧。反正陛下是没打算让公主以身试险的。” 夫妻二人又聊到了后院的几个女人,对于这几个,江莞莞就没有什么兴趣多听,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秦昭看着她的睡颜,轻摸一下她的鼻头:“小没良心的!” 江莞莞这一晚睡得很沉。 或许是真正地确定了自己不会被克死,又或者是因为单纯被秦昭给折腾累了。 宫中,此时五皇子李景睿,也就是现在的康王,正一脸怒气地在凤仪宫中对着皇后大吐苦水。 “母后,您是不知道那个秦昭有多狂妄!不就是仗着在父皇跟前得宠嘛,竟然连本王的面子都不给,当众罚了本王的护卫,他这是在打本王的脸!” 第97章 都安排到外头? 许皇后闻言后,微微皱眉,她可不是年轻气盛的康王。 皇后一个眼神,殿内除了许皇后的心腹之外,全都退下了。 “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康王将事情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 其实事情也简单,就是前天靖王的护卫跟上直卫的一名千户发生了争执,而当时康王就在马车里,那个千户挨了康王侍卫长的一鞭子,没想到秦昭却站出来也当众给康王的护卫以及侍卫长各一下子。 这于康王而言,可就不是等于不给自己脸面吗? 许皇后听罢,没急着说话,反而在想着这个秦昭到底是什么用意。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刚的吗? 李景睿还在骂骂咧咧,二皇子李景行来了。 李景行被封为靖王,也是最早被封王的。 李景行行事稳重,而且又年长几岁,所以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也更深入一些。 “景睿,这次的事情是你错了。无论如何,上直卫都是陛下的亲卫,你手下的人打一个千户,那就等于是在与父皇作对。要我看,秦昭将此事处理得好,否则,一旦闹大,再被有心人揪住不放,怕是就要有御史参你了。” 皇后眉眼一拧,显然也想到这里了。 “现在是秦昭做主打了你的人,秦昭是定北侯,但你是亲王。所以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你吃亏了。就算是有人揪着不放,也只会找秦昭的麻烦。” 许皇后瞬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刚刚就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被靖王这么一说,她立马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 “景行说的没错。景睿,这次的事情是你错了。京中十二卫,都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他们不受五军都督府的管辖,你的人当众责打上直卫的一名千户,这的确是不对。” 李景睿原本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现在听李景行这么一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险些就闯出大祸了。 许皇后此时也按捺不住,从凤椅上走下来,目光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儿子。 “景睿,你行事张扬,原本也不是什么大错,毕竟你生在皇室。若你对上的是其它人,倒也无妨。可你对上了上直卫,那就容易被人盯住不放。” 李景行点点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那么严厉了。 “好在当时秦昭命人反击回去了,否则,你怕是要被人弹劾一拨了。” 李景行没多想,只以为是秦昭自己也不愿意手下人受辱,所以才直接命人打回来。 可是许皇后想的就更多一些,一抬手,殿内便只余他们母子三人了。 “景行,我觉得这个定北侯不简单。而且,他当众反击回去,只怕不仅仅是为了消气,更是为了压下此事,尽量不给人弹劾景睿的机会。” 李景行面色一肃:“母后何出此言?” 李景睿也是一脸懵,然后看看母后,再看看兄长,总觉得现在好像就他自己脑子不够用。 许皇后说了几件定北侯的小事。 “从这些就不难看得出来,秦昭此人重嫡庶尊卑,但他是陛下的刀,他上面再没有其它人,他只听命于陛下,你可明白?” 李景行秒懂! 以秦昭的身份,的确是不能沾染上任何一方的利益。 秦昭就是父皇身边最忠诚的卫士,若是一旦被人察觉到他有意偏袒哪一位皇子,或者是宗亲,那父皇必然不会再重用他。 而现在母后那里搜集到的消息,倒是可以试着和秦昭有些来往。 但还不能太密切了。 否则容易引起父皇的疑心。 所以,这事得从长计议。 “这件事你们兄弟二人就当不知道。也不需要你们出面。本宫也不会刻意拉近定北侯府女眷的关系,但是你外祖父和你舅舅可以与侯府多来往。” 李景行眼睛一亮! 这救命之恩,就是最好的借口!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母后,舅舅可以和定北侯府来往,但也不可太密切了。平时私下还是不要来往,但若是公开的宴会或者是酒席上,寒喧几句倒是无妨。” 许皇后点点头,还是这个儿子靠谱。 李景睿脑子再笨,这会儿也听出来了,合着这个秦昭那天就是故意给自己难堪的。 而且,秦昭明面儿上可能与他不对付,但实际上,极有可能会成为二哥的助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二哥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可就更大了呀! 一想到这些,李景睿只觉得胸口一片火热。 同父异母的兄弟十几个,谁不想着自己的同胞兄弟上位呀! 尤其是他,没有什么大本事,一心只想着做个潇洒的纨绔王爷,有吃有喝有美人儿,若是以后他亲哥做了皇帝,那这辈子就妥了呀! “哥,那需要我干点儿啥?” 李景行看着眼前这个忽闪着两只眼的天真弟弟,一边是觉得无奈,另一方面又觉得弟弟蠢一些也无妨,至少以后他们亲兄弟不会刀剑相向。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对外还是该骂秦昭就骂!但也不需要太刻意,一切按你以往的性子来就行。明白吗?” 李景睿点头,这个他懂。 就是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在演戏嘛。 懂! 眼瞅着就要到四月底了,定北侯府的端午宴也彻底地开始准备起来了。 江莞莞并没有真地去找汪氏请教,她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看过了往年的安排,又命人去外头询问了相应物什的价格,相差大的,她就做主直接指定了商户供应。 若是差的不多,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李管事,总共租了多少马车?” “回夫人,除了咱们府里备好的三辆马车之外,又额外租了十二辆马车。最早明天出发,最晚后天也就到京城了。” “好,住的地方,还是要另行安排。” 李管事并不意外。 毕竟亲族的人太多,不可能都住在侯府。 “你安排几个人跟着刘二柱去认认路,这两处宅子是我之前的陪嫁,离着侯府也不算太远,马车一刻钟也就能到了。等人接来了,便都安置在这两处宅院里。” 李管事面有惊讶:“都安排在外面的宅子里吗?” 第98章老夫人是担心府里内斗? 江莞莞明白李管事的意思,按往年的惯例,秦昭的亲大伯,也就是现任族长会被留在侯府住下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与老夫人关系好的亲眷,也会留下来。 但是这一次,江莞莞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所以干脆就都安置到外面去,只是白天过来热闹一番,晚上回去单独住便好。 “侯爷近来公务繁忙,听闻还奉命在查几桩案子,你没发现近来侯爷晚上宿在书房的时间更多吗?这个时候,还是莫要再生事端为宜。” 李管事这才点点头,近来侯爷的确是宿在书房时较多,而且歇息的也很晚。 若是府里一下子添了太多人,的确会影响到侯爷。 “还是夫人考虑周全。只是老夫人那里?” “放心,此事我会跟母亲那里知会一声。庆安堂那里也有几间客房,若是母亲有心仪的小辈,留在庆安堂也能住得下。” 言外之意,顶多就是留下几位女眷,应该也不会出垂花门,这样就不会影响到秦昭了。 秦昭是有两处书房的,外书房自然就是在外院,而内书房便是在福熙堂里的。 近来秦昭连内院都不进,顶多就是和江莞莞一起用个晚膳,然后就急匆匆地赶到外书房处理公务,可见是真的忙。 老夫人听了江莞莞的禀报后,再想到儿子好像近来请安好像也没有那么勤快了。 “还是公务要紧。到时候我就留几个小辈在庆安堂说说话便好。” “是,母亲。您这里的小厨房,儿媳明日便派人再送些食材过来,也方便您和几位小辈们亲香。” 老夫人满意地笑了。 这个儿媳妇处事是真的周到。 秦昭近来忙碌,听说是为了查清一桩皇家宗室的旧案。 此事涉及皇室秘辛,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个节骨眼儿上,侯府的确是不宜住进来太多人。 她自己欢喜要紧,儿子的前程更要紧。 不过,老夫人看一眼江莞莞的肚子,还是日常催孙子。 “你如今身子可好?” “回母亲,儿媳身体好着呢,劳您费心了。” 等江莞莞离开,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才道:“听说夫人六七日前,才刚来了月事。” 听闻此话,老夫人脸上又是一阵失望之色。 怎么就一直怀不上呢! 她也没见江氏用什么避子汤呀。 “老夫人放宽心。府医也说了,夫人和侯爷的身体都很好。兴许是因为时机未到,您莫心急。” 老夫人叹气,一脸忧愁:“我怎能不急?我这岁数也越来越大,保不齐哪天就动不了了。可是我的老三,到现在都没个儿子继承香火,这可怎么是好!” 嬷嬷端了热茶过来奉上,又劝:“您也莫要多虑。夫人年纪还小呢,早晚能怀上。” 老夫人喝两口茶,顺了顺气,摇摇头。 “我不仅仅是担心老三的香火。他是侯爷,一日无后,这侯府里的人心思就一日闹腾呀!” 嬷嬷心头一跳,立马明白了。 长房有二子二女,二房目前有二子三女,但爵们是三房老爷的。 侯爷一日无后,这爵位便一日悬着。 侯爷总有老的那日,届时长房二房定然会想着让侯爷过继一个侄子过去,到时候怕是要争得头破血流! 嬷嬷心头发紧,自己到底只是个仆从呀。 这看事情的确还是太浅薄了。 “老夫人是担心府里内斗?这还早着呢。侯爷和夫人都还年轻,就算是夫人生不了,日后侯爷再纳妾,便是生下庶子,到时候记在夫人名下,也可以继承侯府爵位的。” 老夫人叹气,没再说话。 她是真的担心呀。 富贵迷人眼! 旁的不说,只说是如今侯府的富贵日子,便已经让汪氏迷了眼,老二也是个不靠谱的性子。 这日后万一真地为了爵位打起来,到时候亲兄弟互为仇敌,这如何是好?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正如嬷嬷之言,如今老三还年轻,新夫人也年轻,但愿她所忧虑之事,这辈子都不会有。 麦穗如今就住在庆安堂,她自己单独住着两间厢房,一间做寝室,一间就是起居室。 原本江莞莞想要将人安排在福熙堂的,但是考虑到福熙堂还有几位妾室通房,不适合这年年纪的小姑娘同住,正好老夫人也喜欢麦穗,也便干脆接到她那里住下了。 现在的麦穗,比刚来时的变化可太大了。 人白净了一些,手上虽然还是有茧子,但是不那么粗,也没有那么些的裂子了。 换了小姐衣裳,再加上天天学规矩礼仪,整个人与村姑是半分牵扯也看不出来了。 秦半斤看亲妹妹被教导得这样好,而且侯府是真心拿她当闺秀来培养的,心里自然是感激之余,更有几分庆幸。 秦半斤庆幸自己之前跟着堂叔出来了,要不然,他兴许现在还在县里的码头上扛大包呢! 秦半斤在外院,原本是自己住,今天开始,多了几个兄弟。 都是秦昭安排进来的,也是秦半斤的手下。 这会儿让他们住进侯府,一是因为秦昭这阵子需要的人手比较多,既然有意培养秦半斤,自然就让他安排几个人住进来,帮着做事。 汪氏和刘氏得知侯府前院又住进来了几名护卫后,大概也能猜到是秦昭如今正在办差,需要人手。 所以这次端午宴的事,汪氏和刘氏都没有提出任何的质疑。 五月初一,十几辆马车,将那些亲戚们都接入了侯府。 男女席分开,秦庄负责在前院招待族里的男丁们,女眷则是直接被安排去了庆安堂。 庆安堂里有一处小园子,初一这天,女席便摆在这里了。 老夫人和亲戚们一番热闹之后,少不得又掉几滴眼泪。 到晚上时,便有三位十岁左右的姑娘被留在庆安堂住下。 初二,女席摆在了花厅。 江莞莞注意到一位堂嫂的脸色不对,低声吩咐翠珠去请府医过来。 “来人,将六堂嫂跟前的饮子撤下去,换上一盏银耳汤。” “是,夫人。” 汪氏闻声看过去,不解道:“三弟妹,我看她挺喜欢这饮子的,何故要撤下?莫不是弟妹心疼了?这饮子虽好,但也敌不过咱们自己家人的欢喜之意呀!” 第99章 别给我找麻烦! 汪氏一出声,所有人的眼神都飘过来。 江莞莞面色淡然,轻笑道:“我看堂嫂的脸色不太好,那饮子里加了菊花,菊花是可入方的,我是担心会让堂嫂身体更加不适。” 汪氏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 但她是谁呀,哪能这么轻易地就让她给揭过去? “是吗?菊花不是有清火之效嘛,咱们女人家,喝些也没什么坏处。” 江莞莞不再理她,下人也已经将堂嫂前的饮子撤了,随后小丫环端上来一盏银耳汤。 汪氏气结,总觉得这个弟妹就是在故意无视她。 没等一会儿,府医又被人带过来,亲自上前给这位妇人诊了脉。 当着众多女眷的面,府医诊完脉后,再这一看这妇人打扮和气色,便笑道:“恭喜这位娘子,您这是喜脉。” 话音刚落,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位原本有几分愁容的妇人,没想到竟是有喜了。 很快,恭喜声道贺声不断,江莞莞又仔细问府医,孕妇可需要注意些什么。 江莞莞注意到这位堂嫂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姑子,而且瞧这样子,那小姑子也不怎么在意这位嫂子,所以干脆就让孙嬷嬷给堂嫂身边安排了一个小丫环伺候,主要就是跑跑腿,免得再出意外。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这次等节宴后,你也别急着回去,多住几日,待坐稳了胎再回去。” 老夫人一高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对此,江莞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她是疯了,才会想着留一个刚刚有喜的孕妇在自己家里。 照顾好了倒也还罢,若是出意外了呢? 那算是谁的责任? 那位孕妇闻言心中一喜,但是转头又注意到江莞莞的神色后,便面色微僵,然后轻声道:“多谢伯娘关爱,无妨的,我还是跟他们一起回去。我本就是粗鄙之人,哪有那么娇贵!” 汪氏则是顺着老夫人的话道:“哎呀,听老夫人的吧,她让你留下就留下,先养好身子。” 孕妇没说话,她旁边的小姑子倒是欢喜得不得了,一边蹦一边拍手。 “好呀好呀!侯府这么大,吃的好住的好,我陪嫂嫂一起留下。” 这就已经有惹人嫌的征兆了。 秦家大伯娘,也就是族长夫人轻咳了一下:“好了,每年过来叨扰几日已经很麻烦了。再说了,你是孕妇,怎好在别人家养胎,这不合规矩。” 最后四个字,族长夫人说得很重。 所有人俱是一愣,有的看向老夫人,有的看向江莞莞,都不敢再作声。 汪氏还想着打圆场,被江莞莞狠狠地剜了一眼:“大嫂,你的饮子冷了,赶紧喝吧。” 这是汪氏头一次看到江莞莞用这般冷漠的眼神看她,一时间心头发慌,不知为什么,竟也不敢说话了。 孕妇娘子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孕妇,哪能在别人家养胎。 怀孕这种事,本就有风险,她又不是没有婆家没有娘家,何苦要住在外人家? “大伯娘说的是,我理当回家养胎的。家中婆母也十分宽厚,而且一直盼着我能再开怀呢。” 这话听着还顺耳一些。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你一个刚刚诊出有喜的孕妇,实在是不宜给别人添麻烦。 而且这个人明显是在此之前,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留一个这么粗心大意的孕妇在侯府,那就像是留了一颗定时炸弹。 秦昭如今出息,想要提携全族,那是情意,是为了宗族考虑。 可不想惹下什么大麻烦。 老夫人与身边的大嫂对视一眼,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 不过,好在有这位大嫂帮她圆场,此事也就过去了。 “好好!回家中养胎才是最好的,毕竟自己住的地方,更熟悉,心情也更好一些。待回头走的时候,让我家老三媳妇给你备些孕妇养身体的东西。” “多谢老夫人。” 江莞莞微微点头:“是,母亲,儿媳记下了。” 整个端午宴,也就出了这么一点小风波。 最后送这些人走的时候,江莞莞命人单独给那位怀孕的堂嫂备了一辆更软和也更宽敞的马车,让她小姑子随行,然后马车上还备了一些补品。 身为族亲,江莞莞自认已经做得很周全了。 待送走客人,江莞莞再面对汪氏时,这脸色就变了。 “大嫂,我敬你是长嫂,所以一直对你以礼相待。日后若是再不分场合不知轻重,我定不饶你!” 话落,江莞莞转身回了福熙堂。 一旁的刘氏吓得缩一下脖子,总觉得她就不该在这里。 汪氏气得胸脯起伏不定,但气了半天,也就只能是气一下,不然还能怎样呢? 她不能对着江莞莞发火,还不能欺负一下刘氏? “看什么看?这次的节宴,就数你们二房最丢脸!你也不知道好好管管,看看老二做的都是什么糊涂事!白日里醉酒就罢了,竟然还拉着丫环上床了,当真是脸面都不要了!还读书人呢,我呸!” 汪氏现在被气得头脑发晕,口不择言。 刘氏听得脸色一白,她又没有招惹这位大嫂,凭什么拿自己撒气呢? 汪氏发完火就走了,刘氏则是咬紧着嘴唇,磨磨蹭蹭地回了二房。 秦庄前天后晌在自己的书房里睡了一个丫头,若只是如此,倒也不至于说他丢脸。 可偏那丫头哭哭啼啼的,一直说是秦庄强了她,还说她当初就是签的活契,打算赎身回乡的。 现在弄成这样,她就必须给被秦庄收房,可她不愿意,昨天一早就撞了墙。 这件事闹成这样,就算是二房拼命压下来,可还是传到别人耳朵里了。 秦昭没搭理秦庄,只等着把族亲们都送走之后,再来处置。 江莞莞知道这件事,却是懒得管,又不是自己院子里的,她也管不着。 可她想躲,偏偏有人不让她清闲。 “老三媳妇,你也说说看,这件事总得了结了。那丫头寻死觅活的也不像话,难不成真地把人打发出去?” 江莞莞看向对面坐着的刘氏,心里莫名就是一阵不爽。 她才是二房的主母,凭什么要让自己出这个头? 第100章 给我打! 江莞莞面上有几分不耐烦:“母亲,这种事,还是得让二哥二嫂自己拿主意。人家姑娘原本就只是签了活契,再有一年就可赎身归家了。现在被二哥毁了清白,姑娘定然是万念俱灰,觉得了无生趣。” 江莞莞只是陈述了事实,并没有提供任何可行的法子。 刘氏嘤嘤啜泣着,好一会儿才拿下帕子来,一脸哀求道:“弟妹,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这件事,还得请你帮忙出出主意。” 江莞莞瞬间瞪大眼睛,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二嫂这是什么话?那是你院子里的人,我只是个弟媳妇,怎么能插手大伯哥房里的事?这,这传出去了,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是实话! 同时,也是在提醒所有人,不要想着让她来插手隔房的事。 这是床闱间的事,可不是她能管的。 老夫人面色一僵,其实也知道江莞莞说的有道理,但眼下这情形,该如何是好? 汪氏眼珠子转了转,江氏不愿意管,她愿意管呀! “母亲,要我说,直接给那丫头开脸抬了妾室便可。她出身寻常,闹死闹活的,我看就是觉得通房丫头的身份低,配不上她。干脆给她个姨娘的名分,也省得她再闹腾了。” 刘氏擦眼泪的手一顿,没说话。 老夫人拧眉:“你这话张嘴就来!秦庄是秀才相公,那是能随便抬妾室的吗?他如今后院儿的女人就不少了,再抬一个妾室,像什么话!” 秦庄现在一妻两妾,按说,有名分的女人不少了。 可是那丫头要死要活的不消停,总不能真的把人打杀了吧。 秦庄可还是要考功名的。 这也是为什么老夫人一直头疼的原因。 打杀一个女人,有可能会坏了秦庄的名声。 可若是再抬一房妾室,这也于礼不合。 别以为妻妾成群是真的,一切都是有礼有制的。 就秦庄现在这个身份,有两个妾室都算是他逾制了。 只不过是因为住在侯府,且没有什么人来找他的麻烦,这才罢了。 若是再抬一房,整个侯府,妾室最多的便成秦庄了,这像什么话! “母亲,要我说这件事,本就不严重,不值得这样闹腾。私底下抬了妾室,二房自己摆一桌酒便罢了,外人又如何知道?” 江莞莞面无表情道:“按规矩,秀才只可一妻一妾。如今二哥已经多了一妾,本就坏了规矩。但听闻只有一位妾室是立了婚契的,勉强算是不至于落人把柄。但若是这一个也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为妾室,未免太招摇了。” 若定北侯不是秦昭,而是秦昭的父亲,那么秦庄就可以算是勋贵之后,勋贵家的公子,自然就可以多纳几房妾室,一般而言,不会有人管。 但偏偏,定北侯是秦昭,而且还是他靠自己军功挣来的,所以无论如何,秦庄都与‘勋贵之后’这四个字搭不上边儿。 一妻一妾,这是秀才可以有的规格,再多,就是逾制。 当然,若是按汪氏所说,只是在自家摆上一桌酒席,也没有到官府备案的纳妾文书的话,那也说得过去。 但问题是,那位姑娘会答应吗? 有正经的纳妾文书,那位姑娘都不乐意,若是虚头虚脑的名分,应该也不会好使。 所以,事情这才显得棘手了。 这年月,若是他们没有生活在京城,而是偏远之地,秦庄纳个十房八房的小妾兴许都无人过问。 可他们现在是在京城! 而且秦昭还位高权重,盯着他的人,不计其数。 秦庄享了秦昭带来的富贵,就得承担着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那,那怎么办?” 老夫人现在也急了。 不过就是强了一个丫环,原本没以为这是多大的事,没想到竟然还不好收场了。 江莞莞面色淡然:“母亲,这件事,您再急也没用。还是等等看侯爷和二爷如何解决吧。” 话落,刘氏身子微僵,随即好像明白过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们内宅妇人能说了算的。 所以,她这两日在这里折腾什么? 汪氏则是一脸茫然,张张嘴,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外书房,秦昭看着臊眉耷眼的这个二哥,一时间只觉得晦气。 若非是因为自己叫他一声哥,这会儿早就把人打得爬不起来了。 “三弟,这事儿的确是我不对,但我当时的确是醉酒了,并不是故意的。” “二哥,我也是男人,你是不是醉酒,是不是无意,我能不知道吗?” 一句话,害得秦庄面色更为难看。 是呀,都是男人,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那丫头死活不肯,可她已经被我破了身,万一有孩子了呢?” “二哥,我原以为你读圣贤书,好歹也该知道何为廉耻礼仪,没想到,你竟废物成了这样!” 秦庄听得脑门儿发紧,一股子怒气直冲头顶。 他是兄长,秦昭怎么能这样骂他! “你以为她出身低微,就合该被人欺辱吗?她签的工契,是活契,非我秦家的死契奴婢,你这样做,真不怕她会去告官?” 告官? 怎么可能! 秦庄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这个丫头离开侯府。 无论生死,都是他的人了,还想着去外头招摇? 死也得死在侯府! “你先前便多有一些混账之举,我只以为你是一时脑子不清楚。如今看来,你是彻底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秦庄心头一慌,不好的直觉迅速攀升上来。 “三弟,我没有!我真的只是一时贪念作祟,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与不是,你都做错了。犯了错,就得受罚!一个男人,连这点儿担当都没有,真让我瞧不起你!” 秦庄脸色一红,只觉得面皮发烫。 被亲弟弟这样羞辱,他不恼才怪了。 “来人,将二爷拖下去杖二十,给我重重的打!” “是,侯爷。” 秦庄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三弟,你要杖责我?你搞清楚了,我可是你的兄长!” “那又如何?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享着我侯府的月例好处,就得守我侯府的规矩!” 第101章 另有隐情 “秦昭,你疯了!我是你二哥,你竟然敢让人杖责我!你,你反了天了!” 招财进宝二人可不管他的大呼小叫,拖着人就往外走。 秦五岳和秦半斤都在外面,见到这个架势,一时间也只是目不斜视,对于秦庄的叫骂充耳不闻。 “堵上他的嘴,打!”秦昭的命令自屋内传来。 秦庄身边的小厮早吓得腿都软了,扭身就想着去庆安堂求救,结果被人给拦了回来。 初夏的定北侯府,飞檐翘角在沉沉暮色中勾勒出压抑的轮廓,朱红大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与内里的暗流涌动一同锁在这方天地。 往日里肃穆规整的侯府,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风暴席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脂粉气与怒火交织的复杂味道。 秦庄蜷缩在自己的柔软的床上,原本华贵的锦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后背血肉模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吟。 他是定北侯秦昭的亲哥哥,曾几何时,在侯府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打得毫无尊严。 “二爷,您忍着点,奴才这就给您上药。” 老仆看着秦庄的惨状,声音里带着哭腔,颤抖着手里的金疮药。 秦庄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地瞪着老仆: “滚!都是秦昭那个小畜生!我可是他亲哥哥,他竟然敢对我下这样的狠手!不过是睡了一个卑贱的丫头,他竟敢杖责我二十大板!欺人太甚!” 老仆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二爷,您小声点!侯爷也是被逼无奈啊,那丫头寻死觅活的,事情闹得太大了,侯爷要是不处置您,没法给下面人交代啊。” “交代?我是侯府的二爷,处置一个丫头还要给谁交代?” 秦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等我好了,我一定要让秦昭好看,为了一个下人杖责自己的嫡亲兄长,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而在门外的廊下,定北侯秦昭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株苍松。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房内秦庄的咒骂,眼神冷得像寒潭。 秦昭今年才二十多岁,却已在沙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他并非冷血无情,只是在包庇作恶的兄长和侯府的规矩与道义面前,他选择了后者。 “侯爷,二爷他……”招财欲言又止。 秦昭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多言,他今日所受,皆是咎由自取。若不严惩,侯府的规矩何在?天理何在?” 招财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家侯爷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昭刚回到前院书房,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老夫人在汪氏和刘氏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老夫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挤在一起,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秦昭的心上。 “秦昭!你给我跪下!” 老夫人一进书房,就厉声喝道。 秦昭微微蹙眉,却还是依言单膝跪地:“母亲,儿子知错。” “知错?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哥哥不过是睡了一个小丫头,你竟然敢杖责他二十大板!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侯府的规矩?” 汪氏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啊,侯爷,二弟也是一时糊涂。再说了,一个丫头而已,身份卑贱,能和二弟比吗?您这样处置,让他以后在侯府怎么立足啊?” 秦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夫人:“母亲,儿子知道您心疼二哥,可他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那丫头虽是仆役,但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二哥强.暴她,逼得她一心求死,此等恶行,若不严惩,以后侯府里的下人都会觉得我们侯府草菅人命,视人命如草芥。到时候,侯府的名声就全毁了!” “名声?什么名声?” 老夫人冷笑一声,“在这侯府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宠幸奴才,那是奴才的福气!她竟敢寻死觅活,分明是不知好歹!秦昭,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你哥哥道歉,还要把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给我发卖掉,不然,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秦昭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蹭地站起来,语气强硬。 “母亲,此事绝无可能。儿子处置二哥,乃是依律行事,并无过错。至于那丫头,儿子已经让人好好安置她了,绝不会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这件事,内宅不得插手,谁要是敢私下里动那丫头,休怪本侯不客气!” “你!你竟敢顶撞我!” 老夫人被秦昭的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汪氏和刘氏连忙扶住她。 刘氏哭哭啼啼地说:“侯爷,您怎么能这样和母亲说话呢?母亲也是为了侯府好啊。” 秦昭站起身,语气坚定:“本侯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侯府的长远之计。母亲若是再执意如此,儿子只能请母亲回院静养,侯府之事,自有夫人扶持,母亲还是莫要再操心了。” 老夫人看着秦昭决绝的眼神,知道这个儿子是铁了心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指着秦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孽障!真是孽障!我们侯府的规矩,都被你给毁了!” 说完,她就在两个儿媳妇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恢复了平静,秦昭缓缓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侯府里的一直隐忍窥探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个被秦庄强了的丫头可不是普通人。 只是有些事,他没办法跟家里人说太多,一是担心会打草惊蛇,二则是怕吓到了内宅的这些女眷。 所以,无奈之下,他只能以这种态度,强行将那个丫头看管起来,名曰:保护! 第102章 别怕,有我在 老夫人回到自己的院落,越想越气,把屋里的茶杯、花瓶砸了一地。 “老三如今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大不了让老二把那个丫头收房就是,再多给她老子娘一些银钱就是,何故要闹到如此地步!” 老夫人坐在榻上,气得直喘粗气。 汪氏连忙上前,给老夫人顺着气:“母亲,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侯爷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过段时间,他没那么生气了,自然会给二爷道歉的。” “老三的脾气倔,让他低头,难呀!” 汪氏端了茶水过来,看老夫人喝了两口润润喉,这才说:“母亲,三弟现在太固执了,咱们得想个办法,至少让三弟别想着再找二弟的麻烦了。” 老夫人眼睛一转,看向汪氏:“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人都打了,他还想怎么样?” 汪氏一噎,她总觉得这件事还不算完,秦庄还得有遭罪的地方。 婆媳俩还在发愁,江莞莞闻讯赶过来,身后还有丫环端着一碗安神汤。 “母亲,您消消气,侯爷如今火气大,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待回头他把朝堂上的那些事安排妥当了,儿媳一定带他过来给您赔礼道歉。” 老夫人扫她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江莞莞将药端过来:“母亲,这是府医开的安神汤,您用一碗吧,侯爷是您的亲儿子,他是什么狗脾气,您还不知道吗?您就当是他太累太忙了,心疼他一回吧。” 江莞莞这样撒娇卖乖的话,反倒是让老夫人不好再摆脸子了。 说实话,这会儿的火气也没有那么大了。 江莞莞服侍着老夫人用完汤药,知道老夫人的火气消散不少,这才弯下腰,低声道: “母亲,说到底,还是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当时咱们的族亲可不少,虽说是同宗同族的,但是保不齐就有人往外嚷嚷,二弟被罚这么一回,倒是能堵上外头某些人的嘴了。” 汪氏脑子不拐弯,开口道:“能有什么事?都是秦家人,就算是传出去了,也不过就是一些男人们的风月事,还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老夫人点了点头:“是呀,怎么就到了杖责的地步!” 话虽如此,但都听出来了,老夫人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汪氏撇撇嘴,她就知道老夫人不可能真地生秦昭的气。 一时间,侯府里暗流涌动。 秦庄的伤势还没好,就开始四处嚷嚷,哭诉秦昭的狠心,说他为了一个丫头,竟然不顾兄弟情谊,败坏侯府家风。 此事由秦五岳等人已经透露给了秦氏那边的族老们。 他们认为,秦昭处置秦庄,是维护正义,是为侯府树立良好的风气,而且还是为了秦庄的前程好。 江莞莞更是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夫君,你做得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妾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秦昭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夫人,委屈你了。这场风波,怕是不会轻易平息。” 江莞莞摇了摇头:“只要夫君问心无愧,就算天塌下来,妾也陪着你。” 秦昭握住她的手,思虑再三,还是要跟她交个底。 这是自己的枕边人,也是侯府主母,不能什么都瞒着她。 “那个丫头不简单,我怀疑是某些人安排进来的探子。如今要死要活,不过就是故意想要搅浑侯府罢了。” 江莞莞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大张旗鼓地痛打二哥一顿,一是故意堵某些人的嘴,二来,也是想要看看那个丫头背后的主子,到底还有什么手段。” 江莞莞眨眨眼,好像明白了。 “夫君的意思是,看似是二爷强了丫头,实际上是被那个丫头给算计了?” “不错。” 秦昭点头。 “只是可惜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屋子里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清理掉,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留下。而且那丫头是个聪明人,第一时间就寻死觅活,让人先入为主,就是二哥强人所难在先。” 江莞莞此时莫名觉得有些冷。 那是一股从骨子里感受到的寒气。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她一脸惊恐诧异地看向秦昭。 秦昭接收到她的眼神询问,缓缓点头:“侯府,的确是一直都在被人监视,且不止一股势力。” 江莞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怎么突然就觉得这么危险了呢? “放心,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糕!京城是天子脚下,不知道有多少探子在各个府邸里潜藏,这都正常。只要忠君,忠国,就不会有大灾大难。” 江莞莞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她的身子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有害怕,有气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别怕!吸气,莞莞,我在你身边,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江莞莞闭上眼睛,然后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冷静下来。 “所以说,高门大宅之中,都有陛下的耳目吗?” “嘘!”秦昭示意她噤声。 “莞莞,这很正常,你换个角度想,你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产业,除了安排明面儿上的管事,一些特别重要,或者是特别能生财的产业,你会不会再暗中派人多关注?会不会定时,或者是不定时地去查账?” 这么说的话,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毕竟,人性如此。 “嗯,夫君,是妾太没有见识,让您担忧了。” “不会。正常的女眷,谁会往这方面想?” 江莞莞笑了,侯爷安慰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因为秦昭的这份坦诚,也让江莞莞在后续的言行中更加谨慎,而且对于下人的约束也更为严格。 但是同样的,无论是赏钱还是其它的份例,也都做了相应提升。 当然,江莞莞还是请示了秦昭,若是自己发现了别人的眼线,是否可以直接清除掉? “内宅之事,都由你做主。只要你有理有据,依法行事,一切都不成问题。” 江莞莞听懂了。 只要自己手上有实证,有道理,那么处理任何人,秦昭都会护着她。 “明日我会给你一份名单,是我的人安排在咱们侯府各处的耳目。” 江莞莞身子一僵,侯爷竟然在自己家里埋暗桩? 第103章 我那是让他重归正途! 那个被秦庄强.暴的丫头名叫夏棠,秦昭不仅给了她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还安排她去了庄子上生活,远离侯府是非之地。 夏棠临走前,跪在秦昭面前,泪流满面:“多谢侯爷救命之恩,奴婢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侯爷的恩情。” 秦昭扶起她:“起来吧,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不开了。” 夏棠一副感激得无以复加的样子,再加上头上包着一圈白色的纱布,更让人我见犹怜。 “五岳,你带人一路护送夏棠姑娘到庄子上,并且一定要嘱咐那边的庄头,好生照顾这位夏棠姑娘,待过些日子,我便差人将夏棠姑娘的亲眷接过去一起好好过日子。” “是,大人。” 夏棠低垂着眉眼,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们前脚走,秦昭后脚就让人去把秦庄给架到了自己的书房。 庆安堂,老夫人听闻老二又被老三给弄到外书房了,蹭一下子站起来,恨不能立马就冲过去。 恰在此时,江莞莞来了。 “母亲,夫君听闻您近来睡得不安稳,特意命府医配了一些安神香,今日先来让您试一试,若是觉得不合您的心意,那便让府医重新再配一个方子。” 江莞莞话落,便指使着庆安堂的丫环将香粉接过去,然后开始更换一个新的薰香炉,再将新的香粉点燃。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老夫人也不傻,自己刚想去找秦昭,他媳妇就找过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巧? “母亲,有些事,咱们真的不好插手。侯爷是指挥使,手底下能人众多,就让他们去忙活吧。咱们呀,就在府里吃吃茶,赏赏花,不比他们那整日不着家的要强吗?” 老夫人微微眯眼,她也听出来了,这里面似乎是另有内情呀。 江莞莞亲自扶着老夫人回到榻上坐好,一个眼神甩过去,内室的人基本上都退出去,翠珠守在外面,方便二位主子说话。 “母亲,二爷和侯爷是亲兄弟,侯爷怎么可能真地要对着二爷喊打喊杀的?” “可那二十杖!” “母亲,侯爷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夏棠这人不简单,就冲着那日她一闹,咱们秦氏族人看在眼里,多少人都已经从心底里鄙夷咱们二爷了?” 老夫人怔愣片刻,很快也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江莞莞摇头,意味深长道:“儿媳可什么也没说。侯爷已经命人将夏棠带下去安置了,您放心,若是夏棠真地怀了二爷的子嗣,咱们也不能让秦氏血脉流落在外。可若是这其中另有算计,侯爷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二爷吃亏。” 老夫人这回是真懂了。 所以说,是真的有人在暗处算计自己的儿子? 老夫人的手紧紧攥住江莞莞的手腕:“他们到底是在针对老二,还是老三?” “母亲,侯爷会查清楚的,您安心养好身体便是。” 江莞莞话落,再故意凑到了老夫人耳边:“您放心,定北侯兄弟不合的消息已经开始往外传了。兴许那幕后之人很快就会跳出来。现在,只等着二爷引那人上钩了。” 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此事是否有危险?” 江莞莞拍拍她的手背,笑道:“您放心,咱们侯爷是什么人,岂能让二爷受委屈!” 经过这件事,侯府里的风气又有了不同,比之以前,更有那种高门世族的感觉了。 老夫人自打知道了老二是被人算计之后,这心里头的火气不消反涨。 只是这一次,她的火气是冲着儿媳妇刘氏,以及那个被带出府去的夏棠的。 老夫人因此没少让刘氏到跟前来立规矩,偶尔还会罚她抄抄佛经之类的。 对此,江莞莞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她能明白老夫人的心思。 秦庄被人算计,她舍不得怨怪亲儿子蠢笨,所以把这错处都怪罪到旁人头上。 而刘氏是秦庄的妻子,打理二房的内务原本就是刘氏自己的分内事,可却没有管好下人,让一个丫头有机会爬了主子的床,这不是她一房主母失职嘛! 所以,老夫人一连数日,都表现得对刘氏格外不满。 刘氏自己也觉得冤,但又毫无办法。 一顶‘孝’帽压下来,刘氏做什么都是错的。 秦庄还在养伤,但是每天都会被秦昭命人架去外书房,然后也不知道罚秦庄做什么,偶尔能听到秦昭的咆哮声,以及秦庄的咒骂声。 总之,侯府还是挺热闹的。 至于外面,自然也多了一些秦昭与二哥不睦的传闻。 不过,大部分人并不在意。 秦昭是侯爷,但秦庄可没有入朝,所以他们兄弟间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影响到朝堂。 最重要的是,谁家的兄弟姐妹们不闹别扭呀。 所以,这算哪门子的要紧事! 皇宫,御书房。 明盛帝随手将一本折子抛到下面,正好砸在了秦昭的眼前。 “你自己看看!你的家务事,都闹到御前来了。” 秦昭面无表情地捡起奏折,快速地浏览一遍后,颇有几分无语道:“陛下,臣还不能跟自己兄长打一架了?臣又不是姑娘家,需要注意行止分寸,臣是武将啊!臣和兄长之间闹腾一些,碍着朝堂什么事儿了?” 明盛帝看他说到后面,竟然还一脸委屈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混账东西!在朕面前叫什么屈?你们那是闹腾吗?你都把你兄长打得鲜血淋漓了,那是普通的打闹吗?” 秦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陛下,臣这是家事。二哥犯了错,臣是一家之主,理当教训他,臣是为了能让他重归正途,免得再毁了前程。” 明盛帝冷笑:“这么说,你不仅没做错,朕还得夸你一句做得好?” 秦昭突然咧嘴一笑:“嘿嘿,倒也不用陛下夸,您不罚臣就行了。” 明盛帝一脸嫌弃:“滚滚滚!以后少拿这些琐事来烦朕!不过这件事,你处理得的确不错,不过你这脾气得改改了。朕怎么听说,前些日子你还打了老五的侍卫?” 来了! 打了小的来老的,虽迟但到啊! 第104章 商议 秦昭立马单膝下跪:“是臣无礼了。但当时是康王身边的侍卫羞辱臣的属下在先,微臣当时并未注意到马车里的康王,所以才出手教训了一下那名侍卫,但微臣事后已经向康王殿下请罪了。” 秦昭不解释,也不想着如何推托责任,而是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最后也不忘说自己当时已经请罪,并未真的对康王不敬。 明盛帝喜欢的就是秦昭这种坦诚直率的性子。 而且从礼法以及官制上来说,秦昭并未做错。 只是大家都只是不约而同地认定了王爷身边的侍卫,比平级的其它人要高人一等,但于礼法上,并没有这一说法。 “起来吧,朕又没有怪罪你。” “谢陛下。” “老五年纪还小,平时也被朕和皇后宠坏了。上次你闹这一出,倒是不错,至少让他也知道安分几日,省得总有人到朕跟前来告状。” 这话秦昭可不敢接。 陛下可以嫌弃自己的儿子,说什么都不过分。 但他只是一介臣子,他要是敢顺着陛下的话说,就等于是给自己埋祸根呢。 “陛下,微臣听闻距京城百里之外的凤安县与深县之间时间有盗匪出没,如今虽然才是五月,但是距离八月中秋也很近了,那里是部分州县为陛下献礼的必经之路,微臣斗胆请命,带人剿匪,请陛下允准。” 明盛帝点点头,但是没应允。 “这件事,朕也听说了。兵部和大理寺那边也都有人上折子提及此事。你的上直卫去剿匪,还是大材小用了。这样,朕让上青卫去办这件事,正好在这两县里还有上青卫的卫所,调兵也更方便。” “是,陛下。” 秦昭面上并无不满。 他身上的军功已经足够,而且之前元宵节时才刚刚立功,手下大大小小都得了不少赏,没必要再急于一时。 明盛帝喜欢的就是他这股子听命劲儿。 只要是他安排的,秦昭向来都是一丝苟的执行自己命令,如此忠君之刀,谁不爱用?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有些脏事儿,明盛帝反而不乐意让秦昭沾手了。 秦昭这样的人,可以为一方统帅,又可以成为自己身边最忠诚的侍卫,关键还是一位少年举人,心中是非大观,应该还是有的,且还顶着一个定北侯的爵位,有些事,真不太适合让他经手。 关于那股盗匪,其实明盛帝早就命人去查探过。 若真的只是普通恶人、流民勾连在一起的匪患,谁去处置都一样。 可偏偏,这中间还牵扯着一个皇家人。 明盛帝不愿意让皇室蒙羞,表面上派上青卫去做,实际上又特意从身边拨了一队侍卫过去相助。 这些人明面儿上是辅助上青卫,实际上则是要在关键时刻杀人灭口。 江莞莞这边也在照常处理一些事务,不足十日的功夫,发卖了两名私下妄议主子的奴仆,又绑了一名私下偷盗主子财物的奴仆去官府。 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侯府内外院的下人们皮都绷紧了,再不敢懈怠,更不敢再欺主了。 被查出偷盗主子财物的那名老仆,便是在秦玥院子里伺候的。 绑去官府时,那人还嚷嚷着自己是张家送来保护小小姐的。 啧啧,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张家人自己在作死呀。 秦玥年纪小,不太懂。 但是她身边的夏荷和王嬷嬷可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 众目睽睽之下,从那人屋里抄捡出来的东西作不得假! 这其中有几样是去年新夫人未进门时,就被这人报损的东西。 谁能想到,能完好无缺地从她屋里搜出来? 这还有啥好说的? 那会儿侯爷和新夫人估计都不认识呢,又何算计一说? 王嬷嬷只觉得自己对于张家是一点儿也不了解,这都是什么事儿呀! 夏荷更是觉得自己跟前面十几年白活了一样。 原本以为新夫人进门,小姐最大的倚靠还得是张家。 谁能想到呢? 想要利用小姐,甚至上暗害小姐的,竟然偏偏就是张家人。 上次的布料,这次盗财物的奴仆…… 不能再深想了。 江莞莞处置完三个奴仆后,庆安堂那边老夫人似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秦庄的伤势也在逐渐好转,不过,秦昭又开始出新招了。 这个二哥不是闹腾嘛,不是不服气嘛,那就自己去挣个前程! 老夫人还健在,秦昭也没打算分家。 但是这不妨碍他整治秦庄。 秦庄这边前脚伤势刚刚好,后脚就被秦昭安排的人打包送到了几十里外的一处书院。 秦昭是侯爷,又是三品大员,原本是有荫庇的名额,比如说可以送两人至国子监求学。 但秦昭明显不想浪费在秦庄身上。 让秦庄去国子监,还不如好好培养一个大侄子秦志远呢。 若是能入国子监读书,那么就等于是省去了县试、院试、乡试等过程,只需要以监生的身份,最后参加会试即可。 当然,前提是他自己能在国子监的内部考试里过关才行。 事关秦家后代,又涉及到秦昭自己子嗣的大事,他没想过要自作主张,总得和妻子商量一下。 他现在还年轻,万一以后他能得两个嫡子,甚至是更多呢? 机会给了秦志远,那么就等于是自己的儿子少了一个机会。 要知道这个机会,极有可能会让自己其中一个儿子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跨不过去的。 所以,需要慎之又慎。 江莞莞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总归都是为了秦家好。 而且秦志远读书尚可,但要说是有多大的天赋,倒也不至于。 “此事,妾是内宅妇人,并不是很懂。但是听闻监生直接参加会试,也并非是没有其它限制的。远哥儿读书用功,妾是看到的。但是对于读书本赋,妾不懂,所以不敢妄言。” 秦昭微微点头:“远哥儿读书的本分一般。若是日后能在国子监拿到相应的考评,就算是日后他考不中贡士,日后我也能为他筹谋一个品阶低微的官职,但是没有进士出身,也不是正经科举出来的举人身份,所以就算是为官,日后估计七品也就到头了。” 第105章 母子俱险 江莞莞其实也明白,秦昭之所以有些纠结,就是因为长房目前只有秦志远还算是有点出息。 长兄不在了,他身为亲叔叔,总要为长房的日后打算的。 现在没有分家,不代表以后不会分。 难不成日后秦志远一直都要苦苦地走科举路子,先不说要花费多少银钱,只说是这么多年的时间成本,估计汪氏就不乐意。 秦昭是时常考校秦志远的,这孩子读书用功是真,但天赋一般也是真。 若是正经走科举的路子,三十岁能中举,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现在远哥儿才十岁,老夫人还能活着看到远哥儿出息吗? 秦昭有些无奈。 这等机会,用一个,便少一个。 自己能有两个名额,还是因为自己靠着军功换来的。 可往后再想立功,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现下他得陛下信重,但日后呢? 江莞莞能看出他的忧虑,安慰道:“夫君不必想得太过长远。咱们过好眼前才是正经。远哥儿读书肯用功,光是这一点,就比二爷强。您不放心长房,老夫人同样也为长房担忧。若是能让远哥儿去国子监读书,兴许老夫人也能寝食安顺。” 秦昭愁容未减,看向妻子,目光灼灼:“可这等名额,用一个便少一个。若是日后你我有了嫡子,你不后悔?” 江莞莞笑笑,表情轻松:“夫君,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再说,我相信我的儿子,就算是没有父亲庇佑,也一样能一飞冲天。毕竟他的父亲曾是少年举人,我自认也不算是蠢笨之人,我们的儿子,又怎会平庸?” 秦昭眼神微亮,没想到她竟如此自信。 江莞莞面色不变,但是话锋一转:“换言之,就算是我儿日后平庸又如何呢?有您这个侯爵撑着,有我的那些嫁妆产业在,只要他不败家,不惹祸,一辈子富贵闲人总还是可以的吧?” 这般轻松淡然的态度,倒是让秦昭有些意外。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江莞莞这番话,的确是打消了他很多的顾虑。 朝堂虽好,但做一个富贵闲人,也不错! “好!我明白了。多谢莞莞愿意为我分忧。你如此大度,我代早逝的兄长谢过你了。” 这等大事,若是江莞莞不答应,秦昭的确可以不用理会。 但是不代表了侯府日后就能一片平静。 到时候大小麻烦不断,整个侯府便会永无宁日。 而且,别以为江莞莞就是那等普通的内宅妇人,他相信江莞莞若是想要整治什么人,有的是法子,而且还不会让人查到她头上。 现在江莞莞自己松口,秦昭也不必再纠结,而且母亲那里也能安枕,至于长房,欠了他们这么大的一个人情,日后汪氏也不会再来找妻子的麻烦了。 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秦昭是男人,而且还是时常游走在生死线上的人。 所以,他最希望的,便是自己上前应敌时,不用担心自己的家人。 “莞莞,话虽如此,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得先有一个嫡子再说?” 江莞莞瞪他,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儿。 这种神情,可着实是不多见。 她在秦昭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端庄温柔的。 现在这种小女儿作派,惹得秦昭哈哈大笑,随后便将人抱到床榻上,一番折腾。 秦昭心中虽然已经有了主意,但并不急着将此事广而告之。 而且现在的秦志远年纪还小,不着急,他等着家中的宋先生对秦志远完成半年一次的考评后再说。 而且秦志远现在在家中,每日还跟着一起打打拳,就算是送他去国子监,秦昭的意思也是等到明年开春再去。 秦志远是长房长子,因着父亲早逝,所以一直都很小大人,但秦昭觉得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所以还是想要让他先和府里头的弟弟妹妹们多接触,保留几分孩子心性才好。 日后送去国子监读书,再与家中弟弟妹妹们玩耍的机会就不多了。 秦昭都想好了,日后自己若是只得一个嫡子,那这侯府爵位以及监生的名额自然都是要给嫡子的。 若是日后有两个嫡子,那到时候就看谁更有读书天赋。 有读书天赋的那个,就自己辛苦一些,慢慢往上考。 总之,就是希望自己所有的孩子都能更好。 江莞莞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儿子日后做个富贵闲人才好,省得卷进朝堂的诡诈之中。 五月底,江莞莞正在亭中和秦珂一起玩拼图,翠珠脚步匆匆地过来,脸色焦急。 “夫人,江家和丁家都派人来了,说是二小姐出事了。” “嗯?” “江家那边是管家特意来的,说是想请您去丁府走一趟。丁家那边来的人是二小姐的陪嫁嬷嬷。” “可有说二小姐到底出何事了?” “说是二小姐被人推动,动了胎气,眼下还没有完全平安,母子俱险!” 江莞莞一下子站起来,表情肃然:“怎么会有这种事?即刻备车。胡嬷嬷,你去将咱们的府医也带上。” “是,夫人。” 春兰和春月同行,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实在是听着就有点儿害怕。 按日子推算,现在江柔腹中的孩子差不多有四五个月,正是显怀的时候,怎么会在此时被人推了一下? 江莞莞到时,冯氏也在。 冯氏自己还怀着孩子呢,此时坐在椅子上,面色恹恹,眉眼间还有几分怒气。 顾婉婷没来,据说是已经好几日未曾睡好,江述早就有所交待,任何事都不要拿到少夫人跟前碍眼,只让少夫人安心养胎。 若是顾婉婷能来,估计冯氏也就不会亲自走这一趟了。 江莞莞刚靠近正室,就听到了内室里传来的痛呼声。 可见是真遭罪了。 丁母面色讪讪:“秦夫人来了,未曾远迎,忘夫人莫怪。” 江莞莞此时也顾不得多计较:“我二妹妹怎么了?如今可平安?” “已经喝了一碗安胎药,但是腹痛未止,我已经叫人去请外面最好的大夫了。” 江莞莞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转头道:“春兰,你带着府医进去给二妹妹诊脉。” “是,夫人。” 第106章 懂不懂规矩? 江柔的确是动了胎气,但是最终的结果还不错,至少人没事,也没有滑胎。 江莞莞将江柔身边的春杏叫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少夫人怎么会突然出事?何人如此大胆,竟然还敢推丁家少夫人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江莞莞这话,明显就是说给别人听的。 丁母缩一下脖子,没敢吱声。 春杏眼瞅着江家地位最高的大小姐来了,立马开始为自家主子叫屈。 “还请大小姐替我们少夫人做主呀!表小姐不请自来,看中了我们少夫人妆奁中的首饰,开口就要。我们少夫人不答应,那表小姐竟然还直接上手抢了! 我们少夫人也没想到表小姐年纪不大,心思却这样狠毒,没抢到东西,竟然直接就上手推人。幸好当时嬷嬷反应快,先一步垫在了少夫人身下,否则,否则……” 后面的话,春杏已经说不下去了。 冯氏听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被人这样欺负,如何能受得了? “好呀,亲家母,我们江家将姑娘嫁进来,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她的?竟然纵容府上的客人来抢主子的东西,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丁母一看,就知道这事情怕是不能善了。 “亲家母快消消气,您还大着肚子呢。今天这事,的确是怪我那侄女,你放心,我一定严惩她。” 春杏仗着现在有人撑腰,立马回怼:“呵,什么严惩?一看我们少夫人出事,立马就把人带去了正院,不肯再让人出来,这是何用意?不就是怕被江家为难吗?” 冯氏脸色一沉:“亲家母,无论如何,出了这样的大事,你们直接将人藏起来,不合适吧?” 丁母讪笑两声:“误会,误会!我,我那是让她禁足呢,呃,我让嬷嬷在教她规矩呢。你们说的对,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知道你们要来,我这不是怕再冲撞了你们二位嘛。” “行了!把人带过来。” 冯氏放话,但丁母没有任何动作。 不用问,这肯定就是想要维护那个肇事者了。 江莞莞可不惯着她,冷笑一声:“丁夫人最好还是想清楚了,要么现在把人叫过来,给我妹妹出气。要么,那我就派人去府衙报官,到时候进了牢里头,令侄女要遭遇什么,可就不是你们能做得了主的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丁母听出来了,但是她又能如何? 此时江哲也被下人从大理寺给请回来了,他一身官服未换,直奔丁家。 丁父和丁绍峰此时就在前院招待江哲。 江哲身为男子,的确是不适宜进内院。 但还是差遣人赶紧去内院问问,现在女儿到底如何了。 不多时,江莞莞身边的人到前院来回话。 “奴婢翠珠见过老爷。二小姐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大小姐带来的侯府府医刚刚开了方子,眼下二小姐腹痛不止,已见了红,夫人也在内院,大小姐的意思是她留下来照顾二小姐,您先带着夫人回府吧。” “什么?夫人也过来了?” “是,夫人被二小姐的情况吓着了,如今气色也不太好。大小姐也是担心夫人的胎气再受影响,所以让奴婢过来跟您通个气儿,先送夫人回府好好养着,有她在这里照顾,定然会给二小姐一个交待的。” 翠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丁绍峰身上飘了一眼,就想看看这位二姑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丁绍峰可不傻。 他连江家都惹不起,更惹不起秦昭了! “还请岳父放心,此事小婿已知晓原由,是我那个淘气的表妹无礼在先。此事定会妥善处理,让娘子出气。” 这话听着还不错。 至少没有明着袒护表小姐。 “也罢,我先送夫人回去,一会儿再过来。” 江哲也是想着送冯氏回府后,他自己换一身常服再来。 江莞莞也知道江哲一定会再回来,所以她根本就不担心,只凭着自己侯夫人的这一身份,就能压得丁家人抬不起头来。 另一边,冯氏见那位表小姐被请过来了,亲眼看过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确定暂时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地位,这才被下人扶着出去了。 江哲也从冯氏口中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一时间真有些不知道该气女儿分不清轻重,还是该气丁家纵着一位表小姐。 “这柔儿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怀着身孕吗?不就是几样东西,让她拿走了又如何?过后再差人要回来就是!再说了,她身边没有丫环婆子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来抢东西?”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具体的情形,还得等之后柔儿缓过来再说。不过今天这事,怪不着柔儿身边的下人,若不是春杏当时反应快,第一时间安排人出府来报信儿,还指不定丁家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江哲一噎:“不能吧?这么大的事,丁家真以为能瞒得住?” 冯氏翻个白眼儿,她就知道这种事,跟男人说不清楚。 “瞒是瞒不住,但若是他们拖上一拖,反正我们知道的时候,柔儿的孩子都没了,你还能怎么着?再怎么跟丁家发火,孩子能回来?难道你还要因为这点事就让女儿和离?” 江哲被说住了。 还真是这样。 就算是孩子没了,过后知道是那位表小姐的错,他们又能如何? 和离? 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丁家同意,江家的那些族老们也不能答应的。 女子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都会严重地影响到家族名声,更会影响到族中闺阁女子的婚事。 江莞莞看着眼前这个被吓得有些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一时间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追究到底。 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孩子是装的,还是真的被吓到了。 若是装的,那这个孩子的心机可就太深了。 “他大姨姐呀,你看这孩子的确是岁数小,不懂事,我回头一定好好教教她规矩,你就看在她还年幼的份儿上,饶她一回,行不行?” 江莞莞微微眯眼:“饶不饶的,自然是由我二妹妹说了算。眼下嘛,就让她在这里跪着求菩萨保佑我妹妹平安无事吧。” 第107章 想起来她是谁了 江莞莞心中焦急,但也没办法。 她虽然和江柔不和,但那是私底下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事。 一旦涉及到了外人,那指定是联手一致对外。 不管怎么说,她们两人都姓江。 丁家欺负江柔,就是欺负江家,江莞莞绝对不能忍! 真要是退一步,那不仅会让人看轻江家,更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做姐姐的连亲妹妹都护不住,外头的狐疑声就会不断,这可不是江莞莞想要的。 若是江柔自己作死也就罢了,但这次明显是有外人来欺负江柔,那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春兰面带喜色地出来了。 “禀夫人,丁少夫人的胎气暂时稳下来,只要接下来好生休养,母子均安。但是,据属下估计,至少要卧床一月。” “好,暂且记你一功,回去我再代她谢你。” “不敢。” 主仆一番对话,总算是让丁母的一颗心也放回到肚子里了。 此时,丁绍峰也带着江哲过来了。 翁婿二人在前院也是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到这里来看看。 “如何了?” 江莞莞连忙上前扶住江哲的手臂,然后将其请入上座。 “父亲安心,现在已经稳下来了。只是还需静养,安胎药也得再吃上几日。” “好好好!只要母子均安即可。” 江哲也总算是松口气。 丁绍峰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事,也是跟着放松不少。 只要妻子和孩子都没事,那么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刚刚过来的时候,自然也看到在院子里跪着的那个小姑娘。 江哲没问,但看其穿戴,便知不是下人。 而此时在这里跪着的,除了那位表小姐,他也想不出来还能是谁了。 丁绍峰与丁母对视一眼,也知道这件事不能轻拿轻放,总得让江家满意,至少得让江莞莞满意。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看似是到院子里指责这位表小姐,实际上则是低声商议着此事该如何解决。 丁绍峰深知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得罪岳家,更不能得罪大姨姐一家,所以眼下只能先委屈这位小表妹了。 “就按我说的办,一会儿母亲你主动提出来,这样还能给他们留个好印象,至于之后如何,那会儿他们都走了,我再哄哄柔儿,总不至于真的让表妹遭大罪的。” 听到这话的小姑娘也总算是不那么害怕了。 只要过了今天这一关,那她就能放心了。 江莞莞自然也能看穿他们的意图,不过这都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了。 后续的事,自然有江柔和她的仆从们来盯着,自己总不能一直留在丁家。 “妹妹现在不宜起身,情绪上也不宜再受刺激。我只在这里放一句,江柔是我妹妹,丁举人,她如今是你的妻子,爱她护她,本就是你身为夫君应尽之责,我所言,丁举人可认?” 丁绍峰没想到一来就上难度。 当着岳父的面儿,他敢不认吗? “是,的确是我的责任,还请大姨姐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柔儿一个交代。母亲的意思是,今日已晚,等明日再去通知舅舅舅母,至于柔儿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 “若是我妹妹不提要求,你们就不打算处置了?” 丁绍峰面色一僵:“自然不是!只是表妹是客,我母亲能做主的,只是暂时让她禁足自省,至于其它的事情,要等到舅舅舅母过来,才能做主。” 这话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 小姑娘的直系长辈在,的确是轮不到别人教训。 但就此揭过,显然不可能。 “我也不欺负你表妹,只要我妹妹卧床静养一日,你这位小表妹便需在佛前跪抄经书一个时辰,每日早晚到屋外来行礼问安,此事可行否?” “可行!可行!” 丁绍峰连忙点头:“若只是这般惩罚,已然是轻了。依着我的意思,是要让舅舅一家再做出一定的补偿,虽说这金银之物替代不了柔儿受到的委屈,但只能如此解决,关键就是给舅舅他们一个教女的机会。” 丁绍峰打什么主意,江莞莞一眼就看明白了。 但她并没有戳破,有些事,总得让江柔自己去经历。 况且,她和江柔的关系原本就没有那么好,何必为她多事,到后头甚至还有可能落得人家嫌弃呢! 江莞莞带人回了侯府,而外面发生的事,江柔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够!只跪抄一个时辰的佛经怎么够?我要让她整日跪着,否则我岂不是白遭了这么大的罪!” 春杏明白她的意思,小声道:“少夫人,咱们还是不能太狠了,老爷走之前特意嘱咐过,您是举人娘子,要顾忌一下名声的。” 江柔心有不甘,可是也知道父亲说的有理。 “那就让她跪两个时辰!” “是。” 春杏松口气,这样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 事实上,江莞莞早料到江柔会愤怒,所以才故意只说了罚跪一个时辰。 如此一来,江柔的目的也能达到,但是她也别想在丁家人以及舅舅那边落得贤惠的好名声。 江莞莞太清楚江柔的恶劣了。 若自己罚狠了,她自然满意。 但是转过头,定会再装出一副菩萨慈悲的样子来衬托出自己的残忍。 现在这样,挺好。 “夫人,奴婢打听到丁家那边收了不少的好处,都是以赔罪之名送去的。表小姐暂时还住在丁家,毕竟答应了要罚跪抄经,但是因为送了这些东西进丁府,所以跪的时辰也没那么多,而且下人们也会故意睁只眼闭只眼,任由表小姐偷懒。” “早料到会如此了。” 江莞莞微微摇头,她不在意丁家的事,她也看得出来,那个小姑娘不简单。 至于后续如何,她懒得理会了。 江柔夜里突然惊醒,抬手摸了一下腹部,确定孩子还在,扭头看一眼旁边空着的位置,眼神陡然变冷。 表小姐? 江柔现在想起来,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表小姐眼熟了。 这不正是上辈子后来成为丁绍峰妾室的那个柳氏嘛! 只是现在她年纪还小,所以相貌上有些差别而已。 第108章 婆媳斗法 初夏的风裹挟着石榴花的甜香,穿过丁府朱红的雕花窗棂,却吹不散汀兰院一室的凝滞。 江柔支着酸软的胳膊靠在引枕上,小腹处仍残留着坠痛,已休养七八日了,但是仍心有余悸。 “少夫人,您可得当心些,那表小姐看着柔弱,心思却毒得很。” 贴身丫鬟春杏绞着帕子,眼眶通红,“若不是大小姐带着大夫及时赶到,这腹中的小主子……” 江柔抬手按住小腹,那里传来的微弱跳动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嫁入丁府之前,因着与丁绍峰私相授受,所以名声不佳,也自知不得婆家喜欢。 原以为能凭此在这深宅里站稳脚跟,却不想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江莞莞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柔儿,姐姐来看你了。” 江柔忙撑着身子要起身,江莞莞已快步走进来,按住她的肩膀:“快躺着,身子要紧。” 姐妹二人虽然不和,但是外人在,她们自然还是表现得亲密无间。 况且,江柔也知道,此次若不是江莞莞带着府里的大夫赶过来的及时,她怕是早已一尸两命。 “姐姐,”江柔的声音带着哭腔,“柳表妹她……” “我都知道了。”江莞莞的脸色沉如寒潭,“妹夫呢?他之前可是跟我保证过,定然会让你满意的。” 提及夫君丁绍峰,江柔的心更沉了。 江柔原本以为抢了姐姐的未婚夫后,便能有好日子过,至少要比上一世过得美满。 可嫁过来才知,这丁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丁母偏心表小姐柳如眉,柳如眉又仗着舅舅舅母的关系在府里横行,而丁绍峰,向来是和稀泥的主。 “他……他去书房了,说要温书。”江柔低声道。 江莞莞冷笑一声:“温书?我看他是躲清静!罢了,我听说柳家也表示出了诚意,得饶人处且饶人,谁让都是亲戚呢!你如今是丁家妇,姑且适当地退让一二,如此,你日后在丁家才能过得顺心。” 这话没毛病,可是江柔却听出来一阵嘲讽。 谁让当初你上赶着抢男人呢! 现在好了吧? 真出事了,你看中的男人也靠不上! 江柔嘴角抽动,眼神微暗,低头看向微微降起的腹部,面色带有几分炫耀:“还得多谢姐姐呢,若非是姐姐及时赶来,我们母子怕是就要不保。” 话落,江柔眼神挑衅:“说来姐姐比我成亲还要早上一些,可是至今未见动静。姐姐,听人说若是妇人摸一摸孕妇的肚子,能带来子嗣运呢,姐姐要不要试一试?” 真恶心! 江莞莞脸上带笑,眼神冰冷:“不必了。我先前是因为调养身体,不宜有孕。如今调养得差不多了,估计也快了。” 姐妹二人间的言语交锋,唯有她们自己才能明白,丫环婆子们只以为姐妹亲厚,互相关心。 正说着,丁母带着柳如眉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仆妇,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丁母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柔儿,你醒了?如眉也是一时失手,你可别往心里去。你舅舅舅母听说了这事,特意送了些赔礼过来,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江柔抬眼望去,礼盒里除了人参、燕窝等补品,还有一张地契,上面写着城郊十亩良田。 这十亩良田虽不算什么,却也是一笔不小的产业,丁母的眼神一直黏在地契上,江柔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想把这些东西都据为己有。 “母亲,”江柔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表妹险些害我流产,按律当送官查办。如今舅舅舅母送来赔礼,我可以不追究表妹的责任,但这些东西,是给我和腹中孩儿的补偿,自然该由我收着。” 丁母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柔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嫁入丁府,便是丁家人,这又不是你的嫁妆。你腹中的孩子是我丁家子嗣,何况你身子弱,这些琐事还是由我来打理为好。” “母亲,”江柔迎上丁母的目光,“我虽是丁家妇,可这是舅舅舅母给我的赔礼,与丁家无关。再者,腹中孩儿是我江家的外孙,这十亩良田,就当是我给孩儿留的念想。” “你!”丁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打理产业?我看你是被宠坏了!” “丁夫人这话就错了,”江莞莞适时开口,“柔儿是我江家的女儿,自小学习管家理事。这么几亩薄田,甚至都算不上产业,她还是能管好的。” 丁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柳如眉在一旁怯生生地开口:“表嫂,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这些东西,你要是不想要,就给母亲吧,别伤了和气。” 江柔瞥了柳如眉一眼,这副年少懵懂的样子,倒是骗了不少人。 若不是她上辈子亲眼所见柳如眉的狠戾,怕是也会被她蒙骗。 “表妹既然知道错了,那便回院子思过吧。至于这些东西,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丁母还想说什么,却被江莞莞打断:“丁夫人,柔儿刚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她身子好了再说吧。” 丁母看着江莞莞身后的仆从,知道定北侯府不好惹,只得悻悻地带着柳如眉离开了。 看着丁母离去的背影,江柔松了口气,却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丁母果然没闲着,时不时就以各种理由来汀兰院,试图说服江柔把地契交出来。 江柔软硬不吃,丁母碰了几次钉子,便开始在府里散布谣言,说江柔贪财好利,不把婆母放在眼里。 江柔对此毫不在意,每日只是安心养胎,打理自己的产业。 她让人把那十亩良田租给了附近的农户,每年收取租金,又用那些补品药材调理身子,气色反倒好了不少。 丁绍峰躲在书房里,眼不见心不烦。 可丁母却不肯放过他,每日都去书房哭诉,说江柔如何不孝,如何欺负她。 丁绍峰被烦得不行,只得去汀兰院找江柔。 第109章 丁绍峰的转变 “柔儿,”丁绍峰坐在床边,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母亲年纪大了,你就让着她些。那十亩良田,你既然看不上,不如就给母亲吧,也好让她高兴。” 江柔看着丁绍峰,心里一阵失望。“夫君,那不是十亩良田的事,是道理。柳如眉险些害我流产,舅舅舅母送来赔礼,本就该归我。母亲若是想要,大可自己去挣,何必抢我的东西?” “你怎么能这么说母亲?”丁绍峰皱起眉头,“她也是为了丁家好,想多攒些家底。你身为丁家的儿媳,理应体谅她。” “体谅?” 江柔冷笑,“那谁来体谅我?我险些失去孩子,夫君你可曾为我讨过公道?如今母亲要抢我的东西,你不仅不帮我,还让我体谅她?丁绍峰,你太让我失望了。” 丁绍峰被江柔说得哑口无言,他知道江柔说得对,可他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实在是左右为难。 “柔儿,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母亲毕竟是长辈,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我退一步,母亲就会得寸进尺。”江柔别过脸,“夫君若是来劝我让地契的,那就请回吧。我身子不适,要休息了。” 丁绍峰看着江柔决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江柔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无奈之下,他只得又躲回了书房,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丁母见丁绍峰也没办法,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让人把江柔的奶娘请了过来,想让奶娘劝劝江柔。 奶娘看着江柔,叹了口气:“姑娘,老奴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丁夫人毕竟是你的婆母,你若是和她闹僵了,以后在府里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奶娘,”江柔握住奶娘的手,“我不是要和母亲闹僵,只是这道理不能丢。若是我这次退让了,以后母亲只会更过分,柳如眉也会更加肆无忌惮。我腹中的孩儿,以后在府里也抬不起头。” 奶娘看着江柔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只得叹了口气:“罢了,老奴知道你自有主意。只是你也要当心,丁夫人可不是好惹的。” 果然,没过几日,丁母就开始在饮食上做手脚。 江柔的饭菜里,要么少了油盐,要么就是些软烂的完全没了口感的食物。 春杏气得要去找丁母理论,却被江柔拦住了。 “别急,”江柔淡淡道,“母亲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呢。我们越是生气,她越是得意。” 陪嫁过来的嬷嬷也注意到这些,低声道:“这件事,你们就算是闹到外头去,丁夫人也是占理的。” 春杏不服气:“这样的餐食,竟然还占理?” “孕妇本就应当少盐,至少油水少一些,也可以说是不能让孩子长太大,这样容易难产。而软烂的食物,那就更没毛病了。你忘了少夫人还在养胎?因为她不能下床走动,所以给她准备好克化的食物,有问题吗?” 春杏愣住,还能这样? 江柔叹气,她就知道婆母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而且这种事,正如嬷嬷所说,她也根本拿不出证据是在故意逼她。 江柔让人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让春杏去外面买些新鲜的食材回来,又让人在汀兰院里开了小灶 丁母见这招不管用,又开始暗示心腹在仆妇面前说江柔的坏话,试图孤立她。 可江柔早有准备,她平日里待仆妇们不薄,又时常赏些银钱,仆妇们心里都向着她。 丁母的谣言,根本没人相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柔的胎相渐渐稳定下来。 江莞莞自那之后就没有再来过,毕竟她和丁绍身之间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曾经的未婚夫妻,如今的妹夫和大姨姐! 啧,听着就容易让人想歪了。 冯氏自己不宜走动,所以就和江哲哭诉,最终还是派了几个得力的仆妇过来帮忙。 丁母见江柔有娘家撑腰,也不敢再过分刁难,只是时不时还会找些小麻烦。 这天,丁绍峰从书房回来,看着江柔隆起的肚子,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江柔的手:“柔儿,以前是我不好,没能护好你和孩子。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江柔看着丁绍峰,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知道,丁绍峰本性不坏,只是太过懦弱。 “夫君,我不求你能为我做什么,只求你能明辨是非,不要再让母亲和柳如眉欺负我和孩子。” 丁绍峰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护着你们的。” 自那以后,丁绍峰果然变了不少。 他不再躲在书房里,而是时常陪着江柔,丁母再找江柔的麻烦,他也会站出来维护江柔。 柳如眉见丁绍峰态度转变,也不敢再放肆,只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丁母见儿子和儿媳一条心,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没用,只得作罢。 她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敢再招惹江柔,毕竟定北侯府的势力摆在那里。 江柔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但是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小院。 因为丁母不再找麻烦,丁绍峰又时常来陪她说话,所以江柔的心情逐渐好起来,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另一边的定北侯府,福熙堂。 江莞莞收回手,看向春兰:“如何?” “禀夫人,现在还说不准,日子尚浅,但奴婢诊脉的结果,应该是滑脉。” 江莞莞点头,孩子嘛,她不强求,缘份到了就来,若是一直不肯来,兴许就是她自己没准备好。 “此事暂且保密,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夫人。” 在屋里伺候的,都是江莞莞的心腹。 待春兰出去后,胡嬷嬷小声提醒:“夫人,您如今极有可能是有喜了。再不适合服侍侯爷。可要让奴婢去垂花门候着?” 翠珠没明白:“胡嬷嬷要去向侯爷道喜吗?可夫人刚刚不是还说了要暂时保密?” 胡嬷嬷剜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江莞莞笑了。 她知道,胡嬷嬷是在暗示她,应该给侯爷安排服侍的女人,后院的那些妾室、通房,或者是她再重新抬举一个都可以。 第110章 来不及分享 江莞莞明白胡嬷嬷的意思,但是她并不想这么做。 她虽然并没有深爱秦昭,但是从骨子里,还是不愿意自己的男人去碰别的女人。 之前碰过就算了,毕竟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进门。 但是自己嫁进来了,他若是还要去碰其它女人,自己从心底里会觉得这个男人脏了,不愿意再让他来碰自己。 江莞莞微微甩头,她觉得自己这想法要不得。 情感上不愿意接受男人身边围着一大群女人的事实。 但是理智又不得不提醒她,自己现在所处的是大夏朝,是一个男尊女卑,男人别说是想小三小四,就秦昭这样的,哪怕是养十几个几十个女人都是合情合理,且合法的。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斟酌用词。 “此事不急,待晚上侯爷回来,我先将这个好消息说与侯爷听,看看侯爷是何安排。” 这话说得端庄得体,胡嬷嬷也轻轻点头。 江莞莞的意思是,她想要看看秦昭到底是不是一个离了女人伺候就活不了的男人。 而胡嬷嬷则是理解为,侯爷整日奔忙,兴许早已在外头有瞧上眼的。 主仆二人思路不同,但是殊途同归。 都是打算先看看侯爷的安排。 可惜的是,这一晚,秦昭没回来。 直到晚膳热了两遍,招财才一身狼狈地回来报信儿。 “夫人,侯爷现在在大理寺呢,圣上命大理寺和刑部会审,侯爷在大理寺等信儿,一有消息,就要随时动身南下。小的奉命回来跟您知会一声,另外,还要给侯爷带上几身换洗的衣裳鞋袜。” “好,你且等着,我马上收拾。” 招财退至院内,江莞莞赶紧带着胡嬷嬷一起给秦昭收拾行囊。 原本以为今天晚上有可能会庆贺一番,也有可能会争吵一架,可没想到,秦昭今天晚上根本就回不来! “孙嬷嬷,你对侯爷更熟悉,看看这些个东西,要不要给侯爷带上。” “是,夫人。” 江莞莞又看向春月:“你腿脚快,去一趟庆安堂,把侯爷要出门的事情跟老夫人禀报一声,若是老夫人有话要交待,你且记仔细了,一会儿让招财给侯爷递话。” “是,夫人。” 江莞莞收拾了两个包袱出来,主要是不知道秦昭要去多久。 而且看这架势,多半是要骑马去的。 “招财,你可知侯爷若是南下,大概要多久?” “回夫人,这个小的不知道。不过小的猜测,这次应该是个急案,圣上那里催得急。估摸着主要就是路上的功夫。” 江莞莞明白了。 若是骑快马,办急案,路上来回顶多就是六七日,余下的便是需要在那边停留的时间。 如此看来,自己备的这些衣物应该也够了。 “这些东西要送去大理寺吗?” “回夫人,您交给小的就行了。侯爷还说让夫人放心,秦总旗这次也跟着去,劳您跟麦穗姑娘也说一声。” “好。” 秦总旗就是半斤,半斤的东西他那边的下人也帮着收拾了,主要就是带换洗衣物。 麦穗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跑出来,往招财手里头塞了两个荷包。 “这是我求的平安符,给堂叔和我哥,一人一个。” “好。小的先代侯爷谢过姑娘。” 江莞莞想想,还是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封好,让招财务必亲手送到秦昭手上。 这一晚,江莞莞睡的并不踏实。 招财是半夜时回来的,他没有跟着去,进宝和半斤跟着,再加上一队兵马,安全上有保证。 直到次日一早,江莞莞用过早膳,才让人把招财叫过来问话。 其实不过就是想多问问,除了起到一个自我安慰的作用,好像也没有其它的用处了。 说白了,就是担心秦昭。 江莞莞现在可是秦昭的妻子,这个时代,可没有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 可能纵观历史,整个朝代有那么一两位出色的女子能被人记住,但是请相信,她们在世时,周遭必然不可能全是夸赞和欣赏的声音,更多的,还是鄙夷、谩骂、嘲讽甚至是羞辱! 这就是现实! 江莞莞手下的产业再多,也不可能她自己出面去打理,所以这在选人用人方面,就要格外谨慎。 主要就是怕奴大欺主。 这也是为什么江莞莞每个月都要查一次账的主要原因。 如果不是因为有些产业离得远,而且这个时代的交通不方便,她甚至是想一个月查两三次账的! 现在她能过这种安然舒坦的日子,是因为她是秦昭的妻子。 可一旦秦昭出事,那么她这个侯爵夫人就等于是空有名头了。 在这个时代,总有人说男人撑起门楣,可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实际上的效果,太明显了。 江莞莞得到更为准确的消息后,便去庆安堂请安。 老夫人果然问地很详细,甚至还问是否带足了护卫。 江莞莞将招财跟自己禀报的那些都一一说了。 “母亲,您安心。招财说是朝中要办的急案,而且是大理寺和刑部会审,夫君只是奉命去拿人,应该不会有危险。儿媳想着,父亲也在大理寺任职,不如儿媳回娘家问问父亲一些具体事宜?” “嗯,这倒是可以。” 不过,没等江莞莞回娘家,江哲就派人过来送信了。 还真就是一封信! 江莞莞也没有避讳,当着老夫人的面儿就打开了。 她细细看过后,微微一笑,表情更为放松。 “母亲,父亲说夫君此次南下只为了捉拿逃犯,顺道带回来几个人证,并非是穷凶极恶之徒,安全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 婆媳二人其实心中都有疑惑,这等事,不该是刑部或者是大理寺派捕快去行事吗? 怎么会劳动到了上直卫? 她们没问,是因为心中有了猜测,十有八九是要案,仅凭着几个捕快,怕是难以摆平,甚至还有可能面临危险。 她们不问,但是刚刚进门的汪氏却直接问出来了。 “大嫂,朝堂之事,咱们女子还是莫要多问了。如今夫君在外办差,咱们侯府还是要紧闭门户,正好二爷近期内也不回来,咱们侯府低调一些,若有人登门,只说是我身体不适,不待客便是。” 第111章 全吐完了 江莞莞的话有道理。 偌大的一个侯府,目前并无成年的男子在家,的确是应该紧闭门户,减少在外的应酬。 汪氏倒不觉得有必要这么低调。 “这么严重吗?以前侯爷外出办差,咱们侯府不也是该如何便如何?听弟妹这意思,咱们还不能去外头参加个宴会,或者是串个门子了?” 江莞莞并不恼,因为她能明白汪氏心中的疑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而且以前这样做了,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只是因为她们心眼儿少,没想到诸多可能罢了。 当然,更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因为秦昭当时并没有妻子,汪氏和刘氏再怎么是一家人,也不可能和小叔子有太亲密的接触。 所以,外人是打听不到的。 可江莞莞不同,她是秦昭的妻子,枕边人,而且还是全京城都知道是秦昭特别敬重又宠家的妻子。 “大嫂,以前是因为侯爷与我未成亲。但是如今我们成亲了,而且如今办的是大案要案,连陛下都亲自过问了,你觉得若是咱们不紧闭大门,会不会有人过来打听消息?” 汪氏一愣,她是真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老夫人正在转动的佛珠也一下子停下:“老三媳妇儿说的没错。这次的案子不同,咱们侯府对外就暂时不招待任何客人了。不过,也没必要说你身体不适,终归是不吉利。” 江莞莞微微勾唇,没有多做解释。 反正昨晚她已经写信给秦昭了,告知她自己如何有了身孕,还望他能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男人嘛,有妻有子,心中有了牵挂,行事必然就会多一层顾虑。 她要的不是秦昭再立多大功劳,只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即可。 汪氏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妥,“母亲说的对,我也觉得不妥。况且咱们侯府与不少人家的来往,不就是靠着这种互通有无吗?若是真的一个也不见,岂非是让人不满?真得罪人了,对咱们侯爷也没好处呀!” “母亲,就用这个说法吧,而且就算是被人非议,日后她们也不会觉得咱们不近人情。” “嗯?” “江府与侯府离得不算是太远,而且父亲既然能回府,那儿媳回娘家一趟,必然也能与父亲说说话的。但是父亲只差人送一封信来,其实就是在提醒我这个女儿莫要回去。 况且信上也写得明白,陛下很看重此案,不然也不会派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亲自出面去办。这与往日办差不同。咱们还是尽量安分一些,莫要给侯爷添麻烦。” 老夫人以前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 现在仔细想想,果然,她和江莞莞之间的差距还是太明显了。 她这个老夫人,是受了儿子荫蔽,才能得到一个诰封。 但是在此之前,她也不过就是一寻常妇人,出身普通,嫁的人也普通,这眼界和见识上,的确是差了太多。 思及此,老夫人微微点头,觉得这个家的确还是应该让江莞莞打理,家中事务,还是当多听听她的意思。 “也好,那就这么办。” 事实上,江莞莞过来请安之前,就已经命人将大门紧闭,并且也告诉了管家当如何拒客。 该收的拜贴还是要收的,至于怎么回,要不要回,那就是江莞莞的事了。 “对了,半斤也跟着老三一起去了?” “是,母亲。” “嗯,那个孩子是个厉害的,力气大,最重要的是听话。有他在,我也能放心些。” 婆媳几人又说几句后,刘氏也过来请安。 等到晌午,干脆就在庆安堂摆了午膳,一大家子人都过来陪着老夫人用膳,倒是让老夫人心里踏实不少。 麦穗落后一步,送江莞莞出庆安堂时,小声问道:“婶婶,我哥是跟在堂叔身边吗?是去剿匪吗?” 秦半斤只是奉命行事,他根本就接触不到更上层的一些关键信息,所以他让人给麦穗带话,也是不清不楚的。 “不是,嗯,应该说是去做个跑腿儿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不需要江莞莞多说,只凭着今天午膳时,大家的表现,麦穗就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现在堂婶也一脸轻松的样子,那就应该更没问题了。 三天后,江莞莞开始有了症状,早膳刚吃完不到一刻钟,就全都吐出去了,一点儿没剩。 此时春兰上前给她把脉。 “恭喜夫人,的确是喜脉!” 春兰和春月都有些兴奋,她们可是期待了这位小主子很久的。 现在终于确定就是有喜了,江莞莞却来不及高兴,就又开始吐。 刚刚喝下去的两口水也吐出去了。 这下子,春兰的用处就体现出来了,赶忙去配一些能止吐的汤水。 “这个时候尽量不用药,我去配些能止吐的汤水,我亲自盯着煮,夫人现在还是先躺着,什么也别吃,什么也别喝了。” 江莞莞现在也的确是没什么力气了。 自打秦昭离京后,江莞莞每日都要去庆安堂请安,至少要坐一个时辰,只是为了能消解一下老夫人的担忧。 现在这样,今天是去不成了。 孙嬷嬷立马打发小丫头先去庆安堂知会一声,只说是夫人身体不适,暂且不过去了。 吩咐完之后,就立马让人去将府医请过来。 府医诊过脉后,眼睛一亮,随即就是道喜。 福熙堂上下一片欢喜,但孙嬷嬷下令暂且不得声张,把嘴都闭严实了,然后才给府医拿了赏钱。 “孙管事放心,我都明白,不足三个月,谁问我都不说。” “嗯,不过一会儿老夫人若是问你,也不必藏着,如今咱们侯府闭门不出,消息暂时散不到外面去。” “是,孙管事。” 果然,府医刚从福熙堂出来,就有一位婆子守在那里了。 “劳您辛苦一趟,老夫人听闻夫人身体不适,有些担忧,请您过去说话。” “是。” 庆安堂内,汪氏和刘氏都已经被打发回去了。 老夫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老三不在家,如果老三媳妇真病倒了,这家里一大摊子事儿可怎么办! 第112章 江莞莞染上疫症了? 老夫人惊喜得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你说的可是真的?” “回老夫人,小人不敢期瞒,的确是喜脉。不过月份尚浅,夫人的意思是暂且保密。” 老夫人笑着点头:“好好好!理当保密,保密!” 老夫人欢喜,自然又是一份打赏。 府医离开后,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是一脸高兴。 “瞧瞧,先前您还忧虑三爷的子嗣呢,现在不是就来了!” 老夫人也是笑眯眯道:“你说的对,缘份到了,孩子就来了。老天爷保佑哦!这可是我们老三的嫡子,无论男女,一定要母子平安啊,千万不能出一丁点儿差子!” 话落,又赶忙吩咐身边人:“快,快去我的私库里,我记得还有不少适宜孕妇补身的东西,对了,还有上等朱砂呢,你也给福熙堂送去,摆在正厅,也能驱邪。” “是,老夫人。” 嬷嬷亲自走了一遭,再回来的时候,老夫人才刚刚拜完菩萨。 “怎么样了?” “回老夫人,夫人现在就是吃什么吐什么,早上也是因为这个才叫了府医。不过,夫人说身边有一位懂膳食调理的,所以不必担心。” “嗯,那就好。你跟膳房那边也要交待一下,就说是无论什么食材补品,一切先紧着福熙堂来。” “是,老夫人。” 这眼瞅着老三要有嫡子了,老夫人的心立马就偏到江莞莞身上去了。 长房和二房不知道江莞莞有喜,只听说一大早上福熙堂那边就叫了府医,之后福熙堂那边就传来一股子药味儿。 汪氏和刘氏二人一起坐在亭子里赏花,不远处的草地上,还有二房的几个孩子在玩耍。 “大嫂,咱们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弟妹?” 汪氏撇嘴,心中不悦,但说出来的话,也没有特别难听。 “暂时不过去了。庆安堂那边来传话,说是弟妹现在正在卧床养病,也没有精力来招待咱们,让咱们缓个两三日再过去。” 刘氏轻轻点头:“我听丫环说,路过福熙堂,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儿,听说还有艾草味,不会是染了什么疫症吧?” 汪氏吓得一个激灵:“可不敢胡说!弟妹又没有出门,何来疫症一说?再说了,如今也没听说京城有时疫啊!” 刘氏缩一下脖子,怯懦道:“大嫂说的对,应该是我自己多虑了。有艾草也不能代表什么。” 薰艾草的事,是春兰提出来。 福熙堂从屋子到院子全都薰了一遍。 江莞莞明白她的用意,薰艾这样的做法,其实有点像是现代的消毒。 只不过这是纯天然的消毒料子,所以对身体没有什么副作用,而且也的的确确是能起到杀毒的作用。 春兰这样的安排,也让江莞莞意识到这位姑娘的专业和周全。 至于苦药汤子味儿,的确是熬药了,但药不是给江莞莞喝的,是给她身边的翠珠喝的。 而且翠珠这两日被严令待在自己屋里,不许接近夫人。 只是因为翠珠早上咳嗽了两声,这引起春兰的关注,把脉后,确定她是有些火气上燥,怕她再把这咳症传给夫人,所以干脆给她开药方,然后再命她在自己屋里养着。 江莞莞身边有个懂药理的姑娘,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汪氏和刘氏分别派人去打听,得知那药方就是治咳疾的,再一联想到薰艾,便总有一种染了疫症的错觉。 而且,老夫人还下令这几日不让她们去福熙堂扰江氏养病,这妯娌二人想的就更多了。 主子们的一两句无心之语,被下头的人听了,这一来二去,传得就离谱了。 到当天晚膳前的时候,几乎是整个侯府都在传江莞莞染了疫症,极有可能挺不过去了。 麦穗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立马就往福熙堂冲。 她知道婶婶待她好,她是粗人,不会说话,但是如果侍奉个汤药,或者是捏肩捶腿啥的,她还是能干的。 同时,秦玥和秦珂也都听到了消息。 秦珂年纪小,不是很明白,但她听懂了,母亲病了。 小嘴儿一撇,就开始哭,闹着要去找母亲。 兰香知道自己劝不过,只能亲自带她去正房给夫人请安。 而秦玥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则是抿着小嘴儿,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我这是又要换一个母亲了吗?” 夏荷大惊,也顾不得主仆关系,上前就捂住她的嘴:“小姐,您可别乱说话!那是主母!” 一旁的王嬷嬷也皱眉:“小姐,那是您的母亲,是一府主母,您是小辈,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了,会有人说你诅咒嫡母的。” 秦玥闷声低头,既没有说要去看望母亲,也没有说要去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等到秦珂去那边的消息传过来,王嬷嬷就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小姐,珂姐儿那边已经去了,而且进去差不多有一刻钟,一直没出来。咱们也得去瞧瞧。您是晚辈,总得做做样子的。” 秦玥扭头回内室,说什么也不去。 王嬷嬷急得跺脚! 整个侯府,谁不知道侯爷宠着夫人,不仅仅是家事都是夫人在管,听闻连侯爷的一些私产也有意要交给夫人打理呢。 小姐如今这般不懂事,日后夫人在侯爷那里吹吹枕边风,侯爷还能喜欢小姐? 夏荷也无奈,只能哄着劝着,但是秦玥自己不吭声,甚至还脱了鞋子,直接上床要睡觉,这可如何是好? 王嬷嬷和夏荷再急,劝不动主子,她们也没办法。 此时,兰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江莞莞是真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传言。 “你的意思是,整个侯府都传遍了?” 江莞莞只觉得好笑,这等不靠谱的传言都有人信? “是。” 正说着,胡嬷嬷进来禀报:“大公子领着大小姐过来了,如今就在外头候着,说是来给您请安的。” 平时这些小辈一般是不需要到她这里来请安的。 如今过来,应该也是听到了传言。 “让他们进来吧。” 秦志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小姑娘,正是长房的长女秦瑶。 “你们有心了,我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就是身边的人小题大做罢了。” 第113章 江莞莞真的欣赏他了 秦志远一副小大人模样:“叔叔如今不在府中,若是有什么需要外出办的差事,婶婶尽管吩咐,侄儿定然办妥。” 江莞莞对此深感欣慰。 初见时,这位侄儿对自己的态度可说不上好。 但是之后,他对自己一直都是恭敬有礼,今日能在得知自己有可能染上疫症时,带着亲妹妹过来请安,实属难得。 江莞莞心血来潮,笑问道:“你就不怕我真得了时疫,然后再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 不料,秦志远下巴一抬,小脸儿得意道:“我岂是那等蠢笨之人?人云亦云不可取!若婶婶当真染上时疫,福熙堂的人又岂能再随意进出?况且府医也未曾做出其它安排,可见都是谣传。” 江莞莞笑了,他现在这样,倒真有几分孩子气的感觉了。 “你说的对。由此可见,你观察入微,而且没有人云亦云,这很难得。在大家都在传播着同一种声音的时候,唯有你还存有理智,愿意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用自己的学识来给出另外一种判断。你很不错!” 江莞莞这番评价已经很高了。 事实上,她现在觉得这个秦志远不仅心细,而且还很保有一份童真的。 他若是不这样说,反而说是自己关心长辈,理当来探望,反而更能让人觉得他孝顺懂事,更让人感动。 但他偏偏说了实话,这就等于是告诉江莞莞,我知道您没有染上疫症,我来看您不会染病,没有危险,所以才过来的。 这能看出他的坦诚,若是换了一个小心眼儿的人,可能就不会再觉得他孝顺懂事,反而会觉得他有心机了。 江莞莞对此却是很喜欢,也很欣赏。 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 “既然过来了,那就都留在这里用晚膳吧。胡嬷嬷,让人多上一些。” “是,夫人。” 孙嬷嬷也知道夫人有喜了,今天早上一直到现在,只吃了一只桃子,其它的东西是吃什么吐什么,这才是刚刚孕吐呢,若是时日长了,怕是身子要顶不住的。 江莞莞这里的膳食,自然是全侯府最好的。 不只是因为她是一府主母,还因为她自己不缺钱,每个月的进项都能让人惊叹。 而江莞莞也从来就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所以,她院子里的膳房自然是什么食材都有,可以说是公中膳房没有的,她这里都有。 江莞莞半后晌的时候说了一句想吃牛肉,所以晚上就备了两道牛肉。 一道是用酸菜炒的,里面还加了少许的辣椒,另外一道是油淋牛肉。 春兰给江莞莞布菜后,就在一旁小心观察。 江莞莞吃了一口酸菜炒牛肉后,眼睛微微亮:“嗯,做的不错。胡嬷嬷,一会儿看看是哪个厨娘做的这道菜,明天午膳时再做一道。” “是,夫人。” 秦志远也吃了两口这道菜,频频点头:“的确是好吃!我还是头一次吃这样做的牛肉。” 江莞莞笑道:“你如今读书辛苦,还是要多吃些肉食。既然觉得这道菜好吃,明日午膳还来这里用吧,带上你妹妹一起。” “谢谢婶婶,那侄儿就却之不恭了。” 这话说的文绉绉的,但看他吃饭这有点儿急的样子,就知道应该是觉得这里的饭菜好吃,不来舍不得。 一旁的秦瑶吃的头都不抬,只是快速地点着头。 兰香到底是个大人,所以吃相还稍微好一些。 秦珂则是有点儿急,拽着姨娘的袖子抬起小手:“蛋羹!蛋羹!” “好!别急!” 江莞莞这里的蛋羹明显更滑嫰,而且上面还点缀着几只虾仁,好看又好吃。 秦珂后面就没再开过口,一直到吃不动了,这才歇下来。 江莞莞看到几个孩子吃得香,她自己也是食欲大动,一小盅的虾仁蒸蛋竟然不知不觉间就吃完了。 看到她到后面又和几个孩子说话,一直没有呕吐的反应,胡嬷嬷和孙嬷嬷暗自将几道菜名记下心来,又琢磨着是不是有小孩子陪着,所以夫人的状态就好些了。 晚上,江莞莞还是让春兰陪着到院子里逛了几圈,消消食。 一直到内室的灯烛熄灭,胡嬷嬷才松口气,小声道:“夫人总算是没再吐了。也不知是那几个孩子的吃相让夫人顺心了,还是后晌春兰姑娘熬的那个止吐汤起作用了。” 孙嬷嬷摇头:“再看看吧。我瞧着兰姨娘和珂小姐话虽然少,但是夫人特别喜欢抱珂小姐。明日若是再来,得提醒一下夫人,不可再抱孩子了,小孩子闹腾,腿脚上的力气可不小,万一伤到夫人,就是罪过了。” “你说的对。我明日一定提醒夫人。” 这一晚,江莞莞睡得不是很好,梦里一会儿是秦昭在战场上杀敌平乱,一会儿又是他一身是血地押着犯人往监牢的方向走,总之,就是乱糟糟的。 江莞莞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应该是太担心秦昭了。 但总体来说,睡眠还是够了,只是梦多而已。 但是用早膳的时候,只吃了一个水煮蛋,黏稠的粟米粥喝了不到一半,又开始呕吐不止。 一番折腾后,江莞莞出了一身汗,也没有再吃东西的欲望。 春兰无奈,只好又去煮止吐汤。 主要是现在江莞莞是孕妇,很多东西是不能入口的。 半晌,春兰让厨娘做了一碗略甜的牛乳羹,这一次江莞莞只吃了几口后便不再用,虽然吃的少,但是好歹没有吐。 这已经很好了。 “胡嬷嬷,你派几个小丫头去接远哥儿,另外再派人去看看珂姐儿是不是愿意过来用午膳。” “是,夫人。” 秦珂是一蹦三跳着来的,兰香照样跟在后面,小心照顾着。 “今日午膳做了面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秦志远这次没有空着手来,手上还拿着几张纸。 “这是?” “呃,宋先生说我的字还差些火候,让我勤练。我昨晚回去后,想着婶婶如今身体不适,反正是要练字,所以我就抄了佛经,一方面是给婶婶祈福,另一方面也能练字。” 这话说的可太有意思了。 兰香不由得多看他一眼,这位远哥儿抄佛经的事,怕是没跟大夫人说吧? 不然铁定不可能让他这般措词,一点儿也显不出孩子的诚意啊! 第114章 表嫂求上门 江莞莞笑得更真诚了些:“你母亲可知你带着妹妹来我这里用午膳?” “啊?应该知道吧?”秦志远一边说,一边看向妹妹秦瑶。 秦瑶猛点头:“知道的,早上给母亲请安时说过了。” 秦志远舒口气:“那就行。今天的课业比较多,婶婶,我用完午膳就得回前院了。” “好。你读书辛苦,多吃些。另外若是几个弟弟们不听话了,你身为长兄,也要多多教导。” “是,婶婶。” 午膳准备了小馄饨和面条,馄饨是两种馅料的,大葱猪肉、猪肉虾仁。 除此之外,还备有两道凉菜,六道热菜。 这午膳,可以说是很丰盛了。 江莞莞吃了五六个小馄饨,对于那道酸酸辣辣的牛肉,她又吃了不少。 一旁的孙嬷嬷有点儿疑惑了。 人家都说酸儿辣女,可现在夫人这是酸的辣的都爱吃,所以到底是儿还是女啊? 晚上,秦志远和秦瑶没来,他们兄妹俩倒是想来,但是汪氏不让。 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汪氏哪里还肯再让儿女去福熙堂? “你们两个也是不争气的!只是几口吃的,就把你们给馋过去了?想吃什么,咱们院子里没有吗?” 秦志远低头嘟囔:“婶婶院子里的膳食就是好吃啊,以前都没吃过的菜式,又好看又好吃。” 汪氏瞪向他:“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秦志远连忙清一下嗓子:“没有!什么也没说。母亲,婶婶没有染疫症,我瞧着好像是肠胃不适,也没有什么精气神儿。” “嗯,知道了。” 汪氏又不傻,这么多人都去了福熙堂没事,谣言自然是不攻而破。 庆安堂的老夫人摆摆手,下人们将东西都撤下去了。 “看这样子,有几个孩子能陪着她说说话,一起用膳,倒是效果好一些。” 身边的管事嬷嬷笑道:“老夫人有福气。您瞧瞧这小辈们也都孝顺亲厚,尤其是远哥儿,昨儿便领着妹妹去了福熙堂,可见是个懂事的。” “嗯,远哥儿做的是不错。但是玥姐儿那里是怎么回事?她是嫡女,按说,她和江氏的关系才是最亲厚的,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管事嬷嬷一使眼色,下人们鱼贯而出。 “对外说是玥姐儿积了食,所以这两日便不出门了。但是实际上,听说是昨儿夏荷和王嬷嬷都劝着玥姐儿去给夫人请安,但是玥姐儿不肯,最后使性子上床蒙头,下人们也没辙呀。” 老夫人这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这孩子未免也太不懂事了!她是老三的嫡长女,连珂姐儿那么大点儿的孩子都知道哭闹着去看看嫡母,她怎么反倒是不听劝了?” “老夫人,奴婢看夏荷和王嬷嬷也都尽力了,但是玥小姐不肯听,谁也没法子呀!” 老夫人沉默一会儿:“让人去查查,除了夏荷和王嬷嬷,还有哪几个经常服侍玥姐儿。” 嬷嬷瞬间明白:“您是说,有人在暗中挑拨玥小姐和夫人的关系?” “哼!怕是张家还不肯死心呢。他们也不想想,玥姐儿只是个姑娘家,日后若是议亲成亲,事事都不得仰仗着江氏这个嫡母?若是江氏能生下嫡子,那就是日后的小侯爷,秦玥难道以后都不和侯府来往了?” 这话可太重了! 很明显,老夫人对秦玥不满了。 但是这种事,怕是越劝越容易走歪呀。 一连几日,秦珂和其姨娘兰香都过来陪着江莞莞用午膳,至于晚膳,江莞莞没让她们过来。 事实上,江莞莞平时的晚膳都用得简单,若是秦昭不回来,她自己一碗牛乳或者是一碗粟米粥就解决了。 如今她中午能吃些东西,后晌犯懒就睡一会儿,到了晚上不怎么饿,便如同以往一般,只简单地吃些粥便好。 “夫人,沈夫人求见。” “嗯?哪位沈夫人?” “沈家大表少爷的夫人。” “快请她进来吧。” 江莞莞挪到了正室,然后命人去备茶点。 沈明山的妻子宋幽兰,出身亦是小官之女,虽是庶女,但好歹是官宦之家出来的,所以沈明山一直以来对她也很满意。 “表嫂,怎么今日有空过来了!” 宋幽兰进门后,原本想要行礼的,被江莞莞一句话就给拦下了。 “此处又没有外人,快过来坐。怎么你一人过来的?没带着侄儿侄女呀!” “他们读书的读书,学女红的学女红,便不带了。” “表嫂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宋幽兰略有几分窘迫地笑了一下:“不瞒表妹,今日我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表嫂有话直说便是,咱们都是自家亲戚,没必要如此见外。” 宋幽兰目光复杂地看一眼这位表妹,想到之前二人也曾相处过几年,可如今这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你大表哥在上青卫,升总旗已经有三年多了。这次奉命去剿匪,你大表哥杀敌勇猛,且带头冲锋。只是上头的人看他不顺眼。这请功的折子上,竟是连他的名字都不曾提及。” 后面的话不需要再多说了,江莞莞已经明白。 这种事,其实在官场之中很常见。 无论是文官和武将都一样,抢功劳嘛! 谁不想进步呢? 可是机会有时候就是那么一丁点,你进步了,我的机会就渺茫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把你的功劳给抹去,或者是挪到我的身上,许你些许蝇头小利便是。 若是你不允,待日后我晋升了,你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所以,这种事情在官场很常见,但是真正被人曝出来,又或者说是想法子跳出这个怪圈的人,少之又少。 除非你有天大的背景。 否则,没戏! 沈明山有背景吗? 可以说有。 但问题是,他身处上青卫,可秦昭是上直卫的指挥使。 换言之,虽是统一个体系内的,但不是同一部门啊。 秦昭再有能耐,也指挥不了上青卫。 而且现在沈明山只是一个总旗,上青卫指挥使怕是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呢! “表嫂,稍安勿燥,此事待侯爷回来,我会与他细说。只是如何解决,我一介妇人,实在是不知,一切都得听侯爷的安排。” 第115章 送礼的技巧 秦昭虽然不在京中,但是不代表江莞莞就是瞎子聋子了。 “春月,刚刚我表嫂的话你也听到了,依你看,若是我求到侯爷跟前,是否会令他为难?” 上直卫指挥使、上青卫指挥使,他们原本就是平级的。 至于沈明山只是一个小小的总旗,刻意针对他的人,一定不会是指挥使本人,因为没有必要,而且这样做太容易得罪秦昭了,现在上青卫明显不及上直卫在御前受宠,所以,他不会冒这个险。 但是上青卫指挥使,江莞莞并不认识,甚至连这位指挥使的夫人,她也只是匆匆见过两面而已。 “夫人,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操作起来会比较麻烦。” 江莞莞思及秦昭在外办差,尚不知何时才能归京,自家表哥的事再大,也并非是他分内之事。 “你命人去给上青卫指挥使张府递贴子,就说我有事要拜访张夫人。” “夫人,您现在的身子?” “无妨,届时让春兰随行便是。” 江莞莞又补充一句:“莫要声张,尤其是庆安堂那边。” “是,夫人。” 若是让老夫人知道她现在刚刚有孕,就四处走动,怕是会生气。 但是大表哥的事,不能不解决。 待到秦昭归京,兴许封赏的旨意都下来了,到时候,还能改变什么? 你可以说是有人贪功占功,但谁敢再拿到御前去说? 这不是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陛下封赏错了,陛下眼瞎吗? 这可太危险了! 沈明山是自己的表哥,她不应该把责任强行摊派到秦昭身上,这对他不公平。 江莞莞次日便动身去拜访张夫人。 其实张夫人在昨日收到拜贴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她与江莞莞并不熟,而且也听夫君的话,很少与朝中官眷们来往,就是怕给夫君添麻烦。 没想到,江莞莞主动递了拜贴,人家可是顶着一个侯夫人的名头呢,自己若是不见,着实不妥。 张怀青得知后,也并未在意。 “兴许是因为秦昭如今不在京中,她自己又闲得无聊吧。” 张夫人自然不信这种说法,她可是比江莞莞大了十多岁呢,就算是江莞莞找人玩乐,也不可能找自己这样的。 江莞莞被请入正厅说话,张夫人命人上了茶点,但是江莞莞却未动,只是一脸歉意道:“近来在调养身体,所以入口的东西多有避讳,烦请张夫人给我上一盏白水即可。” 张夫人心下生疑,哪有初次登门,竟然以这种理由拒茶的? 但她还是按江莞莞的说法照做了。 秦昭在御前的体面,可不是其它指挥使能比的,所以她自然要小心两分。 “今日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事想要请张夫人代为转达。” 张夫人眉眼一紧:“秦夫人的意思是?” “此事原本当是我夫君前来,只是夫君奉命办差,不在京中,无奈,只得我一介妇人来走这一遭。” 江莞莞话落,便将一封信奉上。 “我大表兄在上青卫做事,只是身份低微,只是一区区总旗,相信张指挥使并未听说过这无名小卒。先前上青卫奉命剿匪,我大表兄身先士卒,杀敌勇猛,只是没想到,上峰请赏的折子上却是只字未提。 我一介妇人,不懂外面的这些打打杀杀,只是有人冒功,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我大表兄也是无奈之下,求到了我跟前。 烦请夫人将我大表兄的这封信呈上,妹妹感激不尽!这些薄礼,还请夫人笑纳!” 下人将东西置于厅内,翠珠将礼单奉上。 张夫人只是简单扫了两眼礼单之后,便直觉不妥。 “这可如何使得?不过就是将信转交给我夫君而已,我定然不付秦夫人所托,这礼物太过贵重,夫人还是拿回去吧。” “嫂子何必与我客气?我时常听夫君提及张大人的勇猛,他二人都是为陛下效力,武官嘛,免不了要有一些危险。咱们做女人的,除了能尽量让他们内宅安宁,也没有什么大本事了。 之前听我夫君提过,说是侄儿患有喘疾,此物也是我偶然间所得,放在库中也是生灰,若是能帮得上侄儿,也算是我这个做婶婶的一片心意了。” 三言两语间,自己都成张家的亲戚了! 若是别的珍宝首饰,张夫人也就毫不心疼的退了。 但这位送来的可是极其难得的上党人参啊! 而且的确是对她儿子的病有效。 听说十几年前,就有一位相爷得了喘疾,但是遍寻这上党人参入药,最终耗费了无数的人力财力,才只得了两株年份小的。 如今,这东西便摆在自己眼前了,岂能不心动? 这样的东西若是还回去了,这跟把儿子的命抛之门外,有什么区别? 要不说,这送礼,也是有讲究的嘛! 江莞莞送的,就是让张夫人,甚至是张怀青都拒绝不了的东西! 江莞莞向来喜欢收集一些名药名草,不是因为她想奇货可居,而是初来乍到时,她便知道这个时代的药草最难得,金银与其相比,简直就是不值钱! 眼下,这不就用上了嘛。 晚上,张怀青看到了那个盒子,也看到了明显有些年份的上党人参,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的嫡长子,他如何不看重? 但是身体不好,除了四处求医,还能怎么办? 张夫人有些忐忑地看着夫君,就怕他再发火,让自己把药材退回去。 张怀青拿起信看了一遍,信是沈明山手写的,但话,是江莞莞给转达的。 “既然秦夫人有心,那便收了吧。至于沈明山的事,我会命人严查。冒功一事,一旦查实,必不轻饶!” “谢过夫君。” 张怀青乐了:“我做自己分内之事,惠及的也是沈明山,你谢个什么劲儿?” 张夫人一脸尴尬:“妾,妾是觉得此药难得。” 张怀青摆摆手,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 他拼杀多年,官居正三品,但是对于儿子的病,却是一直束手无策。 如今有了能让儿子痊愈的机会,岂能错过? 况且,此事原本就是他有失查之职,若是秦昭回京后再将此事戳破,到时候自己也要跟着吃瓜落。 这么一想,他反倒觉得还得谢谢江莞莞了! 第116章 升官了 江莞莞直接把事情捅到了上青卫的最高层那里,这就意味着沈明山这个名字,在张怀青的脑子里算是留个记号了。 江莞莞并不担心因此而让某些人对沈明山心生埋怨,甚至是嫉恨。 身处官场,就得小心谨慎地来提防身边所有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上级。 而适当地亮一亮自己的肌肉,也未必就是坏事。 江莞莞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告知先去一趟庆安堂。 江莞莞心下有所猜测,但还是面带微笑地过去了。 老夫人面色不佳:“江氏,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何故还要往外跑?听说之前你表嫂来访,莫不是为了沈家之事?” 老夫人虽然没有直接怨怪,但是不难听出她话中的责难之意。 “回母亲,儿媳是去了一趟张府。并非是为了沈家之事。张指挥使与夫君算是同僚,儿媳听说了一些上青卫的事,思及夫君与张大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才跟张夫人见了一面。” 这话说的不算假,只是没有说全。 老夫人原本也并不懂外面的那些事,尤其是官场之上的事,她顶多只能懂一些官袍颜色以及图案所代表的品级和权势,其它的,真不懂。 主要是也没有人跟她讲过。 江莞莞这样的解释,看似平平常常,实际上却让老夫人以为江氏是在为了秦昭与同僚之间的关系而忙碌,一时间,倒也说不出责备的话了。 “也罢,只是你如今身子重,且时日尚短,还需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是,母亲。” 之后老夫人又提到了一些孕妇应该注意的事项,包括饮食上的一些忌讳,江莞莞都跟个乖宝宝似的,十分乖巧地点头应是。 这样的表现,倒是让老夫人对她少了几分埋怨。 几日后,沈明山的妻子宋幽兰又来了,这一次还是携带了重礼。 但是所谓的重礼,看着好像就只是几盒普通的点心。 “这次夫君的事情,多亏有妹妹出手帮忙了。前天你表兄的奖赏已经下来,除了一些财物上的奖赏之外,便是这次他被提为百户了。” “恭喜大表哥了!” 升为百户,的确就不一样了,这可是正六品,可以正经地以武官身份自居,到下面的州县办差,地方官员也都是要敬着的。 毕竟上青卫是京卫之一,这里的百户,自然是与地方上的百户不同的。 而且晋为百户后,便要统领一处百户所,大概就是在管着百人左右。 当然,除百户之外,还有试百户一职,此为从六品。 一般而言,百户下面最多有两个试百户的空缺,有的地方甚至只有一个试百户,还有的甚至都没有这样的职位。 “大表哥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他既已晋为百户,日后还是要多向上级示好,也有资格到张指挥使家中走动了。” 宋幽兰点头,她之所以如此欣喜,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卫所中,只有百户及以上品级的官员,才有资格去拜访指挥使。 总旗、小旗,就算是有品阶,也没有资格。 这就是规矩。 百户之上,还有千户,再往上还有指挥佥事等职位。 京卫的指挥使只是正三品,但是权利却大。 而地方上的都指挥使,则是正二品,但要是入京述职,还得讨好京卫的各处指挥使。 这其中缘由,其实也不难理解。 毕竟,京卫可是都是直属于陛下调遣的。 举个例子,外派的某地都指挥使若是犯了案,要么由三司会审,要么就是由京卫中的一卫前去拿人。 这就是差别! 如今沈明山能成为上青卫的百户,也的确是相当不错了。 但是跟秦五岳比起来,好像运气又没有那么好。 江莞莞没有马上打开宋幽兰送来的礼物,直到宋幽兰离开,春兰才捧着小匣子道:“夫人,沈夫人送来了五千两的银票。” 这也在江莞莞的意料之中。 她之前去张府一遭,并没有特意隐瞒,沈明山和宋幽兰定然也能打听到。 而且,他们应该还能打听到,自己给张府送去了一支百年以上的上党人参。 此物有价,但是几乎找不到货。 如今这五千两送过来,看上去不少,但是实际上起到的作用,却远不及那支上党人参。 “收起来吧,待回头侯爷回来,我再与他细说,且看这五千两如何处置。” “是,夫人。” 秦昭此次办差,回来的并不快,前后消耗了十二日,据说是因为要押送的证人之一,因突生恶疾,不得不耽误了行程。 还好,送进大理寺时,人都是好好的,只有两个犯人受了皮外伤,但死不了,自然也就不需要秦昭给什么交待了。 秦昭将人带到后,又速速回府沐浴更衣,之后进宫复命。 明盛帝对于他的办事能力还是信得过,又问了一些细节后,便允他在家休息两日后再协助办案。 其实秦昭也是心知肚明,所谓的协助办案,其实主要就是负责跑腿儿。 现在最重要的证人以及人犯都带到了,所以他去不去大理寺都不打紧。 再回府,他满心欢喜且无比急切地直奔福熙堂。 “夫人现在何处?” “回侯爷,夫人在墨砚斋。” “嗯,命人去备些吃的送到墨砚斋来。” “是,侯爷!” 不愧是了解侯爷的人,孙嬷嬷吩咐几句后,也赶紧去了墨砚斋。 现在夫人可是怀有身孕,侯爷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乱来啊! 秦昭之前收到了信,但他总觉得不真实,而且江莞莞只说是她与孩儿等他平安归来,可也没细说到底是不是她腹中的孩子啊! 所以,怎么能不心急? 秦昭到墨砚斋时,江莞莞正倚在榻上读书。 没错,是读书,读出声音来的读书。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似乎是读书声稍微重一点,就会惊到什么。 柔和的光洒在她脸上,竟然让秦昭看失了神。 “夫人读这是读《道德经》给爷的儿子听?” 江莞莞闻声微惊,抬头看他的同时,手一松,书在她的身前蹭了一下,然后再掉在榻上。 秦昭眸光一紧:“有没有砸到你?” 第117章 委屈哭了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江莞莞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浸湿了秦昭的官袍。 秦昭紧紧抱着妻子,感受着她的温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莞莞,让你久等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轻轻抚摸着妻子的秀发。 回到内室,秦昭换下官袍,身着便服,与江莞莞相对而坐。 桌上早已摆满了秦昭爱吃的菜肴,有江南的糖醋排骨,也有北方的手抓羊肉。江莞莞为秦昭斟满一杯酒,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在外奔忙,辛苦了。” 秦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道:“苦倒是其次,只是每日夜里,总会想起你。” 秦昭说着,他握住江莞莞的手,眼神则是落在了她的腹部。 “莞莞,你信中所写的孩儿?” 江莞莞听着夫君的话语,泪水再次滑落,同时,脸上又带上了笑。 “夫君,是我们的孩子。” 她靠在秦昭的肩头,低语:“你走后,我每日都在盼着你的消息,虽然父亲说你只是寻常办差,但我想到既然是陛下的旨意,定然是要犯,难免为你担心。” 说到此处,江莞莞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夫君,你可知,这几日我心里多难受?我自己吃不下也就算了,连我大表哥都要被人欺负,他们分明就是算准了时机,知道你不在京城,所以才故意来为难我大表哥的。” 秦昭听着妻子的诉说,心中充满了愧疚。 关于沈明山的事,秦半斤在给他的信中也都写了。 他也知道夫人亲自出面去找了张夫人,还送上了珍贵的上党人参,这才换来了张怀青的一次公正。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一切都有我。回头为夫就给你出气!那些个不长眼的,我定不轻饶!” 江莞莞扑哧笑了一下,却又摇摇头:“罢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你与张大人是同僚,还是莫要落人口实才好。” 他紧紧抱着江莞莞,轻声安慰道:“莞莞,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放心,我日后办差定会小心谨慎,保重我自己,才能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江莞莞抬起头,望着秦昭,眼中满是期待:“夫君,妾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秦昭哈哈大笑:“现在突然想起自己的形象了?莞莞,日后在我面前,不必以妾自称,我们夫妻一体,你平时如何,便当如何。” 江莞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有几分娇俏地瞪他一眼,然后赶紧给他布菜,让他多吃一些。 秦昭知道她有喜了,自己吃酒吃肉的同时,也不忘偶尔给她夹一筷子,不是布菜,是直接往她嘴边送。 江莞莞起初还有几分不适应,毕竟她和秦昭成婚时间虽然不短了,但是白天当着下人的面儿,如此亲密的举动,还真是头一次。 不过,江莞莞也没有拒绝,而是顺从又羞涩地吃了。 见此,秦昭又是一阵大笑! 说来也怪,秦昭喂她吃了几口,竟是未见她难受,事后也没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屋内,为这对亲昵情深的夫妻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江莞莞靠在秦昭的怀里,轻轻抚摸着自己仍然扁平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呢?”她轻声问道。 秦昭低头看着妻子,温柔地笑道:“像你,温婉贤淑;也像我,英武果敢。” 他顿了顿,又道,“等孩子出生后,我要亲自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江莞莞听着夫君的话,心中充满了憧憬,但随即语气又是一变:“若是个女孩呢?夫君可是不喜欢女儿?” “怎么会!女儿也好,若是个女儿,那最好是像你,不过我仍然要教他骑马射箭,最好是习武,省得日后有长眼的东西来欺负我们的宝贝!” 江莞莞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不过,她仍然是有几分不安。 “可是母亲一直想要一个嫡孙的。” “无所谓。你还年轻,生男生女都好,都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江莞莞点点头,但是眉眼间的忧虑之色仍然不见少。 秦昭明白她的紧张,也没有再多劝,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劝好的。 “莞莞,日后若是生个女儿,我若是在家,就教她习武,我若是不在家,就给她寻个会拳脚功夫的女先生,可好?” “好啊,那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特别,指不定日后会真的成为一个巾帼英雄。” 今天初一见面时,江莞莞可以说是真情流露。 这样的江莞莞于秦昭而言是极其少见的,是鲜活的,是真实的。 成亲这么久,秦昭一直都觉得自己很难走进江莞莞心里,看来这一次外出办差,真的是对她的影响很大。 又或者是因为有孕的缘故? 次日,秦昭虽然不必去大理寺,但还是要去指挥使司一趟的。 因为堆积的公务不少,所以午膳他就在衙门里用的。 而彼时,福熙堂的江莞莞可以说是难受得快要哭了。 “出去!端出去!” 江莞莞的声音听上去虚弱无力。 胡嬷嬷无奈,只得命人将东西都端下去,这新做好的午膳,还没端到跟前呢,主子闻着味道就开始吐个没完了。 孙嬷嬷在旁看着,也是一脸焦急。 虽说知道这是正常的孕吐反应,但是夫人一直吃不下东西也不行啊。 江莞莞吐了一阵之后,便让人扶她去了墨砚斋。 至于这里,自然有丫环负责开窗通风,还要再点上熏香。 江莞莞吐地没了力气,现在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主子,新做的话梅排骨,要不您试试?” 这道话梅排骨是凉菜,所以味道就没有那么重,而且还有梅子的酸甜味,江莞莞看一眼,摆盘很精致,而且闻着也不那么难受。 “行吧,你放在这里,我自己来。” 江莞莞拒绝下人为她布菜,而是自己夹了一块排骨之后,慢悠悠地吃着,还好,能接受。 这道菜的份量并不大,总共也就只有六小块的排骨,六七颗梅子。 一旁的胡嬷嬷小声道:“这是凉菜,吃多了会不会让夫人肠胃不适?” 第118章 是不是好些了? 春兰摇头:“应该没事,不过也不能贪多。” 那六小块排骨,切得很均匀,每块比她的小拇指还要短一些呢。 秦昭晚上回府,才知江莞莞中午吃的少,半后晌进了一碗汤后,连中午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他回府晚,江莞莞已经歇下了,他只是进去看了一眼后,便去书房歇着。 次日一早,他过来陪着江莞莞一起用早膳,结果又是膳食还没端到桌上,江莞莞就抑制不住地吐起来。 最终无奈,秦昭让招财拿着自己的名贴去请太医。 福熙堂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也惊动了庆安堂。 老夫人半晌过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走了,而江莞莞则是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旁边还有秦昭一脸担忧地陪着。 知道具体情况之后,老夫人也无奈。 这种事,谁也说不好。 孕期反应,每个孕妇都不一样。 像是江莞莞这样闻个味道都能吐干净的情况,她以前也见过,但是却没有办法。 “撑过这几日就好了。你也别太担心,女人怀孕都是这样,好在莞莞先前的底子还不错,大不了就多躺着。” 这好像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江莞莞也没想到,今天的孕吐反应会这么厉害。 目前为止,她是什么也吃不下,只能喝点儿白水。 好在有春兰和有经验的胡嬷嬷在,她们换了无数次的配方,最终弄出来一种鱼汤,不腥不油,甚至都没有鱼肉味儿。 这两天,江莞莞几乎就是靠着这个特制的鱼汤吊命了。 初夏的定北侯府,飞檐翘角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廊下的紫藤萝肆意蔓延,垂落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 微风拂过,花香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本该是最宜人的时节,可侯府最重要的福熙堂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 江莞莞伏在梨花木妆台前,胃里翻江倒海,方才喝下去的一小碗清粥,此刻全都化作了折磨人的利器,她死死攥着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滑落,打湿了衣领。 此刻的江莞莞后悔极了。 早知道如此难受,说什么也不该尝试。 谁能想到只是一碗清粥,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夫人,您再忍忍,太医说过,这孕吐是胎气稳固的征兆,再过些日子便会好些了。” 翠珠一边轻轻顺着她的背,一边红着眼眶劝慰,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这已经是江莞莞孕吐厉害的第七天。 自几天前开始,不管是清淡的米粥,还是往日最爱的蜜饯,只要沾了唇,便会尽数吐出来,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 若非是有春兰用多种补品和食材炖出来的鱼汤吊着,此刻怕是根本就坐不住。 此刻的外间书房,秦昭正烦躁地踱着步,玄色锦袍上绣着的金线麒麟,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刚刚从指挥使司回来,一身的风尘还未及褪去,便听闻了夫人孕吐加剧的消息,当即扔下了手里的公务,快步赶回了侯府。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秦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素来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可此刻,却因为妻子的一点不适,乱了阵脚。 “回侯爷,太医说夫人这是胎气过盛,加之本身体质偏虚,才会如此,已经开了安胎止吐的方子,只是……” 孙嬷嬷欲言又止,偷偷抬眼看向秦昭,见他脸色愈发阴沉,才硬着头皮继续说,“只是夫人喝不下药,刚灌进去一点,就吐了出来。” 秦昭猛地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大步走向内室,推开门的瞬间,便看到江莞莞虚弱地靠在床头,翠珠正拿着温热的毛巾给她擦拭脸颊。 “莞莞。”秦昭的声音瞬间放柔,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惊扰了她。 江莞莞听到他的声音,勉强睁开眼,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夫君,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秦昭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纤细冰凉,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感觉怎么样?还是很难受吗?”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江莞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想让他担心,可胃里的翻涌感实在难以忍受,刚想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恶心袭来,她急忙侧过身,翠珠连忙递过帕子。 秦昭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只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吩咐道:“去,把太医院的院正给我请来,若是夫人的孕吐再止不住,那就想法子在民间征召名医!” 语气中的威严,让门外的招财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秦昭又重新坐回床边,他轻轻将江莞莞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莞莞,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江莞莞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胃里的不适依旧没有缓解,她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秦昭看着她难受的样子,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办法。 他想起母亲曾说过,孕吐时吃些酸甜的东西或许能缓解,便立刻吩咐下去: “春兰,去把府里所有的蜜饯、酸梅都拿过来,再让厨房做些清淡的藕粉、杏仁酪,一样一样给夫人试试,总能找到她能吃下去的。” 很快,侍女们便端来了满满一桌子的吃食,秦昭拿起一颗酸梅,小心翼翼地递到江莞莞嘴边:“莞莞,试试这个,听说酸的能压一压。” 江莞莞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酸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本以为会像之前一样吐出来,可奇怪的是,胃里的翻涌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一些。 “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秦昭紧张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 第119章 顾婉婷生产 江莞莞点了点头,轻声说:“嗯,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秦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他又拿起一块藕粉糕,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那再尝尝这个,软和,好消化。” 就这样,秦昭耐心地陪着江莞莞,一样一样地试吃着桌上的东西,遇到她能吃下去的,便记在心里,吩咐厨房以后多做些。 他还亲自去书房查阅了医书,上面说孕妇孕吐时,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劳累,若是能有其它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那可能会更好。 于是他的公务能推就推,陪江莞莞说话,给她讲朝堂上的趣事,逗她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秦昭的精心照料下,江莞莞的孕吐反应渐渐减轻了,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看着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秦昭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初夏的风依旧轻柔,福熙堂里的笑声,伴着紫藤萝的花香,飘得很远很远。 福熙堂,江莞莞刚喝完一碗燕窝粥,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书。 “夫人,江府来人了,说大少夫人要生了,江夫人请您回去一趟。”翠珠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 江莞莞指尖一顿,猛地坐起身:“你说什么?嫂子要生了?” 她扶着翠珠的手站稳,心里又惊又喜。 嫂子顾婉婷的孕期的确是差不多了,她原以为要等到月底,没想到这么快。 “备车!” 江莞莞立刻吩咐,又想起自己的身孕还未对外公布,眼下虽不显怀,但回娘家路途不近,总得做些安排。 “去告诉管家,胡嬷嬷和春兰与我同去,再把那箱给嫂子准备的催生礼带上。另外,让人去前院知会侯爷一声,说我回趟娘家。” 不多时,一辆乌木轱辘的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车帘绣着低调的缠枝莲纹,虽然已是初夏,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 江莞莞靠在软垫上,心里七上八下。 她嫁入定北侯府快一年了,这还是头一回因为急事归宁。 想起当年嫂子嫁入江府时,她作为小姑子,跟在嫂子身后看她拜堂,如今嫂子都要当母亲了,自己也悄悄怀了身孕,真是岁月如梭。 马车行至江府门口,江府的管家早已候在那里,见了江莞莞连忙行礼:“大小姐,您可来了!大公子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大少夫人刚有动静,就派人去顾家传信儿了,老爷不在,夫人现在又不管事,府里乱成一团。” 江莞莞快步走进府里,直奔后院的产房而去。远远就听到顾夫人的声音:“婉婷啊,再用点力!稳婆说了,孩子头已经出来了!” 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产房外,江述正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哥哥!”江莞莞走过去,以眼神询问。 江述见了她,眼圈一红:“莞莞你可来了,你嫂子这生得太急,稳婆刚到没多久……” 话没说完,产房里传来顾婉婷一声凄厉的痛呼,江述的声音都抖了。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哥哥,您别慌,我进去看看嫂子。” 她知道自己怀着身孕,本不该进产房,但此刻实在放心不下。 她让婆子拿来干净的麻布裹住口鼻,轻轻推开产房的门。 产房里弥漫着一股艾草和血腥气,顾婉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汗湿了鬓发,正咬着牙使劲。稳婆在一旁不停指导:“大少夫人,再用力!对,就是这样!” “嫂子,我来了。”江莞莞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顾婉婷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攥得很紧。 顾婉婷睁开眼,看到是她,虚弱地笑了笑:“莞莞……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 江莞莞柔声说,“你别怕,我在这儿呢。伯母也在这里陪你,哥哥在外面在为你祈福呢,一定会顺顺利利,母子平安。” 她一边说,一边给顾婉婷擦着额头上的汗。 下人端来一碗参汤,江莞莞看了一眼,来人是顾婷婉的心腹,但她仍然不放心,让春兰上前看看。 却不知她这一举动,竟然让那个下人面色大变。 这一反应,让江莞莞心里咯噔一下子。 这参汤真有问题? 春兰看过之后,眼神微冷:“夫人,这里面加了不该有的东西。” 一句话,便足以说明一切。 江莞莞看到床上还在疼得冒汗的顾婉婷,立马吩咐:“先把人绑了,交给我哥哥审问。” “是,夫人。” 接下来的汤水,自然全由春兰接手。 这边的变故,顾夫人也注意到了,她也意识到,女儿这次生产,貌似并不太平啊! 有了小姑子的陪伴,再加上春兰往她口中送的参片,顾婉婷似乎多了些力气,在稳婆的指导下,又开始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稳婆兴奋的声音传来。 江莞莞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顾婉婷躺在床上,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眼泪流了下来,却是笑着的。 江述听到动静,想要推门进来,结果被人给拦住。 直到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江述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激动得直抹眼泪:“好,好!我也当爹了!” 江莞莞站在一旁,看着嫂子和新生的小侄子,心里暖暖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悦,轻轻动了一下。 夕阳西下,江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顾婉婷刚刚生产完,暂时还不宜挪动,顾夫人亲自指挥着下人们如何照顾着,冯氏现在身子重,不便过来,江莞莞便亲自盯着奶娘照顾小侄儿。 江莞莞和江述都没想着去找冯氏的麻烦,毕竟她的确是大着肚子呢,万一再因为到这里来而出了意外,那传出去坏的只会是江述和顾婉婷的名声。 所以,不来就不来吧。 好在江述早有准备,虽然稳婆是来得晚了些,但是奶娘是提早就找好的。 总算不至于手忙脚乱。 而且顾夫人来得也很及时,有她这个长辈坐镇,后面的一切还算顺利。 至于那个丫头,江莞莞并不关心,她担心的是,这件事里头,到底有没有冯氏的手笔! 第120章 汪家人的怂恿 直到天色暗下,江哲才火急火燎地从衙门回来,身上的官袍都没换:“如何了?” “回父亲,母子均安!” 江哲愣了一下之后,脸上便是一副狂喜之色。 “好!好!孩子呢?快抱来给我看看。” 江莞莞坐在嫂子的床边,看着顾婉婷喝了一碗粥,轻声说:“嫂子,以后我有不懂的,可得多向你请教。” 顾婉婷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你这丫头,是不是也有好消息了?” 江莞莞脸一红,点了点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刚两个月,还没对外说呢。” 顾婉婷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可得小心着点,前三个月最是关键。以后常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鱼片粥。” 暮色渐浓,江莞莞起身告辞。 顾夫人拉着她的手,塞了一个红包:“莞莞,今天多亏了你。这是给你的,讨个吉利,以后你也生个大胖小子。” 江莞莞接过红包,心里满是暖意。 她也明白,顾夫人这会儿没有将事情说破,有可能是给江家脸面,也有可能是等着江述那边审讯的一个结果,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自己家陪嫁的丫头心大了。 无论如何,顾夫人都是在照顾着江家,或者说是她体谅兄长。 没有让江莞莞久等,江述那边就审出了结果。 下药的丫环是顾婉婷的陪嫁,之前曾有意试探过江述,但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便歇了心思。 可是就在前不久,有人找到她,说是只要她能做成一件事,便可以成为江述的妾室。 这个诱惑,对于在这种人家见惯了富贵的丫环来说,简直太大了。 主要是江述年轻有为啊! 只是这个丫环也不知道对方是谁,连对方的样貌特征也描述不出来。 江述只让人杖责二十之后,暂时先关起来了。 毕竟是顾婉婷的陪嫁,最终如何处置,还是要听她的。 坐上马车时,她掀开窗帘,看着江府门口挂起的红灯笼,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真好,她也是做姑姑的人了。 马车刚刚拐个弯,便又停下。 没等江莞莞问,便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秦昭得知消息后,过来接她了。 江莞莞莞尔,嫁给秦昭这个男人,似乎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放松下来了,江莞莞回府后,脑子里再回想起产房的一幕幕后,一时间胃部翻涌,压制不住,就开始呕吐不止。 江莞莞自己也懵了。 当时没吐,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害怕和紧张,怎么现在反而会这么大的反应? 春兰道:“夫人,您当时的注意力都在江少夫人以及江家小主子的身上,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只怕当时屋内的血腥气,您都没能察觉到。” 江莞莞微怔,是这样吗? 秦昭眉心拧成了川字,眼底里头全是不赞同。 但已经如此了,他再不认同也不行。 好在,江莞莞吐完之后,只是暂时脱力,被秦昭哄着吃了一点东西后,胃里便没有再翻涌。 “你是没瞧见那个小娃娃有多红,我也没想到,刚出生的小娃娃竟然是红红的,从头到身上,连胳膊带小手都是红的。” 秦昭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揽着她的腰,然后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 江府发生的事,顾夫人回去后少不得要跟顾大人说,毕竟女儿生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想都后怕。 顾婉婷是在次日才知道了这件事的,她沉默许久,最终也没有再见那个丫头,只是让人灌了哑药,然后发卖出去。 这丫环跟在顾婉婷的身边已经有三年了。 偶尔还会在顾婉婷沐浴时服侍,所以,灌哑药其实已经是很仁慈了。 很多人遇到这等背主的奴婢,打杀了都不为过。 顾婉婷考虑到了两家的名声,所以未曾将她扭至官府,但是就此发卖掉,也只当是自己之前瞎了眼,竟然还将她视做心腹。 顾婉婷前脚安排好,江述后脚就下了命令。 “将她的手筋挑了,跟在少夫人身边许久,兴许也是个识字的,看在母子平安的份儿上,我留她一命,已是仁慈。” “是,少爷。” 江莞莞知道了江述的处置后,一整天都郁郁寡欢。 她不是圣母,并非是为了那个丫环而难过。 她只是又开始有些焦虑了。 若是她自己日后遇到这种情况,当如何处置呢? 凭心而论,她即便是在这里生活了多年,但仍然做不到随意地打杀一条人命。 当然,她不觉得哥哥做错了。 若换了遇到这种事的是自己,兴许她会做得更狠。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心变硬了、冷了。 其实江莞莞现在这种情绪上的变化也好,心理上的变化也好,跟她怀孕也有一定的关系。 孕妇本身就情绪不稳,且容易胡思乱想。 她现在就是这样。 她没有怀疑秦昭是不是在外面胡来,也没有怀疑秦昭对她是不是真心,反而是一直在自己身上找毛病。 顾婉婷生产几日之后,庆安堂的老夫人也终于再次隐晦地提到了让其它女人服侍秦昭的事。 老夫人再满意江莞莞这个儿媳,那也只是个儿媳妇。 老夫人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儿子。 如果因为儿媳有孕,儿子就要委屈自己,那老夫人是不能答应的。 当然,若是小夫妻俩胡来,再影响到她未出世的孙子,那她就更不能答应了。 江莞莞对此没有任何不满,老夫人能忍到现在才提这些,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不过,秦昭要不要去找别的女人解决生理需求,那是他的事,自己不会干涉。 就好像是以前她给排了侍寝表送到秦昭那里时,秦昭直接无视是一样的。 决定权从来就不在自己这里,而是要看秦昭。 福熙堂将江莞莞有喜的事瞒得严实,而且这中间江莞莞又出了两次府,所以并没有人想到她所谓的生病是有喜了。 长房那边,今天迎来了汪氏的亲娘,也就是秦志远的外祖母。 汪老夫人扯一下汪氏的衣袖,怂恿道:“之前跟你提过的事怎么样了?你有没有跟你婆母说,是过继远哥儿,还是飞哥儿?总不能便宜二房的孩子吧?” 第121章 把飞哥儿过继吧 定北侯府的朱红大门,在京城的暮色中沉沉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内里的波澜一同锁在那片雕梁画栋之间。 定北侯秦昭,这位在沙场上战功赫赫的将军,此刻正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眉头微蹙,手中的兵书早已翻得卷了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并非在忧家国战事,而是为妻子如今虽然怀孕一事烦心。 江莞莞虽然孕吐止住了,但是对什么都没有胃口,食量竟然还不及未怀孕之前,这怎能让他不急? 秦昭已娶三任妻子,可偌大的侯府,却只添了两个女儿。 这在讲究子嗣传承、尤其是还有爵位要承袭的侯府来说,无疑是一块沉甸甸的心病。 尤其是老夫人,最担心的,便是秦昭膝下无子,日后小一辈中再兄弟阋墙,那才是整个秦家的灾祸。 秦昭其实无所谓这一胎是男是女,但是架不住老夫人天天在他耳边叨叨,所以他下意识里,也觉得若是能得一嫡子,也便能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思及今日汪家人登门后与长嫂密议,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汪家,还真是不知死活,连他秦昭爵位的事情都敢插手,是真以为自己不敢对汪家动手吗? 秦昭闭了闭眼,罢了,看在长兄早逝的份儿,看在远哥儿这个大侄子的份儿上,再给汪氏一次机会。 若是她当真被汪家人说动,那就休怪自己出手无情了。 又两日后,长嫂汪氏的房中,正上演着一场关乎侯府未来的密谋。 汪氏端坐在铺着织锦软垫的罗汉床上,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碧绿的茶汤在盏中泛起圈圈涟漪。 她的母亲汪夫人,正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怂恿。 “女儿啊,你可得抓住这个机会!” 汪夫人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今侯府无嫡子,你膝下有两个儿子,远哥儿和飞哥儿,若是能把飞哥儿过继给秦昭,那日后定北侯的爵位,不就落在咱们手里了?” 关于过继的事,汪家人跟汪氏提了不知道多少次,好像是从张氏过世后,汪家人便动了这份心思。 尤其是后来许氏过世,定北侯府一直由汪氏来主持中馈,让汪家人尝到了甜头,更加卖力地劝说汪氏过继一个子给秦昭。 但汪氏一直没答应。 不是汪氏不眼馋爵位,也不是她不想。 而是彼时,秦昭年纪还小,别说是秦昭了,就是老夫人也不能答应这件事。 汪氏闻言,心中一动,却又有些犹豫。 秦昭的大哥去世后,秦昭便远赴边关报仇立功,回京后受封定北侯,更是将她和两个儿子接到侯府,待他们如同至亲。 远哥儿和飞哥儿也对这位叔父十分亲厚,平日里总围着秦昭打转,秦昭也对这两个侄子疼爱有加。 若是将飞哥儿过继过去,一来是为了侯府的爵位传承,二来也能让飞哥儿有个更好的前程。 可她又担心,这样做会不会伤了秦昭的心,毕竟秦昭如今只是没有儿子,并非不能生育。 汪氏虽然自私自利,但也分得清轻重。 秦昭才二十多岁,正是强壮的年纪,再说就算是江氏生不出嫡子来,可秦昭还有那么多的妾室呢,到时候有庶子,好歹是自己的血脉,也比过继侄儿要强! “母亲,此事怕是不妥吧?” 汪氏皱着眉,轻声说道,“侯爷如今正值壮年,江氏也还年轻,说不定哪天就有喜讯了。我若是在这个时候提出过继的事,侯爷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觊觎他的爵位?” 汪夫人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呀,就是心太软!” 她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江氏进门这么久了,快一年都没动静,说不定是她身子有问题。就算她日后能生,那也是以后的事。 咱们先下手为强,把飞哥儿过继过去,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江氏有了儿子,也撼动不了飞哥儿的地位。再说了,秦昭对你两个儿子那么好,他肯定也希望侯府的爵位能在自家人手里传承下去。 我瞧着秦昭向来敬重你,毕竟秦猛死后,一直都是你在帮着操持家里,而且当初你婆母病倒,也是你息心照料。你放心,只要你去跟他说,他肯定会答应的。” 汪氏被母亲说得有些动摇了。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月季花正开得绚烂,可她的心中,却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波澜。 她想起远哥儿和飞哥儿。 远哥儿沉稳懂事,日后定能撑起汪家的门户,而飞哥儿机灵可爱,若是能成为定北侯府的世子,那他的未来,无疑会更加光明。 为了儿子的前程,也为了家族的荣耀,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试一试。 然而,汪氏和她的母亲都不知道,福熙堂一直在压着的消息,正是她们做梦都不希望发生的。 “夫人,您要不要再尝尝这个新做的鱼丸汤?如今您有了身孕,便是不想着自己,也得多为小主子想想呀!”翠珠将鱼丸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叮嘱道。 江莞莞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 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这个消息,暂且还压着,就连福熙堂的下人,也并非都知晓。 秦昭也赞成对外暂且保密。 一来是因为怀孕前三个月胎像不稳,怕出什么意外;二来也是因为府中如今人心浮动,若是这个消息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莞莞明白秦昭的顾虑,所以一直守口如瓶。 两个都是聪明人,所以有些事,没必要戳破,他们都已心中有数。 她知道,府中上下都在盼着她能生个儿子,若是这个消息传出去,肯定会有人暗中使坏。 尤其是汪氏,她膝下有两个儿子,自打年前她削减了给汪家的年礼之后,汪家人便时常上门。 哪怕江莞莞不是有意派人去打探消息,但汪氏及其娘家人口头不严,总会有一些零碎之言传出来。 江莞莞起初还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后来汪家人行事越来越张狂,她才提起了注意。 第122章 何必急于一时? 若是汪氏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江莞莞虽然平日里温婉大方,但在关乎自己孩子的事情上,她也有着自己的坚持和警惕。 日子一天天过去,汪氏在母亲的不断怂恿下,终于下定决心,找个合适的时机,向秦昭提出过继飞哥儿的事。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来到秦昭的书房外,让小厮进去通报。 秦昭听闻汪氏来了,心中有些疑惑,平日里汪氏很少来他的书房,今日突然到访,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大嫂请进。”秦昭放下手中的兵书,站起身来,对走进来的汪氏说道。 汪氏微微福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与试探。 她看了看秦昭,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侯爷,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大嫂但说无妨。”秦昭示意她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回椅子上。 汪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侯爷,您也知道,侯府如今没有嫡子,这爵位传承之事,始终是个隐患。 我膝下有两个儿子,远哥儿和飞哥儿,远哥儿是秦家的长子,日后要继承你大哥的家业,而飞哥儿,我想……我想把他过继给你,也不是想让他做世子,只是想着你与弟妹成婚时日也不短了,有一个儿子养在膝下,兴许能给你和弟妹引一个儿子来。” 这个说法,是汪氏与母亲再三商议后才得出来的。 不提世子之位,只说是为了给秦昭引个儿子。 秦昭闻言,心中一惊,随即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汪氏,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知道汪氏的心思,也明白她是为了飞哥儿的前程,甚至有可能是已经盯上了爵位。 可他已经知道妻子有了身孕,虽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总归是有了希望。 若是现在答应了汪氏的过继请求,日后妻子生下儿子,那侯府的局面,怕是会更加混乱。 “大嫂,此事不妥,我与夫人成婚尚且不足一年,过继一事,大嫂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汪氏心头一惊,眼神仔细地在秦昭脸上搜索片刻,确认秦昭对她并无厌恶之意,这才又道:“侯爷,我并非只是为了飞哥儿的前程。” 秦昭不语。 汪氏仗着胆子道:“侯爷,民间也有这样的说法,有一个儿子在膝下养着,真的是很容易再招来一个亲生子的。” 秦昭眸光定定地锁在汪氏脸上,不愿错过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那若是日后我有了亲子,膝下序齿又当如何?” 汪氏身体一颤。 是呀,她刚刚没提这个。 可一旦过继,那么就等于是飞哥儿占了秦昭膝下嫡长子的位置,就算是日后江氏生下儿子,也只能是屈居嫡次子。 这可是大不相同的。 按宗族礼法,秦家男子膝下若只得一个嫡子,那么嫡子占家产七成,若是有两个嫡子,那么嫡长子占家产六成,嫡次子四成。 但若是还有庶子,那么也只会从嫡次子的手中再分家产,而嫡长子的六成是不能再减少的。 所以,就冲着这个,汪氏所说的过继一事,对于秦昭和江莞莞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谁会愿意把家产白给侄子,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更不要说,秦昭名下还有一个爵位要承袭了。 按规矩,嫡子皆可承爵,但一般而言,皆为嫡长子承爵。 所以,汪氏的说法,不仅不会解决秦昭无子的麻烦,甚至还有可能给侯府带来更大的祸端。 “大嫂,此事休要再提。”秦昭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过继之事并非小事,关乎侯府的未来,也关乎飞哥儿的一生,我不能轻易做决定,而且夫人进门不足一年,此时过继,是对夫人以及对江家的羞辱!” 汪氏听得心底发寒。 尤其是秦昭的最后一句,她觉得这分明就是在敲打自己。 到此时,汪氏已经坐不住了。 “侯爷说得是,此事确实需要慎重考虑。是我思虑不周,不该多事,那就不打扰侯爷了,我先回去了。” 看着汪氏离去的背影,秦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汪氏不会就此罢休,过继之事,恐怕会成为侯府内宅的一场风波。 而江莞莞的身孕,更是如同一个定时炸雷,一旦消息泄露,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与此同时,福熙堂内,也并不平静。 翠珠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夫人,不好了!”她快步走到江莞莞面前,低声说道,“我刚才在院子外面听到大夫人的丫鬟跟别人说,大夫人打算把飞哥儿过继给侯爷!” 江莞莞闻言,心中一紧,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早就料到汪氏会有这样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注意别让人发现我们知道了这件事。”江莞莞强作镇定,对翠珠说道。 翠珠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江莞莞靠在床头,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一场关于子嗣和爵位的争斗,已经在侯府的暗潮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她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里,侯府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汪氏时不时地就会带着飞哥儿到福熙堂来坐坐,好在江莞莞现在已经过了孕吐的阶段,而且大多数时候都在墨砚斋处理一些琐事,所以汪氏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妥。 之后秦昭便特意避开汪氏,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将此事禀明母亲。 但汪氏是长嫂,此事若是闹开了,只怕她羞愧难当,万一寻了短见,可如何是好? 秦昭没有直接跟老夫人说,但示意母亲可以跟侯府内上下说一下福熙堂的喜事了。 老夫人虽然也心急,但还是觉得不妥。 “要不再等等?反正距离江氏满三个月也没几天了,何必急于一时?” 秦昭既不想伤了汪氏和两个侄子的心,更不想让江莞莞和腹中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所以,让汪氏打消念头,已是迫在眉睫。 第123章 惊马 府中的下人们也察觉到了府中的异样,私下里议论纷纷。 起初只是有人说是汪氏想要缓和与江氏的关系。 可没几天,就有人开始说闲话,说汪氏天天带着飞哥儿去福熙堂,明显就是不怀好意! 有人说汪氏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觊觎侯府的爵位;也有人说夫人肚子不争气,若是她能生个儿子,哪还有这么多事。 这些议论,如同无形的刀子,刺痛着汪氏的心。 可她觊觎侯爵是事实,想要让秦昭过继飞哥儿也是事实,她怎么反驳? 而江莞莞就想得简单一些,她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养胎,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避免与汪氏发生正面冲突。 直到某一日,江莞莞突然晕倒,之后秦昭便再次请了太医进门,然后给她看诊。 庆安堂内,老夫人也借着这个机会,无比激动地宣布了江氏有喜这个好消息! 汪氏人都听傻了! 好半天没有反应。 刘氏有些狐疑,“大嫂,大嫂!” 老夫人微微眯眼,这一刻,她似乎是明白老三为什么要让她先在侯府公开江莞莞有孕的消息了。 这一次,汪氏的确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她没想到,江氏竟然已经怀孕了,而且还怀了快三个月。 那自己之前提出的过继之事,岂不是成了笑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早在二十天前,秦昭就曾为江莞莞请过太医。 那个时候,秦昭应该就已经知道江莞莞有喜了吧? 那么现在突然宣布这个好消息,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提过继之事? 这一刻,汪氏恨不能时光倒流。 若是地上有条裂缝,她干脆一头栽进去好了! 老夫人看到汪氏的反应,心中明白了几分。 她看着汪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如今老三媳妇有了身孕,本是大喜事,只是现在时日尚浅,所以老三的意思是莫要张扬,待满三个月了,再给江府那边送好消息过去。” 刘氏点点头,也跟着笑得很期待:“母亲说的是,而且侯爷想的也周到。不过这到底是一件喜事,母亲,儿媳可是在这里跟您讨赏了!” 刘氏鲜少有这般活跃的时候。 尤其是现在汪氏的表现不同以往,更显得刘氏此时是有多么高兴。 老夫人笑道:“赏!少不了你的!” 老夫人一高兴,便让人取了现银出来。 “你们长房二房,各赏一百两银子,至于下头的人,各赏一个月的月钱!” “老夫人大方!”刘氏笑眯眯地接过银子,嘴越发甜了。 汪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她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母亲说得是,侯爷也是思虑周全,如今三弟妹是得好好静养。” 说完,汪氏便狼狈地转身离去。 老夫人这边的人还捧着银子呢,最终还是得了老夫人授意,连忙追出去了。 汪氏一路走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所有人都在背后嘲笑她的算计落空。 她回到自己的房中,没想到张夫人竟然早已等侯多时。 汪夫人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上前问道:“女儿,怎么样了?秦昭答应了吗?” 汪氏摇了摇头,将江氏怀孕的事告诉了母亲。 汪夫人听后,也是一脸的震惊与不甘:“怎么会这样!江氏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她顿了顿,眼中又闪过一丝阴狠,“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江氏生下儿子,那咱们飞哥儿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汪氏心中一动,看着母亲,眼中带着几分震惊:“母亲,您想干什么?江氏如今怀着身孕,若是出了什么事,侯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夫人却冷哼一声:“哼,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是咱们干的?” 她凑近汪氏,低声说了一个计划。 汪氏听后,心中一阵挣扎,一边是儿子的前程,一边是秦昭的信任,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就在汪氏犹豫不决的时候,秦昭那边也开始采取行动了。 他知道,汪氏母子不会轻易放弃过继的想法,为了保护江莞莞和她腹中的孩子,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加强了福熙堂的守卫,严禁无关人员进入。 同时,他还特意嘱咐厨房,江莞莞的饮食必须由专人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不仅如此,秦昭还找到了汪氏,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嫂嫂,我知道你是为了飞哥儿好,可如今我夫人有了身孕,侯府的爵位传承,总算有了希望。飞哥儿是个好孩子,他将来的前途,不必依靠定北侯的爵位。我会为他安排一个好的出路,绝不会亏待他的。” 汪氏看着秦昭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她想起秦昭多年来对自己和两个儿子的照顾,想起飞哥儿对秦昭的依赖与敬爱,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算计是多么的可笑和自私。 她点了点头,对秦昭说道:“侯爷,是我糊涂了。过继之事,我再也不会提了。我会好好教导远哥儿和飞哥儿,让他们凭借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 秦昭闻言,欣慰地笑了笑:“嫂嫂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了。咱们是一家人,理应相互扶持,而不是互相算计。”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侯府的庭院中,温暖而明亮。 曾经笼罩在侯府上空的阴霾,如今已然消散。 定北侯府,在经历了一场关于孕事与过继的暗潮后,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机与希望。 只是,汪氏愿意收手,汪家人却未必愿意。 而此时,秦昭在外面做的布署,也终于开始行动了。 汪氏的亲哥哥,汪家大爷外出赴宴,回去的路上,被人惊马,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掉了两颗牙,鼻青脸肿是其次,要紧的是断了一条腿、右手的手腕也骨折了。 消息传回汪家,简直就是一团乱。 汪氏收到口信也赶忙回去,细问才知道,上青卫外出办差,结果汪大爷的马车躲闪不及时,马挨了一鞭子,随后发疯出事…… 第124章 马夫也醉酒了! 汪氏去了汪家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神魂不属。 大哥的惨状,她自然也是亲眼所见。 汪氏身为寡妇,比寻常妇人还要更少。 再加上这些年有秦昭的缘故,所以她并不知道京卫在外头的名声有多响亮。 这一次,她是真地被吓到了。 不多时,汪氏身边的丫环过来回话。 “侯爷自一大早进宫后,到现在也未曾出宫。奴婢差人去看了,侯爷的随从还在宫门处候着。” 汪氏点点头:“那咱们侯府的护卫家丁?” “回大夫人,侯府一切如常,除了您带着奴婢去了一趟汪家,其它人并未出府。” 也就是说,今日大哥的祸事,当是与秦家无关。 这一切,只是意外! 不,不对,应该说是大哥冲撞了上直卫,这才致残。 对呀! 上青卫! 汪氏这才反应过来,秦昭是上直卫的指挥使,而大哥惹到的是上青卫,这的确是不相干啊! 当天晚上,汪氏一直不敢睡,就派人去大门以及二门处守着。 直到得知秦昭回府的消息,登时什么也顾不上,便哭兮兮地去了福熙堂。 彼时,秦昭才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呢,就被汪氏的哭喊声给弄得眉心紧拧。 “大嫂,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江莞莞只知今日汪氏出门,并不知晓外面的事,如今她怀着身孕,秦昭也下了命令,一些个糟心事,都不许闹到她跟前来。 “侯爷,三弟,你可一定要为我大哥做主啊!” 秦昭和江莞莞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有些疑惑。 “大嫂,先别急,快坐下说。” 汪氏被丫环扶着坐下,但是情绪上头,一时间话也说不清楚了。 还是秦昭实在不耐烦了,抬手一指:“你来说!” 小丫环倒是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清楚了。 “大嫂,此事汪家大哥也并未受什么委屈啊!上青卫办差,他的马车阻了行程,此事就算是闹到朝堂上,顶多也就是让上青卫那边赔些银两罢了。” 上青卫听令办差,一路疾驰,但是汪家的马车正好在路中间,车夫未曾及时避开,不能将错都怪在上青卫头上。 若是上青卫未曾大声警示也便罢了,但事实上,上青卫的人是大声警示过的。 所以汪氏就算是闹到御前,顶多也就是让人赔些银钱了事,难不成还因为这个再打杀几个卫卒不成? 江莞莞闻言,倒是觉得此事有几分蹊跷,但未说话。 正好孙嬷嬷带着下人过来摆膳,但一看这个情况,自然不好直接上桌。 “侯爷,夫人,晚膳摆在何处?” 汪氏这才意识到,秦昭忙碌了一天,至今未用晚膳,而江氏还还着身子呢。 “就摆在此处吧,大嫂因为心焦,想必也未曾用膳,若是不嫌弃,便一起用一些。” 江莞莞身为妯娌,她开口倒是比较合适。 汪氏原本想走,但想到汪家之事还需要请侯爷帮忙,便干脆硬着头皮留下了。 福熙堂的晚膳一直都是较为清淡的。 说是清淡,但是那些汤汤水水的可都不简单,看似是素菜,却并非真素。 江莞莞吃了两颗虾仁后,便摇头不再用,反而端起一旁的牛乳小口喝了起来。 自打有孕后,江莞莞就算是孕吐得厉害时,也尽量让自己吃些鱼肉和牛乳,只是想要自己以及孩子都能康健。 用罢晚膳,江莞莞也不好自己先去消食,毕竟嫂子和小叔共处一室,且还是晚上,总归是不合适,只好也留下。 “大嫂,汪大哥醉酒,那马车却是有车夫在,为何闪避不及时?” 按说不应该啊。 整条街上的人都避开了,怎么就你们家的马车没避开? 所以就冲这个,上面也不可能指责上青卫办事嚣张。 汪氏一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啊。 很快,先前被派出去的招财回来了。 “回禀侯爷,小的打听清楚了,当时汪家大爷与友人会酒,喝得时间稍长,而他随行的马夫和小厮也都用了些酒,只是小厮用的不多,听说只有三盏,唯那马夫喝得多了些,听闻出事时,那马夫竟是靠着车厢睡着了。” 江莞莞瞪眼,还能这样? 身为马夫,竟然还敢在伺候主子时饮酒? 疯了不成? 这就如同上辈子的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一样啊! 更何况马夫还是拿着月银做事的,这,这也太没有职业操守了。 汪氏听到此言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怎,怎会如此?” “回大夫人,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事发后,所有人都紧着去照顾汪大爷,那马夫被马匹压住,虽是保住了性命,但是听闻仍及内腑,如今还在医馆里呢。” 江莞莞看过去,秦昭也意识到什么,问道:“你说人在医馆?” “回侯爷。正是。小的去打探时,正好上青卫的人去付伤药钱,正好遇上了。” 得,这还能怎么办? 上青卫的人知道撞了人,所以还派人去付医药费了,且是主动去的,你还怎么揪人家小辫子? 汪氏嘴唇嗫嚅半晌,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秦昭无奈:“大嫂先回去吧,此事看来应该责任在汪家,我明日若是有机会见到张大人,顺便问问。” 汪氏也没其它的办法了,只得告退。 江莞莞则是微微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想什么?还要不要出去走走?” “要的要的!” 自打江莞莞有孕后,秦昭就格外小心。 若是白天还好,只要出屋子,定然要一大群仆从跟着,他才放心。 可若是天色暗下来,或者是阴雨天,若是秦昭不在,便不许江莞莞出门。 就是这么霸道。 江莞莞知道秦昭的心思,自然不会怪他过于谨慎。 夫妻二人慢悠悠地走着,前面有两个小丫环担着灯笼开路,后面还跟着两个。 秦昭一手扶着她的腰,时不时地看看脚下。 “侯爷,您不觉得今日汪家大爷之事过于凑巧了吗?” “或许吧。与我们无关。不过这汪大爷先前倒是行事张狂,不少同僚曾跟我提过,但我事忙,一时间也没顾得上他,没想到今日便出事了。” 第125章 老夫人生疑 江莞莞并不知晓汪氏曾有过将儿子过继给秦昭的打算,所以也从未想过,此事会与秦昭有关。 但江莞莞还是想到了沈明山。 “我大表哥便在上青卫做事,此事可与他有关?” 秦昭无奈一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今日在宫里头当值呢!连张大人也一样,如今朝中大事一件接一件,谁会在意惊马这种小事?” 言外之意,便是此事与沈明山和张怀青都无关。 这只是一个意外。 毕竟,醉酒的是汪家马夫,又不是上青卫的人。 这种事,怎么查,都是汪家的责任更多,上青卫的责任可以说是小得可怜。 一条街上别人都没事,就你们汪家的马车拦路,你说这能怪谁? 江莞莞并没有多想,而此时,庆安堂的老夫人则是明显有些心慌。 待秦昭送江莞莞回到内室之后,孙嬷嬷出现在了门口,但没说话。 秦昭看她一眼,便明白是何事。 “我去书房处理些事,你先歇着,莫要等我了。” “好。”江莞莞也不跟他客气,现在肚子大起来,即便她什么活也不用干,但仍然会累,仍然会想睡觉。 秦昭刚刚走至廊下,孙嬷嬷便低声道:“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秦昭没多问,心里已经有所猜测。 孙嬷嬷又带上两个丫环,一同去了庆安堂。 老夫人倚在罗汉床上,看他进来,便打发人都出去候着。 “今日汪家之事,你可听说了?” “嗯,我刚回府,大嫂便寻到福熙堂去了。我让招财去打听了一下,事情错不在上青卫。” 秦昭将招财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细说。 老夫人脸色凝重,汪氏先前提出要让老三过继飞哥儿的事,她可是知道的。 “老三,汪家那马夫,当真是醉酒了?” 秦昭也是一脸不解:“这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是让招财去查的。他说在医馆还遇到上青卫的人了。那位马夫被伤得不轻,虽说没有断胳膊断腿,但是伤及内腑,怕是有碍寿数啊。” 老夫人一听,登时也有些怜悯了。 “汪家老大的腿和胳膊,还能治好吗?” “不知。我也没见到,母亲,这些琐事,儿子真的是不想理会。朝堂上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儿子是真没有那个心思去帮忙。对了,莞莞如今有孕,也不方便出门,您若是心疼大嫂,便亲自去看望一番吧。” 这话没毛病。 老夫人想想后也只得点头。 汪家毕竟是亲家。 不过,她亲自去看望,也有些迂尊降贵了。 毕竟伤的人是个小辈。 “待看看你大嫂那边如何再说吧。对了,远哥儿近来读书用功,我听说宋先生时常夸赞,你这几日可曾考校过他?” 秦昭摇头,捏捏眉心,满脸疲惫:“过了这几日再说吧。远哥儿是长房长子,他若是上进,自然是再好不过。母亲放心,远哥儿飞哥儿都是我的侄儿,我不会不管他们的。” 老夫人闻言松口气,主要就是怕老三心中再有芥蒂。 次日一早,秦昭便急匆匆出门,而江莞莞醒过来时,太阳都升起来了。 “禀夫人,长公主府派人过来了。” 江莞莞一愣,随即让人去将张嬷嬷也请过来,然后整理一下仪容,立马去了正厅。 江莞莞看到厅堂内摆着不少盒子,一瞧便知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奴婢给秦夫人请安。” “快快免礼。听闻长公主府来人,我已差人去请张嬷嬷,烦请稍候。” 来人笑笑:“夫人想的周到,只是奴婢今日是奉长公主之命,来给夫人送些补品。长公主听闻您有喜,心中甚悦,还说等您日后方便时,当先去陪她说说话。” “劳您代我多谢长公主殿下。我年纪轻,许多事不懂,这次有孕,还多亏了有张嬷嬷在,平日里,也没少找她请教。长公主的大恩,莞莞一时一刻不敢忘。” “秦夫人客气了,张嬷嬷既然是被长公主调至您府上做事,自然当为您分忧。” 待送走来人,江莞莞只觉得累极,她的上半身也不再那么挺着了,是真累啊。 跟贵人跟前的人说话,最是费心思。 不能太讨好,但是也不能带有半分的轻视。 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若是得罪了这些人,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自己使绊子呢。 张嬷嬷亲自送那位管事嬷嬷出去,两人一路上也没少说话。 待张嬷嬷再回转至福熙堂,请安过后,便将胡嬷嬷和孙嬷嬷叫出去,三人嘀咕了一阵子后,春兰也加入进去,很快又弄出几张单子来。 江莞莞可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操心。 长公主送来的东西皆非凡品,那燕窝、海参,江莞莞看一眼后,便命人分出一部分来,送至庆安堂。 “我身子乏累,便不亲自去了。胡嬷嬷,你只说我这里还有一些燕窝,回头给长房和二房送去,请她不必惦记。” “是,夫人。” 胡嬷嬷走这一遭,也是想要告诉所有人,她对长房和二房的态度还是如从前一样的。 老夫人很满意她的这番安排。 而且她也知道老三一定会给长房的两个孩子做好打算。 她如今只盼着江莞莞这一胎能是个孙儿才好。 秦志远下课后便到福熙堂来了,除了他之外,还有瑶瑶、飞哥儿、庶女秦婷。 “你们怎么都到我这里来了?可是想念我这小厨房的饭菜了?” 三人行过礼后,便都笑呵呵地围上来。 还是秦志远更有礼一些,站在不远处,恭恭敬敬道:“早上给母亲请安时,便听她说要去看望大舅舅,晚些才能回来,所以侄儿便想着干脆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过来您这里用午膳了。既能陪陪您,还能满足一下侄儿们的口腹之欲。” 江莞莞也听说汪氏一大早就出门了,她的兄长出事,心中焦急也是情理之中。 “看在你说实话的份儿上,今日便允你们一人吃一碗酥山。” 这东西既冰且甜,正是小孩子们喜欢吃的好东西。 “耶!” 飞哥儿直接就攥着小拳头蹦起来了:“三婶婶最好了!” 秦志远听罢,眼底也闪过一抹小兴奋,但是小大人一般,还是让自己装得很淡定,这样子,就让人很想笑。 第126章 你称呼她什么? 秦婷有些羞涩,许是头一次没有长辈带着一起来,言行上拘谨很多。 “好了,胡嬷嬷,快让人摆膳吧,这帮小皮猴子怕是都饿坏了。” 秦瑶嘻嘻笑了两声,赶紧找好位置坐下。 秦珂和兰香也在这边,只要秦珂过来用膳,江莞莞旁边的位子指定是要有她一个的。 秦婷坐在了最末尾。 她是庶女,自然不同。 秦瑶其实也是庶女,但是她的生母一出生就没了,自小便养在了汪氏身边,最主要的是秦瑶的生母曾是秦瑶的丫环,而且汪氏自己又没有亲生女儿,自然就待她更为亲厚一些。 老夫人房氏也乐得长子膝下能多一个嫡女,所以便做主将秦瑶记在了汪氏的名下,如此,便成了嫡女。 尤其是后来秦昭获封定北侯,老夫人就更是盼着自己能多几个嫡出的孙子孙女了。 江莞莞如今有孕在身,所以无事基本上连福熙堂都不会出。 现在这几个小孩子到她这里来用膳,反倒是让她格外高兴。 人多才热闹。 汪家人也开始追查汪大爷被伤这件事,可是查来查去,就跟先前招财打听到的一样,主要责任还真不在上青卫。 只能说是这位汪大爷倒霉,谁让他自己的手下醉酒呢? 至于那位马夫,汪家人倒是想要问罪,但这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不能动呢,怎么问罪? 好在汪家现在也有银钱,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看诊,只要汪大爷安安生生地在床上躺三个月,日后应该可以恢复如初。 汪氏得知大哥不会真的残,只是受些罪,这心里头顿时就好受不少。 汪氏心里头向着娘家人,主要还是觉得自己的夫君没了,儿子又还小,怕日后自己被婆家人欺负。 现在得知大哥没有性命之忧,也不会成为一个残废,自然也就不再心焦。 长房这几天一直顾不上几个孩子,所以他们几乎是天天午膳都到福熙堂来用。 到后面汪氏得空了,几个孩子也便不再过来用膳,但还是时常过来请安问好。 江莞莞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孩子们过来,她自然愿意让他们吃好喝好。 可若是不过来,她也不会太过主动地将自己的好东西送过去。 她的银钱还得留给自己的孩子呢,再说汪氏原本就跟她不对付,她又怎么可能上赶着去对长房好? 秦玥一直对江莞莞不亲近,以前也就罢了,但是现在江莞莞有喜了,王嬷嬷和夏荷都有些着急。 “不管夫人生下小公子还是小姐,咱们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夏荷,你得多劝着些才是啊。” 夏荷看着一脸愁苦的王嬷嬷,她又如何不知道不能再这样了? 可她劝得动吗? 小姐年纪不大,但却实在是有主意,怎么都不肯去亲近夫人。 眼瞅着珂姐儿那边因为和夫人走动得近,连往日里受苛待的兰姨娘如今日子都好过了,偏偏她们的小主子却不争气。 “嬷嬷,要我看,咱们劝不动,这事儿,还得找老夫人拿主意才成。” 王嬷嬷觉得可行。 先前她们也去找过侯爷,可是侯爷实在太忙了,有时候忙起来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 再者,小姐毕竟是姑娘家,儿大避母,女大避父,这也是礼法约束。 “行吧,你在这里小心服侍着,我去庆安堂走一趟。” “好。” 不是王嬷嬷想去求人,实在是眼瞅着小姐不开窍,她若是再不主动一些,怕是日后这侯府里真没有她们小主子的立足之地了。 老夫人看着跪在中间的王嬷嬷,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秦玥不愿意亲近江氏,她自然知道。 这都一年了,她也劝过,可是秦玥这孩子自己不争气,她能怎么办? “你先起来说话吧。” “谢老夫人。” 王嬷嬷垂首俯身:“老夫人,奴婢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小姐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不亲近侯爷也就罢了,毕竟女大避父,要是小姐也不肯亲近夫人,奴婢们怎么劝都不顶用。还请老夫人想想法子,总不能一直这样。” 老夫人无奈地叹气:“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办法?” “那,那不如让小姐到您庆安堂来住一阵子?您是侯府的老祖宗,有您教导着,她定然会听的。” 老夫人想了想,倒也可行。 秦昭只要回府,一般都会过来跟她请安,若是秦玥能在这里,总算是给他们父女俩一个亲近的机会。 至于江氏,她如今身子重,但也是隔三差五地过来请安,倒也能见上面。 “行吧,那你回去给玥姐儿收拾收拾,你们几个也一起搬过来,就暂且住在我的后罩房。” “是,老夫人,奴婢先代小姐谢过您了!” 秦玥年纪还小,先前也的确是有几个歪心思的下人将她给教坏了。 上次被老夫人发现后,直接处置了一批,秦玥如今身边最得用的,便是王嬷嬷和夏荷了。 秦昭一连几日不在家,这次一回府,自然是先梳洗一番,再换了常服,这才到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一进门,便看到了和老夫人一起坐在榻上,正拿着针线做女红的秦玥。 “儿子回来了,几日不在家,让母亲担心了。” 老夫人看到他,自然是满脸高兴,招手让他近前些。 “瞧着又瘦了!” “没瘦,可能是这衣裳不合身,回头让夫人再给我做新的便是。” 老夫人知道他这是故意的,便笑着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不想,一旁的秦玥突然开口:“父亲是侯爷,一府之主,怎么能穿不合身的衣裳?看来夫人的心里也未曾将父亲放在首位。” 秦玥已经六岁了。 这样的话,听着似乎是带有几分童真,但更多的,还是对江氏的不满。 秦昭的脸冷下来:“你刚刚称呼她什么?” 秦玥的小脸儿一僵,随即抿抿唇,还是害怕道:“是母亲,女儿应该唤她母亲。” “知道就好!” 一旁的夏荷一时间心口发紧,她是真没想到小姐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啊! 万一侯爷疑心是她们教坏了小姐,可如何是好? 第127章 江莞莞劝说秦昭 老夫人也是一脸无奈,这个孙女到底是脑子坏了,还是天生就与江氏不对付? 明明先前那些个碎嘴的下人已经处置了,而且王嬷嬷和夏荷也是一心想要缓和她们母女的关系,怎么这孩子就是不开窍呢? 秦昭沉下脸,他身上气势本就强横冰冷,眼下这样子,更是吓人。 秦玥一直不肯与他亲近,就是觉得这个父亲冷冰冰的,而且还总是板着个脸。 眼下看他这个样子,不自觉地就抖抖身子,下意识就要找王嬷嬷。 老夫人无奈,摇摇头:“玥儿,你父亲并非是在吓你,他说的是事实,你父亲的妻子便是你的母亲,你母亲一直都体谅你年幼,所以从未强迫你日日去请安,但你身为小辈,怎能便因此而真的无视长辈?” 老夫人这话其实挺重的。 王嬷嬷和夏荷吓得扑通就跪下了。 “都是奴婢们照顾不周,请侯爷责罚。” 她们本就是服侍照顾小主子,如今小主子不敬长辈的罪责怪下来,那就是她们做错了。 身为奴仆,这便是她们的命! 老夫人和侯爷都不会真地责备小姐,更不会让她挨板子受罚,但是遭难的就是下人了。 秦昭身上的怒气更盛,手掌在几案上一拍,虽然力道不怎么大,但是秦玥仍然被吓得一哆嗦,眼泪开始往下掉,但是因为害怕,不敢哭出声。 老夫人看到她这可怜的小模样,一时间又有几分心疼。 这可是老三的长女啊! 但是一想到刚刚这孩子的话,再加上现在老三气恼的模样,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再护着。 秦昭冷眼扫过跪着的二人,说出来的话毫无温度。 “你们两个的确有错!以为跪下请罪,就能揭过去了?” 王嬷嬷吓得不敢吭声,夏荷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此时的夏荷,心中不恨即将要惩罚她的侯爷,却是恨上了小姐以及张家人。 如果不是张家人多年来的暗中教唆,小姐又怎么会被教坏? 至于小姐,若不是她自己蠢,又为何不得侯爷喜爱? 让她去请安,都总是找借口推托。 现在出事了,就要让她们做奴婢的来受罚,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遇到这么一位不长脑子的主子。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将秦玥拢到身边,然后给她擦着眼泪。 结果,这秦玥越哭越凶,眼泪越掉越多。 秦昭最是见不得这副样子。 同样是女儿,三房加起来,唯有秦玥这般不懂事,而且令人不喜。 便是秦珂这个庶女,只要是见到他,总会笑吟吟地唤爹爹,这个嫡女怎么就这般不争气! “你们二人既已知错,便下去各受二十板子。” “奴婢谢侯爷。” 身为奴婢,挨了打,还得谢恩。 这就是命! 夏荷整个人已经心灰意冷了。 挨了二十板子,至少要养一两个月。 而且身为大丫环,挨二十板子,以后她在侯府里头还有什么脸面? 下面的那些人还能再听她的话吗? 眼瞅着二人就要出去领罚,自己主动去,总比被人拖下去要更体面一些。 外头帘子一掀,春兰扶着江莞莞进来了。 “你们二人暂且带着小姐回去歇着,小孩子一直哭也不好。” 夏荷心头一颤,看一眼夫人后,又快速地看向侯爷,毕竟刚刚下令的是侯爷。 秦昭微微皱眉,但还是松口道:“既然夫人饶你们一回,还不快谢过夫人?” “是,谢夫人宽恕!” 二人不敢再耽搁,赶紧抱起秦玥就往外走。 秦昭亲手扶着江莞莞坐下后,这才不满道:“你怎么过来了?还有,何必为那两个贱婢说话?若不是她们,玥儿怎会这般不懂事!” 老夫人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过去。 江莞莞叹气道:“侯爷这话就是真的冤枉王嬷嬷和夏荷了。她们二人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玥姐儿,此事母亲应该也是知晓的。只是玥姐儿应该是有心结,她二人毕竟只是下人,再怎么劝说,也不能做玥姐儿的主啊。” 这是实话。 秦昭只是哼了一声,借着喝茶的功夫转头,不说话。 但是身上的气势明显弱了些。 老夫人也跟着点头:“老三,你媳妇说的没错,这两个人的确不错,只是玥姐儿先前受张家人盅惑太多,一时片刻想不明白也属正常。你再给她些时间便好。” 秦昭还是冷着脸不说话。 江莞莞柔声解释道:“侯爷,您是将军,不明白下面这些人的心思。若此次真地罚了王嬷嬷和夏荷,她们惧于您的威势,自然不敢心生怨怼,但难免会将这份怨气冲向玥姐儿。” 秦昭拧眉:“她们敢!” “侯爷,即便是她们嘴上说着不敢,可是心中如何想的,谁又能看得透呢?她们这些年一直对玥姐儿忠心耿耿,一直劝说玥姐儿能亲近侯爷与妾身,她们没有做错,但偏偏玥姐儿不听,她们便要受罚,她们就算是不敢对玥姐儿有怨气,但日后还会再如以往那般伺候玥姐儿吗?” 这番分析,让主位上的老夫人不由得也沉下心来。 是呀,只是一味地责罚,的确是有可能事与愿违。 “侯爷,玥姐儿还小,之前身边有些不怀好意的下人教唆,想要让她完全纠正过来,需要时间。如今母亲将她接到身边教养,不正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话,既是劝说秦昭,又是在抬高老夫人呢。 这是在提醒秦昭,老夫人都亲自教养秦玥了,以后一定会改掉那些坏毛病的。 老夫人听着这话也觉得舒坦,不怪老三喜欢这个媳妇,说话就让人高兴。 “长公主府的张嬷嬷更注重的是规矩礼仪的教导,言行上更为严肃,像是玥姐儿这样的小孩子兴许会觉得不适应。母亲,儿媳原本就在发愁如何教导小孩子呢,正好您将玥姐儿接过来住,还要劳烦您操心了。” 老夫人听着这话,心里头那是半点不满都没有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她的亲祖母,教导她也是应该的。你如今怀着身子,也不适合太劳心。待日后你生产,养好身子,还得你这个母亲来教导玥姐儿才最合适。” 第128章 天生眼疾 江莞莞这一次,轻而易举地便获得了王嬷嬷和夏荷的敬服。 她们原本也是的的确确一直在劝导着小姐亲近长辈的,是小姐自己不听劝,她们能怎么办? 现在好了,只要夫人愿意再给小姐时间和机会,一切总会有好起来的。 相比于性子执拗的秦玥,秦珂的日子可就简单多了。 基本上就是天天过来陪着江莞莞一起用膳,有时还会在这里午睡一觉。 有时候秦昭晌午回来,一进院子就能听到秦珂欢快的笑声。 这才对嘛! 小孩子就应该有小孩子的样子。 而且身为父母,谁乐意天天和小辈们计较? 可小孩子总是冷着脸,要不然就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谁能喜欢? 江莞莞这里日子过得悠闲,江柔和丁绍峰的日子则是不那么顺心了。 自打上次江柔被推了一下之后,虽说保住了孩子,但总归是动了胎气,所以也不敢再四处张扬,一直在院子里闷了两个月,才敢出门透气。 如今她的肚子愈发大起来,而冯氏的产期将至,她现在这副样子,也不知要不要回娘家一趟。 若是不回去,心里总归是放心不下。 但若是回去,她又担心再出什么意外,毕竟她之前可是差点儿就滑胎了。 自打江柔知道江莞莞也有身孕之后,就一直心气不顺。 原本怀孕这件事,就是她自以为能在江莞莞面前高出一头的,哪成想,人家不声不响的,早就有了。 冯氏年纪大了,而且也不是头一胎,所以早早地就将产婆以及奶娘都养在府里备着。 江莞莞听说时,也只是淡淡一笑。 冯氏才有孕六个月就已经备好了产婆,还找好了奶娘,这是有多害怕? 什么时候江家派人来送信儿,她什么时候再回去便是。 顾婉婷如今是有子万事足,一心只想着带着好儿子,如今夫君前途明朗,又有儿子傍身,所以整个江家,如今过得最惬意的,便是她了。 冯氏一心想要生个儿子,就是想着日后能给自己和女儿撑腰。 但是她也担心,万一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又该怎么办? 自她刚刚有孕时,便听人说民间有生子秘方,说是要孕妇等到四个月时服用就能见效,届时生下来的,一定是儿子。 涉及自己的孩子,冯氏当然不能轻信,又派人出去四处打听。 得知真的有限后,冯氏自然是及不可耐地便让人去花重金求药。 再之后,她怀胎四个月时,便真地服下此药。 如今眼看临盆在即,冯氏心里既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怕自己生下来若不是个男胎,又当如何呢? 谁都没想到,冯氏早产了。 冯氏发动这日,产婆和下人们自然是都格外小心谨慎,而江哲也被下人急急地请回府中坐镇。 江家没有府医,但是顾婉婷还是第一时间去请了更擅产科的大夫过来诊脉,并且备好了各种有可能用到的药,只等着万一难产,便让冯氏将此药服下。 江哲这边刚到家,江莞莞也在下人的搀扶下赶来了。 江哲皱眉:“你如今还大着肚子,顾好自己即可,不必非得回来一趟。” “是,只是女儿即便不来,也是心中担忧,倒不如过来守着,心中才能踏实。” 江哲想到上次她在丁家维护江柔的一幕幕,知道她行事有章法,便不再多言。 顾婉婷带着人也在正院里守着,时而指挥着去烧热水,时而又命人去寻参片。 总之,一切看起来似乎是忙碌,但又井井有条。 很快,江柔也在丁绍峰的陪同下回来了。 江柔也一心期待着母亲能生下一个弟弟,这样日后她在丁家也能更有气势,毕竟这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一样的。 冯氏是上午发动的,半后晌的时候,屋子里终于传出来一声啼哭,只是这声音有些微弱,若不细听,还发现不了。 江莞莞心头一跳,别是孩子不好啊! 毕竟是早产。 产婆将孩子包好,然后一脸喜色地走出来:“恭喜老爷,母女平安。” 女儿? 江哲倒是没有不高兴,反正他的嫡子很争气,而且女儿若是嫁得好,那也是家族的助力。 “好好好!管家,赏!” “是,老爷。” 产婆就怕老爷一听是个女儿再不高兴,没想到还能有赏钱拿,当下就笑得更真心了。 江柔则是一脸不信:“怎么可能?先前诊脉时,不说是个儿子吗?” 候在院子里的大夫不言语,毕竟当初诊脉的可不是他。 产婆只说母女平安,却未细言。 之后便是让冯氏好生静养,有下人开始收拾屋子,还有奶娘开始喂奶。 江哲赏了产婆和大夫,这二人喜滋滋地拿了银钱离开,江莞莞没说什么,但是江柔明显还没有回过神来。 当初母亲信誓旦旦地说是个儿子的! 怎么现在生下来却成女儿了?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此处又没有外人,且阖府上下只有这么一个婴孩,又岂能出错? 江莞莞见无事,便以身子乏累为由,先一步回府了。 江柔和丁绍峰没有急着走,毕竟生产的是她的亲娘,还想要再看一看冯氏呢。 待一切都妥当之后,才有奶娘过来小声禀报。 “回老爷,小姐啼声微弱,且眼睛自出生后便一直未曾睁开,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还请老爷拿个主意。” 江哲可不懂这些。 但他记得,当年几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虽然都哭,但是抱出来后不久,便睁开眼了。 江柔等人也不懂,但是奶娘懂啊。 小孩子刚出生时,大多数都会在啼哭过后睁开眼,虽然不一定能看到什么,但是眼睛睁开,就代表着没毛病。 可现在,孩子出生都有两个多时辰了,眼睛却一直未曾睁开,这不对劲! 奶娘也怕事后再被主子责难,所以赶紧来禀报了。 江哲又差人去请大夫,不多时,便被告知,这孩子生来患有眼疾,且无药可医。 江哲一脸难以置信:“怎会如此?我,我这小女儿,此后一生都只能做个盲女不成?” “回江大人,小人医术不精,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接连请了几位大夫前来,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柔人都傻了。 所以折腾了将近一年,母亲不仅生下一个女婴,甚至还是一个有眼疾的女婴? 第129章 崩溃的冯氏 这个结果,江柔难以接受,而昏睡过去的冯氏,还尚且不知。 江莞莞也是在晚膳过后,才听翠珠提及此事。 “没想到竟会如此。父亲可曾请过大夫了?” “老爷在听奶娘说那孩子一直未曾睁眼后,便立马叫了大夫,而且叫了不止一位。结果都是一样,说是孩子生来便有眼疾,无能为力。” 也就是说,江家真地要多一位盲女小姐了。 “不应该啊!你找人去打听一下,看看可是冯氏在有孕期间,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是,夫人。” 夜半,冯氏醒来,并未看到孩子。 她已经被挪回了内室坐月子,床边有一个守夜的小丫环。 冯氏将小丫环唤醒,问及孩子。 “小小姐被奶娘抱走了,夫人可是觉得身体不适?要不要让人备些膳食过来?” 冯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她刚刚坐起身,这才意识到不对,一把纂紧小丫环的胳膊:“你说什么?小小姐?” “正是。夫人白天生下了一位小姐,老爷可是大喜呢,全府上下都跟着得了赏。” 冯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随即似是有一道炸雷轰然开来。 “怎么会是小姐?不,不应该是位公子吗?” 小丫环吓坏了,小心道:“夫人,的确是位小姐,错不了的。” 冯氏一时间浑身软了下来:“怎么会是女儿,不应该是个儿子吗?” 正在她喃喃自语间,冯氏的心腹闻声进来,将小丫环打发下去后,这才慢声哄着。 “夫人,您别难过,小姐也好,公子也罢,总之是府上添人了,老爷很高兴呢。” 此时,嬷嬷也不敢提小姐眼疾之事,就怕夫人再发疯。 冯氏被劝了半晌后,终于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然,还有一种原因就是她的脑子虽然乱,但是身体已经十分疲累,让人扶着自己如厕后,便再次回到了床上休息。 直至第二日,冯氏自己才发现了孩子的不妥之处。 “这孩子怎么一直睡?早上抱过来的时候就睡着,如今都晌午了,还在睡。莫不是你们给小姐用了药,怕她啼哭给你们找活干?” 冯氏的怒气,直奔两位奶娘而来。 这可没有人敢认! 直到冯氏身边的心腹过来,才命人将孩子抱走,然后红着眼睛将事情说了。 冯氏一脸惊惧:“你说什么?眼疾?” 待冯氏又听嬷嬷说了一遍之后,终于还是没能撑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江哲原本因为中年得女而欢喜,但得知这女儿竟然是个盲人,且一辈子都治不好之后,便也没有那么高兴了。 “也罢,所幸我江府也不缺一双碗筷,多养一个闲人罢了。” 江哲虽然不高兴有一个残疾女儿,但既然已经生下来了,还是命人好好养着,总归是自己的血脉,他还没有心狠到将亲生女儿溺死的地步。 江述听闻此事后,亦是有些意外。 “可确认过了?” 顾婉婷面有难色地点点头:“我今日一早又差人去请了两位郎中来看,的确是天生眼疾,无可医治。夫人得知消息后便晕了过去,自醒来后,便一直不太正常,一会儿说自己生的是个儿子,一会儿又说孩子康健。” 江述也没想到会如此,但既然是几位大夫都确认过,那应该是无误了。 “莞莞可知道了?” “昨儿后晌便知道了。今天上午,她还差侯府的府医过来给瞧过了,对方亦是束手无策。” 江述也只是微微摇头:“如今夫人坐月子,又被这么个消息打击到,家中之事,还需要你多上心。” “明白,妾会安排好的。” 江述知道妻子的能力,也知道如今阖府上下,怕是人心浮动,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得了一个妹妹,到底是喜是忧了。 江述和江哲的想法差不多。 江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小姐,顶多日后给她寻一个老实本分的夫婿,再给她陪嫁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省得再被人欺负了去便是。 毕竟是冯氏所生的异母妹妹,要说江述日后对这个妹妹有多上心,倒也未必。 只是眼下嘛,还是心生几分怜悯的。 顾婉婷也没想到,冯氏一直小心翼翼,平日里几乎是不出正院,可到头来,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冯氏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都一蹶不振。 江柔连着来了两趟之后,亲眼看着冯氏发疯,而且冯氏摔东西差点儿砸到江柔,自这之后,江柔也不敢来了。 江柔现在还大着肚子呢。 冯氏这个月子,坐的那叫一个热闹。 江府一连几天都在请大夫,好在差不多七八天之后,冯氏也总算是消停些了。 或许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认命。 而江莞莞在拿到了春月送来的情报后,只觉得冯氏这脑子莫不是有坑? 谁家好人在怀孕的时候还敢乱吃药啊? 有没有请大夫验证过? 这真是为了要儿子,什么事都敢尝试啊! 好一会儿,江莞莞才有气无力地问春兰:“依你看,那个孩子的眼疾,是否与这药有关?” 春兰点头,没有遮掩。 “属下已经亲自去找人拿到了同样的药方,里面的几种药材对孕妇极不友好,有可能会让孩子畸形,也就是俗称的产下一个怪物。” 江莞莞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冯氏真地生下一个畸形的孩子,只怕根本就活不过一夜的。 还好,只是眼疾。 “此事可禀明侯爷了?” “已经禀明侯爷,侯爷准备将此事上报,为了防止那几个妖言祸众之人跑路,已经安排人在暗中盯着了。” “唉,这种人,当真该死!” 江家养活一个盲女倒是无碍,但若是普通家庭呢? 这简直就是丧良心! 当然,更让江莞莞绝望的是,这种事,并非只是偶然。 说白了,就是因为男尊女卑,男子可以承袭香火,绵延家族子嗣,所以重男轻女,随处可见。 有些妇人为了保住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自然就要想尽一切办法生儿子。 人有了欲望,自然就等于是有破绽,有犯错的可能性了! 第130章 升任都督佥事 谁也没想到,因为冯氏生下一个盲女,反倒是促成了秦昭的晋升。 冯氏生下天生有疾的女儿,此事便成了一道引子,秦昭借着这条线去查,竟然还查出来一条在暗中贩卖假药的线。 秦昭第一时间向明盛帝禀报,之后又顺藤摸瓜,此事竟然牵扯到了一位朝中重臣的身上。 这下子,可是捅了马蜂窝。 明盛帝亲自阅查相关案卷后,勃然大怒! “一群混帐东西!那可是药材,原是治病救人的指望,如今竟是被这些狗东西给弄成了谋害人命的毒物,简直岂有此理!” 此事,牵扯最大的,或者说是罪责最重的,便是一位姓丁的药材商人。 秦昭乘胜追击,最终捣毁了这个假药作坊,还顺带着抓了五品下大大小小的官吏二十余人。 这件案子,一时间在朝中备受瞩目。 假药啊! 若是其它的东西造假还能容忍,可那是老百姓花重金求来的希望,是他们能活下去的救命药草,可竟然有人做假的来骗钱? 这哪里是骗钱,这分明就是在骗人命啊! 一时间,百姓们群情激愤,不知道多少人在叫骂,恨不能生吞了那个丁姓药商。 此事,也波及到了林家。 因为那个丁姓药商,正是林夫人丁氏的兄长。 虽然是庶出的兄长,但也是一家人。 此事,连累得林大人也被迫暂时停职在家,只是为了避嫌。 林家上下,可以说是气氛沉闷,人人忐忑中又带有几分的怨气。 他们恼恨那个舅舅的同时,又埋怨秦昭竟然事先不跟林家打声招呼,他们好歹还曾经是姻亲关系呢,这个秦昭未免也太不讲情面了。 秦昭借着这个机会查抄假药作坊以及丁药商的家宅,发现除了他在京中的宅子之外,还在下面的几个县里分别都有别院,且还养了娇妾美婢。 这一查可不要紧,原来丁药商也怕被人发现,所以在下面的几处外宅里,各藏了数万两的银钱,再加上从他自己的宅子里搜查出来的现银以及银票,竟然高达八十余万两! 这个数字,可是真有些大了。 若这银钱是从巨富之家中搜出,自然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丁家并不显赫。 且这位丁药商平时的吃穿用度也并不奢靡,一个明面儿上只经营着两家药材铺子,田产不足千亩的药商,竟然能积攒下如此庞大的家业,足见其利润之大! 明盛帝震惊之余,便是震怒! 丁药商被京兆府收监,丁家人得到林大人的授意后,买通了狱卒,制造出丁药商自裁谢罪的假象。 他一死,案子到此也便结了。 明盛帝也不是傻子,这种案子,若是深挖下去,恐怕牵扯出来的不止是丁、林两家。 而且,先前秦昭搜出来的几封书信,全都直接面呈皇帝,此案已并非是简单的假药害人了。 明盛帝思忖再三,还是暂时将此案压下,但是暗地里,还是示意秦昭继续关注,不可懈怠。 秦昭也明白,有些事,现在还不能揭开。 明盛帝虽然大怒,但是抄出来的银钱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珍玩藏品,皆被入了国库。 明盛帝深知秦昭的办事能力,再加上这次他立的功劳不适合拿到台面上说,所以便将人叫到御书房说话。 “这次的案子办得不错,你想要何赏赐?” “微臣为陛下办事,乃是应尽之职,不敢奢求赏赐。” “行了,朕还不知道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 秦昭也不装了,站直身体,但头还是微微低着,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有些痞气。 “陛下,若要说赏的话,这个丁奸商豢养了不少娇妾美婢,臣以为可以略微教导一番,并入上直卫的暗线之中。” 明盛帝表情一怔,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你呀你!朕还以为是有你看上眼的呢!” 秦昭撇嘴:“陛下,臣不是那等好色之人。再说了,臣家有娇妻在怀,看不上这等庸脂俗粉。” “行了行了,真把自己当情圣了!就只有这些?” 秦昭又想了想,然后大着胆子抬眼:“陛下,这药材铺子虽然是卖的假药,但是铺面本身可没有毛病。要不,您将这两间铺面赏给臣吧。” 明盛帝绷起脸来:“你何时也这般市侩了?” 秦昭一脸无奈:“陛下,臣养着一家老小呢!再说了,您也知道臣如今的妻子江氏,她当初的嫁妆何其丰厚,臣若是不想着给自己也划拉点儿东西,怕是要成吃女人软饭的窝囊废了!” 明盛帝被这话给气着了。 “你这个混帐东西!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这几年,朕虽然同进你的官职,但是哪回的赏赐你落下了?少在朕这里扮可怜!” 秦昭撇一下嘴,到底没敢说什么,耷拉着脑袋,跟个打了败仗的小兵似的。 明盛帝这个岁数了,本就喜欢秦昭这样的年轻后辈,如今看他这模样,竟也心软下来。 “罢了罢了,你既开口了,朕便依了你。只是你想好了,就只要这点儿东西?” “谢陛下!臣现在就是觉得银钱不够花,怕被媳妇儿笑话。现在多了两家铺面,就算是不懂这些营生,赁出去,也能多份进项。” 明盛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出息!” 秦昭不说话,只是嘿嘿傻笑。 这模样,与他平时在侯府中表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两个人。 明盛帝又问及那几封书信。 秦昭这时的表情立马严肃:“回禀陛下,微臣当时只看到上面有皇室印记,便未敢拆阅,其它人更是无权查看。而且臣还查了这些年的账目,丁奸商至少还有一百万两的银子不知去向。” 说是不知去向,其实他和陛下心里头都有数了。 但是涉及皇家颜面,况且明盛帝现在也不打算动真格的,只等着看对方的态度了。 “此事暂且缓一缓。倒是左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一职空下来了,你待会儿便去报到吧。” 秦昭瞪大眼睛,都督佥事一职,这可是从二品,陛下这就给自己升官了? 不仅如此,左军都督府,直接统领十二卫,上直卫,便在其中! 第131章 秦昭也有小心思 “陛下?” 秦昭这样文武双全的官员,自然是明盛帝喜欢且乐意培养的。 秦昭在人前一直都表现得很冷静,很理智,但是如今表现出这番惊诧、激动的表情,明盛帝只觉得格外欢喜,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强的成就感。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为陛下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明盛帝心情极好,抬手道:“行了,平身吧。朕知你忠心。虽然升任左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一职了,但是上直卫指挥使这个担子不能丢。交给别人,朕也不放心。” “是,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圣恩!” “嗯,朕命你尽快做好交接,三日后,朕要你带人秘密去一趟允州,记住,不能惊动地方上的任何官员,你还要给朕平安地带回一个人来。” “是,微臣领旨。” “记住,此乃密旨。” “微臣谨记!” 既然是密旨,那便不能说。 秦昭也不是头一回领密旨了,至于陛下要带回来的人是谁,在允州是何身份,这些他都不会问。 他知道,陛下不说,便不是他该问的时候。 三日后,他自然便能知晓一切。 秦昭升职一事,很快就传回了侯府。 江莞莞也跟着高兴。 秦昭带人查抄丁药商的几处宅院之事,江莞莞也是知情的。 而且她还知道,秦昭自己也藏了不少好东西,但是真正带回府的,除了银票,还是银票。 至于一些地契、房契等死物,秦昭自己没有动,也不让手下人去动。 这些东西,拿了烫手。 这类的资产,只要有心人追查,便能查出来是何人昧下的,风险太大,没必要。 秦昭的手下免不了要趁乱私藏一些,只要不过分,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况且,这种事,满朝文武,几乎都是达成了默契的。 便是陛下知道了,也只做不知。 这便是水至清则无鱼。 秦昭自己趁乱得了些银票,这才几天的功夫,一部分早就兑成了现银,还有一部分则是直接就花用出去,最后剩下的一部分则是转了钱庄,换了身份重新办的新银票。 无论谁来查,都查不出任何痕迹。 不得不说,秦昭自己做这种事,也是熟能生巧了。 这些银钱,除了秦昭自己的私库之外,余下的便都入了福熙堂的私库。 除此之外,招财命人搬进来一些金银首饰,样式花纹,皆是市面上可见的。 江莞莞看过这些东西后,表情有些嫌弃。 招财连忙道:“夫人,侯爷说了,这些东西您定然是瞧不上眼的,但是可以用来做打赏之用。还有这一匣子的金瓜子,也是侯爷特意命人送来的。” 江莞莞倒是对这金瓜子有几分兴趣。 随手抓了一把,分量一般,但是成色不错。 “嗯,代我谢过侯爷。” 招财嘻嘻笑道:“夫人还是当面谢侯爷吧。侯爷如今升了职位,但是上直卫的差事又不能丢,说是晚上回来晚一些,让您早些歇着,莫要等他了。” 江莞莞抬眼,正对上招财那一脸期待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什么。 “侯爷日后都在左军都督府办公了?” “应该是,但是上直卫那边的指挥使司,应该也是要去的。” “你几时回到侯爷身边听差?” “回夫人,一切听您吩咐。”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莞莞瞪他一眼:“知道了,去垂花门那边候着吧。” “是,夫人。” 江莞莞将胡嬷嬷喊过来,吩咐小厨房置办几道有分量且能待客的菜,一会儿让人和招财一起送去左军都督府。 翠珠不解:“夫人,做这么多的饭菜,侯爷这是要宴客?” “兴许吧。” “可若是宴客,直接去酒楼不就成了?何必如此麻烦?” 春月解释道:“现任的左军都督府最上峰便是左、右二位都督,他们二人如今年长,基本上不怎么直接管事了。且都是陛下的心腹,行事耿直且不喜应酬。 侯爷今日才去左军都督府报到,事情定然不少,再加上侯爷算是晚辈,若是能直接由府里送些酒菜过去,既不耽误他们交接等正事,也能让二位大人心顺一些。” 翠珠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江莞莞笑而不语。 春月所说,不过只是一部分而已。 秦昭明明就是想让她置办这些,却又不肯明说,其实就是有几分的别扭性子。 她这番安排,在外人看来,自己就是个贤内助,而秦昭就是那等风光无限的大男人。 其实就是帮他作秀呢! 秦昭的这点小心思,江莞莞自然不会戳破,男人嘛,在家里头若是低了头,在外头,就得把下巴扬得高高的,不然,总憋屈着,会失衡的。 果然,招财看到翠珠和春月一起拎着食盒出来的时候,立马就迎上去。 “这么多啊!” 翠珠笑骂一句:“你这是早就料到了?” 外头候着的,可不止招财一个人。 总共四个三层的大食盒,招财进宝二人拎到左军都督府的时候,秦昭正好刚刚向三位大人禀报完。 五军都督府每府各有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及经历、都事等官。 所以在左军都督府内,比秦昭官职高的,总共就三位:左都督、右都督、都督同知。 但因为秦昭还兼任上直卫指挥卫,虽然这个职位只是一个正三品,但问题是这等于实权在握啊。 况且,秦昭还是定北侯。 秦昭上面的这三位,最年轻的都督同知,今年也已经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了,这么看来,秦昭是真的年轻有为! 招财、进宝二人拎着食盒进来,低头禀报。 “夫人得知您公务繁忙,又听闻您初至左军都督府,想着您与几位大人必然有诸多要事要谈,故而派人送来了饭菜,请侯爷与几位大人莫要因为公务繁忙而误了晚膳。” 秦昭笑的随意中又透着几分诚恳:“倒是下官疏忽了,还请几位大人赏脸一起用个便饭,几位大人也都是下官的长辈,待用过饭后,才有力气来教导我这个小辈!” 两句,从下官变小辈了。 谁说秦昭只会冷脸抓人、杀人的? 但凡是能在官场混的,就没有一个真傻子! 第132章 以后天天打他屁股 江莞莞让人备的菜分量都很足,而且且以肉食为主。 比如酱牛肉、烧鸡、话梅排骨等等。 而且江莞莞每样菜都备了两份儿。 其用意,已然是不言而喻。 除了这几位大人之外,余下的那一份儿便被送至其它留下来不得不跟着加班的手下们。 江莞莞备这些饭菜,自然都是花了心思的。 若是那些文官才子们,自然是瞧不上这些菜肴,总觉得过于粗俗了些,不够精美,且透着杀伐之气。 而武将,恰好就喜欢这种。 武将嘛,大多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江莞莞特意让人用的普通白瓷盘,看起来既不花哨,而且还处处透着几分简朴,其实更得这些武将们的心。 在他们看来,再精致的菜肴,也是要入腹的。 所以,最重要的是实惠,是好吃,而非什么摆盘,更不看重什么卖相不卖相的。 秦昭也将这些细节一一看在眼里,当真是娶了一位贤妻啊。 秦昭三天后还要外出办差,所以很多公务就要抓紧时间。 这一晚,其它几位大人离开后,他仍然还在忙碌,这一忙,干脆就宿在了左军都督府。 次日一早,还是招财带着食盒来送早饭的。 “夫人说了,您昨晚上定然是大酒大肉吃得过瘾了,今天早上便吃得清淡一些。” 秦昭看了一眼摆好的早膳。 两个水煮蛋,招财正在一旁净手,准备剥壳呢。 一碗糙米粥,两个素包子,还有一小碟的凉拌青瓜。 秦昭轻笑一声,这样的早膳,已经很丰盛了。 对于他这个习武之人而言,分量刚刚好。 秦昭用过早膳,又开始埋头于厚厚一沓的公务之中。 半晌后,他抬起头,转转脖子,再将招财唤进来。 “回去跟夫人说,我中午回去用饭。” “是,侯爷。” 江莞莞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现在已经微微隆起。 她平时尽量不出福熙堂,老夫人也体谅她,或者是说更想让她赶紧给秦昭生个嫡子,所以样样迁就她。 但江莞莞明白,婆母可以迁就自己,但是自己不能不懂事。 所以她一般是隔三四天就会过去请安,陪着婆母说说话。 现在长房那边,汪氏忙得不可开交,大部分时间都是将关注点放在了娘家。 汪大爷摔断了腿,好在不会致残,只需要好好休养便是。 而汪氏的母亲因为长子出事,所以情急之下又病倒,她身为出嫁女,在得到了婆母的准许之后,还是要回去侍疾的。 汪氏昨日又去汪府小住,这是她第二次在汪家小住了。 上一次住了六日,回来后在侯府歇了七八日,人才慢慢地缓过来。 这又过去几日,前天汪家又派人来传话,说是汪母又病倒,汪氏不放心,昨天便收拾一番,再去侍疾了。 对此,老夫人自然没有说什么。 因为汪氏不在,所以昨日长房的几个孩子都是在福熙堂用的午膳,之后也是在福熙堂小憩两刻钟再去读书的。 今日亦然。 老夫人怕这些孩子们吵着江氏,便主动询问。 “若是那几个皮猴子太闹腾,就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你如今怀着身孕,别再让几个孩子冲撞了你。” “不会。远哥儿和飞哥儿都懂事,两位姑娘又都是文文静静的性子,儿媳倒是挺乐意他们过来的。这样福熙堂还能热闹一些。” 老夫人笑道:“想热闹还不简单?就怕过几年,你反而嫌院子里太闹腾了。” 江莞莞低笑,能被婆母这样打趣,倒也难得。 晌午,秦昭果然回来用膳。 江莞莞得了消息,所以早早地备了两桌膳食,几个孩子就在偏厅一起用,有丫环婆子们伺候着,都是孩子们爱吃且有营养的饭菜。 而江莞莞这里只有她和秦昭。 对于这样的安排,秦昭很满意。 用过午膳之后,秦昭扶着她的腰肢,然后陪她慢慢地在院子里消食。 “待会儿回去小憩片刻,时间不宜过长,免得你晚上再睡不好。” “嗯,谢夫君记挂。” “等过两天,我又要出趟远门,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你在府里小心些,能不待客,便尽量不要待客。” “夫君此次出行可有危险?” 秦昭刮一下她的鼻梁,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担心我?” 江莞莞脸一红,低头不再看他。 秦昭将人轻柔地揽在怀里,一只手还轻轻地摸一下她的发顶。 “不会有危险。此次我还是要带半斤一起去。这段时间,你将麦穗教的很好,不过她现在议亲还是过早,等明年再说。若是现在有合适的少年,你也可以先留意着。” “是,妾明白。” “又开始这样说话了。”秦昭不满地在她屁.股上轻拍两下。 这可是在院子里! 大庭广众的。 江莞莞嗔怪道:“夫君!” 这一番娇嗔,引得秦昭一声大笑。 江莞莞再度红脸:“小声些,孩子们兴许已经睡下了。” “哪有那么快!行了,我送你回屋歇着。那几个皮猴子若是太闹腾,你只管打发他们回去。一切都以你自己过得舒服为首,切记,不可大意!” 江莞莞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那若是这腹中的孩子也让我不舒服了呢?” 秦昭一愣,随即笑道:“那简单!等他出来了,我天天打他屁.股,给你报仇!” 江莞莞立马瞪他:“胡说什么!他可是我们的孩子,怎么能天天打他?” “是是是,你生的孩子,自然是你的心头肉!既然不能打,那我便天天敦促他练武,一日不得放松。” 江莞莞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又故意跟他抬杠:“可若是女儿呢?你也要让她日日练武吗?” “女儿就更要练武了!省得再让人欺负,而且还可强身健体,有何不好?” 江莞莞瞪他,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半后晌,翠珠脸色紧张地进来。 “夫人,江府送来消息,江夫人这几日病得更厉害了,竟有疯颠之兆,少夫人实在是不知当如何解决。” 江莞莞蹙眉:“没请大夫吗?” “请了。但是夫人并不配合,连丫环婆子也难近身,根本就无法把脉呀。” 第133章 是听不懂人话吗? 江莞莞也很无奈,冯氏是继母,顾婉婷应该是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派人来给她传话,就想着能帮忙出个主意。 但问题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江柔可曾回府去看望过?” “回夫人,丁少夫人如今身子也不方便,据说是有些日子没有回去了。” 江莞莞点点头,江柔的确也是快要临盆了,不合适。 而且她原本就曾经差点出事,估计更不敢冒险了。 江莞莞还是命春兰和府医走了一趟,春兰会武,虽然不算是多厉害的高手,但总比那些寻常的婆子要强一些。 果然,春兰去了之后,一记手刀劈下,冯氏就安静了。 再接下来,诊脉、开药,一切都水到渠成。 秦昭离京的前一晚,早早地便回来陪着江莞莞一起用膳,散步。 到后来,江莞莞都觉得有些不忍,隐晦地提了一句,要不要找人服侍他。 秦昭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笑得有些痞气。 “夫人,其实,你也可以的。” 江莞莞瞪眼:“啊?” 秦昭俯在她耳边:“我问过春兰,孕后三个月便可以同房,而且她说有些孕妇在五六个月的时候,在这方面反而有很旺盛的需求。我还想问问夫人,会不会怪我这阵子冷落了你?” 这叫什么话! 江莞莞只来得及瞪他一眼,再之后,便被他给温柔地放倒在床上了。 次日再醒过来时,人早就已经出城了。 不过,江莞莞还是想到,昨天散步时,秦昭又提到了麦穗的婚事。 难不成,这是有人把主意打到麦穗身上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确是要小心。 但是麦穗如今几乎是足不出户,不再如同以往乡下时那般乱跑,外人要如何算计她? 汪氏在娘家住了五日后,终于再次回府。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回府时,表情明显轻松不少。 “夫人,大夫人过来了,说是有喜事想要跟您商量。” 江莞莞心头一跳,不能是她所猜想的那样吧? “三弟妹,我来是为了一桩喜事。麦穗的年纪也不小了,当议亲了。我娘家侄子今年十五,两人的年纪也正好合适。我想着不如干脆就尽早定下来,三弟妹以为如何?” 江莞莞只觉得手上的茶盏都跟着晃动一下。 这是什么逆天发言? “大嫂,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汪氏一愣:“就是在说我侄子和麦穗的婚事啊,这有什么不妥?” “大嫂!” 江莞莞的声音冷厉下来:“此话可莫要再说。麦穗的亲生父母尚在,她的婚事,如何能轮到你我做主?” 这回换汪氏懵了。 她以为,麦穗和半斤之所以住在侯府,不就是想着划摸一桩好婚事吗? 而且这半年来,麦穗又是学规矩,又是学女红的,这分明就是被当成了侯府的姑娘来教养的。 江莞莞和秦昭花费心思和银钱在一个族侄女身上,难道不是为了联姻? “三弟妹,麦穗都在这里了,她的婚事,难道不是你和侯爷做主?” “自然不是!她亲生父母尚在,我和侯爷怎能越过族兄他们?再者说了,就算是咱们侯府做主,那也还有老夫人呢,哪能轮得到你我直接做主!” 汪氏心头一滞,好像的确是道理。 是她太心急了。 “麦穗的父母都在乡下,又没有什么见识,只需跟他们知会一声便是。说到底,不还是咱们侯府做主?” 江莞莞无语,这大嫂是听不懂人话吗? 怎么就认定了他们可以做主麦穗的婚事呢? 谁给她的这个错觉? “大嫂,这话可莫要再说了。今日之言,就当你没说过,我也没听到过,就此揭过便罢。事关女儿家的名节,大嫂也当言语谨慎一些才是。” 汪氏脸色冷下来:“三弟妹三番四次地推托,这是看不上我的娘家侄儿?我那侄儿再怎么说也是在坊里有头有脸的。而且也不缺钱财田产,你也不看看麦穗是个什么出身,说白了就是个农家女,神气什么?” “大嫂慎言!” 江莞莞都不想搭理她了。 这人是蠢吗? 明摆着秦昭打算重点培养秦半斤呢,你现在这样说他的妹妹,是何居心? 汪氏气得蹭一下站起身:“别以为你是侯爷的妻子,便真以为比我这个大嫂高一头了。不过一个农家女,我们汪家愿意娶她,当是她三生修来的造化,你还不乐意了!哼!算了,我也不为难你,自去找母亲说便是。” 汪氏气得扭身离开,江莞莞都没弄明白,这人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啊! 秦半斤现在可是总旗,大小是个官儿啊。 就算是他们兄妹出身农家,那也是家世清白,况且秦半斤现在明显前程无忧,他的妹妹,莫说是嫁给一秀才举人了,便是门楣再高一些,也不是不行! 所以,凭什么就觉得你汪家的一个纨绔子,便是麦穗高攀了? 江莞莞冷静下来之后,便大概能猜到汪家的用意。 眼看着过继一事是不成了,但汪家又不愿意与秦家的关系淡了,所以,这才想着再结一门亲事,如此这两家的姻亲便能更牢固。 也不知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 “翠珠,去将麦穗叫过来,就说我有话要嘱咐她。” “是,夫人。” 麦穗现在与初入府时,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如今走路也是透着几分闺秀风范,不再慌里慌张,而且上半身挺得笔直,走路的仪态也更赏心悦目。 “侄女给婶婶请安。” “快免了,过来坐。” 江莞莞招呼她坐下后,便将汪氏的来意说了一遍。 “你堂叔出京前,曾对我有过交代,说是可以留意合适的少年郎,但是不可急于将亲事定下。且你父母健在,你和半斤的婚姻大事,都当禀明你父母才是。你以为如何?” 麦穗不傻,也听出来了,婶婶这是觉得这门亲事不妥。 “侄女一切都听叔叔和婶婶的安排。” 江莞莞见她回话时大大方方,毫不扭捏,便明白她对汪家那位少年郎应该是无意。 “我今日看大嫂的神态笃定,你可曾见过那位汪家的少年?” 麦穗怔愣片刻,似在回想,好一会儿才摇头道:“不曾见过。” “那便好,近来若是无事便只待在庆安堂或者是我的福熙堂,其它地方,尽量不去。” 第134章 母子对话 汪氏以为老夫人一定会答应。 但是没想到她说完之后,老夫人反而是一脸惊诧地看着她,那眼底,分明还有几分的轻视。 “汪氏,你疯魔了?” 汪氏一愣:“母亲何出此言?儿媳也只是想着给麦穗寻个好去处。而且我那侄儿生得俊秀,家世也不差,她嫁过去,衣食无忧,进门就做少奶奶,有何不妥?” 老夫人见她是真地没想明白,也不知道是真的蠢,还是故意忽略掉关键因素。 好在此处没有外人,老夫人又向来偏心这个长媳,此时便将话说开了。 “麦穗的兄长可是总旗,虽然官职不高,但也是官。说白了,麦穗已不再单纯只是农家女。她有一个做官的兄长,便是嫁给秀才郎也无不可,人家凭什么能看上一个身无功名的少年呢?” 身无功名! 这四个字,瞬间让汪氏僵在原地。 她的侄儿再怎么优秀,也只是一介白身。 有钱又如何? 士农工商,这个阶级鄙视链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沈家几乎可以称为巨富了,但是那又如何? 沈家也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家族不受人敬重,所以才拼了命地把沈明山给砸入上青卫啊。 好在如今也算是有一介官身,如此,沈家才觉得腰杆子直了几分,不再如以往发虚了。 手里只有钱,那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若是有靠山,那便能让人忌惮三分。 若是自身本就有权势,那才能真地震慑宵小之辈! 汪家所倚仗的,也不过就是定北侯府。 但是汪家本身,可算不得什么好门户。 汪氏喃喃道:“可,可我侄儿有出息啊。年纪轻轻便能自己管着两间铺子,而且名下还有百亩良田。这比那些穷秀才的日子不好过多了?” 老夫人摇摇头,果然,汪氏这脑子还是没有转过弯来。 “那岂能一样?半斤才多大?如今已是总旗,假以时日,升百户、千户也是指日可待。届时麦穗的身份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这一点你都看不明白?” 汪氏彻底傻眼了。 她原本以为让侄儿娶了麦穗,还能让两家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利用姻亲关系,将汪、秦两家的关系绑定得更深。 可是万万没想到,除了她自己,秦家人竟然全都不认可这门婚事。 所以,从始至终都只是汪家的一厢情愿? 汪氏这一瞬间,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出几分寒意来。 原来汪家与秦家的差距竟然这般大了吗? 仅仅是秦家旁支的孩子,他们汪家子已经不配求娶了! 这个认知,让汪氏的心里格外难受。 但是又毫无办法。 身份地位的差距,不是她一介妇人能解决的。 若是她夫君还在,或许还能指望一二。 可是如今,她能指望的,除了自己的两个亲儿子,还有谁呢? 可是儿子年幼,这一等,怕是十几二十几年的事了。 汪氏有些沮丧。 她心里难受,晚膳时,自然也表现在脸上。 秦志远打发走弟弟妹妹们之后,这才坐到汪氏身边。 “母亲可是遇到了难处?还是说外祖母身子不大好?” 汪氏摇头,好一会儿才道:“不是。只是今日我才发现,原来你外祖一家的身份地位,竟是与秦家差了不止一层。娘心里头难受呀!” 秦志远再聪明,也因为年纪小,再加上未曾接触官场,所以不是很明白。 他也不多言,便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汪氏的牢骚、抱怨、自怨自艾。 “母亲,您虽是汪家女,但如今已是秦家妇。汪家的事,您只需尽人事听天命即可。您一介妇人,便是在这里再如何自责,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秦志远话落,又想到了先前叔叔婶婶对他的教导。 “母亲,汪家以及二婶母家的娘家同样都是身份不高,但是又如何呢?这些年,小叔叔可曾对两家有过半分轻视?无论是年节还是其它,不一直都是处处周到?您多虑了。” 汪氏微怔:“是这样吗?” 秦志远笑道:“母亲,麦穗姐姐与汪家表哥的婚事不成,并非只是门不当户不对,更是因为婶婶说的理由,麦穗姐姐的婚事,当由她的父母兄长做主,婶婶即便是侯夫人,也不能越过这一层,这是基本的礼数。” 汪氏面色微赧,她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想当然了。 “我瞧着那麦穗在府里将养了半年,这皮肤好了,人也会打扮了,乍一眼瞧过去,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了。难不成是你叔叔打算利用她去攀高枝?” 秦志远撇嘴,母亲这话越说越没谱了。 “母亲慎言!叔叔不是那等人。叔叔能有如今的爵位、官职,皆是靠自己的一身功劳换来的。再说了,若真是打着攀高枝的主意,叔叔手下挑几个貌美的奴婢,不比麦穗姐姐更有几分吸引力?” 这话虽然不妥,但是实话。 秦昭手底下的女子暗探,漂亮又多才多艺的可是太多了。 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麦穗更有魅力。 所以,汪氏此言不成立。 汪氏闻言僵住身子,也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儿子看得更清楚。 “罢了。此事不成,我明日还是要回娘家一趟,当面说清楚,省得你外祖母和你舅母再乱想。” 秦志远点点头:“是得说清楚。而且,母亲还得让外祖家的人都得认清楚一个现实,您是嫁入了秦家,但您只是侯爷的长嫂,您自己也是一介白身妇人,您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靠着侯爷才有的,有些人的眼睛不愿意看清楚,是因为他们还想要的更多。” 汪氏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秦志远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同时,春月将他们母子的对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江莞莞时,她亦是十分吃惊。 “难得他一个十岁的小少年,竟然还能看得如此通透。竟是比他母亲还要强!” 春月点头附和:“是呀,不愧是被侯爷亲自教导过的,而且正如侯爷所说,男子的确应该早早搬去前院,不该长于妇人之手。” 江莞莞撇嘴,这话她只能认同一半。 并非所有女子都如汪氏这般的。 摸摸腹部,想想秦昭的脸,好吧,她认同一大半! 第135章 江柔生了 江莞莞没过几天清静日子,江柔又发动了。 说来也是奇怪。 冯氏一直精心细养,二门不出,屋门不迈的,却是提前两个月早产。 而江柔有孕时不仅曾中间出了意外,而且还因为那个柳表妹时常心绪不宁,情绪起伏极大。 但竟然是一直拖过了产期半个月,这才发动。 这已经让江莞莞很意外了。 但她身为长姐,还是要亲自去一趟,毕竟现在冯氏的状况不佳,顾婉婷既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有些疯颠的婆母,实在是分身乏术。 江莞莞此时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哪怕是刻意裁剪了宽松的衣裳,可仍然能看出腹部的不同。 丁家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准备,毕竟江柔这可是早就到了产期。 江莞莞没有进去,只是由人扶着在正堂坐下,然后时不时地让人去询问几句。 表面上看,我对妹妹生产一事,还是很看重的。 可实际上,却是任何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 丁绍峰此时亦是急得团团转,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是无比期待。 无论男女,只要能生,那么早晚都会有儿子。 所以,丁绍峰并不是很在意是生男生女。 但是丁母不同。 她一心盼着能生下一个孙子,这样儿子有了嫡子之后,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纳妾,不用再担心庶长子的出生了。 但丁母显然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江柔都能生下儿子了,又怎么会轻易地允许丁绍峰纳妾? 现在,可是江家更占优势。 丁家,毕竟还没有一个官身呢。 江柔从早上发动,一直到酉时末,才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 “恭喜丁举人,贺喜丁举人,母子平安!” 丁绍峰大喜。 虽说不在意儿女,但有了嫡长子,那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快!赏!都赏!” 丁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江莞莞也笑着道贺,之后便又差人进去看看江柔,确定母子均安,江柔也没有大出血的征兆,这才安心地回府。 当然,她也看了看那个小娃娃,还亲手抱了抱。 江柔有了儿子,往后,应该也算是在丁府彻底站稳脚跟,丁家的日子,只怕会更热闹了。 江莞莞无意去多操心别人家的事,有那个闲功夫,倒不如想想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可惜,江柔不是这样想的。 或许是因为有着上辈子的记忆,所以江柔总会下意识地拿出两世的情境来做对比。 上辈子她在安南侯府,受尽欺凌折辱,日子苦不堪言。 这一世,她成了举人娘子,虽然还不曾如江莞莞那般风光,但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她相信下次丁绍峰必然高中,自己早晚都能靠着夫君挣得一个诰命! 最重要的是,上辈子她到死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但这一世,她有儿子了。 她给丁绍峰生下了嫡长子,往后在丁家,自己就是真正的一府主母,至于那个总爱找茬的婆母,哼,趁早歇着去吧! 江柔聪明,更重要的是,她比江莞莞还要更精于算计,出手更为狠辣。 所以,生完孩子不过才短短几日,她便先一步算计了柳如眉。 正是上一辈子在丁绍峰这里格外得宠的柳姨娘! 现在的柳如媚年纪还小,但是只看那双眉眼,便知是一个狐媚子。 所以,江柔借着柳家来道贺时,故意让柳如眉给自己端药,然后再算计她失手打翻,将整碗药都倒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彼时,小娃娃还在床上呢。 江柔故意以身挡药,然后护住了孩子,但是自己的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好在药汁并不算烫,江柔并未被烫伤。 但这件事可不能轻轻揭过。 事情发生之时,虽然没有江家人在场,但是有两位来看望江柔的手帕交在,她们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柳如眉将药洒出去的。 至于是不是故意的,二人自然并未看清。 但是屋子里是平地,一个小姑娘,竟然连在平地上走路都能摔跤吗? 况且那柳如眉事后竟然还哭哭啼啼地说是自己被绊了一下。 可当时她身侧又无人,脚下无东西,怎么绊的? 谁能这样通天的手段? 江柔安排的一切,自然不会轻易被人看穿。 其实是江柔床边的脚踏故意被丫环往外挪了一拃,且是在柳如眉端药前才刚刚挪的,因为挪的少,且无声无息,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脚踏绊住柳如眉后,又在无声无息中被挪回去,便是柳如眉自己都不知道,更何况是离得远的其它人? 丁母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这可抵赖不得。 江柔还在坐月子,肩上被泼这么一碗药,自然不方便再留客。 此事不需要江柔刻意安排,便会有人传得到处是。 柳如眉的名声,因此一落千丈! 不说别的,至少在丁绍峰这里,柳如眉是半分可爱也没有了。 江柔哭着抱起孩子,一言不发,只是这隐忍的模样,便足以让丁绍峰对她心生怜惜以及愧疚。 于是,丁绍峰亲自发话,日后无事,不得再让柳如眉登门了。 这下子好了,丁母原本还想着让侄女小住呢。 结果连登门都不许了,还如何住? 丁母无奈,只得暂时歇下心思,以待日后。 江莞莞只将丁家的这些琐事当成笑话听。 丁绍峰才只是个举人呢,内宅就被这般防范,日后若是中了进士,做了高官,那江柔得防备成什么样? 不觉得累吗? 江莞莞摇摇头,她虽然更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她更清楚,这世上的男人能靠得住的又有几人? 与其将这微薄的希望寄于男人身上,倒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在有限的能力内,过得更舒适自在些。 江莞莞倒不是摆烂,她只是看透了,活明白了。 情爱不能当饭吃,男人也能全信,真正能依靠的,除了自己,便是钱财权势! 但这个世道,女子又不能抛头露面。 所以江莞莞从开始就想得很清楚,利用秦昭,尽可能地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底牌。 哪怕有一日,他眼中再没有自己了,至少不会一无所有。 第136章 心虚的秦玥 江莞莞身为娘家姐姐,自然还是命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除了有小孩子用到的小衣裳以及一些小鞋子之外,还有一些补品。 江莞莞因为身子重,所以只有生产那日去了一趟,事后两次送东西,都是身边的下人过去的。 对此,别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毕竟江莞莞如今也是孕妇,多注意一些才是正常的。 让江莞莞意外的是,秦昭离京后几日,皇后竟然也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这不是皇后第一次赏江莞莞,但这一次,很明显主要就是以补品为主。 江莞莞不知道如今朝堂上如何,但也知道皇后膝下有二子,如今几位皇子间你争我斗,正是陛下头疼立储君之时,她可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小心翼翼地谢恩过后,又命人给传旨的太监送上荷包,连同随行的小喽啰们也没敢落下。 皇后现在送赏赐下来,其实也算是合情合理。 秦昭为皇上办差而离京,江莞莞又是孕妇,皇后这个时候有所表示,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震慑到某些人。 江柔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是疯的。 凭什么! 凭什么江莞莞能成为侯夫人,凭什么还能得长公主和皇后的恩赏? 她应该嫁给安南侯世子的。 她应该去给那个张珩去做侧室的! 这一世,明明江莞莞应该被人欺辱,被人鄙夷轻视,凭什么反而比上辈子嫁得更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江柔自己都懵了。 是呀,嫁的更好了。 虽然江柔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江莞莞的确是比上辈子更风光了。 毕竟,侯爵夫人这一个头衔,就能抵得过多少官眷了。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江莞莞还入了端荣长公主的眼,只要秦昭不谋反,那她就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江柔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有些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疯狂。 好在丁绍峰此时并不在内院,否则,怕是要吓傻了。 冯氏三天两头在府里发疯,虽然没有真的疯,但是精神状态明显不好。 她期待了那么久的儿子,竟然成了女儿不说,而且还是个残疾,她怎么能受得了? 其实冯氏的岁数还不算是太大,想要生孩子,倒也不算什么毛病,关键是,现在江哲基本上不去她院子里了。 而且冯氏在生江柔之前,就曾小产过两回,伤了身子,所以后来生下江柔之后,便迟迟不曾再有好消息。 这次能怀上,还是吃了偏方。 可没想到,换来的是个残疾女儿。 顾婉婷一开始也被折腾得不轻,好在身边的人得力,再加上江哲也彻底放权给她,整个江府都是她说了算,就算是冯氏再怎么闹腾,也仅限于她自己的正院,倒也没怎么给顾婉婷添麻烦。 江莞莞这日子太闲,几乎就是用手指头数着过。 “侯爷已经离京十六天了,先前说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可明明都过了时限,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了。” 站在她身后的翠珠轻笑:“夫人可是想侯爷了?” 江莞莞脸一红:“谁想他了?我只是想到了远哥儿和飞哥儿的功课,这两个孩子如今日日用功,都等着侯爷回来,好让他夸一夸的。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翠珠偷笑不语。 到底是谁想了,她不说。 江莞莞坐在亭子里,看着兰香带着秦珂在院子里捉蝴蝶,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尤其是她看到秦珂摔倒后,又立刻爬起来,一身脏兮兮的样子让兰香去抱的时候,她更是笑出声来。 相处的时日久了,兰香也知道这位夫人是什么性子了。 秦玥在夏荷的陪伴下过来请安,秦玥的身上挂着一个新绣的香囊,瞧着手艺还不错。 “玥儿这香囊上的花样子不错,是你自己绣的?” “回母亲,女儿做不来这等好,这是府里绣房送过来的。” 江莞莞点头,秦玥还小呢,不急于一时。 不过,一旁的春兰微微蹙眉,借着给夫人换茶的功夫,就将秦玥给挡在了外围。 秦玥小脸儿一沉,明显不悦。 “你闪开一些。我与母亲说话,你杵在中间像什么样子!” 春兰换好茶之后没有立刻退开,其实就已经让江莞莞有所察觉了。 现在秦玥一开口,都不需要江莞莞再问,便知这其中定有深意。 她不语,只是看向春兰,眼神里皆是信赖。 春兰转身,看向秦玥:“小姐,夫人如今正在养胎,您身上的香气太重,夫人闻不得,万一待会儿又吐起来,怕是一时半刻不好调养好。” 秦玥脸色微变,气得小拳头都攥起来了。 夏荷虽然不明白,但她察觉到了春兰对小姐的一丝戒备,立马福身道:“小姐,春兰姑娘说的没错,咱们也只是过来给夫人请安的。要不,奴婢陪您到那边陪着珂小姐一起玩儿?” 夏荷说着,便想着伸手去拽秦玥。 结果秦玥竟是狠狠一甩,一巴掌打在了夏荷的手背上。 力道不见得有多大,但是声音很响。 响到整个院子里都安静了下来。 正在玩闹的母女俩,也都停下,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夏荷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委屈极了。 她可是小姐身边的大丫环,现在被这样下脸子,她不要体面的吗? 春兰看到她们主仆的反应,也不再多话,只是一个眼神,春月就已经快速地拦住了秦玥的去路,面色冷漠。 秦玥心头慌得厉害,眼神闪烁,这分明就是心虚之态。 “你们干什么?放肆!几个奴婢,还敢拦着本小姐不成?父亲不在府里,你们就是这样欺负我这个小主子的?” 话落,秦玥似乎是愈发笃定了什么,转头狠狠地瞪向江莞莞:“你是她们的主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欺负我这个继女不成?外人都说父亲娶了一位贤妻进门,可他们知道你欺负我这个嫡长女吗?” 江莞莞眯眼,秦玥小小年纪,这番话,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而且,这也不像是她一个小孩子能说得出来的。 扑通! 夏荷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夫人恕罪!都是奴婢照顾小姐不周,请夫人责罚!” 第137章 你这是为什么呢? 秦玥刚刚的言行,已然有忤逆不孝之嫌了。 当众顶撞主母,这传出去了,秦玥的名声还要不要? 夏荷是秦玥身边的大丫环,如今主子做错了事,无论是否她教的,她都得认错认罚。 这一刻,夏荷可以说是心如死灰了。 这个小姐,她劝不了,也纠正不过来。 一个念头就此升起,她想为自己赎身了。 夏荷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过,就算是赎不了身,秦玥的身边,她也是待不下去了。 这位主子,是真有可能会害了她的命啊! 江莞莞看一眼一直在地上磕头的夏荷,额头都已经开始泛红,咚咚作响的动静,并未让秦玥有半分的心疼和不舍,竟是满眼愤怒地盯着自己。 所以,在这个小姑娘心里头,自己到底为何这般可恨? 是哪里得罪过她? “夏荷,你起来说话。” 江莞莞看得出来,秦玥这人性子左了。 若是刚进府时,秦玥有这样的表现,她第一反应也定然是身边的人教坏了秦玥。 可是她入侯府也一年了,自然能看得出来,夏荷和王嬷嬷是有多努力地想要掰正秦玥的性子。 但是奈何始终无果啊。 便旬在庆安堂住了这么久,也未曾见到秦玥能有所好转。 所以,这个继女是真的脑子不好使,还是暗处仍然有一些蛆虫未处理干净呢? 又或者是,这张家给秦玥到底是下了蛊,还是给她下了毒? 夏荷被叫起后,颤颤微微地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春月则是毫不客气地将秦玥身上的香囊取下,冷脸质问:“小姐这香囊是从绣房得来的?哪位姑娘的女红?” 秦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仓惶几分,哆嗦了几下嘴唇,强撑道:“我如何知道?我是主子,送东西过来的是奴婢,难不成日后送什么东西过来,我都得先问问是哪个奴婢经手的?这么多的物什,这么多下人,我问得过来吗?” 秦玥这一张嘴,有时呆笨得很,有时又格外地凌厉啊! 春月呵呵一笑:“小姐不说便不说,这东西有古怪,敢问小姐可知道?” 秦玥的表现,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要不然,不可能会被吓成这样。 秦玥再怎么聪明伶俐,如今也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太多的事情,根本就是写在脸上的。 早就察觉到这里不对劲的孙嬷嬷,第一时间就去请老夫人了。 若是换了旁人,也无需如此麻烦,夫人自行处置便是。 可这位是侯爷的嫡长女,又是原配张氏所出,夫人如何处置,都难免会传出不利于侯府的流言。 所以,老夫人出面最为合适。 亭子这边,显然已经僵持住了。 江莞莞虽不知那香囊有何不妥,但是能让春兰瞬间警惕,又让春月配合,定然是有古怪。 江莞莞对于春兰春月二人,一直都是很信任的,不仅仅是因为她们是侯爷安排过来的,还因为这二人在照顾她饮食以及其它安全方面,的确是十分上心。 江莞莞轻嗅了嗅,她好像是闻到了一丝丝花香气,不属于这园子里的花香,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香气,挺好闻,但是觉得有点儿陌生。 春兰低声道:“夫人,可是闻到了不寻常的香气?” 江莞莞惊诧于她的机敏:“正是。” “是那香囊传出来的。那香囊里有东西,于孕妇不利。” 江莞莞皱眉,下意识就拿帕子来捂鼻子。 “夫人放心,只是香气并不会伤到夫人,而且这香气并非一种香料而成,这中间还掺杂着夹竹桃的味道,属下自幼鼻子灵,除此之外,里面应该还加了红花。若是刚刚小姐亲近夫人,虽不至于令您即刻滑胎,但绝对没有好处。” 江莞莞心头一颤。 她看向秦玥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的惊惧了。 这才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啊! 怎么会如此狠心? 她可知道这香囊里的药物有多厉害? 江莞莞原本是觉得秦玥应该不知那东西的厉害之处,但是待她细细地观察到秦玥的反应后,心底一片冰凉。 这孩子的眼神、表情,以及一些细微的小动作,无一不证明了,她在心虚! 也就是说,她知道这东西于孕妇有多么恶劣的影响,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佩戴至身上,然后刚刚还想要主动过来亲近她。 若是没有被春兰阻止,那她现在一定早已将秦玥揽至身边,毕竟相处一年,这个孩子从未主动亲近过她。 若是刚刚…… 江莞莞都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她心中一阵后怕。 江莞莞以为秦玥只是单纯地不喜她,所以在这个继女不好接触之后,她便一直任由其随意,不打扰秦玥,也不会苛待秦玥。 可现在看来,她真是大错特错啊! 这个秦玥,分明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老夫人赶来,看到一脸不知所措的孙女,再看看一旁脸色煞白,跪在那里一声不敢吭的夏荷,心里咯噔一下子,难不成是出事了? 待她看到完好无损的江莞莞后,竟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的嫡孙没事。 下一刻,她得知秦玥身上佩戴香囊的事情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秦玥,你,你这是为什么啊?” 秦玥不说话。 秦玥到底年纪小,如何顶得住这么大的压力? 现在哪里还站得住? 人都瘫坐在地,身子颤抖不止。 “母亲,您先莫急。兴许并非如此。玥儿年幼,这些东西她又如何懂?十有八九这是又有人钻了空子,想要借着玥儿之手来害我,若我们一怒之下当真重罚了玥儿,怕是反而中了那奸人的歹计,反而害我们落得一个苛待嫡女的骂名。” 老夫人原本已经失望,但是此刻听到这话后,眼睛里又有了几缕光。 或许老三媳妇说的对,真的只是被人利用了。 夏荷的眼神明明灭灭,歹人?奸计? 但问题是,歹人在何处呢? 夏荷突然一下子失了力气,难道最后还是要自己来背这口锅?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江莞莞肃下脸色:“来人,即刻封锁整个侯府,无论是正门、角门、后门,所有门户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138章 儿媳要搜捡婆母院子? 按春兰所说,这东西虽然不至于立马对孕妇起效,但是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呢? 况且,谁知道秦玥身上的香囊是否只是手段之一呢? 万一,这里面还有其它手段加持,那自己腹中的孩儿,还能保全吗? 江莞莞此刻心中泛冷。 她原以为定北侯府简单,就算是有长房二房愿意贪些小便宜,但也仅仅只是贪财罢了。 她和秦昭都并非是那等小气之人,就算是让这些人占些好处又如何? 可是现在却并非如此。 江莞莞此时心中也是无比惊骇,她不信秦玥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心计,但是她身旁的夏荷和王嬷嬷又明显不曾心怀恶意。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唯今之计,只有彻查! 她总要弄明白,这么久了,到底是什么人在秦玥背后搅弄风雨! 如今秦昭不在,整个侯府便是她做主。 不管是长房二房,这一次,都要彻查! 谁也休想躲过去。 江莞莞和老夫人一起去了前厅,府中所有下人,皆列队在此候命。 汪氏和刘氏二人眼中惊惧不已,她们从未想过,看着亲和温善的三弟妹,竟然如此心狠。 宋先生以及府里的孩子们都被暂时护在小院之中,外面有侯爷的亲兵守门,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这里。 至于其它人,自然就没有这般好运气了。 府中所有下人,皆在于此了。 江莞莞不急不忙,将下人分为三人一组,轮番审问,但凡有言语吱唔者,即刻用刑。 半个时辰之后,未曾审出借机谋害主母之人,倒是审出了不少的龌龊事。 比如说哪个管事婆子又偷偷昧下了小主子的用度,哪个厨娘偷了厨房的东西到外头卖掉换银两等等。 老夫人坐在前厅,倒是有几分心焦,这般琐事,虽说不至于多恶劣,但若是传出去了,总归是侯府御下不严。 江莞莞将秦玥叫到自己身前,丝毫不理会外面的那些板子声和哭求声。 她将秦玥的下巴挑起,这样的一个孩子,到底是天性本恶,还是被人恶意带歪呢?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玥的小脸儿,看到她的眼神闪烁,也看到她的无助和慌乱。 不对劲! 实在是不对劲! “玥儿,你可还记得数日前,我送你的那枚鱼纹佩?那可是上等的暖玉,你怎地未曾戴在身上?” 秦玥眼珠子转动得更快:“不,不知道!可能是被夏荷放起来了吧。” 正厅里,还有王嬷嬷和夏荷等人都跪在一旁,始终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 江莞莞眸光微闪:“是吗?我还以为是你觉得那鱼纹佩配不上你这娇贵的侯府小姐呢。” “怎么会呢?母亲送的,定然都是好东西,女儿都仔细收着呢,怕弄坏了,所以才未曾佩戴!” 江莞莞这下子更为笃定了。 “春兰!” 春兰上前:“夫人有何吩咐?” “将她绑了!” 春兰也只是愣了一下后,便听命行事。 但是一旁的其它人显然不能接受。 不管怎么说,秦玥都是侯爷的嫡长女啊! “三弟妹,你疯了?竟然让人将玥姐儿绑起来!那可是侯爷的嫡长女,你,你魔怔了?” 最先开口的,是汪氏。 紧随其后的,是刘氏。 “三弟妹,不可啊!玥姐儿可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便是犯了再大的错,自然有侯爷做主罚她,你,你怎可?弟妹,想想你只是她的继母啊。” 老夫人也微微蹙眉:“莞莞,这是不是太过了些?” 在厅内伺候的下人们,虽然不敢说话,但是眼神里明显是透着几分不认同。 看那样子,还真以为这位继夫人是终于不装了,开始针对继女了。 “玥儿之前虽说与我并不亲近,但眼神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凶狠。” 江莞莞话落,春兰已经将秦玥绑了个结结实实。 “春月、孙嬷嬷你们带着人去庆安堂的后罩房搜!仔仔细细,一丝痕迹也不能放过。” 所有人大骇,便是老夫人都满脸怒气。 “江氏,你疯了?” 身为儿媳,竟然想要搜捡婆母的后罩房,传出去了,成何体统? 江莞莞不慌不忙道:“母亲别急!只搜后罩房,不然,如何才能找到真正的侯府大小姐呢!” 江莞莞说的是侯府大小姐,可不是秦家大小姐。 这一番说辞,所有人都懵了。 便是那个被绑的秦玥,此时也是满脸惊骇地看向她:“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句话,便泄了底。 一旁的夏荷满脸不信:“这,这怎么可能?” 她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盯着秦玥的脸看,随后又干脆上手。 终于,她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然后用力一扯。 哗! 一张面皮被她给撕了下来,而被绑的那位大小姐,俨然已经换了一个人。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不对!小姐,小姐呢?” 夏荷像是疯了一样,几乎是上前揪住假秦玥的衣领,怒不可遏! 那个假秦玥此时却是咯咯笑起来,眼底里虽然仍有惧怕之色,但更多的,好像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装了的轻松感。 “终于不用再装那个傻子了!哼,是她自己蠢,我说什么便信什么。我说让她吃了药就能见到她娘亲,她便信了。哈哈哈哈!蠢货!” 这一幕,可以说是吓坏了厅内的所有人。 唯有江莞莞面色不变,她紧紧地盯着还在叫嚣的假秦玥,没有说话。 春月和孙嬷嬷早就带人去搜查了。 看夏荷现在的表现,江莞莞更加笃定,真的秦玥,肯定就在侯府,未曾被人绑出去。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怕?而且你好像早就笃定了我是假的?为什么?我的易容术可是厉害得很,连我师父都看不破,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假秦玥现在并不害怕自己的生死,反而是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是如何看破自己是个假冒的。 “简单啊!你的易容术再厉害,也只是面皮相似而已。但是你的这双眼睛,却和真的秦玥,一丁点儿相似都没有,我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 第139章 这口气松早了 假秦玥大惊:“不可能!我不信!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别人看不出来?你在骗我!你跟秦玥根本就不亲近,最了解秦玥的是王嬷嬷和夏荷,连她们都没看出来我是假的,你又怎么能看得出来?” “她们看不出来,是因为她们是下人,按照规矩,不可直视主子,此其一。” 江莞莞慢悠悠地为其解惑:“其二,是因为你很聪明,真真假假,混入其中。便是她们心生疑窦时,真的又突然冒出来,如此三番两次,她们又岂敢再生疑心?” 这话不假。 夏荷和王嬷嬷之前也多曾疑惑,为何小姐这性情时而如常,时而又大相径庭。 可是当她们起疑时,真的秦玥又被她给换回来了。 这二人自小便在秦玥身边伺候,对于真的秦玥自然是了如指掌。 昨天晚上伺候小姐沐浴时,她们还确定就是小姐无疑。 所以,是在今天早上换的人? 王嬷嬷连忙大声道:“昨晚沐浴时是真小姐?那昨晚睡在内室的也是真小姐?” 夏荷则是快速地回想着今早梳妆时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梳妆时,梳到一半,小姐突然发火,然后将奴婢们都赶了出去,再进来的时候,小姐虽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头发却明显有些乱,当时奴婢们只以为是小姐发火弄乱的,也没多想。如今看来,当时你便换了小姐?” 有了江莞莞的开头和提点,夏荷和王嬷嬷的思路也开始清晰起来。 假秦玥笑道:“不错,那个时候,我便已经将她换下了。可叹你们伺候她多年,竟然也没能认出来。” 江莞莞眸光一闪,看向一旁的春兰。 那个时候换的,那就是说,真的秦玥,仍然还在内室。 后罩房就算是门窗大开,可是外面全是婆子丫环,不可能人背着一个活人跑出去而无人看到。 再者,青天白日的,再蠢的贼子,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劫人。 所以,秦玥仍然还在后罩房。 春兰对着门外打了个手势,外面候着的亲卫就已经去行动了。 如今,庆安堂,便是重中之重! 汪氏和刘氏都被吓傻了。 这是闹哪一出? 怎么侄女突然就换了一张脸? 老夫人这会儿震惊得都忘记喘气儿了,还是多亏有嬷嬷在旁帮着她顺气,这才缓过来。 “这,这,这也太荒唐了!” 所有人,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江莞莞看向假秦玥,见她被绑了,却仍然一脸镇定,可见是有恃无恐。 又或者说,此人只是个子矮小,却并非真正的孩童? 江莞莞勾唇:“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假秦玥一怔,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她以为,江莞莞会先问她将秦玥藏在何处了。 假秦玥眨眨眼,眼底流露出一丝迷茫后,又快速消散。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的真实年龄,比秦玥要大,你尽力在模仿秦玥的声音,而且也的确是足以以假乱真。但是,你刚刚的几句话,却是用的自己原声吧?听得出来,比秦玥要年长几岁。” 假秦玥没想到江莞莞竟然这般细心。 连这个都能听得出来。 “没错,我的确是比秦玥要大。你别以为绑了我,便能将我治罪!我可是有后手的。” “嗯,我想到了。让我猜猜看,能让你这般淡定的原因,其实无非也就那么几种。” 假秦玥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好奇:“这你都能猜到?说说看,若是你真的猜对了,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这人,着实嚣张啊! 这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处境吗? 还是说,在她眼里,区区一个定北侯府,根本就不算什么? “第一种,就是你给秦玥下了毒,若是我不放你,那秦玥的性命堪忧。” 假秦玥却是一脸轻嗤:“怎么可能?下毒这等腌臜事,我才不屑去做!” 江莞莞挑眉:“是吗?可是你用这带有红花和夹竹桃的香囊意图我,以及我腹中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下作手段?” 假秦玥表情一怔,哼哼唧唧道:“那不一样。那不是我的主意!再说了,你不是也没事嘛。” 江莞莞眸光微深,一句话里,透出来好几个意思。 她还有同伙! 她没有给真的秦玥下毒! 且她背后还有主子! 此人言语随意,可见是个害惯了人,根本就不曾将人命放在眼里的恶徒! “嗯,我没事,不代表了你就做的对,更不代表你无罪!” “哼!少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真以为怀个孩子,就能坐稳这个侯夫人的位置了?天真!我们主子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话落,假秦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面上有些懊恼之色,随即闭口不语。 江莞莞轻笑,果然啊。 她就说嘛,秦昭这克妻的名声,绝对不仅仅只是因为那两任早死的妻子,哦,还有一位逃婚假死的未婚妻。 她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想让秦昭一辈子打光棍! 也不对,就算是自己没有嫁过来,秦昭后院也还有其它女人呢。 不能说他打光棍,顶多就是没有一个正妻而已。 江莞莞见这个假秦玥已经心生防备,所以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至少她确定了,真的秦玥没有被她下毒,这就好办些。 总不能侯爷出京办差一趟,回来发现嫡长女被人嘎了,那她这个继母也要遭人质疑的。 很快,春月和孙嬷嬷一行人回来,春月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姑娘,正是秦玥。 只不过,秦玥此时还在昏睡着,应该是被用了药,不然不至于这么大的动静还醒不过来。 “夫人,小姐无碍,只是吸入的迷香过多,估计还要再睡两个时辰才能醒。” 春兰上前查看之后,给出结论。 如此,一屋子人,总算是能松口气。 至少,真的秦玥无恙,那么就意味着她们能给秦昭一个交代。 但是显然,她们这口气,松早了。 假秦玥突然咧嘴一笑,那眼底满满的恶意,怎么也藏不住。 噗! 谁也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老夫人吐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第140章 不一样的夫人 庆安堂内,气氛沉闷中透着几丝哀伤、焦虑,甚至还有怒气。 老夫人吐出一口黑血,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老夫人中毒了。 至于下毒之人是谁,几乎是不用想,都认定了是那个假秦玥! 江莞莞不慌不乱的安排众人,庆安堂内一切尚算井井有条。 只是,老夫人所中之毒,春兰也解不了。 春兰一脸自责:“夫人,属下无用。” “不,这不是你的错。老夫人能坚持多久?” “最多三天。” 江莞莞点头,然后在春月的陪同下再次提审了那个假秦玥。 “说吧,你要如何才肯交出解药?” 假秦玥嘿嘿笑道:“你是不是先把我松开再说?” 江莞莞笑了笑:“好。” 假秦玥先前被关在柴房,因为老夫人一倒,所有人也都顾不上她了,几个时辰之间,只有一个下人给她送了一个馒头和一碗粗米粥过来。 假秦玥一开始没吃,可是后来实在是没人管她,直到那馒头和粥都凉透了,没办法,她才吃下。 她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先说说你的名字吧,我总不能一直管你叫冒牌货,你说呢?” 假秦玥面色不悦,拍拍衣袖,抬高了下巴:“我叫桑焕。焕然一新的焕。” 江莞莞点点头,十分好脾气道:“那你要如何才肯交出解药?” 春兰早就搜过她的身了,什么发现也没有。 所以,眼下只能是处于被动了。 “简单,你们放了我,让我离开定北侯府,我自然就会交出解药。” “可若是放了你,你却不肯给我解药,那我们岂不是亏了?” 桑焕双臂环胸,怎么看也不像个六七岁的孩子。 “可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如果不放我,那我就不交出解药,到时候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那老太婆中毒而亡就是了。” 江莞莞抿唇一笑:“你很自信啊!” “那当然!那可是秦昭的母亲,你们敢赌吗?” “你说的没错,我们不敢赌,但是也没说,我们就一定按你说的做吧?” 桑焕眯眼:“你们什么意思?” 没等江莞莞理她,桑焕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嘴里头就多了什么东西,再然后,下巴也被人捏住,嘴里的东西直接入喉,滑入腹中。 桑焕大惊:“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啊!” 江莞莞一脸的理所当然。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你中毒了,我婆母也中毒了,我们双方互换解药,一切不就解决了?” “你诓我!我看起来就那么好骗吗?我交了解药,还能平安离开吗?” “能啊!” 江莞莞笑笑:“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救人,又不是杀人。况且,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我们也没打算要你的命。上天有好生之德,顶多就是送你去官府罢了。” 桑焕的眼神闪烁,却还是不肯轻易妥协。 没让江莞莞等太久,桑焕毒发,整个人开始抱着肚子满地打滚了。 不过是几息的功夫,桑焕浑身上下都被被冷汁打湿,太疼了。 “你,你卑鄙!” “小姑娘,许你给别人下毒,就不许别人报复你吗?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桑焕气结,脸色惨白,肚子也是疼得死去活来。 与此同时,江莞莞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 就算是太医手里没有解药,可至少是个机会。 就算是装,她也得让眼前这个小姑娘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轻易妥协之人。 桑焕在这里疼的打滚,另一边,侯府的护卫们还在继续审。 不是找回真正的小姐就算完了。 这个桑焕的同谋,到底是否在府里,总得弄清楚了。 看着桑焕现在这痛苦的模样,江莞莞倒是饶有兴致,对于恶人,就该让他们也体会一把什么叫被折磨! 说实话,现在老夫人的状态可比这个桑焕好太多了。 至少老夫人是意识昏迷,没有痛感。 可桑焕却是实打实的痛不欲生啊。 “你,我死也不会交解药的。” 江莞莞点头:“好啊!不着急,你先慢慢享受,我这里还有十几种毒药呢,每一种都能让人痛不欲生,正好给你试试啊。反正你也死不了,而且你还这么小,体质总比老人要更强一些,应该可以坚持的时间久一些。” 桑焕瞪大眼珠子:“你是魔鬼吗?我还是个孩子呢!” “不,你不是!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恶毒的坏人,所以折磨你,我心里毫无负罪感。” 桑焕已经气到说不出话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呢! 正常人谁会想出这种法子来要解药? 这跟他们计划的不一样啊。 那自己怎么离开侯府? “啊!” 又开始疼了。 桑焕被折腾地浑身衣裳都湿透了,小脸儿煞白,跟抹了一层面粉似的,看着都吓人。 江莞莞则是笑得十分开心,好像她才是这屋里的大反派。 另一边,庆安堂那边的汪氏几人早就急得团团转了。 “怎么样了?还没有消息吗?” “那个假小姐还是不肯交出解药,现在夫人正在跟她周旋呢!” “这还有什么好周旋的!直接答应她的条件不就行了?” 孙嬷嬷冷脸:“大夫人慎言!对方的条件是放她走之后,她才会交出解药,可是谁敢赌?万一人放走了,解药却无望呢?届时,我们去哪儿找她?” 这是事实。 最起码,现在人还在他们手里,那就不算是完全处于劣势。 就江莞莞现在这个状态,可以说是正常中透着颠,疯狂中又带着几分冷,太吓人了! 春月和春兰两人相视一眼,她们也没想到,夫人竟然能想出这样恶劣又令人恐怖的法子来刑讯啊! 桑焕又被喂了一种毒,但这一次,不仅仅只是毒药的折磨,还有一个小丫环拿着一根鸡毛,不停地挠着桑焕的脚心。 桑焕倒是想躲,问题是现在整个人都被绑在了一张长凳上,现在疼的打滚都打不了,更别说要去躲脚底的那根羽毛了。 春兰看着又哭又笑,好像是疯魔了的桑焕,心头发毛。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夫人啊!” 春月点头附和:“得罪侯爷兴许还能死个痛快,得罪了夫人,啧啧,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第141章 女魔头 江莞莞这一手,着实把阖府上下的人都给吓得不轻。 实在是太狠了! 桑焕不过只是一个小孩子,却被夫人这般折磨,这心思也太狠毒了。 但不管怎么说,桑焕还是交出了解药。 春兰确认过之后,点点头,但并未第一时间给老夫人服用,而是先寻了一只兔子来,喂给它。 确定无碍之后,这才再给老夫人用药。 庆安堂,整个气氛凝重又紧张。 “夫人,老夫人醒了,而且脸色与唇色皆发生变化,脉象也开始趋于平稳。” 江莞莞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夫君不在,她可不能让婆母出事啊。 好在,总算是把人救过来了。 汪氏和刘氏在从府医口中得知老夫人无碍后,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汪氏半瘫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丢了半条命。 刘氏这会儿也是拿帕子擦一下额头,再一动,感觉整个后背都是凉嗖嗖、黏腻腻的。 妯娌二人缓了将近一刻钟之后,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下毒者呢。 “弟妹,那个假秦玥?” “她叫桑焕。” 汪氏和刘氏二人同时点头,随后又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么个小孩子,现在又被江莞莞给折磨得丢掉半条命了,是不是就可以暂时关起来了? “弟妹啊,后续当如何?” 汪氏看向江莞莞,今日弟妹的心狠手辣,可着实是将她吓到了。 她以前是眼瞎了,才会觉得这个弟妹性情温和,好相处? 这特么地是杀人不眨眼啊! “后续已经报官。相信很快京兆府的人就会来了,不过,我还同时将此事报至了左军都督府,毕竟咱们侯爷如今是都督佥事,他的内眷被人暗害,到底是冲着侯爷来的,还是冲着左军都督府来的?” 汪氏心头一颤。 是呀,这事情可不仅仅只是侯府的内宅事务啊。 次日,侯府又处置了几个下人,但并不严重,只是打了板子,罚了月钱,比起昨日对那个桑焕做的事相比,简直就是太仁慈了。 因着昨日一事,侯府上下对于江莞莞的狠辣手段也的确是心服口服。 要说惧怕,那是肯定的。 但没多久,这感受就又变了。 夏荷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竟然是个大人!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那个叫桑焕的人,是在苗疆用了秘法后,才保持在这样的稚童模样,如此更方便其行事。这人简直就是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听闻她不仅拐带幼童,还给不少人下过毒,手上沾染的人命,不在少数。” “是呀,我也听说了。这个桑焕竟然还是一直被朝廷通缉的重犯。谁能想到,当初灭了人家十六口的恶人,竟然是个小女娃娃!” “啧啧,昨儿我还觉得夫人下手太狠,毕竟那小姑娘太惨了,嚎的都不成.人声了。可是今日才得知,自己昨日根本就是在同情一个杀人犯,简直就是太蠢了!” …… 诸如此类的言论,很快就席卷了整个侯府。 汪氏也才知道,原来那个桑焕竟是个杀人恶魔,还曾灭人满门,连个两岁的娃娃都不曾放过。 此等恶人,昨日未能凌迟了她,都是夫人心善! “我的天哪!江氏这是运气好,直接抓了个逃犯,还是她早就知晓那个桑焕的来历?” 秦志远今日休沐,此刻陪在母亲身边吃茶点。 “以儿子愚见,三婶婶应该是一早就探知到了这个桑焕的真实身份。她能在一瞬间就感知到妹妹被人调包了,那么自然就会更为谨慎。而且婶婶身边的那个春兰姐姐,也是懂医毒的,对于桑焕这种人的来历,应该会知晓一二。” 汪氏想到春兰春月,这才意识到,此二女可是上直卫的人。 果然,同为女子,还得是人家见过世面,知道的多,能帮得上忙。 若是换了她们这样的普通女子,怕是什么也不懂。 “你说的有理。看来,以前咱们都低估你这位三婶婶了。” “是呀。早就听叔叔说,三婶婶博学,且见识广泛。经昨日一事,才算是真正明白,为何三叔总说婶婶的外表,是她最不值得炫耀的东西。” 汪氏一噎,侯爷还说过这话? 看来,江氏在侯爷心中的分量很重啊。 而且,侯爷明显是对江氏做过调查,对她了解颇多。 “远哥儿,日后你出门可要小心。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多带几个仆从,万不可大意。” 汪氏现在还后怕呢。 那个秦玥住在庆安堂的后罩房,就在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都能被人钻空子给换了。 这要是出门了,那谁知道再回来的还是不是自己亲儿子? 汪氏现在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秦志远笑笑:“母亲莫慌。刚刚翠珠姐姐过来的时候不是也说了,似桑焕这等的厉害人物,世间本就不多见。如今废掉了一个,已是那贼人的损失,这可不是千金便能请来的。” 汪氏点点头,刚刚翠珠的确是说了。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江莞莞为了安一安他们的心。 如今细想想,这等恐怖之人,若遍地都是,那天下成什么样了? 所以,远哥儿说的对,似这等事,京城多少年都听不到一件呢! “行吧。总之你以后万事小心。你可是秦家的长孙。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到底是冲着侯爷来的,还是冲着咱们内院来的。京兆府能不能查出幕后主使,还真不好说。你们兄妹几个,无事都不要外出了。” “是,母亲。” 秦志远本身也没打算出门。 他年纪还小,当然是以读书为重。 至于其它人,这会儿胆子小的,还在床上躺着呢。 胆子稍大一些的,在听闻桑焕真实身份后,也吓得不敢出屋子了。 太吓人了! 谁能想到,一个只及你腰身高的小女娃,竟然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呢! “夫人,如今侯府上下的人心已安定许多。不过京兆府那边一直没有传来好消息,可要属下去催一催?” 江莞莞摇头:“此事不急。侯爷不在家,外头的这些事,我们不宜插手过多,既然已经禀明了左军都督府,相信此事会有人替我们出头的。” 第142章 陛下暗示 江莞莞可不傻。 当今圣上最不喜的便是后宫干政。 皇上登基这十多年,因为后宫干政而废掉的妃嫔十余人。 若是她再看不懂,那就太蠢了。 当今皇后也曾因为干政而被圣上迁怒,曾将其禁足三个月,甚至还曾收回其宫权。 由此可见,圣上对于后宫干政是有多厌恶。 延伸来说,其实就是圣上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更不喜欢能处处压男人一头的女人。 所以,江莞莞不需要再做什么,她昨日表现得很狠戾,还能说是为了自己的继女和婆母,女人嘛,一时的暴起,倒是可以理解,至少不会让圣上和皇后多心。 江莞莞平时与京中贵妇们来往并不算多,尤其是她自入了长公主的眼后,更是鲜少在人前露面。 而且侯府除了正月之外,并没有再办什么大型的宴会。 至少,这在圣上眼里,江莞莞和秦昭一样,夫唱妇随,没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侯府,不可能没有陛下的暗探。 这一点,江莞莞知道,秦昭自然也知道。 只是江莞莞不知道到底是谁,但秦昭或许知道。 那个桑焕被送至京兆府后,定北侯府的人便没有再插手。 倒是春兰手持上直卫的令牌曾去过一趟,将她如何看破这个桑焕真实身份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得将夫人给摘出来。 其实,就算是春兰自己不主动站出来,也不会有人觉得这是江莞莞能看穿的。 毕竟江莞莞只是一个寻常的内宅妇人,又如何能接触到这些江湖草莽之人? 更从何处得知这些江湖消息? 而春兰就不一样了。 她原本就擅医毒,如今又是上直卫的人,她知道桑焕的来历,再正常不过。 “大人,定北侯府一日之间,先是嫡长女被人调包,随后又是老夫人中毒,这看上去可不像是巧合啊。” 左军都督府内,几位大人围坐在一起,一脸严肃。 “秦昭才刚刚被提拔不足一月,便闹出这等事,对方到底是冲着秦昭,还是冲咱们都督府来的?” 不怪这几位大人会多心。 都动用到桑焕这样的妖孽人物了,他们可不认为对方只是简单地想要一位老妇人的命。 若那老妇人身份再尊贵一些,比如说是长公主或者是宫中妃嫔等人物,倒也还说得过去。 可定北侯府的老夫人房氏,只是一介寻常妇人,在得诰封前,甚至连个末流的官夫人都不是,手上更是没有任何的权限,所以什么人会花这样大的代价去对付一个普通老妇人? 在他们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冲着秦昭,或者是左军都督府来的。 “大人,秦佥事外出办差未归,而且还是领的圣上秘旨。这些人突然出手,是否是为了拖住秦佥事?” 说话的是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赵明浩。 赵明浩如今也已经年逾四十了,上面的二位都督,若是有一位退下来,那应该就是由他顶上去。 所以,这几年,他行事越发谨慎,就怕再引起二位上峰的不满,同时,也怕得罪了某一方权贵,一直谨小慎微,连同家中人言行也都被他所约束。 左都督周正威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上半身坐得笔直,头发花白,但是一双眼睛里仍然透着凌厉的锋茫。 “赵同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这幕后之人着实可恶,竟然对着一堆妇人下手,更是险些害了秦佥事的母亲。此事咱们必然是要上报的。” 事关定北侯府,就算是他们不上报,京兆府也不敢隐瞒。 “听闻当日,那个桑焕假扮成秦玥,其实是想要害江氏及其腹中胎儿的。这般手段,乍一看有些内宅妇人的痕迹,但实际上,她针对江氏只是一个幌子,而是先一步便给老夫人下了毒。看这架势,对方是想着直接要老夫人的命,然后好让秦昭回京丁忧?” 赵明浩又分析一通,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看似逻辑通畅,但实际上又有一些别扭。 周正威冷哼:“对方的目的,只怕不仅于此。秦佥事是奉了密旨出京,那么对方此时下手,也起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毕竟秦昭就算是丁忧,也只会在他完成任务之后才进行。” 此言有理。 人在外头办差呢,而且侯府连他去了何处都不知,又如何通知他府中出了大事呢? 所以,这个说法不通顺。 “启禀周都督,宫里来人了。” 几人立马起身,迎至门外。 一位内监俯身进前后,将眼神锁定在周正威身上。 “陛下口谕,宣左都督周正威进宫面圣。” “是,臣遵旨。” 周正威去宫里,十有八九也是因为定北侯府一事。 果然,周正威到的时候,京兆府尹也在呢。 除了他之外,还有大理寺卿站在一旁。 “周将军,朕想知道秦昭在你们都督府如何?” “回陛下,秦昭之前是上直卫指挥使,原本就属于左军都督府辖制,此人除日常到都督府汇报之外,并无其它接触。而且自秦昭担任都督佥事,也不过只待了三日便离京,所以,他在都督府一切正常。” “嗯。定北侯府发生的事,你可知道了?” “回陛下,微臣昨日收到了定北侯府送来的消息,当时是秦昭留在侯府的一名亲卫特意来禀报的。” “京兆府已查出这个桑焕的来历,此人罪大恶极,最重要的是,靠着自己的外形优势,没少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来痛下杀手,此等恶徒,便是剐刑都不为过。” “陛下所言甚是!” 明盛帝顿了顿,又有些犹豫:“但此人嘴倒是硬,一直未曾交待是受何人指使。但是对于她先前施下的恶行倒是供认不讳。” 周正威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暗示。 桑焕承认自己以前的那些恶行,自知唯有一死,不可能再有活路,所以并不肯透露她的幕后主子。 此人在侯府曾被春兰的毒药折磨得痛不欲生,但也只是交出了解药,其它事却是只字不提。 所以,除非是此人背后的主子身份太过强悍,再不然,就是她也被控制,一旦说出幕后主使,怕是会死得更惨。 第143章 大长公主进宫 桑焕被扭送至京兆府之前,就已经先一步被春兰搜过身,身上已无其它毒药可藏。 而如今被押至京兆府的牢房里,对于用刑,似乎也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陛下,这个桑焕心志坚定,寻常手法,怕是审不出什么。只是不知道可有人能查出这个桑焕是否还有其它的弱点?比如说其亲眷、师门等等。” 京兆府尹摇头:“此人来历疑点颇多,想要查清,尚需时日。但是就目前我们掌握的消息来看,她应该没有什么可以由我们拿捏的。” 明盛帝大怒,一拍龙案:“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她用是何秘药?还有,能将她这样的人收拢至麾下,你们就没有想过,对方用意何在?这次是要对付定北侯的家眷,下次是不是会对准我李家皇室的血脉?” 扑通! 一瞬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陛下发怒,谁敢大意? 至于桑焕是否有机会寻短见,这个倒是暂时不考虑。 困为桑焕不仅被固定在了刑架上,更是日夜有人看守,她一个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困难的犯人,何来自尽的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明盛帝就是有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他总觉得,这样的一个妖女,其最终目的,一定不止是定北侯府。 定北侯的确是英武不假,但问题是,泱泱大夏,又岂会缺一员大将? 明盛帝的担心,很快就成真了。 端荣大长公主的孙儿突然陷入昏迷,人事不知,被太医诊断为中毒。 明盛帝这里刚刚得到消息,就被告知上青卫指挥使张怀青也突然在衙门里昏倒,临倒下前,还吐出了一口黑血。 这是有人集体投毒? 而且中毒者,个个为权贵。 明盛帝心头的不安在扩大,这件事,只怕还会继续恶化。 周正威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立马命所有人严格巡城,同时,自己进宫请命。 他才刚到宫门口,正好就有传旨的内监出来。 “周大人,快,陛下召见!”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都来了。 明盛帝明显察觉到这是有人冲着皇室权威来的。 而京兆府尹则是连夜进宫禀报。 “回陛下,这是一刻钟前,有人用箭射在了我京兆府正堂的东西。” 太监总管命人取来后,他亲自打开,然后在得到明盛帝的示意下念出来。 这竟是一封谈判的书信。 就是用这些权贵者的命,来换一个桑焕。 对方用这么大的动静,只是为了换回一个桑焕? 那桑焕都已被擒,就算是换回去,她的脸也被官府记下,日后再想行事,又岂会那般便宜? 可对方竟然真地动用了几处府邸的暗棋,只为了将人救走? 这兴许是一个突破口! 周正威眼睛一亮:“陛下,这足以说明,桑焕的身份不简单。对方愿意冒这样大的风险来救人,还同时暴露了几处暗棋,定然是因为桑焕的价值更大。” 大理寺卿也跟着点头:“周大人所言不虚,陛下,以微臣看,这个桑焕不能交出去。” 京兆府尹擦一下汗:“可若是不交出去,我们就拿不到解药啊。”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是啊,没有解药,他们如何救人?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几人丧命? 张怀青这样的人,那是真正可以上战场杀敌的勇犯武将。 若是死在这等小人伎俩,着实憋屈。 且他身为帝王,任由官员被人害死,日后如果再驾驭百官? 眼下,才是真正让明盛帝两难之时。 释放那个妖女桑焕? 虽然可以换来解药,保住几人的性命,但这无异于是皇权在对着恶人低头! 传出去了,帝王尊严何在? 大夏国威何在? 可若是不放,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爱将这般冤枉的殒命? 恰在此时,端荣大长公主进宫求见。 端荣大长公主的驸马早就为国捐躯了。 而这次中毒之人,又是大长公主最为喜爱的孙儿,此时入宫求见所为何事,已是一目了然。 端荣大长公主一身诰命服,头发几乎全白,但仍然佩戴了规制的凤冠。 “臣,端荣叩见陛下。” 端荣大长公主竟然要行叩拜大礼,明盛帝大惊之下,连忙走下来,亲手将人扶住,避免她真地跪下来。 “姑姑,这是做甚?您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朕定然竭尽全力。” 明盛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心里却是泛起苦涩。 这可是他的亲姑姑,而且姑父还是为国捐躯。 这么多年,这位姑姑从未求过他们什么,更是连子孙的爵位官职都一切按规制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若是此时她提出要求,即便是他身为帝王,也实在不知当如何拒绝。 殿内其它人也是面面相觑,然后再轻微摇头。 他们都明白,端荣大长公主身份不一般。 如今陛下本就两难,无论怎么做,都会被人诟病。 可若是大长公主亲自来求,陛下放人,已然是不争之事实了。 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自然是最不认同这一点的。 他们都是掌刑罚之人。 一旦对恶势力妥协,那日后府衙办案办事,都会面临不小的阻力。 只是这一点,他们现在说了也无用。 毕竟,当下是人命关天,且皆为朝中重臣,他们的顾虑,在人命面前,还是太弱了。 “陛下,我这把老骨头进宫求见,就是知道您向来仁慈,定然会因为爱护臣部而做出妥协。但您是帝王,是我大夏之主!陛下,我这个老妇人可以少一个小孙子,但不能让您一国之君的威仪受丝毫损伤啊!” 众人皆是一震,个个面色震惊地看向这位大长公主。 谁也没有想到,她进宫求见,竟然不是为了求陛下放人,而是求陛下不能放人! 这等气魄,远非寻常人可比! 周正威则是默默点头,到底是皇家公主,这眼界与气度皆非常人能有的。 明盛帝眼睛微亮,但同时又有几分挣扎和忐忑。 “姑姑,这涉及几条人命,绝非儿戏啊。” “陛下!” 端荣大长公主有些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陛下,您是大夏的皇帝,谁都不来挑衅您的威严!任何人都不行,任、何、人!” 第144章 真的只是巧合吗? 明盛帝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女子干政。 但是对于这位端荣大长公主,他的态度向来都是不同的。 他原本以为今晚,他要顺从一次这位姑母,可没想到,姑姑提出来的,竟然是让他以帝王威严为重,任何人都不容挑衅大夏皇帝的威信! 这才是真正一心为他好的亲人啊。 明盛帝虽然心中感动,但还是不能轻易松口。 多年帝王,多疑才是正常的。 “陛下,张指挥使的事,臣已知晓,您放心,届时,我亲自去张家走一遭,以安抚张家,大不了,我将那张夫人收为义女,给她们孤儿寡母撑腰便是。 无论如何,您帝王之威仪不能被人践踏,我们李家的圣威不能丢。至于其它几家,就由我这把老骨头去出面,您是帝王,就该高高在上,您要顾的是整个大夏安危,绝非一人一族啊!” 这番话,便是彻底地表明了态度! 端荣长公主不仅不让陛下放人,甚至还要亲自去另外几家去说服那些人,莫要对陛下心生怨怼。 明盛帝紧紧地闭一下眼睛,这是他的亲姑姑啊! 果然,他们才是血脉相连之人。 现在这种情况,其它人倒是不好插嘴了。 从朝廷法度上而言,端荣大长公主的做法自然是没问题的。 而且,正如端荣大长公主所言,由她出面,反而更好。 这样就算是那些人有怨气,也只会冲着大长公主,而非是陛下,更不是朝廷的司法衙门。 但是,眼下还得看陛下是否答应。 明盛帝其实仍然在犹豫,毕竟这可是真真切切的几条人命,又都是国之重臣,岂能随随便便就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端荣长公主见状,再度劝道:“陛下,您是怕那几家人事后会记恨您吗?这不是问题!只说这都是我这个老婆子提出来的,要怨恨,就让他们怨恨我老婆子。这里有几位大人作证呢,陛下圣心仁厚,是我这个老婆子撒泼卖疯,只求陛下维护皇室体面而已。” 这话,让明盛帝更难下旨了。 怎么能让姑母去背这所有的骂名呢? 气氛正在僵持间,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贤王殿下在外求见,身边还跟着一位老者,据贤王殿下所说,那位老者是一名神医。” 所有人一怔,神医? 端荣大长公主的眼里也瞬间升起了光茫。 真的是神医吗? 如果可以,谁又会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送命呢? 贤王正是明盛帝的庶长子,杨德妃所出,之前的存在感,可以说是相当低了。 贤王进来,刚要行礼,就被明盛帝给制止了。 “免礼,你带了神医过来?” “回父皇,这位是来自神医谷的神医季明常先生,他自称认得那位妖女桑焕,还说二人曾经交过手,季明常对这位桑焕的下毒手段有所了解,儿臣这才急着带他进宫为父皇解忧。” 季明常被宣进来,他磕头行礼,整个人倒是不见有多慌乱。 一介平民,面见陛下而能如此镇定,的确是少见。 “你真能解毒?” “回陛下,现在草民不敢说完全能解,还需要见过病人才能确定,但这个桑焕下毒的手段,草民也有所了解,而且草民平时也会常备一些解毒药物,至少有六成的把握。” 明盛帝闻言心头一松:“好!你若是能解毒,救下这些臣子,朕自当重赏!” “谢陛下!” 季明常被周正威的人带着开始往外走,这第一站,自然就是端荣大长公主府。 而贤王刚要跟着退下,却被明盛帝叫住。 “这个季明常,是你招揽的能人异士?” 贤王不傻,知道父亲这是对他起疑了。 “回父皇,多年来,母妃的寒疾一直未能治愈,儿臣心中忧虑,所以四处寻找名基,只求能帮母妃去除病根。这位季大夫已经在贤王府住了小半年。之前儿臣也曾跟父皇以及母后那里请示过的,而且儿臣带他进宫请脉,也都是事先请示过母后的。” 贤王不慌不忙的样子,倒是让明盛帝消了几分疑心。 而且这位季大夫住进贤王府已有小半年,并非是突然出现,应该不是提前布局的。 明盛帝再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长子的确是曾跟自己说过两次,说是请了一位神医来为杨德妃治病的。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经过季明常一夜的忙碌,几人的毒基本上都解了。 余下的一些残毒,也只需要服药几日,便能尽数去除。 这一夜,明盛帝也没能睡安稳。 直到确定姑母那里传来的是好消息,他才敢放松地睡一会儿。 危机解除,京城原本被掀起来的一阵暗涌,又似乎再次平静了下去。 但是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真地不一样了。 在此之前,贤王一直默默无闻,心思基本上都在编书立说之上。 而这一次季明常立了大功,被赐了府邸、金银,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官职。 只是这位季明常再三表明为人自在惯了,受不得约束,所以明盛帝只是给了他一个虚职,但是金银的确是没少赏赐。 再加上被他救过来的几位权贵,好处自然也是不少的。 而贤王,因为举荐有功,明盛帝觉得他一直赋闲也不像话,所以便干脆让他入礼部历练。 这倒也对口。 贤王原本就一直在招揽名士学者一起编书,还开了书院教化百姓。 如今让他入礼部,再合适不过。 礼部本就主祭祀以及科举,教化万民等职责。 如今有一位饱读诗书的皇子入礼部,也算是有人坐镇了。 贤王的突然冒头,引得朝中各方势力又暗自开始了较劲。 贤王的生母杨德妃,是明盛帝在潜邸时的第一个侧妃,自入府起,便一直得宠。 不然,也不会由她生下了庶长子。 要说也是皇后自己不争气,成婚三年无子,她也没有理由再阻止其它的女人怀孕。 况且,这是皇家,子嗣延绵何其重要? 当时还只是太子的明盛帝能允她三年无子,已经是相当宽厚了。 定北侯府,春兰脚步匆匆地进门,低声道:“桑焕被判斩刑,三日后行刑!” 第145章 各方猜测 季明常出现的太巧合了。 但是连明盛帝这里都查不出什么,其它人自然就更查不到了。 而季明常在得到了陛下的赏赐后便带着弟子仆从直接住了进去,之后也只是正常地给杨德妃看病开药,一切如常。 不得不说,这样的表现,打消了大多数人的怀疑。 若这个季明常当真是跟贤王之间另有猫腻,那他在得到赏赐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应该就是避嫌。 可他没有。 一切如常。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就是他心中无愧,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而明盛帝对此也不再关注。 毕竟季明常解毒救人是事实,无论这其中是否有贤王的手笔,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因为季明常的出现,让明盛帝不再被动,而且也避免了两难的境地。 端荣大长公主府之后便开始闭门不出,有人说是因为阖府上下都在严查,毕竟她的这个孙儿并未单独外出,是如何中的毒? 除此之外,张怀青那边也是一样。 这一连串的动作,反倒是让江莞莞看不懂了。 她不相信贤王和季明常的事情是巧合。 那个桑焕太厉害了。 这般能耐的一个人,真的从一开始就是被当成一颗死棋来使唤的吗? 江莞莞总觉得好像是遗漏了什么,但却毫无头绪。 桑焕被行刑这日,菜市口被堵的那叫一个严实,多少人都来看看这个伪装成小孩子来骗人杀人的魔头! 定北侯府也派人去看了。 确定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周围传来成片的欢呼声。 这个桑焕,实在是太令人害怕了。 你试想一下,自己开个小食铺子,一个顶着六七岁女童脸的人天天过来找你买吃食,你会不会慢慢地放松戒备? 有些老板甚至可能一开始就会放下戒备了。 如此一来,岂不就着了这女魔头的道? 太吓人了! 所以,如今将这人给处斩,大家伙的心总算是能安定一些了。 随着桑焕被斩首,又有不少老百姓想到最开始就是定北侯夫人发现这个人,然后才扭送至官府的。 一时间,江莞莞倒是声名鹊起了。 次日,秦昭秘密回京。 而他带着的人,则是悄无声息地就被带入了皇宫,等到他复命回府,京中各大势力才收到了消息。 “这个该死的秦昭!此人太过狡猾了,谁能想到,他大摇大摆地带着自己的人进宫,再出来时,只有他一人。如今,傻子都知道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护卫有问题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已经被带到御前了,咱们也只有认命的份儿。” “所以,陛下到底是下了什么样的密旨?那个秦昭又是带了什么人回京?” 因为是密旨,自然不会有人傻到去秦昭面前询问。 一旦被明盛帝知晓,会不会对秦昭发怒,他们不知道,但一定会对开口问的人,治以重罪! 所以,这个时候,大家心里头有再多的猜疑,但表面上,还是淡定如常。 只不过,也有人急眼,想要跟定北侯府打好关系,但又实在是没有机会。 这定北侯府一家子人,都鲜少出府。 尤其是现在江莞莞有孕在身,对于各大府邸的宴会,推拒起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毕竟谁敢保证一名孕妇,不会在你的宴会上出点儿意外呢? 万一真出事了,结果就是不仅没能搭上定北侯府的关系,反而有可能会成为仇敌。 这找谁说理去? 既然如此,那就各自消停吧。 江莞莞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平静且心安。 尤其是看到秦昭平安回来,只是人有些黑了几分后,更觉得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舒心的。 秦昭坐在江莞莞身旁,凑过来直接在江莞莞的脖子上啃了一口,然后大手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来回抚摸。 “怎么样?这小子有没有闹你?” 江莞莞轻笑:“没有,他很乖。” “真的?” 话音未落,秦昭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给踢了一下。 随即,他表情有几分古怪,似乎是有难以置信,两眼瞪大地看着江莞莞:“他踢我?” 江莞莞扑哧一笑:“夫君,他应该是在踢我,只不过你的手刚好放在那里而已。” 这让秦昭产生了一种极强的新鲜好奇感。 他虽然有两个女儿了,但每个女儿出生时,他都不在身边,而且也从未感受过这种即将当父亲的喜悦。 最开始张氏有孕时,他正在边关杀敌,因为战事原因,他率队接连换了几处关防,等他收到张氏有喜的信时,张氏都快临盆了。 至于兰香有孕,他当时仍然在忙。 而且,说实话,无论是从前的张氏还是后来的许氏、林家小姐等等,他都不曾真地放在心上。 相较而言,张氏是他的结发妻子,所以对张氏,他给足了体面和敬重,但是再多的东西,真没有。 毕竟那会儿他自己对于情爱之事都是一知半解,又年少轻狂,从来不知道何为体贴妻子,关爱枕边人等这样的细腻情绪。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江莞莞。 也或者是因为他年长了几岁,对于感情这东西,总算是有了几分了解,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少年郎。 他本就对江莞莞动了心,喜欢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强的女子。 如今看她将阖府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怀了子嗣,心中更觉得满足。 “莞莞,刚刚他踢我那一下,真有劲儿。我觉得应该就是个小子,而且还是个顽皮的小子。” “夫君为何觉得他顽皮?这可不好,还未曾见面呢,你这个做父亲的便开始嫌弃他了?” 秦昭连忙解释:“我没有嫌弃他,我只是单纯觉得他活泼好动。” “夫君,若是个女儿呢?” “女儿就女儿。只要生下来,我都教他习武。” 江莞莞笑了一声:“夫君此次外出辛苦了,陛下可以说让您歇息几日?” “嗯,陛下给了三日假,让我在家好好歇歇,对了,之前我去庆安堂请安,母亲的气色尚可。中毒一事,可是真的?” 江莞莞点头,脸上仍然还有几分后怕的表情。 秦昭将人抱住:“另怕,我回来了!再有宵小敢造次,爷直接活劈了他们!” 第146章 去查 秦昭被特批休假三日,这三日竟是足不出户,始终都陪在江莞莞身边。 秦昭给江莞莞盖好薄被,然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到了书房,招财进宝二人进来回话。 “侯爷,一切都弄清楚了,那个桑焕潜入府中已有近一月,是张家以大小姐身边服侍之人不懂事为由,再送进来,说是打小培养的。”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招财倒是很客观:“侯爷,以小的来看,张家应该并不知道桑焕的真实来历。而且当日张家人也被叫去京兆府问话,张家还有两个管事挨了板子。” 进宝倒是思忖片刻:“近说,张家人不可能害自己的亲外甥女,可问题是,那桑焕是借着大小姐的这张脸,害的是老夫人和咱们夫人啊。” 招财一愣,连忙点点头:“不错,这么看来的话,张家也有嫌疑。” 进宝笑了一下,“但是张家那样的人家,真能接触到这么厉害的人物?” 秦昭冷笑:“张家接触不到,代总会有人想让他接触到。至于张家是否牵连其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因此而厌恶张家。秦玥自此之后再无外祖家可依靠。” 招财进宝二人对视一眼,还是不太明白,但他们也没问。 秦昭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又低头看了暗探送来的消息,眼神中透着几分危险。 “不管是何人,只要敢打我定北侯府的主意,那就休想我轻轻揭过!” 秦昭话落,外面传来翠珠的声音。 “何事?” “禀侯爷,夫人说老夫人想要去城外的寺里上香,关于随行的护卫家丁这方面,还想请您安排一二。” 秦昭皱眉,这个时候上什么香! “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亲自与老夫人聊聊。” “是,侯爷。” 江莞莞不太认同这个时候出城,可是老夫人提出来了,她一介儿媳妇又实在不好回绝。 反正她不去。 但也不能真地由着老夫人胡闹。 所以,她才故意以此为借口,让翠珠去跟侯爷请示。 秦昭心知现在时机不对,老夫人刚刚痊愈,现在去拜什么佛? 再说了,老夫人的毒之所以能解,那是因为江莞莞足够聪明,是因为春兰对于药理懂得足够多,岂是什么神佛庇佑? “招财,去查查,看看是什么人在老夫人身边嚼舌头根子了。” “是,侯爷。” 要说这几个随从也想不明白,老夫人这是跟着裹什么乱呐! 虽说现在都知道定北侯府是受害者,但这更说明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呢,老夫人此时就该在府中静养才对。 出了书房,招财撇嘴:“你说老夫人这是想干嘛?没看到咱们夫人连长公主府都不去了嘛,她怎么还想着往外跑?这是生怕出不了意外吗?” 进宝也是跟着摇头,“这个节骨眼儿,要是侯府再出什么事,怕是连陛下也会觉得侯府是多事之秋,于侯爷不利啊。” “去查吧,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嘴贱!” 两人并排出了院子,很快分成两个方向去做事。 很快,秦半斤过来请安。 “叔父,这阵子侯府发生的事,侄儿也听说了,您看,咱们就这么一直忍着不动吗?” “不急。先让对方得意一阵子吧。你和麦穗一起聊过了?” “是,还真让您料准了。麦穗的婚事也被人盯上了,除了汪家,还有好几户人家,其中竟然还有一位举人老爷。” “你妹妹的婚事先不着急。倒是你,可有相中的姑娘?” 秦半斤嘿嘿笑着,抬手挠挠后脑勺:“没有。我瞧着那些千金闺秀们都差不多一个样子。我想找个跟婶婶一样能管好家,又聪明睿智的,不想找个只知道天天哭哭啼啼,或者是病歪歪的女子为妻。” “嗯,也罢。既然你有打算,那回头就让你婶婶帮你多看看。” “谢叔父。” 秦半斤再次嘿嘿笑了起来:“那个,叔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能给我找个识字会算帐的。我手里头如今也小有产业,日后若是成亲了,自然都交由娘子来打理。” 秦昭逗他:“哟,这都叫上娘子了?人在哪儿呢?” 秦半斤脸一红:“叔父!” 秦昭慢悠悠地到了庆安堂,老夫人正在和秦玥说着话。 秦昭让其它人都退出去,这才看向老夫人:“您要出城祈福?” “是啊。如今你媳妇有孕在身,之前家中又出了这么多事,我这心里头实在不安。听说城外普光寺甚是灵验,我便想着去求求佛祖护佑,再请几道灵符回来镇宅。” 不是老夫人脑子不好使,实在是有点儿害怕。 而且,现在的人们普遍对于神佛一事敬畏,尤其是遇到事情后,察觉无助无力时,便总想着能依托于神佛相助。 其实,不过就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母亲,此事不妥。您先安心在府中静养,待京城安宁些,再出城祈福吧。” 老夫人皱眉:“可是会影响到你?” 老夫人也不傻,她虽然心中不安,但也知道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儿子。 “倒也不能说是会影响到儿子,只是如今京城不太平,圣上不会喜欢有任何的麻烦。” 老夫人眨眨眼,稍一琢磨,也就明白过来。 先前有几位重臣被人下毒暗害,虽然现在已经平息下来了,但到底是挑衅了皇家威严。 老夫人总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细节被她忽略了,又或者是她年纪大了,脑子不够用,忘掉了什么。 秦昭也未多言,只是提了个醒。 “玥儿毕竟是我的嫡长女,如今莞莞有孕在身,不便行动,玥儿无事,便天天过去请个安,哪怕是陪着莞莞坐一会儿也是好的。” 老夫人想到了先前假秦玥对江莞莞的态度,身上立马又惊起一阵冷汗。 “你说的没错。玥儿的确是应该多和你媳妇亲近.亲近,我瞧着珂儿近来倒是长的快,听说几乎是长在你媳妇那里了。” 闻言,秦昭也是点头一笑:“那孩子现在倒是胖了些,圆乎乎的。就这,夫人还是控制着她的饮食,说是小姑娘家不能长得太圆润了,否则撑开了肠胃,日后再想清减就要难了。” 第147章 秦玥的转变 第147章秦玥的转变 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覆盖住定北侯府的飞檐翘角。 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最后一缕霞光里泛着冷光,门内的世界,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着奢华尊贵,一草一木都藏着心思。 而此刻,秦玥正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继母江莞莞的院落外,指尖微微颤抖。 若是之前,她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经历过被桑焕用药、捆绑起来的秦玥,对江莞莞是格外的排斥。 她讨厌所有妄想夺走她母亲位置的人。 以前的那位差点儿嫁进来的林氏,还有后来的许氏,没一个让她喜欢得起来。 那时的秦玥,是侯府里最尖锐的刺。 生母早逝,父亲秦侯爷又忙于公务,一年到头,真正在家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六个月。 她在老夫人的溺爱里长大,虽未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但从骨子里就痛恨所有意图做她母亲的人。 去年父亲续弦,娶了一个小官江哲的女儿江莞莞进门,秦玥起初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这个新任继母的出身太差了。 虽然她的生母出身更低,但是江氏跟之前的几个人相比,应该说是地位极低,且还是在婚前曾被流言蜚语所攻击,所以她当时并未在意。 可谁能想到,父亲竟然对她那么好! 尤其是秦玥当初听说父亲给江家下了那么丰厚的聘礼之后,整个人都气极了! 当时的秦玥像是被夺走了珍宝的幼兽,恨不能处处与江莞莞作对。 再加上那会儿身边有张家的人时不时挑拨一二,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她自然就越来越讨厌江莞莞。 当然,她再怎么发狠心,也只有几岁。 她故意把江莞莞喜欢的花揪掉,一起用膳时打翻江莞莞亲手烹制的羹汤,甚至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说江莞莞苛待下人。 江莞莞性子温婉,从不与她计较,可这份退让在秦玥看来,却是心虚和示弱。 直到那场意外。 秦玥也是在事后,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被人害了性命。 那个恶毒的魔女,竟然还要顶着自己的一张脸去害江氏和老夫人。 秦玥醒来后,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她是真地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位继母了。 秦玥想到江莞莞竟然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害她,所以才能第一时间就把那个凶手的真面目戳穿,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第一次裂开了缝隙。 “小姐,您站在这儿多久了?再等下去,莲子羹该凉了。” 贴身丫鬟夏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秦玥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院门。 福熙堂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微风拂过,香气袭人。 江莞莞正坐在窗前看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秦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玥儿来了?快坐。” 秦玥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我听王嬷嬷说,您最近胃口不好,就亲手做了这个,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她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莞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眉眼弯了起来:“很甜,很好吃。谢谢你,玥儿。” 看着江莞莞真诚的笑容,秦玥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王嬷嬷昨天跟她说的话:“小姐,您别怪老奴多嘴。夫人是真心待您好。您生母走得早,侯爷又不在家,府里这么大的摊子,如今全靠夫人撑着。 您想想夫人嫁进来之前,您在侯府是什么待遇,夫人开始整顿侯府后,您又是什么样的待遇?如今夫人怀着身孕,还要操心府里的大小事务,还要顾及您的感受,不容易啊。” 王嬷嬷是看着秦玥长大的老人,亦是她的奶妨,说话一向中肯。 这些天,秦玥也慢慢留意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 江莞莞从不用继母的身份压制她,总是给她最好的布料和首饰; 她喜欢吃的樱桃,江莞莞会让人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运来; 甚至她因为顶撞老夫人而被罚禁足,也是江莞莞在老夫人面前求情,才让她免受责罚。 “夫人,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 秦玥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处处跟您作对,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江莞莞放下勺子,轻轻握住秦玥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傻孩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我明白。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好不好?” 秦玥抬起头,看着江莞莞眼中的真诚,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这场和解,像是一阵春风,吹进了永宁侯府的内宅。 秦玥开始学着改变自己。 她不再睡懒觉,每天早起就去给继母请安; 她不再对下人颐指气使,学会了尊重每一个人; 她甚至跟着江莞莞身边的人学习女红和厨艺,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经常扎到手或者把菜炒糊,但江莞莞总是笑着尝上一口,然后夸她有进步。 王嬷嬷看着秦玥的变化,欣慰地笑了:“小姐终于长大了。夫人是个有福气的,以后侯府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夏荷也很高兴,她看着秦玥每天开开心心地去请安,回来后又认真地学习女红,还天天练字,忍不住打趣道:“小姐,您现在跟夫人亲得跟亲母女似的,以前的您,可真是判若两人。” 秦玥脸上一红,轻轻捶了夏荷一下:“不许拿我开玩笑。以前是我糊涂,现在才明白,夫人是真心对我好。以后我要好好孝顺她,还要好好照顾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玥的努力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老夫人对她赞不绝口,说她“终于有了侯府小姐的样子”;下人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怕她,而是真心实意地敬重她;就连整日忙碌的父亲,也对她的改变表示了欣慰,偶尔还会再把她抱起来走几步。 秦昭摸摸她的头:“无事多和府里的兄弟姐妹们一起识字玩耍,你是我的嫡长女,遇事要多向你母亲学习,出了门,你代表的就是定北侯府,不可堕了侯府的威名!” 第148章 皇帝病倒 秦玥年纪还小,但是自她记事起,家中便已富贵,而且人人都告诉她,她是侯爷的嫡长女。 这还是头一次,亲口听父亲说,她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定北侯府。 所以,她以前的确是太过任性了吗? 秦玥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不可以再做傻事,不能再让父亲对自己失望了。 以前种种,父亲母亲不与她计较,不过是看在她是晚辈的份儿上。 可原谅这种东西,也是会耗费情份的啊! 这话,是王嬷嬷跟她说的。 所以,她得记住! 江莞莞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秦玥往这边跑的越来越勤快了,甚至主动提出来,想要搬回自己的院子里住。 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乐意看她们母女相处融洽。 白天,她会陪着江莞莞在花园里散步,给她讲府里的趣事;晚上,她会坐在江莞莞的床边,给她读诗词解闷。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寒冬十一月。 江府那边还算是太平。 冯氏因为生下一个盲女而备受打击,再加上生产后未曾好好调养,一直缠绵病榻。 江莞莞中间只回去过一次,便以身子不便为由没有再回去。 而江柔倒是回去过几次,但每次回去也不过是惦记着冯氏手里头那点好东西罢了。 起初江柔还做做样子,演一演孝女的戏码。 可是到后来,这冯氏竟然还想要让江柔养大那个瞎子妹妹,江柔自然就怒了。 “母亲你是疯了不成?我自己还有儿子要养呢!况且您生下来的是我妹妹,姓江,不姓丁,如何能接到丁家去养?父亲怎么可能会答应?” 冯氏却是眼神呆滞,似乎是在盯着屋顶看。 江柔不忍看她这番模样,想到自己现在还年轻,总要娘家帮衬,而且母亲身子再不好,她也仍然是江府的主母。 无论如何,得尽快地让她振作起来。 “母亲,您想要让妹妹好,您自己的身体得先养起来。听闻那位季神医颇为厉害,我这就请她入府给您治病。” 冯氏却摇摇头:“不必了。我没病。” 江柔皱眉:“母亲,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母亲真的没病,我这是心病,大夫治不好的。” 江柔明白了。 除非是有大夫能将那个妹妹的眼睛治好,再不然,就是让妹妹变成弟弟。 看来这一次的事,对母亲打击太大了。 江莞莞对此倒是无动于衷。 冯氏若安分,江家自然可以为其养老送终。 但她若是起了歪心思,便是兄嫂能忍,她也忍不了。 而秦昭这些日子格外忙碌,连侯府都不回了。 明盛帝突然病倒,一时间太医院群医束手无策,而当初贤王大力举荐的神医季明常,再次被推到了人前。 寒冬的京城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行人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惶惶之色。 皇宫深处的乾清宫内,更是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太医低语和宫女太监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打破着令人窒息的宁静。 明盛帝已经卧病三日。 这位在位十余年的帝王,素来以勤政爱民著称,年轻时更是弓马娴熟,曾亲自率军平定西北叛乱。 可自入冬以来,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时常感到头晕乏力,太医们诊脉后只说是积劳成疾,开了些温补的药方。 谁料三日之前,明盛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突然晕厥,醒来后便高热不退,言语模糊,连平日里最亲近的太监总管都认不出来了。 太医院院正许修德率领一众太医守在乾清宫内,已是两夜未曾合眼。 他看着龙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皇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医院的所有名贵药材都用上了,针灸、汤药轮番上阵,可皇帝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沉重。 许修德心里清楚,这绝非普通的风寒,可他遍查医书,却始终找不到对症的法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 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每日天不亮就聚集在宫门外,焦急地等待着皇帝的消息。 内阁首辅张延龄更是寝食难安,作为百官之首,他既要稳定朝局,又要应对来自各方势力的压力。 此刻,他站在乾清宫的偏殿内,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大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张大人,陛下病情如此危急,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王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延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李院正已经用尽了太医院的所有法子,可陛下的病情依旧没有起色。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民间的神医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张大人此言差矣!太医院汇聚了天下名医,尚且束手无策,民间的游方郎中又能有什么本事?万一耽误了陛下的病情,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赵大人,他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素来对民间的医术嗤之以鼻。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不少保守派大臣的附和,一时间,偏殿内议论纷纷。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大皇子贤王李景函。 他面容俊朗,神色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作为明盛帝的长子,李景函自幼聪慧好学,深得皇帝的喜爱,朝中不少大臣都认为他是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 “张大人,各位大人。”贤王微微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延龄身上,“听闻陛下病情危急,眼下如何了?” 张延龄连忙说道:“贤王殿下暂且安心,太医院的诸位太医正在想办法,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贤王沉声道:“张大人可还记得为诸位大人解毒的神医季明常?此人医术高超,曾治愈过不少疑难杂症。本王恳请张大人准许季明常入宫为陛下诊治。” 别看贤王是大皇子,是王爷,但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而且还是庶长子。 朝中真正拥有话语权的,除了陛下,便是内阁。 所以,即便是高贵的皇长子殿下,此时也要在张延龄面前低头。 他的话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立刻激起了千层浪。 第149章 争执 保守派大臣们纷纷表示反对,赵大人更是直接说道:“贤王殿下,季明常不过是一个民间郎中,身份不明,来历不清。万一他心怀不轨,趁机加害陛下,后果不堪设想!” 贤王眉头一皱,反驳道:“赵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季明常医术高明,救人无数,绝非奸邪之辈。如今父皇病情危急,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受苦,而不尝试任何可能的办法吗?” “贤王殿下,话不能这么说。” 另一位保守派大臣站了出来,“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岂能让一个民间郎中随意诊治?万一出了差错,谁能承担这个责任?依臣之见,还是应该继续让太医院的太医们诊治,或许再过几日,陛下的病情就会好转。” 贤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延龄打断了。 张延龄摆了摆手,说道:“各位大人,贤王殿下的提议固然有道理,但赵大人他们的担忧也并非没有根据。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不如我们先派人去查一查季明常的底细,再做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说道:“启禀张大人,贤王殿下,靖王殿下求见。”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靖王李景行是明盛帝的次子,亦是嫡子,乃是中宫皇后所出,素来与贤王不和,两人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多年。 如今靖王突然前来,想必也是为了皇帝的病情而来。 很快,靖王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看了一眼贤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本王见过张大人,各位大人。”靖王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张延龄身上,“听闻陛下病情危急,本王心急如焚,特意回府一趟,带了些奇珍异草,也不知是否能用得上。许医正可在?不然请他过来看看?” 许修德不一会儿便自大殿中出来,看过靖王带来的一些珍贵药材后,最终选出了一株雪莲,还有一支约莫在三百年的人参。 “这两株药应该会有效,刚刚几位太医已经商定出了新药方,这两株药刚好可以直接入方,多亏王爷及时送来。” 在场诸位大人们自然是神色各异。 两位皇子,一位是皇长子,但却是庶出,提出来要让民间不知来历的大夫为陛下诊治。 而一位是皇次子,但却是嫡出,没有插手医治之事,反而是在得知病下病重后,急匆匆地回去找出诸多珍贵药材送入宫中,只求能帮得上一点忙! 二位皇子的做法,高下立判! 哪怕是那些一直支持贤王的臣子们,此时也觉得贤王太着急了。 他的这个做法,太容易让人将先前几位大人中毒一事,往贤王的身上联想了。 而且就算是提出来让季明常入宫诊治,也应该是由其它人提出来才合适。 贤王自己站出来,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用心啊。 众人在外面焦燥不安,自然又开始各种议论商讨。 张延龄虽然没有明着站队,但他向来主张嫡庶有别。 此时,他看向靖王说道:“陛下病情依旧沉重,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贤王殿下提议让民间神医季明常入宫诊治,各位大人正在商议此事。” 靖王闻言,眉头一皱,说道:“季明常?此人不过是一个民间郎中,岂能为陛下诊治?万一他医术不精,耽误了父皇的病情,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依本王之见,还是应该继续让太医院的太医们诊治,毕竟他们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名医,医术有保障。” 他的话显然是在支持保守派的观点,贤王立刻反驳道:“二弟,如今太医院的太医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父皇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受苦吗?季明常医术高明,或许他能有办法治愈陛下的病情。” “大哥,你怎么能确定季明常医术高明?”靖王冷笑一声,“万一他是你找来的托,想趁机加害陛下,那可就麻烦了。” “你胡说八道!”贤王勃然大怒,“我怎么会加害父皇?季明常确实是一位神医,我只是想让他为陛下诊治,别无他意。” “是不是别有他意,只有你自己知道。”靖王毫不退让,“父皇乃是万金之躯,岂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郎中随意诊治?此事绝不可行。”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偏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张延龄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头疼不已。 他知道,贤王和靖王之间的争斗,不仅仅是为了皇帝的病情,更是为了储君之位。 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一场朝堂动荡。 保守派大臣们之所以反对季明常入宫诊治,并非仅仅是因为他是民间郎中,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担心贤王会利用这个机会,在皇帝的药里动手脚。 在保守派看来,贤王一直是储君的热门人选,而靖王则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如今皇帝病重,正是争夺储君之位的关键时期。 如果贤王推荐的季明常真的治愈了皇帝的病情,那么贤王的威望将会大大提高,对靖王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反之,如果皇帝的病情在季明常诊治后恶化,甚至驾崩,那么贤王很可能会被怀疑是幕后黑手,从而失去争夺储君之位的资格。 而靖王一派之所以反对季明常入宫诊治,除了支持保守派的观点外,还有自己的算计。 靖王知道,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不如贤王,如果皇帝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那么朝中大臣很可能会转而支持贤王,因为贤王是长子,而且素来有贤名。 而如果让季明常入宫诊治,万一真的治愈了皇帝的病情,那么贤王的威望将会更加不可动摇,自己争夺储君之位的希望将会变得更加渺茫。 因此,靖王一派宁愿让皇帝的病情继续拖延下去,也不愿意让贤王有机会提高自己的威望。 他们甚至暗中派人散布谣言,说季明常是贤王找来的杀手,想趁机加害皇帝。 第150章 醒了,但还要再找灵药 这些谣言在京城内迅速传播,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贤王得知这些谣言后,气得七窍生烟。 他知道这是靖王一派在故意陷害自己,可他却没有证据。 他只能一次次地向张延龄和其他大臣解释,季明常确实是一位神医,自己绝无加害皇帝之意。 但保守派大臣们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依旧坚决反对季明常入宫诊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乾清宫内传来了消息,皇帝的病情再次加重,已经陷入了昏迷。 李修德急得团团转,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皇帝恐怕就撑不住了。 张延龄得知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刻召集所有大臣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召开紧急会议。 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大臣,张延龄沉声道:“各位大人,陛下病情危急,已经陷入了昏迷。如今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贤王殿下推荐的季明常或许是唯一的希望。虽然我们对季明常的底细还不太清楚,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决定,准许季明常入宫为陛下诊治。” 他的话刚说完,保守派大臣们立刻表示反对。 赵大人说道:“张大人,此事万万不可。万一季明常心怀不轨,加害陛下,那我们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张延龄叹了口气,说道:“赵大人,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如今陛下的病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我们不能再犹豫不决了。而且此事我已禀明皇后,皇后娘娘也同意请季明常入宫诊治,不过,娘娘提出来,在他诊治之时,必须由诸位太医在场。 我已经派人去请季明常了,他很快就会到。在他入宫之前,我们会对他进行严格的检查,确保他不会携带任何有害物品。而且,在他诊治陛下的过程中,会有太医和侍卫全程陪同,确保陛下的安全。” 靖王见状,也站了出来,说道:“张大人,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不过,眼下也是无奈之举,本王也同意让季明常进宫诊治,不过,一定要仔细搜查。此事若是当真出了差错,本王与你一同承担责任。” 这话让一旁的贤王坐不住了。 人是他举荐的,怎么感觉现在反而是靖王在力荐?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张延龄看着靖王,缓缓点头道:“靖王殿下的心意,微臣明白。如果出了差错,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与您以及其它大人无关!” 见张延龄态度坚决,保守派大臣们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再反对。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延龄派人去请季明常。 半个时辰后,季明常被带到了乾清宫前。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身着一身青色布衣,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股沉稳和自信。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弟子,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张延龄上下打量了季明常一番,说道:“季先生,陛下病情危急,还请你务必尽全力诊治。” 季明常微微躬身,说道:“大人放心,草民一定尽力而为。” 随后,季明常被带到了乾清宫内。 许修德和几位太医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看着季明常,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和警惕。 季明常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榻前,为皇帝诊脉。 他的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皇帝的脉象。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季先生,陛下的病情如何?”许修德连忙问道。 季明常沉声道:“陛下的脉象紊乱,气血亏虚,体内有一股邪火郁结,难以消散。这是长期积劳成疾,加上外感风寒所致。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许修德点了点头,说道:“季先生所言极是。我们也是这么诊断的,可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驱散陛下.体内的邪火。不知季先生有何良方?” 季明常说道:“草民有一个方子,或许能治愈陛下的病情。不过,这个方子需要几味名贵的药材,而且需要特殊的炮制方法。” “什么药材?我们太医院都有。”许修德连忙说道。 季明常报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李修德一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因为其中一味药材是千年人参,太医院虽然有,但只有一株,是先帝留下来的,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用。 除此之外,还要一株幻心草、七灵花,这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啊! “季先生,这千年人参乃是太医院的镇院之宝,但为陛下计,倒也可用。可问题是,这幻心草、七灵花皆为传说中的存在,老夫平生也只是听闻,从未见过啊。”许修德说道。 季明常看着他,沉声道:“如果不用千年人参,恐怕无法治愈陛下的病情。草民知道这千年人参珍贵,但与陛下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至于其它的两味灵药,若是没有,只怕陛下就算是醒过来,也仍然是身体孱弱。” 许修德犹豫了一下,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需要禀报皇后娘娘和张大人。” 很快,张延龄来到了乾清宫。当他得知需要使用千年人参时,也陷入了犹豫。 他知道这千年人参珍贵,但皇帝的性命更加重要。 最终,他咬了咬牙,说道:“用!只要能治愈陛下的病情,就算是用了千年人参也值得。” 皇后也同样允了:“陛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得到张延龄的批准后,李修德立刻让人取来了千年人参。 季明常亲自对药材进行炮制,然后熬制成汤药。 他小心翼翼地将汤药喂给皇帝,然后坐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皇帝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许修德和几位太医见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他们知道,季明常的方子起作用了。 但眼下,他们还需要再找幻心草和七灵花,否则,陛下怕是也无法正常上朝,更无法如同以往处理政务。 国君体弱,于社稷不利啊! 第151章 还有告密者? 就在这时,恒王突然带着一群侍卫闯了进来。 他看着季明常,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你竟敢在陛下的药里动手脚!来人,把他拿下!” 季明常一愣,说道:“恒王殿下,草民只是在为陛下诊治,并没有动手脚。” “你还敢狡辩!”恒王冷笑一声,“我已经查到了,你是我那侄儿找来的杀手,想趁机加害陛下。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恒王是明盛帝的弟弟。 而他口中的侄儿,自然就是指向了贤王。 殿内所有人皆是不解,但都戒备起来,不敢轻举妄动。 侍卫们立刻上前,就要抓住季明常。 贤王见状,立刻冲了过来,挡在季明常面前,说道:“皇叔,你血口喷人!季先生是一位神医,他怎么会加害父皇?你这是故意陷害我!” “我是不是故意陷害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恒王看着贤王,眼神中充满了敌意,“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张延龄走了进来。 他看着恒王,沉声道:“恒王殿下,你这是干什么?季先生正在为陛下诊治,你怎么能擅自闯入乾清宫,还污蔑他加害陛下?” “张大人,我没有污蔑他。”靖王说道,“我已经查到了证据,季明常确实是贤王找来的杀手。” “什么证据?”张延龄问道。 恒王让人拿出了一封信,说道:“这是我在季明常的住处搜到的,是贤王写给季明常的信,让他趁机加害陛下。” 张延龄接过信,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了一旁的靖王。 靖王微微拧眉,沉声道:“这信的内容真假尚未确定,皇叔就将谋害父皇的罪名扣在我大哥头上,是否太过分了些?” 靖王一发言,登时便让众人心头跳了跳。 原本,他们以为恒王是与靖王联手来坑害贤王,从而谋算皇位的。 可是如今看到与贤王向来不和的靖王,竟然站在贤王这一边,自然也就打消了疑虑。 靖王随后将信递给贤王,低声道:“仔细看看,想想到底是什么人在算计你!” 贤王看了信后,脸色大变,说道:“这封信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信!” “是不是伪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恒王说道,“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交给刑部审讯。” 就在这时,龙榻上的皇帝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的一幕,虚弱地说道:“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见状,都是一愣。靖王连忙走到龙榻前,说道:“父皇,您醒了?多亏大哥举荐了季明常入宫为您诊治,可现在救您的神医却被皇叔为难,非说是大哥和季神医联手要害您!” 靖王这嘴皮子倒是快。 而且,三言两语,也算是将事情说清楚了。 皇帝看了看季明常,又看了看贤王,说道:“季先生是……是贤王推荐来的?” 贤王连忙说道:“父皇,是儿臣推荐季先生来的,而且也得到了母后、二弟和张首辅的同意。季先生医术高明,是他治愈了您的病情。”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朕……朕感觉好多了。季先生,多谢你了。” 季明常躬身说道:“陛下客气了,这是草民应该做的。” 皇帝看着恒王,沉声道:“恒王,你说季先生是凶手,有什么证据?” 恒王连忙把信从贤王手中抢回来,再递了过去,说道:“皇兄,这是臣弟搜到的证据,是贤王写给季明常的信,让他加害您。” 皇帝接过信,仔细看了看,然后扔在地上,说道:“一派胡言!这封信的字迹根本不是贤王的,明显是伪造的。恒王,你竟敢伪造书信,陷害贤王,你可知罪?” 恒王脸色大变,说道:“皇兄,臣弟没有伪造书信,这封信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朕心里清楚。” 皇帝看着恒王,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你太让朕失望了。仅凭一封书信,你就要抓朕的儿子和朕的救命恩人,你的脑子呢!” 恒王面色大变,觉得不可能是假的!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明盛帝打断了。 明盛帝摆了摆手,说道:“来人,把恒王带下去,禁足在王府内,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王府一步。”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恒王带了下去。 恒王一边挣扎,一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是假的呢?本王回去就审那个告密的混帐东西!” 明盛帝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了一旁跟个假人似的秦昭。 秦昭接收到明盛帝的信号,立马点头行礼,快速退出大殿。 他一走,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张怀青又立马补上位置。 全程,没有一句话,时间甚至不过是短短几息之间! 这一幕,落在靖王眼中,自然是大为惊骇。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秦昭于父皇而言,究竟是何等的信重之臣! 这是心腹中的心腹啊! 看着恒王被带下去,皇帝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看着贤王,说道:“贤王,你做得很好。季先生医术高明,朕要重重赏赐他。” 贤王躬身说道:“父皇,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季先生治病救人,不求回报,儿臣相信他不会在意赏赐的。”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好,好一个贤德的皇子,好孩子。” 此时许修德上前道:“陛下,虽然您已经醒过来了,但是身上的顽疾未除,还需要再广诏天下,寻得两味灵药才可助陛下痊愈。” 明盛帝微微拧眉,他现在虽然醒了,的确是觉得身体疲乏,连手脚都使不上力。 季明常也连忙弯腰回禀:“的确是还需要再找两味灵药,只是这两味皆是存于传说之中,草民幼时,也只是从师傅手中见过一株七灵花,当时师傅为了给师娘续命,亲自入沼泽之地将其采回,之后,不仅将师娘救回,还为其续命十年。” 明盛帝眼睛一亮,还能续命? 这的确是堪称灵药! 不料,季明常又道:“而另一味灵药幻心草,草民也只在图册中见到过,却从未见过实物。若得这两味灵药辅助,定可助陛下清除顽疾。” 第152章 沈家也被拖下水了 明盛帝的病情逐渐好转,朝堂上的风波也渐渐平息。 恒王因为识人不清,意图抓捕贤王,被禁足在王府内。 季明常拒绝了皇帝的赏赐,他说自己治病救人只是为了救死扶伤,并非为了名利。 皇帝被他的医德所感动,便赐给他一块“神医”的牌匾,允许他在京城开设医馆,为百姓治病。 季明常欣然接受,不久后,他的医馆便在京城开张了,每天都有不少百姓前来求医,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但那两味灵药,如今还在搜寻之中。 明盛帝现在只是醒了,但是仍然无法下床,而且连看折子,都有点儿费劲,更不用说再亲手批了。 张延龄因为在此次风波中处理得当,稳定了朝局,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他继续担任内阁首辅,辅佐皇帝处理朝政。 此时明盛帝倒是庆幸有内阁在,要不然,朝堂怕是要一片混乱了。 秦昭于明盛帝醒过来的当晚,便进宫复命。 “如何?”明盛帝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的疲惫。 “回陛下,的确是有人特意到恒王跟前告密,微臣将人带走,并且秘密提审调查后,发现此人是孤儿,但在三年前,被外出上香的恒王妃看着可怜,才带回王府为仆。” 明盛帝眯眼:“恒王妃救的?” “是。属下已确认过,此人自进入王府后,便只是一名杂役,而且从未踏足过内院。恒王妃对于此人,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印象。” “朕知道了。恒王还说什么了?” “回陛下,恒王爷说是他自己蠢,险些就害了陛下,罪不可赦,请求您责罚。” “嗯。他是个没脑子的,朕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罢了,此事暂且作罢。那关于季明常的呢?” “回陛下,季明常一事,一直是由张指挥使负责。而臣查到的是靖王与贤王不和已久,起初也反对季明常为陛下诊治,只担心其用心不良,但后来陛下病情加重,靖王与皇后娘娘也主动推举这位季神医为陛下医治。” 对此,明盛帝自然是满意的。 相较于直接带着季明常入宫的贤王而言,反倒是皇后和靖王的做法更为正常。 毕竟,他是帝王。 张延龄与其它的一众老臣们不同意由民间医生来诊治,这才是情理之中的做法。 所以,皇后与靖王一开始不同意,的确是出于圣上安危的考虑。 人嘛,就怕对比。 若是没有靖王先反对,再同意,之后又在恒王跳出来时和贤王站在一起的做法,那么贤王的表现,堪称优秀! 可偏偏,就是有这个对比。 所以,贤王的表现,就太寻常,太一般了。 明盛帝原本就看重嫡庶之别,如今经过这一变故,心思再度往靖王那边偏了一偏。 因为陛下的身体仍然虚弱,紫禁城的朱红宫墙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明盛帝早年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内修吏治,外固边防,使得大夏国力蒸蒸日上。 然岁月不饶人,加之国事操劳,明盛帝的身体日渐亏虚,近来更是缠绵病榻,药石罔效。哪怕是季明常以千年人参入药,也只是将陛下救醒,并不能让陛下再次强盛起来。 “陛下龙体违和,乃是积劳成疾,加之先天禀赋略有不足,需以奇药辅以温补,方能固本培元。” 许修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敢抬头去看御榻上那个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帝王。 这话,许修德并不是第一个说的,先前的季明常说过,几年前的上任院正,也说过。 明盛帝微微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他缓缓说道:“许院正,朕这身子,你且实话实说,还有几分生机?” 许修德闻言,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哽咽道:“陛下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只是眼下需得两味灵药,方能药到病除。” 明盛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阖眼,看向一旁的季明常。 季明常脸色有些紧张,还有点畏惧:“回陛下,幻心草和七灵花,目前还没有着落。但草民相信,只要尽快找到此物,定然能为您调养好龙体。” 七灵花,世间传闻已久,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大臣们个个忧心忡忡。 有人提议张榜天下,悬赏寻找七灵花;有人则主张派遣大内高手深入名山大川搜寻。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一个消息悄然传开——世代经商的沈家,竟有一株七灵花。 沈家在京城乃是赫赫有名的商贾世家,历经数代,积累了巨额的财富。 沈家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从丝绸茶叶到珠宝玉器,无所不包。 而这株七灵花,乃是沈家先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所得,被当作传家之宝,珍藏在密室之中,从不轻易示人。 沈明山是沈家的嫡支嫡脉,他没有继承家族的商业天赋,却自幼喜好舞枪弄棒,长大后投身行伍,凭借着一身过硬的本领,再加上有表妹江莞莞的帮忙,如今已是百户。 上青卫负责京城的治安护卫,职责重大。 沈明山为人正直,办事干练,在卫所中颇有威望。 当得知陛下需要七灵花,而自家正好有此宝物时,沈明山的内心掀起了波澜。 他深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能将七灵花献给陛下,不仅能为陛下治病,还能为沈家带来无上的荣耀。 然而,沈家的家主是他的父亲沈万楼,他性格谨慎,守旧固执,未必愿意将传家之宝轻易献出。 沈明山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宜直接去找父亲,于是他想到了自己的表妹夫秦昭。 秦昭机智灵活,且与宫中关系紧密。 沈明山觉得,若是由秦昭出面,或许能说服父亲,并且顺利地将七灵花献给陛下。 但是沈家有此宝物一事,乃是绝密,便是他也只是偶然得知,若非是偷听到了父亲和祖父间的对话,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可现在外面的传言…… 沈明山拧眉,突然生出一种,沈家被人拖下水的感觉! 第153章 有希望了! 午后,沈明山换上便装,来到了秦昭的府邸。 秦昭见沈明山到来,连忙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大表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秦昭笑着说道,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沈明山叹了口气,将宫中的事情以及自家有七灵花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昭。 秦昭闻言,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很明显,沈家有此宝物一事,乃是绝密。 连沈明山自己都是偷听来的消息,外人又是如何得知? 用沈明山的话说,关于七灵花的秘密,应该是只有沈家家主一人才知晓,而且存放地,也只有他一人掌握。 眼下外面传出这样的流言,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就是有人在沈家潜伏多年,真地知道了这个秘密,意图以此来逼沈家将宝物献出来。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借机来陷害沈家。 他们明知道这七灵花是灵药,难得一见,却故意说沈家有,这是故意拉沈家下水。 若沈家能拿得出来,又是否会引得皇室戒备甚至是震怒? 这等灵药,连皇室都没有,可沈家却有,且传承了几代,沈家是否有不臣之心? 这谁还能说得清? 可若是沈家拿不出来,外面又纷纷说沈家有,流言如虎,假的都能说成真的。 若是沈家真地拿不出来,只会被人解读为沈家宁死不交灵药,这是以自家利益为先而不顾陛下安危,亦是有不臣之心! 所以,无论沈家交不交,都有可能面临抄家灭族的风险。 幕后之人也太狠了!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啊! 就算是你手里头真有这东西,你敢交吗? 你能交吗? 先前有关沈家藏有灵药的传闻,秦昭也听到过。 但他没信。 可眼下,沈明山亲自寻来,又说了这件事,他就不能再坐视不理。 他能知道的消息,相信用不了多久,也会传到陛下耳中。 “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得罪陛下,还可能给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秦昭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不过,若是能成功将七灵花献给陛下,那沈家的荣耀将无人能及。大表哥,你且放心,此事我定会尽力而为。” 随后,秦昭跟随沈明山来到了沈家府邸。 沈万楼得知他们的来意后,果然面露难色。 “七灵花乃是我沈家的传家之宝,历经数代,岂能轻易献出?” 沈万楼的态度十分坚决。 秦昭见状,不慌不忙地说道:“舅舅,如今陛下病重,举国上下都在为寻找灵药而发愁。沈家作为京城有名的富商,理应为国分忧。若是能将七灵花献给陛下,陛下龙体康复,必定会对沈家重重有赏。 到时候,沈家的生意将会更加兴隆,家族的地位也会更加显赫。反之,若是沈家藏有灵药却不献出,一旦被陛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沈万楼听了秦昭的话,心中也开始动摇。 他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为了陛下的龙体,也为了沈家的未来,这七灵花,献了!” 沈万楼虽然应下了,但是心里却恨极了背后算计沈家之人。 若非是那人故意暗害,沈家又岂会处于如此两难之境? 眼下即使是献出了七灵花,只怕也会被陛下疑心。 简直就是该死! 秦昭得到七灵花后,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精心准备了一番,先是找到了宫中的太监总管。 大总管在宫中侍奉多年,深得盛帝的信任。 秦昭将七灵花的来历以及沈明山的心意告诉了大总管,并送上了一份厚礼。 大总管见秦昭言辞恳切,又深知秦昭得陛下看重,便答应帮忙说话。 秦昭对大总管这里的说词是特意耍了心机的。 等到面圣时,秦昭才单膝跪地,当着许修德和季明常的面儿,将东西献上。 “回禀陛下,沈家对于药材生意涉猎不多,当年也是沈家先祖觉得此物稀奇,才将其保存下来,但一直不知其名,更不知其效用,多年来,沈家家主都是以灵药来称谓此物。 直至前几日沈家主听闻陛下需七灵花入药,又后看过皇榜,这才得知家中存储多年的宝物竟然是七灵花,但他们仍然不敢确定就是此药,故而求到了微臣跟前,请微臣进献给陛下,再由二位神医来判断究竟是否真正的七灵花。” 这番话说的很符合常识。 莫说是普通百姓,便是诸多医者中,能有幸见过此物的都是极少数。 所以,沈家并不认得此物,才是正常。 如今也是以怀疑此物是七灵花为由,将东西献上,若能为陛下解忧,当是大功一件,若不能,那也不是沈家欺君。 明盛帝点点头:“你有心了。” 话落,他一转头,便有二位大夫同时看向了玉匣。 秦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走到御榻前,将玉盒打开。 只见玉盒之中,一朵七灵花静静躺在那里。 此花花瓣呈七种颜色,红如烈火,橙如骄阳,黄如金穗,绿如翠玉,青如远山,蓝如深海,紫如凝霞,花蕊之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匣内的药物因为早已被采摘多年,而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但是这玉匣一打开,两位医者还是能从中嗅到独月的药香气。 “陛下,此物正是七灵花!” 季明常一脸兴奋,他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这等奇药。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明盛帝此时心情极好,说话的中气竟然也足了些。 “讲!” “微臣听沈家主说,数年前,他去冀州钟家祝寿,曾在钟家见过一株奇药,与皇榜上所描述的幻心草很相似,但他也不敢确定,还需请医者前往验证。” 明盛帝都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许修德立马就明白了。 “微臣即刻去安排。” 明盛帝的精神一下子就振作起来了。 已经确定有七灵花了,现在还有了幻心草的消息,看来,他真地很快就能痊愈,又能上早朝,可以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倒不是明盛帝多想上班,只是单纯不想再过这种病秧子的生活了。 再说了,身为至高无上的帝王,一病倒,就会生出对于失去权利掌控的极大恐惶感。 第154章 忠义伯 明盛帝不再年轻了,而且自己的几个儿子也都成长起来了,尤其是贤王和靖王,他们两人私下的各种较劲,他又岂会不知道? 在他身体强盛之时,他乐意平衡各方势力,用太子之位来吊着几个儿子,让他们好好表现。 可是一旦他变得虚弱,既担心大夏的未来,又担心儿子们趁机夺权! 矛盾,但真实! 明盛帝龙颜大悦,当即就要下令重赏沈万楼与沈明山。 秦昭却阻止道:“陛下,赏赐不急于一时,还是先等等。若是能顺利找到幻心草,届时能助您恢复康健,再赏不迟。” 明盛帝想想后笑着点头。 “秦昭,朕知道你忠心,也罢,既如此,那就暂且记下,之后一并奖赏!” 秦昭被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 至于沈家人,暂时没有收到任何赏赐。 对此,沈家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敢有。 秦昭将消息透露给沈万楼,让他自己也好好想想。 “等到陛下龙体痊愈,届时你们的功劳才更能突显。毕竟只是献药之功,陛下不能接二连三的赏赐,所以,暂且记下,待陛下真地痊愈时,才会给予重赏,甚至有可能召见你与大表哥。” 沈万楼听到这话,不由得激动万分。 他可只是一介草民,虽然有钱,但是地位低贱,平日里便是一个六七品的小官,他们都得小心捧着。 得知如今竟然可能会有面圣的机会,沈万楼自然兴奋。 “你们也可以借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以后的打算。比如说陛下有可能会问你要什么赏赐,再比如说,你们沈家如今声名赫赫,人人皆知是巨富,又拿出了灵药,陛下若是对你们有所忌惮,只需一道旨意,你们引以为傲的财产,都会化为虚无。” “侯爷说的对,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好好谋划的。” 半个月后,许修德风尘仆仆地从冀州赶回来。 他自己也不敢完全确定,连忙请来季明常。 最终,太医院和这位神医一致认为,这就是幻心草。 连他们都不能完全确认,所以钟家人不识此物,实属正常。 明盛帝不过是才放出皇榜二十余日,这两味灵药便已凑齐。 季明常再是神医,给皇帝开方配药,也得在太医院众太医的监视之下。 这两株灵药,分三次入药,明盛帝连服三日之后,整个人已感觉脱胎换骨一般! “好!好啊!赏,都该赏!” 沈明山被晋升为上青卫千户,赏银五百两。 不仅如此,明盛帝还以献药有功为名,赐沈万楼为忠义伯,再赐丝帛百匹、玉佩十块、宝石一匣。 圣旨传到沈家的时候,整个沈家都沸腾了。 沈万楼此刻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眼中满是泪水。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如此殊荣。 沈万楼的妻子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暗自庆幸这么多年,一直未曾苛待江莞莞。 她不傻,夫君当初做出献药的决定亦是受秦昭点拨,而能借着秦昭之手献药,这是因为两家有亲,若是换了旁人去献药,哪里还会有沈家的功劳? 沈明山此次直接被晋升为千户,下面虽有人不服,但沈明山手上有的是银子,收服人心,自然不在话下。 况且,虽然他还在上青卫,但是人人皆知他是定北侯夫人的亲表哥,而且还与定北侯来往甚密。 所以就连张怀青这个指挥使都要给沈明山几分面子,更何况是其它人? 沈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恭喜沈爵爷啊!如今沈家可是简在帝心,日后还请沈爵爷能多多提携!” “恭贺忠义伯!如今沈家可是一步登天了啊!” “贺喜沈爵爷!” “忠义伯大喜啊!” 众多吹捧之人,赞美之词,简直就是要把沈家人都给供起来了。 沈万楼没有因为获得爵位而得意忘形,他想起了秦昭之前的话。 他现在懂了。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过如此。 沈万楼亲自去了定北侯府。 秦昭听到他的决定后,微微勾唇。 “大舅舅能想明白,自是最好。” 这一次,秦昭带着沈万楼和沈明山父子进宫谢恩。 秦昭先进去,简单地将沈万楼的祈求说了一下,明盛帝倒是很满意。 沈万楼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地面,说话都是颤颤微微。 “陛下,沈万楼代表沈氏全族,叩谢圣恩!日后我沈家必定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忠!” “嗯,尔等忠心,朕已知晓,平身吧。” “谢陛下!微臣得陛下圣恩,得封爵位,是我沈家天大的幸事。昨夜,微臣特意去祠堂将此事禀明先祖,先祖于昨夜中给予微臣警示,命微臣为陛下解边关将士粮草之忧。” 明盛帝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微臣今日进宫,携带银票三十万两,另已备好现银二十万两,只等陛下派人上门查验。总计五十万两,以助陛下购买粮草,解边关将士之忧,盼陛下能安寝无梦可扰。” “哈哈哈哈!” 明盛帝龙颜大悦。 “好好好!忠义伯,不愧是忠义伯!只是,五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沈卿可还有其它所求?” “微臣只盼陛下福寿安康,别无他求!” 明盛帝微微点头,不语。 一旁的大总管则是趁机上前:“陛下,您刚刚册封了沈家主为忠义伯,如今沈府已可更名为忠义伯府,不如,您就亲赐下这府邸字迹,如此,亦是恩典。” 沈万楼再次叩首。 明盛帝觉得可行:“好,笔墨伺候,朕亲自题这忠义伯府!” 如此,事成! 沈万楼何时献银,献银多少,以什么说辞为借口,这桩桩件件,都不能有丝毫差池,否则,在陛下眼中便不是懂事,而是仗财而逼宫了。 钱财之物,在诸多文人学子眼中,满是铜臭之气。 可在朝堂上,却是能解诸多忧愁啊! 明盛帝很满意沈家的懂事,他也清楚,这其中少不了秦昭的手笔。 不过,他先前已经借着献药之名给秦昭赐了赏赐,又是刚晋升不久,不宜再赏。 一时间,明盛帝又有些为难了。 第155章 择驸马 原本的沈家老宅,如今已经换下了牌匾,换上陛下亲赐的‘忠义伯’府牌匾! 在七灵花和千年雪莲的调理下,明盛帝的身体逐渐康复。 他重新回到朝堂之上,处理朝政。 则对于秦昭的赏赐,明盛帝也终于有了主意。 这还是他去中宫皇后那里用膳时,偶然间想起的。 皇后不可干政,但她是一国之母,天下女子以及未及冠的男子皆受其管教。 不好再奖秦昭了,但是可以奖赏他的夫人啊! 明盛帝听完皇后之言,龙颜大悦,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更是大手一挥,直接让靖王入吏部历练。 许皇后心中更是大为欢喜。 吏部啊! 虽然看似是六部平级,可实际上,却是吏部为六部之首。 如今,皇儿若是能入吏部历练,那么就能插手百官之事。 即便是不能插手,至少也是他拉拢人脉的大好时机。 许皇后在后位多年,又生下二子一女,她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立自己的长子,也就是靖王为太子。 但是,她身为皇后,又不能主动提,更不能让承恩公府的人参与其中。 所以,她只能等,只能忍! 朝堂之上,如今可不止靖王和贤王两派。 其它的诸位皇子也都长成,势力虽弱,但若是联合在一起,也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许皇后是陪着陛下踩着鲜血登上后位的,她自然知道,皇位之争,绝对不能小看任何一股势力,任何一个人! 所以,在许皇后这里,除了她的亲儿子,其它人,皆为政敌! 待明盛帝离开之后,许皇后将所有人遗退,只余心腹在。 “恭喜娘娘,如今靖王可入吏部,太子之位,已是指日可见。” “不能高兴得太早,更不可喜形于表面。此次靖王能有幸得陛下看重,多亏有定北侯的暗示。这一次,本宫总算是确定,秦昭这是偏向于我儿的。” 嬷嬷兴奋地点头,若是小主子能得封太子之位,那日后许家,便可再昌盛百年! “娘娘,陛下虽不喜外戚干政,但陛下自己对曾经的舅舅、表兄等人尚算宽厚。娘娘不若考虑一下六公主的婚事?” 许皇后的脸色微微淡下来几分。 六公主生母早逝,在宫中的地位自然不及嫡公主。 “这六公主如今是养在淑妃膝下,淑妃虽无子,但娘家势大。娘娘,淑妃名下可只有这么一个公主,且对其极为疼爱,若是能让许家人尚公主,必是一大助力啊!” 许皇后的神色慢慢又冷下几分:“六公主的确是颗好棋子,但正是因为她养在纪淑妃名下,所以这婚事,不好提啊。” 嬷嬷不语,她也知道,论才智谋略,她远不及皇后。 如今皇后这样说,必然是另有深意。 其实,说来也简单。 明盛帝如今身体康复,关于夺权一事,自然是不能急切,否则,容易被陛下防范,甚至是忌惮。 “六公主的婚事,只怕由不得本宫做主。此事,还需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娘娘所言极是。六公主如今已经年十三,按说也该议亲了。而且前几日纪淑妃还是还过来跟您提起六公主的婚事?” “嗯,此事,本宫与圣上提一提,至于究竟是办一场宴会,还是由陛下亲自指定,就先看陛下的意思了。” 说到底,六公主的婚事,还得由陛下做主。 明盛帝龙体痊愈,腊八这日,更是给所有臣子都赐了腊八粥。 腊八这日,各府各家都会熬煮腊八粥,但是陛下赐的,自然不一样。 除了上早朝的那些臣子之外,还有十余位大臣府中都得到了陛下的钦赐。 这其中,便有定北侯府。 其实吧,江莞莞是真不乐意吃。 从宫里头煮好,再到陛下下旨,然后再送到各府邸,这粥都凉透了。 江莞莞命膳房都加热一下,然后再分给各院子,不管怎么说都是陛下赐的,这是荣耀,再难喝也是得吃下去。 皇宫,御书房。 秦昭身穿官服,进殿请安。 “行了,你过来看看这个。” 秦昭一脸不明所以,但还是近前看了。 “陛下,这是?” “这是皇后命人送来的,都是如今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的未婚子侄的画像。” 秦昭仍然一脸懵。 明盛帝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这小子没长那方面的心眼儿,哼了一声:“朕的六公主过完年就十四了,早该议亲。” 秦昭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位公主到年纪了。 “陛下,公主身尊玉贵,光是礼部准备嫁妆等等,就需要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要是这么算,六公主的确是该议亲了。” 一般情况下而言,公主都会在择定驸马两到三年后才会成亲。 当年定下驸马人选,当年出嫁的特例不是没有,但那都是为了避免和亲,才会匆匆成婚。 眼下大夏国定民安,边关尚算安宁,所以和亲一事,应该是暂无打算。 “陛下,您让臣看这些,可是要让臣去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明盛帝白他一眼:“这么多世家公子,让你一个一个去查,得查到什么时候?” 秦昭一噎,一脸委屈:“还请陛下明示。” “朕中意的,也不过就是这么几个而已。小六生母早亡,她是纪淑妃带大的,如今也是记在纪淑妃名下。” 秦昭眸光微闪,这个,他早就想到了。 只不过,不能在帝王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微臣明白了,您是让臣去查一查纪家是否已经有了属于的驸马人选?” 明盛帝这才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暗中查,莫要惊动任何人。另外,朕也想知道,还有什么人与纪家私下来往较为密切。” “是,微臣遵旨。” 走出大殿,秦昭的脸色微冷。 纪家私底下与何人来往密切,还需要他去查吗? 他不信陛下不知道,只怕这又是对他的一个考验。 又或者,陛下多疑,这是想要从其它的渠道也多多打探消息? 无论如何,这件事,不可大意,且不能欺君。 秦昭未曾犹豫,他知道,陛下早就在防备几位皇子,如今哪怕是开始让几位皇子掌权,也只是一时的试探。 若是这几位皇子中有人稍微表现得急功近利,那就彻底与大位无缘了。 第156章 就想找个过日子的 京城的寒意正浓,定北侯府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 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缠绕着墙上悬挂的那幅“千里江山图”。 秦昭正对着一份军务文书凝神思索,案头的烛火跳跃,将他英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年轻有为,京中谁不赞他一句少年英雄? 只是此刻,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却为族侄秦半斤的婚事愁眉不展。 秦半斤是秦昭远房兄长的儿子,父母尚在,但是早在秦半斤跟着秦昭出来拼前程的时候,家里人就把他的所有事情都托付给秦昭了。 要说秦半斤这少年性子沉稳,不爱嬉闹,在武学上颇有天赋,如今已是一名总旗。 按说以他的年纪和出身,在京中也算是青年才俊,可婚事却一直没着落。 真是愁人! 江莞莞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婉又通透,最是体恤人心。 这日她让人端着新沏的云雾茶走进书房,素白的手指捏着描金茶盏,轻声道:“夫君,尝尝今年的新茶。” 见秦昭对着文书出神,便笑着问道:“可是又在想半斤的婚事?” 秦昭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叹了口气:“这孩子,性子太执拗。京中不少官员家的小姐,模样周正、知书达理,托人来说亲的不少,可他一概不见。再过两年就到了弱冠之年,婚事总得定下来才是。” 江莞莞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指甲上的蔻丹鲜艳欲滴:“我瞧着半斤这孩子,不是个看重虚名的。他在上直卫当差,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琐碎繁杂的事务,或许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不如我找他聊聊?” 秦昭眼睛一亮,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是夫人想得周到。你在他心中的地位颇高,去问问也好,省得我这做叔父的,问急了他又闷着不说。” 第二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莞莞让丫鬟叫秦半斤来福熙堂一趟。 秦半斤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面容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如同寒潭秋水。 现在的秦半斤,跟刚住进侯府时的秦半斤相比,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又或许是因为日日被秦昭加强训练的原因,这个少年的眼神格外坚毅。 秦半斤见到江莞莞,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清朗:“婶娘。” 江莞莞让他坐下,命人端来精致的点心,水晶糕、桂花糖、杏仁酥,摆了满满一桌子:“半斤,今日叫你过来,是你叔父托我问问你的婚事。京中不少人家的小姐都不错,你要是有中意的,尽管跟婶娘说。” 秦半斤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如同染上了一层薄霞,却还是认真地看着江莞莞: “婶娘,我知道叔父和婶娘为我好。可我想找的,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对、描眉画鬓的小姐。我在上直卫当差,俸禄不算少,还有我自己攒下的一些银子,总得有人帮着打理。 而且我就是个粗人,若不是被叔父逼着,我现在可能连一本书都看不下来。正经的闺秀小姐,怕是也瞧不上我这样的莽汉。所以我想找个会理账、能管家的妻子,出身相貌,我都不在乎。” 江莞莞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 “倒是个实在的想法。只是会理账、能管家的女子,大多是商户人家的女儿,或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你确定不介意出身?” 秦半斤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婶娘,我自幼在乡野长大,没有那么多的礼数,自跟着叔父之后,又见过太多虚礼。日子是自己过的,能找个踏实能干的人,帮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什么都强。” 江莞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好,既然你有这个心思,婶娘便帮你留意。只是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找,总能找到合你心意的。” 其实,类似的话,秦半斤之前也说过。 但那个时候江莞莞觉得秦半斤只是少年心性,若是贸然真寻个普通女子,又怕他日后再嫌弃人家。 可是几个月过去,秦昭亲自给他选的官家千金,他愣是一个也看不上。 由此便不难看出,他是真觉得自己不适合娶一位千金小姐为妻。 这样也好。 秦半斤的家世本就普通,若真娶个大家闺秀回来,往后的日子怕是也过不安宁。 从那以后,江莞莞便托了不少人,在京中悄悄打听会理账的女子。 一开始,有人推荐了几个商户人家的小姐,可要么是家长嫌秦半斤只是个锦衣卫总旗,官职不高;要么是女子自己不愿意,觉得嫁个武夫委屈。 江莞莞也不着急,只让大家慢慢找。 这日,翠珠和胡嬷嬷去京中市集上的“福瑞祥”绸缎庄挑选布料。 刚进店铺,就听到柜台后传来清脆的算账声,如同珠落玉盘。 “李掌柜,这批苏杭绸缎进价是每匹八两银子,您卖十二两,除去运费和店铺开销,每匹能赚三两五钱。上个月进的一百匹,现在还剩三十二匹,得赶紧想个法子,不然梅雨季节一来,绸缎受潮就不好卖了。” 胡嬷嬷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她眉眼清秀,眼神却格外锐利,正拿着算盘,飞快地拨弄着算珠,手指纤细却有力,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柜台后的掌柜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钱姑娘说得是,我这就安排人去写告示。” 胡嬷嬷心中一动,等那女子算完账,便走上前去,笑着问道:“姑娘好厉害的算账本事。不知姑娘是这绸缎庄的掌柜,还是账房?” 那女子见胡嬷嬷衣着华贵,穿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的锦裙,气质温婉,连忙站起身行礼,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夫人谬赞了。小女钱金绣,是这绸缎庄的账房。” 第157章 正式相看 胡嬷嬷拉着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算盘的薄茧,心中顿时有数了。 “钱姑娘,我瞧你算账又快又准,想必是个行家。不知你家中还有何人?可曾婚配?” 钱金绣脸颊一红,如同熟透的苹果,低下头轻声道:“小女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弟弟,在书院读书。小女……尚未婚配。” 胡嬷嬷心中暗喜,又和她聊了几句,得知林晚自幼便跟着父亲学算账,父亲去世后,为了供弟弟读书,便来到“福瑞祥”做了账房。 她不仅算账精准,还懂得打理店铺,帮着掌柜出了不少主意,让绸缎庄的生意好了不少。 回到侯府,胡嬷嬷立刻把这事禀报给了江莞莞,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夫人,我今日在绸缎庄遇到一个女子,名叫钱金绣,算账的本事一流,人也踏实能干,正好符合半斤少爷的要求。只是她出身普通,还是个商户的账房,不知半斤会不会介意?” 江莞莞笑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既然半斤说了不看出身,只要会理账、能管家,那这钱姑娘正合适。不如先让他们见一面,看看彼此的心意。” 胡嬷嬷也是笑吟吟地点头称是。 “不过,在二人见面之前,还需先将此人的底细打听清楚了,莫要有些什么不好的牵扯才好。” 江莞莞做事,向来干脆。 先确定这个钱金绣本人是没毛病的,才好让半斤跟她见面。 否则,若是这个钱金绣有问题,而半斤又正好看上了,那才叫麻烦。 有春月在,打听钱金绣的生平,可就太简单了。 次日一早,春月便将钱金乡祖上三代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夫人,属下确认过了,钱金绣没有撒谎,父母早逝,如今只有一个弟弟在读书。也算是耕读之家,只是因为家里没有壮劳力了,所以家中二十余亩薄田,皆是佃了出去。 这姐姐是接替了以前她父亲的差事,也是赶巧了,这绸缎庄的东家是位夫人的嫁妆,所以她在那里做事,倒也安生。其弟弟如今在私塾读书,每日晚上都会归家。 那处小宅子是他们姐弟二人租的,一个月的租金五百钱,除了他们姐弟二人之外,还有一对母女与他们同租,但那对母女只住在东厢房,一个月三百钱。” 春月这本事,真不是虚的。 这么细的事情都能查到。 “好,辛苦你了。” “能为夫人做事,是属下的荣幸。再说了,这是给秦总旗相看呢,可得上心些。” 话落,屋内几人便低笑。 江莞莞立刻让人去“福瑞祥”传话,说定北侯府的夫人想见钱金绣一面。 钱金绣接到消息,心中又惊又疑,却还是跟着来人去了侯府。 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淡蓝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在鬓边插了一朵粉色的绢花。 待她见到那日的夫人竟然站在主位身侧时,才意识到,那日的夫人,应该只是这府上的一位管事。 钱金绣见到江莞莞,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有些紧张:“民女给夫人请安。” 江莞莞让她坐下,温和地说:“钱姑娘,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事想要与你商议。我夫君有个族侄,名叫秦多金,在锦衣卫当总旗。他性子沉稳,为人正直,想找个会理账、能管家的妻子。我瞧你是个能干的,便想撮合你们俩。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落,钱金绣有点儿懵。 她以为是侯府的夫人想要找她谈绸缎庄的生意,怎么会是议亲? 一旁的胡嬷嬷笑道:“钱姑娘的名字里有金,我们半斤少爷的大名里也有一个金字,当真是缘份!” 钱金绣闻言,又惊又羞,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一个商户账房,竟然能和侯府的亲戚结亲,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她也知道,秦公子是上直卫总旗,自己出身低微,怕是配不上。 她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夫人,小女出身微贱,怕是配不上秦公子。” 江莞莞笑着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出身算不得什么。半斤说了,他不在乎这些,只看重人品和本事。你若是愿意,我便安排你们见一面,合得来就处处看,合不来也没关系,就当认识个朋友。” 钱金绣看着江莞莞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夫人厚爱,小女愿意。” 江莞莞笑着一抬手,便有人出去请人了。 既然将人请过来了,干脆就让秦兰斤在这里与姑娘见上一面。 若是合适,便再说。 若是觉得不妥,反正也只是在她这福熙堂,婚事不成,也不会影响到二人的名声。 秦半斤早早便等在外头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少了几分上直卫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温润。 江莞莞让胡嬷嬷和一个小丫环陪着钱金绣走一趟。 就在跨院的小花园里。 秦兰斤原本正负手立于树下,听到动静,缓缓转身。 这第一眼,便看到了一位眼生的姑娘。 钱金绣跟着丫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羞涩,如同初绽的花朵。 秦半斤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走上前,对着钱金绣拱了拱手,声音清朗:“钱姑娘。” 钱金绣连忙回礼,声音轻柔:“秦公子。” 胡嬷嬷笑着说:“你们俩慢慢聊,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便带着丫鬟离开了,只留下秦半斤和钱金绣站在一株叫不上名字来的光秃秃的树下。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尴尬,谁也没说话。 还是秦半斤先开了口,他指了指身边的石凳:“钱姑娘,坐吧。” 钱金绣点了点头,坐下时裙摆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秦半斤看着她,眼神真诚:“钱姑娘,我听婶娘说,你在绸缎庄做账房,算账的本事很厉害。” 钱金绣点了点头,脸颊微红:“小女自幼跟着父亲学算账,只是些粗浅的本事,让公子见笑了。” 秦半斤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姑娘不必过谦。我在上直卫当差,平日里要管着不少手下的俸禄,还有自己的一些产业,总是理不清楚。钱姑娘在管家理账上是好手,秦某佩服!” 第158章 我不同意! “上次我买了几间铺面,租给了别人,结果到了收租的时候,才发现账目乱七八糟,根本不知道谁欠了多少租金。若是能有姑娘这样的人帮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半斤虽然家贫,但是自打跟着秦昭做事以来,也没少捞好处。 比如说上回查抄那个丁药商以及其它相关商户时,秦半斤就弄了不少好处。 当然,他也听话,一切都是按规矩来。 他得了二十余亩的粮田,全都卖掉,再重新在老家买下田产,正好给父母做个依靠。 而其它的一些首饰或者是珠宝,他也早早托人到外地变卖,然后再在京中最远处的坊里购置了两间小铺面。 当然,宅子,他也是早就买了,只是太小,且离得太远。 秦昭不让他去住,所以也直接赁出去了。 钱金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同清澈的湖水:“公子真的不介意小女出身低微?” 秦半斤认真地说,眼神坚定:“出身是天生的,本事却是自己学来的。我觉得,能把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比什么出身都重要。而且,我瞧姑娘是个踏实肯干的人,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上直卫当差,经常会遇到一些危险,父母虽在老家,但京中还有一个妹妹在,家里总得有个可靠的人帮我看着。我相信姑娘就是这样的人。” 钱金绣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两人又聊了些关于算账和打理产业的事,钱金绣说起如何合理安排店铺的进货和销售,如何节省开支,头头是道。 她还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自己家的收支情况,字迹工整秀丽。 秦半斤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出一些自己的疑问,钱金绣都一一耐心解答。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如同镀上了一层金边。 秦半斤看着钱金绣认真说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钱金绣也觉得,秦半斤虽然是侯府亲戚,还是位官爷,却没有半点架子,为人正直又实在,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胡嬷嬷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心中满是欣慰。 她回到正厅禀报,脸上带着笑容:“夫人,看来这事儿成了。半斤和钱姑娘聊得很投机,我瞧着半斤看钱姑娘的眼神,不一样呢。” 江莞莞笑着说:“那就好。若是半斤自己相中了,再得侯爷点头,那等过几日,找个媒人去钱家正式提亲。” 没过几日,江莞莞便托了媒人,带着礼物去钱家提亲。 并非是正式提亲,只是先过来探探虚实,毕竟江莞莞没见过钱默,而照规矩,钱家的主事人,应该是钱默,而非钱金绣。 钱金绣的弟弟钱墨听说姐姐要嫁给一位上直卫总旗,高兴得不得了,连忙答应下来。 他拉着钱金绣的手,兴奋地说:“姐姐,你真是好福气,能嫁给秦总旗这样的好人。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发愁有人欺负你了。” 可消息传到上直卫中的一些同僚耳中,却引起了不少议论。 有人说秦总旗放着好好的官宦小姐不娶,偏偏娶个商户账房,真是脑子糊涂了; 还有人说钱金绣出身低微,配不上秦总旗,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秦半斤在上直卫衙门当差时,也听到了一些议论,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语气坚定:“婶娘,我娶的是钱姑娘的人,不是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只要我和钱姑娘好好过日子,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可没想到,这门婚事,却被秦昭的母亲暂时制止。 老夫人听说侄孙要娶个孤女,且还是个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时,立刻坐不住了,立马让人去把秦昭给叫回来。 老夫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上戴着赤金镶玉的头冠,脸上带着怒气。 秦昭一进门,就被老夫人指责,声音尖锐:“昭儿,你是怎么当叔父的?半斤那孩子,怎么能娶个在外抛头露面的孤女?咱们秦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也算是有头有脸,怎么能让这样的女子进门?” 秦昭连忙解释,语气恭敬:“母亲,半斤这孩子,性子您是知道的。他看重的是钱姑娘的本事,不是出身。而且钱姑娘为人正直,能干踏实,是个好姑娘。” 老夫人却不听,拍着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什么本事不本事,孤女就是孤女,谁知道是不是她克亲?而且还是一个总是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咱们秦家?我不管,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汪氏连忙上前,扶着老夫人坐下,轻声安慰:“母亲,您先消消气。这事儿您别急着反对,不如先见见钱姑娘再说。我也听说这个钱姑娘是个能干的,您见了她,说不定就喜欢了。” 老夫人却是冷哼道:“不可能!一个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就算是未曾议亲,谁知道她在外头有没有什么相好的?我们半斤日后可是有大好的前程,不能让人笑话他娶了一个没有体面的妻子!” 江莞莞一手扶着肚子,一手将茶盏放下。 这门婚事,本就是她促成的,如今被老夫人挑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母亲莫急,这钱姑娘的八字我已找人看过,与咱们半斤的八字正好相合。另外,这位钱姑娘的东家也是位官夫人,而且绸缎庄子嘛,里面做事的不止她一位女子。不如就如大嫂所言,您先见一见再说?” 江莞莞很会抓重点! 从老夫人进门发难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老夫人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主要原因,其实就这两点。 现在她直接说透了,老夫人心中的芥蒂自然也能消解几分。 再说了,钱姑娘的弟弟于读书一途上也颇有天赋,日后兴许就是助力呢? 老夫人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好,我倒要看看,这孤女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半斤迷成这样。” 第159章 老夫人要考钱姑娘 江莞莞立刻让人去钱家,钱金绣明天来侯府一趟。 这样的做法,其实是有些失礼了。 但是没办法,现在老夫人不答应,总归不行。 好在,江莞莞的理智仍存,所以只是差人上门知会一声,明日再来侯府,只说是府中的一位长辈想要见见她,这也不算是轻视钱家。 钱金绣接到消息,心中有些忐忑,却还是收拾了一下,跟着来人去了侯府。 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裙,还在脸上抹了些脂粉,希望能给老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见到老夫人,她规规矩矩行了礼,态度不卑不亢:“晚辈见过老夫人,给您请安了。”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穿着朴素,举止得体,倒不像那些娇纵的小姐,心中的怒气消了几分。 因为是给侄儿选媳妇,所以秦昭也特意回来一趟,想亲眼看看这个让半斤一眼就确定要娶的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秦昭身上的气势太盛。 哪怕是他刻意收敛,仍然十分骇人。 钱金绣颤颤微微地再次行礼:“草民给侯爷请安,给夫人请安。” 不自觉地,连称谓都变了。 秦昭挑眉,刚要说话,被一旁的妻子瞪一眼后,只得清咳一声,将语气放轻:“嗯,免礼。” 江莞莞这才满意,转头继续吃自己的甜汤。 而老夫人则看着钱金绣,慢悠悠地说,眼神带着审视。 “听说你很会算账?我这里有几道账目,你要是能算清楚,我就同意你和半斤的婚事。” 钱金绣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请老夫人出题。” 老夫人让人拿来一本厚厚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账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这是去年一个庄子里的收支账目,你算算,去年庄子里一共赚了多少银子?” 钱金绣接过账本,只看了一眼,便拿起桌上的算盘,飞快地拨弄起来。 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一场欢快的乐曲。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放下算盘,但却有些犹豫,脸上也有几分的难以置信。 钱金绣干脆又算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轻声道:“老夫人,去年庄子里的总收入是八千六百五十二两银子,总支出是三千二百一十三两,净赚五千四百三十九两。 其中,麦子的收入是三千二百两,稻谷的收入是两千八百两,蔬菜的收入是一千五百两,其他收入是一千一百五十二两。 支出方面,种子和肥料的费用是八百两,人工费用是一千五百两,其他费用是九百一十三两。” 不怪钱金绣如此惊讶,因为正常来算,一个普通的农庄,若是一千亩田地,一年肯定是赚不了这么多的银钱的。 如果是一个中等规模田庄大概约五百到一千亩。 而这样的一个田庄,哪怕是良田,若是种植粮食,比如稻米、小麦、粟米为主业时,净收入约每年就是两百到五百两白银。 若兼营手工业,比如说编织、织布、草鞋等,一年的额外增收也不会超过一百两。 也就是说,一个中等田庄,最高总收益可达六百两银子左右。 但是她现在算的这个,竟然能达到八千多两银子,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当然不合理!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中等田庄,而是一个大田庄,三千余亩的大庄子,而且还是故意弄的假账,相应收支,根本就不是真实的。 老夫人又翻到另一页,眼神带着惊讶,没想到她竟算得这样快! “那你再算算,今年要是扩大种植面积,多种五十亩麦子,能多赚多少?” 钱金绣想了想,语气清晰道:“一亩麦子的产量大概是一石五斗,按今年的市价,一石麦子能卖一两二钱银子。五十亩麦子能收七十五石,能卖九十两银子。 除去种子、肥料和人工的开销,大概能净赚六十两银子。不过要是遇到旱灾或者水灾,产量就会减少,赚的银子也会相应减少。 而且,要是麦子的价格下跌,也会影响收入。所以,最好是先和粮商签订收购契约,保证价格稳定。” 老夫人点点头:“还有吗?” 钱金绣愣了一下,摇头,没说话。 一旁的江莞莞笑了,然后喝了口汤。 老夫人看向这个儿媳妇,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理家高手:“老三媳妇儿,你可认同她这算法?” 江莞莞想了想,慢条斯理道:“钱姑娘这账目算的是没问题的。但如果真的是多种五十亩麦子,怕是也赚不了这么多。今年这麦子价格高,其实是不合理的,而且从粮商收麦子的价格,也不是一两二钱,而是八、九钱银子。 另外,若是粮食丰收之年,正常的市价上,那一石麦子顶多也就只是卖上五钱银子,而粮商收粮的价格就会更低,怕是连三钱银子都给不了的。” 老夫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来,这个钱金绣虽然会管家理账,但因为出身原因,所以眼界及相关能力都受限。 日后若是真和半斤成亲了,让江氏多指点指点,倒也可行。 钱金绣此时也回过神来,果然,自己没有真正地打理过产业,果然还是懂得太少了。 而且从农户家收粮的价格,的确是不能按照市价来算。 是她疏忽了。 而且今年的确是因为春天时雨水太少,小麦产量低,所以麦子的价格才会涨上去的。 老夫人将视线收回来,又看向钱金绣,问了几个关于打理庄子和店铺的问题,林晚都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比如她建议老夫人在庄子里养一些鸡鸭,不仅能增加收入,还能给田地施肥;还建议老夫人把庄子里的一些闲置房屋租出去,收取租金。 老夫人点了点头,看向江莞莞,语气缓和了许多:“老三媳妇儿,这姑娘确实有本事。你眼光也好。既然半斤喜欢,那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秦昭和江莞莞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钱金绣也露出了笑容,对着老夫人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成全。” 第160章 定下婚期 老夫人同意了婚事,秦昭便开始着手准备秦半斤和钱金绣的婚礼。 按照这年代的议亲流程,首先是纳采。 江莞莞请了冰人,带着一对白鹅和木雁作为礼物,去钱家提亲。 大雁是候鸟,象征着忠贞不渝,是古代纳采的传统礼物。 但这等活物可不易得。 况且如今正值冬日,北方哪里能看得到活雁? 钱金绣的弟弟钱墨代表钱家,接受了礼物,正式同意了这门亲事。 他看着那对木雁,眼中满是欢喜:“姐姐,你看这对木雁多漂亮。” 纳采之后是问名。 冰人带着钱金绣的生辰八字回到侯府,秦昭让人找了个算命先生,合了秦半斤和钱金绣的八字。 之前是江莞莞悄悄找人合算的,这一次,才是正式的走形式。 算命先生拿着两人的生辰八字,算了半天,然后笑着说:“侯爷,恭喜您。秦公子和林姑娘的八字十分相合,是天作之合。他们婚后一定会幸福美满,还能生儿育女,家族兴旺。” 秦昭听了,哈哈大笑,直接赏了算命先生十两银子。 接下来是纳吉。 秦昭让人准备了一份吉帖,上面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和订婚的日期,送到钱家。 钱家收到吉帖,也回了一份帖子,双方都开始为婚礼做准备。 钱金绣忙着绣嫁衣,嫁衣上绣着百子图,一针一线都充满了她对未来的期待。 秦半斤则忙着布置新房,新房里摆满了红色的绸缎和鲜花,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秦半斤的新房,可不是自己先前在外城最偏远处购置的那一套。 秦昭看重这个侄儿,而且又跟自己朝夕相处这么久,秦昭也是真地拿他当自家侄儿看待,所以就把离着中城,也就是内城较近的南城的一处二进宅子送给他了。 当然,秦昭事先和江莞莞商议过。 江莞莞觉得这处宅子太小了些,但三进的宅院,以秦半斤如今的身份地位,住着也不合适。 按大夏的礼制,三进宅院,除非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住。 当然,也有人会想其它的法子住大院子,比如说可以建成东、西跨院,再比如就是将中间的那道墙体改了,表面上看是二进宅子,实际上却是三进的占地面积。 总之,就是各有各的法子。 江莞莞干脆就将这处宅子旁的那处院子也买下来了,将这两处宅院打通。 宅子仍是二进,但是因为多了一处西跨院,这地方不仅宽敞了,而且日后秦半斤有了子嗣,也能住得开。 秦昭没想到江莞莞竟然能如此大方。 在南城,且离着内城较近的一处宅院,哪怕只是一进的院子,所需银钱估计都要三百两往上了。 而她直接就将一处二进宅子买下来送给秦半斤做新居,实在是大方! “半斤要成亲,这是喜事。只是依我的意思,暂时还是让麦穗先在侯府住着。一来是他们小夫妻新婚恩爱,省得有人打扰,二来,钱家在京城没有宅子,钱氏嫁进来之后,便让她将弟弟也一并带过来住着吧。” 若是钱默住进来,那么麦穗再住进去,的确是有些不合适。 主要是院子小。 而且麦穗和钱默年纪相仿,差不了几岁,非同族,却住在一处,不合适。 秦昭点头默许了。 日子一晃,便又到了正月。 因为江莞莞肚子大起来了,所以她这次过年并未入宫赴宴,老夫人没带两个儿媳妇,而是将麦穗带进宫了。 麦穗虽是从乡下来的,但是单从身份上来看,其实比汪氏和刘氏都要更高一些。 谁让麦穗还有一个当总旗的亲哥哥呢! 再者,老夫人带秦姓小辈进宫,没毛病。 纳征的时候,秦半斤按照规矩,送了丰厚的聘礼到钱家,包括绸缎、布匹、金银首饰、粮食等等,足足装了二十大箱。 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的积蓄,坚持不让秦昭帮他添置。 钱金绣的弟弟钱墨看着堆积如山的聘礼,笑得合不拢嘴。 他对姐姐说,语气兴奋:“姐姐,你真是好福气,能嫁给秦总旗这样有权势的人,看谁还敢再来轻视你!” 钱金绣笑着,眼神温柔:“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请期的时候,秦昭让人选了个良辰吉日,派人送到钱家。 钱家没有意见,便定下了婚期。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一个黄道吉日,适合嫁娶。 这段时间,秦半斤没事的时候就带人去收拾那处新宅子,麦穗也去过两次,不过得知叔叔和婶婶不打算让她日后过来住,这心里头又有几分舍不得。 不过还好,婶婶说她可以在哥哥成婚前过来小住。 而且,爹娘也都会被接过来一起住。 以前没有自己的家,虽然在京城也有一处宅子,但是他们兄妹俩都不太会管家,而且秦半斤经常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如果只有麦穗一个人住,那得多害怕! 聘礼是秦半斤自己出的,但是宅子里总得有仆从。 护院倒是好说。 秦半斤自己就是个总旗,所以护院不缺人,但现在内宅总得有仆妇丫环。 江莞莞让麦穗自己去牙行里买了七八个下人回来,先在侯府教了几天规矩后,就被送到新宅子里。 麦穗除了跟着张嬷嬷学规矩,再就是跟着孙嬷嬷学管家。 至于钱金绣那边,自然也得多做准备。 钱金绣和弟弟钱墨现在住的小院是租的,而且还是与人合租,成亲这样的大事,自然是想着在老家办。 过完年,正月初九这天,秦半斤的父母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了。 这一次,他们可是几乎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 这以后,是不打算再回村子里去住了。 这样也好,以后侯府的老夫人,也能多一个可以说说话的旧识了。 江莞莞扶着肚子过来,老夫人赶紧让她入座,笑道:“正好你过来了,我让弟妹帮你找的奶娘也有着落了,等明儿领过来看看。” “是,母亲。” 其实江莞莞已经找好了两位奶娘,但既然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她也不好推辞,况且,谁能保证自己找的奶娘就一定合适呢? 第161章 生产 初春的定北侯府,被一片压抑又焦灼的气氛笼罩着。 蔷薇架上的花瓣被风卷落,飘进垂着竹帘的暖阁,落在鎏金铜炉袅袅升起的青烟里。 暖阁内,江莞莞正经历着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此刻,江莞莞躺在床上,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紧紧咬着锦帕,一声不吭,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她正在承受的剧痛。 稳婆李氏是宫里出来的老手,见多了这样的场面,却也不由得为这位侯夫人捏了把汗。 “夫人,再用把力!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李氏的声音带着焦急,却又透着笃定。 外间的厅堂里,定北侯秦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衣袍被夜露打湿,却浑然不觉。 招财端来鸡汤,劝道:“侯爷,您喝口汤歇歇吧,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的。” 秦昭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暖阁的方向,声音沙哑:“招财,你说,莞莞会不会有事?” 招财连忙躬身:“侯爷说笑了,李稳婆是宫里最得力的,夫人又是有福之人,定然母子平安。” 对啊,莞莞是有福之人,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一定会! 可秦昭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他想起成婚那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软轿里,凤冠霞帔,明艳动人。 他掀开轿帘,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当时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护她一世周全。 可如今,她却在里面承受着这般痛苦,他却只能在这里干等。 暖阁内,江莞莞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耳边仿佛听到了秦昭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焦急,带着担忧。 她咬了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手指头几乎都要攥得断掉了。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侯府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小侯爷!”李稳婆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江莞莞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外间的秦昭听到哭声,猛地冲了进去。 他看到江莞莞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心里一阵刺痛。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李稳婆抱着襁褓走过来,笑着说:“侯爷,您看,小侯爷长得多像您啊,眉眼间都是英气。” 秦昭接过襁褓,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天渐渐亮了,侯府的大门打开,小厮们拿着喜帖,飞快地往各个府邸跑去。 定北侯府嫡长子降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侯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江莞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睁开眼睛,看到秦昭坐在床边,正温柔地看着她。“莞莞,你醒了?” 秦昭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江莞莞点了点头,轻声问:“孩子呢?” 秦昭连忙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身边。 “你看,我们的儿子,多可爱。” 江莞莞看着身边的小婴儿,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是她和秦昭的孩子,是定北侯府的嫡长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按照规矩,嫡长子的诞生要举行隆重的仪式。 三天后,侯府摆下了盛大的宴席,宴请京中权贵,也就是洗三宴。 宴席上,秦昭抱着孩子,接受众人的道贺。 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那是一种为人父的喜悦,也是一种作为家族继承人的责任。 最高兴的,莫过于侯府老夫人了。 老夫人一直担心的,就是秦昭无子。 先前汪氏以及汪家一直想要让秦昭过继长房的次子,不就是因为看秦昭没有儿子吗? 如今秦昭有了嫡子,日后这侯爵也有人继承了,偌大的家业,也不必再担心继承人,一切都妥当了。 老夫人心满意足,就算是现在让她去见老太爷,她也觉得无憾了。 江莞莞坐在内堂,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心里充满了幸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身份不再只是定北侯夫人,还是一位母亲。 而这个孩子,将承载着萧家的希望,在众人的期待中长大成.人。 江莞莞知道,在这个时代,嫡长子的地位尊贵无比。 他是家族的未来,是爵位和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秦承煜的诞生,不仅让定北侯府后继有人,也让江莞莞在侯府的地位更加稳固。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维系人际关系的侯夫人,而是一位给侯府生下了正统继承人的母亲。 可江莞莞并没有因此而得意。 她知道,作为嫡长子的母亲,她肩负着更重的责任。 她要教导秦承煜成为一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人,要让他明白,权力和地位意味着责任,而不是放纵。 更何况,她是秦昭的妻子,不是只生一个儿子就能稳定地位的。 现在秦昭心里有她,是因为她年轻,而且才刚刚生了儿子,所以对她还没有生出厌烦之心。 但这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所以,想要彻底地坐稳侯府夫人这个位子,还是离不开生孩子啊。 这么一想,江莞莞心中又升出几分的无奈来。 但换个角度想想,能有自己血脉相依的孩子,并且将他们慢慢养大,的确是相当有成就感啊。 在古代,女子的命运往往与婚姻和子嗣紧密相连。 江莞莞再有能力,很多事情,也不得不向这里的规则低头。 江柔得知江莞莞竟然也生下来一个儿子,自然是气到不行,屋子里摔摔打打一番之后,又不得不维持一下自己少夫人的形象。 春杏跟在江柔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她向来跟大小姐不和。 如今得知大小姐生下嫡子,日后这侯夫人的位子只会更稳,主子不高兴,也是情理之中的。 “哼!贱人!能生有什么了不起?也得能长大才是本事!” 春杏听到这话,吓得打了个寒颤,主子这模样,也太吓人了。 第162章 秦半斤成亲 江柔的心思,江莞莞可不知道,此时的她,还在床上坐月子呢。 哪怕是她再三强调,最终,也只是在自己生产半个月之后,才在春兰的照看下,让她用配的草药洗了头,再泡了药浴。 按规矩,家中主母有孕生子,是不能伺候一家之主的。 尤其是在主母临产前以及坐月子期间,一般而言主君甚至是连院子都不会来的。 可偏偏秦昭与众不同。 秦昭不仅仅仍然住在福熙堂,甚至还日日进入内室与江莞莞说话。 当然,底下的人倒是会说话,只说是侯爷喜欢小侯爷,而且还心疼夫人。 虽然秦昭过来,但不会和江莞莞同住一室。 现在的江莞莞坐月子,也不在以前所住的内室,是另外备的房间。 这也是江莞莞早就提前安排好的。 至于刚出生的小娃娃,哦,大名叫秦承煜,但江莞莞觉得这个名字太大,而且也太硬了。 秦承煜,若是个大人,或者是少年郎叫这名字也妥当,可现在只是一个小奶娃娃,这么大的名字,实在是不合适。 所以江莞莞便想着给孩子取个乳名。 但是这乳名,也不是自己能随意取的。 首先就是得看看宗族里面的长辈名讳中,是否要有所避讳的。 其次,还得根据孩子的命格来取,这都是有讲究的。 比如说孩子五行缺木,一般乳名中可能就会含有一个木字,再不然就是取带有木字旁的字。 当然,最主要的是,孩子的取名权,可不是谁都有的。 在高门大族中,除了一家之主之外,再就是少主或者是主母才有这个权限。 理是这么个理,但实际上,很多不受宠、不受敬重的主母,哪里有什么取名字的资格? “夫君,不如您再给他取个乳名可好?” “我看他长的壮实,虎头虎脑的,而且瞧着白胖白胖的,不如,就叫胖虎?” 满脸期待的江莞莞瞬间黑脸,胖虎? 这合适吗? 躺在这里的可是小侯爷。 夫君是在开玩笑吗? “不好听。”江莞莞是第一次这般明确地表示拒绝。 秦昭倒是不意外,眼神只在她脸上扫过一下,便又落回到了儿子撅起来的小嘴上。 “那行,你来取。” “呃,可我对于族中很多长辈的名字不知,万一冲撞了?” “没关系,你先取取看,若是需要避讳,咱们再换便是。” 江莞莞仔细地想了几个小名,而且都是叠字的。 “阳阳如何?阳春白雪,我只盼着他能健康平安地长大,这一生不受声名所负,不受世道困顿。” 这话,听着就有几分沉重。 秦昭重复了几次后:“阳阳,阳阳?嗯,不错!好!就叫阳阳!” 于是,秦昭的嫡长子的乳名,就这样定下来了。 江莞莞看着在一旁睡得香甜的小奶娃,笑道:“阳阳,唯愿你以后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这是身为一个母亲,最真挚,也是最朴素的祈盼。 以她和秦昭的能力,足以给孩子们提供一个稳定又富贵的庇佑。 不指望以后孩子们有多大的出息,只要不惹事,哪怕做一个纨绔浪荡子,只求能平安到老即可。 江莞莞即将坐满月子,而秦半斤和钱金绣的婚期也到了。 钱家要嫁姑娘,总得要通知族中长辈。 上次送聘礼时,还是钱墨特意请人去老家传了话,然后来了几位长辈。 这一次,是秦半斤特意带了一队人,送他们回去,还没忘了把那些聘礼一并带回去。 当然,这些东西,等到成婚的时候,还是要都一并带走的。 钱家在村子里只有一处老宅,其实也是多年没有久住过了。 终于到了亲迎的日子。 秦半斤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来到了钱家。 迎亲的队伍十分庞大,有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还有抬着花轿的。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纷纷议论着这场婚事,羡慕不已。 钱金绣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丫鬟扶上了花轿。 花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四周挂着红色的绸缎。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秦半斤的府邸。 秦半斤牵着钱金绣的手,走进了大门。 大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挂满了红色的绸缎,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拜堂的时候,钱金绣看着身边的秦半斤,心中满是欢喜之意。 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懂她、珍惜她的人。 秦半斤也看着钱金绣,眼神温柔:“娘子,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钱金绣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 婚礼过后,钱金绣便正式成了秦夫人。 麦穗在府中只待了三天,待钱金绣回门之礼过后,便带着丫环回了侯府。 钱金绣原本觉得不妥,而且自己的弟弟其实可以不用搬过来的。 “就按麦穗说的做吧。此事早前婶婶就已跟我提过,叔父也是这个意思。麦穗如今还在跟着张嬷嬷学规矩呢,而且年节宫宴时,麦穗曾随着侯府老夫人一同进宫赴宴,日后这丫头的婚事,定然不会差了。” 钱金绣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的小姑子,竟然还能进宫赴宴? 这,这也太厉害了! 能参加宫宴,这得是家族里多大的荣耀啊! “虽然叔叔婶婶喜欢麦穗,但她以后的嫁妆,我做哥哥的也不能不帮着攒。娘子,等回头我把房契和田契之类的都给你拿过来,你算账比我好,以后就要你多费心了。” 钱金绣点点头,对于夫君的信任,心中满是感动。 “夫君放心,妾身一定仔细打理,不让您和公婆操心。” “嗯。我爹娘就是普通的乡下农家人,若非是因为沾了我族叔的光,我也不可能有现在的日子。他们不懂那些京城权贵们的规矩,日后对外的一些人情往来,就都由你出面。” 钱金绣再次点头,能有一个这么宽厚的夫家,是她的福气。 “这处宅子,是叔叔和婶婶买下来的,你也看出来了,这其实是两家宅院打通,所以地方大。等以后我升了官,有资格住三进宅子了,再带你换宅子。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明白,侯爷和夫人待我们的恩情大如天!” 第163章 孤女宋依依 “夫君不说,妾身也明白的。侯爷念旧且重情重意,夫人宽厚仁和,日后我定会孝敬他们。” 她果然没有让秦半斤失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半斤的俸禄、产业,经过她的打理,不仅没有出现过差错,还渐渐有了盈余。 家中的仆从,是在成婚前就买回来的,不多,除了厨娘和门房之外,有一个老仆妇专门照顾老太爷和老太太。 钱金绣屋子里则是有一个小丫环和一个仆妇,再就是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 钱金绣在此之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过上这样使唤人的日子。 钱金绣原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可没想到,公公婆婆却在侯府给小侯爷办了满月宴后,便坚持要回老家住。 钱金绣这才知道,原来公婆和小姑子他们早就商议好了。 秦半斤劝了几次未果,也只能送他们回去,但是把那个照顾他们的仆妇也一并送回去了,又额外给娘亲留了些银两。 其实,他们不愿意住在京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没有几个熟人,而且因为京城的规矩太多,他们两口子也不敢随意出门,就怕再冲撞了哪家的贵人。 这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还不如回乡下住着安心呢。 至少住在自己家周围的都是同族,而且不管有什么事,只需要扯着嗓子喊一声就能有人过来帮衬,多舒坦! 就这样,钱金绣原本还以为日后要与公婆同住,当小心侍奉,结果这才多久,人就回去了。 不过,秦半斤也说了,日后若是赶上他假期充足时,便带着她一起回老家看望长辈。 钱金绣虽然精于账目,但并未亲自做主打理过产业。 江莞莞差人来叫过她一回之后,她便明白,婶婶这是有意提点她。 所以,之后江莞莞就经常往侯府跑,所幸离得不算是太远,而且每回去,还能见到自己的小姑子。 一切都步入正轨,秦半斤在上直卫当差,也更加安心了。 定北侯府的老夫人,一开始还对钱金绣有些成见,可看到她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对秦半斤也体贴入微,渐渐也喜欢上了这个侄孙媳妇。 她常常对人提及钱金绣,语气骄傲:“我这侄孙媳妇,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小姐强多了。半斤真是好眼光。” 秦半斤看着钱金绣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骄傲。 定北侯秦昭和江莞莞,看着秦半斤和钱金绣的日子越过越好,也十分欣慰。 江莞莞脸上带着笑容:“当初半斤提出要找个会理账的妻子,我还担心找不到合适的,没想到还真让我们找到了。这就是缘分吧。” 秦昭点了点头,语气感慨:“是啊,缘分真是奇妙。” 话落,他又看向夫人,自己和夫人的这段姻缘,不也是奇妙! 暮春的定北侯府,飞檐翘角在漫天柳絮中若隐若现,朱红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威严依旧,却挡不住府内悄然涌动的暗流。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江莞莞的妆台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正对着铜镜梳理如云鬓,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却不失坚毅的脸庞。 “夫人,侯爷回来了,还带了位姑娘,说是部下的妹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让您安置一下。” 贴身丫鬟翠珠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江莞莞手中的玉梳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道:“知道了,去前厅看看。” 她起身换上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端庄得体。 前厅里,秦昭正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眉眼弯弯,看起来楚楚可怜。 姑娘见江莞莞进来,连忙低下头,怯生生地福了一礼:“民女宋依依,见过夫人。” 江莞莞目光淡淡扫过她,只见她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姣好容颜,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清澈,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姑娘不必多礼,既是侯爷部下的妹妹,便是侯府的客人。” 江莞莞语气平和,“翠珠,带宋姑娘去西跨院安置,再让人送些日常用度过去。” “多谢夫人。” 宋依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低下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秦昭看着江莞莞,沉声道:“莞莞,宋依依孤苦无依,你多照看些。” “侯爷放心,我会的。” 江莞莞微微颔首,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 接下来的几日,宋依依表现得十分乖巧,每日都会来给江莞莞请安,言语间极尽恭敬。 只是江莞莞敏锐地察觉到,宋依依看向秦昭的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 那日,秦昭从左军都督府回来,一身疲惫。 宋依依恰好端着一碗亲手熬的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萧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侯爷,您回来了?民女熬了些安神汤,您喝了歇歇吧。” 秦昭皱了皱眉,刚想拒绝,宋依依却已经将汤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侯爷,您为了家国大事操劳,可得注意身子。这汤是民女按照家乡的方子熬的,对安神很有好处。” 江莞莞恰好从廊下走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秦昭最终还是接过了汤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多谢。” 宋依依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花朵:“侯爷喜欢就好,民女以后天天给您熬。” 江莞莞转身回了屋,翠珠跟在后面,愤愤道:“夫人,这宋姑娘也太过分了,明明知道您在,还这样讨好侯爷。” 江莞莞轻轻摆了摆手:“无妨,不过是一碗汤罢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经确定,这个宋依依绝不简单。 有趣呢! 江莞莞对着铜镜笑了笑,自打她平安生下儿子之后,侯府里已经平静了许多。 尤其是秦昭先前收在身边的那几个女人,个个都安分得不得了,知道侯爷有了嫡子,且夫人掌管整个侯府中馈,连同侯爷的部分产业也都是由夫人打理,她们哪里还敢再闹幺蛾子? 日子太平淡了,来点儿刺激的,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164章 果然不简单! 几日后,府中举办赏花宴,邀请了京中不少命妇小姐。 宴会上,宋依依穿着一身粉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她穿梭在众人之间,巧笑倩兮,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江莞莞坐在主位上,看着宋依依和几位小姐谈笑风生,心中若有所思。 这赏花宴原本就只有女眷,而秦昭中途突然回来,也只是为了取一样东西,正好有事要找江莞莞。 但秦昭并没有直接去园子,而是走的风雨连廊,并且没有进入园子的打算。 可偏偏,宋依依不知道怎么想的,像是和丫环玩闹一般,径直也走入了廊道中。 整个廊道里,如今除了秦昭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一位仆妇之外,便是这个宋依依了。 忽然,宋依依脚下一崴,朝着秦昭的方向倒去。 秦昭拧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宋依依脸颊微红,一副娇羞模样:“侯爷,对不起,民女不是故意的。” 秦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快速后退一步,一个眼神扫过去,便有那仆妇赶紧上前,将人扶稳了。 秦昭眉头紧锁,看仆妇将宋依依扶稳,沉声道:“小心些。” 宋依依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低声道:“是,民女知道了。” “宋姑娘还是当小心些,这在平地上走路都能摔了,怕是这园子里铺的各种鹅卵石更要伤到姑娘,老奴扶姑娘回院子吧。” 宋依依还要说话,但那仆妇的力道大,她也挣脱不开。 而秦昭则是大步走向江莞莞的方向,显然是来找她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命妇看向江莞莞的眼神先是带着几分同情,后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江莞莞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但她知道,秦昭不高兴了。 今天这赏花宴,邀请的都是各府的女眷,主要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让麦穗在这些夫人跟前露个脸,好为麦穗相看合适的婆家。 可是宋依依这一番表现,显然是破坏了这次宴会的主要目的。 秦昭是知道这次宴会的因由的,而且他对麦穗的婚事也一直很上心。 在他看来,秦半斤无论娶个什么样的媳妇都无所谓,女子在内宅,掀不起大风浪来。 但是姑娘家若是嫁人,必须要好好筛选,否则日后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江莞莞唇角微勾,若是宋依依知道她刚刚的那一番故意引人想歪的作派,不仅没能让秦昭对其动心,反而让秦昭对她心生厌恶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赏花宴结束后,江莞莞回到屋里,翠珠忍不住道:“夫人,您就不生气吗?那宋姑娘分明是故意的。” 江莞莞放下茶杯,淡淡道:“生气有什么用?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翠珠,你去查查宋依依的底细,尤其是她的家乡和家人。” “是,夫人。”翠珠应声退下。 秦昭是什么人,将人带回来之前,怎么可能会没弄清楚这个宋依依的底细? 但江莞莞想要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些。 江莞莞和宋依依也接触过多次了,这个女人很聪明,但很多时候又表现得太蠢! 而且,她的言行举止,总透着几分的不匹配的感觉! 对! 就是这种感觉。 按秦昭所说,这个宋依依只是一介平民女子,在被秦昭找到之前,她只是在叔父家里讨生活。 而且是在乡下。 但一个乡下女子,无论是行礼还是言语方面,又怎么会如现在的宋依依这般? 就算是有嬷嬷教导规矩,也不可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行礼便那么规矩,且说话也带着几分的茶味儿。 这明显不对劲! 没过几日,翠珠便回来了,神色凝重:“夫人,这位宋姑娘的出身没有问题,家世也算是清白,而且在被侯爷找到之前,她一直在其叔父家生活,虽说不算多受宠,但也勉强就是能吃饱饭,穿暖衣而已。” 江莞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果然如此。 翠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道:“奴婢过来前,看到侯爷刚刚进府时,那位宋姑娘又故意去给侯爷送汤。而且还差点儿从台阶上摔下去,又被侯爷拽了一下。” “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个宋依依,不仅身份可疑,而且意图不轨。 当晚,秦昭回到屋里,江莞莞正在灯下看书。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声道:“莞莞,今日之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当时也是顺手,你若是不喜,日后我尽量避开她便是。” 江莞莞放下书,看着他,语气平静:“侯爷,我没有往心里去。再说了,这里是侯府,您是侯爷,岂有让主人避着客人的道理?” 秦昭笑了笑:“好,一切听夫人安排便是。” 两人说话间,胡嬷嬷已经抱着小娃娃过来了。 秦昭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表情也明显地松快不少。 “快,将阳阳抱过来给我看看。” 江莞莞有些意外,平时这个时辰,阳阳应该已经睡着了,今日怎么还醒着? 胡嬷嬷笑着将小主子抱过来,轻声道:“侯爷可要抱抱?” 秦昭顺手接过来,眼睛里不仅多了丝温柔,更是说话的语气都轻了些。 “莞莞,你看咱们的阳阳是不是比之前白了些?我瞧着倒是没怎么长肉,但是这眼睛好像更亮了。” 小孩子嘛,一天一个样! “孩子未满百日,按规矩是不能抱到屋外去的,一直长在屋子里,几乎是晒不到光,自然不会变黑。” 秦昭闻言点点头:“有道理。现在白些无妨,但是日后长大些了,可不能这般娇柔白嫩,看着就像个弱不禁风的小白儿脸。我秦昭的儿子,可不能这般弱!” 待胡嬷嬷将孩子抱走,江莞莞又主动提到了麦穗的婚事。 秦昭对此倒是看似随意:“你的眼光向来好,而且我也相信你能为她选一门好夫婿。不求高门才子,只要是个家世清白,且能对麦穗好的年轻人即可。” 第165章 我胡言乱语的! 说完了麦穗,江莞莞又提到了宋依依。 “侯爷,这位宋姑娘的婚事,难道也要让我来看着安排吗?” 秦昭迟疑一下后摇头:“这倒是不用。她虽然父母双亡,但是她的叔叔婶婶尚在,而且我听说她在老家已经定下亲事了。咱们就不必多操心了。” 江莞莞皱眉,一脸好奇:“既是如此,那夫君为何要将她带入京城?” 秦昭沉默一瞬,然后看一眼门的方向,确定无人后才道:“带她入京,是为了让她指认一人。只是没想到,那人现在不在京城,只能让她在府里暂住。” 如此,江莞莞便明白了。 所以,秦昭将人带回来,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出于公事? 若是如此,那便好办一些了。 “对了,夫君,宋姑娘的兄长是怎么出事的?” 话落,江莞莞又立马意识到自己多话,低头道:“若是不便说,侯爷也无需告知,我只是想知道后续当如何对待这位宋姑娘。毕竟她的存在,已经对咱们侯府的声誉有一定影响了。” 秦昭看向她:“嗯?赏花宴之事?” “算是吧。这位宋姑娘的言行举止有几分古怪,实在不像是普通的农家女。” 若是寻常农家女,岂会这三两日便适应了侯府小姐的生活? 当初麦穗过来时,可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彻底地养出来那么几分娇气的。 可是这个宋依依,娇气好像是与生俱来一般。 秦昭皱眉:“你不说,我倒是未曾注意这些。既然是住在内宅,你看着安排就好。不必事事问我。待事情办完,我会让人送她回去的。若她有不时宜之举,你也可直接斥责,无需顾忌。” 很明显,秦昭对这个宋依依无意。 并且没打算让她留在京城。 “侯爷心系军务,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江莞莞柔声道,“只是,宋姑娘留在府中,恐怕不太妥当。” 秦昭沉默片刻,道:“嗯,我尽快安排,估计再有两三日即可带她去指认。” 果然,隔了一天后,秦昭便让招财过来接人,之后宋依依上了一辆马车直接被带去左军都督府,约莫一个时辰后再被送回来。 江莞莞原本没在意这件事,但是翠珠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夫人,您是不知道,那位宋姑娘出门的时候还一脸趾高气易的样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似乎是丢了魂一般,脸色煞白煞白的。” 江莞莞挑眉,想来这位宋姑娘应该是已经知道秦昭接她来京城的真正目的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宋姑娘后续是否还有其它的手段。 毕竟见识了侯府的富贵,再让她回去做一个农家女,怕是这心也沉不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宋依依便哭着跑来找江莞莞,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夫人,求您不要赶我走,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江莞莞看着她,语气冷淡:“宋姑娘,你并非我侯府之人,且家中还有长辈在,侯府也不能强抢民女,你还是离开吧。” “夫人,您误会我了。” 宋依依抬起头,泪眼婆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我哥哥确实战死了,只是……只是我不想提起过去。”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十分可怜。 就在这时,老夫人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回事?” 宋依依连忙跑到老夫人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哭道:“老夫人,夫人要赶我走,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求您收留我。” 老夫人看向江莞莞,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江莞莞刚想说话,宋依依却抢先道:“老夫人,我知道我身份卑微,不配留在侯府,可是我真的很感激侯爷救我脱离苦海,我只想留在侯爷身边,为侯爷做牛做马。”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 江莞莞心中冷笑,这是要挑拨她和侯府的关系啊。 她走上前,轻轻拉开宋依依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宋姑娘,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你并非我侯府的奴仆,又非亲眷,岂可在侯府长住?还是说,宋姑娘只是在侯府住了几日,便被这富贵迷了眼,看不上抚养你几年的叔叔婶婶了?” “我不是,我没有!” 宋依依急道,眼泪掉得更凶了,“老夫人,我叔叔婶婶待我并不好,不仅让我干活,还会时常责骂于我!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您。” 老夫人看着宋依依,又看了看江莞莞,沉声道:“宋姑娘,你先起来,此事我会查明。在查明之前,你先在府中住着,不许再惹事。” “多谢老夫人。”宋依依破涕为笑,感激地看着秦昭,又挑衅地看了江莞莞一眼。 江莞莞心中了然,看来老夫人是被她的表象迷惑了,她必须想个办法,让宋依依露出真面目。 几日后,刘氏又有喜讯传出,府中举办了家宴。 宋依依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红色衣裙,明艳动人。 席间,她小心服侍着老夫人和秦昭,言语间极尽讨好。 江莞莞看着她,心中一动,端起一杯酒,走到宋依依面前:“宋姑娘,多谢你这些日子陪在老夫人身边,我敬你一杯。” 宋依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端起酒杯:“夫人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酒杯相碰,宋依依一饮而尽,江莞莞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没过多久,宋依依便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一旁的丫环连忙扶住她,紧张道:“宋姑娘,你怎么了?” 江莞莞淡淡道:“侯爷,宋姑娘怕是喝醉了。”她看向翠珠,“扶宋姑娘下去休息。” 翠珠上前,刚要扶起宋依依,宋依依却突然抓住秦昭的手,含糊不清地喊道:“侯爷,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夫人她根本不理解你,她只在乎侯府的规矩,只有我,是真心对你的。”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秦昭脸色铁青,猛地抽回手:“放肆!” 宋依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清醒了几分,脸色煞白,连忙跪下来:“侯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喝醉了,胡言乱语。” 第166章 自傲的宋依依 “喝醉了就能胡言乱语吗?”江莞莞走上前,语气冰冷,“宋依依,你意图勾引侯爷,挑拨我与侯爷的关系,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宋依依看着江莞莞,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夫人,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饶了你?”江莞莞冷笑,“你三番五次挑衅于我,真当侯府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她看向秦昭,“侯爷,此人留在府中,必是祸患。” 秦昭看着宋依依,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老夫人也傻眼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 她也是得知宋依依孤苦无依,心生怜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意图勾引老三,还挑拨老三两口子的关系。 “来人,将宋依依拖下去,严加看管。” 宋依依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哭喊着:“老夫人,侯爷,夫人,求你们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很快,她就被几个健妇拖了出去。 看着宋依依消失的背影,江莞莞心中松了口气。 秦昭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愧疚道:“莞莞,都怪我自作主张,将人带回府来,让你受委屈了。” 江莞莞摇摇头,柔声道:“侯爷也是为了公事,错不在侯爷。” 次日,秦半斤带着人,亲自将宋依依送回去了。 宋依依的老家其实就在京畿下辖的一个县里,离着京城倒也不算太远,早上出门,晚上也就到了。 秦半斤将人送到后,还特意叮嘱了宋家人,让他们把人看好了,并且言明此人在京中得罪了贵人,若是再不知好歹,下场可想而知。 秦半斤就是故意的。 他敬重叔叔婶婶,自然容不得别人来挑拨叔叔婶婶之间的关系。 这个宋依依,明明沾了侯府那么多的好处,竟然狼心狗肺,妄图勾引侯爷! 这岂不是在打夫人的脸? 随着宋依依的离京,定北侯府的这场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起先关于这位宋姑娘的一些流言,还没传开呢,就得知已经被送走,而且这人还是大理寺那边的一个人证,这下子,也就不敢再胡言乱语了。 一切,又恢复如常。 只是江莞莞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这样的争斗或许还会有,但她有信心,只要秦昭愿意和她同心同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翠珠,我让你安排的人手如何了?” “夫人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对了,奴婢在查这个宋依依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些奇怪之事。” “说来听听。”江莞莞漫不经心地拈块糕点,慢悠悠地吃着。 “这位宋姑娘早先一直很勤快,而且对宋家叔叔婶婶也很感激,直到半年前,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说她的叔叔婶婶虐待她,而且还故意装病不干活。” 江莞莞勾唇一笑,果然,她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你是想说,这个宋依依在半年前性情大变,现在的宋依依跟半年前相比,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翠珠瞪大眼睛:“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人在暗中盯着她,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性情大变,要么就是经历了重大变故,要么……” 后面的话,江莞莞没说。 她早该想到的。 她自己就是穿越而来的,而江柔还是重生的。 那么,这世上再多一个、两个,甚至是多个的奇遇者,又有什么稀奇呢? 她现在,只盼着夫君平安顺遂,儿子也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其它的都不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定北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江莞莞依旧打理着府中事务,秦昭依旧忙得经常不着家,两人相敬如宾,感情愈发深厚。 只是偶尔,江莞莞会想起宋依依,想起她那双藏着狡黠的眼睛。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往往身不由己,但像宋依依这样,妄图凭借心机手段改变命运,最终只会自食恶果。 而她江莞莞,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坚韧,在这侯府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秦昭的尊重和宠爱。 她明白,女子唯有自立自强,才能在这复杂的世界中,活出自己的精彩。 宋依依若是能想明白这一点,那么她要做的,便应该是和自己的族人团结在一起,想办法如何让日子过得更舒适更轻松,而非只是想着如何钓一个富贵男人。 可惜,宋依依并没有如江莞莞所期盼的那样,她坚定地认为自己孤苦无依,是叔叔和婶婶贪墨了她兄长的抚恤银子。 更重要的是,她认为自己穿越而来,就是一场奇遇,是这天定的女主。 所有人,都应该为她让路! 因为这等疯狂且自傲的想法,宋依依很快还是利用自己的一些经验,卖了几张膳食方子。 宋依依很聪明,这一切都是瞒着宋家人做的。 她以为,银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那才有用。 而且,这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凭什么要给别人花用? 穿越而来的宋依依,远没有现在这个时代人们的宗族意识。 她活得太自我了。 宋依依想的很简单,她需要银钱做盘缠,她要进京! 见识过了京城的繁华,谁还愿意待在这样的破落村子里度日? 难不成,她这样有才貌的女子,日后只能嫁给一个庄稼汉? 绝对不行! 宋依依攒够银钱一事,江莞莞也很快就知道了。 翠珠很难理解这个宋依依的行事准则。 “夫人,您说她这是要做什么?她只是一介女子,如今连户籍都是暂落在其叔叔名下的,她难道不知道若是离开家乡,是需要路引的吗?” 江莞莞轻笑:“她应该是知道的,接下来,兴许她就是想办法拿户籍去办路引了。我只是很好奇,她会如何选。” 翠珠也是一脸诧异:“夫人,您的意思是,她有可能会立女户?” “若那宋家人当真虐待她,她手上如今又有银钱,为何不能立女户?但兴许,她并不明白,何为女户。” 翠珠也猛然明白过来:“夫人,我朝虽然允许立女户,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她一旦立了女户,虽然可以承袭先前家中的财产,但可是要缴赋税的!” 第167章 完全懵逼的宋依依 大夏朝立女户是指家中无成年男丁,由女性担任户主的户籍形式。 这一制度允许寡妇或无子女性在特定条件下独立立户,以维持家庭生存并承担国家赋税。 但是未出阁的女子立女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未婚女子有父兄在世,若父亲、兄弟健在,即使家中无其他男性,官府通常仍以父或兄为户主,不会允许未婚女儿单独立户。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下,未婚女子是可以立女户的。 户绝且无近.亲男性,且家族完全无男性子嗣,如兄弟早夭、叔伯无子,在室女可继承全部家产,并可能以户主身份立户。 但显然,宋依依的情况,并不允许她立女户,因为她有嫡亲的叔父在世,且还有大批的族亲在呢,怎么也轮不到让她立女户的地步。 所以,宋依依要么只能拿着户籍去办路引,要么就是想其它办法。 她很好奇,宋依依会以什么样的理由去办路引。 按大夏律法,若是单身未婚女子想要办路引,那可是大有学问的。 比如说像是官宦之家的女子若是出门,一切自然都会交由下人去办,而且也会一切顺利,没有毛病。 但若是普通百姓,就另当别论了。 按大夏的律法,普通百姓,无论男女,想要办路引,必须有正当理由。 这其中包括了探亲、经商、科考等各种理由。 但宋依依,呵呵,她在京城并无亲眷,不知道当地的县衙会不会给她办路引。 按正当理由,肯定是行不通的。 朝廷为了管理上更方便,自然是不会允许百姓随意走动的,这样会增加很多的不确定、不安定因素。 但如果宋依依愿意给地方官吏一些好处,那也不是不能办。 现在就看宋依依是否懂这一方面的人情世故了。 江莞莞现在很好奇,这位宋依依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宋依依其实想过很多赚钱的法子,但是她没想到,这个世界里已经有细盐,也有白糖了。 她会的,也就只有那么几样,而且还是前世从网上看的,自己从未亲手做过。 至于火药、精钢等等,那种东西她也只是想想。 火药的配方她知道个大概,但是不知道具体比例,她可不敢试,万一把自己炸没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再来一回的可能性? 她也想过可以制冰,但是没想到这个竟然也有了。 现在普通人家买不到硝石,所以制冰行不通。 但是对于权贵人家而言,这都不是事儿。 宋依依人都要麻了。 说好的穿越人士都有的金手指呢? 她知道的简单能赚钱的法子,竟然都已经有了。 至于走才女路线? 呵呵,她是疯了才会这样选。 别说是诗词了,这里的字她基本上都不认识。 繁体字啊! 一个字都认不全的人,你说会写诗? 怕不是就等着被人抓起来去审了。 再说了,她前面十几年的来历都在这里摆着呢,一个农家女,全族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你说你是个擅诗词的才女? 说你抄袭都是便宜你了! 怕不是要以为你私藏了什么古籍,到时候就等着被严刑拷打吧! 所以,这条才女的路子走不通。 想着用简单法子搞钱的路子也走不通。 宋依依都快要绝望了。 自己搞不来钱,那就只能想办法去找个有钱的男人做靠山。 而先前突然带她走的定北侯秦昭,显然就是她的最佳人选。 人长的帅、又有权有钱,关键还年轻! 这样的好男人,上哪儿找去? 可问题是,人家看不上她啊! 这就尴尬了! 宋依依肯定是不甘于现状的。 她目前还没有议亲的主要原因,就是她以要为哥哥守孝为由,暂时不考虑亲事。 但实际上,是她想要拖时间,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谋划。 宋依依这边为了路引的事,急得抓心挠肝。 京城的江莞莞则是天天除了打理侯府事务之外,就是陪着自己的宝贝儿子。 秦珂现在的表达能力已经很好了,而且请安磕头也比以前更有模有样。 自打上次府里闹出来假秦玥那一回事之后,秦玥和秦珂的关系便不再如以往那般冷淡了。 秦玥对秦珂的态度转变之明显,全府上下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秦玥连看秦珂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虽然嫡庶有别,再现在的秦玥,不再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了。 这一点,让老夫人和江莞莞都很高兴。 家和万事兴! 这句话可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的汪氏对江莞莞的态度也大大不同。 只因为元宵节过后,秦志远就被秦昭带去了国子监祭酒家小坐。 回来后,汪氏才知道,是祭酒大人亲自考校了秦志远一番,并且提出来让他今年应该重点通读哪几本书,待来年可以直接入国子监就读了。 在大夏朝,官员子弟并非以特定年龄为直接进入国子监的唯一标准,而是依据父辈官职资格获得“荫监”资格,但实际入学时通常仍需达到一定年龄或具备基本文化基础。 普遍而言,直接入国子监读书的学生一般在十四岁左右。 虽然制度上未明确规定最低入学年龄,但结合实际的教育实践,儿童一般四到七岁入私塾“破蒙”,或者是直接请先生至家中为孩子授课开蒙。 一般而言,就是在十四岁左右进入地方官学或者是较为有名的书院中求学。 秦志远今年才十一岁,明年也就是十二岁。 这么小的年纪入国子监求学者,以前也不是没有,只是不多罢了。 有些大儒或者是一品官员的子嗣,甚至是七八岁开始就已经在国子监里受着这些名师大儒熏陶了。 汪氏眼看着长子前程无忧,怎能不欢喜? 能入国子监,不仅仅可以享受到整个大夏朝最顶级的教学资源,还能结交众多的才子公子们,这可是花多少银钱都买不来的人脉啊! 汪氏确认小叔子还记得远哥儿的前程呢,这心里顿时就安定许多。 但同时,她又有几分后悔。 何故要想到过继自己的儿子给侯爷呢? 汪氏是高兴了,但二房的刘氏却不乐意了。 第168章 越想越委屈的刘氏 终于清静下来的定北侯府,飞檐翘角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紫檀色,廊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似在诉说着侯府的富贵与安稳。 可这份安稳,在秦庄终于回府,并且得知妻子再度怀孕的这一日,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难以平复的涟漪。 刘氏坐在梨花木拔步床上,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嫁入秦府已有八载,头胎生了个女儿,取名秦念薇,如今已经七岁。 定北侯府子嗣看似不少,但实际上和其它勋贵家相比,仍然算是单薄、 侯爷秦昭只有一个嫡子秦承煜,再就是两个女儿。 但是在这种家族里,女儿生多少,都没有一个儿子顶用。 秦庄膝下也唯有二子三女,听上去不少,但真正让人在意的,也只有两个儿子。 这其中,一个还是庶子。 如今她再度有孕,若是能再生个儿子,不仅能稳固自己在秦家的地位,也能了却婆母冯氏的一桩心事。 “夫人,府医说了,您这胎脉象平稳,胎相极好,想来是个有福气的。” 贴身大丫鬟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脸上堆着笑意。 刘氏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却没暖透她心底的那片凉。 她放下碗,轻声问道:“二爷呢?去书院了吗?” 大丫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声回道:“老爷……刚从书院回来,得知您和柳姨娘都有好消息了,在院里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甚好’‘安心养胎’的话,就去了柳姨娘院里。” 刘氏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妻妾同时怀孕,可他却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曾,就直接去呵护那个贱妾了! 她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秦庄就是这样的人,温润的皮囊下藏着的是凉薄的心。 他是定北侯的二哥,却只有一个秀才功名,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便将心思都放在了风花雪月上。 府里的姨娘、通房,加起来竟有五六个,他每个月回府的日子不过五六天,却大半都宿在小妾院里。 刘氏生了两个孩子,嫡子今年五岁,之后就一直没有再传出过好消息。 是因为她不能生吗? 那肯定不是! 不就是因为秦庄的心思不在她这里? 这次自己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无论如何,一定要再生个儿子。 至于那个柳姨娘……呵,她就看看能得意到几时! “知道了,你下去吧。”刘氏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冷意。 大丫鬟看着自家夫人眼底的落寞,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刘氏一人,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像胭脂染就,可刘氏却觉得那红刺得眼睛生疼。 她想起了小叔子秦昭和弟妹江莞莞。 秦昭是定北侯,少年成名,文武双全,战功赫赫,对江莞莞更是宠到了骨子里。 去年江莞莞有孕,一直到今年生下秦承煜,秦昭都没碰过内宅的其它女人。 尤其是江莞莞生产那日,更是推掉了所有应酬,亲自守在产房外,孩子出生后,也曾亲手照料过,有空了,便要抱一抱,亲一亲,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好夫君,好父亲! 江莞莞怀孕以及坐月子那么长时间,秦昭都不曾碰过其它女人,后来冒出个宋依依,她原本以为秦昭终于知道其它女人的好了。 可没想到,只是短短数日,便又将人送走了。 如今,虽然没说什么,但谁看不出来秦昭就是只守着江莞莞母子。 同样是秦家的媳妇,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刘氏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是不明白,秦庄本就不是秦昭那样的英雄人物,可她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也曾盼着他能疼惜自己,盼着能夫妻和顺,儿女双全。 可如今,八年的时光磨平了她所有的期待,只剩下满心的荒芜。 “老爷不疼我,我自己疼自己便是。” 刘氏擦了擦眼泪,眸底闪过一丝狠厉。 秦庄她动不了,可那些狐媚子,她难道还收拾不了吗? 三日后,秦庄收拾好行囊,又要回书院了。 他站在门口,对着刘氏敷衍地说道:“你安心养胎,府里的事有母亲做主,我在书院一切安稳,莫要以惦念。” 刘氏端着温婉的笑容,福了福身:“夫君放心,妾身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也会替夫君尽孝。” 秦庄点了点头,转身便上了马车,丝毫没有留恋。 看着马车扬尘而去,刘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她对着身边的青禾冷声道:“去,把柳姨娘、李姨娘还有张通房都叫过来。” 丫鬟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夫人。” 不多时,柳姨娘等人便来了。 柳姨娘生得一副狐媚相,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情,是秦庄最宠爱的小妾。 她进门不过两年,就凭着几分姿色和巧言令色,把秦庄迷得团团转。 李姨娘性子懦弱,进门多年只生了个女儿,在府里向来谨小慎微。 张通房是秦庄的旧人,没有名分,也没有孩子,在府里最是不起眼。 “给夫人请安。”三人规规矩矩地行礼,柳姨娘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挑衅。 刘氏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夫君走了,府里的规矩自然不能乱。我如今有孕在身,精力不济,有些事不得不提前叮嘱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柳姨娘,语气骤然变冷:“柳姨娘,老爷在的时候,你恃宠而骄,我念着老爷的面子,不与你计较。可如今老爷不在府里,你若是再敢在府里兴风作浪,休怪我不客气。” 柳姨娘心中一慌,面上却强装镇定:“夫人说笑了,妾身一向安分守己,怎会兴风作浪?” “安分守己?”刘氏冷笑一声,“前几日,我听说你在花园里故意推搡念薇,可有此事?” 柳姨娘脸色一白,连忙辩解:“夫人明察,是大小姐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与妾身无关。” “无关?”刘氏猛地一拍桌子,“你真以为我好糊弄?来人,把当时在场的丫鬟带上来。” 第169章 落胎散 两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跪在地上,如实说道:“回夫人,那日是柳姨娘故意撞了大小姐,才害得大小姐摔倒的。” 柳姨娘没想到刘氏竟然真的找到了证人,顿时哑口无言。 刘氏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快意:“柳姨娘,你蓄意谋害嫡女,按府规,本该杖责五十,发往家庙思过。但念在老爷面上,我从轻发落,罚你禁足三个月,抄《女诫》一百遍。” 柳姨娘还想争辩,却被刘氏身边的婆子架了下去。 处理完柳姨娘,刘氏又看向李姨娘和张通房:“你们二人,平日里也要谨言慎行,若是敢学柳姨娘的样子,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李姨娘和张通房连忙磕头:“妾身不敢,妾身定会安分守己。” 刘氏摆了摆手:“下去吧。”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刘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她又想起了秦庄转身去柳姨娘院里的样子,心底的恨意又翻涌上来。 仅仅是禁足,根本不足以平息她的怒火。 她要的,是让柳姨娘永远失去秦庄的宠爱,让她再也不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几日后,江莞莞派人送来了一匣子上好的燕窝,还有一些小孩子的衣物。 江莞莞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婉,与刘氏的关系一向不错。 她知道刘氏有孕,便特意送了这些东西过来。 丫环拿着匣子走进来,笑着说道:“夫人,这是侯爷夫人送来的,说是上好的血燕,最是补身子,还有些小衣裳,是给小公子准备的。” 刘氏打开匣子,看着里面精致的衣物,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江莞莞何其幸运,能得秦昭那般宠爱,而自己却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与一群小妾争风吃醋。 她的目光落在那盒血燕上,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等到下人将炖煮好的血燕端来,刘氏却只是微微勾唇。 “阿桃,你去把那包‘落胎散’拿来。”刘氏低声说道。 阿桃脸色一变,连忙劝阻:“夫人,万万不可啊!这落胎散是剧毒之物,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刘氏眼神一厉,“只要做得干净,谁会发现?柳姨娘那个狐媚子,若不是她,老爷怎会对我如此冷淡?我要让她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阿桃看着刘氏眼底的疯狂,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无奈地转身去拿药。 刘氏小心翼翼地将落胎散倒入血燕里,用勺子搅拌均匀。 她对着阿桃说道:“你去把这碗血燕送到柳姨娘院里,就说是我赏她的,让她补补身子。” 阿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这碗下了药的燕窝给柳姨娘送去。 柳姨娘正因为禁足的事闷闷不乐,听说刘氏赏了燕窝,心中有些疑惑。 她虽然与刘氏不和,但刘氏向来不会主动给她送东西。 可看着那碗看着浓稠又带有香气的燕窝,柳姨娘只当是刘氏想缓和关系,便没有多想,当即慢悠悠喝了下去。 她虽然受宠,但秦庄只是秦昭的兄长,又不是真的侯爷,所以他们二房的相应用度都是有限的。 她自己又只是一个小妾,没有什么钱财傍身,平时的一些好处,也都是侍奉秦庄才得来的。 这等的好东西,她一年到头也是吃不了几回的。 没过多久,柳姨娘便觉得小腹一阵剧痛,身下也流出了暗红色的血。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快来人啊!我肚子疼!” 丫鬟们连忙跑进来,看到这情景,顿时慌了神。 有人连忙去禀报刘氏,也有人去请府医。 刘氏得知消息后,立刻带着人赶到。 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痛苦不堪的柳姨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柳姨娘看到刘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说道:“夫人,妾身喝了您送的燕窝,就变成这样了……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刘氏脸色一沉,厉声说道:“胡说八道!我送你的燕窝是弟妹特意送来的上好血燕,怎么会有问题?定是你自己平日里不注意保养,才导致动了胎气!” “我没有!”柳姨娘急得眼泪直流,“妾身一直好好的,就是喝了那碗燕窝才这样的!” 这时,府医匆匆赶来,为柳姨娘诊了脉,眉头紧锁道:“夫人,柳姨娘这是中了落胎散的毒,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刘氏闻言,故作震惊地捂住了嘴:“落胎散?怎么会有落胎散?阿桃,你去把剩下的燕窝端来,让他看看。” 阿桃连忙将剩下的几口燕窝端来,府医检查后,肯定地说道:“回夫人,这燕窝里确实掺了落胎散。” 刘氏顿时勃然大怒:“好个柳姨娘!你自己谋害自己的孩子,反倒诬陷我!我好心送你燕窝补身子,你却如此歹毒!来人啊,把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就要架起柳姨娘。 柳姨娘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挣扎:“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夫人陷害我!夫人,你好狠的心啊!” “还敢狡辩!”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给我打!打死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就在婆子们扬起棍子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快步走了进来。 别看只是个下人,但是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在侯府颇有威望。 她看着眼前的情景,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是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刘氏连忙走上前,委屈地说道:“嬷嬷,您可要说句公道话啊!柳姨娘自己在燕窝里掺了落胎散,谋害自己的孩子,反倒诬陷是我做的。我真是百口莫辩啊!” 柳姨娘哭着说道:“嬷嬷,您要相信妾身,真的是夫人陷害我!妾身没有谋害自己的孩子啊!我,我好不容易才怀上老爷的孩子,怎么会如此狠心来害自己的孩子?我这不是等于在自寻死路吗?” 第170章妾身知道错了 所有人皆是面面相觑,各有猜疑,她说的没错啊,哪有妾室自己害自己的? 柳姨娘见终于有人意动,之后的哭声更凄惨了几分。 “嬷嬷,我只是一介妾室,终此一生所图也不过就是想要为老爷诞下一儿半女罢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孕,又怎会做出这等蠢事!还请嬷嬷信我,请您一定禀明老夫人,为奴婢做主啊!” 管事嬷嬷看着两人各执一词,一时也分不清真假。 她沉吟片刻,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轻易下结论。来人啊,先把柳姨娘扶到内室好生休养,再去膳房查清楚,另外,把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叫来问话,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刘氏心中一紧,她没想到这位老嬷嬷会如此较真。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您说得是,一定要查清楚,还我这个主母清白。” 管事嬷嬷看了刘氏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庆安堂了。 老夫人听完下人的回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刘氏平日里虽然对姬妾严厉,但也不至于做出谋害胎儿这种狠毒的事,可柳姨娘哭得撕心裂肺,也不像是在说谎。 她觉得此事定然另有隐情,便让人去请江莞莞。 老夫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且如今侯府被江莞莞打理得很好,她便更是过得悠闲,不乐意多问闲事。 她住的庆安堂,环境清幽,是整个侯府最安静的地方。 但不代表了就意味着她这把老骨头对于侯府之事一无所知了。 江莞莞来到庆安堂后,管事嬷嬷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江莞莞立马意识到关键是那血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还是她特意吩咐人给刘氏送过去养身子的。 老夫人坐在铺着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缓缓说道:“刘氏性子软了些,平日里虽然待那几个妾室通房有些苛刻,但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柳姨娘那个丫头,心思活络,也未必是什么省油的灯。此事定然没那么简单,你让人把装着血燕的原匣子拿来,再把相关人都叫过来问话。” 江莞莞点头,没有异议。 管事嬷嬷连忙让人去办。 江莞莞倒是不担心,自己送去的血燕可是好东西,而且自己不止给刘氏送了,也给老夫人和汪氏这里都送了。 况且,自己和刘氏只是妯娌,又没有什么利益纠纷,怎么也不可能怀疑到她身上来。 不过,凡事都有个万一。 所以每回江莞莞要送什么东西至其它各房各院,尤其是入口的东西,都会先特意拿到府医那里去确认一下,省得再有麻烦。 这一次,她也好奇,到底是谁给谁下毒。 毕竟,那血燕熬好之后,原本是给刘氏送去的,但是刘氏前脚罚了柳姨娘,后脚又给送燕窝? 这番操作,想不让人怀疑她都难啊! 果然,这刘氏的脑子也不见得比汪氏好用多少。 看似还没有查出结果,但是江莞莞心中已经有了底。 而且从刚刚老夫人的话里,她也不难听得出来,其实老夫人也怀疑这是刘氏所为。 啧啧,这刘氏行事,怎么就这么没脑子呢? 平时看着也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没想到算计起人来,倒也是有股子狠劲儿。 只是经不起推敲啊。 不过,若是这件事不曾闹大,柳姨娘没有在腹痛时第一时间差人去各处吵嚷,也就不会惊动庆安堂的人。 若是当时没有被庆安堂的嬷嬷遇上,兴许这事儿,还真就让她给办成了。 所以,这法子虽然糙了点儿,但若是再谨慎一些,只需要把柳姨娘的院子给围了,那现在的柳姨娘就只能是一具尸体了。 所以,心狠没错,错的是思虑不够周全啊! 刘氏漏掉了太多的可能性。 江莞莞估摸着,这事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查明白。 果然,不多时,阿桃便被带到了庆安堂。 她看到老夫人和冯氏,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夫人,夫人,奴婢知错了!” 老夫人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地看着她:“知错了?你可知犯了什么错?” 阿桃哭着说道:“是夫人让奴婢把落胎散放进燕窝里的,夫人说要陷害柳姨娘……奴婢知道错了,求老夫人饶命!” 老夫人闻言,脸色大变:“什么?真的是刘氏做的?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江莞莞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没想到刘氏竟然如此糊涂。 “把刘氏叫来。”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氏得知青禾招供的消息后,知道自己的阴谋败露了,吓得浑身发抖。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庆安堂,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母亲,妾身知错了!求母亲饶了妾身这一次!” 老夫人看着她,语气冰冷:“你可知错在何处?” 刘氏哭着说道:“妾身不该嫉妒柳姨娘,不该用如此狠毒的手段陷害她,更不该辜负母亲的信任……” “你何止是这些错!” 老夫人厉声说道,“你身为秦家的儿媳,本该以身作则,管理好后院,可你却因一己私怨,谋害胎儿,这是作孽啊!若是此事传出去,秦府的颜面何在?你让庄儿如何在书院立足?你让老三两口子的脸往哪儿搁?” 刘氏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妾身知道错了,求祖母给妾身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江莞莞微微摇头,上前一步,亲自将刘氏扶起来,然后示意两位嬷嬷将人扶好了。 “二嫂,你如今还怀着身孕呢,莫要再磕了,万一动了胎气,二哥在书院里也没有办法心静。” 这是在提醒所有人,秦庄现在可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以秦庄对柳姨娘的疼惜,万一直接跑回来才是真麻烦! 江莞莞没有护着刘氏的意思,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惹麻烦,不想让二房的事闹得整个侯府都乌烟瘴气! 老夫人看着刘氏,又气又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柳姨娘虽然得宠,但也不至于让你做出这种事啊!你现在有孕在身,若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第171章 坦诚? 看得出来,老夫人心软了。 而且,这就是阶层的不同,所以做错事的后果自然也是不同的。 柳姨娘只是一介妾室,在主母面前就是个奴婢,哪里来的脸面和所谓人权? 在老夫人眼里,同样是怀孕,显然刘氏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柳姨娘,一个妾室,生下来也是庶子庶女,哪里有嫡子嫡女尊贵? 江莞莞没介入这件事,只是转头吩咐道:“翠珠,让人把门户看紧了。二爷才去书院,莫要再因此扰了他读书。” 老夫人点点头,在她眼里,最重要的,自然是儿子。 柳姨娘不过就是一介奴婢,不能因为她受委屈,就害得儿子前程受扰。 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刘氏,你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抄写《女训》三百遍。柳姨娘无辜受害,赏她一百两银子,让她好好调养身子。此事不许再对外声张,免得坏了秦家的名声。” 一句不许对外声张,便已经彻底表明了老夫人的态度。 别说是给秦庄送信了,便是柳姨娘的娘家人,也别想知道这个消息! 一个未成形的胎儿没了,在老夫人这里,轻飘飘的一百两银子,就揭过去了。 可悲吗? 可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江莞莞突然想到了那个一心依附权贵的宋依依。 若是她沦落到了为妾的地步,不知当如何自保呢? 刘氏连忙磕头谢恩:“谢祖母恩典,妾身一定好好思过!” 老夫人摆了摆手:“下去吧。以后若是再犯,绝不轻饶!” 刘氏站起身,低着头,狼狈地离开了庆安堂。 回到住处,刘氏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忍不住再次滑落。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错了。 她不该被嫉妒冲昏头脑,做出如此糊涂的事。 可一想到秦庄的凉薄,她又觉得满心的委屈。 “夫人,您别难过了,老夫人已经从轻发落了,您以后可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阿桃看着刘氏,愧疚地说道。 老夫人既然要揭过此事,护下刘氏,自然就不会重罚她身边的心腹阿桃。 所以,阿桃只是被罚打了十板子,又罚了三个月的月俸,这会儿仍然拖着受伤的身子来服侍刘氏,就怕刘氏一个不高兴,再将她给发卖了。 好在,刘氏也知道以后还得用阿桃呢,不能再罚了。 刘氏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刘氏又说了几句宽慰阿桃的话,然后取了一对儿银丝铰镯给阿桃,也算是弥补阿桃被扣月银的损失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花,花瓣已经开始飘落,像她此刻的心,破碎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也不知道秦庄回来后会如何看待她。 但她知道,她必须好好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在秦府唯一的依靠了。 刘氏虽然闭门思过,可心里的那股委屈和怨恨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时常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开花落,想着秦庄的种种,只觉得满心的悲凉。 这日,秦庄从书院回来了。 他刚进府,就被叫到了庆安堂。 老夫人把刘氏陷害柳姨娘的事告诉了他,语气沉重地说道:“庄儿,刘氏虽然有错,但她也是因为太在乎你,才一时糊涂做出了错事。如今她有孕在身,你多去看看她,好好劝劝她,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相互体谅。” 秦庄听完,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母亲放心,儿子知道了。” 他心里对刘氏确实有几分不满,觉得她太过狠毒,竟然做出谋害胎儿的事。 但他也知道,刘氏之所以会这样,多半也是因为自己对她太过冷淡。 秦庄来到凝香居,刘氏正在院子里散步。 她看到秦庄,愣了一下,随即福了福身:“夫君回来了。” 秦庄点了点头,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说道:“母亲都跟我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安心养胎,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刘氏的心里涌起一丝期待,她以为秦庄会安慰她几句,可没想到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淡淡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妾身知道了。”刘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秦庄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对刘氏的感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和争吵中消磨殆尽了。 秦庄原本就不是什么好男人,不然也不会一个女人接一个女人地往家里抬了。 现在对刘氏,也不过就是心存几分对正妻的尊重罢了。 再就是看到现在她还为自己生儿育女呢,就更得注意几分。 “我还有事,先回书房了。”秦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秦庄离去的背影,刘氏的心彻底凉了。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隔阂,再也无法弥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娘家人虽然偶尔会来看望她,但也不能天天来,而且她现在被禁足,又不能出院子,心情自然也受几分影响。 府里的姬妾们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她,但眼神里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刘氏还是能感受到。 只有汪氏和江莞莞,时常来看望她,给她送些安胎的补品,陪她说说话。 江莞莞的温柔和善解人意,让刘氏越发觉得自己命苦。 她看着江莞莞,忍不住问道:“弟妹,侯爷待你那般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莞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二嫂说笑了,不过是相互体谅罢了。侯爷在外事务繁忙,办差辛苦,我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有什么事都要好好说,不要憋在心里。” 刘氏苦笑了一下,坦诚? 她和秦庄之间,还有坦诚可言吗? 他们早已形同陌路,只剩下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了。 汪氏看到现在的刘氏,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自己已逝的夫君。 她和二弟妹,不都是可怜人? 可她竟觉得,二弟妹这个有男人的,竟然还不如她这个丧夫的日子过得舒坦! 就,离谱! 第172章 野望 汪氏和刘氏都是地地道道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女人。 她们自小便被用这个时代的思维逻辑去教导。 所以,她们从骨子里就是认可男人可以同时拥有多个女人的,自己的夫君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女人。 这不仅仅只是因为男人需要发泄,更重要的是,夫家是需要子嗣传承的。 她们就是拼尽全力,一个女人在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又能生几个孩子? 但若是妻妾成群,那自然就不一样。 所以,她们虽然是自小便受这种教导,但是心里仍然会觉得委屈。 尤其是现在的刘氏。 她是主母,她怀孕了,她的夫君宠爱那些小妾通房,对她这个怀着身孕的正妻却没有那么多的关怀,怎么可能会不觉得失落? 又怎么会没有委屈呢? 可这是别人家的事,江莞莞也有心无力,只能尽量地劝慰刘氏,另外就是偶尔跟夫君提一两句,希望他能劝劝秦庄,不要太冷落正妻。 更多的,江莞莞也做不了。 毕竟,秦庄是夫君的二哥,她一个做弟妹的,怎么好插手二房屋里的事? 再说,江莞莞自认和刘氏的感情,也没有深厚到需要她去冒着风险得罪人的地步。 她现在有亲儿子了,总还是要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孩子身上的。 小孩子前一百天长得特别快,而且变化也是一天天地肉眼可见。 秦昭只不过去下面的卫所里转了几天,再回来,就觉得儿子变了模样,眼睛更大了,肉更多了,好像个头还长了。 他一脸欢喜地将儿子抱起来,难得的,儿子这会儿没睡着,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嘴巴里还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秦昭一看到这软软的孩子,心里头就是一阵柔软。 “阳阳,几日不见,可想为父了?” 江莞莞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但是一旁的孙嬷嬷和胡嬷嬷都有几分震憾。 这年头,父亲抱子女的很少,就算是有,一般也要孩子长到两三岁才会抱。 像是小公子这么一点点大的娃娃,基本上是不会抱的。 而且侯爷是每次回来,只要小侯爷醒着,总想着过来抱一抱,亲一亲,可见是真地疼爱这位长子。 “侯爷又说笑了,他才多大一个小娃娃,哪里懂这个?再说,他也不会说话呀!” 江莞莞一边笑,一边轻嗔,还不忘了过去将包着孩子的小包被再轻轻扯一下,免得再冻到孩子。 “嗯。是不会说,但我就是觉得这孩子想我了,你看看他这眼睛亮亮的,而且看着我就笑得这么开心。” 江莞莞轻笑一声,没说话。 小孩子现在看什么都稀奇,会笑会哭都是本能。 哪里就是想你了? 不过,这种扫兴的话,她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就让秦昭好好地感受一把这样的父子情也挺好的。 日后若是阳阳调皮犯错了,只盼着侯爷还能记起来他也曾是一个这么软萌可爱的小娃娃。 定北侯府里,一切如常。 尤其是福熙堂,只要侯爷在,这里的气氛总是透着幸福自在的,连这里的风似乎都透着几分甜腻。 而另一边的宋依依,日子却并不好过。 暮春的风卷着山间的野花香气,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却吹不散宋依依心头的烦闷。 她蹲在自家那间土坯房的门槛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斑驳的墙皮,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耳边是邻里妇人家长里短的聒噪,可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数十里之外的京城。 她突然觉得,窝在这里,还不如定北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洒扫丫鬟日子过得好。 宋依依叹口气。 她又想起了侯府精致的亭台楼阁、华美的绫罗绸缎,那才是自己应该过的日子啊。 自己可是穿越过来的,怎么能只做一个小农女? 宋依依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女主角,至于那个江莞莞,她凭什么? 不就是出身比自己好一些,是个小官之女嘛,凭什么她就能坐稳定北侯夫人的位置? 自己虽然没有她的出身好,但是自己是从几千年后过来的,脑子里的东西就是多少银钱也买不来的,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宋依依的想法越来越坚定,眼前出现的是对那云端之上生活的向往。 她曾偷偷躲在游廊的柱子后,看着宴会上那些小姐们身着绣满金线的衣裙,笑靥如花地谈论着最新时兴的胭脂水粉;也曾在和她们一起用餐时,惊叹于餐桌上那些造型精巧、滋味鲜美的珍馐佳肴。 那是一个与山村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玩笑。 江莞莞就是嫉妒她! 她年轻、漂亮,而且行事胆大,比她那个无趣的女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一定是定北侯对自己产生兴趣了,江莞莞看不过去,才会故意找由头把自己送走的。 对,一定是这样! 她被毫不留情地送回了这个她名义上的家乡。 当初马车碾过京城厚重的城门,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城楼:她一定要回去,回到那个繁华如梦的地方,再也不要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山村的日子单调而乏味。 每天天不亮,就要跟着婶婶一起去打草,养猪养鸡鸭,还要洗衣做饭,忙到深夜。 村里的少年少女们,大多早早地定了亲,十七八岁便成婚生子,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 宋依依看着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与认命,只觉得一阵恐慌。 她不要这样的人生,她不想嫁给一个只会种地的乡下汉子,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庄稼地转。 现在,她的银钱攒够了,路引,明天就能拿到了。 所以,京城,她很快就要回来了! 宋依依眼中的野望,都要压不住了。 “依依,发什么呆呢?快把这些菜洗了,待会儿你王婶儿还要来借簸箕呢。” 婶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宋依依回过神,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知道,再忍一天吧,明天。 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第173章 女主遇男主? 宋依依早就在暗中打听着去京城的路。 她知道,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前往京城,路途遥远且危险,所以她必须想一个稳妥的办法。 上次,在一个赶集的日子,她听说镇上有个商队要去京城送货。 她咬了咬牙,拿出当时在侯府时,老夫人赏的银叶子,找到商队的领头人,好说歹说,又塞了一些额外的银子,才让对方答应带她同行。 为了安全起见,她当时还特意穿的一身男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瘦弱的小厮。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依依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偷偷离开了家。 她没有跟叔叔婶婶告别,她知道,他们不会理解她的想法,只会哭天抢地地阻止她。 所以,她只是留了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也表述清楚了她的去向。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熟悉的土坯房,心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一路颠簸,风餐露宿,宋依依终于跟着商队来到了京城。 当那座雄伟壮观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心脏忍不住怦怦直跳。 城门内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往来穿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热闹的画卷。 这就是京城,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宋依依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跟着商队走进了城门。 可刚一进城,她就犯了难。商队的人要去送货,而她,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身边人来人往,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在侯府时,听丫鬟们说过,京城的客栈很多。 于是,她打听了一下,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容。 宋依依拿出自己仅剩的一些银子,订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还结着蜘蛛网,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宋依依开始在京城四处游荡。 她逛遍了热闹非凡的街市,看遍了华丽气派的王府官邸,可心中的焦虑却越来越重。 带来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每天的房费、饭钱,让她的钱袋日渐干瘪。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赚钱的办法,否则,她迟早会被赶出客栈,流落街头。 宋依依最先想到的,是卖膳食方子。 在二十一世纪,她虽然不是什么大厨,但也跟着美食博主学过不少新奇的菜式。 她觉得,这些在大夏闻所未闻的方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于是,她来到客栈的厨房,找到大厨,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自己的想法。 “我有几个做菜的方子,味道肯定好,你要不要买?”宋依依看着大厨,眼神里满是期待。 大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男装,看起来穷困潦倒,不禁嗤笑一声:“小子,你怕是穷疯了吧?我们客栈的菜式,都是经过几十年摸索出来的,岂是你随便说几个方子就能比的?快走开,别耽误我干活。” 宋依依碰了一鼻子灰,却没有气馁。 她又接连找了几家酒楼,可结果都一样。 有的掌柜直接把她赶了出去,有的则敷衍地听她说了几句,就摆摆手让她走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个无名小卒的方子,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更何况,那些酒楼的大厨们,大多心高气傲,怎么会轻易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建议?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依依的银子越来越少。 她开始节衣缩食,每天只买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充饥。 客栈掌柜的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天,她又一次鼓起勇气,找到掌柜的,想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先欠着房费,等她赚到钱了再还。 “掌柜的,我……我现在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欠几天房费?我很快就会赚到钱的。” 宋依依小心翼翼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掌柜的把算盘往桌上一摔,脸色沉了下来:“欠房费?我们这是客栈,不是善堂!看你一个外地人,我已经够照顾你了,给你住最便宜的房间,你还想欠账?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交银子,要么就卷铺盖走人!” “可是我真的没有银子了,你再宽限我几天,我一定能赚到钱的。” 宋依依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 “少废话,我这里不养闲人!”掌柜的态度坚决,伸手就要去推她。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掌柜的,何必跟一个年轻人置气呢?他的房费,我替他付了。” 宋依依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 男子面容俊朗,眉眼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气质儒雅不凡。 他身边跟着几个随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掌柜的看到男子,脸色立刻变得谄媚起来:“原来是张世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世子您太客气了,这点小钱,怎么好让您破费呢。” 张珩摆了摆手,示意掌柜的不用客气。 他走到宋依依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遇到了难处。出门在外,谁没有个困难的时候,这点银子,就当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赚到钱了再还我就是。” 宋依依看着眼前的男子,心中充满了感激。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她在侯府时听人提起过的安南侯府世子张珩。 安南侯府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张珩更是以温文尔雅、乐于助人著称。 她连忙拱手作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多谢世子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张珩笑了笑,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为何会独自来到京城,又为何落到这般境地?” 第174章 成小厮了 宋依依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女儿身,于是编了一个借口:“回世子,我叫宋毅,老家在南方,想来京城谋个生计,没想到钱花光了,差事也没找到。” 张珩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怀疑。 他想了想,说:“既然如此,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跑腿的小厮,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跟着我,等以后有了更好的去处,再做打算也不迟。” 宋依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头看着张珩,眼神里满是惊喜:“真的吗?世子您愿意收留我?” 张珩笑着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我这里规矩也不少,你可要好好干。” “我一定会的!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宋依依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道谢。 她知道,这是她在京城立足的唯一机会,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就这样,宋依依成了张珩身边的一个小厮。 她换上了侯府统一发放的青色小厮服饰,虽然料子算不上上乘,但干净整洁。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床,跟着其他小厮一起洒扫庭院、伺候主子用餐、跑腿办事。 向来自诩聪明又是女主角的宋依依,竟然没有发现,管家给她安排的竟然是一个单间,而且就住在世子书房院子里最西侧的一间屋子里。 寻常下人,怎么可能会住在这种地方? 可宋依依压根儿就没有想这些,她还在为了自己之后的生活而头疼。 刚开始的时候,她很不适应。 二十一世纪的她,虽然也做过一些家务,但侯府里的规矩繁琐,要求极高。稍微做错一点,就会被管事训斥。 有一次,她给张珩端茶的时候,因为紧张,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张珩的衣服上。 她吓得脸色苍白,以为自己肯定会被赶走。 没想到张珩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说:“没关系,下次小心点就是了。” 张珩的宽容,让宋依依心中充满了感激。 她更加努力地做事,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她学着其他小厮的样子,记住侯府里每个人的喜好和忌讳,把每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渐渐地,她也适应了侯府的生活。 在侯府的日子,宋依依见识到了更多的繁华与奢靡。 安南侯府比定北侯府还要气派,府里的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四季不败;客厅里摆放着的家具,都是用珍贵的红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主人们的服饰,更是极尽奢华,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但她也看到了繁华背后的暗流涌动。 侯府里的姨娘们为了争宠,明争暗斗;下人们之间,也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互相倾轧。 宋依依小心翼翼地周旋其中,尽量不惹是非。 她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有保持低调,才能生存下去。 闲暇的时候,宋依依会想起自己的初衷。 她来到京城,不仅仅是为了有一口饭吃,更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小厮,她要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想起了自己的膳食方子。既然酒楼的掌柜们不相信她,那她能不能在侯府里试一试呢? 她注意到,张珩似乎对食物很挑剔,每次用餐,都只是浅尝辄止。 于是,她决定找个机会,给张珩露一手。 这天,张珩处理完公务,回到府里,显得有些疲惫。 宋依依端上一杯热茶,轻声说:“世子,您辛苦了。小的最近学了一道点心,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您要不要尝尝?” 张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哦?你还会做点心?那好吧,拿来我看看。” 宋依依连忙转身,去厨房端来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点心。 那是她根据现代的配方,改良而成的桂花糕。 她用磨得细腻的米粉,加上新鲜的桂花和蜂蜜,蒸出来的桂花糕,色泽洁白,香气扑鼻,入口即化。 张珩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轻轻咬了一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嗯,味道不错,香甜软糯,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比府里大厨做的还要好吃。” 得到张珩的夸赞,宋依依心中大喜。 “世子喜欢就好,小的还会做一些其他的菜式,以后可以做给您尝尝。” 张珩点了点头,说:“好啊,那以后你的差事,就多一项,负责我的膳食吧。” 就这样,宋依依成了张珩的专属厨子。 她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把现代的烹饪技巧和大夏的食材相结合,做出了一道道新奇美味的菜肴。 她做的糖醋鸡翅,外酥里嫩,甜咸适中;她做的番茄炒蛋,酸甜可口,开胃下饭;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张珩对她做的饭菜赞不绝口,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珩对宋依依越来越信任。 有时候,他会让宋依依陪他一起看书、下棋,甚至会跟她谈论一些朝堂上的事情。 宋依依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她凭借着自己在现代学到的知识,偶尔也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让张珩刮目相看。 宋依依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张珩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世”,说自己家里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出来谋生。 张珩果然对她的“身世”深信不疑,对她更加另眼相看。 他甚至开始教她读书写字,给她讲解经史子集。 宋依依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依依在侯府里的地位也越来越高。 下人们见她深得世子的信任,对她也恭敬了许多。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反而更加小心谨慎。 她知道,越是这样,就越容易引起别人的嫉妒和陷害。 果然,麻烦还是来了。 世子院里的二姨娘,因为张珩最近很少去她那里,把怨气都撒在了宋依依身上。 事实上,对宋依依,哦,应该说是对宋毅有怨气的何止二姨娘一人? 只不过,是她先出头罢了。 第175章 小厮变丫环? 二姨娘做事也是简单粗暴。 她暗中指使身边的丫鬟,在宋依依做的饭菜里放了泻药,想让张珩吃坏肚子,然后怪罪到宋依依头上。 幸好宋依依早有防备。她在端菜的时候,发现菜的味道有些不对劲,于是偷偷换了一盘。 张珩吃了之后,并没有什么异样。 而那个丫鬟,因为做贼心虚,露出了马脚。 宋依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张珩,张珩大怒,下令把二姨娘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那个丫鬟也被杖责后赶出了府。 经过这件事,张珩对宋依依更加信任了。 他甚至跟宋依依说,等以后时机成熟,可以让她到外面去做一个管事。 不过,张珩还是有些遗憾道:“可惜了,若你是一女子,我倒是觉得可以与你共度余生。罢了,你是男儿身,又有这番才华,一直留在府里做事,也只会耽误了你。” 宋依依听了,脸色微红。 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这位儒雅端方的世子。 张珩身为侯府世子,不仅相貌好,学识更甚。 而且有身份地位的加持,自小到大用金钱、权势、名师等培养出来的贵气,又岂是寻常人可比? 宋依依甚至觉得,眼前的这位世子爷,比起当初的定北侯要好太多了! 至少,这位世子爷是温柔的,且能懂她,知道体谅她的。 那个定北侯,哼,长的倒是不差,就是人冷冰冰的,不解风情! 她知道,自己离过好日子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就在宋依依以为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这天,她在整理张珩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封信。 信是定北侯府的人送来的,里面提到了之前从定北侯府送走的一位姑娘宋依依。 信中说,宋家有人来寻,只说是宋依依不知去向,希望安南侯府如果有消息的话,能够告知一声。 宋依依的心跳瞬间加速,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她没想到,定北侯府的人竟然在找她。 如果她的身份被揭穿,不仅她在侯府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 她连忙把信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出了书房。 但她的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她的身份迟早会被揭穿。 她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或者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宋依依变得心事重重。 她做事的时候,常常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出错。 张珩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她:“宋毅,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宋依依强颜欢笑,说:“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了。” 张珩皱了皱眉头,说:“要是累了,就休息几天,别硬撑着。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看着张珩关切的眼神,宋依依心中更加愧疚。 她知道,张珩是真心对她好,可她却一直在欺骗他。 她想把真相告诉张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害怕张珩知道真相后,会厌恶她,会把她赶走。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定北侯府的人竟然找到了安南侯府。 这天,定北侯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来到了安南侯府,说是要找一个叫宋依依的姑娘。 张珩听说后,有些疑惑。 他把宋依依叫到面前,问:“宋毅,定北侯府的人要找一个叫宋依依的姑娘,你认识吗?” 宋依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低下头,不敢看张珩的眼睛:“回……回世子,我不认识。” 张珩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更加怀疑。 他又问:“那你最近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宋依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说:“世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不叫宋毅,我叫宋依依,就是定北侯府要找的那个人。” 张珩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宋依依,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失望:“你……你竟然是女儿身?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依依哭着说:“世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想在京城立足,不想再回到那个小山村。我知道我错了,你要罚就罚我吧,我绝无怨言。” 张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宋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和宋依依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做的那些美味的饭菜,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来的聪慧和坚韧。 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欺骗了他的女子,恨不起来。 就在这时,定北侯府的李管事走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宋依依,立刻上前就要把她带走:“原来你在这里,跟我回定北侯府吧,你叔叔婶婶急得到处找你,侯爷和夫人也十分担心你。” 宋依依吓得浑身发抖,她看着张珩,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张珩回过神,挡在宋依依面前,对李管事说:“慢着。宋依依现在是我安南侯府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李管事愣了一下,说:“世子,这是宋家人求到我们侯爷跟前的,而且这位宋姑娘的兄长原是上直卫,还请您不要插手。” 张珩冷冷地说:“在我安南侯府的地盘上,就由不得你做主。回去告诉定北侯,宋依依已经被我收留了,以后她的事情,就由我来负责。” 李管事看着张珩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宋依依看着张珩,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惊讶:“世子,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张珩叹了口气,说:“虽然你欺骗了我,但我知道你本性不坏。而且,这段时间你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带走。”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以后不能再以男子的身份示人了。我会安排你去后院,做我妹妹的贴身丫鬟,你看怎么样?” 宋依依连忙磕头道谢:“多谢世子,多谢世子!我愿意,我愿意!” 就这样,宋依依恢复了女儿身,成了张珩妹妹张婉儿的贴身丫鬟。 她磕头的时候,压根没有注意到张珩眼中闪过的那抹玩味之色。 第176章 她还不配做妾 张婉儿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对宋依依也很友善。 宋依依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她在侯府的生活,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江莞莞和秦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微微摇头。 “她太蠢了!安南侯府又岂会是什么好归宿?她长相不差,又和世子有着那样一段缘份,便是她什么也不做,世子后院的那些女人都会视她为眼中钉。” 秦昭正拿着一根漂亮的孔雀羽毛逗儿子,不甚在意:“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你也差人去找她了,是她自己不愿意回村子,怪不得旁人。” “可她的兄长毕竟曾在你的麾下效力。” “嗯,这是事实,但我能给的都给了,该给的,不该给的,我都尽力了。宋依依自己愿意去给人做妾做丫环,我们都管不着!” 江莞莞沉默了。 她知道秦昭说的是事实。 宋依依的兄长没了,但是秦昭除了给宋家送去了应得的抚恤金,还自己掏腰包给了好处。 虽然这些东西不可能都送到宋依依手上,但总之是宋家人受益。 而且,若是宋依依愿意回老家生活,宋家看在她兄长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给她寻太差的亲事。 就在宋依依离家前,宋叔还在跟人打听镇上的那位秀才相公。 一个农家女,配秀才相公,这已经很不错了。 可惜,宋依依自己不知足,那就没办法了。 江莞莞想了想,还是私底下吩咐李管事,找人盯着点儿安南侯府里的宋依依。 若是可以的话,能帮就帮一把,若是真看她遇到了难处,就立刻来禀报。 不是江莞莞圣母,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同乡。 如果可以的话,她是真心希望宋依依能回归原籍,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好吗? 何必非要一脚踏入这看似富贵,实则肮脏的安南侯府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依依在张婉儿身边,过得还算安稳。 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把张婉儿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张婉儿的喜爱。 张珩也常常来看望他们,有时候还会跟宋依依一起探讨诗词歌赋,谈论天下大事。 宋依依发现,自己对张珩,竟然渐渐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她喜欢看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但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而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 这份感情,注定不会有结果。 但偶尔,又难免会生出一种,她为什么就不能逆风翻盘的心思? 虽然她现在出身普通,但她家世也算清白啊。 而且她还来自于未来,是有着这里呆板的女子所没有的鲜活灵魂的! 她是女主角! 对,就是这样。 既然老天爷把她送到了这个世界,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让她做一个小农女,或者是小丫环呢? 兴许,就是为了让她成为世子的女人,然后再一步步经过宅斗,再坐到主母的位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宅斗小说看多了,所以宋依依总觉得自己也是可以的。 小说里的卑微女主可以逆袭,她为什么不可以? 而且她是真真切切有本事的! 但是,她不能太急。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小姑娘,不能太主动。 她把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底,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她知道,只有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才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这天,京城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赏花宴,邀请了京城所有的名门望族。 张珩和张婉儿也带着宋依依一起去了。 宴会上,才子佳人云集,大家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宋依依跟在张婉儿身边,看着那些身着华服的公子小姐们,心中不禁有些自卑。 就在这时,张珩走了过来:“宋依依,别站在这里了,跟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吧,那里的花开得正好。” 宋依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张珩走了过去。 花园里,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张珩看着眼前的花海,突然说:“宋依依,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的人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坚韧和聪慧,是很多人都没有的。” 张珩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想到的却是曾经看上去有几分病弱的脸。 宋依依仗着胆子抬头看他一眼后,又迅速地低头。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对她明显不同的男人,似乎是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宋依依,我知道昨天有人欺负你,但你现在不是我的人,我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护着你。像你这般聪慧又灵动的女子,让你做个小丫头,实在是委屈你了。” 宋依依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看着张珩的眼睛,轻声说:“世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不值得您这样夸赞,更不值得您费心。” 张珩笑了笑:“在我眼里,你一点都不普通。我知道,你与众不同,你做的那些糕点,我真的很喜欢,也想要继续吃。我的意思是,你亲手做的。” 这就已经是很清楚的暗示了。 宋依依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看着张珩,哽咽着说:“世子,谢谢你……”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席间少了一个丫环。 只有张婉儿微微勾唇,眼睛往不远处的花海扫了一眼,喃喃道:“希望你能让兄长如愿,莫要让我失望啊!” 当天晚上,张珩没有回内院,而是歇在了自己的书房。 之后一连数日,张珩都没有去过内院。 这自然引起了女眷们的不满。 张珩被母亲叫去问话,言词间,虽然没有太多的责怪之意,但也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态度。 “你是世子,还是要注意一下。该给正妻的体面不能少了。” “是,儿子明白。” “至于在书房伺候的那个丫头,你既喜欢,她家世也算清白,便抬个姨娘吧。” 不料张珩却拒绝了。 “母亲,她虽家世清白,但做我的妾,还不配,况且我如今留她在身边有用,待过了这阵子,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再让她去内院里住着。” 第177章 只是个卑微的通房 安南侯夫人也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毕竟她高高在上惯了。 而宋依依只是一个小丫环,被主子看上了,那是她的福气。 就算做不成妾,只是一个通房,这享受的待遇,也不知道有多少下人们羡慕了。 所以,她并没有觉得儿子哪里做的过分,反而觉得儿子如今脑子清醒,并没有被美色迷了眼,这才是她的好儿子! 安南侯夫人本来就是想要敲打儿子几句,主要是听说儿子一连几日都只宠着这么个丫环,怕他再失了心智。 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安南侯夫人在面对自己儿媳那张苦瓜脸时,不得不将儿子叫过来时训话,同时也是为了给儿媳妇一份体面。 如今确认儿子没事,她便想着过后安慰儿媳几句便是。 而就在此时,宋依依则在书房门外被罚跪。 就那么生生地跪在青石板上。 傍晚的安南侯府,蔷薇爬满了朱红的院墙,微风过处,落英如雪般飘洒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了脸色苍白的宋依依身上。 此时的内院,也被一则消息炸得沸沸扬扬——世子张珩将宋依依收为了通房。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侯府的角角落落。 厨房的婆子们一边择菜一边窃窃私语,针线房的丫鬟们手里拿着针线却心不在焉,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管家嬷嬷,看向书房处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 宋依依原本是侯府的一个丫鬟,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弱,让人见了心生怜惜。 或许在宋依依心中,她是对世子情难自禁,又或者说是她身上有特殊气质,吸引了世子。 但在其它人眼中,就是宋依依勾引世子,妥妥的狐媚子作派! 如今她成功爬床的消息一传开,其它适龄的丫环们会不会也动了心思? 对于张珩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可对于侯府后院的女人们而言,这却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正院的世子夫人谢枝意,听到消息时正在临窗描眉。 她放下手中的眉笔,对着铜镜里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不屑一笑。 谢枝意出身名门谢家,是安南侯亲自为世子挑选的正妻,家世显赫,端庄贤淑,打理后院井井有条,在侯府上下颇有威望。 她轻轻拨了拨鬓边的珠花,对身边的大丫鬟青黛说道:“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孤女,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对付她,何需我亲自动手。” 谢枝意的自信并非毫无道理。 在她看来,宋依依既无家世背景,又无过人的才智,不过是凭借几分姿色博得了世子的一时欢心。 后院里有的是想攀高枝的女人,不用她出手,自然会有人替她料理。 可谢枝意没想到,就是这个她眼中微不足道的孤女,日后会在侯府后院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宋依依搬进了靠近世子书房的偏院,虽然比不上正院的奢华,却也比从前的洒扫房好了千倍。 张珩对她颇为宠爱,时常来看望她,赏赐了不少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 这一切,都被后院的其他女人看在眼里,妒火在她们心中熊熊燃烧。 首先按捺不住的是王侧夫人。 小王氏是张珩的表妹,自幼便对张珩有情,靠着两家的关系进了侯府,成为侧室。 她生得明艳动人,性子泼辣,在宋依依进门之前,是后院里最得宠的女人。 如今见宋依依分走了张珩的宠爱,她气得摔碎了屋里的花瓶。 “不过是个低贱的丫鬟,也敢爬到我头上来!” 王侧夫人咬牙切齿地对身边的丫鬟说道,“去,给我盯着她,看看她有什么把柄。” 侧夫人的丫鬟领命而去,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宋依依虽然看起来柔弱,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在府里小心翼翼,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对谢枝意更是恭敬有加,每日早晚都要到正院请安,从不怠慢。 小王氏见状,更加生气。 她决定亲自出马,给宋依依一个下马威。 一日,宋依依正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小王氏带着一群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她指着宋依依,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咱们侯府的新贵人吗?怎么还自己动手浇花施肥呀,真是有失身份。” 宋依依抬起头,看到小王氏不善的眼神,心中一紧,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侧夫人说笑了,我出身低微,做惯了这些活计。” “出身低微就该有自知之明,”小王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宋依依,“世子不过是一时新鲜,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就在小王氏的手快要碰到宋依依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谢枝意身边的大丫鬟青黛。 青黛走到小王氏面前,不卑不亢地说道:“侧夫人,世子夫人说了,后院里要以和为贵,不许随意生事。” 小王氏看着青黛,心中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发作。 谢枝意在后院的威严,她还是有所忌惮的。 谁让谢枝意的娘家背景通天呢! 她狠狠地瞪了宋依依一眼,带着丫鬟们悻悻地离开了。 宋依依看着小王氏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除了小王氏,后院里还有一位不起眼的妾室李氏。 李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格温婉,平日里不争不抢,只喜欢在屋里看书作画。 她原本对宋依依的到来并不在意,可架不住身边丫鬟的挑唆。 “姨娘,您看宋依依那狐媚样,世子现在眼里只有她,您可得想想办法啊。”李氏的丫鬟劝道。 李氏叹了口气,说道:“我与世子本就情浅,如今他有了新欢,我又能如何呢?” 话落,李氏站起来,一脸无奈:“论身份,我不及夫人背景强大;论情份,我不及侧夫人与世子爷打小的情意。我又能如何?” “话不能这么说,”丫鬟说道,“您虽然不争不抢,可也不能让别人骑到您头上来啊。宋依依不过是个通房,身份低微,您若是能在世子夫人面前表现表现,说不定能得到世子夫人的赏识。” 第178章 被利用而不自知 李氏听了丫鬟的话,心中一动。 她知道谢枝意是个看重规矩的人,自己平日里恪守本分,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拉近与谢枝意的关系。 于是,李氏时常带着自己做的糕点去正院看望谢枝意,陪她说话解闷。 谢枝意对王氏的印象本就不错,见她如此懂事,更是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一时间,后院里暗流涌动,各怀心思的女人们都在暗中盘算着,如何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占据上风。 而此时的定北侯府,福熙堂内,江莞莞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几道菜,都是从你刚刚说的醉风楼里买回来的?” “正是,夫人。这是安南侯府的产业。听闻就是因为近来安南侯府陆续新添了十余道新菜,所以生意出奇得好。” 江莞莞微微点头,她刚刚尝了一口那道糖醋鸡翅和糖醋排骨,口味基本一致,可以断定,就是提前调好的糖醋汁,然后在做这两道菜的时候直接加进去就好。 做法其实不算难,难的就是这个糖醋汁的调配比例。 江莞莞又尝了一口那个叫蛋糕的甜品,跟自己府里的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只不过,在她以及她的铺子里,不叫蛋糕,而是叫牛乳糕。 江莞莞是真的连牢骚几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宋依依,都不知道改改名字的吗?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过于奇异吗? 江莞莞并没有去插手这些产业之事。 不值得。 而且糖醋汁不好调配,不代表了不能调配。 至于这蛋糕,呵呵,倒是未曾在外头售卖,是安南侯府那边的眼线给送来的。 说是宋依依亲手做的,而且还说这种蛋糕还能分出好多种,只不过她在做的时候,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的鸡蛋、面粉甚至是牛乳。 按那位眼线所说,十份的量,估计才能做成一份。 可能这也是目前为止,这东西未能出现在外头糕点铺的主要原因了吧。 这倒是提醒了江莞莞。 蛋糕这东西,其实做起来并不难。 而宋依依之所以做的成功率如此之低,应该就是她离开了那些蛋糕机、打蛋器之后,便不会做了。 江莞莞笑了一下,将胡嬷嬷叫过来。 “你跟二壮说,咱们的点心铺子里的牛乳糕,可以正式对外发售了。” “明白,夫人。” 而江莞莞这边的糕点铺里,可不仅仅只是这等单一的牛乳糕。 除了有各种水果夹心的,还有豆沙馅等等,可以说是真正地做足了准备,只等正式上市了。 其实,就算是没有安南侯府的这一出,她也打算将这类甜品推出的。 毕竟,以前已经推出了不少,只不过这一次的甜品,着实费了她一些功夫而已。 另一边的安南侯府中,更是难以平静。 小王氏在青黛那里碰了钉子,心中更加怨恨宋依依。 她决定换个方式,给宋依依使绊子。 小王氏可不是好惹的,上辈子江柔在她手里头没少吃亏。 一日,宋依依按照惯例去正院给谢枝意请安,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屋里的首饰盒不见了。 那里面装着张珩赏赐给她的几件珠宝,虽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却也是她的心爱之物。 宋依依焦急地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 她怀疑是小王氏干的,却没有证据。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偷偷告诉她,看到小王氏的丫鬟鬼鬼祟祟地从她屋里出来。 宋依依心中大怒,却也知道不能轻举妄动。 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找谢枝意做主。 谢枝意听了宋依依的哭诉,眉头微蹙。 她知道小王氏的性子,这种事情她做得出来。 但她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宋依依说道:“此事我会调查清楚,你先回去吧,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宋依依谢过谢枝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以为谢枝意一定会为她主持公道,可没想到,几天过去了,却没有丝毫动静。 原来,谢枝意虽然知道是小王氏做的手脚,却不想因为这件事伤了两家的和气。 小王氏是婆母的侄女,若是严惩小王氏,恐怕会引起侯府内部的矛盾。 所以,她只是象征性地训斥了小王氏几句,让她把首饰盒还给宋依依,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宋依依虽然拿回了首饰盒,却也明白了谢枝意的心思。 她知道,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没有人会真正为她做主,一切都要靠自己。 这一刻,宋依依的心底涌上来一丝丝后悔。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她放弃了家人,选择与众多女人共侍一夫,真的值得吗? 可是等到她吃着山珍海味,穿着这丝帛名品时,又觉得自己没做错。 若是一直窝在那个穷山村,又岂有机会享受到现在的一丁点? 小王氏见谢枝意没有严惩她,更加有恃无恐。她又想出了一个毒计。 那日,张珩在宋依依的院子里用晚膳,小王氏让人在宋依依的汤里下了泻药。 宋依依喝了汤之后,很快就腹痛难忍,上吐下泻。 张珩见状,十分心疼,立刻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断后,说宋依依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的腹泻。张珩心中起疑,让人去查厨房的人,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宋依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知道这一定是王侧夫人干的,可她没有证据,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在宋依依心灰意冷的时候,妾室李氏来看望她。 李氏看着宋依依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后院里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啊。” 宋依依看着李氏,心中感激。 她知道李氏是个好人,可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后院里,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多谢姐姐关心,我会的。”宋依依虚弱地说道。 李氏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宋依依,说道:“这是我家里带来的止泻药,效果很好,你收着吧。” 宋依依接过瓷瓶,心中一阵暖流。 她看着李氏,点了点头,说道:“谢谢姐姐。” 药虽收了,但宋依依现在被人整怕了,也不敢随便吃,干脆只是收起来,毕竟,不能再得罪人了。 第179章 只是因为那份香火情 经过这件事,宋依依变得更加谨慎。 她知道,要想在侯府后院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甚至要学会反击。 宋依依并没有被小王氏的打压打倒,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开始暗中观察后院里的人和事,寻找反击的机会。 宋依依发现,王侧夫人虽然泼辣,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十分嫉妒李氏。 李氏出身书香门第,气质高雅,谢枝意对她颇为赏识,这让王侧夫人心中十分不满。 宋依依决定利用这一点,借力打力。 一日,宋依依在花园里遇到了李氏。 她主动上前,对李氏说道:“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氏看着宋依依,有些疑惑地说道:“妹妹有什么事尽管说。” 宋依依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便小声对李氏说道:“姐姐,我听说侧夫人在主母面前说你的坏话,说你平日里故作清高,不把她放在眼里。” 李氏听了,脸色一变。 她知道王侧夫人嫉妒她,却没想到她会在谢枝意面前说她的坏话。 “这……这是真的吗?”李氏有些慌乱地问道。 “千真万确,”宋依依说道,“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姐姐,你可得小心点,侧室娘娘可不是个善茬。” 李氏心中又气又怕,她对小王氏的怨恨更深了。 宋依依见李氏动了心,又说道:“姐姐,其实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侧夫人吃点苦头。” 李氏看着宋依依,问道:“什么办法?” 宋依依附在李氏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氏听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几日后,谢枝意举办了一场赏花宴,邀请了侯府里的女眷参加。 小王氏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要在宴会上出风头。 就在大家赏花的时候,李氏突然“不小心”把一杯茶洒在了小王氏的衣服上。 小王氏的衣服是用名贵的蜀锦做的,被茶水一洒,立刻留下了一大片污渍。 小王氏氏又气又急,对着李氏大声呵斥道:“你是故意的!” 李氏装作无辜的样子,说道:“侧夫人,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不小心。”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宋依依站了出来,说道:“侧夫人,王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您看,这衣服上的污渍,用咱们侯府特制的皂角粉应该能洗掉。我那里正好有一些,我去给您拿来。” 小王氏被气笑了:“我缺你那点儿皂角粉?你脑子有毛病吧?” 就在这时,谢枝意走了过来。 她看着小王氏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宋依依和李氏,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皱着眉头对小王氏说道:“好了,不过是一件衣服,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你先下去换件衣服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小王氏不敢违抗谢枝意的命令,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不过,她也没有再回到宴会上,这已经算是不给正妻面子了。 经过这件事,小王氏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谢枝意对她也更加不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依依在侯府后院的处境渐渐好了起来。 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谨慎,赢得了张珩更多的宠爱,也让谢枝意对她刮目相看。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自以为的。 事实上张珩和谢枝意是如何看她的,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可怜的宋依依,被人当成了可怜的棋子玩弄,却还不自知。 江莞莞听着翠珠说着这些琐事,只当是听故事打发时间了。 “按你说的,宋依依现在倒是过得不错。不过也不能大意,若是真有人要害她性命,咱们的人也不能置之不理。” “是,夫人。” 翠珠说完,又想起今天早上听到的消息。 “宋姑娘有喜了,夫人这么在意她,要不要让咱们的人暗中护着一些?” 这种事,怎么护? 若只是护着她的性命,倒还好说一些。 可若是护着她的肚子,那可太难了。 莫说是江莞莞不在安南侯府,就算是在,也未必能护得住啊。 那是大活人,不是个木偶啊! “能不能保住孩子,就看她自己了。咱们没有那个本事。” 江莞莞说完,把眼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意味深长道:“翠珠,你得记着,我让你关注着她,让咱们的人在暗中护着她性命,是因为她的兄长曾为侯爷卖命而亡,是有这一份香火情,不是因为她宋依依多优秀。” 翠珠点点头:“奴婢明白。” “咱们愿意护她,那是咱们的人情,不是本分。就算是咱们不护她,她也不能怪咱们冷血,毕竟当初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 翠珠点点头:“夫人说的没错,如果当初她跟李管事一起离开安南侯府,又哪里来的这些麻烦事!” 江莞莞呵呵一笑:“可若是离开了,又哪有她如今的富贵生活?” 富贵? 翠珠有些怀疑。 不过是一介通房丫头,谈什么富贵? 但是现在她怀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被抬为妾室。 宋依依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因为有定北侯府去寻她那一回事,恐怕现在的宋依依就要签一张卖身契了。 现在嘛,好歹是一介良家女,不至于被主母当成了奴婢给买卖掉。 所以说,宋依依对于这些东西,是真的一无所知。 张珩和谢枝意之所以没有让宋依依签那一纸契书,其实也就是看在了定北侯府的面子上。 若不然,一介丫头抬通房,怎么可能会如此顺利? 可惜,宋依依不懂这些,就算是懂了,估计也不会觉得是定北侯府帮了她,只会觉得是自己遇到了对的人,是张珩对她用情至深吧! 宋依依有喜的消息传开后,安南侯府后院里再次炸开了锅。 小王氏听到消息后,气得差点晕过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宋依依竟然会怀孕。 如果宋依依生下一个儿子,那她在侯府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到时候自己这个侧夫人岂非是尴尬了? 毕竟,她虽然是侧夫人,但目前也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傍身啊! 考虑到日后的地位,小王氏决定铤而走险,除掉宋依依肚子里的孩子。 她买通了宋依依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让她在宋依依的饮食里下堕胎药。 第180章 江莞莞抛出底线 宋依依自从怀孕后,变得更加谨慎。 她对身边的人都充满了警惕,饮食更是小心谨慎。 她上辈子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宅斗,但是宫斗剧没少看啊。 这不,那点儿心眼全用在这里了。 那个小丫鬟几次试图下药,都没有成功。 谢枝意得知宋依依怀孕的消息后,心中也十分复杂。 她作为正妻,虽然已经给世子生了嫡子,但是庶子的存在仍然会是她的一块心病。 如果宋依依生下一个儿子,那对她的地位将会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毕竟宋依依得宠,而且如今在世子那里除了暖床之外,还有其它的用处。 谢枝意身为高门嫡女,她可太清楚一个女人如果在男人那里的价值足够高,意味着什么了。 但谢枝意也明白,宋依依肚子里的孩子是世子的骨肉,她不能轻易动她。 否则,不仅会引起世子的不满,还会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 谢枝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开始暗中观察宋依依的一举一动,同时也在思考如何应对这件事。 小王氏并没有放弃除掉宋依依孩子的念头。 她又想出了一个毒计,准备在宋依依散步的时候,故意推她一把,让她摔倒流产。 宋依依早就料到李氏会有这一招,她特意让身边的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一日,宋依依在花园里散步,小王氏果然跟了上来。 她趁宋依依不注意,猛地冲过去,想要将人推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依依身边的丫鬟及时反应过来,挡在了宋依依的面前。 小王氏推在了丫鬟的身上,自己也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你……你竟敢推我!”小王氏坐在地上,指着宋依依大声喊道。 宋依依冷冷地看着小王氏,说道:“侧夫人,明明是你想推我,怎么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就在这时,张珩和谢枝意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张珩看到李氏坐在地上,宋依依站在一旁,身边的丫鬟倒在地上,心中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好大的胆子!”张珩愤怒地说道,“竟敢对依依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世子?” 小王氏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说道:“表哥,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陷害我。” “陷害你?”张珩说道,“这里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你还敢狡辩!” 谢枝意看着小王氏,心中也十分不满。 她知道小王氏一直嫉妒宋依依,却没想到折腾多次,也没能把宋依依肚子里的孩子给打掉,真是没用的东西! “王侧夫人,你太让我失望了。”谢枝意说道。 张珩他下令将小王氏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她再出来。 小王氏的丫鬟也被杖责后赶出了侯府。 经过这件事,张珩对宋依依更加宠爱,也更加重视她肚子里的孩子。 谢枝意开始主动关心宋依依的饮食起居,还派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去照顾她。 宋依依也对谢枝意十分恭敬,至少表面上,两人的关系还算是不错。 江莞莞再次见到宋依依是在安南侯府。 安南侯夫人病倒,江莞莞身为定北侯府,而且还是晚辈,前来探望,自然是情理之中。 谢枝意是世子夫人,虽说二人所嫁的夫婿年纪相差不大,但是身份地位却有很大差别。 一个是侯爷,一个是侯府世子,孰高孰低,这还用说吗? 但谢枝意出身名门,这不是江莞莞能比的。 因为侯夫人病着,所以江莞莞没有与她说太久的话,便退出来了。 谢枝意被婆母安排着陪江莞莞一起说说话,其实也是想着能让她们打好关系,毕竟秦昭可是简在帝心! “今日来此,除了探望夫人之外,还有一事想要请托世子夫人,还请能行个方便。” 谢枝意其实大概有所猜测,但还是笑问道:“定北侯夫人客气了,您请讲。” “贵府世子所纳的小妾宋氏,之前曾在我定北侯府小住过几日,相信世子夫人也是听闻过的。” 谢枝意点头:“的确是听说过,夫人不必客气,您唤我一声枝意便好。” 江莞莞笑笑:“我家夫君比世子年长,不如,你唤我一声嫂嫂,我唤你弟妹?” 二人成亲前素不相识,自然不能算是什么手帕交。 如今结识,也都是因为各自的夫君。 所以江莞莞这个提意倒是没毛病。 “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江嫂嫂。” 江莞莞笑道:“张世子能娶到谢妹妹这样的可人儿,当真是他的福气。” 谢枝意心情也更好,没人不愿意听好话。 一番寒喧过后,还是要说正事。 “那位宋姑娘倒也没有什么其它的,只是她的兄长毕竟曾在上直卫任职,而且还是在随同我夫君一起外出办差时出了意外。哪怕是念在他曾在我夫君跟着听差,我也得关照这个宋氏一二,还望谢妹妹莫要多心才好。” “宋依依这人吧,虽说是出身乡野,但是脑子聪慧,各种点子不少。只是毕竟不曾在高门大户里生活过,若是有无礼之处,还望谢妹妹能看在我的这份薄面上,饶她一命。至少我在夫君那里能有个交待。” 夫人们之间的对话,那都是有深意的。 谢枝意也听懂了。 江莞莞愿意关照宋依依,只是因为她过世的兄长,本人与定北侯府可没有半分关系。 另外,江莞莞也将底线抛出来了。 只要人不死,其它都好说。 也就是说,定北侯府只需要确保宋依依在安南侯府活命即可,至于会不会小产,会不会生病,这些都不在他们的关照范围之内。 这才正常! 秦昭那样的人,若真是个个牺牲的手下都要由他来照顾其家眷,那不得累死? 况且,像宋依依这样没脑子的,估计也就这么一个。 “江嫂嫂放心,只要她安分守己,我安南侯府不差她一口饭吃。” 江莞莞点头:“多谢。” 谢枝意的意思也很明白,只要宋依依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那么她就可以在这里安稳到老。 但若是不守规矩,谁的面子也不行! 二人几句话的功夫,便已达成了某种默契,接下来就看宋依依自己的生存手段了。 第181章 丁绍峰被打 江柔看一眼来人,一挥手,奶娘便将孩子抱下去了。 “何事如此惊慌?” “回少夫人,是奴婢打听到公子去了外城的画舫,听闻那艘花船上来了一位扬州瘦马,人生得极其妩媚,公子这些日子一直没怎么回府,都是去那里了。” 江柔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这个丁绍峰,当真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如今不过只是一个举人功名,便想着在外寻欢作乐了,这般不思进取,日后如何能高中进士? 再者,日后要入仕之人,岂能流连那等烟花之地? 他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你确定?” “回少夫人,奴婢再三确认过了。” “好,这件事暂时压下来,莫要声张。但是老爷夫人那边不必瞒着,直接去告诉他们吧。” “是,少夫人。” 丁绍峰是丁家的儿子,他自己不求上进,那就先让丁家人自己教训吧。 江柔也不傻,有些事,她能问能管能做主,但最后的结果,却未必是好的。 上辈子她嫁入安南侯府,那位主母谢枝意的做法,就值得她好好借鉴借鉴。 上辈子她在安南侯府,被那几个女人给折磨得不成样子。 明明她和小王氏都是侧夫人,可偏偏从一开始嫁过去,就处处被小王氏压一头。 后来她才知道,小王氏与张珩之间是青梅竹马的情份,而主母谢枝意又系出名门,娘家背景强大,便是张珩也不敢随便动。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内宅,小王氏永远都是趾高气昂的那一个。 恶人都是小王氏在做,宠爱赏赐,小王氏也得了不少。 但真正获益的,只有那个一直稳在正堂的主母谢枝意。 小王氏就是个处处出风头,又被诸多女眷们嫉恨的。 而谢枝意看似宽和仁厚,处处都彰显主母风范。 但实际上,最终除了她,谁有好下场? 后来张珩成为侯爷,谢枝意的儿子是世子,整个侯府内院,全都是谢枝意说了算。 别说是内院死个把女人了,就连张珩在外面的一些踪迹,她也都能知晓。 她明明出手狠辣,死在她手上的冤魂不知凡几,但是在外头的名声却是大度、宽厚、贤惠! 这才是个厉害角色! 脏事儿都是小王氏做的,人证物证样样不缺。 可是最后实实在在的好处,全是谢枝意的。 果然,杀人见血这种事,不一定非得自己做。 江柔再活一世,成亲这么久了,也总算是想明白这一点。 就算是丁绍峰日后能成为权臣,但只要她自己没有七出之条,那就不能被休。 况且如今她也有嫡子了,她也得为自己和儿子的将来打算。 现在丁绍峰的后院就只有她一个正妻,所以,这恶人嘛,自然就要让公公婆婆来当了。 而且长辈管教子女,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谁能置喙半句? 当天晚上,前院就响起了板子声,以及丁绍峰的痛呼声。 丁父也指着儿子能尽早入仕,唯有当官,手上有了权势,才能真地兴盛门楣。 如今只是一介举人,有什么用? 丁绍峰被打骂一通,自然还是要被接回汀兰院里来养着的。 江柔柔声蜜意地伺候着,半句不敢指责公婆,但是表露出来的心疼,又让丁绍峰十分受用。 果然,男人这种生物,就不能指望着他们能有多好。 “夫君,今日之事,也怪我院子里的丫环多嘴,原本我也是想着瞒一瞒的,也怕是坏了夫君的名声。不过却被父亲身边的小厮给听去了,这才害您受了罚,妾心里当真是过意不去。” 丁绍峰这会儿身上疼着,脑子里也晕晕乎乎的,他握住江柔的手:“不怪娘子,是我的错。我不该去那种地方。也怪近来压力大,而且还总有几窗邀约在那里,娘子放心,日后他们若是再相邀,我也不去了。” 江柔面上一脸感动,心底却是冷笑连连。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不懂事的小姑娘罢了。 她可是连活了两世,就算是为了抱住丁绍峰权臣这个金大腿,也知道男人的话若是能信,当真是母猪都能上树! “夫君,您先好好养伤。至于外面的事,妾不懂。但是妾知道那些花楼的姑娘总归是不太干净的。妾想着,你要是有看顺眼的丫头,妾也可以做主给她开脸先做个通房。” 江柔能感觉得到,丁绍峰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已经有几分僵硬。 她又道:“若是夫君看不上她们的蒲柳之姿,那妾去外面寻一两个良家子也是可行的。至少家世清白,而且只服侍夫君一人,日后于夫君的名声也无碍。” 这可太有诱惑力了。 丁绍峰想吗? 当然想! 但他现在敢这样说吗? 还真不敢! 主要就是他现在功未成名未就,真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提出纳妾或者是纳通房的要求,怕是要被这位好娘子给记恨上了。 他可不信江柔真有这么好心。 而且若是真有这等想法,那为何不干脆直接找个漂亮的丫环开脸给他做通房? 还在这里装模做样地问他作甚? 说到底,不过试探而已。 “不必了。眼下还是要以学业为重。这等事情,终归会让我分心。等日后我若是能考中进士,正式入朝为官,再提也不迟。” 丁绍峰也聪明,没有一口回绝,只说是日后再提。 江柔也没有勉强,微微点头:“那便依夫君之意。妾想着,不若先到外头寻摸着,若是有相貌秀丽,家世清白的姑娘,便先买回来在家里头调.教着。日后夫君高中,身边人也不能都是不懂规矩的。” 这话说的高明。 既显出了江柔的大度端庄,又能让丁绍峰满意,毕竟日后身边会有其它美色服侍,总归是美事一桩。 丁绍峰却没听出其中深意,只夸她思虑周全。 而实际上,江柔这样说的意思,其实就是不会给他纳有身份的良妾。 买回来! 那以后就是贱妾,是可通买卖的。 若是敢忤逆她这个正经主母,她自可以直接做主发卖掉,根本就不需要经过丁绍峰的同意。 啧啧,可惜,现在的丁绍峰,对于内宅这套阴私手段,还真就不太明白。 第182章 惹不起 刘氏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隆起,看起来与之前怀孕无异。 但江莞莞无意中还是发现了一些异常。 “你这脚踝?” “嗯,是有些浮肿,不过问题不大,我问过,很多人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这还算是好的,我记得有位堂嫂怀孕的时候,手指头都是肿的。” 江莞莞皱眉,如果孕妇出现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就是得了妊高症。 高血压、尿蛋白,极有可能是肾脏出了问题。 但正如刘氏所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尤其是像一些生过两三个孩子的女人,即便是身体有些许的不适,也不会往其它方面想。 而且,这种病症,如果能护理好,倒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但是极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比如说产妇可能会落下头疼等毛病。 头疼,其实就是高血压。 至于肾脏上的问题,也会慢慢体现出来,比如说身子越来越弱,腰疼、睡眠不好等等。 但江莞莞自己在医术一道上并不怎么精通,一些寻常的常识,她倒是知道,也听说过,但不代表了她会治。 “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让我多卧床休息,另外就是多吃一些蔬菜,吃些鱼肉之类。” 江莞莞点头,府医说的倒也有几分产量。 一切其实也只是她的猜测,有浮肿,不代表了就一定是得了妊高症,也有可能是其它问题。 她不是大夫,所以没有办法去确认这些。 但平时多注意,尽量让刘氏饮食平衡,还是可以的。 又逢秦庄休沐的日子,江莞莞提前一天跟秦昭提了一句,所以这一次秦庄前脚刚进府,就被叫去了书房。 秦庄对这个弟弟是真怕了。 尤其是上次被他给杖责一通,就更怕了。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赢。 而且秦庄自己也清楚,自己所有的开销也都是秦昭的钱,他没道理不低头。 “夫人,二爷直接去二夫人的院子了。” “嗯,但愿这位二哥靠点谱吧。二嫂怀孕辛苦,二哥又这般不体恤,换了别人,也会心生怨怼。” 男人们总觉得女人就该顺从,就该温柔,却不想她们都得到了什么。 女人在自己男人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男人又怎么能指望着女人会反馈给他们想要的? 即便是真得到了,不是虚假,便是套路! 就算只是想利用女人生孩子,最起码,也要做做样子吧。 秦庄这次回府在家住了两天,这两天除了看书写字之外,其它时间几乎都陪在刘氏身边。 哪怕秦庄的话不多,但是只要他在,刘氏便心满意足。 江莞莞远远地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相处,只是微微摇头,女人的要求不高,但并非是所有男人都愿意给,即便他们给得起,也未必愿意。 这就是现实。 秦承煜小朋友已经会翻身了,而且翻的还很利索。 甚至于有时候没人看着他,他就会一直翻。 也因为他的这份好动,所以江莞莞白天就让人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让他在这上面随便翻。 偌大的毯子,阳阳小朋友,真是能从一头翻到另一头。 而且在江莞莞一连几天的观察下,大概也看出来他翻身的规律了。 如果是一开始把阳阳放到离自己最远的位置,他就会一直往自己这个方向翻,最后翻到近身后,便不再翻,而是开始玩其它的。 但如果是一开始把阳阳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他是先开始玩,等烦了之后,就会往远处翻滚,然后再翻回来。 江莞莞只觉得有趣。 这孩子才几个月大,怎么这么聪明? 这是出于天然的母子血脉亲缘,所以才会如此吗? 这倒是挺有趣。 江莞莞在照顾阳阳方面还是很上心的。 除了每天都要过问奶娘的饮食之外,就连府医也要每隔五六天过来给奶娘诊脉,就是怕阳阳再吃了有火气的奶水。 除此之外,还特意亲手绘制一些卡片,就是为了给阳阳看。 也方便阳阳拿着玩,因为是弄在了木板上,所以并不容易弄坏。 阳阳甚至还拿着这东西往嘴里送。 秦玥和秦珂每日学琴的时间,江莞莞也会带着阳阳在不远处旁听,有时候就在屋里不出来,只是单纯地为了熏陶一下阳阳的艺术细胞。 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带着阳阳就在不远处陪着这两个女儿学琴。 有她在,这姐妹俩倒是也不敢偷懒,女先生也能更满意。 至于阳阳穿的这些小衣服,一大部分都是她身边的丫环和嬷嬷们做的,她做的不多,但每件都是她自己动手裁剪,再亲手缝制。 这样的待遇,就连秦昭都没有。 原本也无事,一切安好。 直到某天秦昭临时有事回来取东西,突然想着回内院来看看他们母子,结果正好看到江莞莞坐在一张藤椅上做着女红,而她的脚边就躺着一个小娃娃在那里咯咯笑,小胖手里面还抓着东西。 秦昭再定睛一瞧,夫人手里做的,应该是孩子的小衣裳。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突然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袖口,最后又看到了鞋子上。 貌似,自打夫人有喜之后,他为了不让夫人累着,所以基本上没让她再亲手为自己做过亵衣。 所以,如果自己不提醒,她是不准备给自己做了吗? 秦昭挑挑眉,眸底有那么一丁点的不悦,但什么也没说,又快步离开了。 当天晚上,秦侯爷再回来后,就只是轻飘飘地扫一眼那个大胖小子,然后就冷着脸让人把孩子抱走,自己则是一把将夫人给抱进了内室。 据说这一晚,夫人被折腾了大半夜,听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还一个劲儿地求饶,直到过了子时才沉沉睡去。 一大早,秦侯爷倒是神清气爽地上衙了,可怜夫人一直睡到了晌午才起床。 江莞莞起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魂魄似的,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动一下,这腰部往下都不舒服。 江莞莞再联想到昨晚秦昭的那般禽兽作派,一时间气得牙痒痒,偏偏又毫无办法。 最终无奈,只得认命。 “来人,去拿那匹白色的软绸过来,我要给侯爷做衣裳。” 第183章 各怀心思 秦昭自御书房面圣归来,步履沉稳,神色间难掩得君恩后的振奋。 此时的他,手中握着陛下亲批的边军整饬诏令,正欲回府衙部署相关事宜,却在宫门外被贤王李景函的舅舅、当朝礼部侍郎杨清和叫住。 杨清和身着绣有云纹的青色官袍,面带和煦笑意,上前几步拱手道:“秦侯爷留步,久仰都督治军之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秦昭虽心有疑惑,仍依礼回揖:“杨侍郎客气了,不知侍郎唤本官何事?” 杨清和左右扫视一番,见周遭侍从皆退至远处,方才压低声音道:“秦侯爷如今深得陛下信任,前途不可限量。我家贤王素来敬重有能之士,若都督肯与贤王府亲近,日后必能共襄盛举,共享荣华。”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拉拢之意。 秦昭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回应:“本官深受陛下厚恩,唯以陛下之命是从,不敢有他念。” 杨清和见状,也不勉强,只笑着说:“秦侯爷不必急于答复,此事可从长计议。”说罢,便拱手告辞。 然而,他们未曾料到,这一幕恰好被皇后一派的人看在眼里。 皇后的亲侄子、左龙卫指挥使许坤正带着几名锦衣卫在宫门外巡查,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许坤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低声对身旁的下属吩咐道:“密切关注秦昭和杨清和的动向,有任何情况即刻禀报。” 秦昭出身行伍,凭借着在边境战场上的赫赫战功,一步步晋升至都督佥事之职。 “这个秦侯爷可不简单!他为人正直,治军严明,深受士兵爱戴,更因多次挫败外敌入侵,得到了陛下的赏识与重用。此次陛下将边军整饬的重任交予他,便是对他能力的最大肯定。” 许坤话落,又眯起眼来。 这样有能力,又深得圣眷的武将,绝对不能去扶持其它人! 然而,树大招风。 秦昭的崛起,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利益。 至少从明面上看,他既非皇后党,也与贤王府无甚瓜葛,一心只想为朝廷效力,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 面对杨清和的拉拢,秦昭深知其中利害。 若答应,便会被贴上贤王党的标签,势必引起皇后一派的敌视;若拒绝,又恐得罪贤王,给自己招来祸端。 回到府衙后,秦昭独坐书房,眉头紧锁。 他看着手中的诏令,心中百感交集。 边军整饬事关国家安危,容不得半分差错,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却让他如履薄冰。 他明白,自己必须在各方势力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才能顺利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同时保全自身。 贤王李景函是陛下的长子,自幼聪慧过人,深得太后喜爱。 近年来,随着陛下年纪越来越大,靖王又屡屡得到陛下赞赏后,这贤王党便开始蠢蠢欲动,暗中积蓄力量,觊觎太子之位。 杨清和作为贤王的舅舅,自然成为了贤王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许皇后听完许坤的话后,只是微微一笑。 “杨清和此次拉拢秦昭,并非一时兴起。秦昭手握军权,又深得陛下信任,若能将他拉入贤王阵营,无疑将大大增强贤王党的实力。 在杨清和看来,秦昭虽表面上对陛下忠心耿耿,但在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他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诱惑,秦昭迟早会倒向贤王一方。” 许坤有几分心急:“娘娘,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秦昭不仅有能力,关键是圣眷正浓,若是得了他的助力,那贤王?” 许皇后笑着摆摆手:“坤儿不必担心,此事我心中有数。而且想要拉拢秦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且此事杨家也不敢做得太过于明目张胆,毕竟陛下如今可还好着呢!” 许坤闻言后,若有所思。 皇后姑母不着急,是不是这个秦昭早已在暗中成了靖王的人? 可是瞧着也不像啊! 许坤想到之前表弟还曾被这个秦昭下过面子,不由得眉心一紧,看来要找个机会,好好试探一番才好。 贤王府内,李景函正与杨清和商议此事。 “舅舅,秦昭那边可有回应?”李景函急切地问道。 杨清和摇了摇头:“他虽未明确答应,但也未断然拒绝,想来是在权衡利弊。殿下不必心急,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再从旁稍加引导,不怕他不就范。” 李景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若能得秦昭相助,大事可成矣。” 皇后出身名门望族,家族势力庞大,在朝堂上拥有众多支持者。 她的儿子是嫡子,仅冲着这一点,拥护他的人就不计其数,更何况皇后一派地位稳固,多年来,一直视贤王党为眼中钉、肉中刺。 发生在皇宫的事,自然是瞒不过帝王的耳目。 明盛帝坐在榻上,面色阴沉。 “秦昭向来不偏不倚,如今却与贤王党有所接触,且还正好被许家人给看个正着,呵呵,有意思!朕倒是很期待秦昭会如何选了。” 陛下虽看似对朝堂上的争斗置身事外,实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重用秦昭,一方面是看重其军事才能,希望他能整饬边军,巩固边防;另一方面,也是想利用秦昭来平衡皇后党和贤王党的势力,避免任何一方过于强大,威胁到自己的统治。 次日,御书房又有人过来回话。 “许指挥使派人去定北侯府附近蹲守了,不过奴婢打听到,这位许指挥使和康王殿下两人密谋一番,似乎是有意要给秦侯爷一个教训。” 陛下才刚刚得知秦昭被杨清和拉拢,如今又被皇后一派盯上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对身边的太监总管说道:“你去传朕的旨意,着秦昭即刻入宫见朕。” 太监总管领命而去。 陛下深知,秦昭此时正处于风口浪尖,需要自己从中斡旋,才能让他继续发挥平衡各方势力的作用。 秦昭能用,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他对自己的忠心。 若是这个秦昭也起了旁的心思,那明盛帝不介意再换一颗棋子来培养。 第184章 平衡 杨清和派去拉拢秦昭的人很快便到了定北侯府。 来人是杨清和的远房侄子、吏部员外郎杨文,他带来了贤王的亲笔信,信中许诺,只要秦昭愿意支持他,日后便会提拔他为左军都督府都督,还会将自己的表妹许配给他。 秦昭看完信后,只觉得荒谬可笑。 贤王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但他也明白,一旦答应,便彻底站在了贤王一方,与皇后一派势同水火。 他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婉言拒绝了杨文:“多谢贤王殿下厚爱,只是本官深受陛下厚恩,不敢有二心。还请杨员外郎替我向贤王殿下致歉,但本官也得把话说明白了,贤王殿下是皇子,本官效忠陛下,若是陛下下了旨意,那本官自然是会奉旨行事。” 杨文见秦昭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言,只得悻悻离去。 其实,秦昭的这个态度,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至少,他选择了中立。 在杨清和和贤王看来,秦昭没有偏向靖王,那么他们就还有机会。 而且,他们相信若是日后陛下立贤王为太子,那么秦昭应该也不会成为阻力。 但贤王身边的大多数幕僚却不这样认为。 在他们看来,秦昭就是个变数。 若是不能为他所用,那便应该彻底毁掉。 唯有如此,才能以绝后患! 拉拢不成,贤王党便开始转而对秦昭进行构陷。 贤王一派利用手中的权力,在朝堂上散布谣言,说秦昭在边军整饬中中饱私囊,克扣军饷。 一时间,弹劾秦昭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书房。 陛下看了这些奏折后,心中自然明白其中缘由。 他没有立刻处置秦昭,而是派人去调查此事。 秦昭得知自己被人构陷后,怒不可遏。 他深知,若不能自证清白,不仅会失去陛下的信任,还可能身败名裂。 于是,他连夜整理边军整饬的账目,准备入宫面圣,向陛下说明情况。 就在秦昭准备入宫面圣之际,陛下的旨意到了,命他即刻入宫。 秦昭心中忐忑,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自己。 陛下看着秦昭,缓缓说道:“秦爱卿,朝堂上关于你的流言蜚语,朕都已知晓。朕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你不会做出贪赃枉法之事。但此事关乎朝廷颜面,你必须给朕一个交代。” 秦昭连忙跪下,将边军整饬的账目呈给陛下:“陛下明察,这些账目记录了边军整饬的每一笔开支,下官绝无私吞军饷之事。还请陛下派人核查。” 明盛帝接过账目,看了几眼,便递给身边的太监总管:“你即刻派人去核查账目,务必查明真相。” 随后,明盛帝又对秦昭说:“朕知道你如今处境艰难,朝中多方势力都想拉拢你,若拉拢不成,便会对你下手。你要记住,朕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只要你一心为国,朕绝不会亏待你。” 秦昭听后,感动得热泪盈眶:“陛下厚爱,微臣没齿难忘,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经过一番仔细核查,太监总管向陛下禀报,秦昭所呈账目清晰明了,并无任何问题。那些弹劾秦昭的奏折,皆是无中生有。 明盛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严惩造谣生事之人。 一直站在下首的秦昭始终低着头,眼底里流露出一抹不屑。 真以为自己是傻子吗? 几位皇子想拉拔他是真。 但陛下又岂会不知这其中关窍? 说白了,陛下才是这幕后最大的推手! 只不过,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不能说罢了。 很快,贤王一派散布谣言的证据便被查出。 陛下虽念及杨德妃的情面,没有严惩贤王,但也将参与此事的杨文等人贬谪到偏远地区,以示惩戒。 除此之外,宫中也处置了两个宫人。 秦昭暗中派人查过,这两个宫人,都是皇后的眼线。 所以,陛下这是不偏不倚,都要给出教训才安心啊。 但从始至终,贤王以及杨德妃,都不曾被陛下责罚。 这也正常。 全程没有人指证幕后黑手是贤王,陛下又怎会主动暴露出自己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皇家颜面嘛。 秦昭懂! 就是因为太懂了,所以他才会故意露出破绽。 如果他不想,杨清和能叫住他? 如果他不想,他被杨清和拉拢一事,又岂能被陛下和皇后的人看到? 忠心这种东西嘛,有的时候很实际,但有的时候又太虚,看不见,摸不着。 如今是在京城,又无战事。 所以,他得让陛下看得见他的忠心,确认他仍然是陛下最忠诚的卫士! 秦昭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凭借着自己的直觉以及绝对聪明的选择,不仅自证了清白,还得到了陛下的进一步信任。 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因这次事件而稍有变动,皇后党、贤王党和保皇党形成了新的平衡。 明盛帝通过此次事件,既打击了过于强大的皇后党和贤王党,又扶持了秦昭,使得三方势力相互牵制,维护了自己的统治。 然而,这种平衡并非稳固。 秦昭并没有明确地表示过自己会支持靖王,甚至还曾当众给靖王的同胞弟弟康王难堪。 谁会相信秦昭已经和皇后达成了默契? 就连向来多疑的明盛帝,都没有想过秦昭会向皇后低头。 另一边的许坤和康王两人又暗戳戳地把人给撤走了。 他们不傻,陛下的举动,明显就是在震慑他们呢。 而且宫里头被处置的那两个人,和皇后宫里的嬷嬷有所关联,他们不敢赌。 康王回到王府,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的。 “哼!这次算那个秦昭走运。看下次我怎么教训他!” 不远处的仆从们都连忙跪下低头,其中一个则是眸光中透着精明。 一刻钟后,康王又咋咋乎乎地去了靖王府。 “哥,我按咱们之前说的那样做了。而且我还真发现自己府里头不干净,你说都是谁派来的?” 靖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说呢?” 康王撇嘴,眼底有些受伤。 “哥,我宁愿相信都是贤王那个混蛋安排的眼线,也不愿意相信这里面有父皇的手笔。” 靖王无语。 生在皇家,还只想要单纯的父子情? 没睡醒吧! 第185章 盲女出事了 烟雨如织,将江家宅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被雨水浸润,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宅院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宅院深深,雕梁画栋,却也如同一个无形的囚笼,困住了里面的人,也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冯氏历经艰难生下一名女婴,可孩子出生时便双眼紧闭,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 这半年来,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诊视,都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孩子天生失明,他们也无能为力。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击碎了冯氏所有的希望。 她本想凭借这个孩子稳固自己在江家的地位,可如今生下一个盲女,不仅不能为自己增光,反而成了她的耻辱。 “我的儿子啊!” “怎么会这样呢?” 冯氏起初不相信这个女儿是自己生的,她坚信自己生了个儿子,一会儿说是被人调包了,一会又说是看错了。 总之,就是各种的折腾。 从那以后,冯氏便变得神志不清,时而沉默寡言,时而歇斯底里。 她不愿意承认那个盲女是自己的孩子,常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那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江哲这人虽然渣了点儿,但多年的感情,还是有点心疼。 府内诸事都交由了儿媳顾婉婷来打理,至于孩子,自然是交给奶娘照料,对冯氏也更加纵容,希望她能慢慢好起来。 江述和妻子顾婉婷看在眼里,虽有担忧,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尽自己的本分,维持着家中的表面平静。 可平静终究被打破了。 那一日,天刚蒙蒙亮,宅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混乱。 江述和顾婉婷匆忙披衣起身,赶到冯氏的院落时,只见冯氏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是她,是顾婉婷,是她收买了下人摔死了我的孩子……”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奶妈抱着那个几个月大的盲女,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耷拉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情。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顾婉婷更是脸色苍白,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颤抖着声音说:“这,这怎么?不,不是我,我没有……” 江哲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惨状,又听了冯氏的指控,眉头紧锁。 他了解顾婉婷,知道她性情温和,心地善良,断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可冯氏一口咬定是顾婉婷所为,还说亲眼看到顾婉婷身边的丫鬟与奶妈私下接触,给了奶妈一包银子。 事情越闹越大,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宅院。 下人们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顾婉婷是觉得江家有这么一个盲女太过丢人,所以才想法子除掉孩子,只是为了保全江府名声;也有人说冯氏是神志不清,胡乱攀咬。 江述气急,却又无处发泄。 他的妻子品性如何,他心中有数。 绝对不信妻子会做出这等事来。 况且只是一个盲女,既不会影响他继承家产,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夫妻在江家的地位。 冯氏这番指控,分明就是在故意栽赃! 但他没有证据。 且冯氏才刚刚丧女,他身为继子,难道还想着去跟她对峙? 江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相信儿媳顾婉婷的清白,可冯氏的指控又言之凿凿,让他不得不重视。 就在江述一筹莫展之际,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江莞莞。 江莞莞聪慧机敏,心思缜密,处理事情向来果断。 江述觉得,或许只有妹妹能帮他查明真相,还妻子一个清白。 于是,江述连夜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往定北侯府。 信中详细叙述了家中发生的事情,恳请江莞莞能回来一趟,帮忙查清盲女死亡的真相。 江莞莞看完信后,心中就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很明显,大嫂不会做这种蠢事。 且不说大嫂早就掌着中馈,只说还有兄长这样的青年才俊做后盾,她何苦去为难一个盲女? 但这孩子是真死了。 冯氏一口咬定了是嫂子做的,那这件事就必须得查清楚,否则,于兄长和嫂嫂的名声有碍。 次日用过早膳后,她便带着几个随从回到了江家。 江莞莞考虑到江府刚刚没了一条人命,所以身着一袭素雅的衣裙,眉宇间透着一抹误伤。 江述见到妹妹,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详细说了一遍。 江莞莞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去看望了冯氏。 冯氏依旧神志不清,看到江莞莞,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顾婉婷是凶手的话。 江莞莞静静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发现她的眼神中除了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后,江莞莞又去见了顾婉婷。 顾婉婷哭得梨花带雨,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江莞莞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嫂嫂,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江莞莞先是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下人,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 奶娘说,当时她正在院子里给孩子晒太阳,突然有一个陌生的丫鬟走过来,给了她一包银子,让她把孩子摔死,还说如果她不照做,就对她的家人不利。 她一时害怕,就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可当她看到孩子没了气息时,又后悔不已,只能抱着孩子痛哭。 江莞莞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她让随从去调查那个陌生丫鬟的下落,可查来查去,却没有任何线索,仿佛那个丫鬟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江莞莞没有气馁,她又仔细查看了孩子的尸体。 她发现孩子的身上除了摔落造成的伤痕外,还有一些细微的针孔。 她心中一动,立刻让人请来京中最好的仵作。 仵作仔细检查后,告诉江莞莞,“孩子在摔落之前,已经被人下了毒,毒药是一种慢性毒药,服用后会慢慢让人失去意识,最终死亡。” 这个发现让江莞莞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如果孩子在摔落之前就已经中毒,那么奶娘的行为或许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第186章 指控冯氏 江莞莞开始将调查的重点放在毒药的来源上。 她让人在宅院里四处搜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药物。 同时,她也留意着宅院里每个人的举动,试图从中找到线索。 在调查的过程中,江莞莞发现冯氏的贴身丫鬟柳儿行为有些反常。 柳儿平日里沉默寡言,可自从孩子死后,她却变得格外活跃,常常在冯氏身边煽风点火,说顾婉婷的坏话。 江莞莞觉得柳儿有些不对劲,便让人暗中监视她。 一天晚上,春月发现柳儿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后院的一个角落,与一个陌生男子见面。 江莞莞带着几个随从悄悄来到后院,只见柳儿和那个男子正在低声交谈。 男子递给柳儿一个小药瓶,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柳儿接过药瓶,说:“放心吧,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顾婉婷现在是百口莫辩,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赶出江家。” 江莞莞听到这里,立刻让人上前将他们抓住。 柳儿和那个男子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 江莞莞让人将他们带到大厅,江哲、江述和顾婉婷也都闻讯赶来。 在江莞莞的逼问下,柳儿终于说出了真相。 原来,柳儿是冯氏的陪嫁丫鬟,一直对冯氏忠心耿耿。 “夫人生下盲女后,觉得自己在江家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担心老爷会因为孩子的事情而冷落她。于是,她便想出了这条毒计,想着既除掉了她的耻辱,还能让少夫人百口莫辩!” 她们先是给孩子下了慢性毒药,让孩子慢慢变得虚弱。 然后,冯氏假装神志不清,指控顾婉婷收买奶娘摔死孩子。 而柳儿则负责找了一个陌生丫鬟,给了奶娘银子,让她按照计划行事。 她们以为这样一来,就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顾婉婷身上,让她身败名裂,从而巩固冯氏在江家的地位。 柳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老爷,少爷,奴婢说的句句实话,不敢撒谎。奴婢自己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去谋害小姐啊!” 真相大白后,冯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阴谋,竟然被江莞莞轻易识破。 江哲看着眼前的冯氏,心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他没想到自己疼爱的妻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为了地位不择手段。 江哲决定将冯氏送回娘家,永远不再相见。 柳儿和那个陌生男子也被交给官府,依法处置。 但冯氏怎么可能会认? “不!她胡说!我没有!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虽然那个孩子身有残疾,但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可能会杀害自己的孩子!你,你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来害我的!” 不愧是冯氏,即便被柳儿当面指控,她仍然很快就找回来了理智。 江哲皱眉,但没有说话。 江莞莞早料到会如此。 柳儿只是一介奴婢,她的话,在江哲这里的可信度并不高。 况且,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哪有亲生母亲会害自己孩子的? “父亲,不急。倒是应该先审审这位男子,他是如何进入江府的?又是什么人指使她给柳儿送药的?” 男子扑通一声跪倒,然后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大人饶命啊!那,那药是一位贵人给的,说是让柳儿下到夫人的药里,这样夫人就能悄无声息地没了。其它的,小人也不知道啊!” 冯氏眸底微变,然后一脸惊恐,嘴巴张合几下后,又突然扑向了江哲的脚边。 “老爷,老爷救我啊!这,这到底是什么人看我们母女不顺眼,杀了我的女儿还不算完,还要杀妾身啊!” 很漂亮的一番话! 不仅把自己的嫌疑洗脱了,甚至还十分巧妙地又将凶手指向了顾婉婷。 所以,这个男人所说的贵人,到底是另有其人,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冯氏故意安排好的? 还有那药。 春兰验过那个小瓶子里的药后,一脸凝重:“夫人,这里面的确是一种慢性毒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与三小姐身上所中的毒是一致的。” 冯氏一下子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喃喃道:“是谁?到底是谁要害我们母女!” 看似受了惊吓后的一句无心之语,却能让江哲将目光精准地看向顾婉婷。 江莞莞勾唇,这个冯氏,戏真多! 江莞莞一个眼神过去,春月会意,立马走出厅外,轻击了两下手掌后,便有人掳来了一个贼头鼠目之人。 “禀江老爷,江公子,这是在江府后门外擒下的。而且刚刚有我们的人在暗中看着,这位外男手中的药,便是出自这个小贼!” 江哲眯了眯眼后,终于看清楚这个人的模样。 “你,你是二全子?你不是去年,呃不对,应该是前年就离府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被叫做二全子的男人也不挣扎了,抬起头,笑得一脸阴暗扭曲。 “哈哈!老爷竟然还记得我呢!哼!当初要不是这个贱人说我偷窃,我又怎么会被赶出去?我没了收入,我的妻子儿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没想到竟然还是被这个贱人给躲掉了!你该死!” 二全子说到激动处,又动了几下身体,奈何被人压制着,争脱不开。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人是和冯氏有仇,所以才会想着杀冯氏以泄恨? 但事情真这么简单? 江莞莞眯眼,正要再问,却见那人嘴角突然溢出血来。 “不好!他要自尽!” 可惜。 江莞莞察觉得晚了。 二全子已经面色发青,嘴角溢出来的血也在慢慢变黑。 很显然,他早就做好了自尽的准备。 春兰无奈摇头:“没气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已经证明,顾婉婷是清白的了。 至于柳儿说的那些证词是否可用,就要看江哲自己的决定了。 江莞莞明知道冯氏在做戏,却又无可奈何。 她早已出嫁,江家的事,不是她可以随意插手的。 这次能被兄长请回来还嫂嫂清白,已经是被冯氏记恨了。 自己再多说,只怕父亲也会心生排斥。 果然,下一瞬,冯氏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这下子,谁还能再说什么? 第187章 我害怕! 顾婉婷终于洗清了冤屈,她拉着江莞莞的手,感激涕零。 江述也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妻子,心中充满了愧疚,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一场惊心动魄的宅斗风波终于平息了,可江家宅院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经历了这件事,江家上下都明白了,在这深深的宅院里,人心叵测,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莞莞处理完事情后,便准备返回定北侯府。 临走前,她叮嘱江述和顾婉婷,以后在宅院里要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江述和顾婉婷点了点头,他们知道,这只是宅院里无数风波中的一场,未来的路,还很长。 烟雨依旧笼罩着江家宅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只有宅院里的人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而这场盲女命案,也如同一个警钟,时刻提醒着他们,在这深宅大院里,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看清身边的每一个人。 无论这件事冯氏是否参与其中,柳儿都是活不了了。 不仅如此,柳儿在江家做事的亲人,一个也不可能有好下场。 除此之外,收了好处摔死孩子的奶娘。 江莞莞回到侯府后,整个人的情绪都有些低沉。 原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可是没想到,竟然会突然出这么大的事。 那个她只见过一两次的异母妹妹,说没就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已经没了,江莞莞竟然觉得那个孩子其实长得还是很好看的,只是可惜眼睛睁不开。 至于孩子的死是否和冯氏有关,江莞莞其实已经不想再去深究了。 就算是查清楚了又如何呢? 冯氏是长辈,这件事,只要江哲不认同,那就不可能会真地给冯氏定罪。 况且,这件事,原本也没有证据。 柳儿必定是活不过今天了。 一个签了死契的奴婢,犯了错,被主家打死也是活该。 这一次,江莞莞再次亲身见证了何谓权势,何谓心狠手辣。 她一直都知道,在这里,女性的地位低下,她们的命运往往依附于男性。 无论是冯氏还是顾婉婷,都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一样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冯氏为了巩固自己在江家的地位,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这种行为固然令人发指,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她在男权社会中挣扎求生的一种极端方式。 她知道,只有生下健康的儿子,才能得到丈夫的宠爱,才能在江家立足。 可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她生下了一个盲女。 在绝望和恐惧的驱使下,她选择了用阴谋诡计来保护自己的地位,最终却落得个险些身败名裂的下场。 所以,值得吗? 江莞莞只是因为冯氏的事而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她也只是这个时代万千女性中的一个。 冯氏活成那样,可怜可恨,但也可悲。 柳儿、奶娘,她们哪一个又不是最底层,且根本没有任何选择权的卑微之人? 江莞莞突然想到了那天秦昭跟自己说的话。 如今朝堂之中纷争不断。 他们这样的人,于天家皇室而言,不也一样是卑微无力的蝼蚁? 所以,都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秦昭回府后,从春兰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始末,略一沉吟,便让所有人都下去了。 江莞莞整个人侧躺在贵妃榻上,眼睛轻阖着,但能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睡着。 听到脚步声,江莞莞也没有睁眼,她能判断得出来,这是秦昭回来了。 “阳阳还在睡着,侯爷现在要用晚膳,还是再等一等?” 秦昭挑眉,自打两人成婚后,这还是江莞莞第一次如此地光明正大地对他不上心! 换成以往,她早就迎出来,并且还要亲自为他更衣了。 现在,竟然仍然懒洋洋地歪在那里不动,甚至连眼都不愿意睁开。 “心情不好?” 秦昭在贵妃榻旁的一个绣墩上坐了,大手覆上她白嬾的柔胰,然后轻轻地摩娑着。 江莞莞眼皮微抖一下,几息之后,才缓缓睁开。 “侯爷,我害怕!” 江莞莞身形未动,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明显带有几分的委屈,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也是一种彷徨和无措。 秦昭微微拧眉,虽然不是很明白她的心思,但哄一哄,劝一劝还是不会错的。 “别怕!有我在!” 话不多,但是很有力量。 就是这么奇怪。 江莞莞竟然觉得自己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她就应该自己的男人,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夫君,我怕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冯氏那样的人,也怕自己日后要成为柳儿那样随时被牺牲掉的棋子,更怕以后夫君会不要我,不信我。” 江莞莞挪动一下身体,然后什么也顾不得,直接就整个人扑进秦昭的怀里。 这是自他二人成婚后,江莞莞第一次这样的真情流露,也是她第一次主动的投怀送抱。 秦昭抱住她,大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大概也知道,这次江府之行,是真地将她吓到了。 毕竟,那可是几条人命,不是闹着玩儿的! “嗯,不怕。你是我的娘子,任何时候我都站在你这边。我是你男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信你,爱你。” 江莞莞的眼泪还是没能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 “秦昭,我不想你非得高官厚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们一家子人都能永远在一起,都好好的。你答应我,无论做什么决定之前,想想我们母子,好不好?” 江莞莞是真怕侯爷再站错队呀。 毕竟,历代的夺嫡之争,站错队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嗯,放心,我们一定都会好好的。” 听到这里,秦昭大概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了。 她在担心自己,也在担心整个侯府。 应该是之前朝堂上的一些事,让她联想到太多东西了。 “莞莞,别怕。有我在呢。” 江莞莞还在哭,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在秦昭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她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但秦昭却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笑了。 他的莞莞,终于愿意真的接受他了吗? 第188章 报复来了 江莞莞让人把刘大柱叫回来了。 刘大柱是胡嬷嬷和刘山的长子,这几年一直帮江莞莞管着城外的一处庄子。 庄子不算太大,一千多亩。 刘大柱这个人老实本分,虽然是个庄头,但是一直很规矩。 底下人给的孝敬,他也只敢象征性地收一点,往主子那里报的账,他是一文钱不敢贪。 除了因为他老实之外,就是因为他知道,他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主子活命呢。 不能坏了规矩,再牵连到家里人。 刘大柱这次到侯府,还带了两箱东西,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小的给主子请安。” 江莞莞轻飘飘地扫过他头顶一眼:“起来回话。” “谢主子。” 刘大柱起身后,身子仍然是微躬着,头也低下来,两只眼睛只敢盯着地面瞧。 如今的主子,可是侯夫人,那是放眼京城,多少勋贵们都不敢惹的存在。 “大柱,我且问你,那玉黍的种植如何了?” “回主子。您在清平县新得的那处庄子和山头,小的都已经安排人种植过了。目前为止,已经种了两季。去年秋天收了一季后,一部分田地就种了冬小麦,还有一部分田地种了些杂粮。 开春后,原本种杂粮的田地翻过后,又种了一茬春玉黍,收成和去年秋天比差不多。按您吩咐的,专拣着个头大的留种。一些明显有瑕疵的,分给下头吃了一小部分,余下的都晒干后直接在屋檐下头挂头,或者是干脆就圈在了院子里头。” “嗯,你做的不错。那些人吃了这玉黍之后,可有什么不适?” “回主子,并无!” “自打去年了这种玉黍之后,咱们庄子上的产出明显提高。但因为您之前吩咐过不能往外透露消息,所以暂时都压在库里头。但是咱们种的冬小麦和粟米基本上都卖掉了。” “做的好。先前我让你磨成粉,你磨了多少?” “回主子,总共磨了二十石,除了分下去的之外,庄子里头还存了总共两大袋子。今儿小的过来,特意给您带了一小袋瞧瞧。” “不错。那如何烹食,可有章法了?” “回主子,下头的人试了几次,除了可以煮粥之外,还可以蒸着吃,比不得白面细腻,但是胜在可以裹腹,而且还能在里面加上一些野菜,蒸着或者是煎着都成。” 刘大柱话落,小心地抬头,飞速看一眼主子的表情后又立马低下头:“主子,那玉黍被碾成粗一些的,或者是细一些的,做出来的吃食不太一样。” “好。我知道了。” 之后,刘大柱便命人将东西抬进来,他又回了几个问题后,便被带下去休息了。 胡嬷嬷和刘大柱说完话回来,江莞莞正蹲在木架前,指尖抚过那株足有一人高的青绿色植株,顶端的玉米穗裹着层层淡绿苞叶,剥开一角,露出饱满莹润的金黄籽粒,像被日光淬过的碎金。 这是她守了两年的秘密。 两年前她偶然发现了半袋干瘪怪异的种子。 彼时谁也没把这形如马牙、色泽暗褐的东西当回事,唯有江莞莞凭着前世的记忆,认出这是后世养活了大半个中国的玉米。 她不动声色将种子收进锦囊,回府后便以培育新菊为名,在侯府最隐秘的暖阁辟出一方天地,亲自松土、播种、浇水,才让这异乡作物在大夏的土地上扎了根。 “夫人,侯爷回府了,正在福熙堂等着您呢。” 春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江莞莞心头一紧,随手将最后一片苞叶掖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走出园子。 屋里,秦昭正立在案前,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未褪的风尘。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唯有看到江莞莞时,眸底才掠过一丝暖意:“莞莞,今日兵部尚书亲自登门,送来陛下赏赐的南海明珠,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一封密信,说有人在陛下面前参我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江莞莞的心猛地一沉。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秦昭当年在边关真的是杀疯了,令胡人闻风丧胆,却也成了朝中那些文官眼中的钉。 尤其是今年贤王和靖王的拉拢,他以“武将不涉党争”回绝;前不久,一位未曾封王开府的皇子也派人送来了一万两白银,说是有意拜他为武师傅,但被他拒了,银子也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如今,那些人终于要动手了。 看来,先前陛下的震慑虽然有用,但是时效性并不长啊。 秦昭示意春月春兰都去外头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今天早朝,陛下头疾犯了。” 江莞莞心头一缩,这可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啊。 “可严重?” 秦昭摇头:“谁敢窥探陛下龙体脉案?” 一句话,便点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你这几日可曾被陛下召见过?” “嗯。前天陛下曾在御书房召见过我,当时陛下的气色便不太好,除了时不时会抚额之外,还有些烦燥,据大总管说,陛下已经有数日未曾安眠。” 睡不好? 失眠? 头疾? 江莞莞想了想,难不成是高血压导致的失眠? 但这种事,很难做出准确地判断。 而且她也见不到陛下,也并不懂医,仅凭着那点儿可怜的常识去下结论,实在是太过儿戏。 “也许正是因为如今陛下龙体微恙,所以那些人才坐不住了?” 秦昭点头:“有可能。他们不敢欺负别人,就拿我来试陛下的态度。说白了,就是觉得我背后无倚仗,好拿捏。” 秦昭是明明白白的朝廷新贵。 没有背景,即便是姻亲,也只有一个许还山勉强能在朝中说得上话,至于江哲,呵呵,官阶太低了,压根儿入不得那些人的眼。 江莞莞突然想到了冯氏的那件事。 难不成,冯氏害死亲生女儿,其实也不过就是那些人在暗中布的局? 目的就是为了让江家内宅乱起来,若是顾婉婷无法自证清白,不需要她被休,只要她负气回娘家,那么顾、江两家便会出现裂缝。 而这个时候,若是有人从中插手,那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突然觉得,这是好大一盘棋! 第189章 未必是坏事 江莞莞突然后背发凉。 这朝堂之上,并非全都是男人们的事啊。 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现在似乎是有点明白了。 “侯爷,”江莞莞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秦昭看着她,眸中满是忧虑:“越是这个时候,我越是不能请辞。我如今还有兵权,手上还拿捏着一些人的软肋,若是我一旦毫无权势,那整个秦家都会被人吞噬殆尽,渣都不剩!” 这才是最真实的权利争斗。 赢了,不一定是花团锦绣。 但输了,一定是粉身碎骨! “你说的对,”江莞莞打断他,“你不能请辞。若是换了其它人,兴许为了自证清白,便会以缷甲归田为由而放弃一切,那些人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构陷您。” “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朝中局势不明,陛下又龙体欠安,越是这个时候,我越得稳得住。我不能让陛下失望!”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江莞莞也懒得去想。 忠君爱国,这没毛病。 而且无论最后是哪一方皇子赢了,只要秦昭是保皇党,那下场也不会太惨。 至少比敌对方的支持者下场要好多了! 秦昭不只是单纯的武将,他还是少年举人,其天分比之江述更佳。 所以,如今秦家的困局,在他眼里未必真地无解。 只是他暂时不愿意暴露出太多实力,这个时候,还是当以隐忍为主。 二人说开,很多事情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原本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如今看来,倒是明白了。江家的事,定然也不是偶然。” 秦昭点点头,他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对江莞莞的打击很大,应该也是被吓到了。 “的确不是偶然。我的人查到了一些事,自尽而亡的那人,收了好处,而且他的家人也早在一个月前离京,至今的落脚处,尚未查明。可见是早有安排。” 江莞莞突然眉眼一跳:“此事若是处置不妥,只怕会给江家招来大祸。” 秦昭笑笑:“你能想到这一点,可见是真地聪明。放心吧,我早已提醒过大舅哥,他早已报官,至少,那个二全子的死,没有任何问题,官府追究不到江府的头上。” 按律法,二全子被赶出江府后,已是自由身。 一个平民死在了江府,自然会给人可乘之机。 好在,秦昭早已查明这一点,所以提醒江述直接过了明路。 再加上各方人马的证词,此事官府自然很容易就会结案。 一连数日,秦昭在朝堂上仍然话少,而且在左军都督府里,也是尽量少出主意,一心只听上峰的命令办事。 但饶是如此,麻烦仍然不断。 左军都督府内虽然大多数都是保皇党,但不代表了其中就没有贤王的人。 手底下办事的官吏,暗中投靠贤王、靖王以及其它皇子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所以,有些命令,在这都督府里可能就行使不下去了。 对此,秦昭倒是不急。 若是此时无人为难他,他才真的是要倒大霉了。 秦昭相信,这左军都督府里头自然也有陛下的眼线,如今他处境艰难,不更证明了自己对他的忠诚? 秦昭一门心思示弱,但是实际上手上的权力并没有被分出去多少。 不过,摆到御前的参奏折子却是越来越多了。 秦昭不傻,陛下一日不立太子,这朝堂就一日安稳不下来。 江莞莞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为他管好内宅,打理好这些不起眼的府宅之间的关系。 “夫君,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您在外做事处处受人掣肘不说,还要被陛下疑心,咱们总得想个法子。” 秦昭皱眉:“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我们能有什么法子?” “妾所言若有不妥,还望夫君勿怪。” 秦昭轻轻一笑:“无妨。你直说便是。” “可否对外称母亲身体微恙,您自请在母亲身边侍疾?” 秦昭笑着摇头:“此举不妥!且不说这样的说法瞒不过外头的人,便是母亲真病了,家中还有你与两位嫂嫂在,如何需要我来侍疾?我要真以此为由请假,怕是于你们三人的名声不佳。” 江莞莞还要再说什么,却被秦昭给阻止了。 “此事莫要再说了。此法行不通,也瞒不过那些人的耳目。况且,若当真是家中长辈患疾,我便要不顾公务,这也是给人攻诘我的理由。” 江莞莞一时间语塞,是她太过于想当然了。 实在不行,只能亮出底牌了。 秦昭在外处事艰难,于整个秦家都是难处。 “不用担心,这未必是坏事。” 秦昭心中有数,既然身为臣子,又岂会没有低谷之时? “夫人,朝堂之上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不过你放心,如今针对我的人,有真有假,有虚有实。这样的处境于我而言,反而是好事。” 江莞莞眸光一闪,随即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陛下……” 秦昭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低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放心,一切有我。你只需照顾好家中即可。以防万一,府中之人近来还是尽量减少外出。” “是,夫君。” 刘氏如今怀有身孕,大嫂汪氏倒是消停了,每日不是去庆安堂请安,便是照顾自己的几个孩子,府里一切倒也算是安稳。 但是,这种安稳,也没能持续几天。 秦昭奉命带人前往蜀地处理军务,这一点,着实令所有人意外。 秦昭是左军都督府佥事,还是上直卫指挥使,无论如何,这蜀地那边的军务都不该由他来出面。 但现在,命令就是这样下的。 如今陛下已经称病不朝,而内阁下的命令,谁敢违抗? 他也没办法。 秦昭出发前一晚,避开了府中所有人,独自出府。 不过,他没有去任何一位王府,而是去见了左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周正威。 “周都督,我此去蜀地,只怕一路上未必安全,今晚前来,也是想着向您讨个人情,能否看在属下一直尽忠职守的份儿上,于我定北侯府多加看顾?” 秦昭虽然是来恳请周正威庇护的,但脸上却并未见卑微之色。 第190章 摊上官司了 周正威本就对这个小子满意,只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护不住秦昭,只能看着他去蜀地。 如今见他提出来的这个小要求,自然也一力应允。 “放心,京中有我老周在,没人敢打秦家的主意。你放心,我定会照料一二。” “多谢。” 秦昭一走,左军都督府更安静了。 而秦昭离开的第二天,明盛帝最信重的内阁首辅张延龄病倒,听说连床都下不来。 再之后,就是上青卫指挥使张怀青也被派遣出京,这下子,整个京城的风向都变了。 谁也没想到,变故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上空都好像是弥漫着浓重的杀气和禁锢之气。 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 以往总是四处逛荡的那些纨绔子弟们,也基本上都不出门了。 很明显,大家都意识到了什么。 哪怕是平时在京城横着走的那些王孙子弟们,此时也都安静地缩在府里,不敢露头。 江莞莞虽然也下了令,但定北侯府的底蕴还是弱了些,如今被人盯上,更是难以挣脱。 江莞莞正在抱着阳阳,逗他说话,李管事急匆匆地一路跑过来,途中还差点摔一跤。 “夫人,不好了!二爷出事了。” “何事?” “二,二爷被京兆府拿了,有人告他奸污之罪。” 江莞莞面色一变,秦庄,果然是秦家最大的变数! “他不是在书院吗?怎么还能出事?” “二爷与几位同窗一起请假出来的,昨夜醉酒后,不知何故,便宿在了客归楼。但是今天一早,就被发现林家的小姐与他同榻而眠,且衣衫不整。” 林家? 江莞莞皱眉,又是林家。 “林家哪位小姐?” “林月柔,林家四小姐。她哭哭啼啼地去京兆府告状,还说自己是昨晚被人强行拉进屋里的。”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一个局。 偏偏向来不服气的秦庄,自己一头往里栽。 “秦庄身边的人呢?” “一个小厮被他留在书房,还有一个昨晚也在客归楼睡下的。不过他说什么也不知道。” “呵呵,那与他共饮的几位同窗呢?” “有两位同窗说自己醉酒不知,还有一人言词模糊,只说是好像看到二爷抱着什么人进了屋,但是对方是谁,他没看清,至于那女子是否挣扎求助,他也不知道。” “那店掌柜呢,小二呢?全都是瞎子聋子吗?” 李管事低头:“这些人都被传唤到府衙了。” “好,备车,咱们也去。” “孙嬷嬷,此事暂且压住,尤其是瞒着庆安堂和二嫂那边。” “是,夫人。” 江莞莞虽然早有预料,但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要脸面,设出这等的低劣之局来害人。 秦庄是读书人,且有秀才功名在身。 这个罪名若是被坐实了,那他前程尽毁,且还会污了定北侯府的名声! 说到底,对方的目的,还是在于秦昭。 江莞莞到京兆府时,正好遇到了林家夫妇。 林保陆面色不善,见到江莞莞后,也只是冷哼一声。 至于其夫人丁氏,更是没个好脸色。 这让江莞莞生出几分疑心。 林月柔是庶女,在林家的地位本就不算高,而且还曾坑过丁氏亲女不止一次。 如今林月柔出事,这位丁氏怎么会如此好心亲自过来? 是为了展现她这个嫡母的宽厚慈母心? 还是另有打算? 无论如何,今天这一局,她必须得撑住。 秦庄有功名在身,所以此刻未跪,但整个人狼狈不堪。 尤其是在注意到,竟然是江莞莞这个弟妹出现在此时,更觉得无颜见人。 江莞莞见他以袖拂面,只觉得这个二哥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现在知道要脸了,偷偷从书院里溜出来时,怎么不知道要脸? 林月柔此时倒是穿戴地齐整,不过一直低头掩面哭泣,她跪坐在地上,也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江莞莞一直很安静,没有急着为秦庄争辩。 倒是中间丁氏时不时地会插几句嘴,一会儿骂林月柔丢尽了林家的脸面,一会儿又骂秦庄是个畜牲。 总之,这大堂之上,除了京兆尹正常问话之外,就是丁氏的嚣张了。 林保陆明显也觉得夫人的做法不妥,重重咳嗽一声后,以眼神警告她消停一些。 丁氏不甘心,但最后还是忍下去了。 一直到双方都说完了各自的所见所闻以及所亲历,京兆尹又开始传唤所有的证人。 但江莞莞的关注点不同,她听说客归楼早已被官府的人接手,尤其是先前秦庄所住的那间屋子后,便第一时间安排人去查看那床榻上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直到刚刚,胡嬷嬷回来禀报,江莞莞的眼神才微微一变。 “春兰,找机会给林月柔诊脉。” “是,夫人。” 这边的证人刚刚退下,林月柔便又再次哭喊道:“还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啊!小女子只是听闻母亲喜欢吃客归楼的金丝镶柳这道菜,所以特意亲自去买,哪知会突然被这歹人劫走,还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啊。” 京兆尹皱眉:“原告好好说话,若是再哭哭啼啼,此案便容后再审。” 京兆尹可不是普通人,这种案子,他见的不知道有多少起,心里那点儿同情心,也早就被磨没了。 林保陆也觉得丢人,怒喝一声:“闭嘴!” 林月柔吓得身子一个激灵,再不敢哭,也不敢说话了。 春兰借此机会上前,小心地将她扶起来。 “林小姐,有话好好说,先坐下缓一缓。此案您是苦主,若是事情查明了,定然会给您一个交代,我们夫人也在这里呢,自然不会让您凭白受委屈。” 林月柔可不知道春兰懂医,自然对她也没有什么提防之心。 等到人落座后,春兰又悄无声息地退至江莞莞身后,但是没有上前说什么。 京兆尹再次看向秦庄:“秦秀才,你可有何话说?” “回大人,学生并未对她做什么。昨夜虽然醉酒,但学生意识尚清,当时明明就是独自一人回屋安歇的,从未抱过哪个人。” 丁氏冷哼一声:“刚刚你的一位同窗还说了,明明就是瞧见你抱了一个人进屋,如今你却不承认,分明就是在欺我林家无人!” 第191章 注意力被转移 江莞莞挑眉,没说话。 倒是京兆尹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林夫人,若是再胡乱插嘴,那便离开吧。” 丁氏一噎,她虽是官夫人,但丈夫的品级与这位京兆尹还是有差距的。 而且先前丁家旁支出事,她的娘家自然也跟着受了不少的牵连,如今的丁家,早已不同以往。 丁氏再次被自家老爷瞪了一眼后,总算是暂时老实了。 又问过几句之后,江莞莞微微偏头,见春兰点头,心中稍定。 “大人,不知妾身是否可以说几句?” 江莞莞身为定北侯夫人,自来到大堂后,一直很规矩,没有出声,也没有干扰审案,所以京兆尹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定北侯夫人请说。” “首先说证词,昨晚几人除却这位林小姐之外,其它几位当事人皆是醉酒状态,这一点,大人以为可对?” 京兆尹点头:“的确如此。” “既是同为醉酒状态,那么秦庄说自己独自回房的话不成立,而张秀才语焉不详之语,是否也不成立?” 张秀才,就是说好像看到了秦庄抱着一个回屋了。 所有人俱是一愣。 京兆尹缓缓点头:“秦夫人所言极是。既是醉酒证词不可取,那么几人的证词便皆不可信。” 这话没毛病。 林保陆皱眉看了江莞莞一眼,没说话。 丁氏当下就要反驳,却被老爷狠狠瞪一眼后,再次闭嘴。 江莞莞勾唇:“其次再说掌柜、店小二的证词。他们二人自称谁也没有看到这位林小姐是何时上的楼,只知道这位林小姐的确是来定制菜肴的。那么,问题来了,秦庄与人拼酒是在二楼,林小姐等菜,是如何等到二楼去的?” 林月柔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了江莞莞。 京兆尹微微点头:“这的确是个疑点。店内没有人看到林月柔上楼,但也没有人看到秦秀才下楼。此处存疑,当详审。” 江莞莞对此很满意,看得出来,这是一位很正直且廉明的主官。 “大人所言甚是。若是林小姐自己主动上楼的,那就得问问她为何上楼?若是秦庄下楼强行将人带上楼的,那就更有意思了,林小姐为何没有大声呼救?” “我呼救了!”林月柔几乎是下意识就开口了。 江莞莞等的就是她这一句。 “林小姐确定?” “我确定!我当然求救了,只是奈何我一介弱女子,挣不开罢了。” 江莞莞笑了:“若林小姐说的是真的,那么为何这偌大的客归楼中无一人听到你的呼救?” 林月柔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她给坑了,连忙找补:“是,是他捂住我的嘴了。” “可你刚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啊,你说你呼救了,而且不止说了一次哦。林小姐,你的证词前后矛盾,可信度极低哦。” 丁氏气得翻白眼儿,这个庶女也太不争气了。 林保陆此时的脸色差到极致,只觉得丢人现眼! 林月柔显然没料到会被人给怼成这样,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就算林小姐说的是真的,其实我也很好奇的,像是秦庄醉成那个样子,还能好好地下楼,然后再强行将你掳上二楼。而且中间很顺利,一直没有一个人看到,更没有人出来阻止。林小姐,我该说是你的运气太差,还是说秦庄一个醉汉太走运?” 话音未落,便引得大堂内外一阵嗤笑声。 这也太明显了! 秦庄这会儿老实,主要是知道自己惹了麻烦,所以不敢抬头,更不敢多言。 这反而让人觉得他可怜且委屈。 而林月柔几次开口,却没有一句是真地能指证秦庄,反而还把自己说的里外不是人了。 这岂不好笑? 京兆尹此时也意识到这个林月柔明显不对劲,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第三点,林小姐去客归楼买菜肴,以孝敬嫡母,此乃大善之举。只是为何身为林家千金,竟然只身前往,不带丫环,不带护从,甚至连个马夫都没有吗?” 这一点,也是再次提醒众人,林月柔一介女子,大晚上出现在客归楼就不同寻常,更何况是只身前往? 莫说是千金小姐了,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也不会在天黑后独自出门,这位林小姐的头如此铁吗?真不怕遇到坏人?真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 还是说为嫡母尽孝,已经大过了林家名声? 这话,其实也就将丁氏给带进来了。 眼瞅着林保陆的眼神不满,丁氏立马为自己辩解。 “一派胡言!我林家向来重规矩,怎会让姑娘独自出门?再则,我也从未说过喜欢吃什么独特菜肴。至于她一个姑娘家为何大晚上出现在归客楼,我也觉得奇怪。我一介主母,岂能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江莞莞笑了,但是没有笑出声音来。 丁氏还真的是心急啊。 这是生怕再把她牵扯进来,所以立马撇清关系。 殊不知,她越是如此,反而越容易令人生疑啊。 林保陆的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怒斥:“住口!” 丁氏愣了一下后,再看到老爷的样子,眼珠子转了两下,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林月柔身为林家小姐,大晚上独自出门,身为主母不知道就算了,而府中二门、大门等几处的婆子家丁们个个都是瞎子吗? 这林家成什么了? 用不了几天,甚至可能都过不了今晚,他们林家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这还用审吗? 这事儿都摆到明面儿上了。 现在最可疑的,不是秦庄,而是林月柔了。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已经被江莞莞的话给吸引到了林月柔为何大晚上独自出门?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发散思维,琢磨着这位林小姐是不是想要与人私奔了! 林保陆清了一下嗓子:“秦夫人,您刚刚所说,也不过只是一些怀疑而已,说明不了什么。现在的关健在于秦庄做下的这等禽兽之事!” 林保陆话落,又看向了京兆尹:“大人,卑职以为,这秦庄行为不端是事实,理当革除秀才功名,至于其它的,当按律法处置!” 第192章 已非完璧之身 “林大人,事情尚未查清,何必出口伤人?” 江莞莞缓步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我二哥素来品行端正,断不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品行端正?”丁氏尖着嗓子喊道,“昨夜我家月柔被你二哥强行拉进客房。这是明摆的事实,今天一早还被客栈小二看得一清二楚,你休要狡辩!” 说着,丁氏拉过林月柔,脸上还有泪痕,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林月柔看到江莞莞,哭得更凶了:“侯夫人,求你为我做主,秦庄他……他太过分了!” 江莞莞看着林月柔,心中暗忖。 林月柔平日里也算端庄得体,今日这般模样,倒像是真的受了委屈。 但她深知秦庄的为人,秦庄虽有些风流,却也懂得分寸,断不会做出这等强抢民女之事。 尤其是上次在侯府里他强行一个丫环一事,被秦昭杖责一通,自然没了那方面的胆子。 而这一次,她确信林月柔就是被人推出来的一颗棋子,不过就是盯上他们定北侯府了而已。 “林小姐,”江莞莞轻声开口,“昨夜之事,还请你详细道来,也好还我二哥一个清白。再则,你身为未出阁的女娇娘,应该也明白名声于你而言有何等重要。” 江莞莞是在提醒她,不要以为污蔑秦庄就万事大吉了,就算是秦庄被治罪,你的名声毁了,也一样是弃子! 林月柔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她想的结果却是不同的。 因为她深知,背后之人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而且,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腹部,眼中坚定之色更浓! 林月柔抽抽搭搭地说道:“昨晚我是因为听到了声音,觉得耳熟,这才上二楼查看,不想刚刚走上二楼,秦庄突然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拉住我,就把我往客房里拖。我拼命反抗,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同情起来。 林保陆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定北侯夫人,你都听到了吧?证据确凿,你还要为秦庄狡辩吗?” “林大人,”江莞莞不慌不忙地说道,“林小姐所言,只是一面之词。我二哥昨夜醉酒之时,为何要对林小姐下手?这里面怕是另有隐情。” “隐情?”丁氏冷笑一声,“能有什么隐情?就是你二哥色胆包天,见我家月柔貌美,就起了歹心!” 江莞莞没有理会丁氏的挑衅,而是转向客栈掌柜:“掌柜的,昨夜我二哥是何时来的客栈?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客栈老板连忙说道:“回侯夫人,秦二爷昨夜大概是戌时三刻来的,一直到今天早上。” “林小姐,”江莞莞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月柔,“你说秦二哥强行将你拉进客房,那客房里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打斗的痕迹,或者……” 她话未说完,丁氏就打断了她:“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怀疑我家月柔撒谎不成?客房里的被褥都被扯乱了,月柔的衣服也被撕破了,这还不够吗?” “被褥扯乱,衣服撕破,并不能说明什么。” 江莞莞淡淡地说道,“说不定是林小姐自己不小心弄的呢?” “你!”丁氏气得站起身来,“定北侯夫人,你这是在偏袒秦庄!我告诉你,今日你必须给我们林家一个说法,否则,我们就去皇宫门口击鼓鸣冤,让皇上为我们做主!” 林保陆也附和道:“没错,此事关乎我女儿的名节,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莞莞轻笑:“二位急什么,这不是正在府衙吗?有京兆尹大人在呢,自然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因为涉及两家高门的名声,所以这次审案,并未完全公开,所以外面的大门,是关着的。 这倒是有点像是那种为了保护当事人隐私而专门屏蔽掉其它人的做法。 江莞莞知道,此事不能再拖延下去,必须拿出证据,才能还秦庄清白。 “林小姐,你之前可曾见过秦庄?” “之前远远地见过一次。” “何时?” “不记得了,可能是在侯府给小公子办满月宴的时候吧。” “只有那一次吗?最近可曾见过?若是见过,又是在何时何地?” 江莞莞怕她胡言乱语,所以先一步将她需要说的细节摆出来,林月柔当下就下意识地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话。 “没有。除了昨晚,应该就是小公子满月宴那一次了。” 江莞莞点点头:“也就是说,你至少已经有三个月未曾见过秦庄了,可对?” “正是。” 她看向身边的胡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胡嬷嬷心领神会,站在堂中,面色平淡地看向上方:“回大人,奴婢是定北侯府的管事嬷嬷,听说出事后,便奉命前往客栈查验,当时还有京兆府的二位捕快做见证。奴婢在秦二爷昨夜住的客房里外都查看过了,在里面并没有找到染血之物。” “染血之物?”林保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莞莞的意思,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江莞莞说道,“若林小姐真的被我二哥奸污,那客房里必然会有染血的衣物或者被褥。但现在,胡嬷嬷什么都没找到,这就说明,要么林小姐并没有被奸污,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月柔的身上,“要么,林小姐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你胡说!”丁氏尖叫起来,“我家月柔冰清玉洁,怎么可能不是完璧之身?一定是你那胡嬷嬷故意隐瞒,没有找到!” 胡嬷嬷不慌不忙:“大人可以传唤您留在客栈的几位衙役作证。奴婢能进去,是因为二爷说自己醒来后头脑昏沉,这是以往醉宿后不曾发生过的。” 话落,林月柔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胡嬷嬷又道:“我家夫人听闻此事后,即刻命奴婢去查看香炉、茶杯等物,只是想确认一下,二爷是否被人下药了。” 丁氏再度大怒:“一派胡言!明明就是他醉酒闹事,什么下药,什么清白,你们定北侯府就是想要推脱责任!那元帕定是被你们带走了!” 第193章 攻守易主! 胡嬷嬷身子挺得笔直:“还请大人传衙役作证。奴婢当时全程都在他们的盯防下去查看的。除了奴婢之外,当时还有很多好奇此案的人都围在房门外看着。众目睽睽之下,奴婢怎么可能带出一片染血的帕子?” 话落,胡嬷嬷看向了林夫人:“奴婢还得纠正林夫人一声,那等地方,那等时候,何来元帕之说?况且,若真是我们二爷唐突了林四小姐,也不可能在醉酒之时还记得弄一方帕子。” 胡嬷嬷说完,抬头看向大人:“奴婢都是几十岁的老婆子了,说话也不嫌臊得慌,没有什么好怕的。大人容禀,若真是临时起意行了那等事,林四小姐的处子之血,定然会沾染到被褥、衣裙等各处,而非是一方帕子。大人若不信,可再派人去查验。” 这话听着的确是让人脸红耳赤。 但却是实话。 京兆尹的脸色微变了变,还是安排人即刻去查。 林保陆身子一晃,一旁的丁氏再度尖声道:“江氏,你分明就是在故意往月柔身上泼脏水!” “林夫人,”江莞莞冷冷地说道,“胡嬷嬷做事一向仔细,她既然说没找到,那就是真的没找到。而且,当然是有官府的人监视之下查看的,客房里的被褥和衣物都还在,林大人和夫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查看。” 林保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知道江莞莞话中的意思。 若是真的去查看,万一真的没有染血之物,那林家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但若是不去,又显得他心虚。 就在这时,江莞莞身边的春兰突然开口了:“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莞莞看向春兰:“但说无妨。” 春兰走到林月柔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道:“林小姐,刚刚我扶你起来的时候,无意中触及你的脉络,你这身子,怕是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林月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眼神慌乱地看着春兰:“你……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有没有,一试便知。”春兰说道,“在下略通医理,林小姐的脉象平稳,却带着一丝滑脉,这正是怀孕的征兆。而且,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恶心呕吐,喜欢吃酸的?” 林月柔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这些症状,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丁氏也慌了神,她连忙说道:“你胡说,我家月柔怎么会怀孕?一定是你看错了!” “是不是看错了,找个大夫来一诊便知。” 京兆尹此时的眼神都变了。 若这林月柔当真早已有了身孕,那昨晚之事,怕就是一出仙人跳了! 这就是明明白白针对秦庄的一个局! “来人,即刻去寻三名大夫过来,分东西两处去寻,最好是不相干的大夫。” “是,大人。” 京兆尹一发话,事情显然就开始不受控了。 林保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难道这个逆女竟真的已非完璧之身? 那昨晚之事? 林保陆觉得脑子现在一团乱。 他突然凌厉地看向了一旁的夫人,他需要弄清楚,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她的手笔! 丁氏被这一眼吓得打个激灵,她连忙一脸慌乱地摇头,她是真不知道啊! 林月柔此时完全傻掉了,她倒是想要装晕或者是其它法子避开这一幕。 但是有用吗? 这里是公堂,不是林家的内宅,不是她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关键之时,林月柔眸光一闪,大不了拼一把,当堂撞柱,死也要把秦庄给钉在耻辱柱上! 可惜,她才刚要动,就被一旁的春兰给摁住了。 “林小姐,您现在还是不要乱动得好,安安静静等着大夫过来把脉即可。这里是公堂,容不得肆意妄为之辈。若是林小姐想要用撞柱这样的事来强行给我们二爷扣帽子,那就太蠢了!” 一番话,直接说的林月柔动一下都不敢了。 而林保陆和丁氏原本也想着这个林月柔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哪成想,竟是被人当堂戳破。 这下子,好像是真没有其它路可走了。 江莞莞说道,“林夫人,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丁氏看着林月柔,眼神复杂。 她知道春兰说的是真的,林月柔确实怀孕了,而且已经两个月了。 这件事丁氏一直瞒着,想找个机会把林月柔嫁出去,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 原来,林月柔与外男私通,不小心怀了身孕。 丁氏得知后,又气又急,若是这件事传出去,林家的名声就毁了,林家其它女儿还怎么嫁人? 就在这时,有人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把脏水泼到秦庄身上,让秦庄来接盘。 一来可以掩盖林月柔的丑事,二来可以借此打压定北侯府。 丁氏自然不肯,毕竟事情闹大了,还是要影响到林家女的名声。 但没想到,那人在丁氏这里行不通,竟然直接找上了林月柔。 林月柔得知自己有孕后,自然也是害怕的。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毕竟与她有染的,可不止一位。 林月柔不答应,但那人却直接拿林月柔的过往为威胁,若是不听话,不仅会声名狼籍,更是性命不保,甚至于,还会让她的心上人因此而被人唾弃! 这下子,林月柔便不得不答应了。 丁氏虽未答应去冤枉秦庄,但事到如今,她又岂会不知是林月柔与那人联手了? 丁氏现在只觉得心慌。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局面。 丁氏苦笑,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人是谁,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真地只拿林家来做棋子啊! 林保陆看到夫人这个样子,心中大概有数。 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要优先保全林家的名声。 林月柔有孕一事,已经先后被三位大夫证实。 而林月柔刚刚又亲口承认,至少有三个月未曾见过秦庄。 所以,她腹中这孩子,自然不可能是秦庄的! 一个官府千金,大晚上独自出现在客归楼,本就令人生疑,而如今又证实这女子早已失了清白,且怀有孽种,无论怎么看,这秦庄都是一个被人盯上的大冤种! 第194章 这话谁信? 江莞莞又适时地提醒了一句:“大人,我严重怀疑,昨晚宴请秦庄的几位同窗都有嫌弃与这林月柔合谋,还请大人明查!” 江莞莞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如今已是攻守易主。 现在真正的苦主是秦庄! 而林月柔,不过是一个声名狼籍的毒妇! 不远处的茶楼里,张珩和胖乎乎的表弟王前正面对面而坐。 小厮快速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完,被张珩挥退。 王前有些意外:“表哥,这又是哪一出?” 张珩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个林月柔着实是蠢笨不堪!机会给她也都不中用!明知自己早已有孕,竟不知道在那些被褥上做上手脚。如今被人拿到了错处,这一局,她翻不了盘了。” 王前微怔:“表哥,这事是你?” 话没说完,但张珩自然听懂了。 他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此事非你我之力可以抗衡的。” 王前眼睛倏地瞪大:“表哥的意思是,这是哪位贵人出手了?” 能被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称之为贵人的,那必然就是皇家人,或者是权臣了。 “少打听。这事儿不是咱们能揽得起的。也是那林月柔自作自受。她有了身孕,却不知孩子是谁的,你说有多可笑!” 王前一脸惊诧:“这?表哥连此事都知道?” “之前贤王殿下身边的几位幕僚还有蓝宁小郡王一起去城外的庄子上寻欢作乐,好巧不巧,那位林四小姐出现在附近,之后的事,你当明白了吧?” 王前还是一脸糊涂。 张珩摇摇头,这个表弟脑子也太笨了些。 “林月柔是听闻小郡王出现在那里,想着来个邂逅,顺便再一见定情最好。可惜了,小郡王可不是那等的君子,一见她长的还可以,当下就给收用了。在他行了好事之后,竟然又赏给其它人享用。 若只是一夜胡闹,我倒是同情这位林小姐。可她偏偏是个脑子有病的,竟然不想着赶紧离开,反而还在那里哭哭啼啼,意图得到小郡王的垂怜。 结果……呵呵,林月柔被当成了玩物,由小郡王和几位玩弄了数日后,才被放走,这林月柔竟然还一直隐瞒,真是蠢得可以!” 王前这回听懂了。 所以,这个林月柔有好几个相好的,所以这孩子是谁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贤王殿下的幕僚? 贤王拉拢定北侯不成一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所以,这事是贤王那边的人安排的? 张珩只看王前的表情,便知道他想明白了。 王前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因果。 “贤王拉拢定北侯不成,所以干脆就想着毁了定北侯府?这贤王也并非传言般贤良仁厚呀!只是因为不愿意归顺他,他就策划了这等卑劣的阴谋,让林月柔假装被秦庄强.奸,然后闹到定北侯府,逼秦昭就范。实在是拿不出手。” 张珩也跟着点头:“是啊,此计卑劣,却是有有效。若是秦庄功名被革,前途受阻,那最着急的,一定是秦昭。” 王前闻言却是愣了一愣后,又摇头:“未必吧。那秦庄也只是定北侯的哥哥,而且定北侯府,说到底还是要靠秦昭这个侯爷才行,秦庄只是一个秀才,就算是一辈子做个废物又能如何?” 张珩笑着摇头:“你不懂。” 张珩自然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以他的人脉,很早就拿到了这个消息,但他没想过要帮秦庄,更不打算让秦昭好过。 只是他没想到,江莞莞如此精明,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若是当初自己能再动作快一些,将江莞莞娶进门,那如今自己过的该是何等省心的日子? 听闻整个定北侯府,无一不对江莞莞敬服。 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啊! 可惜,当初母亲觉得她身份太低,顶多只愿意给一个侧室的身份。 谁能想到,如今人家竟是声名赫赫的定北侯夫人。 有钱难买早知道啊! 此时的京兆府衙之内,形势早已逆转。 “林夫人,”江莞莞的声音冰冷,“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我二哥是被诬陷的,而林小姐,早已怀有身孕,你这是想让我二哥来接盘,掩盖你女儿的丑事!” 丁氏的脸色惨白,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丁氏看向林月柔,眼神中充满了失望、鄙夷和愤怒。 原本不知道当如何洗清冤屈的秦庄这会儿也精神起来了。 他不再如刚开始那般萎靡不振,但也没有多话,他现在脑子还有点儿乱。 虽然大概弄清楚自己是被人下套了,但是怎么被下的套,这林月柔又为何要来害自己等等,他还糊涂着呢。 丁氏见状,连忙说道:“定北侯夫人,此事是我们不对,月柔也是一时糊涂。求你看在我们林家的面子上,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我们愿意给侯府赔罪。” “赔罪?”江莞莞冷笑一声,“你们设计陷害我二哥,毁我侯府名声,一句赔罪就想了事?” “那你想怎么样?”林保陆咬着牙说道,“大不了,我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让皇上裁决!” “好啊,那就上报朝廷。”江莞莞说道,“我倒要看看,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处置你们林家。林小姐未婚先孕,败坏门风,你作为父亲,不仅不加以管教,反而设计陷害他人,这可是欺君之罪!” 丁氏急眼了:“你休要胡说!我家老爷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是我自己察觉到月柔不对劲,还不曾来得及核实,老爷更是不知情。” “呵呵,你这话,谁信?” 丁氏这话,到了御前说,你觉得陛下会信吗? 重要的压根儿就不是林保陆是否真的知情,重点是陛下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这就是思维上的差异。 上位者,不想听你的借口你的解释,他要的,就是一个结果。 而事实就是林月柔失贞在先,算计秦庄在后,这就足以将整个林家钉在耻辱柱上! 林保陆的身体晃了晃,他知道,江莞莞说的是实话。 若是这件事闹到皇上那里,林家不仅会颜面扫地,他这个御史之位也保不住了,甚至可能会被满门抄斩。 第195章 林家颜面尽失 “定北侯夫人,”林保陆的声音软了下来,“求你放过我们林家,我们愿意把林月柔送到乡下,终身不回京,也愿意给侯府送上一份厚礼,作为补偿。” 江莞莞看着林保陆,心中冷笑。 她知道,林保陆这是怕了。 但若是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补偿就不必了,”江莞莞说道,“但你们林家必须公开向我二哥道歉,还他清白。另外,如何处置这位林小姐,我们不干涉,但日后若是再出现在我二哥眼前,那便是你林家的过错!” 林保陆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公开道歉,林月柔的名声不保,林家也同样跟着遭殃。 但若是不答应,林家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好,我答应你。”林保陆咬着牙说道。 江莞莞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希望林大人言而有信,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看向京兆尹,见其点头,此事便作罢。 “大人,念在林家与秦家的关系上,我们可以不计较林月柔诬告之罪,但是秦庄被人诱至客归楼,以及先前帮着作假证之人,还请大人能帮忙审讯,给秦庄一个交代。” “此事本官自会查明。” “如此,便多谢大人了。” 林月柔原是苦主,如今事情查明,被告才是苦主,这案子简直就是在愚弄官府。 所以,林保陆还要想法子来平息这位京兆尹大人的怒火,而且最好还是将事情压下去,至少不能再闹大。 但也保不齐,陛下会不会听到风声。 此时,林保陆竟然有一丝庆幸。 幸好现在陛下病重,不上朝,否则,林家危矣! 秦庄跟着江莞莞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弟妹,让你费心了。” “二哥,”江莞莞说道,“此事不怪你,是他们设计陷害你。以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 秦庄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弟妹。” 这场风波,终于在江莞莞的运筹帷幄下平息了。 定北侯府的名声得以保全,而林家,却从此一蹶不振。 回到侯府,汪氏以及大着肚子的刘氏早已在大厅等候。 看到江莞莞和秦庄一前一后回来,二人连忙走上前:“莞莞,辛苦你了。” 江莞莞笑了笑:“嫂嫂,这是我应该做的。” 汪氏握住江莞莞的手,眼中满是敬佩:“弟妹,多亏有你在。若不是你,侯府这次恐怕就真的完了。” “大嫂言重了,”江莞莞说道,“此事多亏了胡嬷嬷和春兰,若不是她们找到证据,我们也无法揭穿林家的阴谋。” 汪氏点点头:“她们确实有功,对了,虽然我们一直想办法瞒着老夫人,可侯府人多眼杂,庆安堂的人应该也听到了一丝消息,只是暂时无人敢往老夫人那里报。” 江莞莞看着汪氏:“大嫂,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指使。林月柔一介女流,怎敢如此大胆地陷害侯府之人?” 汪氏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得对,这件事背后一定有猫腻。一定要想法子把幕后黑手找出来。” 江莞莞点点头:“幕后之人既然敢对侯府下手,想必势力不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如今侯爷不在京中,侯府之后便闭门不出,所有人,各自待在院中自省。” “我知道了,”汪氏说道,“莞莞,你放心,这事若是瞒不住,我便到老夫人那里慢慢说,好在事情已经解决,现在就算是老夫人知道了,也不会太着急。” 刘氏则是靠在秦庄的怀里,哭得根本就不停不下来。 哭便哭吧,几人也没有多劝。 出了这样的大事,刘氏如今未动胎气,这都算是好的了。 秦庄一直半低着头,经此一事,他当真有一种无颜见人的感觉了。 江莞莞回到福熙堂,总算是松口气。 秦昭不在京城,若是秦庄出了事,老夫人和刘氏必然要跟着着急。 至于秦昭,他看似冷漠,但实际上格外重情意,没了大哥,这二哥若是因此再郁郁不振,秦昭心中定然也不好受。 好在一切都解决了。 然而,江莞莞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波,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京城的深处,一双眼睛正盯着定北侯府,眼中充满了阴鸷和算计。 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几日后,林夫人果然带着人备上厚礼,亲自到定北侯府道歉,承认林月柔是诬陷,并且让林月柔在定北侯府门前下跪请罪。 消息传开,京城震动。 林家,成了京城的笑柄。 林月柔自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 有人说林月柔被送至乡下庄子上养病了,也有人说林月柔被匆匆嫁去了外地。 先前林月柔大张旗鼓地去府衙状告秦庄,虽然此案没有公开审理,但是最后的结果是林月柔在定北侯府门口下跪,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家颜面尽失,先前有意与林家结亲的也都纷纷避而不见。 便是林保陆自己在公廨,也是同样遇到了各种的嘲讽、冷遇,甚至是羞辱! 林保陆被气个半死,却是毫无办法。 他若是因此而负气辞官归乡,那林家就真地完了。 事情看似是解决了,但江莞莞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她知道,幕后之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莞莞开始安排秦昭留下的人手在暗中调查,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这日,江莞莞正在府中看书,春兰突然进来禀报:“夫人,门外有一个自称是林四小姐丫鬟的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江莞莞皱起眉头:“林小姐的丫鬟?她来做什么?” “她说有关于上次诬陷二爷的线索,”春兰说道,“还说只有见到夫人,才肯说。” 江莞莞想了想,说道:“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朴素的丫鬟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惶恐,见到江莞莞,连忙跪下:“奴婢绿萼,见过秦夫人。” “起来吧,”江莞莞说道,“你说你有关于林月柔污蔑秦二爷的线索,是什么线索?” 绿萼抬起头,眼中含泪:“夫人,其实,小姐被秦二爷强.奸之事,是小姐和夫人合谋的,背后还有人指使。” 第196章 死了 江莞莞并不意外,她就猜到了:“哦?背后是谁指使的?” “是……是周大人。”绿萼小声说道。 “哪个周大人?”江莞莞皱起眉头,“周大人为何要指使林家陷害侯府?” “奴婢也不知道,”绿萼说道,“只是那日,奴婢无意中听到夫人和周大人的手下谈话,说只要能扳倒定北侯府,周大人就会给林家好处。” 江莞莞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大人? 能驱使得动林家的,还是姓周的大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位。 “奴婢不知道是哪位周大人,但是奴婢注意到那位来传话的大人是穿着百户官服的。” 百户? 那就是武将。 这么一来,姓周的,还是能驱使林家的,掌有武将大权的,好像就只有一位了。 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周正威! 江莞莞若有所思地看向这个绿萼,又问道:“那你以前可曾见过那位百户大人?” 绿萼摇头:“奴婢没见过。奴婢只是内宅的一个小丫头,平时出府都是需要主子允准才可以的,并没有机会接触外男。” 江莞莞挑眉,这话有意思。 “林月柔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奴婢不知道。” “真不知道?” “回秦夫人,奴婢真的不知道,而且奴婢还偷听到,四小姐自己也不知道。” 再多的,绿萼也说不上来了。 “你到我这里来,是不打算回林家了?” “回秦夫人,奴婢卖身契还在林家,不回去的话,那就成逃奴了。” “嗯,那你就不怕林家杀你灭口?” “奴婢这次是偷偷溜出来的,奴婢还差二十两银子便攒够了赎身钱,还请夫人救命!” 江莞莞微微勾唇,这丫头胆子这么大的吗? “你真不怕吗?” 绿萼的身子抖了抖,随后又有些哆嗦道:“奴婢怕,可奴婢的娘还在家里等着救命钱,奴婢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得想法子给我娘看病!” 江莞莞点点头,一个眼神过去,翠珠便拿着两块银饼过来了。 “妹妹快起来吧。这是我们夫人赏的,五十两,你先拿着用。日后若是你家里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来侯府寻求庇护。” 绿萼大喜过望,接过银饼后又连磕了几个头,这才告退。 春兰看着人走远了,这才小声问道:“夫人可信她所说?” 江莞莞摇头:“不信。” “那可还要去查她口中所说的周大人?” “查!” 就算是只做表面功夫,也得查。 要不然,这出戏还怎么唱? 春兰刚要出去吩咐,又被江莞莞叫住:“不急,查肯定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 春兰怔住:“夫人?” “让李管事去一趟京兆府,打听一下二爷的几位同窗可曾交待了什么,顺便,将绿萼所说之事,透露给京兆尹大人。” 春兰眼睛一亮,这件案子,本来就归京兆府管,他们现在有线索了,再透露给主官,这才是正常走流程。 “是,属下明白了。” 江莞莞不信绿萼,但她也不信周正威。 现在秦昭不在京城,江莞莞能信的人不多。 正因如此,她才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误伤了友军,又或者是坏了秦昭的布局,那才是大事。 所以,眼下,能忍则忍,只要不触碰到侯府的底限,她都可以假装不知道。 朝堂争斗,是男人们的事。 她只是一介妇人,不适合抛头露面,更不能在这种时候,再引人注目。 先前在京兆府的一番作派,已然引起了不少勋贵们的注意。 该给的震慑给了,但是该示弱的时候,也得示弱。 春兰安排人在暗中盯着绿萼,主要就是想要看看能否通过她再钓出一条大鱼来。 只不过,让她失望了。 江莞莞正拿着拨浪鼓逗阳阳,春兰沉着脸进来。 江莞莞没看她,又抱了阳阳一会儿后,才让奶娘将孩子抱下去吃奶。 “夫人,绿萼没了。” 江莞莞眼神平静,意料之中的事。 “怎么死的?” 春兰眉心紧锁:“应该是中毒,而且还是慢性毒。但是具体的情况,查不到,也没办法查了。” “怎么说?” “绿萼一切生活作息都正常,吃饭也和其它的丫环们一样,都是吃的一锅饭,但就是只有她出事了。原本我的人还想着查查她中了什么毒,但是她的尸身被拖出去之后没多久,就被焚化了。” 烧成灰了! 这还怎么查? “她的家里人知道吗?” “家里人只知道她没了,林家给了二十两的安抚银子。” 江莞莞不说话。 一条人命,花一样的年纪,就只值二十两! 她不想问也知道,虽然只有二十两,但是绿萼的家人必然也是感恩戴德。 这种感觉又来了。 压抑、憋屈、愤怒! 还有些许的不甘。 但是她又能如何呢? 她只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又轻啜口茶,强行将那股感觉压下去。 “绿萼的住处可找过?” “找了。什么发现也没有。而且她只是一介婢女,同屋一共住了三个人。绿萼生前所穿的衣物也都被一起烧了。” 还真的是干净彻底啊! 这么迫不及待地灭口,是因为知道这颗棋子没用了? 也对。 绿萼来这里告发后,侯府却一直闭门不出,秦庄也一直在家中自省。 侯府没有动静,就意味着他们这步棋,成了废棋。 侯府若是有动静,那绿萼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说,无论侯府怎么应对,绿萼都只有死路一条。这一点,在绿萼过来时,江莞莞便已经知道了。 可惜,身在局中的绿萼不知道。 她还满心欢喜地想着赎身,想着给她娘治病呢。 “让人给她的家人送些银子过去吧,顺便看看她娘亲的病怎么样了。” “是,夫人。” 不管绿萼说的是真话假话,总归是与侯府沾上了因果,江莞莞不是圣母,但银钱于她而言最不值一提,这样做,至少能让她心里好过一些。 又过去两日,李管事过来回话,说是京兆府派人来请秦庄再去一趟,当日他被算计一事中,有两个同窗没抗住,交了实底。 “李管事,你跟着二爷一起去,注意劝着些,一切以京兆尹大人的意思为准。” 第197章 勾引、挑拨 江哲官场基本上也就是一眼能看到头儿。 他能力有限,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嫁给了定北侯,他怕是连现在的官职都没有。 如今都是当祖父的人了,也没指望着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大部分的精力,也都放在了享乐上。 尤其是自打冯氏有孕后,他愈发贪恋温柔乡。 冯氏生产后人变得疯疯颠颠,江哲对这个继室也是越发地不耐烦了。 仕途不得再有进展,新纳的小妾郑姬成了他如今的慰藉。 郑姬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一双玉手抚琴时如流云拂月,撒娇时似春水含情,把江哲哄得服服帖帖。 不过半年,她的住处从偏僻的跨院搬到了靠近主院的院子,好东西更是流水般送进去,府中人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 江述与顾婉婷的正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里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堂前的鹤纹地砖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沉稳大气。 自儿子出生后,江述整个人都变了。 从前他偶尔还会流连于诗酒宴会,如今下了衙便径直回府,先去内室看一眼熟睡的幼子,再陪着顾婉婷用晚膳,言谈间满是对妻儿的牵挂。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冲动,处理府中事务愈发周全,连江哲都时常对人夸赞:“吾儿已可独当一面。” 顾婉婷坐在临窗的暖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 她知道,江述的稳重是她的依靠,却也可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尤其是那位郑姬,近来愈发不安分了。 自从小女儿没了之后,冯氏便鲜少出门。 她的院落如今花谢叶枯,如同她的心。 每日黄昏,她都会坐在窗前,望着琼花树发呆,偶尔会有老嬷嬷端来汤药,她也只是机械地喝下。 府中下人都说冯氏是伤心过度,渐渐失了心智,可只有顾婉婷知道,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未熄的火焰。 顾婉婷可不相信冯氏自此之后就真地消停了。 想想那个最能作的江柔,再想想这个连亲生女儿都能害死的冯氏,顾婉婷只觉得后背发凉。 好在她这里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陪嫁,而且自打生下孩子后,江述也极少在外留宿,基本上都是回来陪着她,这才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 她现在只盼着夫君平安,儿子也能健康长大。 傍晚,残阳如血,染红了江府的院墙。 江述今日原本休沐,但有些庶务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他处理完城外的田庄事务才回府,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一个身着水红襦裙的丫头,提着一盏羊角灯,脚步踉跄地撞了过来。 “哎呀!”丫头惊呼一声,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她顺势就要往江述怀里倒。 “放肆!”江述眉头一皱,侧身避开,声音冷得像冰。 就在这时,顾婉婷身边的张嬷嬷带着两个婆子快步走来。 张嬷嬷是看着顾婉婷长大的,在江府待了二十多年,一双眼睛毒得很。 她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是哪个院子里做事的丫头,跑到这里做什么?” 那丫头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奴婢是奉郑姬之命,去厨房取燕窝,没想到天黑路滑,冲撞了少爷,求少爷恕罪。” 张嬷嬷冷笑一声,指着她的裙摆:“取燕窝为何穿着如此艳丽的襦裙?你这裙摆上的茉莉香膏,可是郑姬前几日刚得的稀罕之物,寻常丫头哪有这福气?” 丫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江述何等聪明,此刻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看都没看丫环一眼,对张嬷嬷说:“把她带下去,按府规处置。” 说完,便径直朝着松鹤堂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挺拔。 郑姬正倚在软榻上,听着小丫鬟的汇报。 当得知派去勾引江述的美婢被抓,她猛地坐起身,精致的脸上满是怒色:“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旁边的贴身丫鬟连忙劝道:“姨娘息怒,许是那顾婉婷早有防备。咱们不如另想办法。” 郑姬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顾婉婷,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这管家权能握到几时!” 此时顾婉婷正为江述更衣。她轻声说:“今日之事,惊扰夫君了。” 江述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我一个大男人,何为惊扰?倒是你,府中事务繁杂,还要提防这些小人,辛苦了。” 顾婉婷摇摇头:“我不怕她们耍手段,就怕她们背后的人。郑姬如此急切,恐怕不只是为了争宠。”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渐浓,如同她心中的疑虑。 几日后的清晨,江哲正在书房写折子,郑姬端着一碗亲手熬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眼眶微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爷,”郑姬将莲子羹放在桌上,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哲放下折子,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一软:“有什么事尽管说,有我在。” 郑姬咬着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昨日奴婢让丫鬟去领这个月的月例,管事嬷嬷说,少奶奶吩咐了,要削减奴婢院里的用度。还说……还说奴婢不过是个小妾,不配用那么好的东西。”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观察江哲的脸色。 果然,江哲的眉头皱了起来:“竟有此事?婉婷一向懂事,怎会如此?” “老爷,”郑姬连忙上前,轻轻拉住江哲的衣袖,“奴婢知道少奶奶一向看不上奴婢,可奴婢从未敢有半分逾越。如今连基本的用度都要削减,奴婢……奴婢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不如,您还是让奴婢回乡下吧,省得在这里碍了少奶奶的眼。” 她说着,就要起身行礼,却被江哲一把拉住。 江哲看着梨花带雨的郑姬,心中的火气渐渐上来:“胡闹!这是你的家,谁也不能赶你走!江述媳妇也太过分了,我这就去问问她!” 第198章 郑姬被斥 就在江哲怒气冲冲地要去质问时,管家江福匆匆走了进来:“老爷,大理寺来人了,说是有案子要您即刻过去议事。” 江哲一愣,只得压下心中的火气,对郑姬说:“此事我记下了,等我回来再处理。” 说完,便匆匆换了朝服,跟着宫里的人走了。 郑姬看着江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知道,江哲这一去,至少要到傍晚才能回来,而她有的是时间布局。 顾婉婷正在核对账本。张嬷嬷匆匆走进来,低声说:“少奶奶,郑姬刚才去了老爷书房,哭哭啼啼的,好像是在说您的坏话。” 顾婉婷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慌乱:“我知道了。账本核对完了吗?这个月的用度都清清楚楚,她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张嬷嬷点点头:“都核对过了,每一笔都有记录。只是老爷那边……” “老爷自会明察。”顾婉婷放下笔,站起身,“备车,我去一趟冯氏那里。” 正院里,琼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冯氏坐在窗前,看到顾婉婷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少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顾婉婷走上前,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母亲,府中近来不太平,儿媳放心不下您。” 冯氏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不太平?我看是你自己不太平吧。郑姨娘那里,可不是省油的灯。” 顾婉婷笑了笑:“母亲看得通透。只是儿媳不明白,郑姨娘如此急切地针对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婉婷这话,就已经是摆在明面儿上了。 毕竟,顾婉婷是江述的妻子,郑姬是公爹江哲的妾室。 按说,郑姬和顾婉婷之间可是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 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是顾婉婷做错什么事,被收回了管家权,这份权利,也是落不到郑姬手上的。 江家是书香门第,如今又是父子同为朝廷命官,自然更看重家族名声。 所以,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妾室来管家。 而郑姬针对顾婉婷,最终受益的,自然就是冯氏。 所以,顾婉婷才会来找冯氏,想要试探一二。 冯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琼花树上:“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权力。你握着管家权,就挡了她的路。再说,她背后的人,恐怕也不想看到江府太平。” 顾婉婷心中一动:“母亲的意思是,郑姬背后有人指使?” 冯氏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说:“我早就看明白了,这深宅大院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若想站稳脚跟,光靠江述还不够,得自己握住刀。” 顾婉婷看着冯氏,第一次觉得,这位继母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柔弱。 也对,这么多年,一直都将老爷哄得团团转,而且多年来,她们母女俩可没少捞好处,凭借的,自然不可能只是那点儿床榻手段。 江哲去了一趟大理寺后,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脸色凝重,显然衙门里的事情并不顺利。 回到书房,他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顾婉婷叫来。 顾婉婷听到传唤,平静地对张嬷嬷说:“把账本带上。” 书房里,江哲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郑姬站在一旁,低着头,眼角却带着一丝得意。 “顾氏,”江哲开口,声音带着疲惫,“郑姬说你削减了她院里的用度,可有此事?” 顾婉婷走上前,将账本放在桌上:“父亲,这是这个月的用度账本,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郑姨娘院里的用度,不仅没有削减,反而因为她上个月说身体不适,额外加了十两银子的药材钱。” 江哲翻开账本,仔细查看。 账本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有记录,甚至连买了几两冰糖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郑姬见状,连忙说:“老爷,是奴婢记错了。或许是管事嬷嬷一时疏忽,奴婢不该错怪少奶奶。” 她说着,就要给顾婉婷行礼。 顾婉婷侧身避开:“郑姨娘不必如此。只是府中规矩不可废,以后若有什么疑问,不妨直接来问我,也好免得生出误会。” 江哲看着顾婉婷得体的样子,心中对郑姬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他挥挥手:“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郑姬,你以后也要安分些,不要听信下人谗言。” 郑姬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只能低声应是。 从书房出来,顾婉婷刚走到庭院,就看到江述急匆匆地往这里赶。 江述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顾婉婷摇摇头:“不委屈。只是我现在更加确定,郑姬背后一定有人。今日之事,她分明是有备而来,若不是早有准备,恐怕我还真说不清。” 江述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会让人去查。无论她背后是谁,敢动我的妻儿,我绝不轻饶。” 郑姬没看到顾婉婷被训斥,反而害得自己被老爷轻斥几句,自然是满腔怒火。 她回到屋里,少不得一番打砸叫骂,此时正对着镜子摔东西。 贴身丫鬟劝道:“姨娘,您别生气了。这次虽然没成功,可咱们还有机会。” “机会?”郑姬冷笑一声,“江哲已经对我起疑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赶出江府!”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得让他加快脚步了。” 冯氏在得知书房里的事情后,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玉佩,那是盲女生前最喜欢抱在怀里的,还总爱拿起来往嘴里送。 “看着吧,这江府的戏,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底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顾婉婷加强了府中的戒备,对进出府的人员严格盘查; 江述则利用自己在京城的人脉,暗中调查郑姬的来历; 冯氏也不再闭门不出,偶尔会去佛堂上香,遇到郑姬,两人虽不多言,眼神交锋间却充满了火药味。 郑姬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行事愈发谨慎。 她不再直接针对顾婉婷,而是转而拉拢府中的下人,时不时赏赐些银钱,收买人心。 郑姬与少夫人作对一事,由明转暗了! 第199章 处置 府中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下人们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引火烧身。 这日,江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郑姬的远房表哥,自称是来京城经商,顺路探望表妹。 江哲见他言辞得体,便留他在府中住了几日。 顾婉婷却觉得此人眼神闪烁,不似善类,便让张嬷嬷留意他的行踪。 两日后,那表哥告辞离开。 没过多久,江氏族里就传出消息,说江述在处理江府的田庄事务时,收受好处,欺压百姓。 江哲得知后,震怒不已,立刻传唤江述回府。 书房内,江述看着怒气冲冲的父亲,平静地说:“父亲,此事绝非我所为,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江哲将一封匿名信扔在桌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顾婉婷拿起匿名信,只见上面详细写着江述何时何地收了谁的贿赂,甚至还有所谓的“证人”名单。 她心中一沉,知道这是郑姬背后的人出手了,但不着急。 既然早料到了这个郑姬不安分,又怎么可能没有戒心? “父亲,这些证据是伪造的。”顾婉婷一脸镇定。 江哲则是怒不可遏:“顾氏,你就算是想要偏袒江述,也不能空口就说这些是假的!” 江述面色微沉:“父亲,这些的确是伪造的,儿子未曾做过有害于江家之事。至于欺压百姓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就在这时,张嬷嬷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少夫人,少爷,这是刚刚搜出来的。” 顾婉婷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信件和账本。 她翻看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父亲,您看,这些是郑姬与她表哥的通信,还有他们伪造证据的账本。” 江哲接过一看,脸色变得铁青。 信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如何陷害江述,如何夺取江府的管家权,甚至还提到了背后的主谋——江述的一位同僚,翰林院的赵大人。 赵大人得知江哲宠爱郑姬,便暗中联系上她,许以荣华富贵,让她在江府内部挑拨离间,伺机陷害江述,从而打击江家。 “好个恶毒的妇人!”江哲气得浑身发抖,立刻让人去把郑姬带来。 郑姬被带到书房,看到桌上的信件,面如死灰。 她知道,自己的阴谋败露了。 江哲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江家?” 郑姬瘫倒在地,哭着说:“老爷,奴婢也是被逼无奈。赵大人以奴婢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奴婢不得不从啊!” 江哲冷哼一声:“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来人,把她拖下去!” 至于送官府? 呵呵,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 那些信件,只能证明是郑姬与其表兄的一些恶行,根本就没有办法牵扯到赵大人身上。 一旦报官,没有实际证据,指证不了那位赵大人,反而还会让江家被传为笑柄。 所以,郑姬的下场,不是被送到庄子上,就是一口毒酒灌下去。 看着郑姬被拖走的背影,江府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顾婉婷知道,这只是一场战役的结束,而不是战争的终结。 深宅大院里的争斗,如同藤蔓,只要有土壤,就会不断滋生。 几日后,冯氏派人送来一盒琼花糕。 顾婉婷尝了一口,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苦。 她看着窗外重新抽芽的琼花树,轻轻叹了口气。 江述走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顾婉婷靠在他的怀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可她知道,明天的江府,又是新的一天。 也不知会不会再多出来一个赵姬、王姬、刘姬…… 江家的事,自然瞒不过江莞莞。 “嫂嫂总算是硬下心来了。不过,我那位好继母,也未必是个安分的。” 胡嬷嬷一边将茶盏换好,一边示意小丫环退下。 “夫人,这次少夫人明显是早有准备,就是公子那里,果然还是没上心。” “嗯,兄长这次的确是大意了。又或许是没觉得一个内宅妇人能做出什么有碍他声誉之事来。说到底,还是他太小看女人的能力了。” 胡嬷嬷笑笑:“夫人,这次也算是让公子长了个教训。那老爷那里?” “先给我那小侄儿送些东西过去,顺带着给父亲送一千两银票过去吧。” 胡嬷嬷一愣:“老爷缺钱?” 江莞莞轻笑:“江家的产业有多少,我心里有数。母亲当年的陪嫁,一部分给我做了嫁妆,还有一部分在兄长那里。江家的田产铺面加起来,都不足我娘一成的嫁妆。” 胡嬷嬷稍一想,也就明白了。 “公子和少夫人都不缺银子,可能下意识也就觉得老爷同样不缺银子。可实际上,老爷这两年往府里头连抬了好几房姨娘,手上定然也是吃紧的。” “翠珠打听到,那个郑姬被打发到庄子上,她原先的那些好东西,又都被父亲给收了回去。父亲这人向来看重脸面,这等事都能做得出来,可见他手上是真吃紧了。” 胡嬷嬷不小心笑出声来。 这等事,以前的老爷定然是做不出来的。 其实,以前家里没有那么多的姨娘,而且冯氏掌家,一心想着如何扣银子出来给女儿攒嫁妆,自然会处处节省。 现在嘛,老爷和冯氏的月钱没涨,但是老爷的开支却是大多了。 虽然能直接在账房那里支银子,但是江家一个月有多少的进项,基本上都是固定的。 而且江哲这人有意思,很多时候,又要脸面,所以给小妾的东西,很大一部分又来自于他的私库。 要不然,也不会将以前给郑姬的东西又都收回去了。 一千两银子不算太多,但是对于江哲而言,手头就能宽松一些。 而且这还是女儿孝敬的,他拿着也不烫手。 一千两两银子,对于江莞莞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钱,却能堵一堵江哲的嘴。 最重要的是,至少在江哲心里,两个出嫁的女儿,江莞莞不仅仅是嫁给了定北侯,而且还孝顺。 这种长期投资,也没指望着江哲多偏心,更没想过要立竿见影。 但至少,在江哲这里有了存在感。 第200章 夫妻夜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昭终于回京了。 秦昭这次离京的时间较长,但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夫人,你让人安排一些补身的药材给半斤那里送过去。” 江莞莞脸色一惊:“他受伤了?可严重?” “不严重,挨了两刀,皮肉伤。” 江莞莞总算是松口气,她知道秦昭有分寸。 他说只是皮肉伤,那就是真地不算严重,筋骨无碍,就不影响继续卖命。 “你呢?” “我没事。半斤替我挡了一刀。” 话不多,但是分量很重。 江莞莞点头:“我明白了。” 于是第二天,江莞莞亲自带人去了秦半斤家。 几个大箱笼被抬进来时,钱锦绣还有点儿懵。 “婶婶这是?” “你叔叔吩咐的,说是半斤受了伤,需要补补。而且听说这次半斤也是为了护着侯爷才受了伤,我不放心,所以亲自过来看看。” 江莞莞话落,一抬手,春兰就已经到了床边诊脉。 各类补血的药材带了一堆,除此之外,江莞莞又带过来两匹软绸,还有一套颜色齐全的丝线。 “你如今有孕在身,还是要好好养着。照顾半斤的事,就多让下人来,莫要累到自己。” “是,侄媳明白。” “这两匹软绸,适合小娃娃,尤其是新初生的婴儿,不伤皮肤,而且你坐月子的时候也能用。” 钱锦绣红了脸,“谢婶婶记挂。” 江莞莞没在秦半斤家里待太久,确认他伤势并不算太严重,顶多再休养个七八日就能当差,就彻底放下心来。 等到钱锦绣送人离开,下头的管事婆子才过来回话。 “夫人,奴婢刚刚看过了,定北侯送过来的东西里,除了适合给大人补身的药材补品之外,还有燕窝、核桃、黑木耳等东西,另外还有两斤牛乳糕。” 钱锦绣只是微怔之后,便笑道:“婶婶这是关心我们这些小辈呢。都收起来吧,也不用省着,该炖的炖,该摆出来的就摆出来。” “是,夫人。” 不得不说,钱锦绣这个性子,是真讨人喜欢。 又过一日,麦穗带着两个丫环也回来住了。 看到哥哥受伤,麦穗虽然知道不严重,但还是守着掉眼泪。 “别哭了,真没多大事儿。” 秦半斤不怕别的,就怕媳妇和妹妹在他面前哭,主要是他也不会哄,一开口,不仅哄不了人,还会让人家哭得更凶。 “哥,要不跟叔叔说一声,给你调个文职得了。再不然,咱们做个闲职也行啊。” 秦半斤瞪眼:“又在乱说!我才多大,怎么可能就去做闲职?那不成早早地就开始养老了?我以后还想当将军呢!我还得给你嫂子讨个诰封呢。” 麦穗明白他的意思,但就是心疼。 “哥,咱家现在日子也好过了,有钱有地的,咱们干啥非得去拼命呢?” “傻丫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不对,好男儿应该志向远大,怎么能总想着偏安一隅呢!你看看你,这性子又活回去了。以前婶婶教你的东西,全忘了?” 麦穗撇嘴,不接这话茬。 钱锦绣的弟弟现在搬到书院去住了。 以前不去书院,是觉得束脩太高,他们出不起。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秦半斤就是钱锦绣最大的底气。 而且钱锦绣也知道,自己出身太低,以后弟弟若是有出息,也能给她撑腰。 将来她生了孩子,万一受委屈了,他们的舅舅能站出来做主。 秦昭回来了,整个侯府都不一样了。 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个个都松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能挺直些腰板。 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侯府的天塌不了! 秦昭弄清楚了秦庄的事后,脸色阴沉。 李管事低着头,语气平静:“京兆尹大人已经判了,那两位秀才郎也被革除了功名。念在他们认错态度好,也是被人胁迫利用,所以只是禁了他们三年不得再重考。” 秦昭点点头:“我知道了。备份不太显眼的礼给京兆尹大人家送去。” “是,侯爷。” 案子结了之后,江莞莞也想过备礼这事,不过她又觉得不妥,担心再被人诟病,正好秦昭不在,她一介妇人,不方便安排这些,倒也说得过去。 “林家那边基本上是废了。那位林四小姐,说是被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去,但实际上,听说是被林大人下令灌了一碗红花,如今孩子没了,人在庄子上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秦昭面色冷漠:“敢算计我秦家人,她就应该想过这个后果!” 李管事不说话,静静地等待主子吩咐。 “江家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同样一五一十说了,秦昭全程没插话,但是眉心却拧起来了。 “行了,你下去吧。” 秦昭安排人继续盯着林家,他也想知道,那位周大人,到底是真是假。 此时的他,竟是有几分庆幸娶了江莞莞回来。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不是慌了,就是急冲冲地去核实了。 而江莞莞的做法最合适。 只当是什么也不知道,背后那人,反倒是不确定江莞莞是怂了,还是已经看破了他们的计谋。 晚上,秦昭和江莞莞一番云雨之后,他才抱着仍然有些喘的妻子问道:“江家之事,可需要我帮忙?” 江莞莞半趴在他胸前,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暂时不必。不过是一些暗中的蚁虫,不值得惊动夫君。若是真棘手了,我自会来麻烦夫君的。” 秦昭笑出声来:“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倒是巴不得你有事来麻烦我。” 这个小妻子,太有本事,也太聪慧了。 “那个周大人,你觉得是真是假?” 江莞莞眨眨眼,稍稍挪动了一下脸:“不知道。真真假假,兴许都有。林月柔背后有人,这一点毌庸置疑,但是对方到底是谁,不好说。林夫人显然是知情者,但不确定她到底知道多少。” 秦昭摸着她的头手,眼神有些散:“林月柔自己都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兴许她还以为那位小郡王会对她有几分情意,可惜了,终究是太蠢,看不懂一个风流男人的利用。” 江莞莞一愣:“小郡王?” “你不知道?” 江莞莞眨眼,抬头看他,眼神微懵:“我应该知道吗?” 第201章 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端荣大长公主乃皇室嫡亲,历经三朝,地位尊崇,在京城勋贵圈中素有威望。 其府中往来皆为皇亲国戚、公卿世家,一言一行皆为众人瞩目。 定北侯府与端荣大长公主府先前几乎是并无往来,直至江莞莞进门后,是彻底入了大长公主的眼,自此便时常若小辈般登门请安,有时还会带着侯府的小辈同往。 江莞莞出身书香门第,虽其父官职不高,但几代人的读书底蕴滋养,自是不同。 在大长公主眼里,江莞莞不仅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且是一个有胆有识之人,这样的女子配一国武将,这才是正正好! 江莞莞自嫁入侯府后,持家有道,待人宽厚,更因与大长公主性情相投,深得其喜爱,常被召入府中叙话,也因此,在京城的贵族圈层里,江莞莞的地位,可是相当稳固。 与江莞莞刚刚嫁入侯府时不同,现在无论是公主王妃,还是公侯之家的女眷,都无人再敢轻视她半分。 安南侯府与定北侯府同属勋贵之列,然两家素来在朝堂之上多有龃龉。 安南侯张承宗虽无甚战功,却凭借祖上积攒的功劳,再加上其擅长钻营之术,位居高位。 其夫人王氏更是骄横跋扈,善妒成性,见不得旁人风光。尤其是她见不得江莞莞好。 明明当初是她觉得江莞莞配不上儿子,如今见其风光无限,心中又不免有几分的懊恼,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嫉妒和不甘! 这日,风和日丽,江莞莞按照惯例,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前往端荣大长公主府请安。 大长公主听闻江莞莞到来,派了自己的贴身嬷嬷在府门口相迎,这已是给足了体面。 待江莞莞屈膝行礼后,大长公主更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言语间满是关切。 进入内室后,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大长公主先是询问了此次秦昭出行,一切可顺利,江莞莞一一作答,言语间对夫君充满钦佩敬服,却也尽显侯夫人的沉稳大气。 随后,大长公主又问及侯府内务,江莞莞从容应对,将府中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大长公主听后连连称赞。 “莞莞啊,你真是我们女子中的典范,秦昭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皇室的福气。” 江莞莞连忙起身谢恩,谦逊地表示自己只是尽了本分。 二人正叙话间,门外传来通报,安南侯夫人王氏带着儿媳世子夫人李氏前来拜访。 大长公主虽对王氏的骄横颇为不喜,但碍于情面,还是命人将她们请了进来。 “前日这王氏递了贴子过来,彼时我也没想太多,便允了。不成想,今日竟是与你撞到一起。” 江莞莞明白大长公主的意思,笑道:“倒是巧了。妾与世子夫人谢氏倒也见过几面,相谈甚欢。” 这话,也算是打消了大长公主的顾虑,毕竟江家和安南侯府差点儿结亲一事,也是人人皆知的。 大长公主刚刚出言解释,其实也是担心江莞莞再误以为是自己在故意利用安南侯府来针对她。 如今见江莞莞大大方方,甚至还主动提到了张珩的妻子,便彻底放心了。 王氏进入内室后,目光在江莞莞身上扫过,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先是向大长公主行礼,语气夸张地说道:“大长公主,您可真是好福气啊,有这么贴心的小辈时常陪着您,不像我们家,整日里乱糟糟的,连个清净日子都没有。”说罢,还故意瞥了江莞莞一眼。 江莞莞自然听出了王氏话中的弦外之音,但她并未在意,只是微微一笑,起身向王氏行礼。 谢枝意是安南侯世子张珩的妻子,虽说年龄比江莞莞稍长,但因为身份之故,所以还得是谢枝意向她行礼。 谢枝意也早就知道,夫君张珩以前曾差点将江莞莞娶为侧室,心中对江莞莞也没有什么感觉,毕竟说到底,这人没进安南侯府。 但是前几日,她无意中查到了一些事,此时再看江莞莞时,眼神中便多了一丝探究和防备。 王氏原就不待见江莞莞,总觉得这是他们安南侯府不要的一个侧室,如今却要与自己平起平坐,心中如何能好受? 她此时见江莞莞如此温婉动人,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碍于大长公主在场,不便发作,只得勉强回了一礼。 大长公主看出了气氛的尴尬,连忙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都是熟面孔,快坐下说话。今日难得大家都在,咱们好好说说话。” 众人落座后,王氏开始滔滔不绝地炫耀起这次给大长公主送来的珍宝,言语间充满了虚荣和傲慢。 江莞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不卑不亢。 就在众人交谈之际,府中管家前来禀报,说府中一处偏院的房梁突然断裂,需要大长公主亲自去看看。 大长公主无奈,只得说道:“府中出了点小事,我得去看看,你们先聊着,我很快就回来。”说罢,便带着管家匆匆离开了内室。 大长公主刚一离开,王氏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看向江莞莞,阴阳怪气地说道:“定北侯夫人,你可真是好本事啊,把大长公主哄得团团转。不过你以前差点嫁给我们家珩儿做侧室,要不是我们家珩儿眼光好,现在你恐怕还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妾室吧。” 江莞莞闻言,心中虽有不悦,但还是保持着镇定。 她看着王氏,平静地说道:“安南侯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当年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而且与世子有婚约之人是我的妹妹,夫人又何必再提。再说,我如今是定北侯夫人,有诰封加身,岂容你随意诋毁。” 谢枝意见江莞莞竟敢反驳王氏,也忍不住开口说道:“江莞莞,你别得意忘形。你虽是侯爵夫人,但我婆母亦然,你二人身份无甚差别,要严格来说,我婆母还是长辈,你更当敬重,怎可出言相伤?” 江莞莞冷冷地看了李氏一眼,说道:“世子夫人,你僭越了。” 第202章 内眷起冲突 一句话,便彰显出二人身份地位的差别。 谢枝意只是世子夫人,这地位和江莞莞可差得多了! 一个侯府的世子夫人,如何就能开口来指责正经的侯爵夫人? 况且,秦昭如今还是二品官衔,更不容人肆意侮辱! 王氏见江莞莞如此强硬,心中更是恼怒,她拍着桌子说道:“好你个江莞莞,竟敢如此放肆。我告诉你,在京城,还没有人敢不给我安南侯府面子。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向我和儿媳道歉,否则,我让你在京城无立足之地。” 江莞莞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王氏,说道:“安南侯夫人,我敬你是长辈,才一再忍让。但你也不要太过分了。道歉是不可能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至于你说的让我在京城无立足之地,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莞莞说道:“你……你……真是不知好歹。我告诉你,我们安南侯府可不是好惹的。你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江莞莞冷笑一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定北侯府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谢枝意在一旁也帮腔道:“秦夫人,你未免也狂妄了些。不管怎么说,我婆母都算得上是你的长辈了,你怎能如此无礼?” 江莞莞看着谢枝意:“世子夫人,我劝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别在这里跟着你婆婆一起胡搅蛮缠。” 谢枝意脸色一变,说道:“你……你怎可如此狂妄?” 江莞莞说道:“世子夫人,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家务事吧,听闻现在王侧夫人和宋姨娘可是斗得相当热闹,世子夫人就不管管?” 王氏见江莞莞竟然威胁儿媳,更是怒不可遏,她说道:“江莞莞,你太过分了。竟然还妄图插手我们安南侯府内宅之事,你简直是不知所谓!” 说罢,王氏便气冲冲地朝着江莞莞冲过来,右手高高抬起,大有想要一巴掌呼上来的意思。 江莞莞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了王氏的攻击。 王氏扑了个空,因为身体冲的太快,一下子没收住,差点摔倒在地。 谢枝意连忙上前扶住王氏,说道:“娘,您没事吧。” 王氏站稳身子,指着江莞莞说道:“好你个江莞莞,竟敢不敬长辈,简直岂有此理。”说罢,又要朝着江莞莞扑过去。 就在这时,大长公主处理完府中事务回来了。 她一进门,便看到了眼前混乱的一幕,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王氏见大长公主回来,连忙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说道:“大长公主,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定北侯夫人她欺负我和枝意,对我这个长辈更是没有半分敬重。” 谢枝意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道:“是啊,大长公主,江莞莞她太过分了,她不仅侮辱我们,还意图插手我们侯府内宅之事。您一定要为我们讨回公道。” 江莞莞看着王氏和李氏颠倒黑白的样子,心中冷笑、 她正想开口辩解,大长公主却摆了摆手,说道:“好了,我都知道了。莞莞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你们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今日之事,我不想再追究,你们都回去吧。以后没事,少来我这里惹是生非。” 王氏和谢枝意没想到大长公主会如此偏袒江莞莞,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再发作,只得悻悻地向大长公主行礼,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端荣大长公主府。 此次事件后,江莞莞在京城勋贵圈中的声誉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这等事情,原本也不会传扬开来。 只不过有端荣大长公主的授意,私底下总会有人议论。 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事情自然也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有人称赞江莞莞在面对王氏的刁难时,能够保持镇定,不卑不亢,尽显侯夫人的风范。 也有人觉得江莞莞言行过于尖锐,毕竟安南侯夫人是长辈,虽然二人身份相差无几,但江莞莞年纪小,理当退让一二。 但总归,还是称赞江莞莞的占多数。 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所谓敬重长辈,可不是真地站在那里不动,由着对面呼来喝去的。 安南侯府的声誉也因此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不过在朝堂上,甚至都不曾掀起一丁点的波澜。 妇人间的些许口角嘛,很正常,这些男人们不会真地放在心上。 没有人会觉得定北侯府与安南侯府之间的矛盾,会因此次事件而进一步加深。 但事实,就是两家不和更为严重了。 向来秉公执法的秦昭,在朝堂上竟然也暗戳戳地针对起安南侯了。 御书房,明盛帝看着折子,脸上的笑意明显。 大总管亲手给换了一杯热茶后,后面的小太监端着托盘悄悄退下。 “陛下喝口茶歇歇吧。” “嗯,还真是有些累了。不过刚刚瞧着秦昭这折子,朕倒是觉得心情不错。” 大总管可是明盛帝的心腹,自然知道主子的心思。 “秦佥事的折子向来简单明了,您不止一次夸他折子写得好,一眼便能看出重点。” 明盛帝大笑:“哈哈!这次可不是因为这个。这小子,虽然仍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是那折子里分明就是在暗讽安南侯府内宅不宁,还讥讽安南侯内帷不修。朕看他就是知道江氏受了委屈,所以故意找安南侯府的麻烦的!” 大总管垂下眼睑,哪能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陛下,这秦佥事向来公允,行事也极少带有个人情绪,看来这次,是安南侯夫人做得太过了。” “嗯,说的不错。朕原本以为这秦昭就是块木头,没想到,倒是个知道心疼人的。早就听闻他宠妻护妻,没想到这次也让朕亲眼看到了。” 大总管上前帮着陛下揉捏肩膀,小心赔笑道:“陛下圣明。秦佥事那点小心思,自然躲不过您的法眼。” 这话让明盛帝更为欢喜。 他信任秦昭不假,但秦昭一直以来表现得都太过中规中矩,这让他信任的同时,又有几分不安。 如今嘛,倒是觉得秦昭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第203章 起了杀心! 说白了,就是有弱点,才能用着更安心。 现在的朝堂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此时的明盛帝已近知天命之年,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储位之争逐渐从台面下的暗流,演变为半公开的角力。 在这场关乎大夏未来的权力游戏中,手握重兵的定北侯秦昭,成为了各方势力竞相拉拢的核心人物。 秦昭原本就是少年举人,文人中的天才少年,后来若非是因为父兄出事,他也不会弃文从武。 而秦昭这样的文武全才,注定了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是星光大道! 秦昭因为在北境杀敌无数,又亲斩了蛮族王室成员,所以他在军中威望极高, 也因此,明盛帝将他调回京后,才会直接让他担任上直卫的指挥使。 如今,更是让他进入左军都督府,明盛帝是真打算把这个年轻人培养成能震慑满朝文武的一员大将! 当然,在明盛帝看来,秦昭有勇有谋不假,但更难得的是,他的忠心耿耿,从不参与朝堂党争,这才是明盛帝对他格外信任的原因。 贤王李景函生母为杨德妃,是皇长子,背后有文官集团的支持,他本人文采出众,善于笼络人心,在朝野上下颇有声望; 靖王李景行则皇后所出的嫡子,皇后一族势力庞大,且他行事沉稳,注重实干,在地方官员中口碑甚佳。 而明盛帝迟迟未立嫡子为太子,就是因为觉得许家势力太过庞大,他担心日后若是真地让李景行上位,外戚专权,母强子弱,这绝对不可以! 如今这两个儿子为了争夺储位,早已暗中积蓄力量,朝堂上的文武官员也大多各自站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 现在,秦昭的存在,打破了这看似平衡的局面。 或者说,只是因为秦昭太耀眼了,所以才引人注意。 朝堂上没站队的,基本上都是保皇党,不参与夺嫡之争,既是明哲保身,也是为了向陛下表忠。 无论是贤王还是靖王,都清楚地知道,若能得到秦昭的支持,便相当于拿到了储位的入场券。 于是,一场围绕秦昭的拉拢与博弈,很早之前就在朝堂之上悄然展开。 而当时秦昭克妻的谣言,也就是这样被秦昭故意传开的。 都想往他身边塞人,都想跟他是姻亲。 既然他拒绝不了,那就干脆弄一个克妻的名声出来,也省得这些人再上蹿下跳了。 此事,当时秦昭没有明说,但是明盛帝其实也是知道一些的。 毕竟,当时后宫妃嫔中,已经有人开始想着招秦昭为驸马了。 贤王深知秦昭在军中的影响力,也明白他性格耿直,不喜权谋。 于是,他多次邀请秦昭赴王府做客,席间旁敲侧击,暗示若秦昭支持自己,日后登基必以其为开国功臣,世代荣宠。 秦昭虽不善言辞,但也听出了贤王的弦外之音,他仍以“臣乃武将,只知上阵杀敌,效忠陛下,储位之事非臣所能过问”为由,婉言拒绝。 贤王这边软硬兼施,但都没有效果。 秦昭就是不低头,贤王也不敢真地对秦昭怎么样,毕竟他可是陛下的人。 贤王拿秦昭无可奈何,但秦昭的多次拒绝,让贤王大为不满。 在贤王看来,秦昭的不识抬举,不仅是对自己的轻视,更是阻碍自己登上储位的绊脚石。 贤王府,书房。 “哼!秦昭之所以屡次拒绝本王的招揽,定然是因为他早已暗中投靠了靖王,否则以自己的权势和地位,秦昭没有理由屡次拒绝。” 一位幕僚也是拧眉深思,这种事,真不好说啊。 另一位青衫客表情淡定,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阴狠:“王爷,咱们也试探过秦昭以及定北侯府了,目前来看,无论是秦昭还是他的妻子江氏,都非善类。” 贤王转头看向他:“依你之见呢?” “王爷,秦昭这等文武双全之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还当尽早除之!” 这话,其实也算是说到贤王的心坎上了。 先前秦昭不在京中,他特意让人去试探定北侯府,若是能给定北侯府施压,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就不信秦昭能不顾家人安危,宁死不低头。 可没想到,竟然没等到秦昭回来,事情就解决了! 说到底,还是林家那边太蠢! 贤王心中已经萌生了除掉秦昭的念头,但他也清楚,秦昭手握重兵,且深得明盛帝信任,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贤王决定联合其他势力,先给秦昭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不过,他是皇子,有些话,自然不可能是他来说。 而且,秦昭可是二品大员。 手握实权的定北侯,便是寻常皇子见到他,也得敬重三分。 贤王首先想到的同盟,是蓝宁郡王李佑安。 不过,先不急,再等等。 青衫客惯会察颜观色,主动上前一步:“殿下,上次林家的事,这其中就有小郡王的手笔。不如这一次,咱们再去找小郡王商量一二?” 他说的小郡王,便是蓝宁郡王的嫡子李淮声。 李淮声素来与贤王李景函交好,主要也是因为他的母妃同样出自杨氏一族。 二人本来就因亲缘关系而走得近,再加上李淮声和李景函脾气相投,所以就更愿意助他上位了。 蓝宁郡王是先帝的弟弟,明盛帝的皇叔,在宗室中威望极高。 蓝宁郡王年纪不大,但是辈份高啊! 而且李淮声虽然只是小郡王,但是贤王却得唤他一声叔叔! 蓝宁郡王原也是庶皇子出身,早年也曾参与过储位之争,当然,不是自己争,是跟着别人争。 失败后便一直赋闲在家,但心中对权力的渴望从未熄灭。 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都掩饰得很好。 蓝宁郡王现在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在宗室中以及文官中威望极高。 除了因为他的身份之外,更因为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先帝在世时,也曾夸赞过不止一次。 如今虽然只任一个虚职,但名下门生众多,实力不容小觑! 贤王的母妃与蓝宁郡王妃同出杨氏一族,这原就是天然的同盟啊! 第204章 大骂秦昭 李景函找到蓝宁郡王,向他分析了当前的朝堂局势,指出若靖王登基,必然会削弱宗室的权力,而自己若能登上皇位,定会重用宗室,恢复郡王昔日的荣光。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来,届时可加封李佑安为宁亲王! 李佑安本就对靖王心存不满,主要是他对明盛帝也没有多敬重。 明明都是皇子,可就因为当年他站错了队,又是庶出,所以就只得了一个郡王的封号。 虽然当今圣上称呼他一声皇叔,但实际上,却改变不了他只是一个郡王的事实! 李佑安痛恨先帝一脉的所有人! 如果不是因为李景函与他还有杨家这层关系,他根本就不可能与他走得近。 李佑安如今又被李景函的许诺打动,于是便答应与李景函正式结成同盟。 只不过,李佑安觉得儿子还是太年轻,思虑不周,言行上难有遮掩之意,所以,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李淮声。 “景函,你如今是贤王,再加上之前因为推荐神医,也算是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有一定的好名声。但是争夺那个位子,可不仅仅只是要个好名声就能行得通的。” 李景函态度很谦卑:“叔叔说的是,只是我庶出的身份,到底还是落了下乘。” 庶出。 这是李佑安永久的痛! 明明当年的那些兄弟们,都参与了争夺太子位的明争暗斗,凭什么他就只能被封为一个郡王! 而且当年他还年幼,十岁出头的年纪,哪里懂什么权谋争斗? 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怎么就得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不公平! 事实上,被封为郡王的,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李佑安。 但李佑安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总之,在他心里,就是他的父皇不公,先帝也记仇。 如果先帝当年继位后,真顾念着兄弟之情,为何不能将他的爵位改为亲王? 说到底,就是瞧不起他! 一思及旧事,李佑安这恨意便怎么也压不下来了。 再想想现在的明盛帝! 当年明盛帝能顺利上位,这其中也有自己的手笔,可是他登基之后呢? 哼! 除了会嘴上叫几声皇叔之外,还有什么其它实际的行动? 自己的郡王爵,不还是没变? 自己的府邸,不还是郡王规制? 自己名下的田产府兵,不全都是被严格约束? 说到底,当今陛下也不过就是一个白眼儿狼!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现在已经被算到皇室旁系了,他真恨不能自己上阵去夺一夺这皇权了! 对于李佑安如何痛恨父皇,李景函可是毫不在意。 反正面对绝对的权利,父子成仇者,还少吗? 而他生在皇家,又哪里来的什么纯粹的手足之情、父子之情? 一切不过就是演给天下人看的而已。 搞定了蓝宁郡王,贤王又将目光投向了安南侯府。 安南侯府可以说是底蕴深厚,远非定北侯可比! 张承宗与秦昭素有嫌隙,当年秦昭在北境任主帅时,曾弹劾户部在粮草供应上弄虚作假,导致户部主官被明盛帝责罚,之后在户部任职的一位张员外郎被革职查办。 不巧,这位张员外郎就是张承宗的一位堂弟。 因此,安南侯一直对秦昭怀恨在心。 李景函利用这一点,派人前往安南侯府,许以重利,承诺若能助自己登上储位,便恢复安南侯府往日的荣光,并将南疆的部分税收划归安南侯府所有。 安南侯见有利可图,且能借机报复秦昭,便欣然应允,只不过,明面儿上,不会在朝堂上助他。 李景函得知后,也只是轻嗤一声:“老狐狸!什么暗中相助,分明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蓝宁郡王的世子李淮声,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性格嚣张跋扈,行事不计后果。 李淮声和李景函交好,又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上次林月柔的事,虽然不是他安排的,但的确是与他有关。 事情闹大之后,李淮声起初还有几分担心,就怕再查出来林月柔与自己有染。 他是男子,自然不在乎名声这种事。 但不代表了他就乐意被父亲母亲暴打! 最主要的是,林月柔名声坏了,他可不愿意跟这样的女人有任何牵扯。 自打秦昭回来之后,李淮声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李淮声就是个纨绔,无论是酒宴还是赏花,他都没少当着几个好友的面儿大骂秦昭。 话里话外,无非就是点秦昭只是陛下跟前的一条狗,还是一条疯狗! 李景函原本还有几分不满,总觉得这个李淮声没脑子。 但幕僚却说:“世子年轻气盛,偶尔发些牢骚,陛下也不会太过计较。而且,只要他做得不过分,秦昭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这样一来,既能让秦昭知道我们的态度,又能试探陛下对秦昭的信任程度,可谓一举两得。” 李景函觉得幕僚说得有理,便嘱咐还是要小心。 “李淮声心里有气,那就让他撒,让他在公开场合辱骂秦昭,但要注意分寸,不要闹出人命。”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里,一场冲突正在酝酿。 这天,李淮声带着一群随从来到醉仙楼饮酒作乐。 几杯酒下肚后,他便开始口无遮拦地谈论起朝堂之事。 当谈到秦昭时,他借着酒劲,开始肆意辱骂:“那秦昭,不过是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狂!在北疆打仗时,动辄就下令砍头,双手沾满了鲜血!他以为自己手握兵权,就可以目中无人?我看他就是陛下的一条走狗,陛下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李淮声的声音很大,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酒楼。 此时,秦昭的几名部下正好也在酒楼里吃饭。 他们听到李淮声如此辱骂自己的主帅,顿时怒火中烧。 其中一个名叫王虎的校尉,性格最为火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李淮声骂道:“你胡说八道!定北侯忠心耿耿,为了大夏出生入死,你竟敢如此辱骂他!” 李淮声见有人敢反驳自己,顿时来了脾气,他站起身,指着王虎说:“我就骂了,你能怎么样?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敢在本世子面前撒野!”说着,他便示意随从动手。 第205章 赔礼 蓝宁郡王府的随从们仗着李淮声的权势,立刻围了上来,与王虎等人扭打在一起。 一时间,酒楼里桌椅翻飞,杯盘狼藉,惨叫声和怒骂声不绝于耳。 王虎等人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便落了下风。 王虎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但他依旧死死地抓住一个随从不放,怒视着李淮声。 就在这时,醉仙楼的老板急忙跑过来,想要劝架,但被李淮声的随从一把推开。 老板无奈,只得派人去报官。 很快,京城的巡城御史便带着官兵赶到了现场。 巡城御史见是蓝宁郡王世子和定北侯的部下发生冲突,顿时左右为难。 他知道,无论是哪一方,自己都得罪不起。 于是,他只得先将双方分开,然后派人分别向蓝宁郡王府和定北侯府通报情况。 秦昭得知消息后,立刻带着亲兵赶到了醉仙楼。 他看到自己的部下被打得伤痕累累,心中愤怒,表情冷峻。 “怎么回事?王虎,你来说!” 王虎被打,不觉得身上疼,只是觉得给侯爷丢人了。 他擦一下嘴角的血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侯爷,是这位世子爷满口喷粪,我等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您是陛下亲口称赞过的我大夏的将军,为大夏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位世子爷凭什么开口就辱骂您!” 秦昭心中有数了,此事,说来源头还是在李淮声这里。 被人骂,他肯定生气,但他还是强压怒火,走到李淮声面前,冷冷地说:“世子,我的部下虽有冒犯,但你也不该如此辱骂于我,更不该纵容随从伤人。今日之事,还请世子给我一个说法。” 李淮声见秦昭来了,心中有些害怕,但他还是强装镇定。 “秦昭,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我骂你又怎么样?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狂,陛下的走狗!” 秦昭闻言,脸色铁青,他紧紧握住拳头,指节发白。 就在他准备发作时,蓝宁郡王府的管家赶到了现场。 管家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打圆场,说:“侯爷,世子年轻气盛,酒后失言,还请您多多包涵。世子也不是有意伤人,不如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小人回去后一定将此事禀明王爷王妃。” 秦昭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李淮声,知道今天这件事很难善了。 他明白,这是有人故意给自己设的局,目的就是要激怒自己,让自己犯错。 于是,他强压怒火,对管家说:“既然郡王府的人来了,那这件事就交给郡王府处理。但我的部下受伤严重,必须得到妥善医治,而且世子辱我在先,赔个礼,不过分吧?” 管家见秦昭态度强硬,只得答应下来。 他连忙让人将受伤的士兵送往医馆治疗,并在一旁小声提醒世子,劝他道歉服软。 李淮声虽然心中不情愿,但在管家的劝说下,还是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管家也知道世子爷这态度不诚恳,但他也没办法啊。 秦昭虽然只是一个侯爷,但人家实权在握,又是陛下心腹,可得罪不起! “侯爷,今日之事都是我们世子爷一时醉酒糊涂,多谢您大度这一回。” 李淮声的态度可以不那么诚恳,但是管家不行啊。 他就是一个给人当奴才的,哪位主子在他这里都是真神啊! 秦昭见状,也不再多言,带着部下离开了醉仙楼。 酒楼冲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有人认为李淮声仗势欺人,辱骂朝廷重臣,理应受到严惩; 也有人认为秦昭的部下以下犯上,冒犯宗室,也该受到责罚。 明盛帝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他立刻下令将李淮声召入宫中,严加训斥。 同时,他也派人前往定北侯府,安抚秦昭,让他不要因为此事而心生不满。 蓝宁郡王得知明盛帝训斥了李淮声,心中有些不安。 他担心明盛帝会因此事怀疑自己,于是便亲自入宫,向明盛帝请罪,说自己管教无方,导致世子犯下过错,愿意接受惩罚。 明盛帝看着这位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皇叔,心中若有所思。 他知道,贤王李景函和李淮声一直都走得很近。 这次的事情,只怕和贤王脱不开关系。 贤王拉拢秦昭一事,他自然是知情的。 只是秦昭一直拒绝,贤王由此生怨,倒也是意料之中。 这次的冲突,恐怕并非偶然。 但他也清楚,此时不宜轻易动怒,否则只会让朝堂局势更加混乱。 于是,明盛帝只是淡淡地说:“世子年轻,难免犯错,你回去后好好管教他便是。至于秦昭那边,我已经派人安抚过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蓝宁郡王一脸惶恐:“多谢陛下宽厚!都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实在是太能惹祸。陛下,您就看在这孩子也姓李的份儿上,把他扔进军营里,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吧!” 明盛帝笑了:“皇叔,淮声是什么性情,朕知道,你也知道。他若是去了军营,怕不是要把整个军营给朕掀翻了!” 蓝宁郡王一脸苦相:“那您说这可如何是好?这个小崽子天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给臣惹麻烦啊!好歹也是顶着一个皇室子弟头衔,您说臣能怎么办?” 明盛帝想了想:“这样吧,淮声还年轻,他性子太燥,去军营不合适。朕先安排他去国子监跟着几位博士好好静心读读书,兴许能压一压他的暴躁脾气!” 蓝宁郡王大喜,一脸感激,连忙作揖:“多谢陛下!臣定然也对他多加看管,定不让他再惹是生非了!” 明盛帝心情好转一些:“行了,皇叔也不必如此。不过,淮声当众辱骂定北侯一事,也的确是太过了些。虽然朕有安抚,但满朝文武的嘴,还是得堵一下的。” 蓝宁郡王点头:“陛下说的是,微臣明白。待会儿臣就命人备好赔礼,让管家去定北侯府一趟。” 明盛帝点点头,这才对嘛。 秦昭又没招惹李淮声,他直接就对人家破口大骂,的确是不合适。 郡王府做出赔罪的样子,也能堵一下那些言官的嘴了。 江莞莞看了蓝宁郡王府送来的礼单后,只是微微一笑。 “侯爷倒是没说错,东西都先送到侯爷的书房那边去,连同礼单一起,等侯爷发话再作安排。” “是,夫人。” 第206章 大长公主的底线 十一皇子得知此事后,认为这是一个拉拢秦昭的好机会。 他亲自前往定北侯府,还去探望受伤的士兵,并带来了大量的药材和补品。 他对秦昭说:“侯爷,这次的事,委屈你和你的部下了。郡王如此纵容世子,实在是太过分了。若陛下不能秉公处理,我愿为侯爷和将士们讨回公道。” 秦昭对十一皇子的好意表示感谢,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他说:“多谢殿下关心,陛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劳烦殿下。” 十一皇子表情悻悻,跑这一趟,没能拉拢成功,兴许还得被贤王给记上一笔。 亏了! 经过此事,朝堂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看似陛下在偏袒秦昭,但实际上,李淮声却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甚至于,还因为蓝宁郡王的求情,李淮声竟然进入国子监做事了。 何其讽刺! 但是换个角度看,这又好像是明盛帝在故意责罚李淮声。 毕竟,他就是一纨绔,坐不住的性子。 现在把他拘到了国子监,每日都要点卯,这已经是对他极大的约束了。 若是别的闲差,李淮声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这是陛下钦点的,他再胡闹,也知道不能跟陛下对着干。 那是找死! 至于蓝宁郡王府送来的赔礼,秦昭自然是全都照单收下。 只是后续,秦昭对这对父子,仍然是十分冷淡。 李淮声被弄进国子监做事,实际上给的职位就是个博士助教,说白了,跟打杂的也差不多。 但因为是陛下亲自点的,李淮声也不敢胡来,每天倒是准点儿到,暂时消停了一些。 江莞莞自那日和安南侯夫人闹翻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定北侯府对外,只说是二夫人需要静养,而老夫人因为秦庄一事而气急攻心,卧病在床。 江莞莞身为儿媳,在家侍疾再正常不过。 端荣大长公主听到张嬷嬷过来禀报后,笑道:“这个莞莞,倒是聪慧。如今这个节骨眼,她闭门不出是对的。太惹眼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张嬷嬷点头:“回殿下,奴婢观察这位夫人许久,她行事稳重,但又极其护短,这性子,倒是与定北侯有几分相似。” 大长公主浅笑几声:“他们是夫妻,难怪秦昭会对这个妻子如此敬重又宠爱,人长得好看,性子又温和中不失锋茫,这才是真正的主母风范。” 张嬷嬷频频点头,但没出声。 一旁的女官提醒了一句:“这位秦夫人处事果决,奴婢瞧着,倒是有几分殿下的影子。” 大长公主一听就更高兴了。 她活了这个岁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无论是攀附权势的,还是小心示弱以求自保的,活得久了,见过的人自然就多了。 但是这个江莞莞不一样。 她明明年纪不大,但就是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而且遇事不慌,就算是秦昭不在,她也不会因此觉得没了主心骨。 这样的女人,实在难得。 若是嫁入皇室,便是主持一整个王府,也是没问题的。 可惜了,就是出身低些,若不然,当初兴许能嫁入皇室的。 “我是真喜欢这个江莞莞,几次的事情,她的处置态度和手法,都十分妥贴。聪明,但又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性子,这样的女人,才最讨男人欢心啊。” 张嬷嬷笑了笑:“殿下说的是。奴婢在侯府待的时间也不短,虽然会刻意避讳,但偶尔还是能看到定北侯与夫人相处的情形。” 大长公主立马升起好奇心,果然,女人什么岁数,都是喜欢八卦的! “快说说!” “回殿下,平日若是侯爷不在时,夫人一直都是以端庄温和的形象示人,处理府中琐事时,不怒自威。但若是在侯爷面前,便又换了一副模样。” 大长公主哈哈大笑,甚至还拍了拍大腿。 这豪迈的样子,还真不像是一国公主。 “秦夫人在侯爷面前,一直很有规矩,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守规矩。不过,奴婢瞧着她对侯爷的两个女儿的确很上心,尤其是对那个次女秦珂,一直很喜欢。” 大长公主点点头,当初真假秦玥的事情闹出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明明和那个继女相处不多,但仍然能从其言行中判断出是个假货。 由此可见,江莞莞心细如发,而且对秦玥也并非是疏离淡漠的。 年轻一些的女官小声道:“殿下,咱们的六公子年纪倒是与那位秦玥相仿。” 女官口中的六公子,正是大长公主的第六个孙儿。 大长公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很快就摇摇头:“不妥!” 屋内一下子静下来,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张嬷嬷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收敛几分。 提出这一点的女官脸色微变,连忙跪下请罪:“都是奴婢嘴快,还请殿下责罚。” “起来吧,不是你的错。” 大长公主叹口气,幽幽道:“若是陛下立了太子,且东宫稳固,再提联姻之事不迟啊。” 秦昭是武将,这个时候,任何人跟定北侯府扯上关系,都会被上位者纳入观察范围的。 即便她是大长公主,也不例外。 她只是皇室公主出身,不参与太子位之争,这是她的底线,也是陛下愿意敬重她三分的主因。 靖王府。 李景行正在和李景睿在亭子里对弈,外面候着几个下人,檀香味慢慢地漂浮在空中,让人生出几分惫懒之感。 “哥,如今朝堂局势未明,你和母后真地相信秦昭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能守在这里的,都是李景行的心腹。 但他仍然瞪了弟弟一眼,语气中带有几分指责。 “又在胡言!秦侯爷是保皇一派,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出来。只要我们不去损害父皇的利益,那么他就不会对我们出手。” 李景睿眨眨眼,好像是听懂了。 “那你说大皇兄三番四次地拉拢秦昭,虽然表面上秦昭没动心,但会不会暗地里奔着那些好处投靠他?” 李景行黑脸,手上的棋子落下:“休要论人是非。这等无稽之谈,再不可提及。秦侯忠君报国,铁血丹心,不可让功臣寒了心!” 第207章 不安分的宋依依 这日早朝散朝后,官员们依次往外走。 秦昭不着痕迹地慢下一步,与周都督说了几句后,注意到李景行正在与承恩公说话,便又与周都督寒喧两句,兵部侍郎过来将周都督叫走。 秦昭垂眸,站立片刻,正好李景行与承恩公也分开,与他一样,朝着宫门口的方向走。 李景行经过秦昭的瞬间,秦昭头也不抬,快速道:“王爷新纳的小妾肖氏,乃是贤王耳目,此次臣前往处置叛逆时,有人死前供出。” 秦昭的语速飞快,李景行几乎是才刚刚顿一下身形,他的话就说完了。 而后,秦昭旁若无人地快速离开。 此举,在别人看来,就是靖王有意与定北侯交好,奈何定北侯不识好歹,给靖王甩冷脸。 李景行没想到会有这等意外之喜,看着前方秦昭的背影,不由得想到了昨日五弟之言,轻笑一下后摇摇头。 这一幕落在其它臣子眼中,便是靖王不与定北侯一般见识,彰显了亲王气度。 李景行回府后,便让人去查这个肖氏,悄悄地查,连王妃也不知情。 另一边,江莞莞则是不顾形象地赤脚陪着孩子在地上玩闹。 阳阳已经快五个月了,能翻身,但是不会坐,更不会爬。 但他就是喜欢自己翻过来翻过去,一会儿吃自己的小脚丫,一会儿趴在那里,抬头看着娘亲对他搞怪。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羊毛毯子下面,还有一层用旧棉花做成的褥子。 母子二人在地上玩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江莞莞为了方便,连头发都是自己简单盘了一个髻子。 自打有了阳阳之后,江莞莞只要在家,就很少戴首饰。 尤其是手上,主要就是怕再无意中伤到了孩子。 她这样细心,自然引得孙嬷嬷等人感叹,果然是做了母亲就不一样了。 午膳时,秦珂和秦玥都来了。 江莞莞确定秦昭不会回来用午膳,便安排人将食盒送去了左军都督府。 秦玥和秦珂现在的关系比以前好了许多,兴许是上次的事,给秦玥的冲击太大,再加上自搬到福熙堂后,和秦珂接触得多了,所以关系慢慢竟亲近起来了。 江莞莞觉得这才正常。 本来就是小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心眼儿! 这样多好。 反正秦昭的孩子也不多,无论嫡庶,劲儿往一处使,这侯府才能越来越好。 就好像她和江柔一样,就算是再不合再不亲近,可出嫁了,一方受委屈,另一方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是要考虑到宗族声誉以及相关的隐晦利益。 总之,人可以活得简单,但是不能无脑。 尤其是在古代,女子本就不易,真要是像那位宋依依似的,以为只要自己好就足矣,那才是大错特错! 思及宋依依,江莞莞倒想起来有些日子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几个孩子都去午憩,阳阳也被奶娘抱走了,胡嬷嬷这才过来禀报。 “宋姨娘的孩子没了。” “嗯?谁干的?” “没人害她,她自己作的。” 江莞莞还真就好奇了:“这话怎么说?” “她担心世子会忘了她,所以三不五时地就想着邀宠。结果行房的时候,世子一个没控制住,宋姨娘就见红了。” 江莞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对这方面还是有一些医学常识的。 知道孕妇也就是头三个月和最后两个月的时候不能行房,其它时候行房可以,但也要注意一些。 没想到,宋依依为了跟小赵氏争宠,大着肚子都不安分。 这下好了,孩子没了,她这个小妾的地位,还能稳得住吗? “真是个没脑子的。” “夫人,还有件事挺奇怪的。” “说。” “安南侯府名下的两处庄子,弄得挺神秘,大柱子安排人去打听过了,只隐约听他们提到什么稻子、杂交,还说产量会特别高,大功一件。” 杂交水稻? 江莞莞眼神一亮后,又觉得有些搞笑。 这个宋依依是疯了吧? 杂交水稻指选用两个在遗传上有一定差异,同时它们的优良性状又能互补的水稻品种进行杂交,生产具有杂种优势的第一代杂交种,就是杂交水稻。 一般杂交水稻仅指由两个遗传背景相同的不育系和恢复系杂交后形成的第一代杂交种。 就目前这个条件,能研究出杂交水稻来? 杂交水稻的核心原理是杂种优势和基因重组,即不同遗传背景的亲本杂交后,后代在生长势、产量和抗逆性上优于双亲。 这一过程属于常规育种,不涉及外源基因导入,与转基因技术有本质区别。 但别的不说,就目前而言,有相关设备吗?有人懂生物学吗? 就这么强行做试验? 就是硬杂交? 在华国,最早成功配套,是利用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复系生产杂交种子,技术成熟但配组受限。 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江莞莞专门找人试探过宋依依,她不是什么科研系人才,而且穿到了这里之后,也仍然不会种地。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培育杂交水稻? 这东西要真是这么好培育的,那后世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科学家、学者来花费数十年以及大量的财力物力去研究? 江莞莞无奈地抚额,摇摇头:“真是疯了!” 胡嬷嬷看到主子这反应,也没敢多问。 好一会儿,江莞莞才道:“还是让大柱的人盯着些吧。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就是听说宋姨娘又弄出了些奇奇怪怪的衣裳,奴婢没能亲眼瞧见,不过听赵侧夫人告到了世子夫人跟前,说宋姨娘故意弄勾栏作派,有伤风化。” 奇怪的衣裳? 有伤风化? 江莞莞顿时僵住,这个宋依依,总不至于是把现代女人穿的内衣给弄出来了吧? 她是疯了不成? 这种东西,就算是你穿着舒服,顶天儿了就是自己穿在最里侧,而且还要做出适当地改良,要不然,铁定要被当成了狐狸精来处置的。 果然,这不就被小赵氏给骂成勾栏作派了吗? 这样的说辞,对女子是最大的羞辱了! 第208章 跟我们没关系 “夫人,不止如此,听说这位宋姨娘,还试图说服张世子,想着自己出面经营铺子,还说有法子能将利润翻番。对了,她还说什么要建立女学,女子也是人,不该就被困于内宅之中,在外寸步难行。” 江莞莞嘴角一抽,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个时代的男人,要的就是女子在外寸步难行,这样他们才能更好地做大男人,让女子完全依附于他们。 而宋依依这话,是在挑衅整个男性权威吗? 当然,江莞莞自己并不认同女子一定要依附男人而活这样的观点。 但不认同归不认同,她不会蠢得自己说出来。 更不会蠢得将这些话拿到自己的亲眷跟前说。 疯了不成? 哪怕秦昭已经足够尊重她,但江莞莞现在仍然不敢冒这个险。 况且,她自己手上有筹码,她有产业,有银钱,所以在经济上,她的确是可以不必依附秦昭的。 但是同样的,她有着定北侯夫人这层身份,就是对她以及她所有产业的最大保护! 所以,人不能既要,又要。 要了定北侯的庇护,却还要想着自己是独立的,这有点儿丧良心了。 “她还有什么出格的事吗?” “听说她和张世子的几位庶妹来往较多,还口口声声说都是一样的儿女,不该厚此薄比。” 江莞莞只觉得无语。 这位宋依依是上辈子穿越小说看多了,所以觉得把现代的东西直接照搬过来,就一定能大受欢迎? 几千年沉淀下来的规矩和习俗,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她真以为那些东西都是摆设,轻而易举就能将其击败? 嫡庶有别这种东西,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在现代社会里,小三儿生的,能跟正妻生的孩子一样吗? 疯了吧? 江莞莞清楚地记得,上辈子是多少女子为了能让女性觉醒,为了能让女子走出家门,努力了几十年,几代人,甚至流了多少血,才能达成那样的结果。 可现在? 宋依依不会真以为就凭着她脑子里那点儿所谓的新奇点子,就可以将这几千年的传统给推翻吧? 太天真了! 江莞莞倒不是说自己被同化了,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保命。 她一个手上没有兵权,没有政权的女子,能让自己过舒服,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就算是利用一些前世的好点子,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哪怕把一些利润分给沈家或者是其它的合作方,她都不敢暴露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份小心,她才能在这里平安且舒适地过了十几年。 可哪成想,这位宋依依一来,就想着直接翻天啊! “算了,让人看着些,这个宋依依不是一个安分性子,指不定后面还要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现在宋姨娘倒是安分,主要也是因为小产了,如今在院子里出不去,而且听说世子夫人罚她禁足三个月,兴许能消停一些。” 江莞莞觉得够呛。 实在是这个宋依依太过于自以为是了。 她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时代的人,或者说,在她心里,古人个个都蠢,好糊弄,她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来自于更先进的现代,所以就理所当然地高别人一头。 但事实果然如此吗? 显然不是。 江莞莞现在就在想着,怎么才能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一些。 还有关于玉米,呃,应该是玉黍的事,不能在这个时候曝出来,要再缓一缓,把事情做周全,不能让人查出一丁点的可疑。 如果没有宋依依的存在,江莞莞还不至于这般小心。 但现在有宋依依这个先例在了,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主要是不想被人给牵连了。 晚上,江莞莞将宋依依的事说了,秦昭皱眉:“她既然已经嫁人了,以后她的事,与我们无关。” 江莞莞有些犹豫:“可是她兄长?” “她兄长没了,但是该给的抚恤银子我都给了,能照顾的我也都照顾了。总不能因为她哥没了,我就得把她的事情都揽下来,我手底下这么多兄弟,哪年不得牺牲几十甚至上百个?如果人人都如同这个宋依依一般,我顾得过来吗?” 这话可能有些伤人,但是实话。 秦昭把能给的都给了,的确不能把别人的一生都给放到自己的背上。 那太沉重,也太圣母心了。 江莞莞点头:“妾明白了。日后宋依依那边,不再多关注。若是再遇到了张少夫人,我会表明咱们侯府的态度的。” 秦昭点头,他本来也没对这个宋依依有多上心。 江莞莞则是在考虑,日后见到谢枝意,要不要让她明白宋依依在侯府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分量了。 思及宋依依的来历,江莞莞又有几分无奈。 江莞莞并非每日都要理账,她自己精力有限,况且都做贵夫人了,又怎么会让自己那么辛苦? 只要底下的人用心办事,靠得住,那她就能省心得多。 丁宅,江柔冷着一张脸,眼神带着杀意。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此时哭得梨花带雨的,但可惜,这一屋子全是女人,没人心疼她。 “少夫人,奴婢已经喝了避子药,奴婢什么都听少夫人的,只求少夫人高抬贵手,饶奴婢一命啊。” “饶你?哼!偷摸着爬男人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怕?这会儿知道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谁教的你这套子狐媚功夫?” “少夫人饶命,奴婢也是听命行事。而且当时是公子强拉奴婢上床的,奴婢并非是主动勾引。”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今公子不在府里,你这副娇娇弱弱的样子给谁看?” 江柔话落,直接一声令下:“堵了嘴绑上,直接发卖出去,让牙婆把人卖得远一些。” “是,少夫人。” 丫环吓得面色惨白:“少夫人饶命啊!奴婢会没命的,求少夫人开恩啊!” 江柔脸一沉,下面的婆子会意,立马让人将她的嘴堵了,然后再绑了个结结实实,直接拖下去。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管事过来回话。 “少夫人放心,已经交给牙婆了,奴婢也吩咐过了,会卖到外城的楼子里。” 第209章 气晕了 微凉的风卷着院角荼蘼的残香,钻进丁家正房的雕花窗棂,却吹不散满室的凝滞。 太师椅上,丁母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描金托盘上,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江柔!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丁母的声音因盛怒而发颤,鬓边的赤金镶宝簪随着她的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江柔端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一身月白暗纹褙子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青花纹路,抬眼时,一双杏眼弯起,却没半分暖意:“婆母这话从何说起?儿媳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怎么就眼里没您了?” “你还敢装糊涂!” 丁母猛地一拍扶手,脸色狰狞。 “昨儿个你发卖了我院里的丫头玉镯,当我不知道?那丫头在我身边伺候了五年,手脚麻利,性子又温顺,你凭什么说发卖就发卖?” “玉镯?”江柔像是才想起这茬,漫不经心地撇撇嘴,“哦,您说那个前些日子被您塞过来的丫头啊,那丫头的手脚不干净,而且还敢打扰夫君读书,我处置她,就是怕她再勾着夫君乱来,从而荒废了正事。” “你血口喷人!” 丁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玉镯那孩子我了解,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定是你看她不顺眼,故意栽赃陷害!江柔,我看你就是善妒容不下人!” “善妒?”江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婆母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若是善妒,当初又怎会默许那个丫头爬床?”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尖锐,“倒是婆母,天天惦记着给夫君纳妾,莫不是觉得我生了嫡长子,就该退居庵堂,给新人腾地方?” 丁母被她噎得一滞,随即又强撑着反驳:“你既生了嫡长子,就该为丁家的子嗣着想!绍峰如今是举人,将来前途无量,身边怎能只有你一个女人?多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也是为了丁家的香火!” “香火?” 江柔冷笑一声,“婆母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已经为丁家生下了嫡长子丁承宇,这香火不就续上了?难不成婆母觉得,只有妾室生的孩子才算丁家的种?”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充道,“再说了,夫君的前程要紧。若是后院整日鸡飞狗跳,夫君如何安心读书备考?到时候耽误了科举,谁来担这个责任?” “你!” 丁母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江柔,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是强词夺理!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手中的管家权,怕新人进门分了你的权!” “管家权?” 江柔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这管家权是夫君和婆母当初亲自交到我手里的,若是婆母觉得我管得不好,大可以收回去。只是到时候府里上下的用度、人情往来,可就都要劳烦婆母费心了。”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婆婆,“婆母一把年纪了,若是累坏了身子,儿媳可是会心疼的。” 丁母自然知道管家的难处,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用度、人情世故,哪一样不需要费心? 当初她就是嫌麻烦,再加上也想着让江柔主动帮着贴补,这才把管家权交给了江柔。 如今被江柔这么一说,她倒有些骑虎难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母的语气弱了几分,却依旧不肯认输,“我只是觉得,你身为正妻,该有容人的度量。主动为夫君纳妾,才是正妻的本分。” “本分?”江柔的眼神冷了下来,“婆母这话可就错了。正妻的本分是相夫教子,打理好家事,而不是主动给夫君纳妾。若是夫君真的喜欢哪个女子,自然会跟我说,用不着婆母在这里瞎操心。”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说了,婆母天天插手儿子的房中事,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会说丁家教子无方,婆母您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儿子的妾室操心,丢的可是丁家的体面。” “你胡说!”丁母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为了丁家好!我怎么会丢丁家的体面?” “是不是胡说,婆母心里清楚。” 江柔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平静,“若是婆母真的为丁家着想,就该少管些闲事,安心颐养天年。夫君那边,我自然会劝他专心读书,争取早日金榜题名。”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丁母指着江柔,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江柔那张巧舌如簧的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夫人!”一旁伺候的嬷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丁母。 江柔却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婆母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上没半分担忧,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过是气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嬷嬷,把婆母扶回房里休息,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嬷嬷连忙应着,和另一个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丁母扶了起来。 江柔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她知道,婆母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但她也不怕。 她江家如今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是大理寺左丞,官居正五品,兄长是翰林院编修,还是御前行走,丁绍峰若是敢因为这件事对她怎么样,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更何况,她手里还握着丁绍峰的把柄。 当初丁绍峰高中举人,多亏了有沈家人的暗中运作,当时沈家以为丁绍峰会是江莞莞的夫婿,日后也能成为沈家的助力,谁能想到,嫁过来的却是她。 若是她把这件事捅出去,丁绍峰的举人功名怕是难保。 当然,真要是走到这一步,那就等于是鱼死网破,她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想到这里,江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门,贴身丫鬟春杏就迎了上来:“少夫人,夫人被您气晕过去了,这下可怎么办?若是此事被公子知道了,怕是又要与您甩脸子,这可如何是好?” “能怎么办?”江柔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杏为她卸下头上的珠钗,“她自己身子不争气,怪得了谁?” 第210章 丁绍峰后悔了 “可是夫人醒来后,肯定还会找您麻烦的。”春杏有些担忧地说。 “找麻烦?”江柔嗤笑一声,“她要是识相,就乖乖待在房里养老。若是还敢来管我的闲事,我有的是办法治她。” 她拿起一面菱花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美艳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丁府的后院,只能有我一个女主人。谁要是敢跟我抢,下场只会比玉镯更惨。” 春杏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跟在江柔身边多年,知道自家小姐看似温婉,实则心狠手辣,凡是得罪过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正房里,丁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大夫诊过脉后,说是气急攻心,需要好好休养。 丁绍峰得知消息后,匆匆从外书房赶了回来。 “母亲,您怎么样了?”丁绍峰坐在床边,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满脸担忧。 丁母睁开眼,看到丁绍峰,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儿啊,你可要为娘做主啊!江柔那个毒妇,不仅发卖了娘身边的丫鬟,还出言顶撞娘,把娘气成这样!” 丁绍峰皱了皱眉:“娘,您先别激动,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母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哭着说:“儿啊,江柔她善妒容不下人,还处处顶撞娘,你可不能再纵容她了!你现在是举人,将来还要做官,身边怎能没有几个妾室?你得赶紧纳几房妾室,也好压压她的气焰!” 丁绍峰沉默了。 就是前些日子自己才收房的那个丫头吗? 好像是叫玉镯,不过这丫头以前的确是在母亲这里伺候的,后来被送到了他的内书房研墨,然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当然,丁绍峰也知道江柔不愿意他身边有别的女人,所以还是借着酒劲儿,把人给收用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故意到江柔跟前示弱请罪,小意哄了一番,这才算是消停。 一直到现在,那个玉镯大概也就是服侍了他有个五六次吧。 那丫头竟然被发卖了? 他这个做主子的,竟然还是现在才知道。 他知道江柔的性子,也知道江家的势力。 若是他真的纳妾,江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闹得鸡飞狗跳,不仅影响他的名声,还可能得罪江家。 可是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样子,他又实在不忍心拒绝。 他沉吟片刻,说:“母亲,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别再生气了。江柔那边,我会去跟她说说,让她以后注意点。” “以后再说?” 丁母一下子坐了起来,“儿啊,你怎么能这么懦弱?江柔她就是吃定了你不敢得罪她娘家,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你要是再纵容她,将来她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母亲,我不是懦弱。” 丁绍峰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岳父大人的关照和提携。若是我现在跟江柔闹僵,对我将来的仕途不利。再说了,承宇还小,我不想让他生活在一个鸡飞狗跳的家里。” “仕途仕途,你心里就只有仕途!”丁母气得又咳嗽起来,“难道娘在你心里,还不如你的仕途重要?” “母亲,您别这么说。”丁绍峰连忙拍着丁母的背,“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等过段时间,我再慢慢跟江柔商量纳妾的事。” “商量?”丁母冷笑一声,“江柔那个性子,怎么可能同意?我看你就是怕她!丁绍峰,你真是太让娘失望了!” 丁绍峰看着母亲失望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可是他有自己的苦衷。 不仅仅是因为惧怕岳家,他娶江柔进门,男人有妻有妾这原本也是常事。 若是真纳妾,他也并不理亏。 只是江柔手上有他的把柄,若是真将她给逼急了,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想想岳母那个性子,疯起来亲生女儿都能摔死利用,他是真怕江柔也会发疯啊! 也怪自己当初没能抵住诱惑,着了这个毒妇的道。 若是自己娶进门的是江莞莞,那必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想想满京城的人都在说定北侯夫人如何如何贤慧孝顺,他现在当真是悔不当初啊! 只是,再怎么悔,也得回到当下。 他娶的是江柔,那就只能先顾着眼前。 既要哄着妻子,又得顺着母亲。如今他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江柔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婆母,您醒了?我炖了碗参汤,您喝点补补身子。” 丁母看到江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别过脸去:“我不喝!谁知道你这汤里有没有下毒!” 江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婆母这话可就冤枉我了。这参汤是我亲自看着厨房炖的,用的是我娘前几天送来的百年老参,怎么会有毒呢?” 她把参汤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看着丁绍峰,“夫君,你劝劝婆母,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丁绍峰看了看江柔,又看了看母亲,无奈地说:“母亲,柔儿也是一片好心,您就喝点吧。” 丁母依旧不为所动。 江柔也不着急,只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丁绍峰看着这婆媳二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这场婆媳之争,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他就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呢? 难不成,真地要搬去书院住着? 母亲太过强势,妻子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实在不行,他就得想法子出去躲几天了。 接下来的几天,丁母虽然不再提纳妾的事,但对江柔的态度依旧冷淡。 江柔也不在意,依旧每日晨昏定省,打理着府里的大小事务。只是没人的时候,她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算计。 江柔知道,丁母不会就这么放弃。 她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断了李氏让丁绍峰纳妾的念头。 这天,江柔正在院子里抱着丁承宇,教他往前爬,春杏匆匆走了进来:“少夫人,夫人让人去牙婆那里打听了,说是想给姑爷寻个合适的妾室。” 第211章 丁绍峰纳妾 江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哦?看来婆母是铁了心要给夫君纳妾了。” “少夫人,我们该怎么办?”春杏担忧地问。 “怎么办?”江柔冷笑一声,“既然婆母这么热心,那我们就成全她。” 她抱起儿子,站起身,“你去告诉牙婆,就说我要亲自挑选,务必挑个家世清白、性子温顺的女子。” 春杏有些不解:“少夫人,您这是……” “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江柔打断她的话,“我自有分寸。” 春杏虽然疑惑,但还是按照江柔的吩咐去做了。 几天后,牙婆带来了几个女子。 江柔坐在正厅里,仔细打量着她们。 这几个女子个个容貌秀丽,身姿婀娜。 江柔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民女叫宋宁儿。” “宋宁儿?”江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嗯,名字倒是好听。你家世如何?” “民女父亲是个秀才,早年病逝,母亲带着我和弟弟相依为命。”宋宁儿低着头,不敢看江柔的眼睛。 江柔点了点头:“嗯,家世清白。我看你性子温顺,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她转头对牙婆说,“就她了。你去跟她母亲说,只要她进了丁府,我保证让她锦衣玉食,还会帮她弟弟谋个好前程。对了,我会让人再给她家中送去二十两银子,以做夫君纳妾之资。” 牙婆连忙应着,高高兴兴地去了。 买人的钱是单独给的,至于这位贵人给宋家多少银钱,她也不眼红,反正自己的钱算是到手了。 春杏站在一旁,满脸疑惑:“小姐,您怎么真的选了一个?难道您真的愿意让姑爷纳妾?” 江柔瞥了她一眼:“我当然不愿意。不过,有时候,欲擒故纵才是最好的办法。” 她看着宋宁儿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个宋宁儿,看似温顺,实则野心不小。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跟我斗。” 果然,宋宁儿进府后,很快就得到了丁绍峰的宠爱。 丁母对此十分满意,对宋宁儿也格外关照,时常在丁绍峰面前夸赞她。 江柔对此却视而不见,依旧每日打理着府里的事务,再陪儿子一起玩闹。只是暗地里,她却在观察着宋宁儿的一举一动。 宋宁儿得宠后,渐渐变得有些骄纵起来。 她不仅对府里的丫鬟婆子颐指气使,还时常在丁绍峰面前说江柔的坏话。 这天,宋宁儿故意在江柔面前炫耀丁绍峰送给她的一支赤金点翠簪,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姐姐,你看这支簪子好看吗?这是公子特意为我买的。” 江柔抬眼瞥了那支簪子一眼,淡淡地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俗气了。这种东西,也就你当个宝贝。” 宋宁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公子的一片心意。” “心意?”江柔冷笑一声,“若是他真的有心意,就该好好读书备考,而不是整天沉迷于儿女情长。”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尖锐,“宋宁儿,我警告你,安分守己一点。这里是丁府,我才是正妻。若是你敢兴风作浪,休怪我不客气。” 宋宁儿被她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姐姐,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知道就好。”江柔不再看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宁儿看着江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知道,江柔不好惹,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屈居人下。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江柔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 宋宁儿之所以敢有这样的想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知道了江柔的母亲也是妾室上位。 只不过,冯氏上位,是因为正室夫人没了,而当时冯氏是侧夫人,所以才会被扶正。 宋宁儿眼底野心勃勃,她现在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妾,但总有一日能成为侧室,届时,她再想法子送江柔归西,这正妻的位子,不就是自己了! 宋宁儿暗自得意,伺候起丁绍峰来,自然就更卖力了。 她在床上越来越放得开,这于丁绍峰而言,自然就越是上瘾。 这般的狐狸精,实在是勾人,哪怕是江柔肆意时,也做不来这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宋宁儿表面上对江柔恭恭敬敬,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 她知道,江柔最在意的就是丁承宇,于是便把主意打到了丁承宇的身上。 这天,奶娘正抱着丁承宇在院子里玩耍,宋宁儿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少爷,来,吃块桂花糕。” 丁承宇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丁承宇还太小,不会说话,只会啊呜啊呜地发声。 而奶娘也是一脸害怕,抱紧了小公子,低头道:“宋姨娘,这东西小公子可不能吃,不好克化。” 宋宁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奶娘放心,这是我亲自做的,没有毒的。而且我记得没错的话,前日小公子不是还吃了这桂花糕?难不成,这是觉得我身份卑贱,不配让小公子吃我做的吃食?” 说落,宋宁儿已然变了脸。 奶娘被吓得脸色微白,但还是摇了摇头:“宋姨娘,这东西小公子真不能吃,奴婢只是个下人,还请您莫要为难奴婢。” 宋宁儿有些急了,伸手想去拉丁承宇:“小公子,你闻闻香不香?要不要尝尝?” 就在这时,江柔走了进来。 她看到宋宁儿拉着丁承宇的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宋宁儿,你在干什么?” 宋宁儿被江柔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姐姐,我……我只是想给小公子吃块桂花糕。” “桂花糕?”江柔走到奶娘身边,把他们二人护在身后,“我儿子不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你要是闲得慌,就去院子里扫扫地,别在这里碍眼。” 宋宁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默默地退了下去。 看着宋宁儿离去的背影,江柔的眼神冷了下来。 第212章 江柔暂胜 江柔知道,宋宁儿不会就这么放弃。 看来,她该给宋宁儿一个教训了。 几天后,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宋宁儿房里的一个丫鬟突然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宋宁儿的一个首饰盒。 底下的人虽然没敢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是少夫人故意让人做的,就是瞧着宋姨娘不顺眼,想要给她一个教训! 丁母得知消息后,十分生气,下令彻查。 很快,就有人在宋宁儿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个首饰盒,而那个丫鬟,也在城门口被抓住了。 丫鬟被带到正厅,吓得瑟瑟发抖。 丁母厉声问道:“说,是谁让你偷柳姨娘的首饰盒的?” 丫鬟看了看宋宁儿,又看了看江柔,最后哭着说:“是……是柳姨娘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我把首饰盒藏起来,就给我五十两银子。” “你胡说!”宋宁儿脸色惨白,连忙辩解,“我没有!是你自己偷了首饰盒,还想栽赃陷害我!” “我没有胡说!”丫鬟哭着说,“柳姨娘,您不能不认啊。那天您在房里跟我说,只要我帮您做这件事,您就给我五十两银子,还让我事后离开丁府,去外地生活。” “你血口喷人!”宋宁儿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丁母看着宋宁儿,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宋宁儿,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为了陷害江柔,竟然做出这种事!我真是看错你了!” “夫人,我没有,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宋宁儿哭着跪倒在地,“是少夫人,一定是少夫人陷害我!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她让丫鬟这么说的!” 江柔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柳姨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为什么要陷害你?你有什么值得我陷害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再说了,丫鬟都已经招供了,你还在这里狡辩,有意思吗?” “我没有狡辩!”宋宁儿看着丁绍峰,“夫君,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是江柔陷害我!” 春杏听不下去了,怒斥道:“你放肆!身为妾室,竟然直呼主母名讳,而且还屡次三番污蔑主母,其心可诛!” 江柔倒是面色冷淡,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丁绍峰看着宋宁儿,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宁儿,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丫鬟都已经指证你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夫君,我真的没有!”宋宁儿哭着说,“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够了!”丁母厉声打断她,“宋宁儿,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在这里哭!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再出来!” “夫人,不要啊!”宋宁儿哭喊着,却被丫鬟拉了下去。 看着宋宁儿离去的背影,江柔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几天后,丁绍峰要去参加一个文友聚会。 江柔特意为他准备了一身新衣服,还叮嘱他:“夫君,到了那里,少吃些酒,早点回来。” 丁绍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聚会结束后,丁绍峰喝得酩酊大醉,被一个文友送回了府里。 江柔把他扶到床上,为他擦拭着脸。 就在这时,丁绍峰突然抓住江柔的手,嘴里嘟囔着:“宁儿,不要离开我……” 江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用力甩开丁绍峰的手,站起身,看着他熟睡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二天一早,丁绍峰醒来后,发现江柔不在身边。 他走出房间,看到江柔坐在院子里,脸色阴沉。 “柔儿,你怎么了?”丁绍峰走过去,疑惑地问。 江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夫君,你昨天晚上喝醉了,喊了宋宁儿的名字。” 丁绍峰的脸色瞬间变了:“我……我没有。” “没有?”江柔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骗你吗?昨天晚上你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喊着宋宁儿的名字,说不要离开你。夫君,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丁绍峰看着江柔,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柔儿,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江柔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夫君,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过下去了。” 她说着,站起身,“我要回娘家,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了。” “柔儿,不要!” 丁绍峰连忙拉住她,“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宋宁儿来往了,我会好好对你,好好对承宇。” “真的?”江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真的,我发誓。” 丁绍峰举起手,“我丁绍峰若是再跟宋宁儿有任何来往,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好,我再相信你一次。不过,你必须把宋宁儿送走,永远不许她再踏进丁府一步。” 丁绍峰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当天下午,丁绍峰就派人把宋宁儿送走了。 丁母虽然心里不满,但也知道是宋宁儿自己做错了事,便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宋宁儿离去的背影,江柔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场婆媳之争,她赢了。 从此以后,丁府的后院恢复了平静。 江柔依旧打理着府里的大小事务,每日陪着丁承宇。 丁绍峰也专心读书备考,不再沉迷于儿女情长。 丁母看着这一切,心里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她知道,江柔不好惹,而儿子又离不开江家的支持。 她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深宅大院里的风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波,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但江柔知道,只要她牢牢掌握着府里的大权,只要江家的势力还在,她就永远是这丁府的女主人。 但是如果夫君日后高中,仅凭着江家的压制,只怕他未必甘心。 江柔眼神微动,看来,她得命人备礼,去定北侯府走一遭了。 第213章 酸了 定北侯府的朱红大门前,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正是举人丁绍峰的妻子江柔。 她怀里抱着一个八九个月大的男婴,粉雕玉琢,正是她的嫡长子丁承宇。 “少夫人,咱们到了。”贴身丫鬟春杏低声提醒道。 江柔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容:“走吧。” 侯府的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见江柔到来,连忙恭敬地引路:“丁夫人里面请,侯爷和夫人正在前厅等候。”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江柔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知道,此次前来,是她在丁家立足的关键。 她的丈夫丁绍峰虽然是举人,但在这京城,就显得家世普通,若不是当初沈家扶持,恐怕连举人都未必能中。 可如今,她的母亲状态堪忧,父亲又宠爱妾室,她在江家的地位早已大不如前。 而近来婆母一直不间断地找她的麻烦,估计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压一压她,看江家是否愿意为她出头。 只是现在的江家,父亲哪里还顾得上她这个出嫁女儿? 江柔苦笑,她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毕竟,是她执意要抢下江莞莞的这门婚事的。 而她曾经瞧不起的江莞莞,却是定北侯的正妻,如今更是生下了嫡长子,在侯府乃至京城都风光无限。 江柔深吸一口气,为了自己的将来,为了儿子,该低头的时候,只能低头。 只要江莞莞还承认她这个妹妹,那她在丁家就有了倚仗,丁绍峰和他的母亲就不敢再对她颐指气使。 前厅里,江莞莞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石青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镶东珠凤钗,气质雍容华贵。 她的丈夫定北侯秦昭坐在一旁,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姐姐,姐夫。”江柔走上前,恭敬地行礼。 江莞莞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淡淡开口:“来了,坐吧。” 秦昭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江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春杏连忙将孩子抱过来,让江柔能腾出手来喝茶。 “姐姐,这是承宇,您的外甥。”江柔笑着说,“承宇,快叫姨母。” 这么大的孩子,能开口叫娘的都少,怎么可能会叫姨母? 江柔是什么心思,江莞莞自然明白。 丁承宇眨着大眼睛,看着江莞莞,咯咯地笑了起来。 江莞莞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倒是个机灵的孩子。” 她看向江柔,“你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让我看看外甥吧?” 江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姐姐果然眼利。实不相瞒,妹妹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要求姐姐帮忙。” “哦?何事?”江莞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江柔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姐姐,你也知道,我在丁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婆母一直看我不顺眼,处处刁难我。夫君虽然对我还算不错,但他向来孝顺,不敢违逆婆母的意思。如今承宇还小,我实在是担心……” “担心什么?”江莞莞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江柔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担心婆母还会再为夫君纳妾,到时候若是有了庶子,承宇的地位恐怕就不保了。姐姐,我知道你最疼我,你一定要帮帮我。只要你愿意出面,丁家人就不敢轻易动我。” 江莞莞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江柔脸上扫过。 她知道江柔的心思,也知道她此次前来的目的。 江柔向来工于心计,此次主动示好,必定是走投无路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江莞莞开口问道。 江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不求别的,只求姐姐能在适当的时候,给丁家人一些警告。让他们知道,我江柔不是好欺负的,我背后有定北侯府撑腰。” 江莞莞冷笑一声:“江柔,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为你出头,你在丁家安稳度日,好处都被你占了,我又能得到什么?” 江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江莞莞会这么直接。 她连忙解释道:“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江莞莞打断她的话,“只是想利用我,巩固你在丁家的地位?江柔,你别忘了,我们是异母姐妹,你们母女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若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认你这个妹妹。” 江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江莞莞的眼睛: “姐姐,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母亲她……她也有她的难处。” “难处?”江莞莞的声音陡然提高,“她的难处就是帮着你一起欺负我,抢我的婚事?江柔,你未免太天真了。” 秦昭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妹,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江莞莞和江柔之间的恩怨,也知道江莞莞的性格。 她聪明睿智,绝不是圣母心泛滥的人。 但此时提及了当初的婚事,秦昭心里头却不痛快了。 那个丁绍峰算什么东西,竟然霸占了小妻子数年未婚夫的名头。 他想想就来气,还酸乎乎的! “莞莞,”秦昭开口说道,“既然她有求于你,你若是能帮,就帮一把吧。毕竟,她也是你的妹妹。妹妹和妹夫夫妻和睦,也能让大舅哥省心些。” 秦昭特意强调了‘妹夫’二字。 江莞莞一时间没想太多,只以为他是在为兄长江述考虑。 到底都是江家人,若是她不理会,这江柔日后有难处了,定然就是要回江府求援。 而现在江家主事的,基本上就是自己的兄嫂,所以,自己出手,也是给兄嫂清除一些障碍。 江莞莞看了秦昭一眼,知道他是故意插话给个台阶下,也是不想让她们姐妹把事情闹僵。 她沉吟片刻,对江柔说:“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姐姐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江柔连忙说道。 第214章 江柔彻底想清楚了 江莞莞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你在丁家安分守己,好好相夫教子,不许再耍什么小聪明,更不许打着我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若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江柔连忙点头:“我答应你,姐姐。我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是生非。” “还有,”江莞莞补充道,“丁绍峰那边,你也要好好管教。他既然娶了你,就该对你负责。哪怕是他日后纳妾收通房,也当谨记,妻妾有别,切不可宠妾灭妻。” 江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姐姐,谢谢你。” “好了,”江莞莞摆了摆手,“你也别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承宇。他是江家的外孙,我不能让他受委屈。而且你到底是江家女,丁家若是苛待你,打的也是我江家的脸面。” 江柔知道江莞莞说的是心里话,她心里未必还在乎什么姐妹情谊,但一定是要顾着江氏名声的。 她连忙说道:“我知道,姐姐,我会好好教导承宇,让他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抱着一个四个月大的男婴走了进来,正是江莞莞的儿子阳阳。 “姐姐,这就是承煜吧?长得真像姐夫。”江柔笑着说。 江莞莞看着怀里的儿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是啊,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是个倔脾气。” 秦昭看着儿子,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我好,将来才能成大事。” 江柔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 她多么希望自己在丁家也能有这样的地位,能和丁绍峰和睦相处,能让承宇在一个正常温暖的家庭里长大。 “姐姐,姐夫,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江柔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江莞莞点了点头:“也好。翠珠,把我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翠珠连忙让人抬过来两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些专门给孩童准备的小玩具和绸缎布料。 “这些东西你拿着,给承宇做几件新衣服。”江莞莞说。 江柔连忙推辞:“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江莞莞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以为这是给你的?况且,有这些东西,才能让丁家人知道你是定北侯夫人的妹妹。” 江柔自然也明白其用意,刚刚不过就是客套话,现在被她点明,立马顺茬收下:“谢谢姐姐。” 离开定北侯府,坐在马车里,江柔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道,江莞莞虽然嘴上说得严厉,但心里对承宇还是很在乎的。 有了定北侯府这个靠山,她在丁家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回到丁家,丁绍峰和他的母亲李氏正在前厅等候。 见江柔回来,丁母阴阳怪气地问道:“哟,这是去哪儿了?打扮地倒是精致!江氏,你别忘了自己已经是丁家妇,无事莫要到外面乱跑,省得再丢我丁家的脸。” 江柔看了丁母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自打母亲出事后,婆母总是对她百般刁难,如今更是装都不装了。 “带着承宇去看望姐姐和我外甥了。”江柔淡淡地说,“姐姐说了,以后我在丁家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去找她。她会为我做主。” 丁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没想到江莞莞真的会认江柔这个妹妹。 她知道,有了定北侯府撑腰,她以后再也不能轻易刁难江柔了。 丁绍峰看着江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江柔的能力,也知道江家的势力。 如今有了定北侯府的支持,江柔在丁家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他以后若是想纳妾,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被送走的宋宁儿。 这个妾纳的,时间真是短。 “柔儿,既然她不再计较从前之事,那日后我们就当成实在亲戚往来。我还要专心读书备考,日后你与秦夫人也多亲近,让咱们承宇和侯府的那位小世子多一起玩闹,免得再生疏了。” 丁绍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江柔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是自然。不过,夫君,我是你的正妻,承宇是你的嫡长子。你若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休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姐姐和姐夫也不会饶了你。” 丁绍峰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的,你放心吧。” 丁母看着这一幕,心里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再也不是她说了算了。 接下来的日子,丁母果然再也不敢轻易刁难她,丁绍峰对她更是言听计从。 她用江莞莞给的绸缎开始做小衣裳,除了给自己儿子做之外,还特意用心地多做出一身来,等回头亲自给她的小外甥送去。 一旁的春杏提醒了一句:“少夫人,要不要给江家那边的小公子也做一身?” 江柔一愣,春杏还以为她生气了,顿时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你说的对,兄长那边也不能落下。如今我已是丁家妇,若是没有娘家撑腰,我怕是要被丁家人给生吞活剥了都无人管。” 江柔现在是真地看明白了。 如果她亲外祖一家有本事,她亲舅舅有权势,那母亲也不必多年来一直对父亲小心翼翼,刻意讨好。 正是因为她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外祖家,所以现在母亲被禁足,父亲宠溺小妾,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不愿意自己以后也过成母亲那样的日子。 所以,她必须要学聪明起来,要能屈能伸。 如今形势不如人,她就得学会在兄长和江莞莞面前伏低做小。 这天,江柔正在院子里教承宇说话,春杏匆匆走了进来:“少夫人,侯府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江柔心里一动,连忙问道:“可知是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说让您尽快过去。”春杏说。 江柔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准备一下,我马上就去。” 来到定北侯府,江莞莞正在花园里赏花。见江柔到来,她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第215章 羊乳有问题 江柔走上前,恭敬地行礼:“姐姐。” 江莞莞看着她,笑着说:“不必多礼。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姐姐请说。”江柔问道。 江莞莞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你舅舅写来的信,说他想让你和承宇到冯家小住几日。” 江柔接过信,打开一看,果然是舅舅的字迹。 信中说,他身体不适,想让妹妹以及外甥女带着孩子回冯家小住几日。 江柔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知道,舅舅突然让她回冯家,肯定没那么简单。 如今她的母亲,在江家的地位大不如前,舅舅这封信,到底是想让她去冯家商议,还是单纯地只想让母亲在冯家休养几日? “姐姐,我……”江柔有些犹豫。 江莞莞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你舅舅既然开口了,你若是不去,反倒显得你不懂事。” 江柔不傻,这信到了江莞莞的手里,足以说明,江家完全在兄嫂的掌控之中。 只是这信竟然会送到江莞莞手上,这是江柔没想到的。 她以为,会是嫂子顾婉柔来跟自己说的。 江莞莞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看她,只是语气轻柔道:“小侄儿昨儿出了风疹,虽说问题不大,但嫂嫂还是有些担心,所以就让人把信送到我这里,让我跟你聊。” 江柔点点头:“那我母亲那里?” “嫂嫂的意思很简单,若是你想去,那她会跟父亲那里请示。毕竟夫人只是被禁足,回娘家一趟,也无碍。” 江柔眼珠子转了转:“那姐姐以为我该回去吗?” 江莞莞轻笑一声:“冯家如今是个什么境况,你比我清楚。但你也的确是许久未曾去冯家了,而且现在夫人的情绪不稳,你们回去一趟也好,省得冯家人再以为是江家故意欺负夫人。” 江柔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听姐姐的。我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先回江家,接上母亲一起去看望舅舅。” “嗯。”江莞莞点了点头,“嫂嫂说了,她会安排江府的护院跟着,保护你们的安全。” “谢谢姐姐。”江柔感激地说。 话落,又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连忙补充道:“也应该谢谢嫂子的。” 江莞莞只是浅浅一笑,没说话。 第二天,江柔带着承宇,先去江府接上母亲,然后在几个护院的护送下,到了冯家。 冯府的大门前,表哥表嫂,还有舅母早已等候在那里。 “柔儿,你可回来了。”冯表哥笑着说,目光落在承宇身上,“这就是承宇吧?长得真可爱。” 舅母田氏也连忙走上前,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柔儿,你可算回来了。我早就盼着你回来呢。” 江柔看着田氏,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田氏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如今她有江莞莞撑腰,也不怕她。 “见过舅母,表哥表嫂。”江柔恭敬地行礼。 江柔被安排在了西跨院。 这里虽然偏僻,但胜在安静。江柔知道,田氏是故意的,但她也不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舅舅一家都对承宇十分疼爱,时常来看望他。 田氏也表现得十分热情,每天都会派人送来一些好吃的好玩的。 江柔心里清楚,田氏这是在做表面功夫。 她暗地里嘱咐春杏,要小心提防田氏,这个舅母可不是省油的灯,千万不要让承宇随便吃她送来的东西。 这天,田氏亲自来到西跨院,手里拿着一个镶有宝石的拨浪鼓:“柔儿,你看我给承宇买了个拨浪鼓,你看他喜不喜欢。” 江柔看了一眼拨浪鼓,笑着说:“多谢舅母费心。承宇不太喜欢玩这个。” “小孩子怎么会不喜欢?”田氏说着,就要把拨浪鼓递给承宇,“你看,这拨浪鼓多好看,承宇肯定喜欢。” 就在这时,承宇突然哭了起来。 江柔连忙把他抱在怀里,安抚道:“承宇乖,不哭不哭。” 田氏看着承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孩子怎么突然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饿了。”江柔淡淡地说,“春杏,去厨房给小公子热一碗羊乳过来。” 春杏连忙应着。 奶娘因为生了风寒,所以已经停喂有好几日了,所以这次来冯家,干脆也就没有带过来。 好在这些日子,承宇也吃惯了羊乳,而且还能吃一些软烂的粟米粥和鸡蛋羹。 所以,也就没有因此再重新找奶娘。 田氏看着江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既然承宇饿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舅母慢走。”江柔说。 田氏离开后,江柔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总觉得王氏今天的举动有些奇怪。 春杏热好了羊乳回来,递给江柔:“夫人,羊乳热好了。” 江柔接过碗,正要喂给承宇,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 她皱了皱眉,仔细闻了闻,发现异味是从碗里散发出来的。 “这羊乳是你亲自热的吗?”江柔问道。 春杏点了点头:“是啊,少夫人。我亲自看着厨房的人将羊乳端回来的,然后我又亲自盯着炉灶热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啊。” 江柔摇了摇头:“不对,这羊乳有问题。”她把碗递给春杏,“你闻闻。” 春杏低头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少夫人,这奶里好像有东西。” 江柔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就知道田氏没安好心。她肯定是在这羊乳里加了东西。” “少夫人,那我们该怎么办?”春杏担忧地问。 江柔沉吟片刻,说:“不要声张。我们先把这碗羊乳留着,等表哥表嫂来了再说。你再去蒸碗鸡蛋羹,再让人煮一小锅的粟米粥备着。” “是,少夫人。” 没过多久,冯家的大表哥冯修文和大表嫂就到了。 见江柔脸色不对,大表嫂连忙问道:“柔儿,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江柔眼睛微红,一脸委屈,让人将那碗留着的羊乳端出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冯修文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妹妹,这是有人敢对承宇下手。” 他转身对身后的婆子说,“去,把所有接触过这羊乳的人都给我叫来,定要查清楚是什么人要害我的小外甥!” 第216章 又被下药了 冯修文派底下人要去查了,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最多就是打杀几个奴仆,真正的幕后主使,并不会被惩罚到。 但是没关系,江柔要的,也只是提醒一下这府里头的人,别以为她是软杮子! 事情交待下去,下面自然会有人去办。 江柔毕竟也不是冯家人,只是笑笑道:“给表哥表嫂添麻烦了。” “都是自家人,别这么说。再说是父亲特意写信让你们过来小住几日的,如今出了事,理当要弄清楚。” “表哥,表嫂。”江柔微微颔首,转移话题道,“舅舅的病情如何了?” “唉,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冯修文叹了口气,“大夫说需要好好静养,我们也是急得团团转。” 大表嫂柳氏则目光落在江柔怀中的承宇身上,伸手轻轻逗了逗孩子的小脸:“瞧这孩子,长得真俊俏,跟柔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江柔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这孩子调皮得很,整日里就知道闹腾。” “时间不早了,去给舅舅请安吧。今日舅母还到我这里来坐了坐,我瞧着舅母气色还行,想来舅舅的病也有起色了。” 这话,懂的自然都懂。 老爷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时好时坏,但是夫人的气色却挺好。 这就有意思了。 一路说着话,几人来到了舅舅的卧房。 冯书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江柔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柔儿,你来了。” “舅舅,您好好养病,别操心别的。”江柔走上前,轻声安慰道。 冯书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承宇,眼中满是慈爱:“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可爱。” 探望过舅舅,江柔被柳氏请到了偏厅歇息。 柳氏命丫鬟端上茶水和点心,笑着对江柔说:“表妹,你也知道,我们家那小子冯子轩,今年要参加科举了。他一心想进城南的白鹿书院,只是那书院门槛高,非得有贵人举荐才行。” 江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已然明白柳氏的意思。 她放下茶杯,看向柳氏:“表嫂的意思是?” 柳氏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们知道绍峰兄如今是举人,在朝中也有些人脉。想请绍峰兄帮忙写一封推荐信,让子轩能进白鹿书院读书。只要能进了书院,子轩日后科举也多几分把握。” 冯修文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表妹,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子轩这孩子读书刻苦,就是缺少一个机会。绍峰兄要是能帮忙,我们冯家感激不尽。” 江柔沉吟片刻,说道:“表哥表嫂放心,这件事我回去跟绍峰商量一下。咱们是自家人,若是能帮得上忙,定然不会推辞。” 冯修文和柳氏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那就多谢表妹了!日后子轩出息了,也定会记得你们的好。” 就在几人相谈甚欢之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冯家主母田氏走了进来。 田氏穿着一身华丽的紫色锦裙,头戴珠翠,只是脸色有些阴沉,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哟,柔儿也在呢。”田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在江柔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承宇身上,“我瞧着承宇挺好的,怎么听说羊乳出了问题?怎么样,可是查清楚了?” 江柔站起身,微微行礼:“让舅母担心了。” 田氏摆了摆手,示意江柔坐下,然后看向冯修文和柳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们倒是会找靠山。江表妹如今可是举人娘子,日后说不定就是进士夫人,你们巴结上她,冯家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冯修文和柳氏脸上一阵尴尬,冯修文连忙说道:“母亲说笑了,我们只是想请表妹帮忙给子轩写封推荐信,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田氏挑了挑眉,眼中满是不信,“我看你们是想借着柔儿的关系,攀附上江家吧。可惜啊,江家最有出息的兄妹都是原配夫人所出,你们这点小心思,人家未必看得上。” 江柔心中不悦,却也不好发作,只是淡淡地说道:“舅母言重了,我与表哥表嫂是亲戚,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田氏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眼神中的怨毒却丝毫未减。 她在冯家多年,始终没有生下嫡子,心中本就充满了怨恨。 看着冯修文和柳氏巴结江柔,想着江家的富贵,她的心里更是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恨冯家所有人,恨他们看不起她,恨他们不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冯氏一直留在冯家照顾兄长。 江柔也天天过来探望舅舅,偶尔会带着承宇一起过来,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她自己过来,主要是不想让儿子被过了病气。 冯修文和柳氏时常来看望,对江柔母子关怀备至。 田氏则偶尔出现,言语间总是带着几分刺,让江柔很是无奈。 这日午后,丫鬟春杏端来一碗蛋羹:“夫人,这是厨房刚炖好的蛋羹。” 江柔也没多想,接过蛋羹,就给承宇喂了几口。 没想到没过多久,承宇就开始哭闹起来,小脸涨得通红,还一个劲地拉肚子。 江柔顿时慌了神,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赶来后,给承宇把了脉,又查看了剩下的蛋羹,眉头紧锁:“夫人,这蛋羹里被人下了巴豆,小公子年纪小,巴豆的量不大,但是小孩子肠胃弱,自然反应也更大一些。” 江柔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巴豆?怎么会这样?” 冯修文和柳氏也闻讯赶来,得知情况后,又惊又怒:“是谁这么歹毒,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手!” 江柔强忍着泪水,说道:“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干的!” 冯修文和柳氏脸色骤变。 上次有人在给承宇的羊乳里下了料,最终也只是发卖了两个仆从,而且那羊乳里到底下了什么药,也没能来得及查清楚,就被人意外地给倒进了泔水桶。 所以,其实就等于是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天,又闹出事来了。 冯家上下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开始排查。 第217章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些的? 厨房的丫鬟婆子们都慌了神,纷纷表示自己没有在蛋羹里动手脚。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我……我看到夫人身边的人今天去过厨房,还在刚刚打好的蛋液旁边停留了一会儿。” 田氏身边的婆子被带到众人面前,她脸色煞白,眼神闪烁:“你们……你们别听她胡说,我没有!” “舅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柔看着田氏,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承宇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田氏哼了一声,自然不认。 “柔儿,你不能因为这个丫环的一面之词就来怀疑我吧?而且我身边的人虽然去了一趟厨房,可那又能说明什么?这府里头哪个主子身边的人没进过厨房?” 这是实话。 而且,也的确是没有证据。 只凭一个小丫环的话,别说是给田氏定罪了,就连那个婆子,都没法儿定罪! 虽然没法定罪,但是在冯书源这里,不需要什么证据,更不需要仔细去查什么线索。 田氏有些忐忑地扭一下帕子。 冯书源叹口气,又咳嗽了两声,然后把妹妹也打发走了。 如今,屋子里只有他们夫妻俩,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田氏,我自问这多年待你不薄,你一直没能为我诞下一儿半女,但我也从未亏待过你,府上管家权多年来也一直都是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要对柔儿的孩子下毒手?” 田氏脸色惶恐,但嘴上不认。 “老爷,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再说了,我可没有做什么。” “田氏,你我夫妻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身边的婆子会无缘无故就去厨房?还那么巧就在蛋液旁停了会儿?田氏,那才只是几个月大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田氏听出来了,这是骂她是毒妇呢! 她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问问冯家的人,他们是怎么对我的!我嫁入冯家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操持家事,可他们呢?因为我没有生下嫡子,就处处看不起我,处处排挤我!” 她指着冯书源,眼神怨毒:“还有你的那个长子,他们夫妻巴结江柔,不就是想攀附上江家吗?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我就是要破坏你们的好事,我就是要让江柔恨冯家,让你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我恨冯家所有人!恨你们看不起我!恨你们拥有的一切!”田氏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有嫡子,冯家的一切都要落到这些庶出的手里,我不甘心!我就是要让你们不好过!” 冯书源看着田氏扭曲的面容,心中都充满了震惊。 他没想到,田氏心中的怨恨竟然如此之深。 冯书源叹了口气,说道:“田氏,我们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冯家的事,大家都是一起商量着来的,你何必如此极端?而且修文一家子好了,我们冯家才能好。他虽是庶子,但却是要叫你一声母亲的。” “商量着来?”田氏冷笑,“你们商量的时候,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见?你们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冯书源看着田氏,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何时,冯氏又折返而归。 她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而是直接进入到内室。 冯氏知道田氏在冯家过得不容易,但也不能因此就对一个孩子下手。 而且那个孩子还是自己的亲外孙! 冯氏经由先前的打击,行事已不同以往那般激进。 她厉声说道:“大嫂,你恨冯家,恨修文。但这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承宇还小,他何错之有?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何必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解决?怎么解决?”田氏眼中满是绝望,“我没有嫡子,在冯家永远都抬不起头。就算我说出来,你们也只会觉得我无理取闹!” 冯书源看着田氏,眼神复杂:“田氏,你太让我失望了。承宇是冯家的外孙,你怎么能对他下手?这些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 田氏看着冯书源,泪水流了下来:“老爷,我委屈,我真的委屈!我在冯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我有错吗?” 冯书源摇了摇头:“你没错,但你用错了方法。你这样做,不仅伤害了柔儿和承宇,也伤害了冯家所有人。”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田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冯书源虽然生气,但念在她操持家事多年的份上,没有将她赶出冯家,只是将她禁足在自己的院落,不许她再插手家中事务。 经过这件事,冯氏对冯家有了新的认识。 她知道,冯家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诸多矛盾和纷争。 冯修文和柳氏虽然另有所图,但本性不坏,而田氏则是被心中的怨恨蒙蔽了双眼。 但这里毕竟是她的娘家。 冯书源是她亲哥哥,冯修文是她亲侄子,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不闻不问。 冯氏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她在江家的地位不保,虽然还顶着一个江夫人的名头,但实际上老爷已经对他失望至极。 她不能就此消沉下去,她还有柔儿,还有承宇! 她不可能再对江家人动手了,如今冯家也不太平,而江家,不管怎么说,都有一位五品的夫君做倚仗。 所以,她现在得看清楚了,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仍然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还是努力给自己在意的人撑起一片天。 哪怕是撑不起来,至少也不应该成为他们的拖累! 田氏被禁足,冯氏再次来看望兄长冯书源。 “兄长,您是故意的吧?” 冯书源咳嗽一声:“妹妹说什么?” 冯氏长叹一声,坐在了他的床边。 多少年,兄妹两个没有这样好好地一起说说话了。 “兄长,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振作起来,也是为了让冯家的小辈们能更好。只是这代价,为何就是我的外孙?” 第218章 故意的 冯书源一脸苦笑。 “田氏会针对承宇一事,我是真地不知情。事后知道了,也已经在尽力弥补。妹妹,柔儿是我的亲外甥女,我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害她的孩子?” 也不知冯氏信没信。 兄妹二人在屋里说了大概一刻钟的话,冯氏便离开了。 江柔在冯家又待了几日,直到舅舅的病情稳定后,才带着承宇准备回江家。 冯修文和柳氏前来送行,脸上满是愧疚:“表妹,真是对不起,让你和承宇受委屈了。” 江柔摇了摇头:“表哥表嫂不必自责,这件事与你们无关。子轩的推荐信,我回去后会跟绍峰说的,让他尽量帮忙。” 冯修文和柳氏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表妹,多谢表妹!” 江柔抱着承宇,坐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冯家,她回头望去,只见冯家的大门渐渐远去。 她知道,这次冯家之行,让她看清了很多事情。 宅斗的残酷,人性的复杂,都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或许,这也是江莞莞让她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 这是让她看清楚现实,冯家,靠不住! 她江柔以后想要在丁家立足,除了江家,就只能依靠她江莞莞! 至于冯家。 呵呵,那是还得依靠丁家和江家的照抚才能有望有前程,还能指望着他们给自己撑腰? 之前的冯家,因为有冯氏在江家地位稳固,所以这么多年,日子过得也算是滋润。 但是江哲的官职低微,所以能给冯家的助力有限。 等到江哲晋升到正五品了,可他是被定北侯扶持上位的,所以哪怕是冯书源几次登门,也没能从江哲这里拿到好处。 因为江哲不傻,知道自己的官职是怎么来的,他若是有权限,也理当提携沈家人,怎么可能会去关照冯家人? 所以,冯家这才有些心急,再加上后来冯氏又出事,所以他们真怕被江家给舍弃,这才既写信,又登门去求江哲,才能让冯氏回娘家一趟。 回到江家后,江柔将表哥表嫂所求之事告诉了丁绍峰。 丁绍峰听后,倒是痛快答应:“这个简单,不过就是一封推荐文书,好办,待明日我写好,你派人送去便是。” 江柔靠在丁绍峰怀里,轻声说道:“多谢夫君。” 江柔想到在冯家发生的事,还是将田氏的事说了一遍。 此事瞒不住,毕竟冯家那样的小门户,嘴巴不严,与其日后让他从旁人口中听说此事,倒不如自己先主动说了,还能显得她对夫君的信任,博得夫君对她的疼惜和怜爱。 果然,江柔在说的时候,稍微讲究一下用词,再将自己刻画得无助一些,这男人的保护欲立马就出来了。 丁绍峰抚摸着江柔的头发,安慰道:“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有些人被欲望和怨恨蒙蔽了双眼,就会做出错事。我们只要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子轩的推荐信,我会尽快写好,毕竟冯修文和柳氏本性不坏,子轩也是个好孩子。田氏那边,你打算如何?” “她是舅母,舅舅也给了一个交待,此事便作罢。若是再有下次,就算是长辈,我也不能饶她!” 丁绍峰点点头:“听你的。承宇是我的嫡长子,若是再敢有人伸手害他,定不轻饶!” 江柔知道,丁绍峰这话不是假的,毕竟他当爹还没有一年呢,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哪能看着他出事? 而冯家,经过这件事之后,也变得平静了许多。 田氏被禁足在院落里,每日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冯修文和柳氏则更加努力地培养子轩,希望他能在科举中取得好成绩,为冯家争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丁绍峰的推荐信很快就写好了,送到了冯家。冯修文和柳氏感激涕零,连忙带着子轩前来道谢。 子轩也是个争气的孩子,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丁绍峰的推荐信,顺利进入了白鹿书院。 与此同时,田氏在禁足的日子里,也渐渐想通了很多事情。 她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心中的怨恨渐渐消散。 她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愚蠢。 她知道江柔和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但就是没忍住,就因为不愿意看到冯家人有好日子过,所以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现在想想,真是泯灭人性了。 但做都做了,如今也只能是在佛前忏悔。 正如冯氏走之前所说的,冯家日子好了,那她的饮食起居不也能跟着变好? 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江莞莞听完春兰的禀报后,也只是微微一笑。 胡嬷嬷先去看过小世子,确定还在睡着,这才折返回来。 春兰已经退出去了,翠珠被江莞莞叫去看着两位小姐学女红。 “夫人,您让二小姐去冯家,就是为了震慑她吧。” 江莞莞笑道:“没办法,江柔太蠢了。如果不让她自己亲眼看看,她是不会相信自己身后能依靠的人少之又少了。现在多好,冯家的事,让她彻底看清楚自己如今能靠的到底是谁。” 江莞莞知道如今朝堂局势不明,秦昭如今虽是实权在握,但实际上也是危机四伏。 她没有别的本事,也无法洞悉朝堂走向,所以只能尽力将侯府内的一切操持好,尽力将有可能会波及夫君的一切因由都做出安排。 江柔、丁绍峰,皆在其中。 江莞莞虽然厌恶丁绍峰,但又不得不承认,丁绍峰此人的确有才,而且入仕是早晚之事。 自己早作准备,以防被人在背后使绊子。 “丁绍峰此人重名重利,日后他入仕,若当真养大了野心,必然不甘于屈居人下。早防备他一手,也能安心一些。” 胡嬷嬷对于自家主子的做法,那是没有半分意见。 而且她也早就看不惯二小姐的作派,要不是因为她姓江,真是乐得见其倒霉呢。 “夫人,如今冯氏也跟着回了娘家一趟,变化颇大。” “嗯,没指望着她能把父亲的心收回去,只是希望她能把那满脑子的算计用在正事上,别让父亲做出宠妾灭妻的蠢事即可!” 第219章 弟弟训兄长! 江莞莞很清楚江柔的各项优弱点。 虽然骂她蠢。 但实际上,江莞莞很清楚江柔这人心思最是复杂,且能算计,再加上江柔是重生者,定然会有几分长进。 虽然江柔没有说过,但是江莞莞也能推测得出来。 江柔上辈子一定是嫁入了安南侯府,而且还是以侧室的身份。 这辈子她执意换亲,应该就是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阴谋算计。 江柔不一定有大智慧,但是她足够掌控她的那方小天地就足矣。 至少,不会让某些人出来给她惹乱子。 而且,江莞莞也很期待,这个江柔能将丁家的内宅打理成什么样。 先前主动给丁绍峰纳妾,但是时日太短,便将人给赶了出去。 表面看似是丁绍峰服软了,但是实际上,却也是留了巨大隐患。 丁绍峰原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已经尝过纳妾的好处,又怎么会愿意只守着江柔一个人过? 况且,在有这个妾室之前,丁绍峰也有通房,而且不止一个。 江莞莞想到了秦昭后院的那几个女人,不由得又有几分头疼。 自打她进门后,秦昭并没有再宠幸过后院的其它女人,也不知道是他真地对自己情有独钟,还是因为太忙,或者是嫌太麻烦,所以才不去其它人那里。 如今她是侯夫人,又有了嫡子,总不能还要继续独霸夫君,不说是外头的人了,光是府里的那些个眼神和声音,就足以让她觉得烦燥。 虽然她也不愿意跟别人分享男人,但谁让她现在就是生存在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呢?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她可不是什么圣母。 而且,也不是真的大度贤惠的主母。 她总得先问过自家男人的意思才好行事。 如果秦昭对她腻了,想要换别的女人服侍,那她以后对秦昭的态度也要转变。 如果秦昭没有宠爱其它女人的意思,还是一如既往地守在自己这里,那她也不介意多付出一些真心。 江莞莞抬手在自己的心口轻抚,低喃道:“但是这真心,是自己说收回,就能收回,说付出,就能付出的吗?” 刘氏的肚子越来越大,老夫人这里也免了她的请安,只让她安心养胎。 秦庄已经再度回书院读书了。 秦庄也算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劫,现在的他,不能说是脱胎换骨,也差不多了。 今日是秦庄休沐的日子,秦昭正好也在府里。 江莞莞总觉得,秦昭就是故意留下来等秦庄的。 定北侯府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西跨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映着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定北侯秦昭身着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凛冽之气,只是此刻望着对面的兄长秦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凝重。 秦庄则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处还沾着些墨迹,他微微佝偻着背,手指不安地绞着衣摆,眼神躲闪,不敢与秦昭对视。 “二哥,今日请你来,是有件要事必须与你说清楚。” 秦昭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打破了书房里的沉默。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秦庄身上,不肯有半分移开。 秦庄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三弟,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科举之事,我……我尽力了。” 明明他才是哥哥啊! 可是没办法,他好像在这个弟弟面前,一直都没有什么当哥哥的威风。 “尽力?”秦昭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哥,你今年已是不惑之年,你说你尽力了,可我看到的是你每有休沐之日,便流连于酒肆茶楼,与那些酸腐文人谈天说地,醉生梦死。而且在书院,你又有几分心思用在读书上?” 秦庄的脸涨得通红,抬起头想要辩解,却在触及秦昭锐利的目光时,又迅速低下头,嗫嚅着:“三弟,你不懂,那些……那些是文人的风雅,是……是陶冶情操。” “风雅?陶冶情操?” 秦昭冷笑一声,“我只知道,我们秦家祖上也算是脚踏实地过日子的,父亲这一辈,虽在战场上没有太大建树,却也兢兢业业打理家中产业。 可到了你这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大哥留下大嫂和侄子侄女,战死沙场。 你是二哥,原本应该顶起门楣,可是你都做了什么? 不思进取,整日沉迷于所谓的风雅,把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团糟。母亲为你操碎了心,还时常要我多照顾你,多让让你。你觉得合适吗?” 提到母亲,秦庄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对不起秦家。可我……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每次走进考场,看到那些题目,我的脑子就一片空白。我也想中举,也想光宗耀祖,可我……我做不到啊。” 秦昭看着秦庄痛苦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二哥,我不是要逼你,我是不想看到你再这样下去。科举这条路,你走了近二十年,已经走不通了,为何还要一条道走到黑?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家不像家,业不像业。 嫂子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是个本分人,可你呢? 你对她百般冷落,还在外面沾花惹草,惹出不少风流债,让秦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秦庄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刘氏她……她太木讷了,不懂风情,我……我只是想找个懂我的人。” “懂你的人?” 秦昭叹了口气,“二哥,你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孩子们想想。大哥的孩子读书的读书,学女红的女红,为秦家争光,可你的孩子们呢? 他们年纪还小,正是需要父亲教导的时候,可你呢?你给他们做的榜样就是整日喝酒作乐,流连花丛吗?” 提到孩子们,秦庄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 “我……我不是个好父亲,我……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就该做出改变。” 第220章 别再让我操心了 秦昭看着秦庄,语气坚定地说,“二哥,我给你下最后通牒,明年的秋闱,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还不中举,就彻底放弃科举,我会给你安排一份差事,虽然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也能让你衣食无忧,安安稳稳过日子。 而且,从今天起,你的后院不许再进新人,你要好好对待二嫂,把心思都放在孩子们身上。 夫人早就请了西席教导他们,只要他们肯努力,我会动用我手上所有的资源,培养他们成才,让他们成为秦家的骄傲。” 秦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三弟,我……我还想再试试,我不甘心。我知道我这么多年来一事无成,可我……我真的不想就这样放弃科举。” “二哥,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秦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就算你这次中了举,也不过是个举人,想要进士及第,还要再等三年,甚至更久。 光是考举人这一关,你就考了十年,而会试更难,就算你考十年,也未必能中。 你自己刚刚也说了,资质愚钝,本就不是科考的料子,又为何执意于科考? 你到底是为了科考,还是只想着用科考的名义来躲避你自己身为人子、人夫、人父的责任?” 秦庄被这一声指责惊的脸色煞白。 他退了一步,神色慌张:“三弟,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想要证明自己。” “你拿什么证明?你到现在还只是一个秀才,明年的乡试你又有几分把握? 若是不中呢?还接着读书?就算你真中了举人,可是会试只会更难!真等到你考中进士,或许你已经年过半百,就算入了仕途,也很难有什么作为。 而你的孩子们呢?你难道想让他们像你一样,一辈子浑浑噩噩,一事无成吗?” 秦庄沉默了,他看着秦昭,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他知道秦昭说的是对的,可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文人傲气,让他始终不愿意轻易放弃科举这条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立志要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现实却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 “二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孩子们好。” 秦昭看着秦庄,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秦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哥去世得早,我身为定北侯,身上肩负着整个家族的重担。 我不仅要守护好秦家的基业,还要让秦家的子孙后代能够有所作为,不能只有我这一代有功绩。你是我的亲二哥,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和我一起,为秦家的将来努力。” 秦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三弟,我……我听你的。明年秋闱,我会全力以赴,如果还不中,我就……我就放弃科举,好好过日子,教导孩子们。” 秦昭看着秦庄,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好,二哥,我相信你。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夫人会打理好,你只管专心读书。只是再不可轻视二嫂。” 秦庄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我不希望你只是嘴上说说,我要看到你的实际行动。” 秦昭站起身,走到秦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我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帮助你。但你自己也要争气,不能再让我,让整个秦家失望了。” 秦庄抬起头,看着秦昭,眼中充满了感激:“三弟,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努力。” 书房里的灯火依旧通明,映着兄弟两人的身影。 窗外的晚风依旧轻轻吹拂着,檐角的铜铃依旧在叮当作响,只是这一次,这声音似乎多了几分希望的味道。 秦昭叹口气,能做的,他都做了,能劝的,也都劝了。 但秦庄的将来到底会如何,关键还是看他自己。 秦昭有些无奈地抚额,满脸无奈:“明明我才是弟弟啊!为什么要让我来操这份儿心!二哥,但您你别让我失望,我没指着你能中举,但至少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秦昭是少年举人,秦家真正的天才。 若是他走文路,绝对早已位列文官,但当年家里出事,他选了武将这条路。 秦昭觉得心累,秦庄又何尝不是呢? 秦庄耷拉着脑袋回到屋里,整个人都有些沮丧。 他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 他也看过秦昭当年写的文章,那个时候,秦昭才十四啊! 可就是现在的他,也写不出这般惊艳绝伦的文章。 所以,秦昭少年中举,绝非偶然,他是真地有才啊! 被一个天才弟弟压着,秦庄倒没有觉得丢人,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无能。 “算了,再拼一年吧。如果不成,那就安心按着三弟给铺的路子走,也省得家里人再跟着操心。” 秦庄思及处处为他着想的老母亲,更觉得自己不孝。 他不能一辈子都被母亲护着,身为男儿身,总得撑起自己该撑的那份责任。 哪怕是不及三弟有成就,但至少得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能再给三弟一家添麻烦了。 秦昭回到福熙堂时,江莞莞还在榻上逗着阳阳玩儿。 秦昭挑眉:“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睡?” “许是白天睡的多了,不过我瞧着他现在眼睛没有刚才亮了,应该也要困了。” 秦昭将小娃娃抱进怀里,这几日他一直早出晚归,一直没见着这小子。 如今阳阳被他强行抱在怀里,忽闪头两只大眼睛看着他,小手还好奇地想要摸他的脸。 江莞莞笑了:“不错,没哭。” 秦昭沉脸:“什么话?我是他爹!” “嗯,一个月见不了几回的亲爹。” 秦昭脸上挂不住,直接把人交给在一旁候着的奶娘:“带他下去休息吧。” “是,侯爷。” 江莞莞也没拦着,让人去备热水,然后开始给秦昭宽衣。 “行了,我自己来就好,你也累一天了,去床上歇着吧。我烫烫脚就去睡。” “好。” 江莞莞在和秦昭相处的这两年里,早早就看清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和他的私下相处时,没必要端着,也没必要跟他客气,他说什么,自己照办就是。 果然,秦昭脸上并无不满,洗好脚之后,便打发人都下去,他则是直接扑向了床上的爱妻! 第221章 夫妻间诡异沟通 江莞莞坐在雕花描金的拔步床沿,手中拿着一枚绣了一半的荷包,丝线在指尖缠绕,却迟迟不肯落下一针。 她的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愁绪,窗外的景色再美,也难以驱散她心中的烦闷。 “夫人,老夫人那边又差人来问了,问您什么时候给侯爷安排纳妾的事。” 翠珠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江莞莞的脸色,轻声说道。 江莞莞闻言,手中的丝线猛地一扯,指尖被针扎出了一滴血珠,她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回了老夫人,就说我心里有数,会尽快给她答复的。” 翠珠看着江莞莞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有些不忍。 “夫人,您心里明明不愿意,何必要委屈自己呢?侯爷那么疼您,肯定会站在您这边的。” 江莞莞抬起头,看着翠珠,苦笑着摇了摇头。 “翠珠,你不懂。老夫人也是为了侯府着想,我已经生下了嫡子,可侯府子嗣单薄,老夫人想让侯爷多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身为侯府主母,不能只顾着自己的私心,不顾侯府的大局。” 话虽如此,可江莞莞的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秦昭是定北侯,战功赫赫,是京城无数贵女心中的良人,府里仅有的几房妾室,还是江莞莞进门之前,老夫人和先夫人做主纳的,自江莞莞进门后,秦昭也从未正眼看过她们一眼。 可如今,老夫人以侯府子嗣昌盛为由,三番五次地找她谈话,让她给秦昭纳妾。 她知道老夫人是好意,也知道在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她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无法真的接受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可是夫人,侯爷他……”翠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江莞莞打断了。 “好了,翠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江莞莞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翠珠无奈,只好退了下去,暖阁里只剩下江莞莞一个人。 她想着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嫁进侯府的这两年,其实真心感觉不错。 秦昭对她好,侯府上下也算是和睦,就算是之前有些小龌龊,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各种争端或者是不和,这才正常。 成婚之后,秦昭对她百般宠爱,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 他知道她喜欢海棠花,便在侯府里种满了海棠树;他知道她喜欢吃各色的点心,便专门从江南请了厨子回来;他知道她害怕他在外出事,便尽量早些回府。 他们的日子过得普通,但又有几分甜蜜在。 可如今,这份甜蜜却要被打破了。 老夫人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她不能拒绝老夫人的要求,否则就是不孝,就是不顾侯府的大局。 先前秦昭以未有嫡子前,不得有庶子出生为由拒绝纳妾。 可现在,她已经生下了阳阳,老夫人那里再推拖,就说不过去了。 可她又实在不愿意让别的女人走进她和秦昭的生活,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 就在江莞莞陷入两难之际,暖阁的门被推开了,秦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看到江莞莞坐在床沿,眉头微蹙,眼神落寞,心中顿时一紧,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说话的语气,听着冷冰冰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一暖。 “莞莞,怎么了?出事了?” 江莞莞看到秦昭,心中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夫君,老夫人又让我给你纳妾了,妾,妾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秦昭看着江莞莞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阵心疼。 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却有些嫌弃:“就为这个?” 江莞莞身子一僵,这人说话要不要这么硬? “听夫君的意思,您是有意再纳新人进门?” 秦昭脸一黑:“我几时说过要再纳妾了?” “可你刚刚那嫌弃的语气?” 秦昭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江莞莞擦擦眼泪,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矫情了。 “那,侯爷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想要纳妾,那妾就您物色,再让府里做准备。” 秦昭不说话,只是双眸定定地看着她,直到看得江莞莞不好意思,且眼神发慌了,他才出声。 “我没有再纳妾的打算,通房也不行。” 江莞莞心头一喜,但是面上不显:“夫君说真的?” 秦昭挑眉,刚刚还称呼自己侯爷,这会儿又改夫君了。 女人,果然善变! “真的,爷有太多事情要忙,没有那么多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可是老夫人那边……” 江莞莞哽咽着说,“老夫人也是为了侯府着想,她说侯府子嗣单薄,让你多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我身为侯府主母,不能只顾着自己的私心,不顾侯府的大局。” 秦昭握住江莞莞的手,更加用力了,但是却有些突兀地笑了一声。 “莞莞,侯府的子嗣重要,可总有比子嗣更重要的。至于纳妾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去跟老夫人说的。” “真的吗?” 江莞莞抬起头,看着秦昭,眼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你真的要跟老夫人作对吗?老夫人她……她肯定会生气的。” 秦昭看着江莞莞,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怎么会跟母亲作对呢?我只是跟她讲道理。我知道母亲是为了侯府好,可我不纳妾,也是为了侯府好。我相信,老夫人会理解我们的。” 这话说地不清不楚,江莞莞是真没听明白。 但她知道,秦昭说到做到,他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她也不再多想,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不矜持的了,主动偎进秦昭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夫君,谢谢你。”江莞莞轻声说,“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了。” “傻瓜,我们是夫妻,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秦昭轻轻抚摸着江莞莞的头发,语气中难得的充满了宠溺。 第222章 被侯爷撩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 江莞莞连忙从秦昭怀里出来。 翠珠低着头进来:“禀侯爷,夫人,老夫人来了。” 江莞莞和秦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秦昭扶着江莞莞站起身,只见老夫人带着几个侍女走了进来。 老夫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脸上带着威严,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母亲,您怎么来了?”秦昭走上前,恭敬地说道。 老夫人看了秦昭一眼,又看了看江莞莞,语气严肃地说:“我怎么不能来?我要是再不来,你们是不是就打算把纳妾的事给忘了?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侯府就阳阳一个孩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侯府的基业怎么办?你身为定北侯,不能只顾着儿女情长,不顾侯府的大局。” 秦昭看着老夫人,不卑不亢地说:“母亲,我知道您是为了侯府好,可我现在没有纳妾的打算,至于侯府基业,您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老夫人冷哼一声,“老三,你太天真了。侯府这么大的家业,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再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事,莞莞已经生下了嫡子,也该为侯府着想,让你多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 江莞莞走上前,恭敬地对老夫人说:“母亲,我知道您是为了侯府好,只要我们好好教导阳阳,他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不会让您失望的。” 江莞莞特意没提纳妾一事,但老夫人显然不打算就此揭过。 “你懂什么?”老夫人看着江莞莞,语气有些严厉,“女人就该以夫为天,以家族为重。昭儿不愿意纳妾,肯定是你在背后吹枕边风。莞莞,你身为侯府主母,不能这么自私。” “母亲,您误会莞莞了,这件事和她无关,是我自己不愿意纳妾。” 秦昭连忙说道,“我如今公务繁忙,而且现在侯府内忧外患,此时纳妾,无异于给别人在我们侯府下钉子的机会。” “公务繁忙?”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公务再繁忙,还能耽误睡觉了?” 这话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毕竟江莞莞也在呢。 这要是放在那些贵夫人眼中,分明就是太过粗鄙了。 老夫人可能也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话不太合适,脸色微有些尴尬,但还是强撑着脸面,继续质问。 “老三,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复,到底愿不愿意纳妾?如果你不愿意,就别怪我强行去给你找一个。” 秦昭看着老夫人愤怒的神情,心中也有些为难。 他知道老夫人是真心为了侯府好,可他真没有纳妾的意思,他又不是种马,一天到晚只想着那种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坚定地说:“母亲,儿子不纳妾。” 老夫人看着秦昭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再劝也没有用了。 她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失望:“罢了,罢了,你们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们了。以后侯府的事,我也不管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老夫人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开了。 看着老夫人离去的背影,江莞莞心中有些愧疚:“夫君,都是我不好,让你和母亲闹僵了。” 秦昭握住江莞莞的手,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决定。母亲只是一时生气,过段时间就会想通的。” 江莞莞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反正,自己的丈夫没有纳妾的心思,怎么看,都是自己暂时赢下一局。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夫人虽然不再提纳妾的事,但对江莞莞的态度却冷淡了许多。 江莞莞心中愧疚,便常常带着秦砚去老夫人的院子里请安,陪老夫人说话,逗老夫人开心。 秦珂聪明伶俐,嘴甜得像抹了蜜,很快就讨得了老夫人的欢心。 老夫人看着可爱的孙女,心中的气也渐渐消了,想着她将一个庶女都养得这般好,对江莞莞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这天,秦昭处理完公务,回到侯府,刚走进正院,就听到暖阁里传来江莞莞和翠珠的说话声。 “夫人,您看侯爷对您多好,为了您,宁愿和老夫人闹僵,也不愿意纳妾。您真是好福气。”翠珠笑着说。 江莞莞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夫君对我好,可我也不能太自私。府里还有几房妾室,夫君从来没有看过她们一眼,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几日她们明显已经开始试探了。” 秦昭站在门外,听到江莞莞的话,心中一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看着江莞莞:“如果哪个女人不安分,直接打发了便是。” 江莞莞看到秦昭,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夫君,没有谁不安分,她们只是想见夫君,想要得到您的垂怜罢了。” 秦昭笑了一声:“所以,夫人觉得我应该垂怜她们吗?” 江莞莞身子一僵,好像玩过火了。 这人竟然把难题抛给她! 江莞莞眼神复杂地看向秦昭,注意到他眼底的笑意,立马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他给戏耍了。 “夫君,您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能这般不稳重?” 秦昭眼底笑意更浓,这是指责他? “夫人放心,等晚上,为夫一定稳重一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秦昭故意加重了‘稳重’二字的语气,江莞莞对上他戏谑的眼神,一瞬间便想到了什么,脸蹭一下子就红了。 “你,登徒子!” 秦昭哈哈大笑,没忘了在她脸上偷个香吻再走。 约莫半柱香之后,翠珠才再次进来,小心翼翼道:“夫人?” 江莞莞收拾一下心情,然后清一下嗓子:“何事?” “侯爷去书房了,大公子也被叫过去了,看样子应该是考校学问。” “嗯。先前备着的银耳羹还有多少?” “应该还有三四碗。” “让人给侯爷和大公子送两碗过去,另外,再给玥儿和珂儿各送一小碗过去。” “是,夫人。”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现在还感觉脸颊热热的。 她暗暗鄙视了自己一把,没出息! 都已经是孩子娘了,怎么还这么不经撩。 撩? 江莞莞瞪眼,所以秦昭之前是真地开窍了,在撩自己? 第223章 来了位娇客 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但是江莞莞却始终不曾掉以轻心。 因为老夫人最早提纳妾一事时,是在江莞莞初有孕那会儿。 老夫人给的理由也很充分,正妻怀孕了,不能伺候夫君,所以给夫君纳妾或者是收个通房,这都是高门主母们常用的手段,或者说是常规操作。 但当时秦昭以不知江莞莞腹中是男是女为由拒绝了,还是要以嫡子为重。 当时的老夫人也不曾多劝,允了。 但是这一次,老夫人明显比上回要强势很多。 自己生了嫡子,老夫人想要看着侯府子嗣昌盛,原本没有毛病,但太急了,又太强势了,这就是问题。 可是江莞莞也让人查了,近一个月来,除了老夫人娘家那边曾过来请过一次安之外,也并没有外人进府。 而长房和二房,江莞莞不相信她们两个会有这样的心思。 难道是房家? 没等江莞莞查明白呢,庆安堂那边就先有动作了。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房家来人了,说是请您过去认认亲,把小公子也抱上。” 江莞莞点点头,未做他想。 毕竟自己虽然嫁进来两年,但实际上见过的亲眷们有限,而且很多亲眷都是一年到头见不了一两次,认不全也是常事。 江莞莞带着阳阳过来,未进门,便先听到了屋内的笑闹声。 其中,有苍老的,独属于老人的声音,也有年轻的,清脆的黄莺声。 江莞莞眸光暗了一下,但都到这儿了,总不能扭头就回去,这不等于是主动送把柄过来嘛。 进门行礼落座后,老夫人才开始介绍。 “这是我娘家的三侄媳,你们以前应该是见过一次,不过那会儿是在阳阳的满月宴上,你兴许不记得她了。” 江莞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妇人,看样子,应该是比自己年长。 “表嫂好。” 申氏笑笑:“表弟妹好。啧啧,上回见的时候,表弟妹身子还稍微丰腴一些,这才过去多少日子,便又清减回刚成亲那会儿了。” 江莞莞笑道:“孩子大些了,闹腾,这操心的事情多了,自然就会清减一些。” 申氏顺着她的话道:“可不是嘛!刚刚我跟姑母还在说你辛苦了呢。管着这么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用度,这侯府里里外外,着实让你费心了。” 这话听着有点儿别扭。 怎么感觉申氏才像是主人家,这是答谢别人管家辛苦了? “费心倒也谈不上。我既嫁给侯爷,做了他的夫人,理当帮他打理内宅。这也是分内之事,母亲慈爱宽厚,自我进门后,也一直信我,这才能让侯府上下更重规矩了。” 申氏没接这话茬,笑着看向主位。 “姑母,表弟妹不仅人长的好,而且还是书香门第出身,这说话就是不一样,比我们这些个睁眼儿瞎可强多了。” 这是自贬而捧着江莞莞? 江莞莞不动声色地看一眼主位,也想知道她们这是要唱哪一出。 老夫人喝了两口茶,这才指向坐在申氏下首的那个姑娘。 “老三媳妇儿,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姑娘是我侄女房思思,也是你小舅舅最小的女儿。她年纪小,明年就要嫁人了。你小舅母如今病着,便想着将她送到我这里来,想要让我教教她管家。” 江莞莞微微点头,没说话。 她听出来了,老夫人这是还有未尽之言呢。 果然,老夫人又有些气虚道:“可我这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比从前。况且这两年一直都是你管家,我就想着干脆让她跟在你身边学一学。我看你把麦穗就教得挺好,顺带着也教教你小表妹吧。” 江莞莞看向房思思,姑娘原本手上还拈着一块儿点心犹豫着要不要吃,一见表嫂看过来了,立马将点心丢回碟子里,站起福身行礼。 “表嫂好,妹妹有礼了。” “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房思思微微紧张地坐回去。 一旁的申氏则是满面笑容道:“就是就是!表弟妹说的没错,都是自家人。思思啊,你可要跟着你表嫂好好学学如何管家,你也是大姑娘了,可现在连看个账本都费劲,这可不成!” 老夫人将阳阳接过来,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儿,奶娘估摸着时辰,说是该喂孩子了,这才让她抱走。 江莞莞对这个房思思也算是初步了解了。 十五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不过瞧着她这性子有些跳脱。 一个庶女,被养成这样的性子,看得出来在府里应该还算是得宠。 若是不得宠的庶女,哪一个不是言行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 “好了,我也乏了,你们回去吧。老三媳妇儿,思思就不走了,你看着安排便是。” “是,母亲。” 无论这个房思思是怎么个出身,既然来了侯府,总要以客人身份招待的。 至于住处,江莞莞自然不会把人安排在福熙堂。 结果老夫人前脚回后堂休息,申氏就先开口了。 “表弟妹,我这个小妹妹可就辛苦你教导了。她虽识得几个字,但是远不及你。” “表嫂客气了,既然是母亲让我带在身边教一教管家的本事,那我自当尽力。” 申氏点点头:“是是是,我自是信得过表弟妹的。听说你们住的福熙堂离这里不远,正好,以后让思思也记得天天过来给姑母请安才是。” 江莞莞眸光一暗,笑道:“表嫂说笑了。我们是住福熙堂,但表妹可不能住进去。” “这却是为何?” 申氏一脸茫然,又执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是有何不便?可是我先前听姑母说,那个叫麦穗的,不就住在福熙堂吗?” “自然是不合规矩。麦穗住福熙堂,一是因为其年幼,二是因为有玥儿和珂儿与其同住,三嘛,因为她是夫君的堂妹,同为秦氏族人。” 说到最后一句,申氏的脸色微僵。 江莞莞笑着继续道:“至于思思表妹,表嫂刚刚不是也说了,表妹已许下亲事,自然是该避嫌,住福熙堂不合适,毕竟住进福熙后院的女眷,不是姓秦,便是夫君的女人。” 原本低头不语的房思思听到这一句,蹭地一下子抬起头来,眸光意味不明地看向了江莞莞。 第224章 绝无可能! 江莞莞原本给房思思安排的是离长房不远的住处,但是她前脚刚回福熙堂,后脚孙嬷嬷就过来禀报了。 “夫人,老夫人说表小姐难得过来小住,便留她在庆安堂住下了,暂时安置在了后罩房。” 江莞莞唇角微勾,她就知道,这个房思思的来意不简单。 “既然是母亲安排的,那便由着母亲吧。至于其它的一应物什,你看着给送过去便好,莫要乱了规矩,表小姐,终究只是表小姐,不能越过咱们府上的姑娘们去。” “是,奴婢明白。” 翠珠进来帮着给江莞莞缷妆:“夫人,可要奴婢去查查这位表小姐?” “不用。春兰早就安排人去查了。” 翠珠帮着她将头发梳顺了之后,丫环那边过来禀报,说是都备妥了。 “夫人,热水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洗头。” “嗯,侯爷可有差人送消息回来?” “进宝之前来了一趟,说是侯爷被叫进宫里问话了,什么时候回来可不敢确定。” “知道了。” 江莞莞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房思思绝对不简单。 可是既然已经定亲了,又怎么会想着住到侯府来? 十五岁的年纪住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而且自己不让她住福熙堂,那位表嫂明显还不乐意。 虽然房思思没有明确表示不高兴,但她的眼神说不了谎。 所以说,房思思的心思不单纯。 但她没有证据。 这种事,如果她毫无根据就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是她没有度量,不容人。 再说了,老夫人和申氏都已说明,房思思已经有婚约在身,如今不过是因为嫡母病倒,无暇教她管家之事,这才托负到侯府。 这个理由,真的是理所当然得挑不出毛病。 “既然如此,那就慢慢看。” 之后几日,房思思对江莞莞毕恭毕敬,每日早早地便到江莞莞的院中请安,认真学习管家事务,时不时还会送上一些自己亲手绣制的手帕、香囊等小物件,以博取江莞莞的欢心。 江莞莞见她如此乖巧懂事,自然也耐心地教导她如何管理府中账目、调配仆从、打理中馈等事务。 然而,江莞莞的得力助手,福熙堂的管事胡嬷嬷,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发现房思思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 胡嬷嬷是江莞莞的陪嫁,也是她的奶娘,跟随江莞莞多年,心思缜密,办事稳妥。 她见房思思平日里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秦昭的行踪,还时常在秦昭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心中便起了疑心。 对此,江莞莞倒是觉得不急。 春兰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这几天一直没动静,不是因为春兰的效率不高,只能说,这个房思思的确不简单,又或者说,是房家这次另有目的。 没过几日,调查的结果便呈到了江莞莞的面前。 原来,房思思在家中早已定下了亲事为真。 男方是京城中的一个书香门第,姓杜名文轩。 杜家原本也是耕读之家,杜老爷也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官。 只是近两年,杜文轩的父亲在衙门里失势,被革职查办,杜家的家境也因此一落千丈,日渐衰败。 房家人见杜家败落,便对这门亲事极为不满,觉得房思思若是嫁给杜文轩,日后必定会吃苦受累。 房家人一心想要为房思思退掉这门亲事,再为她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可是退婚乃是一件极为不光彩的事情,会被人诟病,说女方嫌贫爱富。 房家人既想摆脱这门亲事,又不愿意背负退婚的恶名。 房家正左右为难之际,得知老夫人有意为秦昭纳妾,房家人顿时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他们看来,若是房思思能够成为定北侯的小妾,即便不是正室,也能够享尽荣华富贵,远比嫁给那个没落的杜家公子要强得多。 于是,房家人暗中给秦昭的母亲传递消息,之后,便有了申氏领房思思上门的一幕。 申氏等人让房思思在侯府中好好表现,争取得到老夫人和秦昭的青睐,进而成为侯府的妾室。 江莞莞得知此事后,心中十分不悦。 她原本就有些疑心,如今确定了房思思的心思,也明白房家人的盘算。 她与秦昭才刚刚坦诚相对,自然不愿意有其他女子介入他们的婚姻。 而且,她也看不惯房家人这种嫌贫爱富、投机取巧的做法。 江莞莞将此事告知了秦昭,秦昭听后,更是怒不可遏。 “夫人放心,我秦昭绝无纳妾之意。房思思若是安分守己,在府中学习管家之道,我尚可容她。若是她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休怪我不客气!” 江莞莞听了秦昭的话,心中已经踏实下来,说道:“夫君,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是房思思毕竟是老夫人的侄女,我们若是太过强硬,恐怕会惹老夫人不高兴。” 秦昭皱了皱眉头,说道:“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的。我相信母亲也不会为难我们。” 当天晚上,秦昭来到老夫人的院中,将房思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听后,心中十分惊讶,与此同时,还有几分羞恼之意。 房家是她的娘家,她想要给儿子纳妾是真,但于房思思之事不知,也是真。 此刻娘家的那点儿龌龊心思被儿子当面揭出来,总归是有几分窘迫的。 太丢脸了! 老夫人还想着再确认一下,万一是弄错了呢? “老三,你说的可是真的?思思她竟然是这样的人?万一她是真心想要学习管家之道呢?” 秦昭说道:“母亲,此事千真万确,下面的人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房家人嫌杜家败落,想要让思思嫁给我做妾,以此来摆脱杜家的亲事。我绝无纳妾之意,还请母亲明察。” 老夫人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房家的脸面算是保不住了。 老夫人眼神闪烁,想到了那几个娘家兄弟,再看看自己如今的富贵日子,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 “老三,我知道你与江氏感情好,可是纳妾之事,在大户人家中也是常有的事情。 你如今已是侯爷,只宠着江氏一个夫人,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思思她毕竟是我的侄女,若是她能嫁给你,也算是有个好归宿。” 第225章 他绝非良配啊! 秦昭说道:“母亲,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而且我的心思也不在这些家事上。若是母亲真的为思思着想,就应该让她回到房家,好好与柳家商议婚事,而不是让她在这里痴心妄想。” 老夫人见秦昭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思思她毕竟是我的侄女,我也不能太过亏待她。我会派人去房家,让他们把思思接回去。” 然而,老夫人的话,却被躲在门外的房思思听了个正着。 房思思得知秦昭和江莞莞都坚决反对她做妾,心中又气又急。 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侯府,回到那个寻常的房家,更不甘心就此嫁进已经没落的杜家。 她不是第一次来侯府,但却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住在这里。 她还只是一个表小姐呢,如今吃喝用度上就已经这般好了,若是成为这侯府的女主子,那岂不是会更好? 房思思不傻,她想要退亲,又不愿意担一个嫌贫爱富的骂名,所以便想着借定北侯府的势,她笃定了杜家不敢招惹定北侯府。 届时,惧于定北侯府的势力,让杜家主动站出来退亲,她房思思便是一个受害者,那名声总比嫌贫爱富要好。 只是,表哥不愿意呢。 这可如何是好? 房思思低头,看一眼自己如今的穿戴,想想回到房家后,如何还能再有这些好东西? 仅是她这一身衣裳,就抵得过她在房家一年的月钱了。 侯府富贵如此,多养一个她又如何? 房思思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侯府的妾室,哪怕是不择手段。 眼下,还是要先解决被送走这件事才是正经。 房思思知道表哥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自己得想个其它法子才行。 刚刚她也听出来了,表哥不待见她。 这个时候,就万万不能得罪了姑母! 所以,还得从姑母这里入手。 所以,秦昭前脚离开庆安堂,房思思便哭着过来求老夫人救命了。 “姑母,您救救思思吧,思思真地是无路可走了。” 老夫人原本还在因为这个侄女骗她一事而生气,没想到房思思竟是先哭着过来求救了。 这又是闹哪一出? 房思思不傻,这种时候,自然不敢再说嫡母一句不好,更不敢提房家的不堪。 “姑母,还不是那个杜文轩!”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子,她竟然主动提及未婚夫了? “好了,先把眼泪擦擦,跟姑母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房思思又哭了几息后,这才止住。 “姑母,那杜文轩绝非良人啊!” 老夫人表情僵住,儿子前脚才说房家有意退婚,这个侄女就主动过来提了? 这是真不愿意嫁到杜家去啊! 老夫人压下心头的不满:“你且说说,如何就不是良人了?” 房思思假装没看到老夫人脸上的薄怒之色,继续道:“家中兄长的同窗曾说,那个杜文轩不好好读书,整日里只在女人堆里厮混。我原本是不信的,后来兄长也托人打听到,他十五岁时,身边便有了两个貌美的丫头。” 老夫人沉默了。 十五岁就有了两个通房丫头,这也不算是什么太出格之事。 毕竟很多世家大族都会如此,有的甚至在儿子十三四岁的时候,便会安排了专门的教引嬷嬷来专司教导小主子于床第之间那档子事。 所以,老夫人倒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只是两个丫头而已,你何必如此在意?” 房思思脸色一僵,没想到老夫人还挺不好糊弄的。 “姑母,若只是如此,思思也不必如此难过了。兄长还打听到,杜文轩与其一位同窗的妹妹私下有联系,我不敢说他二人之间不清白,但绝对不正常!” 听到这里,老夫人才微微拧眉。 若是如此,那这杜文轩的人品的确堪忧。 毕竟男女有别,而且杜文轩早已有婚约,就当洁身自好,离其它的闺阁女子远一些。 私下有来往? 那岂非就等同于私相授受? 这可是要毁女子清白的! “思思,你所言可为真?” 房思思再度哭了几声:“这等事情,我又何必骗姑母,只需姑母派人一查便知啊。” 老夫人见她说的理直气壮,当下便信了几分。 房思思低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声哭着。 杜文轩的确是与一位同窗的妹妹有些书信来往。 但并非如房思思所说那般不堪。 那位姑娘只是因为其兄长手腕受伤,无法执笔,所以很多课业,包括与先生、同窗的信件都是由其妹妹代笔的。 上面所言之事,自然也全都是其兄长口述。 当然,大部分都是以课业为主。 但这些,谁会去细查呢? 只要确认过二人间确有书信来往,不就可以了? 所以,房思思害起人来,那是丝毫不心虚! 老夫人也没想到,退婚一事中,还有这等内情。 不过,秦昭去左军都督府了,老夫人也没想着现在就跟他说这些,还是先让人去查一查。 老夫人手下人的查,自然不可能像是春兰那样的深入调查,还能扒出好些个细节来。 老夫人说的查,就真的只是简单的查一查,确认有书信往来,就算是妥了。 “老夫人,奴婢差人查过了,的确是有信件来往,只不过,那位姑娘通信用的是其兄长的名义。” 老夫人点点头,略有几分恼火。 “用其兄长的名义,这才妥当,是个聪明人!” 只不过,这个聪明人竟然敢肖想她侄女的未婚夫,这就令人生厌了。 “行了,房思思就先在我这里住着,你去跟她说一声,先安心在这里住着,不过管家理账之事,就由你先教着。这几天别再去福熙堂了。” “是,老夫人。” 老夫人是心疼侄女,但她不傻。 无论房思思是因为什么原因要退婚,这个理由,都不能攀扯到定北侯府,更不能让秦昭被沾上。 这种事,可是太容易被人拿来攻击其名声了。 所以,老夫人想的很清楚。 她可以护着自家侄女,不让她吃亏。 但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受一丁点影响。 儿子亲,还是侄女亲,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第226章 玩儿砸了 从那以后,房思思表面上依旧对江莞莞和秦昭毕恭毕敬,甚至从不主动靠近秦昭,可暗地里却开始策划着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知道,秦昭现在很喜欢江莞莞,也敬重她这个正妻,想要让秦昭主动纳她为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她决定铤而走险,采用“生米煮成熟饭”的办法,让秦昭不得不纳她为妾。 房思思并没有频繁地在秦昭面前出现,她太清楚,男人对于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向来不会珍惜,反而会视其为玩物。 一日,侯府举办家宴,除了秦昭的几个心腹之外,并没有其它外人参加。 宴会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房思思打扮得清新素雅,一直缩在自己的位子上,存在感极低。 而秦昭是在自己家里设宴,他的那些个下属一开始还拘着,到后来三杯酒下肚,胆子就大起来了。 他们挨个儿敬秦昭,而且还故意越敬越快,没过多久,秦昭便有些醉了。 房思思见时机成熟,便趁着江莞莞和刘氏说话的机会,悄悄扶着秦昭离开了宴会厅。 当然,这只是她以为的悄悄。 事实上,不止江莞莞看见了,汪氏和刘氏也都看到了。 江莞莞看着房思思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怕房思思起一些勾引的心思,不过就是个小妾的事儿,但她怕其它的啊! 万一再来个刺杀什么的,那不是得废! 胡嬷嬷在一旁看出了江莞莞的心思,说道:“夫人,您放心,我会派人跟着他们的,不会让房姑娘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江莞莞点了点头,说道:“嗯,你一定要多加留意,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房思思扶着秦昭回到了他的房间,将秦昭扶到床上躺下。 秦昭因为醉酒,意识有些模糊,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房思思见秦昭已经睡熟,便开始宽衣解带,想要爬上床去。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江莞莞带着胡嬷嬷和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房思思看到江莞莞等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她连忙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结结巴巴地说道:“表……表嫂,您怎么来了?” 江莞莞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房思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你可知罪?” 房思思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说道:“表嫂,我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吧!我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秦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吵醒了,他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怒不可遏地指着房思思:“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竟敢算计我!来人啊,把她给我拖出去!” 几个丫鬟上前,将房思思拖了出去。 到底是房家人,所以江莞莞也不好让房思思太过丢人。 所以这件事,自然是下了封口令。 除此之外,还特意让房思思在偏房将衣裳整理好之后,才命人将她一路快速送回庆安堂。 老夫人得知此事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房思思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丢尽了她的脸面。 老夫人让人将房思思带到自己的院中,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 “你,你可是有婚约的,怎么能做出这等事?你让我以后还如何面对府上的那些小辈?” 房思思是老夫人的侄女,而且还是她亲自安排住进侯府的。 如今闹出这等事,秦家上下怎么看房家人? 老夫人真是要被气死了! 房思思哭着说道:“姑母,我知道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已经没有脸再留在侯府了。我会派人把你送回房家,让你的父母好好管教你。” 房家人得知房思思在侯府中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又羞又恼。 他们原本想让房思思攀附上定北侯,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 房家人只好派人将房思思接回了家。 江莞莞可不会就这么轻饶了房思思,这心思也太毒了。 她只是命人恰好在杜家人经过的地方,提及了这位房思思姑娘在侯府做的好事,言辞间尽是鄙夷之意。 一个明明有未婚夫,却上赶着去勾引其它男人的女子,哪一家会愿意娶进门来? 不出意外的,杜家得知此事后,坚决要求退婚。 房家人原本不同意,毕竟房思思已经彻底得罪了侯府,都十五岁的姑娘了,若是此时退婚,再寻一门好亲事,当真是困难。 可杜家也不是好欺负的,杜家人明嘲暗讽,皆是指责房家女无教养,言行逾礼。 房家人如何听不出来人家这是听到风声了? 最终房家人无奈,只好答应了杜家的退婚要求。 房思思不仅没有攀附上定北侯,反而落得个被退婚的下场,名声扫地,京城中但凡是有些头脸的人家,谁敢娶她? 老夫人因为此事,心情低落了许久。 她没想到自己疼爱的侄女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让她在秦家人面前颜面尽失。 最主要的是,经此一事之后,她这个做婆母的,都没脸再在江莞莞面前提及纳妾之事了。 她还怎么开得了口? 老夫人觉得自己真是太蠢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好好查一查这个房思思的底。 如果当初秦昭跟自己提及房家与杜家婚事时,自己赶紧将房思思送走,也便没有后来的这出戏了。 可偏偏,自己当时心软,信了侄女的话,结果竟是这般尴尬且羞窘。 好在江莞莞不是那等得理不让人的性子,而且一连数日,她也只过来请个安,并未多留。 江莞莞是个聪明人,应该是察觉到自己也并不想见她,所以才会如此。 老夫人火气上来时,恨不能立马去房家大闹一场。 可冷静下来之后,也只能先将怒气压下来。 汪氏不愧是老夫人一直喜欢的长媳,所以事发后,她也过来多陪着一起说说话。 “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汪氏将针线放下:“母亲,您是好心,是表妹不懂您的一番苦心,她若是能安分地住着,我相信日后她出嫁,不仅仅是您,便是三弟妹也会给添上一份儿丰厚的嫁妆的。” 第227章 好歹毒的心思 房府的庭院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房思思坐在雕花描金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美艳却透着怨毒的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小姐,您别再难过了,定北侯府那边既然无情,咱们也不必再惦记着。” 贴身丫鬟小竹小心翼翼地劝慰着,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却不敢轻易触碰房思思那一头凌乱的青丝。 房思思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戾气让小竹吓得后退了一步。 “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杜文轩那个负心汉,当初是他亲自上门求亲,说要娶我为妻,如今却因为一点点风声,说退婚就退婚!都是江莞莞的错!我房思思哪里比不上她?”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江莞莞,那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不过是凭着几分才情和一张清丽的脸蛋,就夺走了秦昭的心。 房思思想到江莞莞那张笑得得意的脸,这气便不打一处来。 自己想尽设法勾引秦昭不成,反而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可是小姐,定北侯夫人现在深得侯爷宠爱,咱们斗不过她的。”小竹低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斗不过?”房思思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我房思思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秦昭不是喜欢江莞莞吗?我偏要让他不得安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他秦昭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小竹都听傻了。 “小姐,您没事吧?” 怎么感觉小姐这脑子还不好使了呢? 定北侯怎么就成负心汉了? 明明就是小姐自己勾引不成,还被侯爷给赶出来了啊。 现在小姐这样说,难不成? 小竹一瞬间脸色惊骇,不敢再细想。 房思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飘落的花瓣,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她想起了在定北侯府小住的日子,那时候秦昭对她还算是客气,偶尔遇到了会说几句话,虽然态度疏离,但也给了她可乘之机。 “小竹,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出门。”房思思突然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小姐,您要去哪里?”小竹疑惑地问。 “去见几个姐妹,顺便……聊聊我在定北侯府的‘趣事’。” 房思思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转身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流传着关于定北侯秦昭的流言蜚语。 “你们听说了吗?定北侯秦昭把房家小姐给占了身子,结果因为侯夫人善妒,不让房小姐进门做妾,房小姐没办法,只能自污名声,逼侯爷纳她为妾呢!” “真的假的?房家小姐不是刚被退婚吗?怎么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 “还有假?我听房家的一个丫鬟说的,那房小姐在定北侯府小住的时候,侯爷经常半夜去她的房间,两人不清不楚的。后来侯夫人发现了,大闹了一场,侯爷没办法,才把房小姐送回了家,还退了婚。” “啧啧,没想到定北侯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房家小姐也真是可怜,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名声就这么毁了。” 这些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皇宫里。 明盛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御史的弹劾,脸色阴沉得可怕。 “秦昭身为朝廷重臣,竟然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事,败坏门风,理应严惩!”御史跪在地上,义正言辞地说道。 明盛帝沉默了片刻,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信谣言。传朕旨意,宣定北侯秦昭进宫见朕。” 很快,秦昭就接到了圣旨,匆匆赶到了皇宫。 他跪在明盛帝面前,脸色凝重:“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见臣有何事?” 明盛帝看着他,语气严肃地说:“秦昭,你可知罪?” 秦昭一愣,连忙说道:“臣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 “哼,你自己做的事,还要朕说出来吗?” 明盛帝把御史的弹劾奏折扔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你和房家小姐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你让朕怎么相信你?” 秦昭拿起奏折,快速浏览了一遍,气得浑身发抖:“陛下,这都是谣言,是房思思故意散布的!臣对她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更没有做出过任何对不起臣妻的事情!” “哦?是吗?”明盛帝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那房思思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一个姑娘家,难道不怕毁了自己的名声吗?” “陛下,房思思因为臣退婚之事,对臣心怀怨恨,所以才故意散布谣言,想要败坏臣的名声,逼臣纳她为妾。” 秦昭连忙解释道,“臣可以发誓,臣所说的句句属实!” 明盛帝沉默了片刻,说道:“朕暂且相信你一次。但是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不仅有损你的名声,也有损朝廷的颜面。朕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臣遵旨!”秦昭松了一口气,连忙磕头谢恩。 从皇宫出来,秦昭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房思思那张怨毒的脸。 “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昭睁开眼睛,语气烦躁地说:“还能怎么办?先回府,再想办法。” 回到定北侯府,秦昭径直走进了书房。 江莞莞得知他回来了,连忙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房思思和秦昭的相关谣言,江莞莞自然也听到了。 她也已经安排人手去做了。 但是谣言这种事,想要处理得干净漂亮,可太难了。 况且,现在秦昭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等着他犯错呢。 现在房思思这么一自污,不就等于是把把柄送到了敌对方手上? 江莞莞其实也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 “侯爷,您回来了,陛下怎么说?”江莞莞关切地问道,把茶杯放在他面前。 秦昭看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庞,心里的烦躁稍微减轻了一些:“陛下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把事情解决好。” 第228章 大不了鱼死网破! “那房思思那边……”江莞莞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秦昭叹了口气:“她是我母亲的侄女,若是真把事情闹大,房家的名声就毁了,我母亲那边也不好交代。可是让我把她纳进府来,我实在是恶心,况且我从始至终就没打算纳妾。” 江莞莞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侯爷,我知道你为难。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秦昭看着她,眼神微动:“夫人,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好这件事,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侯爷,老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秦昭皱了皱眉头,知道母亲肯定是为了房思思的事情而来。 他站起身,对江莞莞说:“我去母亲那边看看,你先回房休息吧。” 江莞莞点了点头:“好,你去吧,别跟老夫人顶嘴。” 秦昭来到老夫人的院子,只见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房家大夫人和申氏也在。 房思思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昭儿,你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看到他,语气严厉地说,“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当然知道儿子没有轻薄过房思思。 但现在事情闹大了,房思思又是她的亲侄女,于情于理,她都想着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儿子的名声。 事实上,她也没想到,房家会派她们几个过来。 而且,听着先前大嫂的意思,就是想着让房思思嫁进来,如此,外面的那些流言自然也就消停了。 但老夫人可不敢答应,毕竟秦昭的主,她做不了。 “母亲,那些都是谣言,我根本没有做过那种事情。那天晚上房思思是如何自荐枕席的,我相信不少人都见到了。”秦昭连忙解释道。 “谣言?”房思思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委屈地说,“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我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吗?那天晚上,你明明……” 房思思避开自荐枕席不提,只一心想着让秦昭纳她入府。 “够了!”秦昭打断她的话,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房思思,你别再演戏了。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纳你为妾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房思思没想到秦昭会这么不给她面子,气得浑身发抖。 “表哥,你好狠的心!我为了你,名声都毁了,你竟然这么对我!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你敢!”秦昭怒视着她,“如果你再敢散布谣言,休怪我不客气!” “我有什么不敢的?”房思思冷笑一声,“反正我的名声已经毁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够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你们都别吵了!老三,我知道你没对这丫头做什么,也知道思思那晚勾引你的事,只是,如今外面流言蜚语,总不能不管!” “母亲,我会想办法的。至于纳她为妾?我做不到!”秦昭坚决地说。 “做不到也得做!”老夫人态度强硬,“否则外面的流言如何平息!” 秦昭看着老夫人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房思思得意的表情,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越来越棘手了。 回到书房,秦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知道,房思思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如果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她肯定会继续纠缠下去。 “夫君,您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江莞莞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昭看着她,突然眼前一亮:“莞莞,你说得对,总会有办法的。房思思不是想逼我纳她为妾吗?那我就给她设一个圈套,让她自投罗网。” “圈套?什么圈套?”江莞莞疑惑地问。 秦昭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江莞莞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既可以揭穿房思思的真面目,又不会让房家的名声受损。” 秦昭笑了笑:“那就按这个计划来。你去安排一下,让小竹配合我们。” 江莞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秦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早已有了计较。他相信,这一次,一定能让房思思自食恶果。 第二天,秦昭让人给房思思送了一封信,信中说他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纳她为妾,但希望她能先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不要再散布谣言,以免影响侯府的名声。 房思思收到信后,得意地笑了起来:“哼,秦昭,我就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小竹在一旁担忧地说:“小姐,您真的要嫁给侯爷做妾吗?侯夫人那么厉害,您进去了肯定会受委屈的。” “受委屈?”房思思冷笑一声,“我房思思可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等我进了侯府,看我怎么收拾江莞莞那个贱人,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就在这时,秦昭派来的人又来了,说侯爷在城郊的别院等她,有要事跟她商量。 房思思以为秦昭是要跟她商量纳妾的具体事宜,连忙打扮了一番,跟着来人去了别院。 来到别院,房思思看到秦昭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她心里一喜,连忙走过去:“表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秦昭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眼神:“房思思,你真以为我会纳你为妾吗?” 房思思一愣,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秦昭冷笑一声,“你故意散布谣言,败坏我的名声,逼我纳你为妾,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今天我找你来,就是要让你承认,那些谣言都是你编造的,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没有!”房思思连忙否认,“那些都是真的,是你始乱终弃!” “真的?”秦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子。 “那你说说,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进你的房间的?我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第229章 这事还没完 房思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记不清了,反正你就是占了我的身子!” “记不清了?”秦昭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来人,把小竹带上来!” 话音刚落,小竹就被两个丫鬟带了上来。 她看到房思思,连忙跪了下来:“小姐,对不起,我……我不能再帮你撒谎了。” “小竹,你……你说什么?”房思思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竟然背叛我?” “小姐,我也是没办法。” 小竹哭着说,“侯爷已经知道了一切,他说只要我说出真相,就放我一条生路。那些谣言都是你自己故意与几位小姐聊天时透露出去的,之后你还让我拿银钱去找人散布,你根本就没有被侯爷占了身子,一切都是你编造的!” “你胡说!”房思思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小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你让我写的谣言底稿,上面还有你的字迹,你怎么抵赖?” 秦昭拿过那张纸,看了看,冷笑着对房思思说:“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房思思看着那张纸,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败露了。 就在这时,老夫人以及房家其它的几位长辈也都赶到了别院。 房家大夫人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铁青:“思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竹说的都是真的吗?” 房思思看着老夫人,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是,都是我做的!谁让杜文轩退婚的?谁让表哥不愿意纳我为妾的?我就是要让他不得安宁,让他身败名裂!” “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房家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她。 秦昭连忙拦住:“大舅母,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房家大夫人看着秦昭,愧疚地说:“昭儿,是我不好,我不该偏听偏信,冤枉了你。” “大舅母,您别这么说,这也不能怪您。”秦昭说道,“房思思她心思歹毒,心理扭曲,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房思思,你太过分了!”申氏怒视着她,“你不仅败坏了侯爷的名声,还毁了房家的名声。你有没有想过房家其它的姑娘们该怎么办?” 房家大老爷也跟着怒喝:“我没有你这样的侄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房家的人,我也不认你这个侄女!” “不认就不认!”房思思冷笑一声,“反正我已经这样了,我什么都不怕了!秦昭,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还想怎么样?”秦昭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你已经犯下了诽谤之罪,若是我把你送到官府,你下半辈子就要在牢里度过了。” 房思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知道秦昭说到做到,若是真的把她送到官府,她就真的完了。 “我……我错了,表哥,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到官府,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房思思连忙跪下来,苦苦哀求道。 秦昭看着她,心里没有丝毫怜悯:“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不过看在母亲和舅舅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把你送到官府,但你必须离开京城,永远都不能回来。” 房思思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连忙磕头谢恩:“谢谢表哥,谢谢表哥,我这就走,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说完,房思思站起身,狼狈地跑出了别院。 看着她的背影,秦昭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位长辈看着秦昭,叹了口气:“昭儿,委屈你了。” 回到侯府,秦昭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江莞莞。 江莞莞笑着说:“侯爷,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揭穿了房思思的真面目。” 秦昭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这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提醒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江莞莞早在明盛帝宣秦昭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所以将此事告诉秦昭之余,还派人去查都有什么人参与其中。 在房思思这边被送走之际,她安排的人也让那几个散布谣言的主力都写下了认罪书。 可以不告他们。 但是他们必须得留下把柄。 而且,有了这认罪书,也不需要江莞莞再额外吩咐什么,这些人自然知道如何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 江莞莞只提了一个小要求:将最终的幕后黑手,引向了布商张家。 因为这个张家与房家原本就有生意上的竞争,再加上张家与安南侯府牵扯颇深,把矛头指向张家,不仅能让房思思和秦昭都清白脱身,而且还能警告安南侯府。 完美! 但是这后续处置,只有秦昭和江莞莞知道。 老夫人都是不知情的。 夫妻俩也没有禀报她的打算。 没必要。 两天后,秦昭把事情的处理结果禀报给了明盛帝。 明盛帝对他的处理方式很满意,不仅没有追究他的责任,还夸赞他处事果断。 京城的谣言渐渐平息了下去,人们也渐渐忘记了房思思这个人。 而定北侯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温馨。 秦昭仍然忙碌,偶尔会宿在左军都督府。 江莞莞则是专心打理内务,也没忘了去庆安堂请安。 只是偶尔想起房思思,江莞莞心里还是会涌起一丝感慨,若是她当初没有那么偏执和恶毒,或许也能过上平淡舒心的日子。 可惜,她被富贵荣华蒙蔽了双眼,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远走他乡的下场,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房思思在那日事发后的当天就被紧急送走了。 但是江莞莞却并没以掉以轻心。 房家经此一事,只怕会恨上侯府了。 他们不敢恨秦昭,因为他们房家还得仰伏秦昭这个定北侯的势。 但恼恨、愤怒等等这些负面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他们只怕会迁怒到自己头上。 老夫人是房家与侯府最紧密的羁绊,他们当然不敢得罪老夫人。 但对待她这个秦夫人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在房思思不断地将所有责任都往江莞莞身上抛,时间久了,房家人,必然会恨上她。 江莞莞无奈地叹气:“真是麻烦!” 第230章 苦命的姐妹俩? 盛夏的房府,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却掩不住内宅深处的阴寒。 西跨院的偏房里,韩姨娘正对着一面斑驳的铜镜发呆。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怨怼。 “姨娘,您又在想思思小姐的事了?”贴身丫鬟小蝉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韩姨娘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戾气让小蝉手里的汤碗都晃了晃。 “不想?我怎么能不想?若不是江莞莞那个贱人,我思思早就该是定北侯府的人了!秦昭那个没心没肺的冷血东西,那可是他的表妹啊,他怎么忍心的!”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都发泄出来。 当年她是秦淮河上有名的乐伎,被房老爷赎回家做了姨娘,本以为能母凭子贵。 可女儿房思思先是被秦昭嫌弃厌恶而扔出侯府,再后来杜文轩退婚。 一错再错之后,又因自污名声被赶出京城,如今只能在乡下苟活。 这一切,在韩姨娘看来,都是江莞莞造成的。 正如江莞莞所担心的那样,因为他们都不敢去怪罪秦昭。 于他们而言,秦昭太强,地位太高。 江莞莞就不一样了。 只是一个女人。 就算是死了,秦昭也可以再娶一个。 韩姨娘阴沉着脸:“江莞莞,我不会放过你的!” “可咱们在房府,连大门都出不去,怎么对付江莞莞啊?”小蝉叹了口气,“侯爷现在宠着侯夫人,咱们根本近不了身。” “出不去?”韩姨娘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我在秦淮河上混的时候,认识的人可不少。你还记得当年的张妈妈吗?她现在在京城开了家教坊,手里有的是漂亮姑娘。” 小蝉眼睛一亮:“姨娘您是说……” “没错。” 韩姨娘压低声音,“我要让张妈妈给我挑两个最好的姑娘,要那种懂得伺候男人、会勾人心魄的。等秦昭被她们勾没了魂,我倒要看看,江莞莞怎么守着她的空房!” 小蝉有些犹豫:“可是定北侯能轻易收下陌生姑娘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放心。”韩姨娘拍了拍她的手,“张妈妈手里的姑娘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姑娘没什么两样。至于进定北侯府,哼,我自然有办法。” 当天晚上,韩姨娘就托人给张妈妈带了信。 没过几天,张妈妈就从后门亲自来了房府。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绸缎衣裙,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看起来精明又世故。 “韩妹妹,好久不见,你这气色可是差了不少啊。” 张妈妈一进门就拉着韩姨娘的手,语气热络,眼神却在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姐姐就别取笑我了。”韩姨娘勉强笑了笑,“我这日子,你也知道。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咱们姐妹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张妈妈拍着胸脯,“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你。” 韩姨娘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张妈妈听完,眼睛转了转:“妹妹,这事儿不难。我手里正好有两个好苗子,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会讨男人欢心。只是……” “只是什么?”韩姨娘连忙问。 张妈妈笑了笑:“妹妹也知道,培养这样的姑娘不容易,花费可不小。” 韩姨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她。 “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些金珠,先给姐姐做辛苦费。等事成之后,我再给姐姐一千两。” 张妈妈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妹妹果然爽快。你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保证让那两个姑娘把秦昭迷得神魂颠倒!” 转眼到了初一,定北侯府老夫人按照惯例要去城外的慈恩寺礼佛。 这天一早,老夫人就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坐上了马车,秦昭和江莞莞也亲自送到了府门口。 “母亲,路上小心,我们在家等您回来。”江莞莞扶着老夫人的胳膊,语气温柔。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莞莞放心,我没事。你们在家好好的,别惦记我。”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朝着城外的慈恩寺而去。 刚出城门没多久,就听到路边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呵斥声。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负良家妇女!” 老夫人掀开马车帘子,看到几个地痞正围着两个年轻姑娘动手动脚。 那两个姑娘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脸上满是泪痕,却难掩清丽的容貌。 她们紧紧地靠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老夫人,咱们别多管闲事了,万一惹麻烦就不好了。”一旁的嬷嬷低声劝道。 “不行。”老夫人皱着眉头,“朗朗乾坤,岂能让这些地痞胡作非为。来人,把他们赶走!” 侯府的护卫们立刻冲了上去,几下就把那几个地痞打得落荒而逃。 老夫人让马车停下,走到那两个姑娘面前,关切地问:“你们没事吧?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地痞?” 苏烟儿和苏怜儿连忙跪下来,磕头谢恩:“多谢老夫人救命之恩。我们姐妹二人是从外地来京城投奔亲戚的,没想到亲戚没找到,反而遇到了坏人。” 苏烟儿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哽咽:“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苏怜儿也跟着哭道:“求老夫人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老夫人看着她们可怜的样子,心里软了下来:“你们起来吧。看你们也是可怜人,先跟在我身边吧。” 苏烟儿和苏怜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连忙又磕了个头:“多谢老夫人,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老夫人命人扶起她们:“快起来吧,咱们上车。” 回到侯府,老夫人把苏烟儿和苏怜儿安排在了偏院住下。 江莞莞得知后,特意来看望她们。 “你们以后就在侯府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江莞莞看着她们,语气温和。 第231章 想办法勾引一下 苏烟儿和苏怜儿连忙低下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夫人,我们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江莞莞看着她们乖巧的模样,心里也多了几分好感,却没注意到她们抬起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 苏烟儿和苏怜儿进府后,表现得十分勤快。 她们手脚麻利,嘴又甜,很快就赢得了下人们的好感。 老夫人更是喜欢她们,经常让她们在身边伺候。 江莞莞可不会放松警惕,毕竟是两个陌生人,而且还是漂亮柔弱的女人。 春兰悄声进来:“夫人,查到了。” “说!” “苏烟儿和苏怜儿并非是亲姐妹,而且这两人也并非是良家子,而是被一家伎坊豢养的乐伎。属下还查到,这二人的主子是张妈妈。至于再多的消息,还要等一等。” 江莞莞冷笑:“这还没完没了了!” 春兰小声道:“夫人,要不要直接拆穿这二人?” “暂时不急。就算是说了,老夫人也未必信。况且,不查出这二人背后的主子来,就算是处置了这两个,后续还会再蹦出三个四个来。最重要的是,如今这两个,是咱们摸清底细的,再换人进来,可就不一定了。” 春兰立马点头:“明白了,夫人。” “其它的倒是好说,老夫人那里一定要安排人保护好,任何时候,不得让那姐妹二人单独与老夫人相处,更不可让她们接触老夫人的吃穿用度。” “是,夫人。” “至于二位小姐,没事就让她们待在福熙堂,不要乱跑。” “您放心,二位小姐身边都会加强人手保护的。” 这天,秦昭处理完公务回府,刚走进院子,就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花园里传来。 他循着琴声走去,看到苏烟儿正坐在凉亭里弹琴。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襦裙,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起来楚楚动人。 “侯爷。”苏烟儿看到他,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奴婢惊扰到侯爷了。” 秦昭摆了摆手:“无妨,你弹得很好。” “多谢侯爷夸奖。”苏烟儿的声音柔得像水,“奴婢在家的时候,父亲教过奴婢弹琴,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就再也没机会弹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秦昭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和委屈。 秦昭看着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说:“既然喜欢,以后就多弹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苏烟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没想到秦昭这么冷淡,看来得换个法子了。 没过几天,秦昭在书房处理公务,苏怜儿端着一盏莲子羹走了进来。 “侯爷,您辛苦了,喝点莲子羹润润喉吧。” 她走到秦昭身边,故意把身子凑近,身上淡淡的脂粉味飘进秦昭的鼻子里。 秦昭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放下吧,你出去。” 苏怜儿却没有走,反而伸手想要去碰秦昭的胳膊:“侯爷,您最近是不是很累啊?奴婢可以给您捏捏肩膀。” “不必了。”秦昭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出去。” 苏怜儿被他的眼神吓到了,连忙放下莲子羹,低着头走了出去。 回到偏院,苏烟儿看到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成。 “怎么样?侯爷是不是还是不理你?” 苏怜儿叹了口气:“是啊,侯爷根本不看我一眼,还对我冷冰冰的。这可怎么办啊?张妈妈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别急。”苏烟儿想了想,“老夫人不是很喜欢我们吗?我们可以从老夫人那里入手。只要老夫人在侯爷面前多提我们几句,侯爷总会注意到我们的。” 苏怜儿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咱们明天就去给老夫人请安,好好表现表现。” 第二天一早,苏烟儿和苏怜儿就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们不仅带来了亲手做的点心,还在老夫人面前唱起了小曲,听得老夫人十分开心。 老夫人笑着说,“以后常来给我唱唱,省得我一个人闷得慌。” “是,老夫人。蒙您不弃,我姐妹二人定然好好侍奉老夫人。”苏烟儿和苏怜儿连忙应道。 从那以后,她们每天都去给老夫人请安,陪她说话、唱歌、下棋,把老夫人哄得十分开心。 老夫人也的确经常在秦昭和江莞莞面前夸奖她们。 “老三,知道你们都忙,你忙着朝堂上的事,你媳妇忙着管家,忙着教导孩子们。我这里如今也算是热闹,有这两个丫头陪着,也能解解闷儿。”老夫人对秦昭说。 秦昭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除了江莞莞,其它女人都入不了眼。 苏烟儿和苏怜儿见从老夫人那里入手没有效果,心里更加着急。 她们知道,再这样下去,张妈妈那边肯定不会放过她们。 “不行,我们得主动出击。”苏烟儿咬了咬牙,“侯爷不是经常去花园散步吗?我们可以在那里‘偶遇’他。” 苏怜儿有些犹豫:“可是侯爷对我们很冷淡,万一惹他生气了怎么办?” “怕什么?”苏烟儿说,“我们只是偶遇,又不是故意纠缠他。只要我们表现得自然一点,侯爷不会生气的。” 第二天下午,秦昭像往常一样去水榭找在那里消暑的夫人和阳阳。 刚走到假山后面,就看到苏烟儿不小心崴了脚,正坐在地上揉着脚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侯爷,您怎么在这里?” 苏烟儿看到他,连忙想要站起来,却又疼得坐了下去。 秦昭皱了皱眉头,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奴婢不小心崴了脚,好痛。”苏烟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十分可怜。 秦昭看了看她的脚踝,确实有些红肿。 他对跟在身后的小厮说:“去把府医叫来。” “不用了,侯爷。”苏烟儿连忙说,“府医那么忙,这点小伤不用麻烦他。您能不能扶奴婢回房?” 秦昭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扶着她站了起来。 苏烟儿趁机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心里一阵窃喜。 第232章 看秦昭笑话的江莞莞 就在这时,江莞莞正好路过这里,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遂默默地转过身,快步走回了房间。 秦昭扶着苏烟儿回到偏院,刚要离开,就被苏怜儿拦住了。“侯爷,您喝杯茶再走吧。” 秦昭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还有事。”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回到正房,秦昭看到江莞莞坐在窗前,脸色不太好。 “莞莞,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莞莞转过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秦昭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刚才我在花园遇到柳姑娘崴了脚,就扶她回房了,你别说,那人还挺有意思,这本事,倒是不比我专门训出来的探子差。” 只一句话,就把江莞莞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江莞莞点了点头,略有些吃惊:“她们二人的身世有异,我也是才刚知道不久,是春兰告诉你的?” 她现在才想起来,春兰虽然是跟着自己的,但还是上直卫的暗探,这等事关主子的大事,自然不可能隐瞒。 “这等粗劣的障眼法,见得多了,自然一眼便能识破。至于春兰,她的确是跟我禀报过了,不过,打探到的消息还是太粗浅了,接着看吧。” 江莞莞点头,秦昭能看穿那二女的伪装,倒是省得她再多费唇舌,可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看得出来,苏烟儿和苏怜儿对秦昭并不只是女子对男子的感情。 若只是勾引,自然不是什么大事。 就怕她们另有目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烟儿和苏怜儿更加频繁地出现在秦昭面前。 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是送茶水,有时候是“不小心”撞到他怀里。 秦昭虽然对她们还是很冷淡,但也没有明确拒绝她们的靠近。 江莞莞看在眼里,并未多说什么,她也想看看,秦昭到底打算如何做。 她不动,但是不代表别人不动。 福熙堂里的那几位都被冷落这么久了,原本以为侯爷性子冷,一心只待夫人好。 可如今瞧着那两个女人一步步地靠近侯爷,这些女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那几位姨娘通房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江莞莞。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毕竟比起那姐妹二人来说,这几位好歹也是正经跟秦昭睡过的女人,有名分的。 若说那姐妹二人心思不纯,有爬床嫌疑,那么后院那几位可就是光明正大地服侍自家男人了。 所以,谁能说她们不对? 江莞莞现在心情倒是极好,乐得看戏。 但是秦昭可就疲于应对了。 虽然他是男人,但不代表了真地就喜欢被这些女人勾来算去的。 况且,这个送汤,那个送茶的,他就一张嘴,一个胃,如何能消受得了这么多? 他原本就是想要弄清楚这二女背后的势力,现在被自家后院的女人一搅和,顿时也没了心思。 第二天一早,秦昭就去找老夫人,跟她说了想要把苏烟儿和苏怜儿安排到庄子上去的事。 老夫人有些不解:“昭儿,这是为什么?她们姐妹二人不是挺好的吗?伺候我也很尽心。” “母亲,她们毕竟是外人,留在府里多有不便。” 秦昭说,“庄子上正好缺人,让她们去那里帮忙,也能让她们有个安稳的住处。” 老夫人看他态度坚决,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就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苏烟儿和苏怜儿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慌了神。 她们没想到秦昭会这么快就对她们下手。 “怎么办?侯爷要把我们送到庄子上去,我们要是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侯爷了。”苏怜儿急得哭了起来。 苏烟儿也很着急,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急,我们去求求老夫人,说不定老夫人会帮我们。” 她们连忙跑到老夫人的院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老夫人,求您不要把我们送到庄子上去。我们不想离开您,我们想留在侯府伺候您。” 老夫人看着她们可怜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我也不想让你们走,可是我儿已经决定了,我也没办法。” “老夫人,您就帮帮我们吧。” 苏烟儿哭着说,“我们对侯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好好伺候您和侯爷。” 就在这时,秦昭走了进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烟儿和苏怜儿,语气冰冷地说:“你们的心思,我很清楚。我劝你们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们若想活命,最好乖乖地去庄子上,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苏烟儿和苏怜儿知道,再哀求也没用了。 她们只能默默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回到偏院,苏烟儿和苏怜儿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侯府。 就在这时,张妈妈派来的人找到了她们。 “张妈妈问你们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让江莞莞失宠?”来人语气不善地说。 苏烟儿苦笑一声:“我们根本就接近不了侯爷,侯爷对我们冷淡得很。现在侯爷还要把我们送到庄子上去,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什么?”来人皱着眉头,“客人花了那么多钱,你们竟然什么都没办成?你们等着,我这就回去告诉张妈妈,看她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来人就转身走了。 苏烟儿和苏怜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绝望。 她们知道,张妈妈是不会放过她们的。 苏烟儿和苏怜儿被送到庄子上后,没过几天,就传来了她们“意外”身亡的消息。 秦昭得知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让人把她们好好安葬了。” 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那个张妈妈干的。 倒是有魄力! 虽说自己看不上那二女,但若是送去其它人的府邸里,定然也能迷惑得对方神魂颠倒。 没想到这个张妈妈竟然如此果决,直接就让她们二人暴毙了。 越是如此,秦昭越是好奇,这张妈妈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了。 这二女若是活着,指不定能给张妈妈带来多少的好处。 如此,越能说明,她背后之人,不一般。 第233章 下毒 房府里,韩姨娘得知苏烟儿和苏怜儿死了,心里虽然有些可惜,但也没有太在意。 她看着窗外的蔷薇花,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容:“江莞莞,你别得意。这次没成功,还有下次。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小蝉站在一旁,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韩姨娘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这件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定北侯府,飞檐翘角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泛着古朴的铜光,廊下的紫藤萝垂着串串淡紫的花穗,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看着一派宁静祥和。 可谁又能想到,这侯府的高墙之内,早已是暗流涌动,一场围绕着侯夫人江莞莞的阴谋,正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 福熙堂内,江莞莞正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看着乳母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阳阳逗弄。 阳阳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极了江莞莞,此刻正咯咯地笑着,小拳头挥舞着,想要去抓乳母手里拨浪鼓。 江莞莞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脸蛋,声音柔得像化了的春水:“你这小淘气,才这么大就不老实了。” 乳母笑着应道:“夫人,小公子这是活泼呢,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翠珠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走进来,将碗放在炕桌上,轻声道:“夫人,该喝燕窝了,这是今早刚从江南运来的血燕,奴婢看着厨房炖了一个时辰呢。” 江莞莞点点头,正准备伸手去端碗,却见春兰忽然眉头一蹙,伸手拦住了她:“夫人,且慢。” 江莞莞一愣,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春兰?” 春兰拿起银簪,轻轻插入燕窝之中,片刻后,银簪的尖端竟隐隐泛起了一丝乌黑。 她脸色骤变,“夫人,这燕窝里有毒!” 江莞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向乳母怀里的阳阳,见儿子还在懵懂地笑着,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查,立刻去查这燕窝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兰立刻转身吩咐小丫鬟去膳房彻查,不多时,小丫鬟回来禀报,说是膳房里一个新来的烧火丫头形迹可疑,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江莞莞让人把那丫头带进来,只见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惊恐,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是谁指使你的?”江莞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的怒气,却让那丫头更加害怕。 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不知道是谁啊!她说只要我把药放进您的燕窝里,就给我娘治病,还让我以后不用再做烧火丫头了!” 江莞莞微微拧眉,自从她嫁入定北侯府,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这等卑劣的伎俩。 “让你下毒之人总有些特征吧?你想清楚了,若是一点有价值的消息都提供不出,那你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小丫头被吓得浑身直抖,脸色白得跟纸片一样。 “夫人,奴婢,奴婢想起来了,那人左手的手背上有颗痣,比粟米大一些,应该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让她接触任何人。” 江莞莞淡淡地吩咐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春兰知道,夫人这是动了真怒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老夫人的耳朵里,老夫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一个仆妇打扮的人跪在地上,哭得凄惨,一个劲地磕头:“老夫人,冤枉啊!真的不是奴婢做的,是那丫头污蔑我!奴婢怎么敢对夫人下毒手呢!” “不是你?”老夫人冷哼一声,“那丫头一口咬定是你,难道还会有假?平日里看你安分守己,没想到竟是这般蛇蝎心肠!” 仆妇哭得更凶了:“老夫人,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一定是夫人看我不顺眼,故意让那丫头来陷害我的!” 这时,江莞莞抱着阳阳走了进来。 她轻轻将儿子递给乳母,然后对着老夫人福了一福:“老夫人,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不如先把那丫头带上来,当面对质。” 老夫人点点头,让人把那烧火丫头带了上来。 丫头一见到那仆妇,立刻指着她喊道:“就是你!就是你给我的药,还说只要我办成了事,就给我银子,让我去买药给我娘治病!你还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 仆妇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怎么不认识我?” 丫头急了,“你是在后门的一棵大槐树下给我的药,当时你还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插了一支银钗!” 仆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确实在那天穿了那样的衣服,也去过后门。 她还想辩解,却被老夫人厉声打断:“够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来人啊,把她关进柴房,等候发落!” 这仆妇就是在庆安堂服侍的,算个小管事。 而小丫头进府时日尚短,平时又基本只待在下人房和膳房,所以压根儿没有机会到庆安堂这边来,更不会有机会见到这样的管事。 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小丫头撒谎。 几个婆子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仆妇,拖了出去。 仆妇的哭喊声渐渐远去,老夫人看着江莞莞,叹了口气:“莞莞,委屈你了,都是我管教不严,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江莞莞微微一笑:“老夫人言重了,此事不怪您,都是她一时糊涂。” 话是这么说,但总要查清楚的。 不说别人了,就是春兰这一关,那就过不去。 她奉命跟在夫人身边,却险些让夫人中毒,总得弄清楚,这个仆妇到底为何要害夫人。 不过那仆妇却坚持不认,到最后,她竟然寻死。 可惜,没成。 但人开始装疯卖傻,也问不出什么了。 春兰无奈,最终只得暂时将这人送去暗牢里关着,至于她的家人,也都被统一打发到了庄子上去。 第234章 差点连累到我 这样犯过大错的恶奴家人,没有被直接弄死,已经是侯府开恩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可谁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几天后的清晨,江莞莞正准备给阳阳喂蛋羹,却忽然发现阳阳的小脸上起了几个红色的疹子。 她心中一惊,连忙让翠珠去请府医。 府医来了之后,把了把脉,又看了看阳阳身上的疹子,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才道:“夫人,小公子这症状,看起来像是疫症啊。” “疫症?”江莞莞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阳阳一直都在福熙堂里,怎么会得疫症呢?” 府医为难地说:“夫人,这疫症传染性极强,若是不及时隔离,恐怕会波及整个侯府啊。” 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长房和二房的夫人立刻赶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汪氏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母亲,这可不得了啊,疫症要是传开了,咱们侯府可就完了!依我看,不如赶紧把福熙堂封了,把三弟妹和小侄子都隔离起来,免得连累了大家。” 二房夫人刘氏也附和道:“是啊,母亲,大嫂说得对,这疫症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年城南的张家,就是因为得了疫症没及时隔离,最后全家都没了!咱们可不能冒这个险啊!” 汪氏趁热打铁:“对啊,二弟妹还怀着身子呢,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事啊。”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至极,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说的这叫什么话!莞莞是老三的媳妇,是你们的妯娌,阳阳是侯府的嫡长孙,你们怎么能说出这么狠心的话!” 汪氏连忙道:“母亲,我们也不是狠心,可这关乎整个侯府的安危啊。万一真的传开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刘氏也跟着说:“是啊,母亲,您可不能妇人之仁啊。”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正准备训斥她们,却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老夫人,夫人让人来传话,说她已经主动把福熙堂封了,任何人都不许进去,就连侯爷也不让进。” 众人都愣住了,老夫人更是惊讶地站了起来:“什么?莞莞她……她怎么能这么做?” 江莞莞坐在福熙堂的门槛上,看着春兰指挥着婆子们将大门关上,又上了锁。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呢?”春兰走到她身边,眼眶红红的,“明明您和小公子都没有错,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里?” 江莞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春兰,我也是没办法啊。长房和二房的人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若是我不这么做,老夫人夹在中间也难做。而且,阳阳的病……” 她顿了顿,看向屋里乳母抱着的阳阳,“你不是说阳阳不是得的疫症,而是中毒吗?” 春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夫人,我刚才又仔细给小公子把了脉,他这确实是中毒的症状,只是这毒很奇怪,发作起来和疫症很像。我怀疑,还是暗处的人干的。 上次下毒不成,咱们还绑了那个仆妇,那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暗处之人肯定是不甘心,所以才想出这么毒的法子。” 江莞莞的眼神冷了下来:“看来,我之前还是太心软了。” 她站起身,“春兰,你去悄悄查一下,那个张妈妈都和什么人来往,另外,再去查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进来。” “是,奴婢这就去。”春兰立刻转身,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福熙堂被封的消息传到了前院,秦昭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就往福熙堂跑。 可到了福熙堂门口,却被婆子们拦住了。 “侯爷,夫人有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去。”婆子们低着头,不敢看秦昭的眼睛。 秦昭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让开!我是侯爷,我要见我的夫人和儿子!” “侯爷,恕奴婢们不敢,夫人说了,谁要是敢违抗命令,就家法处置。” 婆子们虽然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拦住了他。 秦昭看着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阳阳的哭声,一颗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江莞莞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道:“你们好生伺候着夫人和小公子,有什么需要立刻禀报我,另外,把京里最好的大夫都请到这里来,就算进不去,也得在外面候着!” “是,侯爷。” 房家,韩姨娘的院子里,此时有些萧条。 自打房思思闹出那样的丑闻后,老爷便彻底厌弃了她。 莫说来看她了,便是一日三餐都跟着越来越差。 如今,不说是残羹剩饭,也差不多了。 而且屋里屋外但凡是能挪动的好东西,基本上也都被主母派人给搬走了。 如今这小院子,与那城外的破落户也一般无二了。 夜里,韩姨娘跪在内室,对着窗户一拜再拜。 募地,她听到了脚步声。 韩姨娘心头一喜,是老爷吗? 可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容貌。 韩姨娘的眼神黯淡下去,随即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到他面前:“先生,您终于来了!您快想办法救我出去啊,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又冷又脏,我快要死了!”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她,声音沙哑:“我不是告诉过你,做事要干净利落吗?你怎么会被江莞莞抓住把柄?现在还连累了我!” “先生放心,那小丫头只是指认出了一个侯府的下人罢了,并未曾疑心到我身上。” “蠢货!你真以为秦昭会发现不了?” 韩姨娘哭着说:“我也不想的啊,那个烧火丫头太没用了,第一次下毒就被发现了。后来我让人给那个小贱种下毒,本来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春兰那个丫头看出了端倪。先生,您快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第235章 自尽了 黑衣人冷哼一声:“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江莞莞是什么人,她是秦昭放在心尖上的人,你以为你动了她,还能有好下场吗?” 韩姨娘吓得浑身发抖,“那……那我该怎么办?先生,您一定要救我,我还有女儿呢,我不能死啊!”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这里面是毒药,你自己看着办吧。若是你不想死,就想办法把这药给江莞莞或者阳阳吃下去,只要他们死了,侯爷说不定还能念在旧情上饶了你。” 韩姨娘拿起瓷瓶,看着里面黑色的粉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办好的!”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冷冷地说:“记住,别再给我惹麻烦,否则,你和你的女儿,都别想活!” 说完,便推开柴房的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韩姨娘紧紧握着手里的瓷瓶,眼中充满了怨毒:“江莞莞,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福熙堂里,江莞莞正坐在床边,给阳阳哼着摇篮曲。 阳阳身上的疹子越来越多,虽然春兰已经给他喂了解毒的药,可效果却并不明显。 江莞莞看着儿子难受的样子,心如刀绞。 “夫人,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吧。”春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心疼地说。 江莞莞摇了摇头,“我吃不下,阳阳这个样子,我怎么吃得下。” 她顿了顿,“对了,你查得怎么样了?” 春兰压低声音道:“夫人,我查到那个烧火丫头是侯府管家买来的,而管家和被抓的仆妇的娘家是远亲。” “管家?”江莞莞皱起眉头,“没想到连管家都被她收买了。不对,未必是收买,只是一个烧火丫头,换成别人做管家,估计也不会多想。” 春兰道:“夫人,依我看,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把张妈妈和她的同党都揪出来。” 江莞莞摇了摇头,“不行,现在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阳阳还病着,不能轻举妄动。万一打草惊蛇,他们狗急跳墙,对阳阳不利怎么办?” 她想了想,“这样,你去悄悄告诉老夫人,就说阳阳的病有了起色,让她老人家放心。另外,再去看看侯爷,让他也别太担心。” “是,属下知道了。”春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江莞莞看着阳阳熟睡的脸庞,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心中暗暗发誓:“阳阳,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娘一定会保护你的,不管是谁,都别想伤害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福熙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阳阳的时好时坏,江莞莞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老夫人虽然心疼,却也不敢违背江莞莞的意思,只能每天让人送些补品过去。 长房和二房的人则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传染上疫症。 这一天,房府。 小蝉忽然慌慌张张地边跑边喊说:“不好了,韩姨娘自尽了!” 房大夫人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自尽了?她怎么会自尽?” 小蝉道:“奴婢刚才去给姨娘送吃的,发现她已经断气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的瓷瓶,看样子是服毒自尽的。” 房大夫人总觉得不正常,站起身,“走,去看看。” 她跟着小蝉来到偏院,只见韩姨娘躺在地上,脸色乌黑,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瓷瓶。 房大夫人蹲下身,拿起那个瓷瓶看了看,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很普通。 此事传到定北侯府时,阳阳身上的疹子已经消下去了很多,而且也不再发热。 “夫人,您看,这会不会是她畏罪自杀啊?”春兰问道。 江莞莞摇了摇头,“不对,韩姨娘是个惜命的,还有她的女儿,她怎么会轻易自尽?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跑进来,禀报道:“夫人,侯爷来了,说要见您。” 江莞莞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秦昭走进来,看到江莞莞憔悴的样子,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夫人瘦了。阳阳怎么样了?” 江莞莞勉强笑了笑:“阳阳好多了,你别担心。”她顿了顿,“房家的事,你知道了吗?” 秦昭点点头,脸色沉重:“我知道了,我的人才刚查到她和张妈妈之间有联系,没想到她就自尽了。” 江莞莞看着他,“夫君,我觉得韩姨娘不是自尽,是被人灭口了。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人,这个人想要害我和阳阳,甚至想要动摇侯府的根基。” 秦昭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如今人死了,线索也就断了,我的人已经在暗中盯上她的丫环小蝉了,但是估计不会有收获。” 江莞莞道,“那个烧火丫头只怕也是韩姨娘暗中找来的,还有先前的那姐妹二人,应该都与这个韩姨娘有关。” 秦昭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已经让人即刻将张妈妈拿下了,先审审再说!” “夫君。”江莞莞拦住他,“我们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万一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跑了怎么办?而且,张妈妈在京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万一她狗急跳墙,怎么办?” 秦昭冷静下来,“你是怕她在侯府还有暗线?” 江莞莞想了想,声音略低了些,“我主要是担心她的人会在暗中对阳阳下手。” 秦昭攥紧她的手,“放心,不会再给他们机会的。” 几天后,老夫人宣布解除福熙堂的封锁,阳阳的病也渐渐好了起来。 江莞莞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春兰经过几天的调查,终于查到了一些线索,但在回府前,先被秦昭叫去问话。 春兰回府后,找到江莞莞,禀报道:“夫人,我查到了,韩姨娘和张妈妈之间确有来往,韩姨娘身死,很多消息查不到,但是张妈妈那里,自三年前,便一直与一位黑衣人有来往!” “黑衣人?”江莞莞愣住了,“可能查到这黑衣人的身份?她二人皆与黑衣人有来往,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其它的隐情?” 第236章 攀污二房 春兰有些无奈道:“暂时没有查到,张妈妈已经被下了暗牢,她也不知道那黑衣人的身份,属下已经禀明大人,大人说后续不需要属下再插手,只专心留在府里保护您和小世子。” 江莞莞的眼神冷得像冰:“我总觉得这件事与当初的房思思一事脱不了干系。” 今日天气晴朗,但定北侯府的福熙堂上下却是无比压抑。 正堂内暖意裹着淡淡的松烟香,却压不住空气里翻涌的紧绷。 上到二等管事,下到洒扫丫鬟,人人垂手贴墙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双双眼睛偷瞟着主位上的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莞莞坐在铺着狼皮褥子的圈椅上,一身月白撒玉兰花的妆缎褙子,领口绣着一圈银线边,乌黑的发髻只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的攒花簪,脸上不施粉黛。 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刻紧抿着,一双杏眼清亮锐利,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那沉默不语的模样,反倒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里发慌。 站在她身侧的陪房大丫鬟翠珠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夫人,人都已经带到二门了,要不要带进来?” 江莞莞睁开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厅:“带进来。让大嫂二嫂也进来坐,我一早让人去请,怎么现在才到?”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传来环佩叮咚,大房汪氏一身蜜色绉绸袄,由丫鬟扶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二房刘氏,穿着石青色满地滚的长袄,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二人看到江莞莞连忙行礼:“三弟妹,我们来了。” 江莞莞站起身虚扶了一把,让人给她们搬了玫瑰椅,放在自己下首两边,笑着说道:“今天麻烦两位嫂子过来坐一坐,实在是出了天大的事儿,不得不请两位嫂子来做个见证。 阳阳中毒的事儿,两位嫂子也知道,我查了三天,终于把人都揪出来了,当着咱们定北侯府一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也免得日后有人说我这个当婶婶的容不得人,故意冤枉了哪个。” 汪氏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三弟妹说哪里话,我们也是昨天才回过神来,原来那丫头说的话都是鬼话,真是吓死我们了。你放心,今天我们一定好好看着,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绝不含糊。” 刘氏也点头附和:“就是,阳阳是侯府唯一的嫡长子,谁敢动他,我们第一个不答应,三弟妹尽管审,我们都看着呢。” 江莞莞点了点头,对门口抬了抬下巴:“带进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管家媳妇应声出去,不过片刻,就推搡着五个低着头的人走了进来,“扑通”一声按跪在丹墀下,按顺序排好。 最前面的是阳阳的奶娘王氏,然后是膳房的两个婆子张妈和李妈,再往后是杂役房的粗使丫头阿草,最后两个,一个是汪氏院里使唤的小丫头青荷,一个是刘氏院里管事嬷嬷王嬷嬷。 六个人跪在地上,身体都止不住地发抖,青荷年纪小,已经忍不住开始抽噎。 王嬷嬷抬了抬眼,想要说话,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头埋得更低了。 江莞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目光先落在最前面的王氏身上:“王氏,你自己说,你给阳阳喂奶,身上被人下了药,这事儿你知不知情?” 王氏伏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夫人!夫人饶命啊!奴婢知情!奴婢知情!可是奴婢也是被逼的啊! 那药不是奴婢放的,是张妈给我的,她说只是让小公子肠胃不好,闹几天病,让夫人你分身乏术,不会害了小公子性命。 她还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说要是奴婢不答应,就把奴婢那在外面赌钱欠了高利贷的儿子的事儿捅出来,让官府把他抓去打死,奴婢没办法啊…… 夫人,求求你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看着小公子长大,怎么舍得真害他啊……” 江莞莞冷笑一声:“舍不得害他?那你就收下银子,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发烧呕吐,小脸瘦得只剩下骨头?张妈,你说,是谁让你给王氏下药的?” 张妈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偷眼瞄了一下王嬷嬷,又赶紧低下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站在江莞莞身后的孙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像铁块: “张桂兰,你昨天在柴房里都已经招了,怎么现在还敢嘴硬?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背后是谁指使你的,今天当着大夫人二夫人的面说出来,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不然,大刑伺候,让你尝尝竹签子扎手指的滋味!” 张妈吓得一下子瘫在地上,眼泪混着口水糊了一脸: “我说!我说!是王嬷嬷!是刘夫人院里的王嬷嬷找我的,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让我想办法在奶娘身上下药,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李妈是帮我望风的,她也分了二十两银子!” 李妈一听,连忙抬头骂道:“你放屁!我就是帮你望了一次风,我哪里知道你是要害小公子!王嬷嬷,你这个黑心烂肝的,你给我的五两银子说是让我帮张妈打掩护,说是你和张妈偷偷卖膳房的米,我哪里知道是这么大的事儿啊!” 一时间,丹墀下乱成一团,互相攀咬,汪氏和刘氏坐在下首,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刘氏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嬷嬷,声音带着怒意:“王嬷嬷,张妈说的是真的?你竟然敢参与害小公子?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儿?” 王嬷嬷听到刘氏问话,知道躲不过去了,干脆抬起头,脸上反倒没了惧意。 她给刘氏磕了一个头,说道:“二夫人,老奴对不起你,可老奴也是为了二房好啊!现在侯爷在外面如日中天,二爷又是个不争气的……” “放屁!”刘氏厉声打断她,气得脏话都飙出来了。 “谁让你乱嚼这些舌根?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你自己收了外人的银子,竟敢拉上二房垫背,我看你是活腻了!” 第237章 整个侯府都被算计其中 王嬷嬷苦笑着摇头:“二夫人,事到如今,老奴也不说假话,银子确实是外面的人给的,老奴也确实想着,要是小公子没了,将来二房也能多争一分不是?老奴错了,可老奴也是为了二房着想啊!”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就要去踹王嬷嬷,江莞莞连忙拦住: “二嫂别气,先让她说完,青荷,你呢?你是大嫂院里的人,你为什么要跟着掺和?你故意在大嫂和二嫂耳边说阳阳得了疫症,是不是也是收了银子?” 青荷早就吓得哭成了泪人,听到江莞莞点她的名字,连忙爬过来,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是阿草找的我,她说给我十两银子,让我跟大夫人说,小公子得的是会传染的疫症,赶紧请老夫人下令把福熙堂封了,把夫人和小公子赶去城外的庄子,我一时糊涂,就听了她的话,我真不知道是要害小公子啊!” 江莞莞转头看向那个一直缩在最后面的粗使丫头阿草:“阿草,你一个杂役房的丫头,连进内院的资格都没有,谁给你的胆子,敢买通大夫人院里的丫头,说这种话?是谁指使你的?” 阿草抬起头,一张蜡黄的脸上满是惊恐,她看了看王嬷嬷,又看了看汪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是王嬷嬷让我做的,她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找青荷传话,我……我不敢不听她的……” 王嬷嬷没想到阿草把事儿都推到她身上,气得啐了一口:“你个小娼妇!我什么时候让你找青荷了?明明是你自己收了大房那边的好处,你反过来咬我!” 汪氏一听,顿时变了脸色,站起来说道:“王嬷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我授意青荷这么做的?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 一时间,厅里吵成一团,几个罪人互相攀咬,汪氏和刘氏也都脸带怒色,谁也没想到自己院子里竟然出了这种内鬼,还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江莞莞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乱哄哄的,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等大家都吵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放下茶盏,“当”的一声轻响,原本喧闹的福熙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江莞莞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六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都别吵了,谁做了什么,我心里清楚,用不着你们在这里互相攀咬,脏水泼得满场都是。 我既然能把你们都抓到这里来,自然是人证物证都齐了,今天叫两位嫂子过来,就是要当着她们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我江莞莞从来不冤枉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她先看向王氏,声音冷了下来:“王氏,侯府给你工钱比别人多一倍,你家里的事儿老夫人也帮衬了不少,你儿子赌钱欠了债,我还帮你还了五十两,你就是这么报答侯府,报答我的?阳阳从生下来就吃你的奶,把你当半个母亲,你怎么就能下得去这个狠手?” 王氏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一个劲儿地磕头:“夫人,奴婢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公子,奴婢鬼迷心窍,奴婢该死,你杀了奴婢吧!” “杀了你?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江莞莞语气平淡。 “你先跪在一边,一会儿再给你定罪。张妈,李妈,你们两个在秦家膳房也做了五年多了,最初老夫人管事的时候就说你们手脚干净,怎么现在也敢做这种事儿?我问你们,除了王嬷嬷给的银子,还有谁给过你们好处?” 张妈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颤,抬头看了江莞莞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孙嬷嬷在旁边说道:“张桂兰,你昨天说还有一个人给过你一百两,你今天怎么不说了?难不成还要我帮你说?” 张妈咬了咬嘴唇,突然抬起头,指向王嬷嬷:“是……是老夫人!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偷偷找过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让我放开手脚做,出了事有老夫人兜着!王嬷嬷也是老夫人那边打招呼,让她帮着联络的!” 这句话一出,满厅皆惊,刘氏和汪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老夫人? 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老夫人? 王嬷嬷听到这话,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张妈骂道:“你胡说!老夫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小公子也是老夫人的亲孙子,老夫人怎么会害他!你就是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张妈哭着说道。 “那天刘嬷嬷找我,就是在膳房后面的夹道里,我当时还听到刘嬷嬷说,‘老夫人说了,嫡长孙太顺当,对二老爷不好,只要夫人这里乱了阵脚,那其它几位小公子’,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敢说没有这回事?” 王嬷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你……你……” 江莞莞看着她,缓缓说道:“王嬷嬷,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吗?老夫人偏心二爷,这话没错,可老夫人偏心归偏心,我从来不信老夫人会害自己的亲孙子。 这件事,根本就是有人打着老夫人的旗号,在背后兴风作浪,对不对? 你收了老夫人那边的好处,就帮着做事,可你有没有想过,阳阳要是真的没了,你就是千古罪人,整个定北侯府都要因为你家破人亡!” 王嬷嬷捂着脸,呜呜哭了出来:“夫人……老奴鬼迷心窍啊!老夫人确实没说要害小公子,可是大公子身边的顺子找到我,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说只要小公子出了事,将来侯府的爵位肯定轮得到大房。 只要让大公子当上世子,就给我儿子谋一个正经差事,我……我一时贪心,就答应了,张妈说的刘妈妈,确实是打着老夫人的旗号。 其实就是那个人让她这么说的,就是为了出事之后把脏水泼给老夫人,让你和老夫人母子生隙……” 说到这里,王嬷嬷抬起头,看向汪氏,哭着说道:“大夫人,老奴对不住你,奴婢瞒着你做的这些事儿,你一点都不知道,老奴不该拉上青荷,不该让青荷在你耳边说那些话,老奴罪该万死啊!” 第238章 果决手段 汪氏听到这里,气得脸色发白,身体都在发抖:“好……好得很啊!我那个好儿子,竟然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我平时怎么教他的?告诉他要安分守己,兄弟和睦,他竟然敢背地里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儿!” 她对着江莞莞福了一福,“三弟妹,嫂子我对不起你,我教子无方,出了这种孽障,你放心,嫂子回去一定把他绑过来,交给你和老夫人发落,绝不含糊!” 江莞莞连忙起身扶起汪氏:“大嫂别激动,这件事未见得就是侄儿做的,再说了,顺子做的事,大嫂你根本不知情,跟你没关系,你先坐下,我们把话说完。” 她转头看向阿草:“阿草,现在王嬷嬷都招了,你呢?你一个粗使丫头,怎么敢掺和这种事?你背后还有没有人?” 阿草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夫人,奴婢就是被王嬷嬷拿钱收买的,背后没有人了,真的没有人了!” 春兰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说道:“你还敢说没有人?我们昨天搜你屋子,搜出来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那是只有侯府小姐才能用得起的东西,你一个月才五百文工钱,你买得起吗?还不老实交代!” 阿草看到春兰拿出那支簪子,脸色瞬间变得死灰。 她瘫在地上,喘着说道:“我……我说,是房家的韩姨娘给我的,她说,让我盯着王嬷嬷和张妈,要是她们招了,就想办法把事情都推给二夫人和大夫人,要是事情成了,就接我出去给我找个好人家,还给我一百两银子……” 刘氏听到这里,气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啊!原来是房家人在背后搞鬼!我们妯娌三个住在一个府里,什么时候得罪房家了?她们竟然这么狠毒,要害阳阳,还要挑拨我们妯娌不和!” 唉,可韩姨娘早已经服毒自尽了啊。 所以,现在她们说的这些话,又如何能做为证据? 别说房家不可能认,就算是认了,又能如何? 主谋都死了,他们难道还要真地跟房家翻脸吗? 再者说,韩姨娘死在查清真相之前,房家人完全可以说是这些奴才们故意往韩姨娘身上泼脏水。 甚至还有可能说是自己撺掇着他们来诬陷韩姨娘,只为了让侯府与房家割裂。 这么闹起来,最终的矛头还是会指向自己。 是自己不愿意与老夫人的娘家来往,甚至是自己故意挑拨两家的关系。 这又怎么能说得清? 所以,最好的结局,还是到这里就压住。 不然,只会越闹越凶。 江莞莞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嫂子也别生气,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咱们定北侯府,这是被人盯上了。这一环套一环的,最终不管查到哪一层,都是咱们侯府内里的事。 他们打着老夫人想要掌权的心思,就设了这么一个局:先给奶娘下药,让阳阳慢慢中毒,然后再让青荷在两位嫂子耳边说阳阳得了疫症,想要让两位嫂子把我们母子赶出去。 但是没想到二位嫂嫂对我没有恶意,所以没能让他们如愿。肯定不会想着把我们赶出去,但是一定会把这件事传开,惊动老夫人,然后想法子把我们母子孤立,这样他们还会有法子再对阳阳下手,等阳阳没了,侯爷无后,爵位一悬空,便能让长房二房内斗。 不得不说,这背后之人,当真好算计!层层环套,这就是想要把我整个秦家人都算计在内,也让侯爷在外心思不宁,办不好差事,届时更能让他们寻错处啊!”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把整个阴谋拆解得明明白白,汪氏和刘氏听得后背发凉,连连点头。 汪氏说道:“原来如此!我说那天青荷跟我说小侄儿得了疫症,我就觉得奇怪,好好的怎么会得疫症,原来是他们设好的套,等着我们钻呢! 我们当时还只想着封禁福熙堂,保护府里其他人,现在想想,真是中了他们的计,要是我们当时真的怂恿老夫人把你们赶去庄子,那岂不是成了他们的帮凶?” 刘氏也说道:“就是啊,他们不光要害阳阳,还要把我们拉下水,让我们三妯娌互相猜忌,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真是太狠毒了!三弟妹,你说得对,我们都被他们骗了!” 江莞莞点头说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没猜到是韩姨娘,直到春兰和孙嬷嬷把膳房的两个婆子揪出来,审出了王嬷嬷和青荷,我才觉得不对。 青荷在大嫂院里,王嬷嬷在我二嫂院里,刚好一个大房一个二房,这不就是故意要把水搅浑,让我怀疑两位嫂子吗? 要是我真的不分青红皂白,拿两位嫂子问罪,那我们三妯娌肯定反目,他们就更容易做事了,你们说,这心思毒不毒?” 说到这里,江莞莞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青荷身上:“青荷,我说的对不对?韩姨娘是不是就是这么交代你的?” 青荷趴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夫人……是……夫人说得都对,韩姨娘说,就是要让夫人怀疑大夫人二夫人,妯娌闹起来,她才能从中得利,我……我一时贪钱,就答应了,夫人饶命啊……” 真相已经摊开在所有人面前,福熙堂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爆裂声,还有跪在地上的罪人细微的啜泣声。 江莞莞看着六个人,缓缓开口,一项一项定罪: “王氏,你奶娘阳阳,受我恩惠,却收受银子,任由别人给你下药,谋害小公子,本来该活活打死, 但是你一开始确实是被人拿儿子要挟,而且今天主动招供,没有攀咬无辜,给你一个全尸,赐白绫一条,你自己了断吧,你的儿子我会让人送回老家,给他一笔钱,让他重新做人,不连累他。” 王氏听到这话,瘫在地上,反而不哭了,给江莞莞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两个管家媳妇上来,架着王氏下去了。 接下来是张妈和李妈,江莞莞看着她们说道:“张桂兰,你首当其冲,收受两百两银子,谋害小公子,罪无可赦,拉出去,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李氏,你知情不报,帮着望风,分了银子,打三十大板,断了一只手,逐出侯府,以后不许再踏入定北侯府一步。” 第239章 没有被算计进去的不剩几个了 张妈尖叫着求饶,被管家媳妇捂住嘴拖了下去,李妈哭着磕头谢恩,也被拖了下去。 厅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棍棒落肉的声音,听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然后是阿草,江莞莞说道:“阿草,你一个粗使丫头,被大太太收买,帮着传递消息,挑拨离间,本来该打死,但是你年纪小,被人撺掇,而且主动招供,打二十板子,卖去边远地区的妓户,去吧。” 两个婆子上来拖走了阿草,阿草的哭喊声渐渐远了,丹墀下只剩下王嬷嬷和青荷。 江莞莞看向王嬷嬷,语气带着几分失望:“王嬷嬷,你跟着二嫂这么多年,二嫂一向对你不薄,你竟然为了五百两银子,就敢做这种害命的事儿,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王嬷嬷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给刘氏磕了一个头:“二夫人,老奴对不起你,老奴不求别的,求夫人给老奴一个痛快,别牵连家人。” 刘氏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罢了,你跟着我十几年,我不牵连你家人,你放心去吧。” 江莞莞点了点头:“王嬷嬷谋害主君子嗣,收受外贼贿赂,挑拨离间,按家法,缢死,赏你一口棺材,葬在城外义庄,不牵连家人。” 王嬷嬷被拖下去之后,只剩下青荷,江莞莞看向汪氏:“大嫂,青荷是你的人,你说该怎么罚?” 汪氏想了想,说道:“这丫头被大太太收买,差点害了我们妯娌不和,按说也该打死,不过她年纪小,而且一开始就说实话了,我看,打二十板子,卖去家庙里做粗活,一辈子不许出来,你看怎么样?” 江莞莞点头道:“就按大嫂说的办。” 青荷被拖下去之后,福熙堂的丹墀下终于空了,整个正厅里静得可怕,所有站着的下人都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谁也没想到,夫人这么狠,一口气处理了六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江莞莞看向站在两边的管事们,缓缓开口说道:“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看着,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定北侯府的规矩是什么,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阳阳是侯爷的嫡长子,是定北侯府未来的指望,谁动他,就是动整个定北侯府,我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背后有谁撑腰,我都绝不轻饶。”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今天我江莞莞把话放在这里,爵位是皇上封的,是侯爷一身战功换来的,不是哪个人阴谋诡计就能抢过去的,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今天这六个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所有管事都忍不住屈膝跪下,齐声说道:“奴才们不敢,奴才们一定忠心耿耿,效忠夫人,效忠小公子!” 江莞莞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又转头对汪氏和刘氏说道:“两位嫂子,今天委屈你们过来坐了这么久,让你们看了这么一场热闹。 其实我之所以请两位嫂子过来,就是怕这件事牵扯到两位嫂子院里的人,外人会说闲话,说我容不下大房二房,故意找事儿,今天当着两位嫂子的面审清楚,也还两位嫂子一个清白。 让大家都知道,两位嫂子对我和阳阳,没有半点恶意,都是韩姨娘在背后搞鬼。” 汪氏握着江莞莞的手,感慨地说道:“三弟妹,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们还怕你误会我们,原来你早就把一切都想清楚了,说真的,今天要不是你,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这件事,真的谢谢你。” 刘氏也说道:“就是,那个韩姨娘一向以柔弱示人,谁能想到竟然做出这等恶毒之事,这次要不是三弟妹你下手快,阳阳就真的没了,我们整个侯府都要被她搅得家破人亡。 三弟妹,你说得对,我们就是要团结起来,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 江莞莞笑了笑,说道:“两位嫂子放心,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我们接下来就一起去找老夫人,把这件事说清楚,让老夫人给我们做主,韩姨娘都没了,我们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房家,该怎么处置,我们听老夫人的,绝不擅自做主。” 汪氏点点头,但她又很快想起来什么。 “去,把大公子身边的那个顺子给我拿了。堵上嘴,带过来。” 翠珠那边朝着江莞莞点点头,暗示早就已经有人过去将顺子给盯住了。 之所以等着让汪氏下令,主要就是因为那是秦志远身边的小子,汪氏下令拿人,最合适。 也省得大侄子再跟自己生出嫌隙来。 顺子被拿,但是绑过来之后,审了又审,也只说是收了刘嬷嬷的好处,其它的,一概不知。 这刘嬷嬷,应该便和先前几人说的是同一人。 “夫人,大夫人,小的知错。都是刘嬷嬷的意思,她说大公子是秦家嫡长孙,日后继承爵位才是正统。小的,小的也是无奈!” “也就是说,此事大公子不知情?” 顺子连忙磕头:“大公子不知情,都是小的拿了刘嬷嬷的好处,自作主张。” 好大一盘棋啊! 这侯府上下,还没有被算计进去的,只怕不剩几个了。 三个人商量好,一起往老夫人住的庆安堂走,一路上,下人们看到她们三个和睦同游,都吓得赶紧低头行礼,谁也不敢多说话。 刚才福熙堂审案的事儿,早就传遍了整个侯府,所有人都知道,夫人雷厉风行,一口气处理了六个参与谋害嫡长孙的下人,手段狠辣,条理清晰,连大房二房都挑不出一点错。 这下子,那些原本还想着跟着大太太浑水摸鱼的人,都吓得不敢动了,一个个老老实实缩在自己院子里,生怕被夫人揪出来。 走到庆安堂门口,就看到老夫人身边的许嬷嬷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到江莞莞,连忙行礼:“三位夫人,老夫人已经知道了,正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江莞莞点了点头,带着汪氏和刘氏走了进去,老夫人卫氏坐在罗汉床上,脸色阴沉。 第240章 烟消云散 看到她们进来,叹了口气,说道:“老三媳妇,你做得对,是我管家不严,让底下人做出这种事,你放心,我绝不会偏袒她,今天就给你和阳阳一个说法。” 江莞莞给老夫人行了礼,站起来说道:“母亲,我不是要逼您,我只是想要保护我的孩子,阳阳现在还小,中毒不深,太医院说了,只要好好调理,半年就能恢复过来,不会留下病根。 这件事,我们只要处置了为首的人,也就算了,别牵连太多,免得让外面的人看笑话,说我们定北侯府骨肉相残。” 老夫人看着江莞莞,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欣慰,叹了口气说道: “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行,就按你说的办,刘嬷嬷教唆谋害侯府的小主子,待会儿由你处置,至于其它人,基本上也都被拿了,但我得说一句,此事志远那孩子不知情,你能不能?” “母亲放心,远哥儿时常与我亲近,那孩子品行如何,儿媳心中有数,不会迁怒于他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消息传出去,整个定北侯府都震动了。 那些原本心里打着歪主意的人,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主动交代了自己收受过的好处,江莞莞按照情节轻重,该罚的罚,该赶的赶,一下子肃清了府里一百多号有异心的下人。 整个侯府从上到下,都对江莞莞服服帖帖,再也没有人敢生异心。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江莞莞回到福熙堂,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着木床里的阳阳,小家伙脸色已经红润了很多,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抓着拨浪鼓咿咿呀呀地玩。 江莞莞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小脑袋,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春兰端着一碗参汤过来,笑着说道:“夫人,你看看,小公子精神好多了,再过十几天就能完全好了,这次真是凶险,亏得夫人沉得住气,一步步把所有坏人都揪出来了。” 先前在老夫人那里说要调养两个月,不过就是故意夸大一些罢了。 不这样,怎么能让老夫人狠下心来与房家人那边划清关系? 江莞莞接过参汤,喝了一口,笑着说道:“沉不住气又能怎么样?我现在是侯府的主心骨,我要是乱了,孩子就没救了。 其实我也得谢谢两位嫂子,她们心里坦荡,对我没有恶意,不然这件事还真不好收场,韩姨娘就是想挑拨我们妯娌不和,我们不上她的当,她的计策自然就成不了。” 孙嬷嬷从外面进来,笑着禀报:“夫人,老夫人让人送了一支百年老山参过来,说是给小公子补身子,还说,晚上请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一起去福寿堂吃晚饭,说要给夫人赔罪。” 江莞莞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东西收下来,晚上我准时过去。” 孙嬷嬷应声下去了,江莞莞看着和春兰一起玩的阳阳,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心里清楚,经过这次这件事,整个定北侯府再也没有人敢小看她这个夫人,再也没有人敢动阳阳的心思了。 不一会儿,汪氏和刘氏一起过来了。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给阳阳的礼物,汪氏拿着一个平安锁,刘氏拿着一身小衣服,坐在院子里和江莞莞聊天。 汪氏笑着说道:“三弟妹,你不知道,现在府里的下人们都说,你是活菩萨也是活阎王,对我们这些正派人温和有礼,对坏人一点都不手软,大家都服你得很,以后我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谁也不敢再搞这些阴谋诡计了。” 刘氏笑着说道:“本来就是,管人就是要恩威并施,三弟妹这次做得漂亮,一下子就把所有歪风邪气都打下去了。 我听说,昨天还有两个原来跟着大太太的管事,主动把自己贪的银子都交出来了,说要是夫人饶了他们,他们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你说,这不是被你吓的吗?” 江莞莞笑了,说道:“其实也不是吓,就是让大家知道,只要老老实实干活,我不会亏待任何人,但是要是敢动歪心思,不管藏得多深,我都能揪出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时间长了,大家自然就安分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太阳慢慢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院子里,落在小木床里阳阳的小脸上,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充满了生机。 江莞莞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看着身边和睦的嫂子,心里充满了安稳。 宅斗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夫君,晚上等着夫君回来,看着孩子长大。 但是有人非要把风浪送到她面前,她也只能接着,拿起刀枪,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一次肃清府里的这些心思不纯之人,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给夫君一个安稳的后方。 晚上,三个人一起去庆安堂用膳,老夫人卫氏看着坐在下手的江莞莞,心里满是愧疚。 她端起酒杯,对着江莞莞说道:“老三媳妇,是我糊涂,信错人,差点害了阳阳,我给你赔罪,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江莞莞连忙站起来,说道:“母亲说哪里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我们往后好好过日子,能让夫君安稳地为朝中做事,不必心有挂念,这便是最好了。” 饭桌上一片和睦,所有的猜忌和不快都烟消云散。 定北侯府经过这一场风波,反而变得更加安稳团结。 那些留在府里的下人,都把江莞莞的话记在心里,一个个安分守己,再也不敢生异心。 大家都知道,这位夫人看似温和,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谁要是敢动嫡子,敢坏规矩,下场就是之前那六个人那样,没有人敢再去触碰逆鳞。 入夜,整个侯府一片寂静,也是在这个时候,几道身影故意放轻了脚步。 招财小声道:“侯爷,这几日夫人一直担惊受怕的,您的事,小的没敢说实话,只说您衙门里事务繁忙,这几日都需歇在那里。” 秦昭看他一眼:“嗯,做的对,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第241章 秦昭回来了 定北侯府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两座石狮子也瞧着有些疲倦,只有门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几个小厮围在一起打盹。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房老李头吓得一哆嗦,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开门:“哪个不长眼的深更半夜敲门……” 门一开,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老李头抬头一看,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只见门口立着三匹战马,最前面那匹马上,定北侯秦昭一身染血的银甲,半边肩头裹着的白布都渗成了暗红色,脸色白得像雪,却依旧站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爷……爷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衙门养伤吗?”老李头连忙跪在地上行礼,声音都打颤。 秦昭翻身下马,动作猛了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身边跟着的小厮进宝连忙上前扶住他,沉声道:“小声点,别惊了里面的夫人。侯爷放心不下家里,特意回来看看,快去打开侧门,别惊动了太多人。” 老李头连忙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去开侧门,一边喊后面的小厮快去通报管家。 秦昭按住肩头,踩着夜色走进来。 一路上,下人们看到他,都吓得连忙垂首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书房这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侯爷五天前在御史台遇刺,中了一刀,一直说在衙门忙公务,不回府,原来是怕夫人担心,没想到深夜还是回来了。 秦昭没有去正房福熙堂,而是先拐去了前院的书房。 他叫住了正要去通报的管家,声音有些哑:“先不用惊动夫人,我就在这里歇着,你先过来,我问你话。我不在府里这几天,府里发生了什么,夫人和小世子怎么样了?” 管家看着侯爷的样子,叹了口气,垂着头说道:“侯爷,您还是自己看看吧,小的嘴笨,说不清楚。夫人料理府里,连着审了三天,处置了七八个下人,现在府里都安稳了,就是夫人每天守着小公子,每天都念叨您。” 这几天,除了府里前院的几个人,其它没人知道侯爷受伤一事。 之前秦昭遇刺,但没人知道秦昭竟然真的受伤。 因为他当晚还特意回来了一趟,看着跟无事人一样,只说是左军都督府有很多急务要处理,所以要暂住都督府。 谁能想到,江莞莞就这几天的功夫,在侯府里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秦昭听到“整个侯府的人都被搅进来”时,身体猛地一震,抓住桌子的手指节都泛白:“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当时阳阳身上的毒也解了,怎么还能把大嫂二嫂都给牵扯进来?有没有人难为夫人?” 这时候,跟着秦昭的贴身小厮进宝从外面进来,垂着头,把这几天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侯爷,事情就是查到这一步了,韩姨娘死在夫人查清楚事情之前,所以这件事,等于是死无对证,而且夫人还不能将此事闹大,否则也有诬陷韩姨娘,攀污死人的嫌疑。但是老夫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今天也跟房家大老爷那边说了几句重话。” 进宝顿了顿,偷瞄了秦昭一眼,继续说道:“夫人雷雳手段,总算是震慑住了侯府上下。而且经此一事,也让原本的一些苗头彻底没了。” 秦昭听完,半天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听见窗外疾风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他低着头,半边染血的肩头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秦昭才哑着声音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房家不会安好心,我当初就不该放过这个韩姨娘,险些害了我的妻儿,我不在的时候,还要让夫人处理这么大的事……我对不住她。” 招财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侯爷,这也不能怪您,那韩姨娘总归是您舅父的女人,您能怎么办?现在房家已经把手伸进侯府了,京中还有人还敢在京城刺杀您,很难说,他们二者之间没有关联。 夫人做得对,稳住了府里,就是给您稳住了后方,现在韩氏死了,正好死无对证,房家肯定以为我们查不下去,我们刚好将计就计,暗中追查。” 秦昭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我这次遇刺,本来就是陛下让我查贪墨边关军饷的案子,此事与安南侯府有些牵扯,兴许就是他们狗急跳墙,想要杀了我。 这个时候,再暗中安排韩氏对我的家眷动手,无论成功与否,正好把韩氏也丢出来当弃子,当真是打的好算盘! 那韩氏死了正好,省得我动手,他们以为死无对证,我就查不下去了? 我秦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什么风浪没见过,安南侯想要我的命,想要算计我定北侯府的爵位,我就得跟他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秦昭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袍,伤口重新包扎好,喝了一碗热姜汤,身体缓过来一些,就让秦忠去请夫人过来,说自己回来了,有话要说。 进宝犹豫着说道:“侯爷,真要叫醒夫人吗?夫人这几天累坏了,每天都到三更才睡,好不容易睡着……” “没事,叫她过来,我有话跟她说,”秦昭摆了摆手,声音软了下来,“我想看看她,这几天,苦了她了。” 秦昭没说出口的是,他回来了,总得让夫人知晓。 他如今身上仍有血腥味儿,回福熙堂不合适,不宜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受伤一事。 毕竟,身为武将,一旦将弱点暴露出来,那就等于是给敌人机会。 对方能刺杀他一次,肯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进宝应声下去了,没过多久,就听到外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江莞莞穿着一身银红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些许的惊讶,但人很精神,一看就知道还没有休息。 江莞莞看到坐在书桌后面的秦昭,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衙门养伤吗?伤口怎么样了?怎么不在那里好好躺着,跑回来做什么?” 秦昭一笑,他就知道瞒不过她。 “春兰跟你说的?” 第242章 布局 江莞莞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摸他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怕碰疼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秦昭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借着烛火看着她,才几天不见,她就瘦了一圈,眼底都是青黑,原本圆润的下巴都尖了。 秦昭心里一阵发酸,把她轻轻搂在怀里,避开伤口,声音哑得厉害: “莞莞,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处理这么大的事,我回来了,没事了,一切都有我呢。”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听到他这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棉袍: “我没事,我就是担心你,春兰说你中的那一刀离心脏才一寸,我听说的时候,差点晕过去,你还不告诉我,说在衙门养伤,不让我去看你,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每天看着阳阳,就怕你也……” “好了好了,不哭了。” 秦昭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夫说了,刀伤不深,养半个月就好了,我就是怕你担心,怕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才留在衙门,谁知道,反倒让你更辛苦了。 我听说韩氏的事了,还有你关了下人,审了三天,都是你一个人撑着,我秦昭何德何能,让你为了我受这么多苦。” 江莞莞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他说道:“我是你的妻子,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你不在家,我自然要替你看好这个家。” 江莞莞抹了一下眼泪,又有些恼恨。 “那个韩氏应该不是自尽,我觉得是她幕后的主子察觉到了危险,所以先一步舍弃她。又或者,她是因为房思思,所以才不得不自尽。” “她本来就是房家的弃子。”秦昭冷笑一声。 “那些权贵名门做事一向这样,成了就赚了,败了就丢出棋子自杀,死无对证,让我们抓不到把柄,你做得对,封锁消息,稳住府里,没让他们把事情闹大,不然传出去,我们定北侯府内斗,正好给贤王那边抓住把柄,参我一本,说我治家不严,这个案子我就查不下去了。” 江莞莞点了点头,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陛下信任你,让你查边关军饷案,这个案子关系到咱们大夏的边关安危,多少将士拿着不够吃饭的军饷,在前线拼命,可某些权贵却把军饷贪了。 我就是拼了这个侯府夫人不当,也不能拖你的后腿,不能让那些人的奸计得逞。韩氏一死,我就知道他们要的就是死无对证,所以我把她身边的人都看紧了,一个都没放跑,不过因为是房家人,所以只能是在暗中盯着。” 秦昭看着自己妻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自责。 他握住江莞莞的手:“莞莞,我跟你说实话,我一开始就不放心房家,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受委屈,更没想到房家这么狠,竟然敢把手伸到我侯府来,害你担惊受怕了。” 江莞莞笑了笑,擦干净脸上的泪。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为了朝廷,为了边关的将士,连命都能不要,我在家打理这点事算什么? 只是我担心你,你的伤……真的没事吗?我让厨子给你炖了燕窝,你要不要喝一点?要不要去躺着休息?” “我没事,不用休息,”秦昭按住她,“我刚回来,还要跟你说说话,阳阳睡了吗?我几天没见他了,想看看他。” “阳阳刚睡着,我没敢抱过来,怕吵醒他。” 江莞莞说道,“等明天早上你醒了,就能看见了,他这几天乖得很,我处理事情,他都不闹,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夫妻两个说了半宿的话,窗外的风渐渐停了,烛火跳了又跳,江莞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的不安也渐渐落了地。 她说:“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我们夫妻一体,你在前面查案,我在后面帮你稳住家,本来就是应该的,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不怕了,一切都有你呢。” 第二天一早,秦昭吃过早饭,就叫人过来,开始商议追查的事。 江莞莞亲自端了茶进来,说道:“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韩氏死了,但是她身边有个大丫鬟叫小蝉,我觉得这个小蝉肯定知道点什么。” “昨天母亲和大舅舅大吵一架,但因为咱们手里有韩氏的一支珠钗为物证,虽然不能说是铁证,但大舅舅明显也是只得认下,我便让他们将小蝉送过来了,如今就关在侯府的柴房里。” 秦昭眼睛一亮,说道:“做得好,留着这个人就有用,房家肯定以为小蝉已经被你杀了,或者跟着韩氏一起死了, 没想到你还留着她,正好,我今天晚上就去审她,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还有,韩氏和张妈妈之间的有关系不简单,她们背后的主子,应该就是同一个。” 江莞莞说道:“我也是这样怀疑的,只是目前还没有那个神秘黑衣人的消息,咱们只能再等等。但我拿到了韩氏的私产单子。” 秦昭接过单子,看了几眼,就放在桌子上。 “五千两现银?一个小小的妾室,竟然能有如此多的私产,这个韩氏果然不简单!招财,你现在去安排,今晚把韩氏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一遍,仔细找,看看有没有密信、账簿之类的东西,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招财应声说道:“小的记住了,侯爷放心,小的一定仔细找,就是……安南侯府和房家会不会派人过来打探消息?我们要不要防着点?” “他们肯定会来。”秦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表情有些玩味。 “所以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对外就说,莞莞因为这次照顾阳阳,累着了,暂时在府里调养身体。 我回来之后也没什么头绪,只能先把一些下人都关起来,等着慢慢查。 我就是要让他们放心,让他们觉得我们真的没办法,死无对证,查不下去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继续出来活动,我们才能抓到他们更多的把柄。” 第243章 我不想死啊! 进宝点头说道:“侯爷说得对,我今天就安排人,盯着安南侯府在京里的所有铺子,还有房家来往的所有人,只要他们有动静,我们就能抓住。 另外,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江南,找安南侯府原来的管家,听说那个管家知道安南侯不少贪墨的事,安南侯想要杀他灭口,我们只要把人抓回来,就能扳倒安南侯。” 秦昭说道:“江南那边一定要快,张家现在肯定也在派人追杀那个管家,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不然,最后还是死无对证。 对了,昨天我回来的时候,陛下派了太医跟着我过来,给我看伤,太医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韩氏和张妈妈的事。 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放手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有陛下做主,所以我们不用担心。” 江莞莞坐在一边,听完他们的计划,说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自家人,说错了也没事。况且你向来心思敏捷又周全,兴许真有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这话,都把江莞莞给夸得脸红了。 “韩氏死了,房家人其实是否参与其中,就看他们会如何处置这个小蝉。” 秦昭点头:“有道理!” “若是房家有其它人参与其中,他们肯定会趁机把小蝉送走,或者杀了她灭口,若是没有人动小蝉,或者说只是将人简单打发了,那房家兴许就是真的不知情。” 进宝也频频点头:“夫人说的对!房家毕竟是亲戚,若是查清楚了,房家人未曾参与其中,老夫人那里也能体面一些。” 这是实话,就是不怎么好听。 秦昭也明白,若是房家真参与进去了,他不会手软。 但是母亲那里,可能要多费些事。 “我们不如就等着他们的动作,然后将计就计,暗中派人跟着小蝉就好。正好,也能查查这个小蝉到底知道多少。” 秦昭听完,拍了一下桌子,笑着说道:“好,就这么办!” 进宝也是一脸敬佩地看向夫人,有这么明智的主母,侯爷在外也不必总担心府里了了。 江莞莞又道:“夫君,再找一个样貌身高与小蝉有几分相似的姑娘,然后按平日小蝉的装扮散些消息出去,您以为如何?” 江莞莞说的是房家之外! 故意让一个很像小蝉的丫头在外行走,然后再散些假消息,自然就能引来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好计策!还是莞莞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我们找一个长得像的暗卫,故意让她去外面采买或者是取东西,借着这个丫鬟嘴里再放点假消息,就说我们已经找到了韩氏留下的账簿和信件,明天就要送给陛下。 暗中之人肯定会慌,肯定会连夜把账簿转移,我们就能跟着他们,把他们藏起来的账簿全都找出来。” 商议定了,大家就分头行动。 招财带着人夜里就摸进了房家,然后直接去韩氏的院子翻东西。 李管事去安排盯着房家的人手,江莞莞去安排人看管小蝉。 秦昭坐在书房里,拿着韩氏留下的那半张密信,反复看着。 密信上只有十几个字,写着“事已急,可速动手,除之”,笔迹有些像是安南侯的,只是这半张纸,根本不足以当成证据扳倒安南侯,必须找到完整的证据,找到贪墨的账簿才行。 而且,秦昭也觉得这信不会是安南侯写的。 那样谨慎的一个人,绝对不可能留下这等明显的把柄。 这半张纸,不像是证据,倒更像是故意布下的诱饵,在等着秦昭往里跳! 秦昭心里清楚,安南侯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这次他遭遇刺杀,家人被下毒谋害,就是因为他查军饷案查到了安南侯头上。 安南侯府狗急跳墙,想要杀了他,中断这个案子,只要他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就会被反咬一口,说他诬陷大臣,动摇朝局。 到时候,就算陛下想要保他,也保不住。 不仅他自己没命,整个定北侯府都要被抄家,所以这一步,必须走稳,不能有任何差错。 到了晚上,秦昭换上一身黑衣,带着招财,悄悄去了后院的柴房。 小蝉在韩氏被下葬之后,就自己拿了银钱赎身。 但是半路上,被秦昭的人动手劫下,然后被关在这里。 小蝉手脚都被锁着,看到秦昭进来,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秦昭看着她,说道:“小蝉,你不用怕,我今天来,就是问问你话,你只要说实话,我就饶了你一命,还给你钱,让你回老家过日子,要是你不说实话,那韩氏就是你的榜样。” 小蝉哭着磕了一个头:“侯爷,奴婢什么都说,奴婢什么都知道,韩姨娘确实是和神秘人有来往,但奴婢真不知道对方是谁啊。奴婢只知道她和那位张妈妈是旧识,其它的一概不知,还请侯爷饶命啊!” 秦昭也不急着逼供,反而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既然如此,那本官也没必要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你可知道,若不是半路上你被本侯的人带回来,此时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小蝉被吓得脸色惨白,半晌不语。 “也罢,既然你自己不肯选活路,那本侯也不为难你了。处理了吧!” 最后四个字,说的那样云淡风清,就好像是处理一只蚂蚁一般轻松。 小蝉瞬间破防:“不要!侯爷,您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秦昭不语,执意要走的同时,小蝉直接一个前扑,勉强碰到了秦昭的靴子。 “侯爷,奴婢只偷听到了一点点,不确定是真是假。” 秦昭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冷淡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当初思思小姐想要退婚是真,但是是韩姨娘几次暗示思思小姐来侯府勾引您的。奴婢原本不解,不明白为何韩姨娘执意要让小姐去做妾,难道嫁到柳家为正妻不好吗? 后来才意外中听到,她与那个黑衣人商量着让思思小姐勾引您,得到您的宠爱,然后再对付侯夫人,想办法把小世子给弄死,这样侯府必乱!” 第244章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此时秦昭的脸色已然铁青:“继续!” 小蝉此时已然是泣不成声,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后悔了。 “当时奴婢听到,韩姨娘说,思思小姐得了她的真传,定然能让您被迷的神魂颠倒,届时不仅让江氏失了宠爱,还能让思思小姐一步步拿到侯府的管家权。 只要思思小姐再怀上子嗣,手上有了管家权,就能彻底控制定北侯府,到时候,会想办法让侯府内宅乱起来,让长房和二房死几个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小蝉的声音明显低了三分。 她是真的害怕啊! 秦昭的手紧紧拨在刀柄上,仿佛下一刻,就能直接抽刀杀人了。 进宝小心地看一眼主子,再看看地上那个狼狈的小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这丫头听到了这些密议,还是该同情她将这等话全部复述出来。 “那个神秘人提到了控制京城的兵权,还提到了几个官职的名字,但奴婢不懂这些,所以也没记住。但是奴婢听到他们还想要让你不明不白地死掉。 韩姨娘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思思小姐坐上侯府主母的位置,然后再让你暴毙,这样,整个侯府便全在思思小姐的掌控之下。 只是他们没想到,思思小姐勾引失败,更没想到您一点情面也不给,这才彻底激怒了韩姨娘,联合张妈妈给您弄了两个扬州瘦马过来,可偏偏仍然没能勾到您。 所以,所以……” 小蝉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抖如筛糠。 “所以什么?” 小蝉低着头,身子颤得不像话。 “所以,韩姨娘就让人给小世子的奶娘下毒,然后再间接害小世子。而且,而且还通过一些手段,得知了您在外的行踪,将此事密报给了那位黑衣人。” 也就是说,秦昭会遇刺,其实是因为韩姨娘通过府上的内线,告诉了安南侯? 别问为什么秦昭笃定是安南侯,问就是直觉! 而且目前为止,真正且直接与他有利益冲突的,就只有安南侯! “此事本侯知道,说些本侯不知道的。” 秦昭审案,向来不走寻常路。 小蝉吓得心念急转,可越是这样,越是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时,一旁的进宝起到了作用。 “小蝉姑娘,你也别急,好好想想。只要说些我们侯爷不知道的消息,那就算是你立功了。至于是不是有用,自然会由我们侯爷来判断。你只管说你知道的便是。” 进宝的话说的有些慢,而且还特意放轻了语调,这就让小蝉的心跳没有那么快了。 安抚起作用了! 小蝉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才道:“奴婢,奴婢还听到过一些事,不知道是否有用。” “只管说便是,侯爷自有判断。” 小蝉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 “奴婢听到韩姨娘提过一次,说是暂时不能动房家,因为侯府老夫人还在,房家有这层关系,最好是能维护好了。但是,房家二房的几位小主子先后出事,都与韩姨娘有关。” 秦昭没出声,只是眉心微蹙。 这等内宅之争,他并不关心。 小蝉一直低着头,自然是没有看到侯爷的不满。 “还有,有一次韩姨娘和张妈妈一起说话时,还提到了周家的兰姨娘,张家的喜姨娘,说都是主子的安排,但奴婢不知道她们说的主子是谁。” 这个消息可太有用了! 秦昭脸色一凛:“可知是哪个周家,哪个张家?” 小蝉摇摇头,随后又出声道:“但是奴婢给张首辅家的一个小厮送过信,当时韩姨娘说那是她的远房亲戚。” “可还记得名字?” 小蝉点头将名字说了,还说了送信的时间。 不错,这次的收获很不错! “还有一次!” 小蝉像是刚刚想到了什么,突然一下子就拔高了声音。 “还有一次,奴婢看到她和那黑衣人起了冲突,还提到了什么账簿,什么贪墨。后来那个黑衣人的气焰便被压下去了。之后有好几次,对韩姨娘都是客客气气的。” 秦昭和进宝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 难道是贪墨账簿? 秦昭问道:“那韩姨娘有没有提到过,贪墨的账簿藏在哪里了?” 小蝉想了想,说道:“账簿奴婢不知道在哪里,但是奴婢听韩姨娘说,军饷银子都藏在房山觉寺的地宫里面,房山觉寺是主子的家庙,里面的住持就是主子的亲弟弟,所以那里最安全,没有人会去查。” 秦昭眯眼,这个韩氏口中的主子,到底是不是安南侯? 秦昭和进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没想到小蝉竟然知道藏银子的地方! 秦昭说道:“你说得都是真的?要是你敢骗我,我凌迟了你。” 小蝉连忙说道:“奴婢不敢骗您,都是真的,那天韩姨娘喝酒,喝醉了跟我说的,说等事情成了,就给奴婢一笔钱,让奴婢出去嫁人,奴婢真的没有撒谎。” 秦昭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你说实话,我就不杀你,现在我把你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好好待着,等我们查清楚了,就放你走,给你银子。” 说完,就让进宝把小蝉带下去,找了一个隐秘的院子关起来,派了可靠的人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回到书房,秦昭对进宝说道:“没想到这么顺利,小蝉说出了藏银子的地方,就在房山觉寺,这就是天大的证据,只要我们找到了银子,拿到了账簿,安南侯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但是我们不能急,安南侯肯定也所防备,毕竟是大批的银子。而且那里是寺庙,听说香火还很旺盛,平日里有不少达官贵人都会去上香,随便有一人护着,我们的举动就会受限,还有可能给对方转移银钱的机会。 我们现在不能去搜,得等他们把账簿送过去,或者等我们抓住了他们转移账簿的人,再去搜,人赃并获,才稳妥。” 进宝说道:“侯爷说得对,属下现在就派人去房山觉寺周围盯着,只要有任何人进去,或者出来,我们都盯着,看看他们把东西藏在哪里,等着陛下下旨,我们再进去拿人,搜银子。” 第245章 奉旨办事! 过了三天,房家大夫人带着一堆礼品,亲自来定北侯府赔罪。 江莞莞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接待了她。 两个人坐在前厅里说话,房夫人一脸悲伤,细看还有几分恼火之意。 “真是想不到,韩氏心思竟然如此恶毒!若不是听说你们这里搜出了物证,我和老爷都难以置信!她平日里在房家可一直都表现得柔弱无依,谁能想到,竟然能做出这等的腌臜事!” 江莞莞和秦昭商议后,还是将最终的调查结果说与了房家。 至于房家会怎么选,那就是房家的事了。 现在看来,房家人还不算蠢,至少知道死的只是一个姨娘,而活着的,可是风光的定北侯。 所以,他们可以认下韩氏做下的蠢事,但也想要维护好与侯府的关系,无论如何,不能让侯府与他们远了。 江莞莞叹了口气,说道:“不瞒舅母说,我们也没想到,竟然能查到已死的韩氏头上,不过她到底只是一个妾室,且如今人都自尽了,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房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还是维持着淡淡的愤怒。 “要我看,定是那韩氏自知事情要败露,怕牵连到她的女儿,所以才急着自尽!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房家管教不力,险些害了你和小世子。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房家帮忙的,莞莞你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帮忙,韩氏也是我们房家的人,我们一定不能说因为她死了,便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态度表的还真是硬! “多谢舅母关心,不用了。”江莞莞笑着说道。 “就是有一件事,韩氏身边那个疯丫鬟小蝉,先前在外头遇到了混子拦路,正好被我们家的下人看到,顺手就救回来了。只是没想到她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吵得府里不得安宁。 我本来想把她送回老家的,如今正好舅母过来了,就把她带回去吧,随便你们怎么处理,我也落个清净。” 房大夫人心里一动,没想到江莞莞这么大方,主动把小蝉交出来了。 她连忙说道:“好啊好啊,本来就是我们房家的人,我们带回去处理,正好,省得给侯府添麻烦。” 江莞莞就让人把“小蝉”带出来,那个丫鬟穿着小蝉的衣服,头发乱着,脸上抹着黑,疯疯癫癫的,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 房大夫人看了一眼,确实是小蝉的样子,就让人把她带上车,带回房家去了。 送走房家大夫人,江莞莞回到书房,对秦昭笑着说道:“鱼儿上钩了,她们果然把这个假小蝉带走了,我跟那个丫鬟交代好了,晚上会故意说梦话,说出账簿在韩氏院子的夹墙里,你说房家会不会连夜去搜?” 秦昭笑着说道:“肯定会,他们就怕我们找到账簿,只要听到有账簿,肯定会连夜查实。”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然,到了半夜,韩氏的院子里果然有了动静。 两个黑衣人翻进墙,偷偷摸进韩氏的卧室,对着墙敲了半天,找到了夹墙,掏出一个铁盒子,高高兴兴地翻出去,一路往城外跑去。 招财带着人远远跟着,看着他们进了一处别院,才让人围了上去。 把两个黑衣人抓了,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份假账簿,上面写着几个官员受贿的记录,正好给秦昭当成了引他们出来的引子。 两个黑衣人被单独关押,分开审。 招财拿着假账簿,回来禀报秦昭:“侯爷,都抓住了,两个黑衣人都招了,说是主子让他们来偷账簿的,他们说,真的账簿现在就在房山觉寺,他们的主子今天晚上就要把账簿转移走,我们现在要不要去?” 秦昭皱眉:“没说主子是谁?” “他们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给他们安排任务的是他们的上司,而且也是蒙面行事,并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 这个回答,让秦昭有些失望。 “什么标记也没有?” 招财摇头:“没有。” 没办法了,事情到这一步,能找到那些赃银就行。 至于能否揪出幕后黑手,反倒是不急了。 毕竟,现在陛下最想要的,是银子。 只有银子,才能解陛下以及户部的燃眉之急。 幕后黑手可以慢慢查,但银子是真急着用! 秦昭站起来,穿上盔甲,说道:“走,我们现在就去房山觉寺,陛下给我的手谕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人赃并获,就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今天晚上,就是了断的时候!” 秦昭走之前,江莞莞帮他整理了一下盔甲,担心地说道:“你伤口还没好,千万小心点,别让伤口裂开了,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我和阳阳都等着你。” 秦昭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安南侯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次一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等我回来,我们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招财和五百上直卫,趁着夜色,往房山觉寺去了。 江莞莞站在侯府门口,看着秦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默默祈祷所有人都能平安。 她知道,这一仗,关系到定北侯府的存亡,关系到边关万千将士的性命,秦昭一定能赢。 半个时辰之后,秦昭带着人到了房山觉寺,把整个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秦昭带着人直接闯进去,住持了空听到动静,穿着袈裟出来。 看到秦昭,了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说道:“定北侯,深夜闯我佛门净地,是什么意思?” 秦昭拿出陛下的手谕,大声说道:“奉陛下旨意,查安南侯贪墨军饷一案,有人举报,安南侯将贪墨的银子和账簿藏在本寺地宫,本官今天来搜查,识相的就打开地宫大门,不然,连你一起抓回去!” 了空听后,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嘴里说道:“没有……没有什么地宫,侯爷你冤枉我们了……” 招财上去一把推开他,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带我们去!” 两个护卫架着了空,往后面的大雄宝殿走去。 了空没办法,只能打开了后面的地宫大门。 第246章 处置 地宫门口守着四个壮汉,看到上直卫过来,想要反抗,被一下子打翻在地,全都绑了起来。 秦昭拿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地宫里很大,堆满了一个个木箱子。 秦昭让人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金条,其中那银子上,竟然还有官印。 也就是说,那是官银! 户部都是有记录的,往哪里拨多少银钱,走什么途径,划的是哪儿铸造的银子等等,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所以说,只要拿上这带有标记的官银交上去,一切就都明白了。 哪里还需要什么证人? 再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全是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贪了多少军饷,给哪个官员送了多少银子,写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差。 招财笑着说道:“侯爷,找到了!全找到了!真账簿在这里,还有三百万两军饷,一分不少都在这里!这个老狐狸,竟然真的把赃款藏在这里!” 秦昭松了一口气,肩膀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又渗出血来。 他按住伤口,笑着翻了几页账簿后,又沉下脸来说道:“好!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过,这上面可没有安南侯的名字。” 招财一愣,也随手拿起一本账簿翻了几页。 果然,这上面并没有安南侯的名字。 不过,安南侯亲弟弟的名字倒是出现在这上面了。 除他之外,还有安南侯的舅兄王家的王保昌也在上面。 “呵呵,侯爷,有这厮的名字,咱们也能去安南侯府拿人!” “哼!贪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要落到咱们手里了。不急,就算是拿不了安南侯,咱们还能拿那位张四爷和王保昌!” 了空瘫在地上,看着满箱子的银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直卫把所有的箱子都搬出来,装上马车,然后把整个寺庙封了,把了空和所有房家的人都抓了,一起押着往京城去,包围了安南侯府以及王家的府邸。 张四爷还在书房里等着消息,没想到秦昭带着人闯进来。 他看到满车的账册和银子,一下子就瘫坐在椅子上,知道自己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看着秦昭,说道:“定北侯,我没想到,我竟然栽在你手里,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秦昭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冷冷说道:“你贪墨边关军饷,害死多少将士,又刺杀本侯,在我府里下毒,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就算韩氏不死,你也逃不了。 别说韩氏死了,就算你所有的棋子都死了,你贪的银子在这里,你的账簿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能说什么?” 安南侯叹了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四弟,满脸的怒其不争。 “你这个混账东西!我说过多少次,不该碰的别碰,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都被人堵上门了,现在信我的话了吧?” 秦昭冷眼看着,他就不信安南侯真是清白的! 张四爷哭丧着一张脸,被人押着出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王家。 王家可不是公侯之家,自然没有安南侯府的那份儿体面。 左军都督府的人出马,可不讲什么人情。 一夜之间,风光体面的王家倒了,所有王家的亲戚都被牵连,抓了几十个,全都是贪赃枉法之徒,整个朝廷都震动了。 第二天早朝,秦昭带着账簿和银子进宫,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明盛帝。 明盛帝龙颜大怒,下令抄了王家,把王保昌凌迟处死。 安南侯的四弟没等着审呢,便自己写了认罪书和悔过书,之后服毒自尽了。 所有参与贪墨的官员全都革职查办,三百万两军饷重新运回边关,发给了前线的将士。 整个朝廷上下,都对定北侯秦昭刮目相看,谁也没想到,他带伤查案,竟然这么快就把银子给找回来了。 至于账簿也好,贪官也罢,只要与他们无关的,他们都不在意。 尤其是明盛帝和户部,他们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晚奶子。 没有银子,边关的将士怎么办? 万一因此而产生哗变,那才是头等大事! 秦昭从宫里回来,伤口又裂开了。 江莞莞给他重新包扎,一边包扎一边骂他:“你看看你,我说让你小心点,你就是不听,伤口都裂开了,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秦昭笑着握住她的手,说道:“没事,这不是大功告成了吗?这次安南侯府吃了大亏,王家也跟着倒了,再也没有人敢打我们定北侯府的主意了。 边关将士也能拿到军饷了,我这点伤算什么,值得。 之前是我不好,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面对这么多事,我还一直自责,怕你受委屈,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江莞莞看着他,笑着说道:“我早就说过,我不怪你,我们夫妻一体,本来就应该一起面对,这次要不是我一开始把小蝉留住,把消息稳住,你也不能这么快就查到证据,要说功劳,也有我的一份呢。” 秦昭把她搂在怀里,说道:“是是是,我的夫人最厉害,要不是你,我这次真的栽了,以后府里的事,都听你的,朝中的事,我们也一起商量,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了。” 阴云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 小公子阳阳拿着一个小老虎的玩偶,被新来的奶娘抱在怀里,咯咯笑着。 招财进来禀报,说边关的将士的亲眷特意厚了份厚礼送来,感谢侯爷把军饷追回来。 皇帝下旨,赏了定北侯府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这场惊心动魄的权斗,从刺杀下毒开始,到韩氏自杀死无对证,再到江莞莞稳住后方,秦昭暗中追查,引蛇出洞,最后人赃并获。 经此一事,定北侯府不仅没有被扳倒,反而更加稳固。 秦昭也因为查案有功,更得明盛帝的信任,真正成为了朝中能砥柱中流的重臣。 明盛帝看着详细的卷宗,怎么也没想到,秦昭能这么快寻回银饷,竟然是因为其妻子处置内宅事务,这才发现了苗头。 “秦昭,朕倒是真想见见你的这位夫人了。都说你克妻,朕现在看,你这是娶了一个旺夫命的贤妻啊!” 第247章 我出面最合适 “陛下谬赞了!内子只是正好赶巧了,若非是那个叫小蝉的丫头意外中听到了这些消息,也未必能提供线索。” 明盛帝龙颜大悦:“哈哈!你也不必自谦。你是朕的重臣,家中能有一位贤妻主持中馈,也能让你做事更安心。” “陛下说的是。” 其实大家都明白,身为妇人,能将内宅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且出事而不慌不乱,江莞莞绝对是个中翘楚! 高门世家的内宅,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战场。 权力的博弈不仅在朝堂之上翻涌,更在朱红院墙之内盘根错节。 每一份嫁妆的厚薄,每一次主母的赏赐,每一晚侍寝的安排,背后都藏着人心的算计与派系的拉扯。 定北侯府立于京中时日还太短,满打满算连十年都没有。 而且秦家出身太过于低微,老夫人房氏基本上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女出身。 这样的一个新侯府,又何谈底蕴? 定北侯夫人江莞莞出身书香门第,持家理事素来稳当,夫妻二人唯有同心,才能在波云诡谲的京中势力里站稳脚跟。 这一日傍晚,处理完外务的秦昭换了常服,回到内院福熙堂,见江莞莞正坐在窗下对着刚绣好的百子图发怔,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丫鬟,只留二人在屋中说话。 “侯爷今日回来得倒早,我还以为你要和都督府的人商议到入夜呢。” 江莞莞起身替秦昭倒了一杯温热的六安茶,指尖扫过茶盏边缘时,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 秦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今天北边送来的密信,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你可知我刚才在前厅见了谁?是上直卫的暗桩,送来了一份京中世家内宅潜伏细作的名单,你猜上面写了什么?” 江莞莞坐回对面的酸枝木椅上,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盘扣,眉头微微蹙起。 “难道是……我们前一阵猜测的,贤王那边安插的钉子?不会真的伸到周都督和张指挥使家里去了吧?” “就是这件事。” 秦昭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左军都督周正威府里的兰姨娘,原本就是贤王侧妃的远房表妹,当年借着采买丫鬟的名义进的周府,不到三年就抬了姨娘,生了二公子,现在在内宅说话比正房夫人都有分量。 还有上青卫指挥使张怀青家里的喜姨娘,原是江南盐道张家送进来的,可那张家早就暗中投靠了贤王,喜姨娘就是他们埋进去的棋子,专管盯着张怀青的调兵手令,暗中传递消息。” 江莞莞听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 “这件事可真是棘手。周都督和张指挥使都是掌兵的人,贤王把钉子埋进他们内宅,打的什么主意不用想也知道。 可难就难在,我们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您和他们二人虽说同朝为官,可您进左军都督府时间尚短,且周都督又是您的上司,凭空送这么一个消息过去,他们怎么可能不疑心?” 秦昭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庭院里只有洒扫的小丫鬟在远处忙活,才转身回来,声音更沉了几分。 “你说的没错。周都督性子最是多疑,当年明盛帝登基时,他便处于中立,现在对我们这些京中勋贵都带着防备; 张指挥使是杨家举荐上来的人,虽然他本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可我们突然说他家里有贤王的钉子,他只会觉得我们是在挑拨他和贤王的关系,搞不好还会把消息递到贤王那边去,反而打草惊蛇。” “可不是这个理嘛。” 江莞莞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种内宅的钉子,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现在兰姨娘和喜姨娘都还不知道我们得到的消息为真,要是贸然让你们男人去说,不管怎么说都落了下乘。 你想啊,他们都是掌兵的武将,最忌讳的就是同僚插手自己内宅的事,更忌讳我们安插眼线盯着他们的家事,到时候好事说不定就要变成坏事。” 秦昭背着手在屋中走了两步,停在挂着的《千里江山图》前,回头看向江莞莞: “我今天回来找你,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妥当。 陛下现在盯着几位皇子的动作,就等着拿到他们勾结外臣私下图谋的证据,我们既然拿到了消息,总不能压着不说,可要是说的不对,反而引火烧身,还坏了陛下的大事。” 江莞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自己的思绪慢慢理清楚。 她抬眼看向秦昭,慢慢说道:“侯爷,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本来就是内宅的事,我们男人出面不合适,就得由我们女人出面来办。” 秦昭闻言,脚步顿住,眼睛亮了一瞬:“哦?你说说看,怎么个女人出面法?” “你想啊,”江莞莞放下茶盏,条理清晰地开口。 “周都督的正房夫人,上个月不是还递了帖子,请我去法源寺上香吗?张指挥使的夫人,去年我给老夫人过寿的时候她也来了,我们本来就有夫人之间的往来。 我借着赏花、上香由头,请她们两个出来见面,喝一杯茶,说几句体己话,慢慢把消息透给她们,比你们男人去说合适一万倍。” 秦昭走到桌边坐下,摸着下巴琢磨:“你说的倒是有道理,可夫人之间几句体己话就能打消他们的疑心吗?万一周夫人和张夫人转头就跟自己夫君说了,他们还是会怀疑是我们挑拨,那怎么办?” “就是因为是内宅的事,所以由我来说才最合适啊。” 江莞莞莞尔一笑,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 “我就说,前一阵我身边的大丫鬟翠珠去庙里还愿,碰上了兰姨娘的陪房妈妈,那个妈妈喝多了酒,口不择言说出了兰姨娘当年进来的底细,不小心被翠珠听了去。 翠珠回来告诉了我,我想着大家都是京里的命妇,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能看着人家主母被蒙在鼓里,所以才悄悄透个信,让她们自己留神查。 这么一说,谁还能说我是故意挑拨?我本来就是出于姐妹情分提醒,信不信,查不查,都在她们自己,我们一点责任都没有。” 第248章 不能太急! 秦昭听完,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个由头倒是不错,可你就不怕消息传出去,兰姨娘那边提前知道了,把证据都销毁了?” “我自然有分寸。” 江莞莞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不会大张旗鼓说,我会分别约她们两个,单独见面,话只说一半,点到为止,让她们自己回去暗中查。 我不会告诉她们是我们从上直卫拿到的名单,也不会将小蝉给暴露出云,只说是偶然听来的,这样一来,既提醒了她们,又不会逼她们马上表态,她们也不会觉得我们有什么图谋。” 秦昭皱着眉头还是有点担心:“可这件事牵扯太大,万一走漏了风声,从你这里传出去,贤王那边查到我们头上,我们可就麻烦了。” “这点你放心。”江莞莞放下心来,语气平和。 “我见她们的时候,不会带太多丫鬟,只带春兰一个人,说话也会选在隔绝外人的地方,不会有第四个人听见。 你那边呢,一定要叮嘱你的手下,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不管是对周正威还是对张怀青,你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见面见面,该议事议事,一点异样都不能露出来。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不疑心我们,也才能让贤王和杨德妃那边不察觉。” 秦昭站起身,走到江莞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赏: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刚才在前厅想了半天,只想到要么压着不说,要么冒死递消息,没想到还有夫人交际这一层法子。内宅的事,果然还是你们女人处理起来更顺手。” “那是自然!”江莞莞抬头看着他,带了一点娇嗔。 “你们男人天天只知道朝堂上打打杀杀,哪里知道内宅里这些弯弯绕绕。 这种埋在枕边的钉子,最知道怎么迷惑主君,正房夫人本来就对得宠的姨娘有提防之心,我只要轻轻点一句,她们自然会拼尽全力去查,不用我们费一点力气。 如果她们真的查出了实锤,自然会想办法告诉我们,到时候你再把消息递到陛下那里,我们就是立了大功,也不会落下任何把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约她们?”秦昭问道,“我这边什么时候做好准备?” “不急。”江莞莞轻轻摇头。 “不能太急,太急了就会让人起疑心。我打算下月初八,先约周夫人去城外的园子里赏花,如今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而且那边有水榭,正好也能避个暑,名正言顺。 等见过周夫人之后,过个三五天,再约张夫人去逛珍珠铺,就说新到了一批南洋珍珠,一起去挑首饰,也很自然。” “好,就按你说的办。”秦昭点头同意。 “那我这边就按兵不动,绝对不会走漏一点风声,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告诉我。要是真的查到了什么实锤消息,你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好提前安排,把消息递上去。” “那是自然,”江莞莞笑着应下。 “我们夫妻一体,我有消息哪能不告诉你?我只是想,这种内宅的事,我出面比你出面妥当,不会引起疑心罢了。不管查到什么,我第一个就告诉你。” 这次夫妻协商定下的方案,看似只是一次简单的消息传递,实则藏着宅斗权谋最核心的逻辑: 分清边界,借势而为,隐藏自我,坐收渔利。 秦昭和江莞莞的核心顾虑从来都不是“要不要说”,而是“怎么说才能不引火烧身”。 周正威和张怀青都是手握兵权的朝廷重臣,有人将钉子埋入他们内宅,本质上是对皇权的威胁。 定北侯秦昭作为陛下倚重的勋贵,拿到消息自然不能隐瞒,可如果直接以武将同僚的身份上门递话,就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插手别家内宅事务,本身就是武官交往的大忌,会让对方觉得你越界,从而心生反感; 第二,直接揭露细作身份,相当于把对方架在火上烤。如果对方本来就和贤王有牵扯,自然会扣下消息,甚至反过来加害报信人; 如果对方对皇室忠心,也会因为你提前捅破这件事,觉得你是在抢功劳,或者故意看他笑话,反而心生隔阂; 第三,消息一旦提前泄露,细作听到风声,销毁证据跑路,最后定北侯府反而落得一个“诬告”的罪名,得不偿失。 这也是为什么秦昭一直在纠结着要如何将消息透露给二位将军的主要原因。 而且,秦昭和张怀青之间,原本就有着一层竞争关系。 如今秦昭升任左军都督府指挥佥事,而张怀青还只是一任卫指挥使,难保张怀青心中会有不服之意。 所以,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为自己树敌。 而江莞莞提出的“夫人交际”方案,刚好完美避开了所有这些坑。 首先,身份对了——内宅的姨娘本就是内宅事务,由侯夫人以同级命妇的身份私下提醒,合情合理,不存在越界的问题,对方主母就算不信,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只能领这个情。 其次,由头对了——借由丫鬟偶然听来的消息,把刻意谋划变成了无心之举,既降低了对方的戒备心,也给双方都留了退路: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就是我好心提醒; 如果消息是假的,那就是丫鬟听岔了,我也只是误信,不算故意挑拨。 再次,节奏对了——分别约见,单独传话,不逼迫对方表态,把调查的主动权完全交给对方主母,既满足了正房夫人对得宠姨娘的防备心理,也让对方有足够的空间暗中调查,不会打草惊蛇。 最后,风险分担对了——所有的消息传递都只在女人之间进行,秦昭作为侯爷全程隐身。 就算最后出了问题,也可以推说内宅妇人嚼舌根,侯爷不知道,不会影响朝堂上的关系,把定北侯府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所以,江莞莞的法子,最为稳妥,也最为体面。 日后就算是周家和张家都发现了这件事的内在缘由,也不会对秦昭有所不满,只会觉得是秦昭行事小心之余,也有同袍之谊! 第249章 夫妻联手,其力断金 江莞莞提出的这种处理方式,其实正好契合了宅斗权谋最核心的特点: 权力博弈从来都不是正面硬刚,而是隐藏在日常社交的缝隙里,用看似温和的方式,完成最凶险的布局。 江莞莞早在还是个孩童时,便知道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在这高门大宅之中,绝对不能小看女人的能力和影响力。 一个女人的改变,极有可能就会引起一系列的蝴蝶振翅效应。 古代的夫人社交,从来都不是真的只是赏花喝茶聊首饰,每一次聚会,每一次闲聊,都是信息交换,都是权力试探,都是立场结盟。 江莞莞选择用夫人社交来处理这件事,本身就是看透了这一点。 内宅的钉子,只能由内宅的人来挖,外人强行插手,只会把事情搞砸,只有让正房夫人自己动手,才能名正言顺,斩草除根。 这也是江莞莞和江柔,以及那个进了安南侯府宋依依的最大不同。 江莞莞深知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背景之下,尤其是在她成婚之后,她是定北侯夫人,她的一言一行,都会引来无数人的关注和解读。 古代宅斗从来都不是女人们争风吃醋的小事,它是朝堂权力斗争在深宅内院的延伸,每一个得宠的姨娘,每一次抬妾的举动,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朝堂上的派系博弈。 贤王把兰姨娘和喜姨娘安插进两位掌兵大臣的内宅,用的就是“枕边风”的思路。 时间久了,姨娘吹吹风,吹得主君偏心,吹得子嗣乱了位分,自然就能慢慢把这位大臣拉到自己阵营里来。 这种方式比直接上门招揽更隐蔽,也更管用。 毕竟,没有人会防备自己枕边的人,更没有人会对给自己生了孩子的姨娘处处设防。 而秦昭和江莞莞的应对,也正好抓住了宅斗权谋的关键:利用对方内部的矛盾,借力打力。 正房夫人和得宠姨娘之间,本来就有着天然的矛盾。 正房占着名分,姨娘占着宠爱,双方本来就互相提防,只要你轻轻点一句这个姨娘来路不对,正房夫人立刻就会绷紧神经,动用所有内宅的力量去查,根本不用你催。 这就相当于借了正房夫人的刀,去杀贤王埋的钉子,定北侯府只需要出一个消息,不用出半分力气,最后不管成不成,都不会损伤自己的实力。 江莞莞命人将小蝉送走,并且给她换了名字,改了户籍,隐藏在了侯府的一处农庄之中。 春兰端着药膳进来:“夫人,先用些汤水吧。” 江莞莞接过:“嗯。老夫人那里可送去了?” “回夫人,孙嬷嬷带人送过去的,除了给老夫人之外,大夫人那里也送了份过去。” 因为刘氏有孕,所以这份药膳,并不适用于她。 “嗯。孙嬷嬷可回来了?老夫人那里现在如何?” 春兰笑道:“夫人放心吧。有麦穗在那边陪着呢。房家认下了韩氏所做之事,老夫人的情绪也的确是消沉了几日,但这两日已明显有所好转。” 江莞莞点头,只要老夫人想开了就好。 春兰见夫人用完了药膳,心情还不错,便问出心头的疑惑之处。 “夫人,既然那名单已经确认,又有小蝉的供词,您为何不让侯爷直接上达天听呢?此事若报上去,必是大功一件!” 江莞莞笑了,摇摇头。 “我没有让侯爷出面把事情捅到皇帝那里,而是选择一点点释放信息,一步步观察反应,就是因为我们看得明白,在权力博弈中,消息就是权力,过早把所有底牌亮出来,只会让自己变成靶子。 只有把消息拆分开,交给不同的人去处理,让消息在合适的范围内流动,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也才能保护好自己。 况且,你又怎知,陛下就愿意听到这样的禀报呢?” 身为上位者,要的是不仅仅是能干的臣子,更是得懂事! 若秦昭直接将这件事报于陛下知晓,那么于陛下而言,他要如何处置? 难道直接去插手臣子内宅之事? 还是说就直接将儿子叫过来大骂一通? 无论怎么做,都失了皇家颜面,更显得他这个帝王无能。 堂堂九五至尊,难道就是为了处理这些小事的? 春兰似懂非懂。 她虽是上直卫的暗探,但是对于朝堂之事,其实也知之甚少。 尤其是这两年,她一直跟在夫人身边,对于如今朝中形势,只能看个大概。 对于局势的判断以及把控力,可以说是零。 但江莞莞就不同了。 能从内宅的一些蛛丝马迹中窥探出朝堂大事,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有本事! 那是大才啊! 用秦昭的话说,也就是江莞莞生为了女儿身,否则,必然是朝堂一大权臣! “属下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属下知道侯爷信您,那么您就不会错。” 江莞莞笑了,秦昭的确是信她。 但她不明白,秦昭为什么会这么信任她。 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吗? “嗯。但愿我们都不会错!” 春兰嘻嘻笑了两声:“奴婢觉得您和侯爷真的是绝配!而且,总有一种你们夫妻联手,其力断金的感觉!” 江莞莞挑眉,这话说的还挺准的。 秦昭在外掌兵,拿到了朝堂上的消息,第一时间回来和江莞莞商量,并没有觉得内宅的事女人不该知道。 江莞莞在内持家,熟悉内宅的规则,也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说出来,帮丈夫拿主意。 这种互相配合,互相信任的关系,才是定北侯府能在京中立足的根本。 如果换成那种夫妻互相猜忌,男人觉得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女人觉得男人偏心外室的家庭,这件事早就搞砸了。 而江莞莞提出的整个计划逻辑清晰,风险可控,既完成了传递消息的职责,又最大限度降低了定北侯府的风险,完美平衡了皇权要求、同僚关系与自身安全三者之间的关系。 当然,春兰不明白这其中的微妙关系,只知道侯爷现在有事是越来越爱找夫人商量了。 “夫人,丁家那边又派人送了贴子,说是丁少夫人想要求见。” 江莞莞有些意外,这阵子太忙,差点把这个妹妹给忘了。 “嗯,让她明天来吧,看看她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第250章 给丁绍峰铺路? 盛夏的定北侯府,院墙里的各色的蔷薇开得正好,落英铺了半院青石板,风一吹就滚着淡香往人衣领里钻。 长相清丽的大丫鬟引着一身月白绫裙的江柔穿过垂花门,脚步放得轻,嘴里还笑着赔话:“丁少夫人您稍候,我们夫人正在东跨院整理新得的字帖,这就过来。” 江柔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还是端着温和的笑,微微颔首道:“有劳姐姐带路了,我不急,姐姐只管安排。” 她知道自己的夫家与定北侯府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丁家只是寻常人家,顶多就算是家境稍微宽裕一些。 夫君丁绍峰如今还只是个举人,别说进定北侯府这样的顶级勋贵门第,就算是见着个普通京官夫人,她也得提着十分小心。 当年父亲把江莞莞嫁给定北侯的时候,她还想过以定北侯那克妻的名声,搞不过活不过三个月就得没了。 可谁能想到呢。 江莞莞不仅没事,而且还给秦昭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当初她在闺阁时,如何在这位姐姐面前得意的,现在想想,简直就是小人嘴脸! 如今她为了夫君的前程,不得不厚着脸皮踏进这侯府,求到姐姐面前。 没等半盏茶的功夫,外间就传来了环佩叮咚的轻响。 江莞莞一身豆绿撒花长袄,绾着圆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娇美白皙的脸上不见半分倦怠,只有侯夫人的雍容端庄。 她刚跨进门,江柔就立刻起身,屈着身子行了个半礼,声音软和:“姐姐。” “妹妹怎么今天过来了?前儿我还说让张嬷嬷给你送些新贡的碧螺春,这倒好,你反倒自己跑来了。” 江莞莞笑着抬手虚扶,让丫环给江柔添了新茶,自己才靠着引枕坐了,目光落在江柔略带局促的脸上,心里先猜了七八分。 江柔自从嫁去丁家,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主动上门,定是有事相求。 江柔捧着茶盏抿了一口,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她心里的焦燥。 她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青瓷盏壁,轻声开口:“其实今日过来,是有一事要求姐姐。” “咱们姐妹俩,说什么求不求的,你只管说,我能帮的自然帮。” 江莞莞端着茶碗,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 江柔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姐姐也知道,丁郎自上次落榜后,便日日苦读,连城门都少出,就等着明年开春的会试。 他本来就是二甲的料子,就是一甲也并非无可能。上次会试是意外,若非他受了风寒,岂能落榜? 我想着,这会试乃是朝廷取士的大事,若是提前能走动走动,认识几位贵人,不说走什么门路,就是混个脸熟,将来放官的时候也能多些照拂不是?” 江莞莞微微挑眉,哦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听说,如今礼部王尚书的夫人,吏部李侍郎的夫人,还有都察院周御史的夫人,常常在京中贵女的诗会茶会上走动,姐姐是定北侯夫人,身份尊贵,若是姐姐肯出面,帮我引荐引荐,让我跟着一起去喝杯茶,赏赏花,认识认识几位夫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江柔说着,又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闪着急切的光,语气也带着几分恳求。 “姐姐你不知道,丁郎这人心气高,总说不能靠岳家出头,可这京城里的规矩,哪是他一个读书郎就记得住的?我是他妻子,总不能看着他明明有才,却因为没人引路就被埋汰了吧?” 江莞莞放下茶碗,用绢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妹妹不是不知道,你姐夫是武将,当年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一向和文官们走得不近,我作为内眷,平时打交道的也都是各个勋贵府邸的夫人们,那些文官府上的太太们,我真是没打过几次交道,更别说引荐你了……” 江柔心里一紧,她就怕姐姐说这个,连忙接口道: “我知道姐姐不和她们多走动,可是就算不常走动,总也在宫宴、命妇朝拜的时候见过吧?都是京里的诰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姐姐出面说一声,不过就是带我一起坐坐,哪有什么难的?” 她说着,又露出几分恳切,“我也不要求别的,就是让几位夫人认识我,知道我是定北侯夫人的妹妹,将来丁郎中了进士,见着他们家老爷,也能多两句闲话,这不就是有利无害的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江莞莞皱了皱眉,语气还是犹豫。 “可是你也知道,定北侯府一向不涉争斗,不站队,你姐夫手握京营兵权,陛下本来就多有留意,我若是贸然出面给你牵线,和这些吏部礼部的官员内眷走得近了,万一被有心人说成是侯府结交文官,那可不是小事,对不对?” 江柔没想到姐姐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愣了一下。 她似乎是想到什么,随即又露出笑容,半点也没表现出失望,反而端起茶盏给江莞莞添了茶,柔声说道: “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让姐姐难做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我想着,丁郎明年会试,不管怎么说,多认识几个人总是好的。 就算姐姐不方便直接引荐,就是帮我递个帖子,说我想请几位夫人吃个点心,不耽误她们什么事,成不成的都没关系,我也就是尽自己的心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真的就是妇人间的交际,大家一起喝喝茶,看看园子,聊聊针线花儿,又不谈政务,哪会有人说什么闲话呢? 姐姐你想啊,王尚书家的小姐下个月不是要议亲吗? 李侍郎家的小少爷不是刚满周岁吗? 我备几份礼过去,大家热热闹闹的,就算是认识了,哪里就扯上什么争斗了?” 江莞莞看着妹妹脸上急于做成这件事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性子傲,总觉得自己是最好的,认准了的事情绝不回头。 第251章 真要帮她吗? 当年她执意要嫁丁绍峰,父亲和冯氏不同意,她又是哭闹,又是寻死的,最后还是父亲松了口,想出来换亲的主意。 如今丁绍峰要考会试,她自然是拼尽全力要给夫君铺路。 夫妻一体,原本也不是什么毛病。 可她不知道,这京城里的水有多深,定北侯府的招牌,哪是能随便用在这种事情上的? 江柔见江莞莞不说话,又接着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软语央求: “好姐姐,我知道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做错了。可我嫁去丁家这两年,什么苦都吃过,就等着这一次机会。若是他能高中,我这两年的苦就没白吃,将来咱们江家,也多一个人帮衬,不是吗?” 她说着,眼睛就红了,伸手抹了抹眼角,又立刻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倔强。 江莞莞看得出来,她是强笑着的。 “我也不是逼姐姐,就是想请姐姐帮个小忙。就算最后成不了,我也绝对不怪姐姐,我知道姐姐有姐姐的难处,我就是想来问问,试试而已。”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姐妹,哪能说到怪不怪的。” 不管江莞莞多厌恶这个妹妹,明面儿上的礼仪不能错半分。 而且如今是江柔求上门了,她若是说话太难听,少不得要被人传得更过分。 而且,想想刚刚江柔说的话,什么叫吃了多少苦? 丁家虽然比不得江家,但也不至于说是吃苦这么夸张。 你江柔是下地干活了,还是让你亲自洗手做羹汤了? 不过是少买几件首饰,少穿几件新裙子,怎么就叫吃苦了? 但这些话,江莞莞没打算说出来,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反倒是显得她这个姐姐小气。 江莞莞揉了揉眉心,想到她既然敢上门来说这些话,定然是早有准备,自己若是太强硬了,这人指不定又要而什么坏心眼儿。 想明白这一点,江莞莞的语气松了些。 “其实我也不是不帮你,就是这件事确实需要想一想,我得先让人打听打听,几位夫人最近有没有空,她们平时的习惯是什么,贸然约了,万一人家不愿意见,反倒扫了你的兴,也落了我的面子,你说是不是?” 江柔一听这话,就知道姐姐松口了,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她连忙起身又福了一福,语气带着感激:“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不急不急,姐姐慢慢准备就是了,我回去等着消息就好。 其实也不用太麻烦姐姐,就是牵个线而已,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安排,不论是备礼还是订园子,我都自己掏钱,绝对不花侯府一分钱,不给姐姐添半分麻烦。” 江莞莞嘴角一抽,什么叫‘姐姐最疼我了’? 她们两个没成不死不休的仇人,就已经不错了! 这个江柔,还真是能屈能伸。 不过这也给江莞莞提了个醒。 越是如此,这个江柔越是得小心提防着。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妹妹,求到我眼前来,你的事情,我又怎么会让你自己掏钱。” 江莞莞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你也知道,那些文官夫人,心里都门清,知道你是我的妹妹,若是我出面,她们就算不愿意见,也得给我这个面子。 可若是将来出了什么事,她们第一个卖的就是你,甚至还会把脏水泼到侯府头上,你想过这个没有?” 江柔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丁郎有真才实学,就算真的不靠这些,也能考中,我现在提前结交,不过就是未雨绸缪罢了。 就算将来真的没用,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啊。姐姐你看,我一个妇人,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帮他做这些小事了,他在外面读书打拼,我总不能在家什么都不做,干等着吧?”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坚定: “我知道姐姐担心侯府,我向姐姐保证,我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乱说话,绝对不会提姐姐和姐夫,更不会拿定北侯府的名号去压人,我就说是我自己仰慕几位夫人的风范,想认识认识,绝不给姐姐惹祸。好不好?” 江莞莞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知道她这是已经铁了心,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急,为了妹夫的前程,什么都愿意做。 我也没有说不帮你,只是这件事确实需要准备,我得先和你姐夫通个气,再让人去打听一下几位夫人的近况,看看什么时候合适,总不能贸贸然就给你递帖子,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姐姐说的都对,是我太急了,没考虑周全。” 江柔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欣喜,她本来以为姐姐会直接推了,没想到只是说要准备,那就是有戏。 “那我就先回去,等着姐姐的消息,不管成不成,我都承姐姐这个人情。等将来丁郎出息了,我们夫妻俩一定好好报答姐姐。” “你我姐妹,说什么报答。”江莞莞站起身,扶着翠珠的手送她往门口走,“你回去也别太着急,这会试还有半年呢,慢慢来,急不得。” “我知道,就是心里搁不住事,总想提前安排妥当。” 江柔笑着应着,走到垂花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江莞莞,“姐姐,你可千万放在心上,我这边,我也是担心丁郎心里不踏实。” 这话一出,江莞莞就更明白了,江柔哪里是自己急,是丁绍峰也在后面催着。 想来那丁绍峰看着清高,其实心里也盼着靠着岳家的势力铺路,只不过不好意思自己来,就让妻子出头罢了。 哼!什么清高? 都是装出来的罢了! 她心里暗叹了一声,脸上却还是维持着笑容,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记着呢,过几日我就让人给你送信。” 江柔这才放下心,又福了一礼,才跟着自己的丫鬟出了垂花门,走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看着江柔的背影消失在仪门外面,翠珠才轻声问江莞莞:“夫人,您真的要帮她牵这个线啊?咱们侯爷可是说过,不让咱们和文官走太近的。” 第252章 她接得住吗? 江莞莞站在玉兰树下,一片落英飘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手捻掉那片花瓣,语气淡淡的:“她是我同出于江家的妹妹,她都上门求到我跟前了,我能直接推了吗? 只不过,这件事哪有那么简单!是她自己蠢,看不透罢了。 王尚书是贤王一派的,李侍郎是九皇子的人,我把江柔推进去,她能接住吗?丁绍峰想靠着走夫人路线铺路,就不怕最后站错了队,把命都丢了?” 翠珠愣了一下:“那夫人您刚才还答应她考虑?” “我没答应她,我只是说让她回去等消息。” 江莞莞笑了笑,转身往回走,步摇上的珠翠轻轻晃着。 “她急于给夫君铺路,心急如火,我若是直接驳了她,她心里该记恨我了,说我当了侯夫人就不认妹妹了。 我先拖着,过几日我去宫里给皇后请安,顺便问问陛下最近对定北侯府的态度,再看看这几位夫人的动静。 若是真的没什么风险,帮她牵个线也没什么,若是有风险……那也怪不得我,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这边江柔出了定北侯府,坐上车轿,贴身丫鬟春杏才低声问:“少夫人,秦夫人没直接答应,咱们这事儿,能成吗?我看着秦夫人好像不太愿意。” 江柔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京城街道,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懂什么?姐姐就是性子谨慎。 她既然说要考虑,要准备,那就是十有八九成了。 她是我嫡亲姐姐,她不帮我,谁帮我?再说了,不就是引荐几位夫人吗,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她顿了顿,又放下车帘,靠在引枕上,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等我认识了王尚书和李侍郎的夫人,将来夫君会试,只要他们肯在里面说一句好话,夫君的名次就能往前提一提,将来放官,也能放个肥差。 等夫君当了官,站稳了脚跟,我们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我也不用事事都求姐姐了。” 春杏点了点头,又说:“可是刚才大夫人说,侯爷是武将,不和文官走动,会不会真的不方便啊?” “不方便什么?” 江柔冷笑了一声,“她嫁进定北侯府,也还是江家的出嫁女,还能不管我们死活吗?当年父亲给她备的嫁妆比我的丰厚一倍不止,她现在享尽荣华富贵,帮我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吗?我就不信,她能真的看着我和夫君落魄。” 她心里急,其实真的像她对江莞莞说的那样,丁绍峰这三年苦读,眼睛都快熬瞎了,她看着心疼,也看着着急。 丁绍峰天天说,凭真才实学考进士,不需要走后门。 可她在京里住了这么多年,哪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 多少有才的举人,就是因为没人引路,没钱打点,最后一辈子都只是个举人,埋没在市井里。 而且有些即便是中了进士又如何呢? 若是没有靠山,没有倚仗,多少进士老爷一辈子只能做个七品小官,有的甚至被发配到穷苦之地,一辈子都无出头之日! 她江柔的夫君,怎么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况且,她可是清楚记得,丁绍峰不仅会高中,而且还会位高权重! 眼下之难处,不过一时罢了。 就算江莞莞现在不愿意,她多来几次侯府,多求几次,她总会心软的。 她知道江莞莞不待见她,那又如何呢? 如今她们都是江家出嫁女,在旁人口中,她与江莞莞都是江氏女,可不仅仅只是什么夫人。 所以,她即便是不想帮忙,也得帮! 这一刻,江柔心里头竟然有几分隐秘的快感。 眼瞅着让厌恶自己的江莞莞还得顾着姐妹情谊为自己帮忙,江柔这心里头就快活得不得了! 江柔靠在车轿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给几位夫人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王夫人喜欢翡翠,李夫人喜欢珍珠,周夫人喜欢名家字画,她嫁妆里还有一支玻璃种翡翠钗,正好可以拿出来当礼物。 只要能认识人,花多少嫁妆她都愿意。 而此刻定北侯府的东跨院,秦昭刚从左军都督府衙回来,一身玄色劲装,带着一身汗味。 他擦了擦脸,坐在江莞莞身边,拿起桌上的茶一口喝干,才笑着问:“刚才你妹妹过来,又有什么事?我隔着演武场都看着你送她出去,皱着眉头,是不是又给你出难题了?” 江莞莞靠在他肩上,把江柔的来意说了一遍。 最后轻声叹道:“你看,她急得那样子,就怕丁绍峰考不上,非要我给她引荐那几位夫人,我能怎么办?直接拒绝她,她该说我不念姐妹情分了。” 秦昭挑了挑眉,放下茶碗,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丁绍峰那小子,我见过几次,看着一身清高,骨子里都是算计,他自己不好意思过来求,就让自己老婆出头,拿姐妹情分绑着你,真不是个男人。 那王尚书和李侍郎,一个跟着贤王,一个跟着九皇子,现在储位之争这么厉害,咱们沾上去,不是引火烧身吗?” “我知道啊。”江莞莞点了点头,“所以我没直接答应她,我说要考虑,让她回去等消息。 我就是想着,先看看风头,若是真的没什么事,帮她一把也没什么,毕竟是我亲妹妹,我不帮她,她就真的没人可求了。 可要是风头不对,我也不能把咱们侯府搭进去。不只侯府,还有江家呢。” 秦昭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你啊,就是心太软。当年是她使心思抢走丁绍峰,她自己选的人,就得自己受着。 她急于给丁绍峰铺路,也不想想,我们定北侯府满门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她夫君的一个前程?”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江莞莞笑了笑。 “我先拖着她,这几日我让人去打听,那几位夫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若是她们那边没问题,我就安排一次赏花宴,帮她引荐了,了了她的心愿。若是有问题,我就找个借口推了,她也说不出什么来。” 第253章 自以为是的江柔 话虽这么说,江莞莞心里却清楚,江柔那性子,若是这次推了,她肯定还会再来。 从小到大,江柔只要认准了什么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当年抢她的玉簪,后来抢着要嫁丁绍峰,现在为了夫君的前程,更是不会轻易放弃。 三天之后,江莞莞派去打听的张嬷嬷回来了。 “夫人,打听清楚了,王尚书最近正想着和咱们侯爷拉拉关系,听说贤王殿下也有意思交好武将,想要和咱们侯府缓和一下关系。 王夫人前几日还问起呢,说什么时候想约着一起去香山赏杜鹃。 李侍郎那边,本来和咱们没什么交集,但是他夫人和云香班的班主好,听说也愿意多认识些人,就是周御史的夫人,最近身体不好,不怎么见客。” 江莞莞听了,沉吟了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王尚书愿意交好,那正好,顺水推舟,就给江柔牵个线。 反正对方有意,也不会给侯府带来什么麻烦,就算将来出了什么事,也是对方主动的,咱们侯府也没什么错。 她刚让张嬷嬷下去准备,外面就传来通报,说丁少夫人来了。 江莞莞愣了一下,才三天,江柔就等不及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让人把江柔请进来。 果然,江柔一进门,就笑着问:“姐姐,事情怎么样了?我昨天一夜都没睡好,就想着这件事,今天忍不住过来问问,姐姐不会怪我急吧?” 江莞莞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急,我已经让人打听好了,王尚书夫人和李侍郎夫人下周正好有空,要去香山看杜鹃,我已经让人递了帖子,说带你一起过去,她们都答应了。” 江柔一下子就笑开了花,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连忙上前拉着江莞莞的手,语气带着激动:“真的吗?太好了姐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我回去就准备礼物,绝对不会给你丢人的!” 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样子,江莞莞却泼了一盆冷水,语气严肃:“我丑话说在前面,到了那边,你少说话,多听,不要乱给人许诺,也不要随便提你姐夫的名字,更不要说你帮丁绍峰求前程的事情,就是单纯的认识,喝喝茶,赏赏花,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江柔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应着。 “我都听姐姐的,姐姐说什么我都做,绝对不会乱说话,绝对不给姐姐惹麻烦。” 她急着应下,心里全是对将来的期盼,哪里听得进去江莞莞的提醒。 在她看来,只要认识了这两位夫人,丁绍峰的前程就稳了。 日后会试高中,放个好官,她就是官太太! 将来丁绍峰一步一步往上走,说不定也能像姐姐一样,当一个侯夫人,不,哪怕只是个五品知府的夫人,也比现在强多了。 江莞莞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知道她听不进去,也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准备吧,下月初八一早,我派车来接你。” “好,好,我一定提前准备好,绝对不耽误事。” 江柔笑得合不拢嘴,又给江莞莞福了一礼,才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翠珠站在江莞莞身后,轻声说:“夫人,您看丁少夫人高兴的,这下该放心了。” 江莞莞望着院外开得灿烂的蔷薇,轻轻摇了摇头:“她高兴得太早了。这深宅大院,官场路,哪是那么好走的? 她急于给夫君铺路,却不知道,有些路,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丁绍峰若是真有本事,就算不用这些门路,也能考中,若是没本事,就算认识再多贵夫人,也没用。”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愿她这次能顺顺利利的,别给咱们侯府惹事,也别把自己搭进去。毕竟,她是我同父的妹妹。” 风又吹过院子,落英缤纷,淡香弥漫,谁也不知道,这次香山赏花之后,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江柔坐在回去的车轿里,摸着自己嫁妆里准备好的翡翠钗,心里满是憧憬。 她只觉得,夫君的前程就在眼前,只要迈出这一步,就是一片坦途。 她急着铺这条路,急着让夫君出人头地,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锦绣繁花,还是万丈深渊。 日子很快就到了,香山的杜鹃开得漫山遍野,红得像烧起来的火。 王夫人和李夫人早就到了,江莞莞带着江柔走进去,笑着给双方引荐: “这是我妹妹江柔,嫁去丁家。平日里就是侍奉公婆,照顾夫君和孩儿,也是听闻二位夫人同样喜杜鹃,特意带她来给两位夫人见见,认个脸熟。” 王夫人笑着拉着江柔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里夸着:“真是个标志的美人儿,定北侯夫人的妹妹,果然气度不凡。” 李夫人也跟着笑,说了几句客气话。 江柔压着心里的激动,端端正正行了礼,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递上去,嘴里说着奉承的话,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又藏着掩不住的急切。 她忙着给两位夫人添茶,忙着说她们喜欢听的话,忙着把丁绍峰的才学挂在嘴边,恨不得立刻就让两位夫人记住丁绍峰的名字。 江莞莞坐在一旁,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从江柔踏进侯府求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由她掌控了。 深宅里的争斗,官场上的波诡云谲,从来都不是一个急于为夫君铺路的小妇人能掌控的。 江柔以为她走了一步聪明棋。 却不知道,她早就把自己和丁绍峰,放进了别人的棋盘里,成了别人博弈的棋子。 而这一切,急于求成的江柔,现在还看不到。 她只看到眼前的笑脸,听到耳边的奉承,就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已经为夫君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 她不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步,都带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江莞莞现在想的是,这二位夫人眼下看着喜欢江柔,但是真的不知道江柔先前闹出来的那些丑事吗? 第254章 终于有动作了 事实上,这二位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以前江柔和丁绍峰闹出来的那档子丑事? 可问题是,现在丁绍峰的确是有着才子之名,兴许明年的会试,真就能一举高中呢? 届时,若再入了圣上的眼,兴许还能成为新贵。 所以,此时不跟丁家交恶,可以暂时交好,日后若是中了,兴许能成为自家男人的附庸。 若是不中,她们只是几个妇人间的结交,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家族更不会有损失。 再说了,现在江柔和丁绍峰都成亲了,孩子都养出来了,所以,当初之事,又还有什么要紧的呢? 不过是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况且,是这江柔主动凑过来的,可不是她们故意的。 江莞莞并不参与其中,能做的,她做了。 但是江柔最终能得到什么,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了。 正如江柔先前所说,只是几位妇人之间有所结交,影响不了什么。 江莞莞坐在沁芳亭内,手里捏着一块羊脂玉佩,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面的纹路,目光落在亭外水榭里那簇人群上。 水榭里,江柔正端着一杯碧螺春,笑盈盈地凑到工部尚书王夫人身边,一口一个“伯母”叫得亲热,连鬓边插的海棠花都跟着晃得娇媚。 王夫人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被江柔几句软话哄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一会儿夸她手巧,一会儿又说她眉眼生得好。 不远处,太子少傅李夫人坐在湘妃竹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抿茶,眼角的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江柔得了空,立马端着点心盒子转了过去,没三两句就逗得李夫人掩着嘴笑,连手里的茶碗都差点放不稳。 站在江莞莞身后的翠珠见了,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凑到江莞莞耳边低声道:“夫人,她这劲头也太足了,从进府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王夫人和李夫人身上,生怕巴结不上似的。 您说她一个举人娘子,好好盼着夫君日后高中便罢了,现在费这些心思做什么?万一那位丁举人没能高中,多丢人!” 江莞莞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依旧摩挲着那块玉佩,声音轻得像风过海棠。 “她年轻,想往上爬,想做官夫人,有什么不对?咱们家又不拦着她。 我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借个由头把人请过来,给她搭个桥认认人,剩下的路,自然要她自己走。 她能讨王夫人李夫人喜欢,那是她的本事;要是讨嫌,也是她自己栽跟头,与我有什么相干?” 翠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家夫人向来是这个性子,看着温温柔柔不争不抢,实则心里门儿清,什么事都看得透亮。 她垂下眼应了声“是”,又忍不住问:“那咱们昨儿个得到的消息……真的就这么放着?那两个钉子,眼看着就要被拔出来了。” “好了,回去再说。” 江莞莞对于江柔讨好那二位夫人的言行,视若无睹。 她是武将的妻子,自然不会主动结交文官夫人。 不过,张家和周家的事,也的确是不能再拖了。 之后江莞莞没再理会江柔,而江柔搭上了那二位夫人的线之后,也不再往定北侯府跑了。 甚至偶尔还会在二位夫人面前暗示秦昭太固执,不懂变通。 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 江莞莞抬了抬眼,目光越过水面,落在侯府西跨院那棵老松树上,那里遮着一间僻静的小书房,定北侯秦昭此刻正在那里见客。 翠珠有些慌乱地快走到她跟前:“夫人,张府和周府都封了内宅,据说是还打杀了不少下人。” 她轻轻抿了一口手边的碧螺春,茶烟氤氲了她的眉眼,语气依旧平静: “慌什么?张指挥使和周都督家里的事,自然有他们的正房夫人料理,咱们操什么心? 她们要拔钉子,那是她们家里的内务,咱们隔了一层,伸手过去反倒落了不是。 你记着,咱们只要盯着,看看她们拔得干净不干净,看看张周两位大人是什么反应就够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孙嬷嬷快步走了过来,走到亭下屈膝行礼,低声道:“夫人,方才前院打发人来说,左军都督周大人来了,说要见侯爷,已经去了西跨院书房。” 江莞莞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嬷嬷,嘴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知道了,告诉前头,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西跨院,就是侯爷的心腹小厮,也只许在院门外候着,懂吗?” 孙嬷嬷连忙应了声“懂”,又屈膝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翠珠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周都督这个时候过来,想来是为了兰姨娘的事吧? 昨儿个咱们得到消息,说周夫人已经把兰姨娘发卖了,连她是从勾栏里出来、被人安插在周都督身边当眼线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诉周都督了。” 江莞莞放下茶碗,拿起手边的象牙裁纸刀,慢悠悠地裁着刚送来的宣城贡纸,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夫人是个聪明人,她嫁进周府二十余年,稳坐正房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兰姨娘仗着周都督的宠爱,近几年都快骑到她头上去了,她能忍到现在才动手,就已经说明她不是鲁莽之人。 她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既给足了周都督面子,又断了兰姨娘的后路,还点醒了周都督,枕边人都可能是别人的钉子,你说,周都督能不坐不住吗?” 裁纸刀划过贡纸,整齐的切口整齐利落。 江莞莞将裁好的纸叠好,放进手边的箧子里,才缓缓开口: “张夫人那边动作也不慢,喜姨娘刚露出点马脚,就被她拿了个人赃并获,比周夫人还早一天动手。 这两位正房夫人,都是憋了好久的劲,就等着收网呢。 咱们放出去的线,本来就是投石问路的棋子,能逼得她们先动手,能把水搅浑,就已经够了。” 翠珠边听边点头,对自家主子是越发佩服了。 “去,你跟胡嬷嬷一起去垂花门守着,免得内宅再有不长眼的人撞过来。” “是,夫人。”翠珠应了声,转身去了。 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差错。 第255章 到底是谁? 江莞莞独自一人坐在沁芳亭里,看着水面上飘落的蔷薇花瓣,顺着水流打了个旋,慢慢漂向远处。 她心里清楚,这满府的蔷薇开得再热闹,也盖不住这深宅大院里涌动的暗流,就像这看似平静的水面底下,藏着不知道多少暗礁漩涡。 侯府的钉子,可没有完全拔除呢。 有他们特意留下的,但谁又能保证,还有没有隐藏得更深的钉子呢? 这场棋,才刚刚落子而已。 西跨院的书房里,门窗都关得严实,只留了一扇后窗透气,院门外两个心腹小厮守着,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周正威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脸上的怒气还没消,手里端着茶碗,“砰”的一声放在了黄花梨木的书案上,茶盖都震得跳了起来,洒了一桌的茶水。 “他娘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刀口里滚出来的人,竟然被一个婊.子玩得团团转!” 周正威粗着嗓子骂了一句,眼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我宠了她三年,吃的用的都给她最好的,她竟然是别人埋在我身边的钉子!每天晚上跟我躺一张床上,转头就把我说的话一字一句送给别人,想想我都恶心!” 定北侯秦昭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锦袍,手里捏着一把紫砂茶壶,慢悠悠地给他添了一杯茶,语气平静得很: “周大人,先消消气,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周夫人做得没错,早点拔了钉子,总比等她捅了大娄子再动手强。” 周正威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碗一口喝干,把茶碗重重一顿,看着秦昭道: “秦侯,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发牢骚的。我就想问问你,这事儿你怎么看? 兰姨娘那个婊.子,说她是从勾栏里被人买出来的,花了足足五百两银子,买她的人还给了她老鸨一百两封口费,要求就是一定要把她送到我身边来。 你想想,我周正威一个带兵的,谁会费这么大功夫,花这么多钱,埋个钉子在我身边?” 秦昭给自己也添了一杯茶,指尖敲了敲书案,沉吟道:“不止你那边,上青卫指挥使张怀青家里,不也出了一模一样的事吗? 喜姨娘也是从勾栏出来的,也是被人买了安插过去的。 张夫人昨天刚把人发卖了,怀青兄今天一早还跟我念叨这事呢。 两个人,都是勾栏出身,都是安插在咱们京里掌兵的人身边,你说这是巧合?我是不信。” 周正威皱紧了眉头,手指在书案上敲得咚咚响:“可不是嘛!我跟张怀青,一个管左军,一个管上青卫,都是手里握着兵的,谁会同时对咱们两个下手? 你说……会不会是宫里头那边?最近贤王和靖王争储争得厉害,还有一个九皇子,这是怕我们不站他们,所以先在咱们身边安插钉子?” 秦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摇了摇头:“不对。他们要是想安钉子,怎么会只安在你们两个身边?我定北侯府里,怎么不见动静? 更何况,二位王爷手里不缺人用,真要安钉子,有的是官女子良家女可以送,犯得着从勾栏里买人吗? 传出去,就算事成了,名声也不好听,他们谁都犯不上冒这个险。” 周正威一撇嘴:“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之前你那个克妻的名头太响了,所以他们才没机会往你这里送人?” 秦昭嘴角一抽:“说的好像我以前的夫人没有给我安排妾室似的。” 周正威想了想,觉得秦昭说得有道理,又皱眉道:“那会不会是……北边的人?咱们跟北狄打了这么多年,他们派细作进来捣乱,也不是第一次了。” “更不可能。”秦昭放下茶碗,语气肯定。 “北狄细作要刺探军情,自然是往军营里钻,往兵部衙门钻,安插在咱们这些都督指挥使的后宅里做什么? 咱们讨论军情,什么时候会在后宅跟姨娘说? 他们费这个劲,能拿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再者说了,北狄细作哪来那么多银子,一人花五百两买两个姨娘?这开销也太大了。” 周正威这下没辙了,挠了挠头,看着秦昭道:“你这么一说,我倒糊涂了,不是皇子,不是北狄,那能是谁啊?谁会闲着没事干,同时在我们两个身边安钉子?他图什么啊?” 秦昭看着周正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周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钉子根本不是冲着你和张兄来的?” 周正威一愣:“不冲着我们,冲着谁啊?” “冲着我来的?不对,冲着上青卫来的?也不对。” 秦昭自己摇了摇头,手指慢慢敲着书案,“你想想,有什么人是盼着咱们大夏朝不稳的?除了北狄,还会有什么人?” 周正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是说……前朝余孽?不对啊,前朝余孽都多少年没作妖了!我倒是更倾向于咱们大夏的内斗。” “我明白了,周大人还是在怀疑几位皇子!” 秦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突然想到,皇子肯定不会想出这样的招式,但是他们手底下的人,却未必不会啊!” 周正威还是觉得不对:“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犯不着在我和张怀青身边安钉子啊?几个内宅妇人,能有什么大用?” 周正威的骨子里,那是看不起女人的。 他根本不信,内宅里安排几个女人,就能翻天了! 但是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女人的温声细语,的确是太容易令人动摇了。 秦昭解释道,“周大人,下官与您是同为都督府官员、我跟张怀青算是多年的故交,朝堂上咱们都属于是保皇党兄,这些人尽皆知。 要是你我身边出了奸细,陛下会怎么想? 咱们手上可是有兵权,是真真切切能杀人的实力!” 这话一出,周正威瞬间浑身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的天……这么狠?这是一石二鸟啊!一方面,利用老爷的宠爱,试图掌控内宅;另一方面,还能借着身份之便,进出府内的一些要地! 无论是偷东西,还是栽赃,这都有可能!啧,这是真想把我们当冤大头了!” 第256章 扒了一层又一层 秦昭点了点头:“我也是才想到这里。你想啊,能同时在你和怀青兄身边安插钉子,还能准确知道你们两个人的喜好。 知道你喜欢温婉会唱曲的,知道张怀青喜欢会下棋的,这不光是熟悉咱们,还得能拿到咱们的喜好信息。 京里的人,谁能这么方便拿到这些? 也就只有经常参加宴饮,能跟各位夫人老爷打交道的官家人了。” 周正威猛地一拍桌子:“欺人太甚!这些读书人,心也太黑了!什么文官才子,全都特么地是畜牲!尽使些个不入流的招数。” “这人的心思,与他是文是武无关。” 周正威欲言又止,但想到他的话也有道理,遂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还是直接动手,把那些个开口闭口都是规矩礼仪的酸腐给扬了?” “可您知道是谁吗?” “哼,贤王手底下的那两个,错不了,一定就是他们。这二人惯来爱出一些卑劣之计。” 秦昭摇了摇头:“不行,现在没有实证,咱们不能动。 一动就打草惊蛇了,他们本来就在暗处,咱们一慌,反倒容易中了他们的圈套。 再者说了,真要闹起来,陛下那里的脸面也不好看,毕竟牵扯到了几位皇子。 咱们现在,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顺便再查查,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还是先让夫人稳住,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这边也让内子盯着江柔和江家,只要他们再动手,肯定会露出马脚的。” 周正威想了想,觉得秦昭说得没错,站起身道:“行,我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跟我家夫人说,让她稳住。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过来告诉你。我就不信了,这群跳梁小丑,还能翻了天不成?” 秦昭站起身,先朝他行一礼,然后送他出了书房。 周正威翻身上马,对着秦昭微微颔首,打马出了侯府。 秦昭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正威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深沉。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小厮道:“去,告诉夫人,我这边完事了,让她到书房来。” 秦昭回到书房的时候,江莞莞已经在了。 她正坐在书案前,就着窗边的天光翻着一本旧账册,见秦昭进来,抬眼笑了笑,放下账册道:“周都督走了?” 秦昭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道:“走了,该说的都说了。你猜,他最怀疑谁?” 江莞莞转过身,抬眼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我猜,他跟你一样,都怀疑贤王手下的那二位文官,是不是?” 秦昭点了点头,捏了捏她的肩膀:“你早就料到了?” “不然呢?”江莞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静,“除了那二位,谁还能有这个便利,能知道周都督和张指挥使的喜好,能花得起这么多银子买人,又有动机做这种事?” 江莞莞提到的两个人,一位在光禄寺做事,专门负责宴会等事务。 还有一位,则是在礼部下面的教坊司正九品的奉銮。 奉銮是官名,掌管着整个教坊司,别看官职不高,但是权利可不小。 且不说那些受罚或者是被贬的官家女子被遣送至此处,只说是每逢宫中饮宴,这其中也包括其它皇亲府中饮宴,也都会用教坊司的乐户来。 皇家宴会,自然容不得那些勾栏女子进门,以免污了门庭。 而教坊司,属礼部管,是正经的官营的乐户所组成。 所以,别看一个小小的奉銮,不仅能结交诸多权贵,还能额外收到不少的好处。 官职不高,但是很多爱巴结的一些四五品官员,见到他也不敢轻视。 秦昭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外面的暮色,问道:“你昨天跟我说,你怀疑江柔也接触到了这些人的爪牙?” 江莞莞笑了笑,回过头看着秦昭:“有可能!” “莫要打草惊蛇。不过,我觉得江柔能接触到的,怕是连对方的一只触手都算不上。” 这话里有几分的轻蔑,但江莞莞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毕竟,丁绍峰现在只是一个举人,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江莞莞想起来另一件事,小声道:“我听闻,蓝宁郡王府的一位姨娘,在外头的一家书局,一月的流水已经超了三千两,夫君觉得此事可正常?” 秦昭皱眉,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并未听说哪家书局的生意有大变故,而且如今书本的价格比之前朝,已经降了一倍有余,便是寻常一位书生,再刻苦习字,一月的开销也不会超过一两银子。这一家书局流水超三千两,听上去的确不寻常。” 江莞莞点头:“正是如此。一家书局,且店面并不大,生意也并非是京中最好的。如此大额的流水,要么是暗中有销路,要么,就是做假账!” 秦昭的眸光一亮,随即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之色。 “所以,这家书局,就是一个切入口。” 江莞莞也有此意:“我还查到,这家书局虽然最终的银钱流向是那位小妾,但是最终这钱又花出去,却并非经由这家书局,而是一处赌坊。” 大夏朝禁赌! 江莞莞所的赌坊,自然不是那种明面儿上一看就知道是赌坊的地方,而是一处名字极雅的别苑。 而且因为有蓝宁郡王的名头罩着,便是京兆府尹也不敢直接派人去那里搜查。 所以,那个小妾,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秦昭眯眼:“这么看来,蓝宁郡王的确是与贤王联手了。而且赌坊的银钱去向,最是难查。” “夫君说的是。我的人盯了三个月,也只查到,这家赌坊每个月都会往杨家送一万两银子,而蓝宁郡王府则是两万两。 而杨家的夫人最爱摆宴,几乎是月月都有。听闻这摆宴的账目,可并不清白啊。” 杨清和是礼部侍郎,还是贤王的亲舅舅。 这钱拐了几个弯,其实最终的服务对象,还是贤王! 第257章 有人在布一盘大棋 “其实,我觉得大概都猜得差不多了。底下人孝敬来的银钱,都被用来打点关节了,不然怎么能把两个人悄无声息送进周府和张府? 我已经让人盯着江柔了,她这两天一直跟一个牙婆接触,那个牙婆,就是当初给兰姨娘和喜姨娘牵线的人。 我瞧着,倒更像是那位杨夫人在急着把剩下的银子都花出去,安排下一个钉子,她下一个目标,你猜是谁?” 秦昭沉吟道:“宫里的司礼监?还是兵部衙门?” “都不对。”江莞莞摇了摇头。 “她下一个目标,是我。她想安插个丫鬟在我身边,代替我身边的翠珠,以后我的一举一动,都能传到她耳朵里,再传到杨德妃耳中。” 这消息是江莞莞今天一早才得知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散些银钱,只为打听一些琐事,竟然能打听到这样的隐秘。 秦昭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玉佩上:“她敢?我这就派人把那个牙婆抓起来,严刑拷打,不怕她不招。只要拿到口供,咱们直接把杨家告到顺天府,让皇帝陛下评评理,看他们怎么说。” 江莞莞伸手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急什么?抓了一个牙婆有什么用?真要闹起来,我们斗不过杨氏一族,反而还要落得一个诬蔑一品夫人的罪名,得不偿失。 再者说了,他们既然敢做,就肯定早就把后路留好了,说不定,咱们这边刚一动,那个牙婆,早就被他们灭口了,咱们抓不到把柄的。”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就这么忍着?”秦昭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他们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还要忍着?” 江莞莞笑了笑,拉着秦昭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摆着一个紫檀木的棋盘,上面放着黑白两盒棋子。 她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角上,抬头对秦昭道:“你看,下棋的人,最忌急躁,你一急,就容易走错棋。 他们现在给咱们下了两个子,拔了也就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想激咱们先动手,咱们就偏偏不动,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她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江柔不是想巴结王夫人和李夫人吗?我就成全她,让她巴结。 王夫人李夫人是什么人,什么人没见过,她那点小把戏,人家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是惹得人家厌烦了,自然有人家收拾她,不用咱们动手。 她不是想安插丫鬟到我身边吗? 我就收下,正好,咱们也可以将计就计,给她传点假消息过去,让他们拿着假消息当宝贝,等他们用的时候,自然就会露馅。” 秦昭看着棋盘,点了点头:“你是说,引蛇出洞?让他们把所有的棋子都亮出来,咱们再一网打尽?” “没错。”江莞莞拿起一枚黑子,慢慢落在棋盘中间。 “周都督和张指挥使那里,已经知道了底细,只要他们按兵不动,对方就会以为咱们还蒙在鼓里,就会放心大胆地继续往下走。 杨德妃不倒,贤王名声不败,底下肯定还会源源不断给杨氏一族送钱送人。 只要他们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咱们只要等着,就能把他们的棋子一个一个都找出来。 等他们所有棋子都亮出来了,咱们再动手,就能一次把根都拔了,永绝后患。”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又浅笑。 其实二人也清楚,即便如此,也不可能真地永绝后患。 除非陛下彻底厌弃了贤王。 否则,只要这位皇长子殿下还在,即便是立了太子,贤王也仍然有叫嚣的资本。 而且,就算他们最后真地大获全胜,撑死了,就是将杨清和夫妻俩拿了,杨氏一族,也未必全灭,更不要说会影响到贤王了。 这些高门大族之间,各种利益牵扯繁杂,当真是麻烦。 秦昭看着江莞莞,眼里满是欣赏,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江莞莞的黑子旁边,笑着道:“那你说,咱们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江莞莞看着棋盘,手指点了点江柔那枚隐形棋子的位置。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开宴开宴,该会客会客,让江柔放心,让杨夫人,让蓝宁郡王府的那位放心。 我也不可能再给江柔搭台子,我只需要看着就好,毕竟,我只是她的姐姐,又不是她娘,不愿意全心全意为她才是正常。 等到咱们把他们所有的底牌都摸清楚了,相关证据锁定了,咱们再收网。” 说到这里,江莞莞顿了顿,抬头看着秦昭,语气严肃了几分:“夫君,我只是一介内宅妇人,能用的手段和资源有限,这外头之事?” 秦昭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江莞莞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很稳,一点都不抖。 他笑着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早就有章程了。我还怕你因为涉及太大,而不敢下手,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放心,外面之事有我在。” 江莞莞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母亲早逝,父亲的心思又极少愿意花费在我这个女儿身上。我也就是与兄长还亲厚一些,江柔一事,我只能说是到此为止了。” 秦昭明白她的意思。 日后江柔再有事来求她,十有八九,江莞莞是不会再应了。 姐妹原本就非同母,且二人间险些成死敌。 就冲着这个,江莞莞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想当给江家脸面了。 若是江柔再敢得寸进尺,江莞莞不会再顾念那点子同姓之源了。 夜色渐渐浓了,书房里点起了红烛,烛光照在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波诡云谲的棋局。 秦昭看着江莞莞平静的侧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夫人看着温柔,实则比谁都刚硬,这一场看似只是内宅妇人间的争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过了三天,定北侯府办了一场赏花宴,请的都是京里的命妇夫人,王夫人和李夫人果然都来了。 江柔一大早就在花厅里候着,穿了一身水粉色的撒花绣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娇俏动人,见了王夫人和李夫人,连忙迎上去,一口一个伯母,叫得比上次更亲热了。 第258章 请吧 王夫人拉着江柔的手,笑着对身边的李夫人道:“你看丁少夫人,长得真是齐整,性子又好,嘴又甜,这丁家举人,真是好福气。” 李夫人笑着点头:“可不是嘛,我听说丁少夫人还做得一手好针线,前些天还给我送了一个绣得极好的帕子,你看,我这天天带在身上呢。” 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果然绣着精致的海棠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手艺极好。 江柔站在一旁,听得脸都红了,低着头娇羞道:“伯母谬赞了,不过是一点小手艺,拿不出手的,能入伯母的眼,就是我的福气了。” 江莞莞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茶,看着江柔在下面应酬,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时不时笑着点头,一副好姐姐的模样。 但她心里想的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都已为人妇,为人母,还有这般作派,着实令人心生嫌弃。 翠珠站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夫人,丁少夫人今天可真卖力,王夫人和李夫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了,您真就看着她这么折腾?” 江莞莞轻轻抿了一口茶,低声道:“让她折腾,越折腾越好,折腾得越厉害,露的马脚越多。 你没看见王夫人眼里那点淡淡的不以为然吗? 王夫人是什么人,她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江柔这点小手段,在她眼里不过就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她不过是给我面子,不说破罢了。” 正说着,江柔端着一个点心盘子,走到江莞莞面前,笑着道:“姐姐,这是我早上亲手做的玫瑰糕,你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这玫瑰还是早上刚摘的,新鲜着呢。” 江莞莞放下茶碗,拿起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甜而不腻,手艺真好,怪不得两位夫人都夸你。你也别总站着,你虽是我妹妹,但这里是定北侯府,你也算是客人,快坐着吧。” 这话,大多数人都能听得出来,这已经是江莞莞在委婉地表达她的不满了。 你是客人,到定北侯府来就安安静静坐你的客便是。 这般主动又热情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三个字:逾越了! 江柔笑着应了声,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江莞莞手边的茶碗。 “姐姐,我看你这茶都凉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吧?正好我近日在跟着一位女先生习茶道,你尝尝。”说着,就伸手要去拿江莞莞手边的茶碗。 翠珠连忙上前一步,笑着道:“丁少夫人有心了,还是我来吧,哪敢劳动您啊。” 江柔笑了笑,也不坚持,退到一边道:“也好,那就麻烦翠珠姐姐了。”说完,转身又去了王夫人那边。 翠珠看着江柔的背影,撇了撇嘴,端着茶碗下去换了。 江莞莞拿起那块剩下的玫瑰糕,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嘴角勾起一丝淡笑,悄悄对身边的胡嬷嬷使了个眼色。 胡嬷嬷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宴会上到了一半,大家都在花园里赏花。 江柔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后花园的假山里,那里早就有一个穿青布衣裳的牙婆等着她了。 江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个牙婆,低声道:“这是五百两银子,你拿着,一会儿就找机会让那个姑娘露面,再有我从中说和,就说是从江南逃难过来的,想给姐姐当个丫鬟,姐姐不会怀疑的。 记住了,一定要让她记住我说的话,每天把姐姐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偷偷告诉我,要是做得好,我还有重赏。” 那个牙婆接过银票,塞进怀里,笑着道:“夫人放心,这点小事,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那个姑娘我早就调.教好了,嘴严得很,手脚也利落,绝对不会露出马脚的。您就等好吧。” 江柔点了点头,又低声道:“记住了,千万要小心,别被人看见了,我姐姐那个人,看着温柔,其实精明得很,要是被她发现了,咱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牙婆连忙道:“我懂,我懂,肯定小心。” 两个人说完,刚要分开,就听见假山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莞莞的声音传了进来:“咦,刚才好像看见有个人进了假山这边,怎么不见了?胡嬷嬷,你进去看看,是不是哪个丫鬟迷路了?” 江柔吓得脸一下子白了,连忙对牙婆使了个眼色,让她躲到假山最里面的石缝里。 江柔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假山里面走出来,笑着对江莞莞道:“姐姐,我刚才看见一只蝴蝶飞进来,就追着进来看看,怎么没看见啊,想来是飞出去了。” 江莞莞站在假山外面,笑着看着江柔,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谁走错路了呢。你看你,头发都乱了,我给你理一理。” 说着,就伸手给江柔理鬓边的头发。 江柔心里慌得不行,不敢拒绝,只能站着不动,任由江莞莞给她理头发。 江莞莞理着理着,忽然从她鬓边摘下一片树叶,笑着道:“你看你,追蝴蝶都弄了一身树叶,快去吧,王夫人刚才还找你呢,说要给你说句话。” 江柔连忙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好,那我先过去了,姐姐。”说完,快步走了。 江莞莞看着江柔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对身后的胡嬷嬷道:“进去吧,人在里面呢,别吓着她,好好请出来,带到我院子里去,我有话问她。” 胡嬷嬷应了声,带着两个婆子进了假山。 不一会儿,就把那个牙婆带了出来,那牙婆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被婆子们捂着嘴,悄悄带出了花园。 “真是蠢货!也不看看这是哪儿,真以为我们定北侯府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的吗?” 一个牙婆,能在这等宴会上混进来,真以为是她自己的本事? 如果不是夫人授意,她连靠近定北侯府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牙婆是趁着府上宴客人多,从后门随着送菜的杂役一起进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混进来,自然是因为江柔有意让她将那个丫鬟带进来,然后找机会让江莞莞收下。 只是现在嘛,在柴房里躺着呢。 第259章 以前小看女人了 后续如何安排,自然要看那牙婆是否老实。 翠珠站在江莞莞身边,低声道:“夫人,抓了个正着,这下人证物证都有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江莞莞摇了摇头,道:“先关起来,好好看着,别声张,也别拷打她,就让她好好待着,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在柴房里晕着呢。” “嗯,先别让人伤她,查查她的底细,弄清楚是个什么来路。” 翠珠明白了,点点头,退下去安排了。 江莞莞转过身,看着花园里热热闹闹的人群。 江柔正陪着王夫人看花,笑得一脸灿烂,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江莞莞嘴角勾起一丝淡笑,轻声道:“慢慢玩,我陪你玩到底。” 周夫人则是有些不屑道:“秦夫人,你这个妹妹脑子不太灵光啊,一口一个伯母的,这是真怕自己的辈份不够低了。” 江莞莞笑笑:“虽同为江家女,但我们到底并非一母同胞。有些话,别人说得,我却是说不得的。” 周夫人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点头:“我倒是佩服秦夫人这心胸。若换了我,这等心思的妹妹,怕是根本就不会让她来。” 江莞莞浅笑,如果不是因为要引着那牙婆和丫鬟过来,她也不会让江柔过来。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罢了。 待到宴会结束,江柔还有几分忐忑,一直没见那牙婆和丫环,莫不是出事了? 正不安之时,便看到了一个眼生的姑娘,这应该就是她选定的眼线了。 她脸上一喜,立马快走两步。 那个姑娘自然也看到她,连忙过来行礼,没说话,但是手腕上有一串红绳,正是牙婆先前给绑的记号。 “可记住婆婆教的话了?” “回主子,婆婆都教了。奴婢今日要尽力留在夫人身边伺候,然后再将消息传送给主子。” 听到她叫自己主子,江柔心里头那叫一个得意! “嗯,是个懂事的。走吧。一会儿机灵些,这定北侯府的差事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你自己也要多学多看,事事小心。” “是,主子。” 江柔看着客人们都走的差不多了,这才寻机到江莞莞跟前。 “姐姐,你看这姑娘,看着就老实,手脚也利落,我看翠珠姐姐一个人天天忙里忙外的,也挺累的,就让她留下来给翠珠姐姐打个下手,好不好?” 江莞莞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姑娘,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既然是你带来的,那就留下来吧。叫什么名字啊?” 那姑娘连忙屈膝行礼,低声道:“回夫人,奴婢叫香茗。” “香茗,好名字。”江莞莞点了点头,对翠珠道,“带下去吧,月钱按二等丫鬟给,好好教她规矩。” 翠珠应了声,带着香茗下去了。 江柔见江莞莞这么痛快就收下了,心里暗暗高兴,以为江莞莞真的没有怀疑,笑着说了几句话,就告辞出去了。 江柔走了之后,翠珠马上带着香茗过来了。 香茗一进门,“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忙道:“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是她们逼着我,那个牙婆给了我娘十两银子,让我过来,我要是不来,他们就打我娘,我没办法才来的啊!” 江莞莞看着她,笑着道:“起来吧,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不怪你。你只要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不仅不罚你,还会给你银子,让你带你娘离开京里,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如何?” 翠珠连忙磕了个头,道:“我说,我什么都说!丁少夫人让我每天把夫人去哪里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然后找机会出府,偷偷告诉她,她还说,要是做得好,每个月还给我五百文钱呢。 她还说,让我偷偷留意侯爷和大人们谈话的地方,要是听见什么,也要告诉她。” 江莞莞点了点头,让翠珠把香茗带下去,好好安排着,又对胡嬷嬷道:“去,把昨天那个牙婆带过来,我问问她。” 不一会儿,牙婆被带了过来,一看见江莞莞,立马就瘫在了地上,什么都招了。 把江柔怎么找她,怎么给她银子,让她丫环的事都说了。 但这些,可没有什么价值。 “行了,别在我这里卖惨。先前周家和张家的事,听说了吧?你说,我是把你送到二位大人的府上,还是直接送去京兆府?” 牙婆吓得脸色骤白,险些就直接晕过去,但还是紧咬着牙关,没敢说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杨夫人或者是蓝宁郡王府的那位,会出头护你这么个贱婢吧?” 这话,太伤人了。 杀人诛心啊! 牙婆再也扛不住,直接把买兰姨娘和喜姨娘的事,全都说了出来,一点都没隐瞒。 江莞莞听完,点了点头,让人把牙婆带下去关起来,拿着牙婆的供词,去了书房找秦昭。 秦昭看完供词,一拍桌子,怒道:“果然是他们!简直可恶!” 江莞莞摇了摇头,道:“现在只有牙婆的供词,没有其它证据,就算告到顺天府,他们也可以说这都是牙婆瞎说,所以还得等。” 秦昭皱眉,他知道江莞莞的意思。 他的人虽然也能伸到这些府邸的内宅里,但是人数有限。 毕竟,他安排的暗探,主要还是针对于朝臣或者是富商。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只是几个妇人,竟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江莞莞勾唇,她明白秦昭是什么意思。 说白了,就是他以前小看了女人。 他以为内宅的那些个阴私手段,基本上都是用来争宠夺爱的,哪曾想到,竟然还会有这般的野望? “事情到这一步,咱们自己心知肚明即可。便是周大人和张大人那里,这证词也不能给他们看。人心隔肚皮,他们今日与夫君是站在同一阵线的,谁知道明日是否也是呢?” 秦昭叹口气,这京城的风雨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直接带着妻儿远赴边关。 至少,那样可以躲过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但是转念一想,又有些无奈,他手上有权,又得圣宠,走到哪儿,都是别人的眼中钉啊! 第260章 后悔了 香茗被留在了福熙堂。 至于那个牙婆,早已经被秦昭的人带走,并且秘密关押了起来。 当然,在外,故意制造了一起走水事件,让人以为牙婆以及她的两个手下都没了。 杨夫人得知此事后,情绪稍有波动。 “江柔那边如何?” “回夫人,江柔已经将丫环送入定北侯府了,昨儿传来消息,人被秦夫人留在福熙堂伺候了。” “哦?刚入府的丫环,就能直接进福熙堂了?” 杨夫人问这话,就表明她对此事存疑。 下人连忙道:“回夫人,因为香茗识文断字,而且还养得一手好花,所以定北侯夫人留她照看福熙堂园子里的花草。” 杨夫人这才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照顾花草,呵呵,那就是近不得身了。” 这么算起来,连个二等丫环都算不上。 江柔听闻此事时,只觉得那个香茗没用。 但在杨夫人看来,这才对路子。 正经的高门主母,谁会轻易地让一个新人到自己身边侍奉? “也好,这样的棋子才不显眼。江柔那边可曾生疑?” “未曾。她还洋洋自得,以为自己终于赢过秦夫人一回了。” 杨夫人冷笑:“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江莞莞的妹妹,在我这里,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 “夫人说的是。那个江柔的确是太蠢了些。不过,听闻她夫君明年高中的可能性极大。上次是因为被分到了漏雨钻风的屋舍,人生了重疾,这才没能考中。” 杨夫人对于这种说法,却是不屑一顾。 “没中就是没中。不管是因为什么,没中是事实。至于明年,且等着看吧。若是真能中了,到时候他若是识趣,知道拜到老爷跟前,那杨家帮扶一把自然不算什么。” “夫人英明!” 江莞莞的确是把香茗留下了,也让她去跟花匠一起照顾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但是偶尔还是会给她一些消息,然后让她故意漏到江柔那里的。 江柔是丝毫没察觉到哪里不对,一心觉得江莞莞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呢。 真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了她自信,竟然真地以为一个丫环,就能监视到一府主母了! 安南侯府西跨院到处都显得有些寂寥,带着热气的风卷着落叶刮过廊下,扫得窗棂呜呜作响。 宋依依扶着侍女小禾的手,慢慢蹭到外间的软榻上坐下。 刚坐稳,小腹就隐隐坠着疼,她伸手轻轻按住,指尖都泛了凉。 距离小产已经过去整四十天,可这身子骨就像被抽走了筋骨,半点不见好。 小禾端了熬好的参汤上来,瓷碗边还冒着白汽,却带着一股明显的腥气——这哪里是什么上好的老山参,分明是参须混着最便宜的药材熬的。 宋依依看着那碗参汤,眉尖轻轻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端起来抿了一口,腥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她咳了两声。 “姨娘,这汤根本不能喝!” 小禾气得眼圈都红了,压着声音跺脚。 “膳房那些人也太势利了!从前咱们还能拿出些新食谱换些干货吃食,现在自从你没了孩子,世子过来的次数少了,他们就拿这种东西敷衍咱们! 昨儿我去领月例银子,刘管事妈妈还甩脸子,说什么府里开销紧,咱们西跨院就该省着点用。 可咱们每月的月例本来就比别的姨娘少一半,她还好意思说省!” 宋依依放下瓷碗,拿绢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淡淡的:“生气做什么?墙倒众人推,本来就是这侯府里的规矩。我如今没了孩子,世子的心又偏到了夫人和王侧夫人那里,她们不落井下石才怪。” 话刚说完,外院就传来了脚步声,守门的老婆子没拦着,人就径直进了院子,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大丫环穿得一身蜜合色的绫罗裙,进门就笑盈盈地福了一礼:“给宋姨娘请安,世子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姨娘的身子,说近来天太热了,让姨娘好好保重,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这番话说得漂亮,可宋依依抬眼一看,她身后的小丫鬟捧着的不过是两匹旧绸缎,还是好几年前的款式,料子都发僵了。 宋依依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还是笑着谢了。 “有劳少夫人挂心了,替我回少夫人,我这里一切都好,不劳少夫人惦记。” 大丫环坐着喝了一口茶,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昨儿世子爷还在柳姨娘院里住了呢,柳姨娘如今也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夫人高兴得不行,特意拨了一对金镯子过去,还把自己宫里的老山参送了两根过去。” 小禾气得脸都白了,宋依依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捻着绢子说:“那真是天大的喜事,改日我身子好了,自然会过去给柳姨娘道喜。” 大丫环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了。 院门刚关上,小禾就忍不住哭了:“姨娘!她们这就是故意来气您的!当初您怀着孩子的时候,少夫人哪次过来不是和和气气的,现在您没了孩子,她们就这么糟践咱们! 都怪那个柳姨娘,若不是她那天故意撞了你一下,你的孩子怎么会保不住!” “住口!”宋依依厉声打断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种话也能乱说?柳姨娘怀孕是喜事,撞没撞我的孩子,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乱说话,传出去咱们就是个善妒的名声,本来世子就来得少了,难不成还要让侯爷夫人把咱们发卖到庄子上去?” 小禾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姨娘,难道咱们就这么受着吗?现在府里谁都能踩咱们一脚,上个月的冰份都给的是碎冰,刚领回来不到一刻钟就化尽了。奴婢去找他们要说法,他们还说您在坐小月子,不适合用冰。” 宋依依望着窗外卷着残叶的风旋,眼圈也慢慢红了,可她硬是憋着没掉眼泪。 她后悔了。 如果当初没有在定北侯府勾引秦昭,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如果她没有贪慕这些荣华富贵,那自己现在的日子应该更踏实更心安吧。 第261章 要尽力办成 虽然不会有这些绫罗绸缎,但至少她日子过得踏实,不必时时担心着有人要害自己性命! 这担惊受怕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刚进府的时候,张珩见她温柔貌美又识字,确实新鲜了好一阵,加上她会做几样江南新式点心菜色,府里上下都给她几分面子。 那时候她怀着孩子,以为靠着这个孩子,总能在这侯府挣出一席之地,哪怕是做小妾,也能给将来留个依靠。 哪想到不过几个月,就出了意外,孩子没保住,她的身子也垮了。 张珩那点新鲜劲儿也过去,如今别说留宿,就是一个月,也不过过来两三次,坐不了一刻钟就走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通传,说世子爷过来了。 宋依依连忙撑着身子要起来,张珩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身子好些了吗?”张珩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随口问了一句。 “好多了,劳世了爷挂心。”宋依依依着规矩福了一礼。 张珩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碗没喝完的参汤,又扫了扫空荡荡的院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知道你近来受委屈了,只是柳姨娘刚怀了身孕,夫人那边盯着,我也不好太过偏疼你,等过一阵,自然会给你补上月例和炭份。” 宋依依心里冷笑,面上却低着头说:“妾身不敢委屈世子爷,妾身身子不好,也没法伺候世子爷,只盼着柳姨娘能平安生下孩子,替世子爷开枝散叶就好。” 这话听着温顺,可张珩却听出了几分芥蒂。 他眉头皱了皱,起身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养着吧。” 说完竟然真的转身就走,连多坐一会儿都不愿意。 院门关起来,宋依依盯着张珩离开的方向,整个人都像脱了力一样软倒在榻上。 小禾连忙过来扶住她,就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宋依依眼里掉了下来。 “姨娘……” “我没事,”宋依依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声音发哑。 “他这是心里已经没有我了。再留在这里,不过是任人磋磨,早晚要么被磋磨死,要么被随便打发到庄子上等死,我不能落到那个下场。” 小禾一愣:“那咱们怎么办?姨娘你也有靠山啊,你哥哥以前不是在定北侯秦将军手下当差吗?咱们能不能求求定北侯府帮忙?” 一句话点醒了宋依依。 她哥哥原本是个低级武官,犯了军法,本来要处斩,是定北侯秦昭惜才,把他救了下来,留在身边做了个校尉,后来一次意外,人没了。 定北侯夫人江莞莞不待见她,她知道。 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还能怎么办? 她如今已为人妇,自然不可能再去求定北侯。 她得去求秦夫人。 江莞莞虽然不喜欢她,但是她相信江莞莞不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哪怕只是看在自己已逝兄长的面子上,也一定愿意伸出援手的! 可是,她一个安南侯府的小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能见得到定北侯夫人? 宋依依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让小禾拿了自己唯一的一支金钗,去后门找了往日里认识的王婆子,托王婆子想办法给定北侯府递个帖子,就说宋依依,求见江夫人。 王婆子收了金钗,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这种事情要是被安南侯府知道了,她的小命都没了,可架不住金钗值钱,最后还是答应了,说三日后定给回信。 可转头,就有人把这消息捅到了世子夫人那里。 谢枝意听闻宋依依要见江莞莞,大概也猜到她想做什么。 恰在此时,张珩过来了。 谢枝意吩咐几句后,便将人都遣下去。 张珩脸色微冷:“宋依依要去定北侯府?” 谢枝意摇头道:“定北侯府的大门,她未必进得去。而且上次秦夫人跟我说了,她并不在意这位宋姨娘如何,只要人不死,日后她和侯爷能给寻上门的宋家有个交代就成。” 谢枝意毫不掩饰自己对宋依依的厌恶和鄙夷。 因为她知道张珩对宋依依,也是利用居多。 男人嘛,给女人钱,给女人地位就行了,还要什么真心? 简直就是笑话! “让王婆子去办,并且尽力办成。” 谢枝意神色一顿:“世子爷?” “我们与定北侯府可是出了名的死对头。父亲几次在秦昭手上吃了大亏。我倒要看看这定北侯府的内宅,是否真地铁板一块!” 谢枝意瞬间明了。 “是,妾明白了,一切都依世子爷的。” “嗯,宋依依那里你也要看顾一些,她现在还不能死,庄子上的事,还得让她接着操心。” 谢枝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是,妾明白。” 张珩见她识趣,脸色缓和了几分。 “内宅归你管,你也记得警醒一下那些女人,一切适可而止,莫要闹得太过。至于侧夫人那里,你该压就压,爷不会护着她。若是母亲为难你,只管将责任推到我身上便是。” 谢枝意轻笑,脸色微红:“是,妾多谢夫君维护。” “不必言谢,你是我的妻子,日后是要与我一同长眠无数年的。对了,一会儿我让人送些宝石过来,你看着分配,母亲那里,你也记得去孝敬一些。” “是,多谢夫君。” 谢枝意心里感动极了。 明明是夫君的东西,但是却愿意先过她一手,然后在夫人那里体现出自己的孝顺。 有这么一出,日后她打压小王氏,夫人也不能太过为难她了。 另一边的定北侯府,江莞莞的丫环翠珠见到了那位王婆子。 这等事情,翠珠自然不敢擅自作主。 江莞莞听闻宋依依要见她,还觉得意外。 毕竟,她和宋依依可太久没见了。 而且,一个安南侯世子的小妾,能走得出府门? 这三日,宋依依坐立难安,小腹时不时坠疼,夜里也睡不着。 她把自己仅剩的几样首饰都翻了出来,准备着给江夫人的见面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江夫人会不会见她? 若是见了,会不会愿意帮她? 她如今只剩下这一张牌了,若是再输了,就真的没活路了。 第262章 求助 三日后,王婆子果然带来了回信,说江夫人三日之后,会去城外的静安寺上香,让宋依依想办法出府去静安寺见面。 拿到这个消息,宋依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可又犯了难。 她如今是失宠的姨娘,少夫人会放她出府吗? 想来想去,宋依依只能拿了自己最后的一支银锁,去找了内宅的管家嬷嬷,说自己身子不好,想要去静安寺上香许愿,求个平安。 管家嬷嬷收了银锁,又看她确实病弱,想着一个失宠的姨娘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就禀报了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原本觉得此事不妥,但又想到了那日世子的话,想着兴许这就是世子说的机会。 果然,晚上她命人给世子送了一碗燕窝过去,说她给世了煮了汤,世子来了之后,得知此事竟然笑了。 “夫人,让她去。正好,也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她在定北侯那里还有多少情面。无论江莞莞是否愿意帮宋依依,咱们都能有所收获。” “还是夫君厉害!” 世子夫人爽快地答应了宋依依的请求,只派两个婆子跟着。 到了上香那日,天刚蒙蒙亮,宋依依就起了身,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裙衫,揣着自己仅剩的一支羊脂玉簪,那是她得宠时,世子爷赏的,也是她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小禾扶着她,坐着府里的青布小轿,往静安寺去了。 静安寺建在城外的半山腰,秋日出游的人多,香火旺盛。 宋依依跟着两个婆子进了寺,先拜了佛,就说想要去后山的静园走一走,透透气。 那两个婆子收了宋依依的碎银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小禾陪着她去了。 江莞莞已经在静园的茶亭等着了。 宋依依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撒花裙的年轻妇人,坐在茶亭里,气质雍容,一看就是大家出身。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慌乱,走过去屈膝跪了下去:“民女宋氏,见过定北侯夫人。” 现在的她,再也没有了以往的那些高傲和嚣张。 她是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和定北侯夫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 仅仅是府中的世子夫人都能压得她喘不过气业,更何况眼前这位是侯夫人。 江莞莞连忙起身扶她,指尖碰到宋依依的手臂,只觉得她瘦得厉害,这明明是夏日,可宋依依身上竟是凉的。 江莞莞原本不想理她的,但是想到这好歹也是她的老乡,而且是目前为止,已知的唯一一位老乡。 若是真地不管她,心中实在不安。 罢了。 江莞莞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听说你小产时,我还吓了一跳,怎么瘦成这样?” 宋依依站起身,谢了坐,捧着那支羊脂玉簪双手递过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麻烦夫人肯见我,民女已经感激不尽了。还请夫人不要嫌弃。” 江莞莞没有接,只摆了摆手:“你的东西,自己留着吧。快坐下说话,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句话一说,宋依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压抑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肯听她说话。 她哽咽了半天才说:“夫人,妾身……民女现在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厚着脸皮来求您。” 说着,她就把自己进侯府之后的遭遇,从怀孕被王侧夫人和柳姨娘暗算,小产之后世子失宠,膳房苛待,上下踩挤,一字一句都说了出来,说到伤心处,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没了之后,世子一个月才过来两三次,坐一会儿就走,月例比从前少了一半,连冰例都是碎渣,膳房知道我拿不出新的食谱方子,连饭食都给的是残羹冷炙。” 宋依依抹着眼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我一介妇人,不该麻烦夫人,可是我没有别的出路了,只有来找夫人您了。 我不求别的,只求夫人能帮帮我,哪怕让我离开侯府,去庄子上做个粗使婆子,我也心甘情愿,总比在这里天天被人磋磨死的强。” 江莞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说实话,她并不信宋依依的话。 现在这么说,是因为她的确是吃了些苦头。 但是这种苦,跟她真地去为奴为婢吃的苦,却是完全不同的。 真地到庄子上去干粗活,怕是过不了三个月,她又得求上门来。 这年头的干粗活,跟她们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上辈子她和宋依依眼中的粗活,基本上就是洒扫、洗衣涮碗等等。 可是在这里,真正的粗活,不说是刷马桶了,光是洗衣这一项,就能让她受不住。 寻常人家洗衣服,大冬天都舍不得加热水,因为这得用柴烧,而在这里,柴是可以换钱的。 而且水都是得一桶一桶挑上来的,一年四季,都不能多用,这可不是自来水。 所以,嘴上说着容易,真正做起来,可太难了。 多少农家妇人的手,一年里头有半年都是生满冻疮的。 她叹了口气,给宋依依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你先喝口茶缓一缓,别急,慢慢说。我问你,你那个孩子,真的是柳姨娘故意撞的?你有证据吗?” 宋依依捧着热茶,温热顺着掌心传过来,暖得她稍微定了定神。 她摇了摇头:“没有证据。那天赏花,世子夫人也在,柳姨娘过来和我说话,故意踩了我的裙子,我往后一退,她就撞过来,把我撞倒了。 当时周围人多,都说是意外,谁也不会说是她故意的,世子夫人本来就偏向柳姨娘,不待见我,自然也不会追究。” “那安南侯府这边,就没有人帮你说句话吗?” 江莞莞问,“世子爷呢?他就一点都不疑心?” 提到张珩,宋依依嘴角露出一点苦涩的笑:“世子爷他……他心里只有那些朝堂大事,还有嫡子,我一个无依无靠孤女,没了孩子,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多余的。 他当初收我进门,不过是看我长得有几分清秀,且又是个他以前没见过的鲜活性子,如今新鲜劲儿过了,也就算了。 我之前还傻,以为他对我有几分真心,现在才明白,侯府里的男人,哪有什么真心?不过都是看你有没有用罢了。” 第263章 没救了 江莞莞沉默了一会儿,她能想到这一层,也总算是开窍了。 希望她能一直这么清醒。 不对,应该说是希望她能继续成长,再清醒一些才对。 江莞莞对这个宋依依的印象,倒是好转了几分。 “你放心,虽然我与那位世子夫人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毕竟有你兄长的这份儿人情在,我让人给你往安南侯府递两回信,兴许就能让你日子好过些。只是不能急,你还能熬得住吗?” 宋依依咬着唇,说:“熬得住,只要有盼头,我就能熬。我现在就怕……就怕少夫人知道我来找您,会提前对我下手。王侧夫人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少夫人也巴不得我早点死,省得碍眼。” “你放心,我今日见你,没有人会知道的。” 江莞莞从头上拔了一支银钗,放在桌上,想了想之后,又一招手,让人拿上来一个钱袋子。 “这些你拿着,若是你在府里急着用钱,就先用这些。虽然不多,但是打点一些下人还是够用的。 另外,若是有什么急事,你就拿着这个钗子,去城门口的兴隆当铺,找当铺的掌柜,说找江家的人,他就会给你安排,帮你递消息出来。 我会吩咐他,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先帮你顶着。” 宋依依看着那支银钗,又看看那个钱袋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对着江莞莞磕了一个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若是有来生,一定给夫人做牛做马报答。” 江莞莞连忙扶她起来,叹了口气。 “你别这样,说起来,你兄长也曾在侯爷手底下做事,帮你这点事算什么。我只是可惜,你一个好好的姑娘……,罢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宋依依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说:“我……我也不知道,我一个失了身的女子,出了侯府,也嫁不了人,若是日后少夫人和王侧夫人不再为难我,我便想着过安稳日子。 我也不敢再贪恋世子爷的宠爱,若是他心里再不惦念我分毫,我就找个尼姑庵出家,了此一生,总比在这里受辱强。” “你别这么想,你还年轻,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江莞莞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复杂。 听这意思,分明还是对张珩有着期待之意。 一旦张珩再将她视若珍宝,那她必然是舍不得离开侯府半步的。 所以,到底还是没彻底清醒啊。 “回去后,你别露声色,别让少夫人看出什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实在难熬,就想办法递消息给我,我想办法给你送些药材和银子过去。” 正说着,就听见远处传来那两个跟着宋依依的婆子的说话声。 小禾连忙提醒:“姑娘,婆子们过来了。” 宋依依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衫,擦干净眼泪,对着江莞莞又福了一礼:“那民女就先回去了,一切都拜托夫人了。” “你放心回去,我这边一有消息就想办法通知你。几日后,会以宋家人的名义给你送信的。” 江莞莞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翠珠小声道:“夫人,您真要帮她?” 江莞莞也是无奈,低声说,“可怜见的,好好一个姑娘,竟落到这个地步。我若是不帮她,怕是她活不了多久的。” 主仆二人刚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就听到又有脚步声传来。 江莞莞抬头,正好看到来人的正脸。 竟然是张珩! “原来是秦夫人,在下有礼了。” “世子安好。” “本官下衙回府,听闻府中女眷到静安寺来上香,本官原本是打算派人来接,但想到宋氏先前小产,还未曾养好身体,心中惦念,所以才会想着亲自来接她回府。” 江莞莞点头:“原来如此。只是我与婢女在此避暑,未曾见到贵府女眷。” 这当然是假话。 张珩也知道,但没必要拆穿。 “如此是本官叨扰了。那本官再去别处找找。” “世子请!” 江莞莞不明白张珩出现在此处,是否真地还在记挂着宋依依。 但她不得不承认,张珩此人,言行有礼,而且又长相俊美,这样的翩翩佳公子,很难不让那些少女们春心萌动啊! 江莞莞和翠珠都并未多想,毕竟张珩并未有任何失礼之处,而且一直站于凉亭之外,男女大防,他倒是做得极好。 只有张珩自己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转身离开。 每一步,他都觉得不甘。 但在旁人眼中,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很端方! 张珩早已安排了人,所以在宋依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张珩就已经带人追上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看一眼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张珩一路上对宋依依也很关切,只是浅笑一下,关切两句,宋依依心底的那一小撮火苗,就又开始燃了。 如果江莞莞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估计只有一句话:没救了! 回府后,张珩直接去了书房,宋依依则是在小禾的陪同下回内宅。 宋依依刚进西跨院,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人,是少夫人身边的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搜东西。 小禾一下子就急了,冲过去喊:“你们干什么?这是宋姨娘的院子,你们怎么敢乱翻东西!” 领头的那个婆子冷笑一声,推开小禾:“干什么?少夫人说了,最近府里丢了一支百年老山参,怀疑是外面的人进来偷的,每个院子都要搜,怎么?你们院子还能不让搜吗?” 宋依依站在门口,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难道少夫人知道她去见定北侯夫人的事了? 不可能啊,她做得那么隐蔽,婆子们也只知道她去后山透气,怎么会知道? 她压着心头的慌乱,慢慢开口:“是吗?既然少夫人要搜,那就搜吧,我这里穷得叮当响,除了我几身旧衣服,也没什么东西,尽管搜。” 那婆子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最后目光落在宋依依怀里,盯着她说:“宋姨娘,你怀里揣着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第264章 拖下去! 宋依依心里一跳,怀里揣着江莞莞给她的那支银钗,若是被搜出来,就全完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她求的平安符:“方才拜佛求的平安符,怎么?平安符也要搜吗?” 婆子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就是个普通的平安符,没什么异样,又瞪了她两眼,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了,小禾吓得瘫在地上,关了院门,声音发颤: “姨娘,这……这少夫人怎么突然来搜院子了?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宋依依靠着门框,后背都湿了。 她喘了半天,才说:“不知道,或许就是巧合,或许……她就是故意来试探我的。” 她摸了摸怀里,那支银钗还在,幸好她藏得好,没有被搜到。 “从今天起,咱们都更小心一点,说话做事都要注意,不能露出一点马脚,不然咱们都活不成。”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更难了。 冰例和炭例本来就少,现在干脆半个月都没送过来。 天气热,没有冰倒是好说,况且宋依依原本也并非是没了冰便受不了。 但问题是,连炭也没有送过来。 没有炭,她的药也没办法煎,如果只用木柴,就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炉灶,而且烧柴的跟烧炭的炉灶也有区别。 现在宋依依这里除了一个小禾之外,就还有一个粗使婆子,自然就照顾不到了。 偶尔一次这样还行,但是连续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受得住? 所以,毫无意外的,宋依依病倒了。 这一病,就一发不可收拾。 宋依依在某天发起烧来,烧得迷迷糊糊,满口说胡话。 小禾去膳房要药,膳房的刘管事说,没有夫人和少夫人的允许,不敢给药。 还说什么“小病小灾的,睡一觉就好了,浪费那药材做什么”。 小禾没办法,这半个月,江莞莞给的那些碎银子,早就已经被她们拿来到膳房买吃的喝的用完了。 如今,只能拿着宋依依最后一件首饰——一对银镯子,去当铺当了,换了点银子,买了点退烧药,回来给宋依依熬了喝。 宋依依烧了三天,才慢慢退了烧,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天,张珩竟然过来了。 他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宋依依,吓了一跳,回头问小禾:“怎么病成这样?你们怎么不回我?” 小禾忍不住哭了:“世子爷,我们哪里能回得到您啊!膳房不给药,炭也不送,我们姑娘烧了三天,都是我们自己当了首饰买药,您现在才知道!” 张珩脸色沉了下来,立刻让人去传大夫,又让人去膳房拿热腾腾的粥和药过来。 大夫过来给宋依依诊了脉,摇着头说:“忧思郁结,气血不足,又受了寒,若是再拖两天,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得好好补养,要用好药材,好好静养才行。” 张珩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对着外面的管家骂了一顿,说他们苛待姨娘,又给宋依依留了五十两银子,说让她好好养着,缺什么就说。 宋依依躺在床上,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她知道,他不过是一时良心发现,过两天就忘了。 果然,张珩只坐了半个时辰,柳姨娘那边就派人来催,说柳姨娘肚子疼,要他过去。 张珩立刻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就再也没回头。 宋依依闭着眼睛,笑了笑,对小禾说:“你看,我就说吧,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点银子,撑不了半个月,用完了,还是一样。” 小禾哭着说:“姨娘,要不然咱们就求秦夫人想办法,早点接咱们出去吧,这日子我都过不下去了!” “不行,还没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宋依依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江夫人给的那支银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那是咱们最后的退路。” 又过了半个月,安南侯府里要办宴会,宴请各位王公贵族的家眷。 世子夫人让各个院子的姨娘都出来帮忙招待客人。 宋依依身子刚好一点,只能撑着起来,去前院帮忙。 柳姨娘也在,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裙衫,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被众人围在中间,说着恭喜的话,风光无限。 看见宋依依过来,柳姨娘特意捂着肚子,走到她面前,笑着打招呼:“妹妹,身子好些了?我前几天还想着过来看你呢,只是身子不方便,你可别介意啊。” 宋依依低着头,依着规矩行礼:“姐姐身子贵重,不敢劳动姐姐,我身子好多了,不碍事。” 柳姨娘忽然脚下一滑,往宋依依身上撞过来。 旁边的人都惊呼一声,宋依依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柳姨娘就摔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喊疼,血流一下子就染透了她的裙衫。 安南侯夫人立刻就冲了过来,看着地上的柳姨娘,转过头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宋依依脸上。 打得宋依依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好你个毒妇!”王氏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自己没了孩子,就嫉妒柳姨娘,你竟然敢推她!你想要害死我这个孙子吗!” 宋依依被打懵了,耳朵嗡嗡响。 她抬起头,看着夫人,声音发颤:“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撞过来,自己摔倒的,夫人,我没有……” “还敢狡辩!”王氏厉声说,“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敢说你没有!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我拖回西跨院,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给她送吃的喝的,我要饿死她,给我的孙儿偿命!” 一群婆子立刻冲过来,架着宋依依就往回拖。 小禾吓得脸色惨白,但仍然扯着嗓子喊:“宋姨娘没有推她!我们都看见了,是杨姨娘自己摔倒的。夫人,少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冤枉杨姨娘!” 谢枝意只是冷冷看着,没说话,也没动,她身边的人,同样也只是看着。 这一刻,宋依依真地感受到了绝望! 王氏怒喝:“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关起来!” 宋依依挣扎着喊:“我没有!我没有推她!夫人,你冤枉我!世子爷呢?我要见世子爷!” 第265章 这个鱼饵果然好用! 没有人理她,她被拖回西跨院,院门被锁了,连小禾都被赶了出来,锁在了外面。 宋依依被扔在地上,脸疼得厉害,小腹也疼得厉害,她爬起来,拍着门喊,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理她。 一天过去了,没有一口吃的,没有一口水。 两天过去了,宋依依已经爬不起来了,她靠在门后,浑身发冷,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想起自己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想起自己享受过的种种特殊待遇,她不甘心,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支银钗还在,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银钗拔出来,对着门缝扔了出去。 小禾一直在外面守着,看见了银钗,就知道出事了。 她拿着银钗,连夜偷偷溜出府,去城门口找了兴隆当铺的掌柜,把事情说了。 小禾不知道的是,暗处,一直有人在盯着她。 从她拿到了宋依依给的那支簪子开始,一直到她在这里求助的所有,都被人一字不落地记下来,然后送交到了安南侯府世子爷的书房里。 张珩听完下人的禀报,轻笑一声。 “我就知道,宋依依这个饵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还得让她好好地活着。” 话落,他转身吩咐身边的小厮:“去,让少夫人过来见我。” “是,世子爷。” 第二日一早,江莞莞就坐着马车,进了安南侯府,拜访夫人。 安南侯夫人王氏听说定北侯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来,心里忐忑,不知道江莞莞为什么突然过来。 江莞莞坐下,喝了一口茶,就笑着说:“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和夫人说。我前几天去静安寺上香,碰见了宋姨娘。 她兄长也算是为国捐躯,是个可怜人,我听说她最近病得厉害,又被关了起来,特地过来看看她,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而且柳姨娘的事,我听说是意外,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王氏心里一惊,没想到江莞莞竟然还亲自过来要人了。 她只能笑着说:“原来宋姨娘和秦夫人是旧识啊,我真是不知道,只是这个宋姨娘推了柳姨娘,差点害了我的孙儿,我气不过,才把她关起来的。” “哦?是吗?”江莞莞放下茶杯,脸色淡淡的。 “我怎么听说是柳姨娘自己故意摔倒,想要栽赃宋姨娘呢?柳姨娘刚怀孕那阵,宋姨娘的孩子就是没了,这里面的事,说不清楚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王氏脸色一下子变了,定北侯秦昭上次掀了贪腐案,他们王家和张家的损失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这个时候,她哪里敢得罪这位定北侯夫人? 她立刻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都是误会,我这就派人把宋姨娘放出来,好好调养。” 江莞莞笑着说:“那就多谢夫人了,我今天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宋姑娘身体不好,我想着派个懂医理的婢女过来帮她调养一阵子,再说后续,夫人不会不同意吧?” 王氏想到定北侯出手狠辣,这位夫人也不遑多让,哪里敢不同意,连忙点头答应了。 不过,江莞莞注意要失望了。 因为她的人在进府后第二日,就被世子夫人打发走了。 但是宋依依的的确确是被重视起来,而且这里还被多拨了两个丫环过来做事。 一时间,便是小禾都懵了。 她不明白,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宋依依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好,昏昏沉沉的。 而在小禾还在震惊于少夫人的安排时,世子爷突然过来了,看到这样的宋依依,一时间面沉如水。 所有人都跪在那里,世子爷谁也不搭理,直接抱起宋依依就往外走。 小禾急得叫出来:“世子爷,姨娘还病着!” “你也跟来!” 三天后,宋依依才慢慢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干净明亮的房间,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屋子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旁边坐着小禾,还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 “姨娘,你醒了!”小禾高兴得哭了。 宋依依看着小禾,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再转转眼珠子,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这是?” “您病重那日,世子爷突然回来,然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就把您抱到书房这里来亲自照顾了。” 宋依依一怔:“你说世子爷?” “是。世子爷现在去上衙了,但是早就放了话,任何人不得过来打扰,连少夫人都不行。” 宋依依眨眨眼,有些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记得,昏迷前让小禾去向江莞莞求助的? 小禾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解释:“定北侯夫人亲自过来了一趟,而且当时还留了一位女医帮您看诊,也开了药。原本想留下来照顾您一阵子,但是被少夫人赶走了。再后来,就是您被世子爷抱到这里了。” 宋依依点点头,所以说,自己还是被江莞莞给救了! “这几天世子爷一回来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奴婢原本以为是世子爷真地不在意您了。后来才知道,这些日子世子爷特别忙,您被关那几天,世子爷根本就不在府上。” 宋依依一愣:“没在?” “嗯,说是中间去了一趟哪个县,奴婢没记住。还在衙门里将就了一晚上。您是没瞧见,那天世子爷过来抱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胡子拉碴的,奴婢从来没见过那样不修边幅的世子爷。” 宋依依的心里突然就好受了一些。 她不明白,这其实就是一种心理安慰,说明她潜意识里对张珩还是抱有期待的。 所以,现在小禾告诉她的这些,再加上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每一样东西,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她。 不是世子爷不要她,是世子爷根本不知道她受苦了。 而且,世子爷一回府就把她抱到这里来养着,说明了她在世子爷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重的。 这样的认知,让宋依依的心里一下子又涌上来一股满足感和幸福感。 其实如果宋依依能跳出这个圈子,大概就能明白,这跟她上辈子在网上刷到的pua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266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依依穿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也在这个所谓的高门之中生活了几个月,原本以为,活不了几天了,万万没想到,竟然还会再有转机。 宋依依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和小禾说了一会儿话,便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吱呀”一声,外间的门开了,一阵脚步声传进来,宋依依勉强睁开眼,模糊的光影里看见了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是张珩。 他回来了? 宋依依又赶紧闭上眼,假装还在昏睡。 她能感受到张珩走近,还帮她掖了掖被角,再之后,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覆下,之后似乎是轻叹一声,便又脚步轻缓地离开。 宋依依闭着眼,自然不可能看到,张珩眼底的那一抹了然之色。 真睡、假睡,张珩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世子爷,小的将之前在西跨院伺候的那些下人都处置过了,至于膳房那里,呃,这,这有夫人和少夫人安排的,小的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张珩冷哼一声:“你是管家,下人无论是何人安排的,都理当受你管束。如今出了岔子,倒想着把责任推到主子头上去?” 管家吓得扑通一声跪倒:“世子爷恕罪!” 他也难啊! 世子爷是主子,可是夫人和少夫人也都是主子啊! 他一个管家,敢得罪哪一个? 虽说是世子爷更厉害一些,但世子爷一天到晚能在府里停留的时辰有限,而且一般也不会轻易过问内宅之事。 可现在被世子爷这样问责,他难道真要去得罪夫人和少夫人? “宋氏再怎么不好,那也是我的妾侍,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岂容那些个下人们欺辱?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差的?” 张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管家立马慌了,慌慌张张地磕头,“世子爷,此事的确是小的管束不力。只是,只是宋姨娘那里,小的只是一介下人,又是外男,也不敢多嘴啊。夫人说姨娘就是小产之后的正常虚弱,想着养几天就好了,没敢惊动您……” “闭嘴,滚出去。”张珩挥了一下衣袖,眼神里带有几分冷意。 管家稍一抬头,便明白自己不能再给自己找借口了,当即也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屋子里很快就剩下宋依依和张珩两个人。 “让你受委屈了。” 张珩的声音很低,落在她耳边,带着一点让人信以为真的温柔,“是我没护好你,孩子没了,我知道你心里苦。” 宋依依的眼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冷,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没了的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世子爷,我……我不苦,就是冷,心冷。” 明明是夏天,但是宋依依的身上却是冷冰冰的,只一探便知她这次的身体被损耗得不轻。 “我知道了。”张珩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我让人给你炖了姜糖水,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什么都有。” 宋依依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心里那潭早就死了的水,好像突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搅得她心里不得安宁。 她以前总觉得张珩是个无心的,后宅里的莺莺燕燕他都应付得滴水不漏,对谁都是淡淡的,从来不会把真心露出来。 可现在他抱着她,怀抱这么暖,声音这么软,难道他真的对自己有几分心意? “好了,我带你回院子,也不能一直住在书房,不像样子。三五日还成,时间久了,怕是父亲母亲都要来找你麻烦了。” 这是实话。 宋依依也明白。 自己先前是昏迷中被他带出来的。 但是既然醒了,也恢复几分,再留在书房的确不妥。 一旦被人传出去,容易说张珩是个不思进取,整日只知厮混内宅的纨绔。 张珩边人带被子抱起来,脚步有力,但是走的很轻缓,似乎是怕再颠到了怀里的美人。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很快就到了张珩住的锦云院。 张珩直接把她抱到了自己睡的拔步床上,放下帐子,又亲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先躺着,大夫马上就到,我就在外间,有事你叫我。” 宋依依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忍不住酸溜溜的。 她开口叫住他:“世子爷,您就不怕主母不高兴吗?我是个没名没分的,住您的寝室,传出去不好听。” 张珩回头看她,嘴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你是我的人,我护着你,天经地义。枝意那里我自会去说,你不必担心,好好养身子就是。” 这话一出,宋依依的心彻底乱了。 她闭上眼睛,听见外间张珩吩咐下人熬粥炖参汤,一句一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她爱吃甜口少放盐都记得,不知道是谁之前随口说过一次,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了脉说就是气血亏得厉害,加上受了伤,好好养着就能养过来。 开了方子,张珩亲自盯着人去抓药熬药,一点都不假手于人。 一碗温热的药喝下去,宋依依身上慢慢有了暖意,肚子也不那么疼了。 夜里,张珩就外间的罗汉床上睡,半夜听见宋依依咳嗽,立马就起来给她倒热水,掖被子,那种细致周到,是宋依依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连着半个月,张珩每天都来陪她说话,给她带外面的点心,听她讲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从来都不打断,只是温温柔柔地听着,偶尔还会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宋依依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活过来了。 这天晚上,张珩处理完外面的事回来,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这个也是宋依依说的,苹果煮软了吃补气血,张珩就每天都让人去外面挑最新鲜的回来。 宋依依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突然开口说:“世子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孩子也没了,还得罪了夫人和少夫人,您何苦为了我得罪夫人呢。” 第267章 我手里有个方子 张珩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神真诚得像是能揉出水来。 “依依,你进府这么久,我知道你性子软,从来不会争什么,这次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我要是再缩着,那我还是个男人吗?你放心,有我在,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 “可是……”宋依依咬了咬嘴唇,“夫人管家管了这么多年,侯府上下都是她的人,您为了我跟她对着干,会不会对您不好?您,您总不能忤逆长辈。” 宋依依知道这个时代,还是极其注重孝道,名声可是尤为重要。 张珩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了一块递到她嘴边,笑了笑说:“安南侯府,以后总归是我的,她现在管家,不过是帮我看着而已。我想护着哪个人,她还拦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宋依依把苹果吃下去,又接着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孩子没了,换谁都不好受,你要是想讨回公道,我帮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一下子点燃了宋依依压在心底这么久的怨气。 是啊,她的孩子,平白无故就没了,夫人一句话都没有,就推给了下人行事不小心,少夫人也只能听命,可她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以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人家都骑到她脖子上拉屎了,她难道还要缩着脖子忍吗? 宋依依接过张珩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抬头看着张珩,认真地说:“世子爷,我确实想讨回公道,可我一个弱女子,没权没势,怎么讨?我听说,咱们侯府底下有好几家染坊,这几年生意一直不好,是不是?” 张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错,近几年江南那边新出了不少染坊,抢了不少生意,我们侯府的染坊,出货慢,颜色也不正,每个月都在亏银子,我正为这事头疼呢。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依依笑了笑,说:“我以前在家乡的时候,跟着我爹学过一点染布的手艺,知道一种新的染法,染出来的蓝色,比咱们现在的靛蓝要正得多,还不掉色,洗多少次都跟新的一样,还有那种玫瑰红和松绿色,现在市面上根本没有这么纯正的颜色。要是咱们能用这个法子染布,肯定能把生意抢回来。” 张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握住宋依依的手,语气里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你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样的染法?” 宋依依被他握着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的颤抖。 她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只不过这个法子有几个关键的地方,需要好好把控一下,要是料子选不对,或者温度不对,染出来的颜色就不对。” “没关系,没关系,”张珩笑得更开心了,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揉了揉。 “只要你有方子,咱们什么料子都有,什么条件都能满足你,依依,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我之前还在愁,再过几个月,重阳节就要到了,各处都要送礼走动,府里头的银钱也并不充裕,你这一下子就解决了我的心头大患。” 宋依依看着他这么开心,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想起穿越之前看的那些宅斗文,男人的温柔,多半都是带着目的的。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笑了笑说:“我也没什么能帮世子爷的,就这么一点手艺,能帮上您就好。我只希望,世子爷能帮我把孩子的仇报了,我就满足了。” 张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坐直身子,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慢慢沉稳下来。 “孩子的仇肯定要报,不过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说柳氏,你说当初是她撞了你。可当时除了你们主仆之外,并无人能指证,这也是少夫人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维护你的主要原因。 至于小王氏,她虽是侧夫人,但毕竟是母亲的侄女,我一下子动她,会惊动母亲,闹得整个侯府都不安生。 你先安心把身子养好,柳氏那里,毕竟才刚没了孩子,待她出了小月子,我再让枝意出面惩戒她,这样,也省得咱们落一个苛待内眷的恶名。 至于小王氏,她有母亲护着,又是正经上了族谱的侧夫人,咱们无凭无据,不好直接给她定罪,也容易让王家人过来问责。 等染坊这边做出货了,有了成绩,我再慢慢收拾她,到时候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你看好不好?” 宋依依心里那点疑惑,就这么轻轻巧巧被他绕过去了。 她想了想,也觉得张珩说的对,小王氏是正经上了族谱的,背后还有王家撑腰,确实不能说动就动,得慢慢来。 她点了点头:“我都听世子爷的,我不急,反正孩子也没了,我就是想要个说法。” “你放心,说法肯定会给你。” 张珩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宋依依没看见的算计。 “那你看这个方子……你什么时候能整理出来?我好让人提前准备料子和染料。” 宋依依抬眼看着他,笑了笑:“我现在就能说给你听,不过有几样东西,得找对了,一种是明矾,还有蓼蓝草要选三年以上的,不能要新长的,发酵的时候温度要保持在二十度左右,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 她一条一条说,张珩早就叫人拿了纸笔进来,亲自坐在旁边记,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还会问两句。 “这个比例是多少?一斤染料放多少明矾?” “发酵要发几天?” 宋依依都一一答了,说得明明白白,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等她说完,张珩已经记了整整三页纸。 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怀里,看着宋依依,笑得一脸满足:“依依,真的谢谢你,你放心,等染坊赚了钱,能分到我手里的,都给你存起来,给你做体己,以后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等此事成了,我就跟父亲说,给你抬位分,让你做个侧夫人,好不好?” 第268章 宋依依生疑 这样的承诺,哪个女人听了会不心动? 宋依依低下头,脸微微红了,轻声说:“我不在乎什么位分,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人能给我和孩子报仇就行。” “我都记着。”张珩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去染坊盯着,让他们按你说的法子试染,等出了结果,我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说完,他拿着纸笔就出去了,走到门口,正好碰见管家张福在外头等着。 张珩轻轻带上房门,脸上的温柔一下子就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精明。 他压低声音问管家:“我让你去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小王氏动的手?” 管家点了点头,小声说:“确实是王侧夫人那边的人送的药,药渣我们也找到了,确实加了催生的东西,就是要打掉姨娘的孩子。不过……王侧夫人那边咬死了说,是下面的人抓药抓错了,跟她没关系。” 张珩冷笑了一声:“抓错了?她当我是傻子吗?不过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宋家那丫头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方子,还说不准,等咱们把染布的法子摸透了,确定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再动小王氏也不迟。” 管家愣了一下:“世子爷,您的意思是……您真要为了这个宋姨娘跟夫人翻脸啊?这宋姨娘就是个来历不明的,您对她这么好,就不怕夫人真的跟您闹起来?再怎么说,夫人和您也是母子啊!” “闹?她闹不起来。” 张珩拢了拢袖子,慢慢往前走。 “小王氏拿掉了她的孩子,我把宋依依接过来养着,正好卖她一个好,让她心里感激我,才会把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你以为我真的是贪图她那点美色吗? 咱们染坊亏了快一年了,侯府上下养着这么多人,外头也处处都要人情结交,银钱若是不凑手,事情也办不成。 父亲早就对外头的几个管事不满了,要是这个新染法真的像她说的那么好,咱们一年就能赚几万两银子,届时行事方便了,别说一个小王氏,就是把整个管家权拿过来,父亲和母亲也不会说什么。” “那……万一她还有别的方子呢?”管家跟着他走,小声问。 “那就要看我能不能把她稳住了。” 张珩嘴角勾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她一个没靠山的女人,现在又没有孩子,心最软,我给她点温柔,她就把我当成靠山了,以后别说一个染布方子,就是有十個八个,也都会乖乖交出来。 至于小王氏……她入府这么久,仗着母亲护着,处处得罪人,陪嫁的铺子银子都进了她自己的腰包,我早就想动她了,这次正好,借这个由头,慢慢把她手里的权收回来,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主仆二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屋里的宋依依刚喝了药,正躺着休息,完全不知道门外这番对话。 她还在想着张珩的温柔,想着以后怎么一步步报复小王氏,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找到了那个能帮她报仇的人,却不知道,她自己,也不过是张珩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赚银子、夺权力的棋子。 三天之后,第一缸布按照宋依依说的法子染好了。 张珩一大早就让人把染好的布料送进府里,亲自拿到锦云院给宋依依看。 “依依,你看,你快看,这颜色真的太正了!” 张珩手里捧着一匹布,兴冲冲地走进来,掀开给宋依依看。 那是一匹靛蓝色的棉布,颜色均匀,蓝得透亮,一点杂色都没有,摸上去柔软顺滑,跟普通染坊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宋依依坐起来,接过去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说:“嗯,没错,就是这个颜色,你们发酵的时候温度把控得还好吗?有没有发过了?” “温度我盯着呢,严格按你说的,一天测三次温度,不多不少正好三天。” 一开始,张珩不明白她说的温度,以及二十度是什么意思。 还是后来他和染坊的师傅说了之后,老师傅用了土法子,才知道如何掌控温度。 毕竟,这里可以没有宋依依所说的温度计。 老师傅们主要依靠经验感知、观察变化现象及控制火候来掌控温度。 张珩笑得合不拢嘴,坐在床边,看着她说,“我刚才拿给布庄的掌柜看了,掌柜说,这个颜色比江南过来的货还要好,愿意出比市价高两成的价钱收,你说咱们这是不是一下子就活了?” 宋依依也跟着笑了:“那当然了,我这个法子,还原染料,染出来的颜色本来就比老式的靛蓝染色正,而且不掉色,你剪一块下来,泡在水里洗一遍试试,看看掉不掉色。” 张珩早就试过了,他昨天晚上就剪了一小块,泡在水里一晚上,水一点都没变色。 他现在就是太开心了,忍不住过来跟宋依依分享这份喜悦。 当然,更重要的是,看看宋依依还有没有别的方子。 “我试过了,真的一点都不掉色。” 张珩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讨好。 “依依,你真是太厉害了,除了蓝色,你说的那个玫瑰红和松绿色,也能染出来对不对?若咱们一下子出三个新颜色,肯定能把整个京城的布料生意都抢过来。” 宋依依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这段时间养身体,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张珩对她的好,好得太刻意了。 每次一提到方子,他眼里的兴奋就藏不住,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笑了笑,说:“世子爷急什么呀,我这身子还没养好呢,那些法子都在我脑子里,又跑不了。再说了,咱们一下子出三个颜色,也未必是好事,物以稀为贵,先把蓝色卖出去,打出名声了,再出另外两个颜色,价钱还能卖得更高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宋依依说得对,他是太着急了,反而显得露骨了。 不好,刚刚话说得太快,可能让这个女人起疑了。 这可不行,他想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染布方子。 第269章 气死我了! 张珩哈哈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还是你想得周到,是我急了,你说得对,慢慢来,慢慢来,你先养好身子,别的都不急。” 嘴上这么说,张珩心里却更确定了。 宋依依手里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光懂染布,连做生意的道理都懂,比府里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女人强多了,一定要把她稳住,不能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得慢慢把她的东西都掏出来。 接下来,张珩再没提过一句方子的事。 而且他每日早出晚归,也都是歇在了锦云院,没有再去其它地方,每日一回来,先问过宋依依一日的饮食以及做了什么。 宋依依原本还怀疑是张珩在故意利用自己。 可是一连数日,张珩都再没有提过方子一句,而且对她也的确是体贴入骨,并且严令任何人不得过来打扰她养病,这让宋依依原本起疑的心思,又再度落回去了。 如果一个男人只是为了骗自己,真能做到这么无微不至吗? 况且,张珩生了一张好面容。 试想一下,一个又英俊,又有权势,还如此温柔的男人对自己事事关心,样样上心,哪个女子能顶得住? 宋依依的心,再次沉沦了下去。 而张珩这样的人,可不是那等寻常之辈。 他知道先前宋依依对他起了防备之心,所以干脆再不提染布、方子、作坊等这样的话题,也极少在她面前提及外面的难处。 这让宋依依更觉得,张珩对她至少是有几分真心的。 不得不说,穿越女又如何? 在一个心思缜密且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当真是太过简单了。 没过两天,谢枝意来了锦云院,说是来看望宋依依,其实就是来探探张珩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谢枝意穿了一身刻丝银红比甲,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端着主母的架子走进来。 她看见宋依依坐在床上,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她本来以为宋依依小产之后身子垮了,怎么也得躺个半年,说不定就这么死了,没想到张珩把她照顾得这么好,没几天就能坐起来了。 宋依依连忙低头弯腰,扶着床榻下来行礼。 谢枝意快走两步上前,将人扶住。 “妹妹,快快免礼,”谢枝意一开口就是一副歉意满满的样子,拉着宋依依的手说,“之前的事,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小心,抓错了药,害你没了孩子,我心里一直都过意不去,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宋依依知道这个说法,当时管家向张珩汇报的时候,她也听到了。 小王氏做事太狠,不留痕迹。 就算是谢枝意这个正经的世子夫人,也毫无办法,而且还要时时避让小王氏的锋茫。 宋依依一想到小王氏那张虚伪的脸,心里恨得牙痒痒。 但此刻,来这里的是主母。 宋依依连忙换上一副柔弱的样子,轻轻抽回手,低下头说:“少夫人言重了,哪能怪少夫人呢,都是我自己命不好,留不住孩子。” 谢枝意没想到她这么软,以为她是真的怕了,眉心微动,可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停了,总得有人和小王氏打擂台才好啊。 她抬头看向坐在旁边喝茶的张珩,说:“世子爷,妾身听说您把染坊那边重新安排了,用了什么新的染法?妾身娘家的一个弟弟正好在江南做布料生意,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吩咐妾身一声,可以让他帮你衬衬市面。” 张珩放下茶杯,笑了笑说:“有劳娘子挂心了,染坊这边已经好了,依依给了个新方子,试染出来的布颜色特别正,已经有布庄预定了,不用麻烦内弟了。” 谢枝意心里一惊,宋依依? 她一个小妾,能懂什么染布的方子? 她皱了皱眉头,说:“哦?妹妹还懂染布?真是看不出来,那可真是咱们侯府的福气了。只不过妹妹如今身子虚,可不能太劳心费神,染坊那种腌臜地方,哪能让妹妹费心呢。” “依依不费心,就是给了个方子,剩下的都是我的人在盯着。” 张珩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依依现在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好好护着她,娘子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依依刚喝了药,要歇着了。” 这话分明就是赶人了,谢枝意脸色不太好,她没想到张珩为了一个小妾,居然这么不给她面子。 她咬了咬嘴唇,起身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出院门的时候,大丫环跟在她后面,小声说:“夫人,您看世子爷这是什么意思啊?他为了那个贱人,居然这么对您,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谢枝意脚步顿了一下,冷冷说:“多嘴!” 大丫环吓得退了一步,脸色也瞬间惨白。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谢枝意整个人的气势才完全散发出来。 但她身为高门贵女,如今又是世子夫人,自然不会轻易让人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波动。 “算了?我什么时候说算了?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王侧夫人,记住不要让人生疑。” 大丫环瞬间明了:“是,少夫人。” 小王氏听到这个消息后,自然是气坏了! 她可不像是谢枝意那么有定性。 一挥手,桌上的茶具全被扫到地上,稀里哗拉碎一地! “不就是看中那个贱人的方子吗?不就是会染两块破布吗?真以为就能翻天了?你去,给我盯着锦云院,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回来告诉我,还有染坊那边,也安排个人进去,看看他们到底染得怎么样,那个方子到底是真是假。” “是,奴婢这就去。”丫环赶紧应了。 小王氏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她冷笑了一声:“宋依依啊宋依依,你以为这次有世子爷护着你,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告诉你,没门,我和世子爷可是青梅竹马,轮不到你一个来路不明的贱人来撒野。” 小王氏连着深吸了几口气,但那怒气仍然压不下去。 这次她是真被气着了。 第270章 委屈夫人了 谢枝意走了之后,宋依依靠在床头,对张珩说:“世子爷,您刚刚态度那样,少夫人会不会生气了?她会不会再去找夫人做主?又会不会暗中派人去染坊?” 张珩笑了笑,给她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一瓣:“我知道,我已经安排好人了,她那边派进来的人,无妨,让他盯着去吧,咱们先按兵不动,等出了货,赚了钱,父亲那边自然会有说法,到时候她再闹,就是她不懂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依依说,“再说了,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么样,你放心,只要我在,没人能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宋依依吃了橘子,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看着张珩,说:“世子爷,我那天想起一件事,咱们染布,除了布料,还能染丝线呢,染出来的丝线,颜色也这么正,绣娘绣出来的帕子、裙子,都比原来的好看,价钱也能卖得更高,你说是不是?” 张珩眼睛又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依依,你真是太聪明了,连这个都想到了。染丝线,那又是一笔大生意啊!” “不过,染丝线跟染布不一样,方子稍微改一点,比例也不一样。” 宋依依慢慢说,“我这几天身子好多了,等我再养两天,就能把方子整理出来给你了。只不过……我有个请求,不知道世子爷能不能答应我。” 张珩没急着回应,而是握住她的手。 “不急。先养好身子。赚钱的事,终归比不上你。” 宋依依见张珩竟然没顺着她的话套方子,心里一下子就安宁许多。 “我的身子如今已好了大半,而且也不需要我亲自去做事,谈不上什么辛苦。世子爷,只求您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张珩笑了笑:“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肯定答应你,便是没有方子这事儿,你也可以跟我提条件,谁让你是我的人呢!” “我想让红云去染坊干活。” 宋依依心里一阵甜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报复的快意。 “就是王侧夫人身边的那个红云,当初就是她送的药,我的孩子就是她亲手害的,我不想让她死,我就是想让她去染坊那边,每天染布,又脏又累,让她尝尝那种日子是什么滋味,你要是能办到,我就把染丝线的方子给你。” 张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呢,就这点小事,好办啊!正好枝意要派人去染坊,我就把红云派过去,枝意也说不出什么来,好不好?” “真的?”宋依依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当然是真的。”张珩握住她的手,“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害了我的孩子,我怎么能放过她呢?你放心,我明天就把红云打发去染坊,让她一辈子都在那边染布,再也回不来了,好不好?” 宋依依看着他这么干脆,心里那股怨气一下子出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世子爷了,我明天就把染丝线的方子写给你。” 张珩心里乐开了花,不过是一个丫鬟。 他本来就想把小王氏身边的人调走,现在正好,卖宋依依一个好,还能拿到一个新方子,简直太划算了。 但他面上却并不显,而是抬手在她的脸上轻抹了一把:“多大点儿事!记住,以后这种事直说便是,犯不着你拿什么方子来换。爷还不差这么点儿钱。” 宋依依浅浅一笑,当即想到了这位可是侯府世子爷,家中产业众多,就算是几座染坊不挣钱,但还有其它来钱的路子呢。 自己先前还总觉得他在利用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嗯,妾知道了,妾一会儿就把方子写下来。” 张珩笑着说:“不急不急,你身子刚好,慢慢来,我不急。” 当天晚上,张珩去了谢枝意的院子。 谢枝意本来还生气,看见张珩来了,赶紧让人做了他爱吃的菜,陪着他用晚膳。 用膳过后,张珩一个眼神,所有人都退下。 他这才慢悠悠地说:“今天依依跟我说,红云那天去看她,说得话特别贴心,依依觉得红云能干,正好染坊那边缺个管事的媳妇,就让红云过去帮忙,管着点染料账目,你看怎么样啊?” 谢枝意一愣,红云是小王氏身边的人,世子爷就算是要调,也犯不着来跟她说啊。 “世子,您的意思是?” “内宅女眷归你管。侧夫人也得听你的。枝意,这次能从宋依依那里拿到新方子,你功不可没。有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宋依依这个人,现在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尤其是不能再让王氏那边动心思。” 谢枝意随即眼珠一转,明白了。 “世子,那妾明日就安排。只是红云是妹妹的陪嫁,您看?” “她应该也在想法子打染坊的主意吧?” 谢枝意心里头咯噔一下子,但脸上的笑还是赶紧蔓延开来,生怕世子再察觉。 “是,妾身明日便安排。另外,再寻个错处,罚妹妹禁足。” 张珩对此很满意:“这样最好。宋依依的背后还有定北侯府。这次能让定北侯夫人出面,可见宋依依并非是真的傻。这阵子宋依依就住在我那里,若是母亲问起来,你也只说是宋氏伤了身子得静养,可以暗示一下,就说是给定北侯府面子。” 谢枝意立马点头:“是,妾明白。” 张珩说完这件事,才轻笑一声,将谢枝意拉进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 “近来只能委屈夫人了。你放心,明面儿上该给你这里的体面还会给。至于其它女人那里,你就帮我安抚一下。记住了,宋依依不能出事,我还得靠她把定北侯府的大鱼钓出来。” “是,夫君。” 张珩当天晚上歇在了主院,宋依依纵然不高兴,但也想到那是人家的正妻,她也没有理由闹。 而没人知道的是,那天江莞莞到安南侯府来看望宋依依时,其实张珩就在府里,而且一直躲在暗处,直勾勾地盯着江莞莞的一举一动。 至于张珩嘴里要钓的鱼,到底是定北侯,还是秦昭的夫人,只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第271章 要不再试探一次? 谢枝意在张珩提出来让红云去染坊时,便一下子明白了。 张珩这是摆明了帮宋依依出气,就是因为红云送了那碗药,宋依依记仇了,张珩这是给她报仇呢。 谢枝意可以照办,毕竟那个红云是小王氏身边的人,又不是自己的人,整这么一出,反而还能让小王氏和宋依依暗地里掐起来,她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次日,小王氏一听就不答应,但谢枝意可不是好糊弄的。 “妹妹,我劝你还是照办为好。那碗药,可是红云给宋姨娘端过去的。虽说当时宋姨娘就已经见了红,但若是没有那碗药,宋姨娘腹中的孩子也未必保不住。” 小王氏脸一僵,一眼瞪过去:“少夫人这是在威胁我?” 谢枝意笑了:“不敢!只是,宋姨娘如今在云锦院住着,她可是世子爷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宋姨娘腹中的孩子,也是世子爷的亲骨肉。” 最后一句,让小王氏的确心抖了一下。 是啊,说到底,那是张珩的孩子。 小王氏心有不甘,还是借机在半路上将张珩拦住了。 “表哥,一定要让红云去染坊吗?” “你不想让她去?”张珩问这话的时候,脸是冷着的。 小王氏心里一哆嗦,但想到红云是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丫头,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若是不答应,你又能怎么样?她可是我的陪嫁,不是侯府的丫环!”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张珩转了个身,拢了拢衣服。 “但是我告诉你,膳房那里你可以继续管着,但是你别惹依依,惹了她,就是惹了我,这笔账我们慢慢算。红云我明天就带走,你再重新挑个大丫鬟吧,我先走了。” 说完,张珩转身就走,留下小王氏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手帕,心里想,好你个张珩,好你个宋依依,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第二天,红云真的被张珩派人押着送去了染坊。 看着她哭哭啼啼地被拉走,宋依依站在锦云院的二楼窗口,远远看着,嘴角露出了一点冷笑。 小王氏,这只是开始,你害了我的孩子,我会一点一点,把你从侧夫人的位置上拉下来,让你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张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笑着说:“出气了吗?要是还不解气,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宋依依回头,笑了笑说:“出气了,谢谢你,世子爷。方子我已经写好了,给你。” 她递过来一张纸,张珩接过去,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比例步骤都明明白白。 他心里高兴得不行,面上却是不显,随手放在桌子上,并未太在意。 “依依,以后有事就直接说,不必拿这些来换,我是男人,你是我的女人,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她低下头,掩去了眼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想,不如就再试试他,看看他到底是真心对我,还是只是为了我的方子。 染坊的新布在京城卖疯了。 那种纯正的靛蓝色,还有后来出的玫瑰红和松绿色,一下子就成了京城里贵女们的最爱。 谁家要是没有一块新染法做的裙子,都不好意思出去赴宴。 安南侯府的染坊,原来每个月亏几百两银子,现在每个月能赚几千两。 安南侯大喜过望,把张珩叫到前厅,好好夸了一顿,说他能干,会办事。 张珩从前厅回来,拿着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兴高采烈地去了锦云院。 他一进门,便先将银票递给宋依依说:“依依,这是一千两银票,你自己收着,当体己,以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对了,回头我让人再换些碎银子过来,你平时赏人用。” 宋依依接过银票,厚厚的一张,一千两,在这个时代,足够普通人家花一辈子了。 她看着张珩,笑了笑说:“世子爷这么大方,就不怕我把钱攒着跑路吗?” 张珩笑了,坐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说:“你跑路干什么?在这里我给你吃好的穿好的,谁还能比我对你更好?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报仇,小王氏那边,我也准备好了,过段时间,我就把她做的事告诉父亲,让父亲给你做主,把她的那一份管家权收了,好不好?” 小王氏因为是夫人的侄女,所以自进门后,便一直帮着管家,主要就是负责膳房那边。 说起来,对于一家府邸而言,膳房也是油水最厚的地方。 宋依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暖暖的。 她轻声说:“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对了,我最近又想了一种新的印花法子,就是在布上印花纹,不用绣,直接印上去,又快又好看,价钱也便宜,普通人家也买得起,这样咱们的生意就能做得更大了。” 张珩一听,眼睛都亮了,他赶紧坐直身子,看着宋依依说:“真的?还有这种法子?我竟从未听说过。” 宋依依看着他惊喜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又上来了。 她故意慢悠悠地说:“这个法子有点麻烦,需要做模板,还得配染料,我这两天有点头疼,等我好点了再跟你说吧。” 张珩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就收住了。 他赶紧伸手摸了摸宋依依的额头,说:“怎么头疼了?是不是着了凉?我赶紧叫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了,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歇一天就好了。” 宋依依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说,“世子爷,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说实话,我就把印花法子给你,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会给你。” 张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看出来什么了? 他定了定神,笑着说:“你问,我肯定说实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问你,”宋依依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对我这么好,到底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手里这些染布的方子?” 这句话问出来,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第272章 利益 张珩看着宋依依清澈的眼睛,心里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是十分淡定。 他的确没想到,宋依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伸手抚摸着宋依依的头发,温柔地说:“依依,你进府之后,我一直想护着你,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方子,方子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你别多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要是刚来的时候,宋依依肯定就信了。 可现在,她经历了这么多,她看着张珩的眼睛,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眼神里有温柔,有怜爱,也有心疼。 宋依依突然想到,这里是一个妥妥的男权社会。 男人就算是有真心,也不可能只给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又想到了秦昭。 那个男人,虽然内宅也有其它女人,但是自打江莞莞进门之后,好像就没有再去碰过其它女人了。 这种男人,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 宋依依突然有些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呢? 在这个世界,能过上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总比给人做奴婢要好。 所以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她该知足的,至少目前这个男人的心里有自己,就该知足的。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当真,我知道你对我好。” 张珩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宋依依真的识破了,原来就是随便问问。 他搂紧了宋依依,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安,没事,等过段时间,我让你做侧夫人,名分有了,你就安心了。” 嘴上这么说,张珩心里却提起了戒备,这个宋依依,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不能太急,得慢慢来,不能让她起疑心,不然她把方子藏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定北侯府,福熙堂。 江莞莞听完了翠珠的话后,表情有几分古怪。 好一会儿,她才皱眉道:“这个宋依依,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江莞莞不傻,安南侯府名下的几处染坊,可不是才建起来的。 这么多年了,没有请新的师傅,也没有换人,突然一下子就多出来三种颜色鲜亮纯正的布,除了宋依依,江莞莞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 江莞莞要被气笑了。 染布这一方面,她的确是外行。 她得承认,她是调不出这样纯正的颜色的。 但是一个乡下姑娘,家中又没有这方面的产业,祖上三代无人从事相关的工作,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拿了方子出来,她是不想活了吗? 真不怕被人当成精怪给抓起来切片儿啊! “唉,队友太菜,实在是带不动啊。” 江莞莞摇摇头,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仍然小心翼翼的,一直不敢有任何出格的动作,就怕再被人盯上。 哪怕是有些功劳、好的名声,她都愿意主动让出去。 为什么? 因为她是圣母吗? 当然不是! 就因为她想活命啊! 试想一下,你一个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香门第大小姐,突然有一日说自己会农田增之法,又懂如何改进农具,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脑子有问题,主动送上门让人查啊! 宋依依这情况,不就是这样? 先前只是想一些点心、菜肴等等,这倒也能勉强糊弄过去,毕竟是女子,常年与炊食打交道,总好找借口。 但是现在连染布都弄出来了。 这可真是个人才! 江莞莞虽然不懂染布,但她知道印染这一行里,离不开温度的管控。 而现在没有温度计这种东西,一些老师傅都是凭经验,凭着自己多年下手,或者说是凭借着染缸里放置的一些老物件儿的颜色、形状变化来预估温度。 她是真的好奇,宋依依到底是怎么跟张珩来形容这个温度的。 翠珠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只觉得奇怪。 “夫人,如今市面儿上最受欢迎的,便是张家染坊里出来的布了。这也太奇怪了,一下子出现了三种以前未曾见过的颜色,不过,奴婢仔细地比对过,颜色虽然纯正,但并非每一匹的颜色都一样。” 江莞莞笑了。 瞧,连她身边的丫头都能看出不对劲,更何况是其它人了。 “这几种颜色,应该是对于一些细节的把控比较严格,所以每一缸染料出来的布,相差无几,但是再染一缸,可能就会有差异了。” 翠珠似懂非懂道:“反正奴婢觉得有些奇怪。也不知这张家是否又从别处请了什么祖传手艺的老师傅过来。也不对,以前都不曾见过这几种颜色的布,祖传下来的手艺,应该也没有吧?” 听听! 连翠珠都能一语中的! 她也好奇,张珩打算如何来自圆其说。 名门权贵家,无人在意这些事。 但是那些闻着味儿寻过来的富贾,自然就想要弄个清楚。 无论是暗插人手,还是想要收买杂役,能想的法子,他们都想了。 可惜,现在染坊被管得严格,几位师傅都被要求在这里吃住,至少三个月不能离开染坊半步。 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这有用的消息,自然就探查不到。 明的暗的都不行,那就只能来阴的了。 所以,染房一连几天,都有人潜进去,然后再被人揪出来绑了送官府。 当然,敢打这几处染房主意的人,少之又少。 要么是不知道这是安南侯府的产业,要么就是自以为背后的主子够硬,不怕安南侯。 总之,一连几天的闹剧结束后,也总算是暂时地消停了。 安南侯府的背后是贤王,这也算是大家心照不宣之事了。 有一位亲王护航,谁还敢再不长眼地凑过来? 不过,安南侯府先前受了打击,所以还是不想太惹眼了。 “王爷,这几个方子绝对是金疙瘩,张家的染坊还是量太小了,咱们若是能在南边儿做出来,届时,每个月至少可以给王爷这里孝敬万两白银。” 幕僚自然明白王爷想要什么,所以才会有此提议。 贤王对此很满意。 争太子之位,靠的是人脉是资源,也要靠大把的银钱。 没钱没权,谁愿意替你卖命? 真当底下人都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呢? “张珩世子此事办的不错。南方那边儿自有本王的人护着,告诉他,方子也不会白拿他的,本王自有补偿。” 第273章 交易 安南侯府的马车备好了,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是空的。 很快,张珩从角门出来,一身便装,天太黑,不熟悉的人,哪怕是离近了,也看不出张珩的五官。 下人打起帘子,张珩面无表情地坐上去,很快就响起马蹄声以及车辙声。 马车里,露出张珩玄色锦袍的袖口,他指尖捏着怀里叠得齐整的三张纸,那是宋依依亲手誊写的全套染布方子。 从靛蓝还原染法到丝线固色,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染料配比都分毫不差。 这是三张能下金蛋的方子,京城以及附近的几个州县的供货,都归了张家的染坊。 贤王要了这三张方子,是要送到南边儿去。 张珩原本的意思是想着安排自己人去做,然后再把孝敬送上来。 可是贤王却想要的更多。 所以,只能是他亲自走一遭了。 张珩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抄手游廊,贤王李景函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他了。 李景函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见他进来,笑着站起身,“张珩来了,坐,刚泡了今年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张珩赶紧行了大礼,“多谢王爷,臣不敢僭越。” “都是自己人,跟我不用这么见外。” 李景函亲手扶了他一把,拉着他坐在下首,给他倒了一杯茶。 “本王听说你侯府染坊最近出了新染法,染出来的布颜色比江南货还正,整个京城都抢着买,本王原以为安南侯知情,没想到一问才知道,竟然是世子做出来的。” 张珩心里明白,贤王既然找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他也不藏着,笑着说:“回王爷,确实是有几个新方子,是我府里一个姨娘无意中得的,我试着用了,确实比老法子好,这几个月赚了点钱,填补了之前的亏空。” 李景函晃着折扇,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找你来,就是跟你做个买卖。我手底下有人,在江南那边有渠道,缺的就是你这样能出好货的手艺,你把这几个方子拿出来,给我手底下的人用,利润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张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贤王会要对半分,没想到开口就是自己拿三成。 他抬起头,刚要说话,李景函就摆了摆手。 “你先别急着答应,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这点银子,你一个世子,又有真才实学,如今只是在宗人府挂闲职,也太过屈才了,我给你准备了更好的东西。” 说着,赵瑜拍了拍手,旁边的总管太监捧过来一个锦盒,放在桌子上。 李景函打开锦盒,里面放着好几张文书。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递给张珩,“你看看这个,吏部考功郎中,正五品,这个位置空了快一个月了,本王跟吏部打过招呼了,你只要把方子拿出来,下个月就能上任。考功郎中管着天下官员考核,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权,比你在宗人府挂闲职强一百倍,是不是?” 张珩接过文书,指尖都有点发抖。 他盯着那几个字“吏部考功郎中”,心脏跳得飞快。 他盼这个位置盼了多久了? 正五品,实权差事,多少世家子弟挤破头都抢不到,贤王一句话就给了他,这比给十万两银子都管用。 他抬头看着李景函,刚要说话。 李景函又拿起剩下的几张文书,一一摆开。 “你看,这里还有两个七品知县的缺,江南苏州府两个缺,都是肥差,还有三个光禄寺录事的名额,都是正经的九品官身,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子弟亲戚要谋差事的,都可以安排,这点心意,你别嫌少。” 满满五个名额,两个实缺七品,三个京官名额,这哪里是一点心意,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张珩站起来,“噗通”一声就跪了。 “王爷抬爱,臣……臣感激不尽,臣一定肝脑涂地,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李景函赶紧扶他起来,笑着说:“本王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说话。你想想,现在皇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朝堂上面,各有各的心思,跟着本王,不会亏待你,将来本王要是能得了这个位置,你就是从龙功臣,别说一个五品郎中,就是尚书侍郎,也都是你的,对不对?” 张珩心里清楚,贤王这是在给他交底。 夺嫡之争,站对了队,就是从龙功臣,站错了,就是满门抄斩。 可他现在没有选择,安南侯府已经快撑不住了,上次秦昭动手,差点把侯府打趴下,也是因为他在宗人府担了个闲职,才没有被牵连。 如今只有跟着贤王,才能重新起来,才能报那次的仇。 他对着李景函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地说:“臣明白,臣一定全心全意为王爷办事,绝不敢有二心。江南那边,方子拿过去,不出两个月就能回本,一年少说能赚十万两银子。 这些钱,都可以用来给王爷筹谋大事,臣一分钱都不会多要,只要王爷能早日成事,臣万死不辞。” 李景函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着张珩的肩膀说:“好!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张珩,你放心,跟着本王,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方子你今天带来了吗?” 张珩赶紧从怀里把那三张纸拿出来,递给李景函。 “王爷,都在这里了,所有方子都在上面,步骤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臣已经让染坊的管事把要点都整理出来了,随时可以跟着王爷的人去江南,手把手教工人,保证半个月就能出第一批货。” 李景函接过方子,翻开看了两眼。 虽然看不懂那些具体的配比,可他知道张珩不敢骗他。 他把方子交给总管太监,让他收起来,然后笑着对张珩说:“好了,事情办妥了,你回去等着吧,下个月吏部就会下文,你放心去上任就是。那些名额,你明天让家里开个单子过来,本王让人去吏部办手续,保证都妥妥当当的。” 张珩又行了一礼,“多谢王爷,臣先告退了,以后王爷有什么吩咐,只要派人说一声,臣随叫随到。” 第274章 上位者脑补最为致命 第274章上位者脑补最为致命 张珩说完,李景函满意地点点头,之后便让他跟着太监慢慢退出去。 走出角门,上了马车,张珩靠在车座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正五品考功郎中,还有额外的五个名额,这一趟真是没白来,没想到贤王这么大方。 这下好了,不仅自己有了实权,家里几个远房亲戚也能安排了,以后侯府的势力就能再慢慢攒起来,定能再恢复往日的荣光。 马车慢慢驶离贤王府后巷,转过街角,不远处的茶楼上,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放下茶碗,付了钱,快步下楼,翻身上马,朝着定北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定北侯秦昭的书房里,那个汉子跪在地上,把看到的一切都说了一遍。 “侯爷,没错,就是安南侯世子张珩,进了贤王府的后角门,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看那样子,春风得意的,肯定是谈成了什么好事。” 秦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兵书,听完汉子的话,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案,发出“笃笃”的声响,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站在旁边的招财忍不住开口说:“侯爷,这张珩真是不长记性,上次咱们收拾他安南侯府和王家,已经把他们打得元气大伤了,这才过了多久啊,就又抱着贤王的大腿起来了,这小子手里有染布方子,去江南捞钱,那就是给贤王送军费啊,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 秦昭抬起头笑了笑,语气淡淡的说:“看着?我什么时候说要看着了?张珩此人,倒是有点本事,上次抄了张家不少产业,我以为他得躺个三五年才能爬起来,没想到居然捡到了什么染布方子,还彻底搭上贤王这条线,真是小看他了。” 秦昭放下兵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蔷薇花,慢慢说:“贤王现在缺的就是钱,他手底下人多,开销大,江南盐铁已经捞得差不多了,再捞就要惹得天下商人反弹了。 现在来了个染布方子,正好是个新财源,张珩把方子交出去,贤王肯定高兴,他要的,可不止是垄断南边儿的布匹销路,他要的,是整个大夏甚至是走出关外。 如此一来,不出一年,就能攒下几十万两银子,这些钱,都要用来助他争储位,咱们怎么能让他如愿?” 招财愣了一下,说:“侯爷,您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动手?把张珩拿下?还是劫了他的方子?” “不急。”秦昭摆了摆手。 “现在贤王刚刚跟他接上,咱们就动手,反而打草惊蛇,咱们动他,贤王反而会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落不到贤王头上。 咱们等着,等他帮贤王把江南的染坊开起来,钱开始进账了,咱们再动手,一锅端,连带着贤王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证据一起交给皇上,那才是一击毙命,你说对不对?” 招财有些疑惑:“可都是底下人办差,且只是开染坊卖布,这也能算是罪证?” 秦昭笑了一下,没说话。 进宝也跟着挠头:“对呀,这也算不得是什么罪证啊,而且贤王还是皇长子,到时候陛下怕也不会治他的罪啊。” 秦昭这次笑出了声。 “开染坊,通商路,自然不算是什么违法之事。但确是可以归为结党营私。贤王身为皇长子,庇佑底下的人与民争利,且还不只是一隅之利。你说陛下会不会觉得他没有旁心?” 招财进宝二人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珠子。 “而且,身为贤王,生来便金尊玉贵,若只是过富贵日子,他缺钱吗?大把的银钱进了贤王府,他想做什么?” 点到为止,即可。 大把的银钱进贤王府,而且还是有资格参与争储位的皇子府,你说他拿银钱做什么? 上位者脑补,最为致命啊! 皇子敛财所图为何? 除了权势、人脉,还能是什么? 到时候陛下知道此事,别说是贤王了,就算是已经得了储位的太子,都得被陛下给废了! 招财一下子就明白了,笑着说:“侯爷高明!那咱们现在就盯着?就看着他们折腾?” “盯着是肯定要盯着。”秦昭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张密信,递给身边的亲卫秦戎。 “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安插在贤王府的人送出来的,贤王这次不仅给了张珩考功郎中,还给他四个名额,两个七品知县,三个光禄寺录事,这五个位置,肯定都是安插他自己的人,咱们正好,顺着这个线,把贤王安插在江南和京城的人,都摸清楚,等将来动手的时候,一次性都清理了,省得以后麻烦。” 秦戎接过密信,看完之后,皱着眉头说:“侯爷,那两个知县缺都在苏州,苏州是靖王的地盘啊,贤王这是摆明了要往靖王的地盘插钉子啊,靖王能让他插进来吗?” 秦戎是担心,靖王会先插一杠子,到时候会乱起来。 “为什么不让?”秦昭笑了笑,“此事,我会和靖王谈。” “他愿意插,咱们就让他插,插进来之后,是死是活,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等他把染坊开起来,钱赚够了,咱们再把人赃并获,连人带钱一起拿下,正好给贤王安一个私敛钱财、图谋不轨的罪名,皇上最忌讳这个,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说到这里,秦昭眼里闪过一丝寒光,“上次贪墨一事,便让安南侯府脱了身。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我本来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缩在侯府里过日子,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勾结贤王,跟我作对,那就怪不得我了。” 秦戎点了点头,说:“那我这就去安排,让人盯着张珩,盯着贤王派去江南的人,一举一动都给咱们报过来,只要他们一动,咱们就知道。” “去吧,”秦昭挥了挥手,“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命令,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他们的底都摸清楚,不要漏了任何一个人。” 秦戎答应一声,拿着密信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剩下秦昭一个人。 秦昭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安南侯府的关系图,手指点着张珩的名字。 第275章 算她识趣 “张珩,你以为抱上贤王的大腿就能东山再起?你以为拿几个染布方子就能换得泼天富贵?你太天真了,夺嫡这条路,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你既然选了贤王,那就别怪我秦昭不客气了。” 窗外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那张关系图上,盖住了张珩的名字,像是提前预示了什么不好的结局。 几天后,吏部的文书果然下来了,张珩正式升任吏部考功郎中,定旨上朝。 接旨那天,安南侯府张灯结彩,热闹了整整一天。 毕竟张珩还年轻,二十多岁,已经是正五品的实职官了,这的确是太令人羡慕了。 安南侯看着儿子手里的圣旨,手都抖了。 他拉着张珩的手说:“正五品考功郎中啊!先前被揪住犯了大错,我都不敢想,咱们侯府还能出一个五品的实职官,真是太好了,贤王爷果然没有亏待咱们。” 张珩笑着说:“父亲,这都是贤王爷抬举,儿子说了,以后咱们好好跟着贤王爷干,将来咱们侯府肯定能恢复往日的荣光,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被人欺负了。” 说到这里,父子俩都想起上次秦昭动手的事,脸上都沉了下来。 那次秦昭借着军需贪墨案,说张家二爷跟王家勾结,侵吞了军饷,虽然最后没有查实,但是也抄走了大半家业,还罚了五万两银子,差点把侯府的家底掏空了。 从那以后,安南侯府在京城就抬不起头来,谁都能踩一脚。 毕竟贪墨军需,这个罪名实在是太大,也太难听了。 现在好了,张珩当了考功郎中,手里有了权,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当天晚上,张珩去了锦云院,宋依依已经做好了他爱吃的菜,等着他回来。 看见张珩进来,宋依依笑着迎上去,帮他脱下外衣,说:“恭喜世子,哦不对,恭喜张大人,终于当上了吏部郎中,这可是大喜事。” 张珩笑着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还是你有功劳,要是没有你给我的方子,我怎么能有今天?这次父亲也赏了我五千两银子,我都给你拿来了,你收着,当体己。” 说着,张珩拿出几张银票,递给宋依依。 宋依依接过来看了看,五千两,她笑了笑,收下了。 “妾一个女人,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还是您留着应酬用吧,如今是实职了,到处都需要钱打点。” “爷有钱,染坊每个月都有进账,贤王也不会亏待我,你放心收着就是。” 张珩坐在桌子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一口,说,“对了,那四个名额,我给你那个远房表哥安排了一个八品的录事,就在光禄寺当差,以后他就能好好过日子了,你也不用惦记了。” 宋依依愣了一下,她之前跟张珩提过一次,说她有个远房表哥,也是个读书人,还有秀才功名,一直找不到正经差事,没想到张珩居然记着,还安排了一个正经的官身。 她心里不由得一暖,看着张珩说:“真的?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表哥他知道了,肯定万分感激世子爷。” 宋依依想提拔这位表哥,也是因为在被小王氏数次欺凌之后,才想明白了。 少夫人背后是世家大族,她指定是动不了的。 小王氏背后是夫人,也是王家。 但如今王家气势被灭了大半以上,她若是能培植自己的亲人,日后若能在世子这里得用,也算是有了娘家的倚仗。 不得不说,从某些方面来看,宋依依也是有点儿脑子的。 只是不多。 张珩笑了笑,说:“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现在有了权,安排几个人不算什么,以后你还有什么亲戚朋友要安排,跟我说一声就是。只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宋依依说,“以后那个方子,你要是还有新的,可千万先告诉我,不能给别人,知道吗?” 宋依依看着张珩眼里的警告之意,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淡了下去。 却不料,张珩又道:“我在内宅有一个妾室,一年到头,我也见不了她几回,但是近来这阵子,我去她那里的次数增加,还特意让人给她提了各种待遇,你就不好奇吗?” 宋依依瞪大眼睛:“世子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妾并非只是你唯一的女人吗?” 张珩听后只是笑了笑,摇头道:“那个小妾家,祖传三代都是染坊匠人。” 宋依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惊,之后更是面无血色,一下子就瘫倒在地。 “世……世子?我,我……” 张珩将人扶起来,轻轻地拍拍她的手:“放心,你是我的女人,我自然要护着你。那个小妾就是你的替身。放心吧,是人都有秘密,我不会多问,你也不必非得坦白。” 这话,可以说是直接就戳中了宋依依的软肋。 她太明白自己的来历了。 而且她就算是恋爱脑,也知道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说。 好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逼问她的意思,这才一下子放松不少。 她眼中带着,勉强笑了笑,那表情,可以说是想当难看了。 “我知道,我有了新方子,第一个就给你,你放心吧。” 原本她以为张珩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对她就只是利用。 现在她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对她和颜悦色,等哪天她没有方子了,估计就会把她扔到一边,说不定还会为了讨好别人,把她卖了。 但是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这个男人在明知道她来历有问题的情况下,还愿意护着她,可见是真心待她的。 就算不是百分百的真心实意,也无所谓了。 毕竟,这个时代,一旦发现有人来历不明,第一反应不是细作,便是类似于妖精之类的。 但是现在宋依依不在乎了。 她只要报仇,给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只要能让小王氏受到应有的惩罚,只要她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其他的,她都能忍。 张珩不知道宋依依心里在想什么,但也猜得差不多。 他听见宋依依答应了,自然高兴,这说明宋依依识趣,知道轻重。 第276章 小舅子来了 第二天张珩去吏部上任,考功司的大小官员早就等着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贤王的人,刚上任就都过来巴结。 张珩应对得滴水不漏,该拉拢的拉拢,该立威的立威,几天下来,就把考功司的事情摸得清清楚楚,也站稳了脚跟。 这天晚上,张珩从衙门回来,刚进侯府,管家就过来跟他说,“世子,王家的王成过来了,在客厅等着呢,说有要事找你。” 张珩皱了皱眉头,王成是自己的小舅子,自打上次红云的事之后,表妹就跟他生分了,现在王成过来找他,能有什么事? 他换了衣服,去了客厅,看见王成坐在那里,一脸焦急的样子,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姐夫,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张珩坐在上首,说:“什么事?你说吧。” 王成搓了搓手,说:“姐夫,我听说您手里三个光禄寺录事的名额,是不是?我正好闲着呢,你看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 只要能进去当差,将来我王家一定忘不了姐夫的大恩大德,我姐姐那边,也会更听你的话,我保证不让她再乱吃醋,给您添麻烦了。” 张珩听完,笑了笑。 他就知道,王成过来是为了这个名额。 三个光禄寺的名额,他已经安排了一个给自己的堂兄,还有一个给了父亲的老部下的儿子,还剩下一个,本来他打算留给自己心腹的,没想到王成过来要了。 他看着王成,说:“不是我不给你,名额确实都安排好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 王成一下子就急了,站起来说:“表哥,姐夫,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都二十多了,一直找不到正经差事,说亲都不好说,只要你能给安排了,我愿意拿五千两银子出来感谢你,真的,五千两,一分不少。” 张珩心里动了一下,五千两,确实不少。 而且,先前因为红云的事,也跟小王氏闹得不愉快,最主要的是母亲现在对他也很不满意。 这次的几个差事,若是能给王家一个,也算是给母亲一个面子,省得再有人在母亲面前嚼舌根了。 当然,要是给了王成这个面子,以后小王氏肯定更听话,不会在后面捣乱。 正好,他那个心腹,本来就是远房亲戚,安排去苏州当典史也一样,把这个名额换给沈成,还能拿五千两银子,一举两得。 他想了想,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想想办法,把原来安排的那个人换一下,给你留着,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进去之后,要是做错了事,我可不会护着你,知道吗?” 王成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赶紧笑嘻嘻地道谢,“谢谢姐夫,谢谢姐夫!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当差,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五千两银子我明天就给你送过来,一分不少!” 王成走了之后,张珩坐在客厅里,摸着下巴,心里盘算着,这次几个名额,不仅收了沈成五千两,还卖了三家人情,以后这三家人都会跟着他,他在京城的势力,就又大了一点。 贤王果然没有骗他,权位这个东西,真的比银子好用多了。 只要手里有权,就有人送钱送人情,就能攒势力,就能跟秦昭算账。 可他不知道,他跟王成的这番对话,早就被窗外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听去了。 那个婆子,就是秦昭安插在安南侯府的眼线,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传到了秦昭的耳朵里。 秦昭拿着情报,笑着对秦戎说:“你看,张珩这小子,刚当上官,就开始卖官鬻爵了,一个九品的录事,就卖了五千两,胃口不小啊。正好,他卖的这个名额,咱们记下来,将来一起算帐。还有那两个苏州的知县,查清楚他们的底细了吗?” 秦戎点了点头,说:“查清楚了,一个叫宋文,是宋依依的远房表哥,秀才出身,跟着张珩混饭吃,还有一个叫张宝,是张珩的远房堂兄,原来在侯府管庄子,就是靠着张珩的关系上去的。两个人都没什么本事,就是去江南等着收钱的。” 秦昭笑了,说:“草包正好,草包才容易出错啊。咱们让人好好‘照顾’他们一下,让他们多捞点钱,多做点不法的事,咱们证据攒够了,一起收拾。对了,贤王派去江南接方子的人,出发了吗?” “下个月就出发,张珩已经派了原来染坊的管事跟着一起去,说是手把手教工人染布,预计三个月就能开染坊,半年就能出货。”秦戎回答说。 “好,”秦昭点了点头,“让咱们的人跟着一起去,悄悄把他们染坊的账目都记下来,每一笔钱进了谁的腰包,都清清楚楚记下来,特别是给贤王送了多少,都记下来,将来就是呈给皇上的铁证。至于那个管事,原来就是侯府的老人,能不能拉拢过来?” 秦戎说:“我打听过了,他儿子病了,缺钱。我已经让人去接触了,答应给他一千两银子,再给他儿子找最好的大夫治病,他应该会答应跟咱们合作。” 秦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做得好,只要这个管事能站过来,咱们就拿到了染坊的第一手消息,张珩和贤王做的所有事,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张珩啊张珩,你以为你拿着方子换了权位,就赢了?你不知道,你从你踏进贤王府的那一步开始,就已经掉进我给你挖好的坑里了。” 与此同时,张珩正在书房里给贤王写密信,汇报最近的安排。 说两个知县和三个录事都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管事就跟着贤王的人去江南,染坊三个月就能开工,半年就能出第一批货。 第一批赚的钱,全部送到贤王府,作为筹谋大事的经费。 他写好信,封好蜡,交给心腹,让他连夜送去贤王府,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觉得,只要染坊开始赚钱,贤王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大。 将来贤王登基,他就是从龙功臣,最少也能当个吏部尚书,说不定还能入阁拜相,安南侯府就能重现往日的辉煌,他再也不用被秦昭踩在脚下了。 第277章 银子没了 张珩走出书房,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院子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这么多年的蛰伏,终于等到了出头的这一天。 秦昭,你等着吧,上次你欠我的,我一定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三个月后,江南苏州城外,新的“裕丰染坊”挂牌开张了。 鞭炮响过,贤王派来的掌柜陈海笑着招呼地方乡绅们,王顺带着二十个原来安南侯府染坊的老工人,进了染坊,按照张珩给的方子,开始配染料,发缸,染布。 一切都顺顺利利。 半个月之后,第一批布染好了,整整齐齐五十匹靛蓝色棉布,颜色纯正,一点杂色都没有。 陈海拿了一匹,送到苏州最大的布庄“荣记布庄”,布庄掌柜一看,当场就愿意出比市价高两成的价钱全部包了,还预定了下个月的一百匹。 陈海高兴得不得了,给贤王写了喜报,说一切顺利,不出半年就能赚五万两银子,第一笔钱到期就送回京城。 消息传到京城,贤王很高兴,夸奖了张珩几句。 张珩也很高兴,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得漂亮,对未来更有信心了。 可他不知道,从染坊开张的第一天起,张珩安排过来的管事王顺就把每天的账目,用米汤写在报纸上,悄悄送给了秦昭安排在苏州的人。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给贤王送了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有漏。 第一个月月底,染坊结账,除去工人工资和染料钱,一共赚了八千两银子,陈海留了两千两当本钱,拿出六千两,装了箱子,派了十个护卫,亲自押着送去京城,给贤王。 陈海出发的那天,王顺悄悄把消息送了出去。 陈海一行人刚走到扬州地界,就被一群“强盗”给劫了,六千两银子全部被抢走,护卫也死了三个,陈海好不容易才逃了一命。 回到苏州,吓得魂都飞了,赶紧给贤王写信,说遇到了强盗,钱全部被劫走了。 消息传到京城,贤王勃然大怒,说江南的官道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强盗,肯定是有人故意针对他。 张珩也懵了,好好的怎么会遇到强盗?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能安慰贤王,说算了,这次是意外,下个月赚了钱再送就是了,下次多派点护卫就是了。 贤王虽然生气,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陈海再好好经营,下次小心点。 只有秦昭知道,那哪里是什么强盗,那是他安排的人,钱劫了,人放回来,就是要给贤王添堵,让贤王心里不舒服,也让张珩心里犯嘀咕,看看贤王会不会怀疑张珩,让他们自己内斗。 果然,没过多久,贤王身边就有人说,会不会是张珩捣的鬼? 说不定是张珩把钱吞了,故意编了个强盗的故事骗王爷。 贤王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心里也隐隐有了点怀疑,对张珩的态度,就慢慢淡了一点。 张珩是个精明人,他很快就感觉到贤王对他态度不一样了,心里又气又急,但是又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只能更加卖力地帮贤王办事,指望下次把钱送过去,就能洗清嫌疑。 第二个月,染坊赚了一万两千两银子,这次陈海留了三千两,拿出九千两,这次他找了江南漕运的兵船一起走,护卫也加了一倍,二十个好手跟着,觉得肯定不会出事了。 谁知道,船走到镇江的时候,突然就漏了,一船银子全部沉到了江里,打捞了好几天,只捞上来几个空箱子,一两银子都没捞着。 陈海差点跳江自杀,最后没办法,只能又写信给贤王,如实说了。 这次贤王真的生气了,他拍着桌子发火。 “两次了!两次都出事!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张珩!一定是张珩!他是不是两头下注,一边跟着我,一边还跟秦昭勾结,故意坏我的好事?” 贤王的总管太监站在旁边,小声说:“王爷,不会吧?张珩上次不是把方子都拿出来了吗?您还给了他考功郎中,他怎么会跟秦昭勾结呢?说不定真的是意外呢?” “意外?哪有两次都是意外的?” 贤王冷冷说,“你去给我查,查查张珩最近跟秦昭那边有没有来往,再查查江南那边,是不是秦昭动的手。我觉得,就是秦昭干的,秦昭跟本王不对付,就是不想让我拿到钱,故意半路劫我的银子,张珩说不定就是跟他串通好了的。” 这边贤王怀疑张珩,那边张珩也怀疑是秦昭干的。 他坐在吏部衙门里,拍着桌子说:“肯定是秦昭!除了他,没人会跟我作对!两次了,连银子都沉江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身边的心腹说:“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啊?现在王爷怀疑咱们,要是再这样下去,王爷说不定就不信任咱们了,咱们之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张珩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我去求见王爷,请王爷派亲卫去一趟江南,王爷的人亲自盯着染坊,亲自押银子回来,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动手脚!我就不信了,秦昭还能在江南一手遮天?” 打定主意,张珩当晚就去了贤王府。 贤王原本对他有几分疑心,但此刻听了他的建议后,又觉得他之前应该是误判。 张珩完全没必要如此折腾。 思来想去,唯有秦昭才是最可疑的。 这一次,二人总算是达成了共识。 贤王采纳了张珩的提议,带上一队亲卫,连夜出发去江南。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秦昭耳朵里,秦昭笑着对秦戎说:“贤王果然坐不住了,张珩也反应快,知道贤王起疑,便想出这样的法子。贤王的亲卫,可不是一般人。” 秦戎笑了笑说:“那这次就让他们把银子运走。而且贤王还没被牵连进来,咱们若是出手伤了皇子亲卫,事情就会闹大,万一引起陛下的注意,可就麻烦了。 依我看,咱们还是先停一停手,让贤王这边正常收银子,过几个月,贤王的人戒备心放下来了,咱们可以直接对染坊下手。” 第278章 全都给我安分些! 初秋的风卷着枫叶的碎香,掠过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吹进贤王府书房的雕花窗棂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靛蓝染料气息。 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墨迹还未全干。 贤王李景函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扳指,目光落在账册末尾那串沉甸甸的数字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殿下,这是染坊这两个月的红利,足足二十万两白银,全部入了府库。” 总管太监躬身将装着银票的描金匣子推到他面前,声音里压不住的欣喜。 “之前您为了西北军粮的缺口愁得几夜未眠,如今这笔银子一到,所有的窟窿都填上了,连后续的粮草补给都绰绰有余。” 贤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站在阶下的安南侯世子张珩身上。 几个月前,他还因染坊的银钱失窃,对张珩心存芥蒂,连带着朝堂议事都刻意避着他,如今尘埃落定,所有的误会都烟消云散。 他抬手示意张珩近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暖意:“张大人,这一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暗中稳住了江南的染料货源,又揪出了府里吃里扒外的账房先生,本王这染坊,怕是早就成了旁人手里的废棋。” 张珩躬身行礼,衣料上的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神色恭谨却不卑微:“殿下谬赞了,这本就是臣分内之事。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福气。” “你不必过谦。” 贤王抬手将他扶起来,指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前本王一时糊涂,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冷落了你好些日子,你莫要往心里去。从今日起,兵部和吏总这边的所有机要文书,你都可直接过目,不必再经旁人转手。”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都静了几分。 站在角落里的幕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贤王这是明摆着要重新把张珩倚为左膀右臂,之前那些暗中构陷张珩的人,如今怕是要慌了。 而此刻的定北侯府里,气氛却全然不同。 正堂的门紧闭着,秦昭一身石青色常服,指尖捏着刚从宫里带出来的邸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侯爷,刚从吏部递出来的消息,今早贤王当着几位老臣的面,把张珩夸了足足半刻钟,还把西北军部将的功劳核对,直接交到了他手里。” 原本这该是兵部自己弄好,然后再报至吏部押签后,交由内阁。 可现在,却是要让吏部复核,这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兵部和吏部都是贤王的地盘儿啊!靖王的人在这两个衙门里,势力都不太行。” 贴身护卫秦戎躬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 “之前咱们暗中布下的几个棋子,这两日都被贤王以‘办事不力’的由头撤了差,连户部那边咱们安插的两个主事,也被明升暗降调出了京城。” 秦昭猛地将邸报拍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就知道,染坊那事根本动不了他。张珩这小子,看着温吞,骨子里比谁都精明,咱们递出去的那点破绽,怕是早就被他看穿了。” “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秦戎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前咱们联络的几位军中老将,都等着您的示下,要不要再想办法争一争?” “争?”秦昭冷笑一声,转身看向窗外落英缤纷的桂树。 “如今贤王正在兴头上,而且陛下对他又正是倚重之时,张珩是他眼前的红人,咱们这个时候往前凑,不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 秦昭想了想,还是是觉得不太保险。 “传我的令下去,从今日起,府里所有的人,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朝堂议事,但凡涉及官员任命、军饷的事,一律闭口不言;各部的公务,只做分内之事,半分风头都不许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冒头,仔细他的皮!” 秦戎应声退下去的时候,正好撞见端着汤药从廊下走过的大丫鬟翠珠。 翠珠跟在江莞莞身边十几年,最是懂察言观色。 她见秦昭脸色沉得厉害,连忙屈膝行礼:“侯爷,夫人炖了点银耳莲子羹,让奴婢给您送过来。” 秦昭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必了,我去内院看看夫人。” 他穿过抄手游廊,刚踏进正院的垂花门,就看见江莞莞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指尖捏着一张朱红描金的帖子,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素净的装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通透气度。 “在看什么?” 秦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手里的帖子拿了过来。 只见帖子上字迹娟秀,带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柔婉,末尾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安南侯谢氏枝意谨拜”。 “是安南侯府递过来的邀约。” 江莞莞抬眼看向他,指尖轻轻拂过帖子上的纹路。 “三日后,张珩的夫人谢枝意在府里设了赏菊宴,专门请我过去小坐。” 秦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猛地攥紧了那张帖子。 “谢枝意?她好好的,怎么突然给你递帖子?如今张珩正是贤王面前的红人,这个时候邀你过府,绝对没安好心!我看这宴,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你不能去!” 江莞莞看着他急色的模样,忍不住浅浅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瞧你急的什么模样。不过是内宅女眷之间的寻常赏花宴,哪里就成鸿门宴了?” “寻常?”秦昭眉头拧得更紧。 “你我都清楚,张珩之前和咱们在朝堂上暗中较了多少劲,如今他得了势,谢枝意这个时候邀你,分明是想在你面前耀武扬威,说不定还藏着什么算计。你一个侯夫人,孤身去他府里,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放心?”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江莞莞的声音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捋了捋他皱起的眉峰。 秦昭的确是不放心。 现在他和安南侯府的矛盾,几乎就是摆在明面儿上了。 这个时候,自己的妻子被谢枝意邀请,怎么可能会觉得对方是好意? 第279章 不要小题大作! “可你想想,前几日我才刚去周府赴了周夫人的寿宴,京里多少官眷都看见了。如今谢枝意的帖子递过来,我要是突然称病不去,旁人会怎么说?人家只会说咱们定北侯府小气,男人们立场不合,连内宅的宴都不敢去,平白落人话柄。” 秦昭语塞,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的担忧半分都没少。 “就算不能称病,咱们也能找别的由头推脱,比如你娘家那边有事,或者宫里突然传召……总之我绝不能让你涉险。安南侯府里,水深得很,我早就听说他那几个小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她们暗中给你下绊子,你连躲都没地方躲。” 江莞莞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光,她早就听说安南侯府的内宅热闹。 张珩的侧室小王氏故意打压几个小妾的传闻,京城贵妇圈子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但外头的那些老百姓是不知道的。 毕竟这等事,一般也就只有贵夫人之间才会议论。 普通老百姓,就算是知道一些,也难以窥探全貌。 她心里其实早就好奇得很,想亲眼看看,在张珩如今权势正盛的时候,他的后院到底是一副什么光景。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想去看看宋依依现在到底混成什么样了。 这染布的方子一拿出来,此时不仅是张珩,只怕安南侯夫妇也注意到她了。 江莞莞可不是宋依依那种没脑子的蠢货。 谢枝意身为张珩的正室夫人,却一直没有为难宋依依,甚至还对她格外关照,这说明了什么? 定然是谢枝意也知道了关于染方子的事情。 江莞莞早就通过眼线得知,秦昭在后院里又特意宠着一个小妾。 那位才是明面儿上提供染方子的人。 虽然她在内宅的待遇也不差,但明显没办法跟宋依依相比。 只是,宋依依明面儿上的待遇没有那么好,但实际上,她可是住在云锦院的啊! 那可是世子的院子。 所以,这趟安南侯府之行,她其实还是很期待的。 “我非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江莞莞抬眼看向秦昭,眼底带着笃定的笑意。 “谢枝意这个名门嫡女,素来以温婉贤淑闻名,我倒要瞧瞧,她治下的后院,是不是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鸡飞狗跳。再说了,我身边跟着春月和春兰,功夫胆识都不差,安南侯府就算再大胆,也不敢明着对我这个定北侯夫人怎么样。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秦昭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她素来有主见,决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动。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劝不住你。我让半斤带十几个精锐的护卫,悄悄守在安南侯府门外,一旦里面有任何动静,立刻冲进去接你。另外,我已经和京兆尹打了招呼,三日后安南侯府周边的巡街差役,全部换成咱们的人,绝对不会出半分纰漏。” 江莞莞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你呀,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我不过是去赴一场赏花宴,又不是去上战场。” “在我眼里,你比战场重要一万倍。” 秦昭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总之万事小心,但凡有半分不对劲,立刻差人给我传信,我马上就到。” 三日后的清晨,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江莞莞一早起身,特意选了一身石青绣缠枝莲的诰命夫人服饰,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既不失定北侯府的体面,又不会太过张扬,不会压过主人家的风头。 春兰和春月一左一右陪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春兰忍不住低声开口:“夫人,您说这世子夫人,真的只是单纯请咱们来赏花吗?属下这心里总有点七上八下的,之前咱们和安南侯府在朝堂上闹得那么不愉快,她们能真心待咱们?” 江莞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不过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一会儿进了府,你们两个跟紧我,不必多话,凡事多看多听就好。”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走了小半个时辰,稳稳停在了安南侯府的正门门口。 早有等在门口的仆妇迎了上来,见马车车檐上挂着定北侯府的标识,连忙屈膝行礼。 “给定北侯夫人请安,我们世子夫人早就等着您了,特意让奴婢在这里迎候。” 江莞莞扶着春兰的手下了马车,抬眼打量眼前的安南侯府。 朱红的大门敞着半扇,门口两座石狮子雕得威风凛凛,门内的抄手游廊两侧种满了山茶花,开得姹紫嫣红,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处处透着侯府的气派。 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一个身着樱粉色绣海棠花褙子的女子迎了上来。 她身形纤瘦,眉眼温婉,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举止间带着世家嫡女特有的端庄气度,正是张珩的正妻谢枝意。 “莞莞妹妹可算来了,我盼了你整整一早上。” 谢枝意快步走上前,伸手亲热地挽住江莞莞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水一样。 “前几日我去庙里上香,求了一盒新的香膏,正想着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索性就直接递了帖子请你过来,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江莞莞笑着回握住她的手,语气自然:“早就听说安南侯府的一年四季各类花卉开得是京里独一份的好,我惦记了好久,如今能过来叨扰你,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游廊往花园的方向走。 沿途的仆妇丫鬟都垂首站在两侧,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上次江莞莞过来,行色匆匆,那会儿只担心宋依依会死了,哪有心思仔细看? 如今再来这安南侯府,才察觉到这里处处都透着富贵与奢华,都是底蕴啊! 江莞莞目光扫过四周,见府里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鹦鹉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喧闹,心里暗自点头,谢枝意治家,确实有几分手段,府里的规矩,比许多勋贵人家都严。 第280章 有意思 “我听说前几日贤王殿下赏了你一匹从西域进贡的绸缎,织金的花纹,漂亮得不得了,是不是真的?” 江莞莞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谢枝意的衣袖上,“我前几日在宫里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识见识,没想到你先得了。” 谢枝意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随即又很快恢复自然,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就别拿我打趣了。那绸缎是殿下赏给侯爷的,夫人觉得这布料太过鲜亮,便直接让人送到了我房里,我哪里敢随便用。那料子太扎眼,我想着等侯爷办寿宴的时候,再拿出来做身衣服穿,平日里穿,未免太招摇了。” 江莞莞心里了然,看来张珩如今虽然得了势,谢枝意却半点都没有飘,反而比之前更加谨慎。 这就有意思了,主母是个清醒的,那后院的几个小妾,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花园里的牡丹亭。 亭子里早就摆好了茶点,石桌上放着刚沏好的碧螺春,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摆得整整齐齐。 刚坐下,就看见三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一身水红绣石榴花的衣裙,眉眼艳丽,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掐丝的牡丹簪子,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一看就是个张扬的性子。 她走到亭前,屈膝向江莞莞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妾身陈氏,给定北侯夫人请安。” 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一身素白绣兰花的衣裙,眉眼带着一丝柔弱,看起来怯生生的,行礼的时候头都垂得很低:“妾身苏婉,给夫人请安。” 最后面的女子,一身葱绿绣迎春花的衣裙,脸上带着几分娇憨,行礼的时候动作都带着点俏皮:“妾身青萝,给定北侯夫人请安。” 谢枝意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给江莞莞介绍: “这三个都是侯爷屋里的人,陈氏是最早进府的,管着府里的中馈杂事;苏婉擅长弹琴,平日里侯爷最爱听她弹《高山流水》;青萝手巧,绣出来的花比真的还好看。” 江莞莞笑着抬了抬手:“都不必多礼,坐吧。早就听说安南侯府的女眷们个个都有拿手的本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三个小妾谢了座,依次在亭下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往亭子里的椅子上坐。 江莞莞把这细节看在眼里,心里暗自诧异——她之前还以为这几个小妾会恃宠而骄,如今看来,在谢枝意面前,她们连半分僭越的胆子都没有。 陈氏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亲自拿起茶壶给江莞莞添茶。 “夫人尝尝我们府里今年新采的碧螺春,是侯爷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外面有钱都买不到。知道夫人今日要来,我们夫人一早就吩咐我们把茶沏好了,就等着您来尝鲜。”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的护甲不小心碰到了茶盏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谢枝意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陈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缩回手,垂首站在一边,连话都不敢说了。 江莞莞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笑,看来这陈氏,是个急性子,却没什么城府,在谢枝意面前,连半分错处都不敢犯。 苏婉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绞着帕子,看起来怯生生的。 她抬眼偷偷看了江莞莞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妾身听说夫人素来喜欢琴艺,妾身前几日新练了一首《春江花月夜》,若是夫人不嫌弃,妾身这就回去取琴,给夫人弹一曲。” 谢枝意还没开口,陈氏就抢先笑出了声:“妹妹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定北侯夫人是什么身份,宫里的乐师都听过不知道多少,你那点手艺,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别污了夫人的耳朵。” 苏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青萝在旁边拉了拉陈氏的衣袖,示意她别多说,陈氏却梗着脖子,半点都不让步。 眼看着两人就要呛起来,谢枝意轻轻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轻响,亭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两个,当着定北侯夫人的面,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谢枝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氏,你素来心直口快,我平日里纵着你,你倒越来越没规矩了。苏婉好心要给夫人弹琴,你冷言冷语的做什么?还不给苏婉赔个不是?” 陈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不敢违抗谢枝意的话,只能不情不愿地对着苏婉福了福身:“是我嘴笨,说错了话,妹妹莫怪。” 苏婉连忙起身回礼,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姐姐说的哪里话,是我自己手艺不精,不怪姐姐。” 江莞莞看着这一幕,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三个小妾,表面上看起来各有各的性子,实则关系早就绷得紧紧的。 陈氏张扬,苏婉柔弱,青萝看似娇憨,实则一直在旁边打圆场,三个人之间的矛盾,根本不是表面上那点小口角那么简单。 她端起茶盏,轻轻打了个圆场:“我今日过来,主要是为了赏花,弹琴什么的,不急。我早就听说安南侯府的山茶花和秋菊是京里一绝,咱们不如一边逛花园,一边说话,岂不是比坐在亭子里干坐着有意思?” 谢枝意顺势起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婉的笑意:“还是莞莞妹妹想得周到,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几个闹了笑话。走,我带你好好逛逛园子,今年的菊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一行人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慢慢往前走,两侧的菊花开得如火如荼,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陈氏走在谢枝意身侧,时不时给江莞莞介绍哪株菊花是新培育出来的,哪株是侯爷亲手栽的,语气里满是炫耀。 苏婉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时不时抬手擦一下眼角,显然刚才陈氏的话,把她气得不轻。 江莞莞看着不说话,只是暗自发笑。 正经主母邀自己过来赏花,却让世子的妾室也跟着陪同,这谢枝意,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281章 吐了好多血! 青萝则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时不时插两句俏皮话,试图缓和气氛。 走到一处假山旁边的时候,苏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丫鬟扶住了她。 她头上的一支银簪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江莞莞脚边。 江莞莞弯腰把簪子捡了起来,指尖刚碰到簪子,就感觉到簪身带着一丝凉意,上面刻着极细的花纹,是用来安神的纹路。 她抬头看向苏婉,见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起来像是病了许久的模样。 “苏氏这是怎么了?瞧着气色这么不好。” 江莞莞把簪子递到她手里,语气带着关切。 苏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接过簪子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碰江莞莞的手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求夫人救我……” 江莞莞的心里猛地一跳,还没等她开口问,谢枝意就走了过来,伸手扶住苏婉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嗔怪: “你也真是的。身子弱就别跟着出来逛,非要硬撑着。快让丫鬟扶你回房歇着,仔细吹了风,又要咳上半个月。” 苏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谢枝意身边的丫鬟直接扶着,转身往园外走去,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江莞莞看着苏婉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面,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看来这安南侯府的后院,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苏婉刚才那一句“救我”,绝对不是随口说的。 江莞莞唇角微勾,但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不在这里生活。 那苏婉是死是活,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非亲非故,自己看起来就那么像是一位圣母? 尊重他人命运,千万不要把自己当成活菩萨,以为能拯救所有人了。 谢枝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挽住江莞莞的胳膊,笑着指向前方的一片花丛。 “莞莞妹妹你看,那片是今年新培育的品种,叫‘醉西施’,整个京里,只有咱们府里有。” 江莞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片山茶花开得娇艳欲滴,花瓣层层叠叠,果然是少见的品种。 可她的心里,却再也没有赏花的兴致了。她知道,今日这场宴,才刚刚开始,后面等着她的,怕是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戏码。 一行人在花园里逛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起来,秋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谢枝意笑着提议:“虽是初秋,但现在这日头晒得慌,咱们去暖阁里坐吧,我让人准备了简单的饭菜,莞莞妹妹也尝尝我们侯府厨娘的手艺。” 江莞莞点头应好,跟着她往暖阁的方向走。 刚踏进暖阁的门槛,就感觉到里面凉丝丝的,地上铺着冰盆,连窗户上都挂着竹帘,布置得雅致又舒服。 暖阁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梨花木的大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各色精致的菜肴,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知道莞莞妹妹素来口味清淡,我特意让厨房少放了重油重盐的菜,都是些鲜爽的时鲜。” 谢枝意拉着江莞莞在主位上坐下,亲自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春笋。 “你尝尝这个,是今早刚从南边送过来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江莞莞笑着尝了一口,果然鲜爽可口,忍不住夸赞:“贵府的厨娘手艺真好,比我们府里的强多了,我今日倒是能解解馋了。” 陈氏坐在下首,连忙接话:“夫人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厨子把方子写给您府里的人,以后您在自己府里也能吃到。说起来,我们少夫人最是大方,府里的东西,谁想要都能给,半点都不吝啬。” 她这话看似是在夸谢枝意,实则暗戳戳地捧了自己一句——府里的厨子,都是她管着的。 谢枝意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原先管着膳房的,是侧夫人小王氏。 只是后来小王氏犯了错,张珩要保宋依依,也因为染方子的事,要让宋依依对他更多几分信重,所以才会罚了小王氏禁足,还夺了她协助谢枝意管家的权力。 一切原本也算是顺理成章,而且谢枝意也一直很配合张珩。 可谁知道,这件事被夫人知道后,虽然没有替小王氏求情,但却直接把膳房的管事权交给到了这个陈氏手上! 青萝坐在旁边,给江莞莞添了一杯酒,脸上带着娇憨的笑意:“夫人,这是我们府里自己酿的桃花酒,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辣口,您尝尝看。去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亲自去摘的花瓣,泡了整整一年呢。” 江莞莞看着那杯泛着浅粉色光泽的酒,刚要伸手去接,青黛在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江莞莞心里一动,指尖转了个弯,笑着摆了摆手:“我这些日子身子不适,太医说不让碰酒,实在是可惜了青萝妹妹的心意。这样吧,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青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自然,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夫人身子不适,该我敬夫人才是。” 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江莞莞放下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青萝的脸,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酒里,怕是有问题。 她心里暗自警惕,面上却半点都不显,继续和谢枝意说说笑笑,聊些京里官眷之间的八卦趣闻。 陈氏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嘴,话里话外都在炫耀张珩如今有多宠她,前几日又给她赏了多少珠宝绸缎。 谢枝意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却始终没有发作。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夫人,不好了!苏姨娘……苏姨娘她在房里晕过去了,吐了好多血!” 满屋子的人瞬间都站了起来。 谢枝意脸色一变,厉声呵斥:“慌什么!府里不是有府医吗?赶紧去请!一点小事就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第282章 我快要死了 陈氏站在旁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假意关切地开口:“哎呀,苏妹妹身子素来弱,前几日就咳个不停,我早就说让她好好歇着,她偏不听,非要跟着出来逛,这下可好,出事了。” 青萝的脸色也变了,站在原地,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丫环急切道:“府医不在,昨儿就说是家中有事要处置,跟夫人那里告了假。还要再等三日才能回来。” 江莞莞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苏婉刚才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吐血晕过去了? 这事绝对不简单。 她抬眼看向谢枝意,见她脸上满是焦急,不像是装出来的,心里暗自诧异,难道这事,不是谢枝意做的? “我身边这婢女倒是略通一点医术,不如我去看看苏妹妹?”江莞莞开口提议。 春兰学了十几年医术,寻常的病症,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江莞莞早料到今日宴无好宴,这几个女人一阵折腾,十有八九是冲着她来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假意上套,正好能看看她们想要做什么。 而且如果自己一直表现得太过冷静,只怕对方更会出阴招。 届时,反倒不如现在更好对付了。 况且,满京城的权贵都知道她身边有一位略懂医术的姑娘,今日又正好带在身边,若是不让她帮忙,外头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谣言来。 谢枝意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那就多谢秦夫人了!我早就听说夫人身边有一位婢女医术高明,有她去看看,苏婉肯定没事。” 江莞莞微微点头,她注意到,谢枝意对自己换了称呼。 不再以先前的姐姐妹妹相称,反而是以秦夫人这样的称呼,总算是让她觉得舒服一些了。 人嘛,还是要注意一下边界感的。 自己不介意是一回事。 对方懂不懂事,有没有边界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们二人背后站着的男人水火不容,谢枝意却偏要对自己姐姐妹妹的一番哄,实在是令人不适。 一行人急匆匆地往苏婉的院子走。 刚踏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苏婉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迹,双目紧闭,看起来奄奄一息。 江莞莞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后,便让春兰上前诊治。 春兰坐在床边,伸手搭上她的脉搏,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眉头就猛地拧了起来。 苏婉的脉搏细弱得像丝线,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诡异震颤,根本不是什么体弱咳血,分明是中了慢性毒药。 而且这毒下得极巧,每日的剂量都很少,日积月累,慢慢侵蚀她的身子,外人只会以为她是久病体弱,根本不会想到是中毒。 “怎么样?苏婉她没事吧?” 谢枝意站在旁边,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江莞莞抬眼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见陈氏眼神躲闪,青萝脸色发白,两个贴身丫鬟站在床边,吓得浑身发抖。 春兰收回手,站到了江莞莞身侧,小声道:“是中毒!夫人,属下还要继续吗?”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场的几人都能听到。 谢枝意脸色大变,眼神迅速地在其它几人身上扫过,然后直接对外吩咐:“拿我的名贴,去请太医过来。” “是,少夫人。” 虽说能请太医,可眼下,还得先保住苏婉的命。 谢枝意再次转身,看向春兰:“还请姑娘明示,这苏氏所中之毒为何?可还有救?” 春兰得了江莞莞的眼神示意后,语气平静地开口:“苏姨娘是积郁成疾,气血逆行,没什么大碍。我给她扎几针,顺一顺气血,等会儿就能醒过来。” 她没有直接说中毒的名字,是因为她现在也拿不准。 想要确定是何毒,需得再给苏婉放血,然后再以相关药物来试,才能确定。 但这位苏婉可不是定北侯府的人,所以,她没必要太上心。 只需要先把人弄醒,后续应该会有人接手的。 安南侯府的事,她可不想被牵扯进来。 “还请姑娘施针!”谢枝意没有犹豫,眼下还是先把人弄醒,有什么话才好问。 春兰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银针,熟练地在苏婉的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苏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看见江莞莞,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夫人……求您救命……咳咳……她们每天都在我的药里下毒……我快要死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炸了。 陈氏脸色瞬间大变,跳起来指着苏婉的鼻子,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什么时候给你下毒了?你自己身子弱,想赖谁?” “我没有胡说!” 苏婉哭得浑身发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这是我今早从药渣里捡出来的,是砒霜!你们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我!” 谢枝意的脸色瞬间沉得像冰,猛地一拍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苏婉的药里下的毒?今日要是查不出来,你们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氏和青萝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猜忌,谁也不肯先开口。 江莞莞站在床边,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清楚,今日这场戏,根本不是意外。 从她进府的那一刻起,这几个小妾之间的矛盾,就已经把她卷了进来。 她早就听说,宋依依未进府之前,张珩最是宠爱苏婉,因为苏婉是他当年在外游历之时遇上的,两个人共过患难。 苏婉又怀过一个孩子,可惜三个月前意外小产了,从那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 现在想来,那个孩子,恐怕也不是意外掉的。 不过,后来小王氏进府,苏婉明显就没有以前受宠,再后来宋依依又进来了,这个苏婉在内宅的存在感,也就更弱了些。 既然如此,又是挡了谁的路? “药是厨房每日按时送过来的,我亲自盯着丫鬟煎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陈氏率先开口,目光死死盯着青萝,几乎是咬着牙道:“青萝妹妹,前几日你不是说苏妹妹抢了你新得的玉钗吗?该不会是你怀恨在心,暗中下的毒吧?” 第283章 夫君且慢 青萝一下子就急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抢她的玉钗了?明明是你前几日和苏妹妹吵了一架,说苏妹妹挡了你管中馈的路,你想除掉她,以后就没人跟你争了!你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吵得不可开交,把平日里藏在心里的矛盾全都抖了出来。 谢枝意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江莞莞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之前还以为,谢枝意是个能镇住后院的主母,如今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谢枝意看似端庄威严,实则根本压不住这几个小妾之间的争斗。 张珩如今忙着朝堂上的事,根本没空管后院,这几个女人,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了。 而今日这场赏花宴,看似是谢枝意邀请她来赏花,实则是想让她亲眼看看这几个小妾的丑态,借她这个定北侯夫人的口,来帮她镇住场面。 甚至说不定,苏婉中毒这事,谢枝意早就知道,故意趁着她来的时候闹出来,就是想把这事闹大,让张珩不得不出面处置。 江莞莞心里暗自冷笑,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看戏的,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 不管这盘局是谁布的,想利用她? 哼! 也得看看她乐不乐意! 而且,就算是自己不得不入局,那该给的报酬,也一文钱不能少! 就在陈氏和青萝吵得快要动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张珩一身紫青色官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下朝之后,听说定北侯夫人在府里,特意赶过来作陪,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得翻天覆地。 这可是好不容易能见到江莞莞的机会,怎么会突然闹成这样? 不应该是谢枝意违逆他的意思,谢枝意没有那个胆子。 而且,他在谢枝意那里也说的很清楚,要迷惑江莞莞,从而再给他找到攻击定北侯府的机会。 可现在? “你们两个,在吵什么!”张珩的声音带着怒意,满屋子的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陈氏和青萝连忙收敛了神色,垂首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珩走到床边,看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苏婉,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谢枝意走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侯爷,苏婉今日逛花园的时候就不对劲,回房之后直接吐血晕了过去。秦夫人身边恰好带了一个懂医术的婢女,把她救醒了,苏婉说有人在她的药里下毒。如今陈氏和青萝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楚是谁做的。” 张珩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苏婉脸上,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虚弱得快要断气,心里瞬间一疼。 他伸手握住苏婉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婉婉,这件事我会查明,定会给你做主。” 苏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陈氏和青萝,最后落在张珩脸上,声音虚弱:“世子爷……我不知道……药渣里的砒霜,我是今早才发现的……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做的……” 她这话一说出来,陈氏和青萝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起心来。 不知道是谁做的,就意味着两个人都有嫌疑。 张珩的脸色沉得厉害,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后院这点争斗,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氏性子张扬,平日里没少欺负苏婉;青萝看似娇憨,实则心思最深,之前苏婉小产的事,就和她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之前忙着朝堂的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她们竟然敢下这么重的手,想要毒死苏婉。 “来人!”张珩厉声开口,“把苏婉院子里所有的丫鬟仆妇全部拖下去,严刑审问!今日就算把整个府翻过来,也要把下毒的人给我揪出来!” “夫君且慢。”谢枝意适时开口。 “夫君,如今苏妹妹身子虚弱,最忌喧闹。若是现在动刑,吵到了苏妹妹,怕是对她的身子不好。依妾看,不如先把陈氏和青萝妹妹暂时禁足在各自的院子里,不许她们和外人接触,等苏妹妹身子好些了,再慢慢查也不迟。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苏妹妹的身子养好,把她体内的余毒清出来。” 张珩没说话,眼神微冷。 陈氏和青黛二人都吓得抖着身子,头也不敢抬,更不敢说话。 江莞莞微微挑眉,站出来道:“世子,世子夫人说的没错,眼下,还是当以苏姨娘的身体康复为重。” 张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莞莞会帮着说话。 他原本还以为,秦昭和自己在朝堂上是对手,江莞莞今日过来,肯定会等着看自己后院的笑话,没想到她反而帮着稳住了局面。 “夫人说得是,是我急躁了。” 张珩对着江莞莞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让夫人看了府里的笑话,实在是失礼。” “世子爷说的哪里话。” 江莞莞浅浅笑了笑,“谁家的内宅没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是几个姐妹之间闹点矛盾,说开了就好了,何必大动干戈。” 她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给了张珩一个台阶下。 张珩心里暗自感激,连忙吩咐人把陈氏和青萝送回各自的院子禁足,又让人去请太医过来,给苏婉诊治。 一场风波,就这么暂时压了下去。 谢枝意陪着江莞莞从苏婉的院子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歉意:“秦夫人,真是对不住,好好的一场赏花宴,闹成了这样,让你见笑了。” 江莞莞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世子夫人客气了,你我都是一府的主母,我懂你的难处。后院的事,堵不如疏,你越是压着,她们反而越容易闹出大事。今日这事,你处理得已经很好了。” 谢枝意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原本以为江莞莞会嘲讽她治家不严,没想到她反而说出这样一番话。心里的那点算计,瞬间就淡了几分。 第284章 江莞莞遇袭 谢枝意回到内院,张珩正阴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屋里屋外,跪满了人。 “你们都退下吧。” “是,少夫人。” 等人都退出去,张珩整个人才显出几分疲惫的样子。 “你是主母,你看着处置就行,宋依依今日没出现?” “没有。按您之前吩咐的,给宋姨娘喝了安神茶,她睡地很踏实。” 张珩点点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叩:“不让她们见面是对的。这样既不会让江莞莞怀疑你宴请她的用心,还能让宋依依看明白一件事。”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是谢枝意听懂了。 她勾起唇角笑了笑。 很好。 今天的事,足以让宋依依认清现实,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世子爷! 谢枝意现在也察觉到了宋依依身上的一些古怪,但她聪明,她不会问,也不会派人去查。 她知道自己身为侯府的世子夫人,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更知道什么不能做,甚至是不能碰! 她和张珩成婚数年,她在内宅的地位能一直稳固,除了因为娘家的依靠之外,就是因为她懂分寸,知进退,所以张珩对她很放心,也给足了她正室夫人的敬重和体面。 至于宋依依也好,还是其它的那些女人也罢,只要哪一日再不入张珩的眼,她自可随意处理,张珩绝不会多问一句。 这就是高门夫妻正常的相处日常。 不知道为什么,谢枝意突然想到了秦昭和江莞莞。 人人都说,自江莞莞入门后,秦昭便再没有碰过其它女人。 这等闲话,也不知真假。 毕竟,人家屋子里头的事,谁知道呢? 又不能躲到床底去看! 但秦昭宠妻,这是事实。 无论是在外面的一些宴会上,还是在秦家的话事权上,都能看得出来。 没有人会傻到觉得秦昭是故意立什么宠妻的形象,因为没必要。 定北侯夫人江莞莞的马车刚从安南侯府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侯府走,车帘半掀着,她正指尖捻着一串菩提子,听贴身侍女青禾念叨着方才寺里住持说的消灾祈福的话。 “夫人,今日风大,仔细迷了眼。” 春兰伸手要去放车帘,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车外传来一声惨叫。 驾车的马夫闷哼一声,整个人从车辕上摔了下去,车轮碾过路边的青石板,猛地一歪就停在了道旁的巷口。 江莞莞心头一紧,手已经按在了袖中藏着的短刃上。 自从秦昭接连遇袭后,她只要出门,也会在袖中藏把短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没想到,今天还真遇上了。 她虽然早料到有人在秦昭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会在自己身上下手,可青天白日就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大街上遇袭,还是头一回。 “护着夫人!” 跟在车旁的四个护卫立刻抽刀围了上来,可路边原本蹲在墙根下两个穿破布衣裳、正捧着粗碗乞讨的“穷苦百姓”突然掀了脸上的泥污,从怀里抽出短刀,直冲着马车的后心刺了过来。 前后夹击之下,护卫们瞬间就落了下风,刀光撞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血珠溅在路边刚开的桐花上,红得刺目。 江莞莞掀开车帘走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刺客绕到侧面,刀刃已经劈到了春兰的头顶。 春月侧身一脚踹在那人的膝弯,夺过对方手里的短刀,动作干脆利落得完全不像旁人印象里只会伺候人的婢女。 就在巷口,原本准备带人过来保护江莞莞的秦半斤以及他的手下,都被人给缠住了。 看样子,这是早就盯上她了。 十二名刺客个个都是死士,招招往要害处落,护卫们倒下了两个,剩下的也都带了伤,眼看着包围圈就要缩到江莞莞身前,一阵马蹄声突然从另一端巷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什么人敢在京兆尹的眼皮子底下当街行凶?” 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一位白袍小将,腰间悬着块羊脂玉的坠子,手里的马鞭往空中一甩,身后跟着的二十多个精锐护卫立刻冲了上来。 那些人本就是训练有素的府兵,对付这几个死士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最后一个刺客见跑不掉,咬碎了嘴里的毒囊倒在地上,十二个人没留一个活口。 小将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袖上沾的尘土,走到江莞莞面前拱了拱手,嘴角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定北侯夫人受惊了。我这刚从城外大营点校回来,抄近路走这条巷,没想到正好撞上这档子事。夫人没受伤吧?” 春月侧身一挡,已经将江莞莞护在身后,但短刀已入鞘,指尖还留着刀柄上的凉意。 她抬眼看向张越,这位是定北侯的亲侄子,同样是武将,好像是位千户。 如此年轻的千户,不简单呢! 秦、张两府现阶段可以说是势同水火,秦昭掀了安南侯近半的家业,张家在暗中没少给秦昭使绊子,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摩擦数都数不清,张越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恰好”经过? “多谢张千户出手相救,这份情,我定北侯府记下了。” 江莞莞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出这种事,怕是要劳烦京兆尹大人过来一趟了。” 张越挑了挑眉,示意手下的人把地上的尸体翻过来,指着其中两具高鼻深目、脸上还刺着蛮族图腾的尸体。 “夫人你看,这两个可不是咱们中原人的模样,瞧这图腾,倒像是北境关外蛮族的死士。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不少人要往秦大哥身上猜啊。” 江莞莞的目光落在那两具尸体的刺青上,心头猛地一沉。 秦昭上个月刚在朝堂上跟主张和蛮族互市的几位文臣吵了一架,如今她这个定北侯夫人当街遇袭,刺客里混着蛮族死士,这是巧合还是预谋? 就怕那些文臣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 到时候说是秦昭故意安排了这么一出,只为了阻挠互市。 这盆脏水泼下来,就算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因为现在蛮族主和,想和大夏互市,还派了使者来京,而秦昭是明显的反对派。 现在闹这一出,不正好是合了秦昭的意? 第285章 好处大了去了! 江莞莞不是那等对朝堂一无所知的妇人,她自然明白文人一张嘴,当真是能翻天覆地的! 朝堂之上,本来就各为其主。 秦昭无论是忠是奸,都会有敌对方的。 所以,总会有人阴谋论的。 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上位者相信这是秦昭的手笔! “世子倒是眼尖。” 江莞莞淡淡开口,“只是侯爷当年镇守边关,杀的蛮族人数以万计,他们恨我家侯爷入骨,派人潜入京城行刺,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倒是张千户今日来得太巧,倒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张越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笑了两声:“夫人这话说的,我安南侯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京城大街上埋伏侯府夫人啊。再说了,我要是真想对夫人不利,今日何必出手救你,直接躲在旁边看热闹,最后给陛下上一道折子,说定北侯夫人遇袭身亡,岂不是更省事?” 两人正说着,京兆尹带着差役呼啦啦地赶了过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和站在当中的江莞莞、张越,吓得脸都白了。 他蹲在地上翻检了半天尸体,指尖摸到那两个异族人脸上的刺青,手猛地一抖,抬头看向江莞莞的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 “江夫人,张千户,这……这刺客怎么会有蛮族的人?” 京兆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案子下官可不敢擅自定案,得立刻进宫奏报陛下才行。” 江莞莞还没说话,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秦昭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的玉带还带着从宫里赶过来的急痕,他身后跟着的亲卫立刻散开,把江莞莞护在了身后。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十二具尸体,最后落在张越身上,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出了鞘的刀。 “张千户倒是好兴致,当街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秦昭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冰,“我秦昭的夫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救了?” 马车驶回定北侯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秦昭一路沉着脸,进了正堂就把茶杯重重往案上一磕,青瓷杯撞在大理石桌面上,裂出一道长长的纹路。 “我就知道张珩这小子没安好心!” 秦昭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烛台都晃了晃。 “什么叫恰好路过?这条巷根本就不是从城外大营回城的必经之路,他分明是早就算好了你今日从静安寺回来,故意安排了这出戏!” 江莞莞摘下头上的珠钗放在妆台上,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两个装成乞丐的刺客,身上的破衣裳底下还露着织锦的边角,分明是临时换上的。只是我想不通,他张珩费这么大劲演这一出,图什么?咱们两家水火不容这么多年,他救了我,平白无故送咱们一个人情,对他有什么好处?” 夫妻二人都不需要多费唇舌,便都懂了对方的心思。 虽然出面救人的是张越。 但他们夫妻都笃定了,安排这一出的,就是张珩! 太巧了! 而且秦半斤带的人也正好被缠住。 不是被杀手缠住,而是被突然出现的一群奔跑着的百姓给挡住了路。 等到这些人过去之后,又突然有人从墙头上开始放箭,接连放了几轮之后,就消失不见。 这么一折腾,秦半斤带的人几乎是被拦住了半盏茶的功夫。 别小看这么短的时间。 足够顶尖杀手完成任务了。 也得亏了江莞莞身边的春兰春月都会武,要是带的是翠珠,只怕她们主仆都得交待在那儿。 “好处大了去了。” 秦昭冷笑一声,在堂上来回踱了两步,“第一,张越救了你,在外人看来就是安南侯府救了你,全京城的人都得说他安南侯府大度,不计较两府的旧怨,反倒显得我秦昭小气,连救命之恩都不记。 第二,刺客里混了两个蛮族死士,京兆尹现在肯定已经进宫跟陛下禀报了,再经由那些文臣的嘴一说,原本我就反对与蛮族互市,这下子肯定要疑心是我故意安排蛮族刺客入京,要么是想嫁祸安南侯府,要么是想着借此来搞砸互市和谈。” 翠珠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换上来的热茶,听见这话手都抖了一下。 “侯爷,夫人,那咱们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今日街上那么多百姓都看见了张千户出手相救,外头说不定已经传开了!” “慌什么。” 江莞莞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那些刺客全死了,死无对证,张珩能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咱们难道就不能往回找补?你去把府里的管家叫来,让他立刻派几个心腹,去今日事发的那条巷周围打听,看看半个时辰之前,都有什么人在附近徘徊,有没有看见有人提前往那两个乞丐身上塞东西。” 话落,江莞莞又特意绷着脸提醒:“注意,无论是谁,一言一行中,都不可提及安南侯府,连一句暗示都不许有!” 他们安排人去查,别人也会安排,甚至兴许会有陛下的人在暗处查。 所以,他们定北侯府,就得收敛,不能露出一丁点儿对安南侯府的怀疑。 如此一来,才能显出他们的坦荡! 秦昭停下脚步,看向江莞莞的眼神软了几分。 “你没受伤吧?我刚才在宫里头听见消息,魂都快吓飞了。我就不该让你今日单独出门,我早该想到,前几日我在朝堂上驳回了贤王要把京营三万人马调去北境‘协防’的折子,他们肯定要找机会报复我。” “你不是安排了护卫吗?再说还有春兰和春月呢,放心,几个死士还伤不到我。” 江莞莞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皱起来的衣襟。 “我就是觉得奇怪,那两个异族人的脸我看着眼熟,前年我在刑部门口见过几个蛮族的贵族俘虏,那脸上的刺青,跟今日尸体上的一模一样。你说,会不会是从刑部的死囚牢里把这两个蛮族死士提出来,故意安插进刺客队伍里的?” 第286章 直接上门 秦昭眼睛猛地一亮,抬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 “对啊!安南侯上个月刚兼管了刑部的狱事,要从里面提两个死神不知鬼不觉,简直易如反掌!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明日我就进宫去跟陛下请旨,查刑部这三个月的囚犯出入记录,只要能查到这两个蛮族死士是从刑部大牢里失踪的,张珩的局就不攻自破了!” 夫妻俩正说着话,管家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侯爷,夫人,不好了!宫里刚派了太监过来传口谕,陛下说今日的刺杀案子疑点重重,让您待在府中待命!” 秦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但他深吸一口气后,几乎是咬着牙道:“知道了。” 秦半斤猛地转身,握紧了身上的佩刀,就要往外走:“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张越问清楚,这太特么地阴人了!” “站住!”江莞莞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张越当众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现在过去,只会落得一个‘不知感恩’的罪名!你越是急着要辩解,反而越是中了他们的计。” 秦昭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剑柄的指节都泛了白。 “夫人说的不错,我们暂时不能动,不能慌,不能乱!”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张家父子算计我们?眼睁睁看着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我定北侯府要靠他安南侯府才能活?” “当然不能。” 江莞莞的眼神清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 “他张越不是救了我吗?明日我亲自备上厚礼,去安南侯府登门道谢。两府斗了这么久,我这个定北侯夫人主动上门,全京城的眼睛都会盯着咱们。我倒要看看,他张家当着全京城勋贵的面,敢不敢把这个‘救命之恩’稳稳当当地接下。” 秦昭看着江莞莞镇定的侧脸,躁动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夫人从来不是笼里的金丝雀,上次玥儿被人假冒,她发现蛛丝马迹后,就立马下令动手,比许多男人都要果决。 他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好,我听你的。只是安南侯府龙潭虎穴,我派二十个最精锐的亲卫跟着你,要是有半分不对劲,立刻就回来。” 第二日辰时,江莞莞的马车停在了安南侯府的大门口。 定北侯府的马车一驶出来时,就有不少人在关注了。 都知道昨天定北侯夫人昨天才遇袭,都以为受了惊吓,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八天的,肯定好不了。 没想到,人家第二天就出门了。 而且看上去,神清气爽,面色红润,怎么看也不像是受了惊吓的。 所以昨日的刺杀,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夸张? 而且再看看人家今日出门,也并没有带上多么夸张的护卫队,所以,其实昨天的事,根本就不大,只是有人故意夸大其辞,好揽功? 江莞莞只是露了个面,外面的说法,立马就开始不一样了。 诸多还在等着看戏的勋贵高门们,此时也有些诧异。 他们也开始怀疑,昨天的那场袭击,只怕没有那么严重吧? 要不然,一个内宅妇人,今日就敢只带着这么点儿人出门? 就算是一些身手强悍的武将,在头天刚刚遇袭后,又哪一个敢次日只带寻常护卫出门的? 这也太不合理了! 江莞莞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就是要让大家都看看,她好好的。 没受伤,没受惊。 所以,安南侯府的恩情到底是真是假,你们猜去吧! 江莞莞带着春兰春月,身后跟着四个抬着礼盒的下人,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张珩穿着一身常服,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 “秦夫人居然真的亲自登门了,我越弟也是凑巧遇上了,他出手是应该的,秦夫人太客气了。” 张珩笑着走上前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里面请,家母早就听说夫人要来,在正堂等着见你呢。” 江莞莞淡淡笑了笑,抬脚跨进了安南侯府的大门。 进了正堂,就看见一位长相虽富态,却让人第一眼感觉有些刻薄的夫人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石青色的织金褙子,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安南侯夫人安好。” 江莞莞屈膝行了个半礼,示意下人把礼盒呈上来,按礼,她二人诰命平级,现在行半礼,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担着个长辈的名分罢了。 “昨日多谢张千户出手相救,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我家侯爷本来也要亲自过来道谢,只是昨日宫里传了口谕,让他在家待命,不敢轻易出门,特意让我代他过来给侯爷夫人世子问安。” 安南侯夫人王氏的目光落在江莞莞身上,上下打量了她好半天,突然开口笑了。 “秦夫人客气了,快请坐。我们家越儿昨日回来跟我说,在街上撞见夫人遇袭,他要是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说起来也是缘分,两府相交这么多年,从前倒是一直没机会多走动。” “夫人说笑了。”江莞莞端起侍女递过来的茶盏,指尖轻轻刮了刮杯沿。 这位王氏还真是睁眼说瞎话啊! 谁跟谁就相交多年了? 没办法。 这是贵妇们聊天儿的必备,或许,也是某些清流派所以为的虚伪吧。 “只是昨日那些刺客,我事后回想起来,倒是有不少疑点。十二个死士,个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可偏偏留了两个蛮族的人在里面,还特意把脸上的图腾露得那么明显,生怕旁人认不出来。夫人您说是不是有些好笑?” 王氏的脸色微僵,没说话。 张珩倒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江莞莞像是没看出她不高兴,又道:“我家侯爷昨日还跟我说,前几日张大人刚兼管了刑部的狱事,那几个从北境押解回来的蛮族死囚,正好就关在刑部大牢里。” 张珩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王氏重重咳嗽了一声。 王氏的目光扫向张珩,语气沉了几分:“珩儿,秦夫人说的这事,你知道吗?刑部大牢里的蛮族死囚,怎么会跑到大街上去当刺客?” 第287章 是贤王的亲信 “孩儿不知。”张珩立刻躬身回话,“此事越弟应该也是不知情的,毕竟他昨日只是恰好路过,救下江夫人之后,京兆尹就把尸体带走了,后面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是吗?”江莞莞抬眼看向张珩,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可我昨日听巷口卖糖水的王婆说,张千户的人马在我马车到之前,已经在巷口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张千户不是从城外大营回来吗?怎么会在那条没人的巷口,等上半个时辰?难道张千户在那儿,等着抓什么逃犯不成?” 张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江莞莞居然能找到巷口的小贩,他原本以为那条巷里早就清干净了,根本不会有人看见他们提前到达。 他刚要辩解,就听见外面传来安南侯的声音:“秦夫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安南侯穿着一身紫袍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看向江莞莞的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警惕。 “昨日的事,陛下已经私下跟我说了,那些蛮族死士潜入京城,肯定是冲着定北侯来的,绝对不会有人往定北侯通敌的方向想,夫人尽管放心。” 江莞莞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今日来,除了道谢,也是想跟侯爷商量一下,咱们两家能不能一起上一道折子,奏请陛下彻查京城所有的外来人口,把潜藏在京里的蛮族细作全部揪出来。这样既能洗清我定北侯府的冤屈,也能保京城的安稳,侯爷觉得如何?” 安南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莞莞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彻查京城外来人口,那他们安插在京营里的不少眼线,说不定都会被揪出来。 他刚要拒绝,就听见王氏在主位上开口了:“这些朝堂上的事,就让他们男人们自去烦恼便是。秦夫人,咱们女眷嘛,将内宅管好,不让男人在外头分心便好。” 安南侯笑了一下,没说话。 王氏的话占理,挑不出毛病。 江莞莞笑笑:“张夫人说的是,朝堂之事,的确不是咱们能置喙的。不过,人家都杀到我的马车前了,我若是再无动于衷,岂不是显得咱们大夏女子都是窝囊废?” 安南侯笑了:“秦夫人说的好!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您过誉了。” “我看秦夫人这个主意好!咱们大周朝的京城,怎么能容蛮族的细作横行?珩儿,你明日就带着府里的人,配合京兆尹一起查,务必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细作全部找出来,不能让外人看轻了咱们两家的情谊。” 张珩猛地看向父亲,想要说什么,却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能咬了咬牙,躬身应道:“是,儿子知道了。” 江莞莞看着这父子俩之间的暗流涌动,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棋已经走对了。 但安南侯也是真狡猾,丝毫不提联合上折一事,只说让张珩去协助查办。 江莞莞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是没戳破,因为没必要。 她来这一趟,一是为了堵嘴,二是为了让张家人看清楚,秦昭不好惹,她江莞也同样不好惹! 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让外头的话传得更杂一些,水越混,越容易摸鱼。 真真假假,谁还能分得清呢? 从安南侯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 江莞莞刚踏进正堂,就看见秦昭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怎么了?” 江莞莞心里一紧,走过去接过那封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是安插在刑部的眼线送出来的消息。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半个月前,段飞以“处决死囚”的名义,从刑部大牢里提走了两名蛮族的死士,之后这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在大牢里出现过。 段飞,是贤王的亲信心腹。 “人证物证都有了。” 秦戎把密信拍在桌案上,“侯爷,我们现在就拿着这封信进宫,直接呈给陛下,看这次贤王如何狡辩!” “不行。” 江莞莞刚刚说完,秦昭也一把按住秦戎的手。 “现在把这封信递上去,陛下只会觉得是我故意安插眼线在刑部,故意伪造证据构陷安南侯。陛下本来就多疑,这么做,只会让他更加疑心我在朝中结党营私,我一个武将,把手伸到刑部去了。” 秦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咱们就拿着这封信,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张家父子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咱们身上?” “当然不是。”秦昭把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咱们不能自己把这封信递上去,得让别人把这封信递上去。咱们把这封信匿名送到李太傅手里,他肯定会连夜写好弹劾的折子,第二日一早就呈给陛下。李太傅是三朝元老,他递上去的证据,陛下绝对不会怀疑是伪造的。” 夫妻俩正商量着,春月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发白。 “侯爷,夫人,不好了!咱们安插在京兆尹衙门里的眼线刚刚送消息过来,说京兆尹刚才把昨日遇袭的案卷改了,他在案卷里写,查到了线索,说那些刺客的身上,搜出了咱们定北侯府的腰牌碎片!他现在已经拿着改好的案卷,往皇宫去了!” “什么?!”秦昭猛地站起来,佩剑的鞘撞在桌角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秦戎是个急性子,立马炸毛。 “他京兆尹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伪造证据栽赃我秦家!我现在就去宫门口,把他拦下来,我倒要看看,他手里的腰牌碎片,是从哪儿来的!” “你现在去拦他,就是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正好给了他参你一个‘以下犯上、意图灭口’的把柄!” 秦昭虽然愤怒,但理智还在,一把拉住他,转头对招财说: “你立刻去府里的暗牢,把上个月咱们抓住的细作带过来,那个人手里有贤王手下私造侯府腰牌的证据,正好能派上用场。还有,你派个人快马去李太傅府上报信,让他立刻动身进宫,一定要赶在京兆尹见到陛下之前,把弹劾段飞私放蛮族死囚的折子递上去。” 第288章 给朕去搜! 招财应声跑了出去,江莞莞看着秦昭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担忧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夫君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秦昭早就把所有的后手都安排好了。 不到半个时辰,招财就带着那个细作回来了。 那人一看见秦昭就吓得立刻跪了下来,把自己知道的,段飞这些年偷偷伪造朝中各大臣、各个侯府腰牌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连藏伪造腰牌的地窖位置,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秦昭让人把供词写好,盖上细作的手印。 “我现在带着这个供词,去宫门外候着。等李太傅的折子递上去,陛下肯定会召我进宫问话,到时候我再把这份供词呈上去,陛下自然就明白,京兆尹手里的腰牌碎片,是张家父子故意伪造出来栽赃你的。” 秦戎攥紧了刀柄:“属下送您过去。” “不必,你和半斤守好家。别让人过来扰了侯府清静。只让招财跟着我就行。我是进宫,带那么多护卫做什么?” 秦半斤点点头:“叔放心,侯府有我们守住,一定无事。” 秦昭看着江莞莞,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是你昨日真的在遇袭的时候受了伤,或者我今日脑子一热直接冲进宫去,咱们定北侯府,恐怕就要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咱们是夫妻,我不帮你帮谁。” 江莞莞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眼神坚定。 “你在边关杀敌立功是真,解救了边关百姓是真,你是英雄,不能就这么被小人的阴谋诡计给毁了。记住,进宫之后,不要跟陛下争辩,他是天子,最容不得别人反驳他。” “你要跟陛下说,你愿意主动请旨,带着人去搜查伪造的腰牌,只要搜出来证据,所有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陛下最恨的就是大臣欺瞒他,段飞私造腰牌,意图构陷侯府,这是灭族的大罪,陛下绝对不会轻饶他们。” 他们夫妻其实都明白,定北侯府被牵涉其中,就算是真的搜查段家,陛下也绝不会派秦昭去的。 但他们的态度要摆出来。 陛下可以不用秦昭,但秦昭自己得有这种急切的心态,才能让陛下觉得这个臣子并不是真的完美无缺的。 秦昭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府门外的亲卫早就牵好了马,他翻身上马,马鞭一甩,骏马就载着他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江莞莞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指尖紧紧攥着,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今日这一战,不是段家倒,就是定北侯府亡,没有半分退路。 金銮殿上的烛火烧得噼啪作响,满朝文武站在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京兆尹手里捧着案卷,正跪在地上跟皇帝禀报,说在刺客的尸体上搜出了定北侯府的腰牌碎片,定北侯私通蛮族,意图不轨。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李太傅求见——” 白发苍苍的李太傅捧着奏折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把弹劾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老臣有本奏!段飞私自从刑部大牢里提出两名蛮族死囚,意图构陷定北侯,祸乱朝纲,请陛下明察!”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没想到,两件事居然凑到了一起。 明盛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京兆尹,又扫过站在朝臣队列里脸色发白的贤王,沉声道:“段飞何在?”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段飞是贤王的人? “陛下,段千户今日在南宫门当值。” “宣他过来。” “是。” 明盛帝微微眯眼,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贤王,李太傅说的,可是真的?” 贤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回父皇,儿臣不知。段飞虽是儿臣的旧识,但儿臣属实不知其具体的差事如何。” 明盛帝没说话,但也没叫起。 就这样,整个大殿里,都是尴尬又有几分紧张的气氛。 直到段飞被宣入殿中。 明盛帝才慢悠悠道:“贤王退至一旁。” “儿臣遵旨。”贤王总算是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段飞,你私造定北侯府腰牌,意图陷害,可有此事?” 段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连连磕头:“陛下明察!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这是李太傅跟定北侯勾结在一起,故意伪造证据陷害臣啊!” “陷害你?” 殿门口又传来秦昭的声音,他捧着供词大步走进来,跪在大殿中央,把手里的供词举了起来。 “陛下!臣抓到了一个细作,他已经招供,段府私造各府腰牌,意图栽赃朝中大臣,那刺客身上的定北侯府腰牌碎片,就是他们伪造出来的!臣请陛下下旨,让臣带着人去搜查,只要找到他们私造腰牌的地窖,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贤王听得身子一抖,险些就要站不稳。 如此私密之事,他是如何知道的? 安南侯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定北侯居然连他私造腰牌的事都掌握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朝臣末尾的张珩,张珩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底下这乱成一团的局面,气得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周正威,朕给你三千羽林卫,立刻去搜查!让秦昭一路跟着,要是搜不出私造的腰牌,朕治你一个诬告的罪名!要是搜出来了——”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冰,扫过浑身发抖的段飞:“朕定将你们段家,依法治罪!” 周正威和秦昭领了旨意,带着羽林卫立刻赶往段府。 江莞莞早就派人事先守在了段府附近,就怕再有人走漏风声,从而让段家转移证据。 等到周正威带人过来,侯府的人立刻给他们指了藏着地窖的位置。 不到半个时辰,地窖就被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块伪造的腰牌,有定北侯府的,有几个领兵大将的,甚至还有两块宫里侍卫的腰牌。 当这些腰牌被摆在金銮殿上的时候,段飞面如死灰,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第289章 禁足 段飞知道一切都完了,苦心积虑设下的这个局,想要在贤王面前邀功,结果最后居然把整个段家都拖进了深渊。 皇帝看着满地的假腰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段飞半天说不出话来。 “朕待你不薄!你们居然敢私造腰牌,构陷重臣,甚至把手伸到了宫里!你们是想造反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段飞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是张珩!都是张珩出的主意!是他说要借着蛮族死士的事,构陷定北侯,把兵权抢过来,臣是被他蛊惑的啊!” 张珩猛地抬头看向段飞,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私造腰牌一事,他虽然知道,但是并未参与。 可现在,却被段飞猛咬一口,实在寒心! 而且刚刚陛下的话,张珩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盛怒之下说出来的是‘你们’! 不是你! 这说明什么? 陛下已经开始疑心贤王,并且对贤王不满了! 偏偏此时,自己又被段飞给咬上。 一个处理不慎,定会被他给扒层皮。 段飞能反咬他,他又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 张珩面上委屈,强自镇定地站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冤枉!臣与段飞的确是一起吃过两次酒,但要说是臣能指使得动一位千户去私造腰牌,那臣是万万不敢认的!” 话落,张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随后,就在他再度抬头的瞬间,眼神一下子定在了刚刚被周正威抬上来的那一堆证物之中。 “这,父亲,不是,陛下,这,这是我安南侯府的腰牌啊!” 张珩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改口,“不,不对。” 话落,他膝行几步,很快就到了那个箱子跟前,然后他直接将掉落在地上的一枚腰牌正反都看了看,才一脸惊骇道:“这,陛下,这是我安南侯府公中库房的专属腰牌,凭此腰牌,再加上父亲或者是母亲的手令,可以每月清查库房的。” 好家伙! 这等于是复制了一把安南侯府库房的钥匙啊! 一时间,朝堂上众人都低声议论纷纷。 明盛帝皱眉,他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安南侯府的腰牌。 身为帝王,又如何不知安南侯现在和贤王走得近? 但段飞又是贤王的心腹,所以,他为何要这么做? 证据摆在这里,还是周正威亲自封存证据后直接抬到大殿上来的。 全程有自己的羽林军跟着,给周正军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造假! 所以,安南侯府也是受害者? 段飞整个人僵住,他下意识往贤王的方向看。 得到的,是一记满含警告的眼神。 而跪在那里的张珩,借着磕头的动作,再因为此时他和段飞的距离更近,低声道:“你认,段家会留后。” 段飞愣住。 但他也知道,这是刚刚贤王那记眼神的意思。 而张珩敢给这样的话,也是因为贤王。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待自己如同手足的贤王,居然在金銮殿上直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惨然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所有的事都是我策划的。我嫉妒定北侯手握重兵,我想把上直卫的兵权都拿到手里,所以我安排了刺客。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我父亲无关。”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段飞和张珩二人,疲惫地挥了挥手。 “段飞蓄意构陷朝廷重臣,打入天牢,秋后问斩。段府所有家产全部查抄,府中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旨意传下去的那天,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谁也没想到,刚刚崛起不足十年,已然被人们奉为朝中新贵的段家,一夜之间就彻底倒了。 秦昭回到定北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进正堂,看见江莞莞正坐在灯下,手里缝着一个平安符,应该是给他缝的。 “暂时太平了。” 秦昭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段家倒了,陛下单独把贤王召入御书房,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不过这次,倒是便宜了张家父子,让他们逃过一劫。” 江莞莞转过身,把缝好的平安符塞进他的腰间,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赢。只是我没想到,段飞最后居然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他其实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走了歪路。” “他是太急了。” 秦昭轻轻叹了口气,段飞虽然不是他手下的兵,但几年前也曾短暂共事过,其实是个不错的苗子。 可惜了。 “他以为设下这个局,就能把我拉下马,拿到上直卫,却不知道,在这京城里,所有的阴谋诡计,在皇权的眼皮子底下,最后都只会是玩火自.焚。” 这话说地没毛病。 天子脚下,高门权贵之家,谁敢说没有别人的探子? 谁又能保证自家的事不会传到上位者耳中? 段飞急于在贤王跟前表现,一心只想着从龙之功,却完全忽略了,陛下如今身体康健,而且朝中明显立嫡的声势更为浩大。 眼下这一出,倒是上赶着给靖王那边送人头了。 秦昭牵起江莞莞的手,心中有几分愧疚,朝中之事,不该将女眷牵扯进来的。 是段飞不讲武德在先,所以也不能怪他出手太狠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定北侯府的这场风波,终于彻底落了幕。 江莞莞在遇袭第二日便红光满面地去安南侯府道谢,仅此一事,便足以消弥掉不少不利于定北侯府的声音。 再加上后来段家被查抄,段飞被下狱,一切流言蜚语,也便就此消散。 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让张越占了人情上的优势。 江莞莞不方便再出面,便让秦半斤又单独给张越送了一份厚礼,如此一来,既能表达了谢意,又不会引起其它不必要的麻烦。 经此一事,贤王一派的人算是彻底消停了。 不消停不行,因为明盛帝寻了个由头,直接罚贤王禁足一月,还罚了一年俸禄。 贤王为何被罚,懂的,自然都懂。 秦昭这边做事,更低调,存在感更弱了。 第290章 人为还是意外? 定北侯府一系的人都开始低调,江莞莞自然也不例外。 一晃半个月,江莞莞都不曾出过府门。 但这日,她应邀去顾府坐客。 主要是她的大嫂顾婉婷也会带着小侄子一起去,她也让胡嬷嬷将阳阳抱上,小孩子们,总是对外面充满好奇的。 而且现在阳阳越来越调皮,不爱待在屋里了,只要醒着,总想着让人抱他到院子里玩儿。 这段时间,江莞莞前前后后也收到了不少帖子,但想着二嫂刘氏月份大了,出门不便,便特意推了,留在府里陪着刘氏说话。 可这次是大嫂的娘家的贴子,她不好再推,况且当初大哥娶大嫂进门时,可以说是大嫂低嫁了。 就算是现在,顾家的地位也仍然是比江家高的。 江莞莞和顾婉婷也有些日子没见面,没看出来大人有什么变化,但是小侄子是长的真快。 “啊,我的宝贝侄儿瘦了,也长个子了。” “这小子现在可是太皮了。只要眼睛一睁,就不肯安静地坐下来,招猫遛狗的,昨儿还把你大哥最喜欢的一盆花给碰倒了。” 江莞莞掩唇笑笑:“小孩子嘛,都这样。再说了,男孩子若是太安静了,也不妥。” 几人聊的好,孩子们相处的也融洽,其中还有顾家的几个小娃娃,最大的,也才七八岁,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们倒是玩的很好。 这样和乐的氛围,让所有大人孩子们都觉得舒服。 可偏偏,这种舒服,维持不了太久。 因为侯府派人来了,很急。 刘氏早产了! “怎么回事?不是还有一个月才到产期吗?”江莞莞心里咯噔一下,起身的时候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还好旁边的春月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 “夫人别急,虽说是早产,但府中的产婆和奶娘也是早就安排好的,不会有事。” “快,回府!” 江莞莞草草行礼向顾夫人告罪,连忙往回赶。 顾婉婷也随她一起快步往外走:“妹妹别慌,你二嫂也不是头一回生孩子,定然会母子平安的。” “谢谢嫂嫂,托您吉言!” 定北侯府,内院。 当时刘氏正在屋里做小衣裳,汪氏过来陪她说话,但没说几句呢,便看到刘氏脸色不对。 刘氏咬着唇,声音发颤:“二嫂……我肚子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汪氏低头一看,只见刘氏的裙角已经渗出血迹,她当即脸色一沉,转头对着身边的丫鬟厉声吩咐。 “快!立刻去把府里两个稳婆马上请过来,一个都不许耽搁!另外,去给老夫人和夫人报信,就说二夫人要生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瞬间慌了神,汪氏和一个婆子扶着刘氏,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半分乱子都没出。 汪氏年长,又生过几个孩子,此时倒是不慌。 “让她躺好,她现在动不得,你们立刻把早就备好的产室收拾出来,所有东西都要先拿开水烫过,不许有半分脏东西进去。” 刚把刘氏放到床上,过来陪她待产的亲娘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头发都跑散了几缕,一进门就急得掉眼泪:“这好好的怎么就出事了?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呢,这可怎么好?” “刘夫人,你先别慌。” 汪氏转头看着她,语气镇定得让人安心,“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把二房所有的下人都集中到前院,一个都不许走,也不许他们互相串话,等会儿我要挨个问话。得弄清楚这早产是意外,还是人为?” 刘氏被送进了产房,两名稳婆都进去了,还有刘氏贴身照顾的嬷嬷也在里头陪着。 刘夫人这个亲娘在外头安排一番之后,也进去了,不过人进去的时候,手有点儿抖。 应该是被吓到了。 江莞莞回府,一边走,一边听着下人的禀报。 得知是人在屋里坐着,不曾摔倒,也不曾用什么药,突然就有了早产迹象时,便觉得不对劲。 好在,大嫂的动作快,先一步将二房的人给控制住了。 无论是人为还是意外,总得弄清楚了。 江莞莞刚进二房这边的院门,便开始吩咐。 “翠珠,你去把府里的库房打开,把我之前存的那几百年的老山参拿出来,等会儿万一要用,不能临时找不到。” 翠珠应声拐弯就直奔福熙堂。 “春兰,你医术好,一会儿先进去看看二嫂的情形如何,若是不需要你陪在那儿,你就去二嫂的屋子查查。” 春兰立马明白:“是,夫人。” 说话间,人已经进了正屋。 汪氏此时也有些紧张呢,毕竟刘氏是她弟妹,而且正好被她遇上了,这心里自然会有几分后怕。 “大嫂,你临时安排的很好,这二房的人,暂时被控制了,但总得有人问。我在此守着,你先去查查吧。另外,我也安排人去将消息告诉二哥了,别担心。” 汪氏愣了一下,看着江莞莞半点不慌的样子,瞬间就定了神,抹了把眼泪立刻应声:“好!我这就去办!” 没过片刻,老夫人房氏也拄着拐杖赶来了。 老夫人原本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刘氏不是头一胎了。 可是她换好衣服一过来,就先听到了刘氏的惨叫声,她的手都抖了,却还是强撑着站定,看着江莞莞问:“莞莞,现在情况怎么样?” “母亲您放心,稳婆已经在里面了,春兰也进去了。另外我让人去请太医了,应该很快就到,大嫂已经安排人把所有该准备的东西都备下了。” 江莞莞扶着老太太坐到桌边,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所有的事都是如实客观。 这次大嫂的反应,的确很快,也很稳。 “母亲,您现在是府里的主心骨,您可不能乱,您要是慌了,底下的人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帮我盯着这里,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二房的院落,也不许有人在外乱说话。” 江莞莞话落,又看向了一路跟过来的孙嬷嬷。 “你安排人去前头通传一声,把门户都看好了,不许胡乱走动。尤其是二哥,现在他在外头还没回来,千万别让人乱传消息,免得他在路上慌了神出什么事。” 孙嬷嬷领命:“是,夫人。” 第291章 母女平安 房氏看着江莞莞条理清晰地安排着一切,悬着的心慢慢落了地,她点了点头,攥着拐杖的手渐渐稳了。 “好,都听你的,今天这府里的事,你全权做主,谁敢不听你的,我直接家法伺候。” 说话间,王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江莞莞立刻亲自将王太医请进去,给刘氏诊脉,自己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王太医的脸色。 只见王太医三根手指搭在刘氏的腕子上,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半天才松开手,对着江莞莞和房氏躬身行礼。 “夫人,老夫人,情况不太好。” 王太医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二夫人这是动了胎气,胎象极虚,现在要生了,可是孩子才八个月,是早产,大人孩子都有危险。我先开一副催生的方子,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二夫人的造化了。” 旁边的稳婆也跟着开口:“老夫人,夫人,我们两个老婆子接生几十年,早产的情况也见过不少,只要大人能撑住,孩子未必不能活,现在最要紧的是产房里不能乱,所有东西都要按规矩来。” 江莞莞当即点头:“好,一切都听两位的,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府里什么东西都能给你们找来。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告诉我。” 刚刚王太医的话,其实很清楚。 这是动了胎气,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早产。 但因为胎儿大了,而且现在这个情况,又见了血,再加上孕妇紧张害怕,应该是没有办法保胎,只能再用催产药,好助刘氏早些将孩子生下来。 这其实就等于是动了胎气,孩子还没有进入产道,现在却需要强行催产。 不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整个二房的院落都被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 产房里时不时传出刘氏痛苦的叫喊声,江莞莞一直站在门口,连水都没喝一口。 房氏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念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经。 汪氏在孙嬷嬷的协助下开始挨个查问二房的人,哪怕是一个粗使婆子都不曾放过。 翠珠跑前跑后,一会儿去盯着煎药,一会儿去查看下人有没有把热水备足,连自己的裙摆被溅湿了都没察觉。 中间有一次,刘氏疼得晕了过去,稳婆在里面急得喊:“不好了,二夫人晕过去了,快拿参汤进来!” 江莞莞想都没想,直接一个眼神,春兰就立马把备好的参汤送进去。 参汤灌下去没过片刻,刘氏终于又醒了过来,咬着牙继续使劲。 还好,参汤是早备好的,若是现熬,且有得等。 而且刘氏能不能撑住都是另外一回事。 秦庄回来的不算慢了,毕竟是从城外往回赶。 将近酉时,这才回来。 人进院子的时候,头发有点儿乱,袖子还被什么东西给划了两道子,破了,鞋子边上还沾了泥。 应该是听到消息后,一时间太慌,没看路。 “夫人呢?如何了?” “二哥先别慌,现在一切都还好,没有危险,只看这个孩子何时愿意出来跟你们见面了。” 江莞莞这话说的很稳,也的的确确是有安抚的能力。 至少,成功地让秦庄坐下来顺口气了。 他也顾不得问,端起桌上的茶就开始喝,压根儿没看这茶热不热,又是不是被别人喝过的。 可见,是真地挺在意。 江莞莞唇角勾了勾,还行。 二哥平时虽然花心了些,但是知道妻子生产时,能急着这样,也能看出来对刘氏是有几分真心的。 直到酉时末,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终于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稳婆推开门,脸上带着笑,对着外面的三个人躬身道喜:“恭喜老夫人,恭喜二爷!是个小千金,五斤多重,虽然是早产,哭声亮得很,结实着呢!二夫人也平安,就是身子虚,将养几个月就能缓过来。” 听见这句话,一直强撑着的房氏直接松了口气,手里的佛珠都掉在了地上。 汪氏捂着嘴,当场就掉了眼泪。 估计不是感动的,是吓的。 江莞莞站在原地,看着稳婆怀里抱着的小小的婴儿,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刘氏母女平安的消息刚传出来,刚刚安静下来的秦庄一下子就垮了身形。 他看见稳婆怀里的女儿,又听见下人说刘氏还在昏睡,他脸上又是高兴又是后怕,连连对着江莞莞和房氏作揖:“多谢母亲,多谢弟妹,多谢大嫂,要是今天没有你们,我秦庄今天怕是就要家破人亡了。” 汪氏愣了愣,随即直接骂了两句:“浑说什么东西呢!大好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 江莞莞看着他,脸色却没有半分喜色,她摇了摇头。 “二哥,现在还不是说谢的时候。二嫂素来身子稳当,之前大夫看诊时,也反复说过胎象极稳,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早产?我们必须查清楚,不然以后府里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秦庄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还另有隐情,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弟妹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害她?谁敢在我秦庄的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 “所以现在要查。” 江莞莞转头看向汪氏,“大嫂,你之前把二房的下人都集中起来了,也问过一遍,但现在我们要一个一个重新问,今天二奶奶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半个细节都不许漏。” 汪氏还没听懂,一旁的孙嬷嬷点头表示赞同:“夫人说的是。这等事,的确是需要再审一轮,看看他们前后证词是否一致,而且再审一次,也应该能让心中有鬼之人更慌。” 几个人立刻坐到了前院的厅堂里,汪氏把第一个丫鬟带了进来,那是今天一直跟着刘氏的大丫鬟欢喜。 欢喜早就吓得脸色惨白,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哭着说:“今天上午二夫人喝的是我亲手煎的安胎药,早膳吃的是燕窝粥,都是我盯着厨房做的,绝对没有问题。半晌的时候,二夫人说想吃冰碗莲子,我就去小厨房拿,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魏氏站在奶奶身边,说是给二夫人送了一碟桂花糕,二夫人当时只吃了两口,没过多久就开始肚子疼了!” 第292章 怎么处置她? “魏氏?”秦庄皱起了眉头,“她今天来过主院?我不是跟她说过,让她没事不要来打扰刘氏养胎吗?” 江莞莞眼神一冷:“把魏氏带上来。” 没过片刻,两个婆子就把魏氏押了进来。 魏氏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脸上满是无辜的神色。 “二爷饶命,我只是想着二夫人怀孕辛苦,亲手做了一碟桂花糕给她送过去,我真的不知道二夫人会突然出事啊!那桂花糕我自己也尝过,绝对没有毒!” “你倒是嘴硬。”江莞莞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桂花糕你自己尝过,那我问你,你做桂花糕用的桂花,是从哪里来的?我前几日给二夫人的那罐冰麝香,怎么不见了?你院子里的小丫鬟刚才已经招了,说你前几日偷偷从外面买了催产的药粉,磨成了粉混在了桂花糕里,你还想狡辩?” 魏氏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她怎么会说出去……”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露了馅,整个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原来魏氏进府这几年,一直盼着自己能怀上孩子,可她的身子早就被之前的主家灌了绝子汤,根本不可能生育。 她看着刘氏再次怀孕,还被一位大夫诊出是男胎,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就想干脆把刘氏的孩子弄掉,让刘氏也不能顺利生下孩子。 她特意打听好了,今天大部分人都不在府里,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就把从外面买来的催产药粉混进了桂花糕里,她算好了药量,只会让刘氏早产,不会当场暴毙,这样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汪氏和江莞莞从一开始就没信这是意外,第一时间就把所有人都控制住了,她院子里的小丫鬟胆子小,刚被问了两句就全招了。 “你好狠的心啊!”秦庄气得浑身发抖,他上前一步,一脚就把柳氏踹倒在地上。 “我秦庄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当年我把你从戏班里救出来,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名分,你竟然敢害我的妻儿!” 魏氏趴在地上,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我进府五年,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几次!我看着你天天围着别的女人转,二夫人不就是因为嫁的早,才能当上正室太太?她凭什么?她出身又比我好多少? 我每天看着她穿金戴银,看着她怀孩子被所有人捧在手心,我凭什么就只能住在那个破破烂烂的西梢间里?我得不到的,她也别想得到!我就是要让她的孩子生不下来!” “你简直是疯了!”老夫人房氏气得手都在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在了她面前。 “我秦家几代人都是忠厚人家,从来没有你这么毒的妇人!今天要是让你得逞了,老二媳妇一尸两命,我们侯府怎么跟刘家交代?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太爷!” 真相大白之后,整个厅堂里一片死寂。 秦庄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看着地上疯疯癫癫的柳氏,又想起产房里刚生完孩子虚弱不堪的刘氏,想起那个刚刚降生的小小的女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秦庄身为侯府的二爷,竟然引狼入室,把这么一个毒妇留在身边,差点害得自己妻儿丧命,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秦庄的颜面就彻底丢尽了。 “二弟,你打算怎么处置她?”汪氏看着秦庄,沉声问道。 好在,此时的刘夫人正在陪着刘氏母女,未曾掺和进来,但刘夫人还是留了一个丫环在这里候着的。 人家也不傻,总得知道是谁要害她的亲闺女吧? 汪氏刚刚这样问,也是在提醒秦庄,要记得给刘家一个交待! 秦庄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和自责,他对着房氏躬身行了个大礼:“母亲,这件事全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差点害了娘子和孩子。这个毒妇,我绝对不会再留她,按照府里的规矩,发卖出去,永远不许再踏进京城一步。我自己,也愿意领三十大板,作为我识人不清的惩罚。” 房氏看着自己的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板子你是该领,不然你永远记不住这个教训。当年我就跟你说过,后院的女人多了不是福气,是祸事,你偏不听,现在差点闹出人命,你知道后怕了?” “儿子知道错了。”秦庄的头垂得很低,声音里满是愧疚,“等娘子醒了,我亲自给她赔罪,以后我再也不会抬什么通房进来,往后就守着她和孩子过日子。” 江莞莞看着他确实是真心悔改,一时间也是五味陈杂。 这个魏氏的来历,她是知道的。 那会儿她还未进门,但也早听说,魏氏出身寻常人家,是被人给拐走卖进了戏班,在里头待了一年多,才被秦庄给救下。 再后来,魏氏被送回魏家,但是魏家觉得她一个姑娘家被人拐走一年多,失了名节,会坏了魏家的名声,所以想要把她打发到外地远远嫁了。 魏氏如何心甘? 当着秦庄的面儿,便寻死觅活的。 魏家经营着一家小铺子,城外有二十余亩的田产,也算是家境殷实,却容不得一个被坏人拐走的亲女儿。 当时秦庄心善,便将人给带回来了。 说到底,秦庄是一时心善,才酿成今日之祸。 江莞莞并不认为秦庄对魏氏有情,甚至连个见色起意的心思都没有。 要不然,当时直接带回来即可,何必再往魏家送一遭? 算了,终归是他的错! 但今日还有刘家人在,总得先顾着自家体面,不能让刘家人看笑话,更不能让他们觉得秦家委屈了刘家女。 所以,江莞莞便开口道:“魏氏现在就送到城外的家生子庄子里,明天就发卖到南边去,永远不许回来。二房的下人,这次凡是知情不报的,全都打二十板子赶出去,剩下的人重新调.教,以后不许再出这样的事。” 第293章 她怎么敢的? 魏氏因为进过戏班,所以入的是贱籍。 要不然,秦庄也不会一直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给她了。 现在嘛,等于是秦家只处置一个奴婢,怎么做都不过分。 但若是直接将人打死,未免太过冷血。 容易惹人口舌。 “魏氏做下此事,如何处置都不为过,只是今日家中刚刚添了小侄女,不宜煞气太重。若是二嫂那里不满意,可以再由她罚一轮出出气。二哥以为如何?” 这话,其实是说给门口站着的刘家丫环听的。 秦庄没有迟疑:“弟妹处置的妥当,就依弟妹之言。先将魏氏关押起来送到庄子上,晚些娘子醒了,再由她做主发落。” 秦庄现在也有脑子了。 他知道侯府的家务事由江莞莞做主。 所以,他认同了江莞莞的所有安排,又点明了可以由刘氏再发落一轮,便等于是先肯定江莞莞的地位,其次,才是他们二房自己的处置结果。 汪氏在一旁也跟着点头:“我已经让人把二房的院子全都重新打扫了一遍,所有魏氏碰过的东西全都烧了,绝对不会让那些脏东西冲撞了二弟妹和小侄女。” 老夫人房氏也觉得可以,补充道:“我让人从院子里挑两个有经验的嬷嬷送过来,专门照顾老二媳妇坐月子,绝对不会再出半点岔子。” 当天晚上刘氏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秦庄坐在她的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醒了,“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娘子,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把那个毒妇留在府里,差点害了你和孩子。我已经把她发卖出去了,以后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 刘氏看着他,想起今天自己在鬼门关走的这一遭,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嫁进秦家这么多年,受过委屈,也委屈过别人,但今日这一遭,真地是让她怕了。 上回她害那个小妾小产时,没觉得自己不对。 她总觉得自己是正妻,是主母,惩治内宅的女人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自己经历一回,可算是知道女人的不易了。 “夫君快起来说话。我也有错,日后我也得改改自己的性子。” 刘氏的话没说完,她想说的是,以后自己也不能再总想着搓磨内院的几个女人了。 没必要。 正如她先前所想,自己是正妻,又有儿女相伴,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要她不再犯大错,那么她正妻的位子就是稳的,儿女的地位自然也不会受影响。 所以,没必要太过在意那些不重要的人了。 这辈子,秦庄于她而言也不应该是最重要的。 她是当娘的人了。 有儿子,有女儿。 这些孩子们才是她以后的依靠。 她得看清楚。 不能再出错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侯府都围着刘氏母女转。 江莞莞每天都要过来看看,让孙嬷嬷亲自盯着厨房给刘氏做补身子的膳食。 房氏隔三差五就过来抱抱小孙女,甚至还想亲自给孩子做小衣服,但被身边的嬷嬷给劝退了。 老夫人年纪不算特别大,但眼睛是真不行了。 前后襟都没缝合上呢,手指头被扎好几回了。 最终,还是她身边的大丫环接下来了这份差事。 总归是老夫人的一份儿心意! 汪氏更是天天过来陪刘氏说话,给她解闷。 秦庄这段时间半步都不踏出府门,天天除了在书房读书写文章,就是守在刘氏的房里,端茶倒水,什么活都亲自干,把刘氏伺候得妥妥帖帖。 消息传到刘家人的耳朵里,刘父和刘家的几位舅兄本来还想上府来问罪,看见侯府把事情处置得这么妥当,秦庄又真心实意地悔过,最后也消了气。 但刘父还是上门来把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儿接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好好将养了一番。 虽然刘家不及侯府富贵,但是这个态度要摆出来。 而且江莞莞何等周全之人,自然是处处考虑周到。 人你们可以接回去将养,这正常。 但随着母女俩回刘家的,还有一大堆的补品,这份脸面,可是给得足足的。 因为这排场,刘家人在整条巷子里,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露尽了脸面! 如此一来,刘家人满意了,刘氏也不再觉得太委屈了。 经过这件事之后,定北侯府的后院规矩比以前更严了。 所有没有名分的通房姨娘,都被清查了一遍,府里的下人也都被重新训教一番,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老夫人房氏后来在全家的家宴上,端着酒杯对着江莞莞说:“这次要是没有莞莞你临危不乱,主持大局,我们侯府这次就要出天大的乱子。你是我们秦家的好媳妇,是我们整个侯府的福气。” 江莞莞端着酒杯笑了笑:“都是一家人,护着侯府的平安,本来就是我这个做侯夫人的本分。” 魏氏原本就是以奴籍地身份进入定北侯府的,自入府后,便跟魏家断了联系。 严格地说,是魏家觉得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太过丢脸,所以当初秦庄将魏氏带走的时候,魏家人是没有半分的不舍。 甚至都不知道自家女儿到底被哪家的公子给买走了。 如今,魏氏被发卖,魏家人是丝毫不知。 福熙堂,胡嬷嬷进来禀事。 “魏氏被灌了哑药,二夫人亲口吩咐的,还派了她身边的嬷嬷亲自动的手。” 江莞莞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二爷知道吗?” 胡嬷嬷点头:“应该是知道的。二夫人身边的人做事时没有避着二爷。” “行,他们二房的事,自己处置便是。” “夫人,宋依依那边又传了消息过来。说是想见您一面。” 江莞莞皱眉:“她要见我?” “是,说是如果您得空的话,可以由您选定地点和时间。” 江莞莞一听就明白了,宋依依这是想约她在外面一见。 可问题是,自己堂堂定北侯夫人,有品秩的,而宋依依只是一安南侯府的一个小妾,她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若是她们二人在外私下会面的消息传出去,外人该如何看她? 两府本就不对付,她堂堂侯夫人却收买了安南侯世子的小妾? 这谁不得骂她一句蛇蝎心肠,意图操控安南侯内宅? 第294章 我得给自己找个靠山! 卯时三刻的晨露还沾在云锦院西廊的桂树枝上,宋依依已经起身梳好了头。 青碧色的罗裙衬得她脸色愈发清透,只是眼底那点淡青,藏着昨夜半宿未眠的痕迹。 “姨娘,您这几日总睡不好,仔细身子。” 贴身丫鬟小禾端着铜盆进来,铜沿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世子爷今早差人来说,衙门里有公务,就不过来用早膳了,让您自己多吃些。” 宋依依对着菱花镜抿了抿鬓边的银簪,那是上月世子爷赏她的,成色不算顶好,却是她进府以来第一样能在贵妇面前拿得出手的体面物件。 她指尖轻轻抚过簪头的小珍珠,声音轻得像廊下吹过的风:“我知道了,把早膳摆到临窗的小几上吧。” 桌上的清粥还冒着热气,四样小菜摆得整整齐齐,一碟松仁小饼刚从笼里端出来,香气漫了半间屋子。 宋依依捏着银勺搅了搅粥,却没什么胃口。 她想起之前被满院子的女人踩的时候,住在后院最偏的杂房边上,连每日的份例炭火都要被克扣一半,夏天的冰更是别指望能有整块儿的。 就算是这样了,小禾哭着去要,也只会被人冷着脸撵出来,更没人敢替她去管家房问一句。 她又想到刚入府的时候,刚凭着世子的一点新鲜劲儿收了房,转头就被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不小心”泼了一身冷茶,站在风里半个时辰,当晚就发了高热。 若不是她自己攥着仅有的一点碎银求了院门口的老仆去请大夫,怕是那条命就没了。 她想到了自己过世的兄长,自己和他的感情虽然不深,但既然是现在自己占据了这副身体,所有相关就该是自己的。 兄长曾在定北侯麾下当差,后来没了,这算是她和定北侯府之间唯一的线了 宋依依的指尖猛地收紧,银勺磕在瓷碗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就是这份旧情,是她如今在安南侯府这深宅大院里,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她太清楚男人的宠爱是什么了。 世子爷如今待她好,不过是图她几分新鲜,图她性子软和不似府里其他姨娘那般争风吃醋,更有可能是图她有本事赚钱。 可这份宠就像手里攥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前几日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说她近来恃宠而骄,让她安分些; 昨儿管家房又以“云锦院用度超支”为由,把她和小禾的月钱扣了两成。 明里暗里的敲打,全是冲着她来的——只因她占着云锦院这么个体面的地方,又得了世子几分偏爱,挡了旁人的路。 “靠人靠不住,靠宠更靠不住。” 宋依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我得给自己找个靠山。” 小禾吓了一跳,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姨娘,您可别糊涂!咱们在安南侯府里,能靠谁啊?侯夫人那边咱们递不上话,少夫人那边更是连门槛都摸不着,难道您还想去求……” “求定北侯夫人,江莞莞。”宋依依接过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小禾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我的好姨娘!您疯了不成?定北侯夫人是什么身份?那是堂堂一品侯夫人! 您只是咱们府里一个没有名分的小妾,别说登门求见,就是您递帖子过去,门房都能直接给您扔出来! 咱们连定北侯府的正门往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去求啊?再说了,人家侯夫人凭什么见您啊?” 宋依依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凭我兄长当年是定北侯麾下的兵,凭定北侯当年给过我们宋家一份抚恤情分。” 小禾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她先前只知道宋姨娘和定北侯府有些关系,但具体是怎么个关系,她并不清楚,也不敢问。 小禾是正经的当下人的脑子,主子不说的事,做奴婢的是一个字也不能问,也不能打听,否则就要受罚。 上次姨娘病重,就是这位定北侯夫人亲自来了一趟,所以才引起了世子爷的注意。 但是当时,她只知道宋姨娘的家人曾有人在上直卫当差,具体的,一概不知。 “江莞莞是什么人?她出身不算高,配定北侯是她高攀了。京中谁不知道定北侯对那些殉职将士的家眷,从来都肯照拂一二。江莞莞是定北侯夫人,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这样的人,在别的侯府里被磋磨死。” “可咱们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啊!” 小禾急得眼眶都红了,“咱们身份差得太远了,人家侯夫人怎么可能单独见您?传出去,江夫人的脸面往哪放?咱们安南侯府的体面也过不去啊!”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宋依依上回就差人给定北侯府送了贴子,但是一直没回复。 按小禾的说法,人家没把贴子直接扔出来,就已经是给宋依依面子了。 宋依依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上的木纹。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卑微——妾室在大家族里,说难听些,比体面的丫鬟也高不了多少。 明媒正娶的夫人走正门,她们纳妾只能走偏门,连家族祭祀都没资格上前,想单独去见一位一品侯夫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自然不会单独去。” 宋依依忽然笑了,眼底浮起一点清亮的光,“咱们走世子夫人的路子。” 世子夫人谢枝意的院子,是整个安南侯府东院里最雅致的地方。 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鸟叫得正婉转,案上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山茶花,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谢枝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翻着账本,一身石青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端的是世家主母的端庄气派。 她出身名门,明媒正娶嫁进安南侯府的,是整个侯府里谁都不敢轻慢的女主子。 “少夫人,云锦院的宋姨娘过来给您请安了。”大丫鬟走到她身边轻声回禀。 谢枝意翻账本的手顿了顿,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倒是来得勤。让她进来吧。” 第295章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依依跟着丫鬟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进门先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下去,行礼的动作半分差错都没有:“给夫人请安,夫人万安。” “起来吧。”谢枝意头都没抬,依旧看着手里的账本,声音淡淡的。 “你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云锦院的花,这几日开得正好,你不在院里赏花,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宋依依站起身,垂手站在原地,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院里的花再好,也没有夫人您这里的各色花开得雅致。妾身想着几日没过来给夫人请安,心里实在不安,特意把前几日亲手做的一双鞋垫给夫人送过来,针脚虽然粗了些,也是妾身的一点心意。” 小禾连忙把手里的锦盒递上去,大丫环接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双绣着百蝶穿花的鞋垫,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走得极用心。 谢枝意这才放下账本,抬眼扫了一眼鞋垫,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难为你有这份心,坐吧,给宋姨娘看座。” 小丫鬟连忙搬了个痦子放在下手边。 宋依依谢了座,才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坐下,半个屁.股只沾了椅子边,半点不敢坐实。 “你这阵子在云锦院住着,还习惯吗?” 谢枝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前几日我听管家说,云锦院的份例用得快了些,他们不懂事,敢苛待你,你只管来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直接点破了扣她月钱的事。 而且云锦院是世子的院子,她一介妾室若是长时间住在那里,本就是逾矩了,如今被少夫人这样轻飘飘地点破,分明就是在暗指她不懂规矩呢。 宋依依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福了福:“夫人说笑了,管家房的人最是按规矩办事,哪里敢苛待妾身。妾身住着一切都好,全靠夫人体恤。” 谢枝意看着她这副恭顺的模样,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满意。 她最烦的就是那些得了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姨娘,眼前这个宋依依,出身不高,性子又要强,先前刚受宠那会儿,可没少炫耀。 还是后来世子爷冷落了她一阵子,又失了孩子,这才安分下来。 这宋依依身上有古怪,谢枝意能看出来,世子爷自然更清楚。 所以,谢枝意也一直很配合世子爷,就想要看看这个女人的脑子里还能被逼出什么东西来。 比起府里其他几个总想着争宠的姨娘,这个宋依依可实在是有用多了。 “你是个懂事的。”谢枝意挥了挥手让她坐下,“我听说你前几日病了一场,如今身子都大好了? “劳少夫人挂心,已经大好了。”宋依依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怯意,“妾身今日过来,除了给少夫人送鞋垫,还有件事想求少夫人恩典。” 谢枝意眉梢一动:“哦?你有什么事要我恩典?只管说便是,能答应你的,我自然不会驳你。” 宋依依的指尖轻轻攥了攥罗裙的边角,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妾身前几日听少夫人您说,三日后要去定北侯府串门子,给秦家老夫人送您亲手绣的那幅《百寿图》,是不是?” 送百寿图,并不是因为老夫人要过寿。 而是要到重阳节了。 在大夏,重节可是出了名的敬老节。 家家户户都会为自家的长辈们庆贺,或者是摆家宴来展现自己的孝心。 安南侯府和定北侯府,因为之前种种,总归是有嫌隙在的。 张珩的意思是让她以晚辈的身份,给秦老夫人送份敬老礼,也算是做给外人看的。 总不能让百姓们都以为他们两家是仇敌了。 谢枝意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依依抬起头,眼底浮起一点薄薄的水汽,神色里满是恳切:“妾身兄长当年在上直卫当差,跟着定北侯做事的时候,殉职了。 当年定北侯特意差人去我们老家送了抚恤银,若不是那笔银子,我那年生病的娘怕是早就撑不过去了。这份大恩大德,我们宋家记了一辈子。 妾身进府之后,总想着能有机会,远远给老夫人磕个头,替我那殉职的兄长,谢一谢当年侯爷的照拂之恩。 妾身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本来不敢提这样的奢望,可实在是这份恩情压在心里太久了,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夫人,求夫人带妾身一同去定北侯府,让妾身能远远见老夫人和秦夫人一面,磕个头,也算了了我们宋家一桩心愿。”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屈膝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贱,跟着夫人出门,怕是会丢了夫人的脸面。可妾身保证,到了定北侯府,妾身一定乖乖跟在夫人身后,绝不乱说话,绝不乱走动,绝不会给夫人添半分麻烦。只求夫人成全妾身这一片孝心。” 谢枝意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宋依依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没想到是这么一桩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宋依依,心里忽然软了几分。 她早就听说过宋依依的出身,知道她兄长是因公殉职的武差,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隐情。 “你快起来,地上凉。”谢枝意连忙让挽月把她扶起来。 “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既是功臣的家眷,哪里有什么低贱的道理。” 这话其实过于捧着宋依依了。 毕竟只是一个流外的差役,在这规矩森严的官场里,算哪门子的臣? 但可惜,宋依依不懂这些,所以压根儿就没有听出来哪里不对,反而觉得少夫人说的对,自己哥哥也算是因公殉职,那就是英雄! 宋依依被扶起来,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神色依旧恭谨。 “少夫人宅心仁厚,可妾身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妾身只是个小妾,跟着少夫人去定北侯府,连个正式的拜帖都没有,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说咱们安南侯府不懂规矩。妾身不敢奢求别的,只求能跟在夫人的丫鬟婆子身后,混在人群里进去,远远见老夫人一面,磕个头,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第296章 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这番话,自然是以退为进。 谢枝意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分明是绵里藏针,心中有几分不喜,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她去拜访长辈,带一个身边的姨娘过去,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再说了,宋依依兄长是定北侯的旧部,带着她去,也算是能给两家添几分香火情。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谢枝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什么叫混在人群里进去?你是我安南侯府的人,我带着你一同去串门子,谁敢说半句闲话? 三日后你跟着我一起出门便是,到了定北侯府,你只说要替兄谢恩。秦夫人最是心善,肯定不会怪你失礼的。” 宋依依心里猛地一松,悬了好几天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连忙又屈膝福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少夫人恩典!少夫人的大恩大德,妾身这辈子都不敢忘!” “快别这么多礼了。”谢枝意笑着把她扶起来。 “你这几日回去好好收拾收拾,穿得整齐些,别失了体面。到了定北侯府,言行举止都跟着我,自然没人敢轻慢你。” 宋依依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罗衣,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了。 小禾跟在她身后,手心里也全是汗,走到没人的拐角处,才敢压低声音说:“姨娘,成了!少夫人答应咱们了!” 宋依依点点头,看着院墙外湛蓝的天,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这第一步棋,她走成了。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亮透,安南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二门处。 谢枝意一身鲜亮的桃红绣五彩牡丹的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端的是雍容华贵。 宋依依跟在她身后,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了一支素银的素面簪子,半点珠光宝气都无,却显得整个人清清爽爽,格外顺眼。 “你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妥当。”谢枝意扫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张扬,也不失体面,很好。” 宋依依连忙躬身:“多谢少夫人夸赞,妾身不敢抢了少夫人的风头。” 谢枝意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冷了几分,但宋依依没看见。 而跟在谢枝意身边的大丫环则是面无表情地瞪了宋依依一眼,真是蠢货! 什么叫不敢抢了少夫人的风头? 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小妾能随便说的? 世子夫人身上可是有诰命的,又是正妻,你刚刚这话一出口,就是过错! 但少夫人没发作,大丫环也只当是没听到,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了。 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往定北侯府的方向去。 宋依依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手轻轻放在膝头,表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却早就翻起了波澜。 她知道今日这一趟,是她能不能在安南侯府彻底站稳脚跟的关键。 定北侯府的大门早已敞开,门房看见是安南侯府的马车,连忙上前恭敬地引着马车从侧门进去。 江莞莞早就带着翠珠,站在二门口等着了。 江莞莞一身月白色绣暗纹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簪子,没有半分奢华的装饰,却自有一种将门侯夫人的沉稳大气。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嫁入侯府后,也算是见过血雨腥风,也见过人情冷暖,眉眼间那股爽利气度,是普通深宅里养出来的闺秀比不了的。 “世子夫人,你可算来了!”江莞莞笑着迎上来,伸手挽住谢枝意的手,“我前几日还想着,你提到的《百寿图》到底是何等惊艳,今日你便亲自送过来了。” 谢枝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哪敢耽误给老夫人的礼物,熬了三个通宵,总算把最后几针绣完了,这不赶紧送过来。” 她说着,侧身把身后的宋依依让出来,“今日我还带了个人过来,你见见。” 宋依依早就规规矩矩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清晰却恭谨:“妾身宋氏,给定北侯夫人请安,夫人万安。” 江莞莞眉梢微微一动,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宋依依身上。 她本来以为谢枝意带过来的,是身边的什么得力丫鬟,没想到竟然是宋依依。 她心里正疑惑,就听见宋依依接着说:“当年侯爷差人去我们老家送抚恤银的时候,我娘正重病在床,若不是那笔银子,我娘怕是撑不过那年冬天。妾身今日跟着我家少夫人过来,就是想替我那殉职的兄长,给老夫人磕个头,谢一谢侯爷当年的照拂之恩。” 她说着,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轻碰到冰凉的青砖上,动作郑重得没有半分敷衍。 江莞莞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软了。 不是因为她被宋依依的话打动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宋依依终于长脑子了。 如今这样恭敬地行礼,既给了侯府体面,也能显出安南侯府规矩教得好。 总之,宋依依这一波,就是过来刷好感的。 待会儿这话,若是让她再在老夫人跟前说一遍,那老夫人定然更会心软,也会忆起从前。 老夫人年纪大了些,又早早经历了丧夫丧子,她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殉职将士的家眷。 当年在边关,多少好儿郎为了护着边境的百姓,把命丢在了冰天雪地里,他们身后的家人,大多过得清苦,侯爷和老夫人这些年一直想着法子照拂,却总有照拂不到的地方。 “快起来,快起来。” 江莞莞连忙上前伸手亲自把宋依依扶起来,指尖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才发现她身子单薄得很。 “你既是张世子的内眷,便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咱们进去说话吧。” 她仔细打量了宋依依两眼,见她穿着素净,眉眼温顺,站在那里规规矩矩,较之先前在秦家住着时的那股子张扬得意劲儿,已是大不相同。 她转头看向谢枝意,笑着说:“世子夫人倒是有心,还把她带过来让我见一面。咱们里面请吧。” 几人说着话,一起往里面的正堂走。 江莞莞特意让宋依依跟在她们身后,不用丫鬟婆子引着,这份体面,已经是格外的恩典了。 第297章 就是太懂事了 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江莞莞才笑着看向宋依依:“你如今在安南侯府,日子过得可好?世子夫人心善宽和,是出了名的贤慧之人,你能得她庇佑,也是你的福气。” 前面一句话问得随意,却直接问到了宋依依的心坎上。 但紧接着又直接捧了谢枝意,点明了主母是位大度贤慧之人,还提醒她要好好听主母的话。 所以,宋依依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不动不在喉咙那里打了个转,再出口,就跟先前计划的不太一样了。 她脸上却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低下头轻声说:“劳夫人挂心,少夫人和世子爷都体恤我,日子过得很好。 只是妾身出身低微,从前没进府的时候,家里穷惯了,进府之后很多规矩都不懂,所以也尽力学好规矩,省得再给世子爷和少夫人惹麻烦。 只是有时候夜里想起我兄长,想着他当年在战场上拼了命护着的太平日子,我却连好好活下去都难,心里难免有些难受。” 她说着,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神色里满是隐忍的委屈,却半分都没说安南侯府里谁的坏话。 江莞莞是什么人?在深宅里待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眼神在谢枝意脸上快速扫了一眼,笑道:“高门内宅皆是如此,学规矩是必然,主要也是学好了规矩,至少让你不会在人前出丑丢了侯府的体面。” 谢枝意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妹妹说的是,咱们女人能帮自家男人的事不多,管好自己,不给他们添麻烦就算是立功了。” 这话,宋依依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也不敢随便接。 她的那点本事,是被世子爷再三嘱咐要藏着的,不然会出事。 不多时,翠珠过来禀报,说是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边已经礼完佛了,江莞莞便请她们往庆安堂去吃茶。 谢枝意本就是为了敬老而来,那百寿图也是送给老夫人的,此行自然是要给老夫人请安才对。 老夫人看到宋依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走了会儿神,大概有三四息的时间,眼神有些发虚。 宋依依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把先前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说到后面时,已经有了几分哽咽之声。 老夫人看着宋依依这副温顺又懂事的模样,想起那些殉死在边关的将士,心里顿时就软了。 她最见不得这些英雄的家眷,在别的府里被人磋磨。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老夫人叹了口气,看着她温声说,“以后你在安南侯府里,要是真的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让人递个信到定北侯府来。别的事我或许帮不上你,若真是有人欺负你,我老婆子也不会干看着。”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旁边站着的丫鬟婆子,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依依心里猛地一震,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连忙站起身,再次郑重地屈膝行礼,声音里满是恳切:“妾身多谢老夫人照拂。妾身不敢给老夫人添半点麻烦,只求以后府里的人知道,妾身还有老夫人您这一点薄面在,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谢枝意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宋依依今日求着跟过来,哪里是只为了替兄长谢恩,分明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攀上定北侯府这棵大树。 可她看着宋依依,又想起她兄长和定北侯间的那点儿情份,老夫人又亲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反倒没法生气了。 说到底,宋依依这个妾室,是她带到定北侯府来的。 江莞莞自然不会让宋依依无故就多一个靠山,凭什么呢? 宋依依兄长之死是因公殉职,朝廷给了抚恤银子,秦昭和老夫人也都给了表示。 这点儿情份,不能一直拿来消磨。 况且,宋依依这人脑子时好时坏的,万一仗着秦家的势再做出一些不理智之事来,算谁的过错? “好了,宋姨娘这份担心完全没必要。世子夫人可是出了名的贤慧大度,若非如此,宋姨娘也不可能来此。日后你好好服侍主母,这才是正经。” 江莞莞一句话,让宋依依差点儿变脸。 江莞莞说的都是事实,但事实往往就不好听。 宋依依身为一介妾室,听从夫君和主母的吩咐,服侍他们,这才是一名妾室的本分。 如今在老夫人跟前说的那番话,有些不合时宜了。 好像秦家老夫人就是她的靠山一般! “你还不赶紧谢过老夫人。” 谢枝意笑着开口,打了个圆场,“以后你在府里安分守己,自然没人敢为难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先回了我,我自然会替你做主,实在不行,再去麻烦江夫人便是。” 宋依依连忙点头:“是,妾身都听夫人的。” 此时,老夫人也反应过来了。 “好了,起身坐吧。老三媳妇儿,你们来的也正是时候,你大嫂今儿特意做的八珍糕,你们也都尝尝。” “是,母亲。那我们今天也是沾了大嫂的光了!” 接下来的话,便转到了家常上。 宋依依再难插得上话,而且汪氏也不傻,她是正妻,怎么可能会真地待见小妾? 老夫人看到那幅百寿图,少不得又是一番夸奖,又让人开了私库,将自己一直收着的一枚白玉镯子取来,说是给小辈的礼物。 谢枝意推托两次无果后,便只好收了。 宋依依半低着头,紧抿着唇,一直没说话。 还是后来老夫人余心不忍,又让人取了一对耳坠子过来,赏给宋依依,这才作罢。 “好了,你们年轻人一起多说说话,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你们也不必非得拘在我这里不自在。” 从定北侯府回到安南侯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马车刚在二门停下,早有不少得到消息的姨娘和管事嬷嬷,都等在那里探头探脑。 她们早就听说宋依依跟着世子夫人去了定北侯府,还得了定北侯夫人的亲自接见,甚至还得了老夫人赏的耳坠,一个个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第298章 真的换来了体面吗? 宋依依跟着谢枝意下了马车,手里小心翼翼地攥着那个装着耳坠的小锦盒,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半分没有得了势就张扬的样子。 她先恭恭敬敬地把谢枝意送回正院,又亲自谢过了谢枝意今日的成全,才带着小禾往云锦院走。 刚走到半路上,就碰到了住在西跨院的李姨娘。 陈姨娘是最早跟着世子的老人,从前没少给宋依依下绊子,之前克扣宋依依院里用度的事,背后就有她的手笔。 陈姨娘看见宋依依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上前福了一福,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宋妹妹回来了?听说你今日去定北侯府,还得了秦老夫人的赏,真是好大的体面啊。以后妹妹可别忘了照拂照拂我们这些做姐姐的。” 要是放在从前,宋依依见了她,早就主动上前赔笑了。 可今日宋依依只是微微侧身,受了她这半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陈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替亡兄去谢个恩,哪里谈得上什么体面。以后咱们同在府里,自然互相照拂。” 陈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看着宋依依这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气度,心里忽然就生出几分惧意。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从前任人拿捏的宋姨娘,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软柿子了。 其实,早在之前大家也都知道宋依依和定北侯府的关系。 但问题是,定北侯府一直没有表态,而且上次也只是江莞莞过来探望了一下,并没有向安南侯府施压,也不曾提出来要为宋依依做主。 所以,大家便下意识里以为宋依依与定北侯府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现在,他们才突然发现,好像是不一样了。 宋依依没再多说,带着小禾转身就走,留下陈姨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回到云锦院,小禾把院门关上,兴奋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说:“姨娘!您看见了吗?刚才陈姨娘给您行礼呢!从前她见了您,从来都是鼻孔朝天的,今日居然主动给您福礼!以后看谁还敢随便欺负咱们!” 宋依依把那对定北侯夫人赏的耳坠从锦盒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妆匣最里面的一层。 她指尖抚过温润的和田玉,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忘形的神色。 “你别高兴得太早。”宋依依转过身,看着小禾轻声说。 “这不过是刚开始。秦老夫人的照拂,是给我撑了一层脸面,可这脸面不是让我拿去耀武扬威的,是让我能安安稳稳在这云锦院里活下去。” 她太清楚这深宅里的规矩了。 江莞莞今日在定北侯府说的那番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安南侯府。 以后夫人不会再随便让人来敲打她,管家房也不敢再随便克扣她的月钱,那些从前明里暗里给她下绊子的姨娘,也得掂量掂量,动了她,会不会扫了定北侯夫人的脸面。 可这份庇护,终究是外人给的。 她不能拿着江莞莞的名头在府里横行霸道,那样只会惹得安南侯府上下都对她不满,到时候就算秦老夫人想护着她,也护不住。 “以后咱们院里的人,都把嘴巴管严了。” 宋依依看着春桃,神色郑重,“出去跟人说话,半分都不能提咱们靠着秦老夫人就如何如何,别人问起来,就说老夫人是感念我兄长生前是定北侯的下属,不过是照拂一二,咱们心里永远感念少夫人和世子的恩典。记住了吗?” 小禾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奴婢以后一定叮嘱院里的人,谁都不许出去乱嚼舌根。”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安南侯府的风气,果然悄悄变了。 从前总找借口来云锦院挑错的管事嬷嬷,再也不上门了; 前几日扣了她们月钱的管家,亲自派人把扣掉的两成月钱,连带着额外的一匹绸缎,一起送到了云锦院里; 就连侯夫人那边,都特意打发身边的嬷嬷过来,赏了宋依依一小盒上好的人参,说她懂事,知道感念先人的恩情。 世子张珩这几日回云锦院的次数,倒是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张珩如今见她连定北侯老夫人都能搭上关系,心里对她更是多了几分看重。 这日他下了衙门,直接就回了云锦院,一进门就看见宋依依坐在窗边绣花,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温温柔柔的。 张珩走过去,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笑着说,“我从前都不知道,你兄长和定北侯还有这样的渊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真的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 先不说张珩是否调查过,只说是宋依依自己,也跟张珩提过的。 只不过,现在张珩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试探宋依依。 但是宋依依此时心里想的却是,世子爷果然没有认真听她说的话。 “世子爷莫不是忘了?妾跟您说过的。” 张珩笑了一下:“你之前只说是曾在上直卫当差,但也没说过和秦昭的关系竟然如此亲近啊!更没说过,秦老夫人和秦昭竟然对你家人还如此照顾。” 宋依依这才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身恭顺地给他行礼,声音温柔得像水。 “世子爷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瞒着您。妾身身份卑微,不敢拿这点旧事来烦扰世子爷。若不是这次实在感念老夫人的恩情,妾身也不敢求着夫人带妾身过去。” 张珩看着她这副温顺懂事的模样,心里愈发满意。 果然是颗有用的棋子啊! 而且,用她来钓江莞莞,再合适不过。 他伸手把她扶起来,笑着说:“你如今也算是有体面的人了,以后在府里,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宋依依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里却清醒得很。 她知道,世子这点宠爱,依旧是飘在云里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有了秦老夫人那层照拂,有了世子夫人对她的放心,有了整个侯府上下对她的几分忌惮,她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像株浮萍一样,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第299章各取所需 几日后,秦老夫人特意差人送了封信过来,信里夹着一块小小的平安玉佩,说是给宋依依的,让她平日里戴着,保平安。 宋依依把那块玉佩贴身戴着,每次指尖碰到玉佩温润的边角,心里就格外踏实。 宋依依不知道的是,那块玉佩确实是老夫人让送来的,但整个过程却是有些戏剧性。 玉佩是底下的管事送来的,秦家下面有家镖局,而且还有商队。 这是他们从关外弄回来的。 几大箱子的玉石,才花了两车粮食和五斤茶叶。 太便宜了。 江莞莞当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只是差人将这些玉石打磨,然后看着做成玉佩、摆件、首饰等等。 其中光是玉佩,就是得了两匣子,差不多有六十多块。 这一块,是属于那等品相一般的。 用汪氏的话说,这样品相的玉佩,侯府的正经主子们都是不会戴的,拿来送人或者是赏人,倒是差不多。 秦老夫人这几日正因为上次只赏了宋依诊一对耳饰而觉得心里过不去,现在这玉佩一送过来,老夫人立马就动了心思。 她身边的嬷嬷也看出来了,便主动提出来,宋依依毕竟只是安南侯世子的一个小妾,身份低微,若是得了太好的东西,怕也留不住。 如此,秦老夫人便从中选了这么一块不起眼,且品相一般,只说是在寺里求来的保平安玉佩送过去了。 而嬷嬷提出来的说辞,其实也正好全了两边的脸面。 对老夫人而言,这玉佩的品相确实差了些,但有庙里求来的保平安一说法,便能给这玉佩覆上一层金光。 而对于宋依依而言。 老夫人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定北侯府老夫人特意让人送来的,这就够了。 挺好。 两人各取所需。 宋依依自以为得了定北侯府老夫人的庇佑,心里头踏实了,晚上能睡好了。 而老夫人则是觉得自己又补上了一份赏,心里也舒服了,不会让人觉得她小家子气,挺好。 宋依依将玉佩收好,站在云锦院的桂树下,看着又一次开得繁盛的花枝,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这深宅里的风从来都冷,可她凭着自己的步步谋划,终于给自己挣来了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知道以后的路还长,内宅里的算计永远不会停,可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磋磨的宋依依了。 她有了靠山,有了体面,有了在这侯府里好好活下去的底气。 宋依依不知道的是,在张珩眼里,宋依依真正的价值,从来就不是这些。 有秦老夫人给的体面又如何? 只要是张珩想,便是太后庇佑宋依依,他一样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弄死。 可这些,宋依依不会知道,也不会懂。 她看到的,只是台面上的这些东西。 她终于能明白高门大户里讲的规矩礼仪是什么了,但又真的没看明白,对于上位者而言,所有的规矩礼仪,不过都是他们手中的工具罢了。 只要你自身不够硬,规矩礼仪就是束缚你惩治你的刀。 而在这个安南侯府里,很明显,谢枝意是执刀之人,而张珩则是打磨这把刀,决定这把刀是长是短,是锋是钝的存在。 风穿过金花色缀满的桂花枝,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宋依依弯腰捡起一朵小花,轻轻放在掌心。 往后的日子,她不求盛宠不衰,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平平静静,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这就够了。 她自以为不贪心,却不明白,在安南侯府这样的门户里,求安稳平静,本就是一种最大的奢侈。 福熙堂内,奶娘将阳阳抱了进来,东暖阁的光线正好,就让他在榻上躺着,翠珠拿着一只拨浪鼓在逗他。 屋子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小娃娃那清脆又带着萌萌的笑声。 好听,让人舒心。 胡嬷嬷进来禀报:“香茗近来频繁接触长房和二房的人,瞧这意思,倒是有种想要挑拨离间的打算。” 江莞莞拧眉,刘氏先前生产,才刚刚惹出来这么大的乱子,眼下又有香茗做乱? 香茗是江柔安插进来的人,虽说后来向自己投诚了,但她可不敢全信。 所以,一直让人在暗处盯着呢。 “夫人,香茗背后的主子,显然不是江柔,您看?” “香茗背后的主子,这是拐了好几个弯儿啊。找个机会,寻个错处,将香茗送官,记住,莫要自行处置,更不可先动刑。” “是,夫人。” 胡嬷嬷退下去办事,一旁的翠珠则是不解。 “夫人,为何还要报官?香茗那样不知道跟了几个主子的人,干脆将她打出去便是了,何苦还要再费这些力?” “她是杨夫人借着江莞莞的手安插进来的,杨清和如今是礼部侍郎,明年的会试,他必然是要起到重要作用的。江柔此时巴结她,不就是想着看能不能先从杨清和那里漏一些消息出来?” 翠珠吓得一个哆嗦:“科考舞弊?那是要杀头的吧?” 看到翠珠这个反应,江莞莞笑了。 正常人,一听到这样的大事,的确是会有几分心惊。 毕竟是要掉脑袋的。 但江柔这样的一个内宅女子,偏偏就有这个胆子来做。 你说奇不奇吧? “江柔的胆子向来很大。只是我有点儿好奇,到底是谁给了她错觉,在考前与相关官员来往过密,是好而非坏事?事后若是被人给告到御史台,那就等着被查吧!” 翠珠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虽然不算多聪明,但是经主子一提,她也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还真是啊!这要是被人检举,说是丁举人偷了题……”话没说完,翠珠自己就先捂上嘴了。 江莞莞笑了一声:“行了,日后莫要再议论他。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至于那个香茗,早知她不老实,我也没有心思再去钓什么鱼,直接将人送官,就说是她偷盗主家财物便可。” “夫人,您就不怕她到了外头再乱说?” “她能说什么?不过是咱们这里的一个杂役丫头罢了,而且时日也短,她若是真敢乱说话,头一个要付出代价的就是江柔,再之后便是杨夫人。她不敢!” 第300章 怪得了谁呢? 江莞莞说的没错,香茗不敢。 事实上,香茗被送官的第三天,便死在了牢房里。 据说是自己太害怕,然后拿头上的铜簪自尽的。 一个女犯人,头上竟然还有铜簪? 啧啧,这杀人灭口的事,都做得这般不知遮掩。 对此,江莞莞也只是微微摇头,命人将其葬了便是。 说是葬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入祖坟,只能配阴婚。 但香茗的情况特殊,因为她是奴婢之身,所以连被家里人私自配阴婚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乱葬岗里随意挖个坑,埋了便算是彻底了结这一生。 江莞莞有时候觉得自己心挺冷的。 十几岁的姑娘,说没就没了,她竟然丝毫不觉得可惜,也不曾难过一下。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虽不至于说是弱肉强食,但也相差无几了。 她没有什么大志向,保住自己这条命,能护住她在意之人,这便已经是她最大的愿望,也是她能力之极了。 她不主动去杀人、算计人,就已经是仁慈了。 所以,她真心希望不要再有人到她跟前来作死了。 尤其是江柔! 安分些吧。 可惜,她的愿望没有成真。 香茗死后第二日,江柔便过来了。 不用问,定然是来打听香茗相关的。 只是这一次,让她失望了。 江莞莞甚至都没有见她。 的确是命人将她请进府了,但也只是坐了一会儿,胡嬷嬷便以夫人还有要事为由,将人送出去了。 自始至终,待她有礼规矩,但就是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越是如此,江柔心中越是害怕。 因为作贼心虚啊! 但是第二天,江柔又来了,这一次江莞莞还是没见她。 但是第三天,她又来了。 江莞莞只觉得好笑。 这个妹妹,是真地慌了,也怕了吧! 深秋的风卷着桂花的碎香,漫过定北侯府朱漆铜钉的大门,落在垂花门旁两株开得漂亮的山茶花上。 江柔坐在铺着青缎软垫的马车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绣着的三朵浅碧兰花,指腹下的针脚细密得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思。 车帘被丫鬟春杏轻轻掀开一角,侯府飞檐上鎏金的走兽在日光下晃得她眼晕。 她忽然想起几年年前在江家老宅的后花园里,她还攥着江莞莞的裙摆,抢过姐姐手里那只雕着海棠花纹的银镯子,那时江莞莞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但是眼神有些冷。 可如今,一个是钟鸣鼎食的定北侯夫人,掌着全侯府中馈,连京兆尹见了都要躬身问好; 一个是丁举人的娘子,住着城东那座三进的小宅院,连给府里请几个好一些的厨娘都要掂量再三。 这份云泥之别,像一根细刺,在她心里扎了整整两年。 “娘子,侯府的胡嬷嬷已经在二门等着了。” 春杏的声音压得很低,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踩下马车。 青石板路被洒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点浮尘都没有,胡嬷嬷穿着藏青缎面的比甲,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见了她便福了半礼,脸上的笑意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丁少夫人安,我们夫人在沁芳亭等着您呢,说今日备了从江南送过来的雨前龙井,正等着您一同尝鲜。” 江柔连忙伸手扶住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亲热:“胡嬷嬷太客气了,我和姐姐是亲姐妹,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礼数,倒显得生分了。” 胡嬷嬷笑着引着她往园子里走,沿途的丫鬟仆妇都垂着手站在侧边,目光只落在鞋尖上,连半分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江柔瞥见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毛色鲜亮的鹦鹉忽然开口说了句“夫人安”。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侯府里连只鸟都这么懂规矩,难怪香茗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半点错处都没露出来,最后却落得个在牢里自尽的下场。 沁芳亭临着半亩方塘,塘里的残荷都几乎看不着了,水很干净,也很清,风一吹就漾开细碎的波纹。 今天的阳光正好,细细的风很轻,所以江莞莞特意选在这里见她。 江莞莞穿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簪子,正低着头用银茶匙拨弄茶盏里的浮沫,身边只站了个大丫鬟翠珠,连个多余的仆妇都没有。 见她进来,江莞莞才抬眼,笑意温温柔柔的,伸手招呼她坐到身边的石凳上:“刚过完重阳节,府中的事务实在是繁琐,今日我特意把府里的琐事都推了,就等着和你说说话。” 江柔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指尖温凉,连掌心都细腻得没有半点薄茧,而且皮肤滑腻,看着就美。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虽说不至于在丁家亲自做家务,但终究是不及以前在娘家时那般肆意。 刚成亲那会儿,她没觉得丁家日子多难,至少她自己的吃喝用度上从不曾亏着。 可是后来丁绍峰读书要钱、同窗间人情往来要钱、买孤本要钱、拜访师长要钱…… 日子久了,再爱花钱的江柔,也得学着节俭了。 她身边仍然有仆从,吃食上仍然是日日有肉有蛋,但实际上却比未出阁时,差了一大截。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说不出口。 当初是她非要嫁给丁绍峰的,甚至不惜自污,也要和丁绍峰在一起。 如今,她和江莞莞的日子过得天差地别,又怪得了谁呢? 怪江莞莞当初不肯老实地换嫁到安南侯府! 怪张珩当初不同意换江莞莞入府为妾! 怪当年江哲和沈家为何都要拼了命的护着江莞莞! 一想到江莞莞还是有品阶的诰命夫人,自己却只是一位举人娘子,便又开始不甘。 她心里那点酸涩也跟着翻了上来,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姐姐如今真是越来越体面了,不像我,只是一介举人娘子,还得操心一家子人的吃穿花用,处处都要小心计算,生怕再入不敷出。” 江莞莞把推到她面前的茶盏往她手边又递了递,茶香清润,裹着淡淡的兰花香。 “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不过是顶着侯府的名头,多操几分心罢了。你看看我这手上,前几日理账册,磨出的印子还没消呢。” 第301章 你看看这个 她伸出手,指腹处果然有一点淡淡的红痕。 江柔攥着她的手不肯放,眼眶先红了半分:“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侯府的中馈那么多事,也就姐姐你能料理得清清楚楚,换了旁人,怕是早就乱成一团了。 不像我,嫁去丁家这几年,天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连件像样的新首饰都添不起,前几日我家夫君去府学里赴宴,连件像样的新袍子都未曾做出来,说出来真是给姐姐丢脸。” 江莞莞听到这话后,嘴角都跟着抽了抽。 你有病吧! 你夫君没穿新袍子,怎么就丢我的脸了? 他又不是我夫君! 这碰瓷碰的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江柔边说,还边擦着眼角,那模样,倒是挺让人心疼的。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早就把她的心思摸得透亮。 几日前她下令让人拿了香茗,然后以偷盗主子财物为名送进了府衙。 那时候江莞莞站在正堂的帘后,看着香茗被按在地上,一开始还嘴硬不肯招,后来还是胡嬷嬷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人才彻底地泄了劲儿。 再之后,有人从香茗的屋子里又搜出来几张信纸,其中一张还是写了一半未来得及往外送的信。 江莞莞当时就叹了口气,吩咐暂且把人押下去,别在牢里苛待她。 可没到三日,就传来消息说香茗在牢里用裙带自缢了。 那时候江莞莞拿着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在暖阁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翠珠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最后只听见夫人轻声说:“到底是江家的女儿,她若真想要什么,大可明着来,何必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此刻江柔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掉,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话锋终于慢慢绕到了正题上。 “姐姐,我前几日听说,咱们府里之前那个叫香茗的丫鬟,犯了错被下了狱?我还听说人死在牢里了,可是姐姐派人去做的?那可一条人命啊,姐姐如今竟是心狠至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江莞莞的脸,不肯放过她半分表情变化,就怕从她脸上看出半点知情的端倪。 江莞莞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烟袅袅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语气依旧平平静静的。 “你说香茗啊,是有这么回事。前阵子府里失窃,查来查去,最终查到了她头上,未来得及拿出去变卖的首饰,还有她那匣子里已经换好的银票,罪名坐实,我便命人报官处置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塘边刚飞过去的一对鸟儿身上,语气轻得像风:“我本来还想着,等审清楚了就把人放出来,毕竟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没必要赶尽杀绝。哪里知道没等案子结,就传来消息说她在牢里自缢了,说是怕受刑,丢了脸面。” 江柔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瞬间凉了半截。 她没想到江莞莞会把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半分没提眼线、半字没提往外送消息的事,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没底。 香茗是她花了足足二百两银子,安排了身份,才送到江莞莞身边的。 每月香茗都会把侯府的人情往来、银钱出入,甚至定北侯几时回府、几时去公廨,都写在信里,塞在点心匣子里送到城东的丁家。 可几日前,信突然断了。 她打发了好几波人去打听,都只打听到香茗下了狱,连半点别的消息都没捞着。 她夜里连着做了好几场噩梦,梦见香茗把她全都招了,定北侯拿着刀冲到丁家把她拖去见官,今日借着探望的由头过来,就是想探探江莞莞的口风,看看香茗到底有没有把她供出来。 “怎么好好的人,就这么想不开了?” 江柔的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连忙低下头喝茶掩饰,滚烫的茶水溅在舌尖上,疼得她一缩脖子。 “姐姐,这案子,最后审清楚了吗?香茗她……真的盗窃财物?她,她看上去不像是有那个胆子的人啊!我之前来侯府和姐姐说话,她还帮我引过路呢,瞧着老实本分,真是没想到,会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江莞莞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锞子,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银锞子的边缘,刻着一朵小小的碧兰花,正是江柔曾经赏给香茗的东西。 江柔的脸瞬间白了,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几乎要把帕子撕碎。 “你看看这个。”江莞莞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 “这是香茗被抓的时候,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这枚银锞子塞在了衣领最里面,下人递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你当年在江家,专门给身边得用的下人打的赏银,整个江家,也就你会在银锞子上刻这种兰花。” 江柔的后背瞬间浸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僵在石凳上,连抬头看江莞莞的勇气都没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想着完了完了,姐姐全都知道了,她要把我送去见官了。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预想中的斥责,只听见江莞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疲惫。 “江柔,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同为江家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你那点心思。香茗进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是你的人了,她给你往外送的每一封信,门房都给我递了副本。”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江柔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你?” 江莞莞接过她的话,伸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依旧温和。 “因为我们是江家人。父亲和兄长都在朝为官,我总要顾着江家的名声。我若一上来就把你送到官府,闹得人尽皆知,你让丁举人以后怎么在官场上立足?让你的孩子,以后怎么抬头见人? 我们江家的女儿,做出往姐姐身边塞眼线的事,传出去,整个京城的人都要戳江家的脊梁骨,江家多年清正门风,岂非是败坏在你的手上?” 第302章 不死心的江柔! 江柔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之前装出来的亲热、算计、试探,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她伏在石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害怕,全都跟着眼泪涌了出来。 “姐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嫁去丁家之后,日子过得太难了,婆母是个厉害的,小姑子也是个拎不清的。丁家里里外外全靠我撑着,我实在是太累了! 我想着,我要是能知道侯府的一点消息,以后丁家人欺负我的时候,我就能拿出侯府的名头压他们,我也想着能有机会和姐姐更亲近一些。我……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啊……” 这话,自然是半真半假! 若是江柔早些这个态度,江莞莞兴许能信个七八分。 现在嘛,呵呵,能信五分,已经算是给江柔这个姓氏几分薄面了! 江莞莞递给她一方帕子,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当然知道江柔在丁家的日子不好过,丁举人虽然有才学,但是性子过于傲气,在家中又摇摆不定,婆婆又是个出了名的难缠的。 “江柔,我知道你日子难。”江莞莞的声音放得更柔。 “你要是缺银子,缺人手,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我是你亲姐姐,难道还会看着你受苦不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用香茗来探我的底,甚至想把侯府的消息往外传。 你知不知道,上次我遇袭一事,侯爷就已经怀疑府里有内鬼了。若非是我先一步拿下香茗,到时候侯爷查到了她头上,自然也能查到这锭银锞子,到时候别说你,整个丁家都要跟着受牵连。” 江柔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之前只想着拿侯府的消息给自己撑场面,不是在丁家撑场面,而是能让她在几位夫人那里更有底气。 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会牵扯到军国大事,会闹出人命。 她一直以为这些不过是内宅妇人的一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但也不会影响大局,寻常看重名声和体面的人家,自然不会把这等事情捅出去,显得小气。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搞错了。 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现在她自己都理不出一条清楚的思绪了。 江柔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这些消息这么重要,我绝对不会让香茗记下来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香茗她……她在牢里,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此刻终于颤颤巍巍地问出了口。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香茗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在牢里自尽,就是为了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牵连你。这样的说法,你信吗?” 江柔被江莞莞突然冷下来的语气吓到了。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听到了反话。 “江柔,你总以为自己聪明,总觉得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但实际上,从头到尾,你都是被人利用的可怜虫!” 江柔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流得更凶,她想起香茗临去侯府之前,跪在她面前跟她说“娘子放心,我这条命都是娘子给的,绝对不会出卖娘子”。 香茗没有把自己供出来,所以她真的做到了。 先是巨大的愧疚和后怕瞬间淹没了她,但随后,江莞莞的话,又一下子把她打入地狱,她不仅惨,而且还活着了一个别人眼里的笑话! 她呆愣愣地笑了一声后,便趴在石桌上,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江莞莞等她哭够了,才让翠珠端上来一碟刚蒸好的玫瑰糕,推到她面前。 “好了,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回去丁举人该心疼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你和香茗的关系,京兆尹那边的案子,也已经结了,定了香茗的罪名,没人会查到你头上。” 江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莞莞,心里又是感激又是羞愧。 她攥着江莞莞的手,哽咽着说:“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之前还那样算计你,我真不是人。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再也不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擦了擦眼泪,声音放得又软又亲。 “姐姐,我前几日在家里挑了两个手脚特别麻利的小丫鬟,都是江家的远亲,从乡下来的,性子最是忠厚老实,我把这两个丫头送过来给你使唤,算是弥补先前香茗犯下的错,你放心,她们都是前几日江家族老给安排过来的,我也只见过一面,如今还在江家学规矩呢。” 江莞莞笑了:“江家的人?那怎么会由着你来挑?” 江柔是出嫁女,按理说,这等事情,当由顾婉婷来操持才对。 江家族老,怎么会把消息直接给江柔送去了? 事情虽然不算大,但她怎么一点消息没收到? 江柔丝毫不心虚:“姐姐,这一支的族老,先前曾因为乡邻间田产一事有过争执,后来被我娘派去的管家解决了,所以后来他们便常与我娘有书信来往。”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莞莞,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香茗虽然没了,可若是能再塞两个人进来,以后侯府的消息还是能源源不断传到她手里,有了侯府做靠山,以后她在人前仍然是风光无限的。 她刚刚这意思,就是说这一支脉的人,和冯氏关系不错,所以才会托到冯氏这里,想着给几个可怜的姑娘求条生路。 虽是同族,但不同命! 可她话音刚落,就看见江莞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的边缘,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点不容置喙的力道。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两个人,既是你选中的,便留下自己使唤吧,我侯府,不缺下人。” 第303章 顾婉婷求助 江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心急,弄巧成拙了。 “是我的错,姐姐是侯府的夫人,想要什么样的丫环找不到呢。呵呵。我,我也只是好心,姐姐千万别误会。” 江莞莞看着她还不肯死心,轻轻摇了摇头。 江柔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要糟,可现在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了。 而且,她又不傻,那个香茗都死了,无论有没有把自己供出来,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她现在说多错多,干脆还是装哑巴的好! 江莞莞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回避,“我这侯府里的丫鬟,都是家生子,几代人都在府里当差,根正苗红,从来不会出半点差错。我身边现在伺候的人足够了,再多的人进来,反而挤得慌。” 这明显就是话里有话了。 江柔现在脑子也总算是回来了。 “是,之前的事都是妹妹想错了,你放心,以后我都不会再给姐姐添麻烦了。” “嗯,最好是这样。” 江柔急了,现在也顾不得其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姐姐,我真知道错了。我,是我自己让猪油蒙了心,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江莞莞看着她终于安分下来,语气又软了几分:“江柔,你记住了,我们是亲姐妹,血脉连着血脉,只要你安分,不给我找麻烦,那我永远不会害你。 你想要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来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不影响江、秦两家体面的事,绝对不会推辞。 但是以后,你再也不要动往侯府塞人的念头,我们江家的女儿,要活就活得光明磊落,别再搞那些藏在暗处的小动作,最后害了自己,也害了整个家族。” 江柔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对着江莞莞认认真真地福了个大礼:“姐姐,我今日全都听你的,以后再也不会犯糊涂了。” 没有江柔作妖,也没有了那个需要时时防备的香茗,侯府的空气都清静不少。 江莞莞正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莹白的玉棋子,和身边的大丫鬟翠珠对弈。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盛,落了半院子的花瓣,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柠檬色的雪。 “夫人,门外江少夫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奴婢瞧着她脸色可不太好。” 小丫鬟掀着棉帘进来,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江莞莞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眉尖微微一蹙: “大嫂?这都快卯时了,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快请进来,把暖阁的茶沏上,用我前儿新得的那罐君山银针。” 冬天黑的早,再晚一会儿,估计天就黑了。 不过片刻,顾婉婷就被引了进来。 她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被一个小丫环接过挂起来。内里还穿着半旧的银灰绣缠枝莲的褙子,鬓边的珍珠簪子歪了一根,眼角带着明显的青黑,全然没有往日江少夫人那般从容温婉的模样。 一进门,她看见江莞莞,眼圈先红了,福了半礼,声音都发颤:“莞妹……” “嫂嫂快坐,这是怎么了?可是侄儿着了凉?还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江莞莞连忙起身扶她,示意翠珠把榻上的软垫往她身后塞了塞,又亲手递了一杯温茶到她手里。 “先喝口茶缓一缓,有什么话慢慢说,在我这儿没外人。” 顾婉婷捧着那杯热茶,指尖的凉意慢慢散了,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滴在茶盏沿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莞莞,你可得帮帮我,帮帮你哥哥……这日子,我实在是快撑不住了。” 江莞莞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稳得像定了海神针。 “嫂嫂别急,慢慢说。兄长在翰林院当差,前儿我还听侯爷提了一句,说他近来编的《前朝艺文志》进度不错,圣上面前都夸了两句,怎么就出事了?” “就是因为这书,才出的事!” 顾婉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无奈。 “你大哥前几日校稿,发现里头有几处记载错漏,偏偏那几处错,是翰林院王学士的手笔。夫君性子直,当场就指出来了,还当着几位编修的面,把稿子改了。你是知道的,那王学士是李太师的门生,平日里在翰林院说一不二,你大哥这么驳了他的面子,他能不记恨?” 江莞莞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我就说前几日遇到大哥,看他脸色不好看,我问他他只说是翰林院事多累的。原来根子在这儿。王学士心胸素来不宽,大哥当众扫了他的颜面,他自然要找由头给大哥些苦头吃。只是……这和大嫂你急着来找我,有什么牵扯?” “何止是牵扯!他这是把手伸到我们江家内宅来了!” 顾婉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又连忙压下去,怕失了体统。 “三日前翰林院的同僚在醉仙楼吃酒,你大哥也去了。酒过三巡,那王学士突然拍了拍手,从后堂领出来两个姑娘,说见你大哥平日里在翰林院当差辛苦,身边连个贴心服侍的人都没有,特意把这两个姑娘送过来,给你大哥铺纸磨墨、暖床递茶。” 江莞莞的眉瞬间皱紧了,声音也冷了几分。 “他这是公然往大哥房里塞人?大哥当时就该推了,同僚之间哪有送丫鬟送女人的道理,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你大哥何尝不想推!”顾婉婷苦笑着摇头。 “当时满座七八位大人都在,王学士端着酒,说‘江编修莫不是嫌我送的人粗鄙,入不了你的眼?’这话一出口,满座的眼睛都盯着你大哥。 你大哥要是当场驳了,那不就成了公然不给上司脸面?往后在翰林院,他还能有好日子过?王学士随便给你穿几个小鞋,那《前朝艺文志》的编撰差事,你大哥就得被踢出来。” “所以大哥就把人带回去了?” 江莞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窗外的风卷着一片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衣襟上。 “是,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当场喝了那杯谢酒,把两个人带回了府。” 第304章 插手江家内宅 顾婉婷叹了口气,“那两个姑娘,一个叫杜娟,一个叫蔷薇,你听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我私下里问了跟着你大哥去吃酒的小厮,说那是醉仙楼里唱曲的姑娘,是王学士常去捧场的两个。” 江莞莞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服侍笔墨’,原来是把风尘里的人往朝廷命官的内宅里塞。这王学士,是明摆着要往大哥身上泼脏水,还要搅得我们江家内宅不安宁。大嫂你怎么安置的这两个人?” “我哪敢随便给名分啊!”顾婉婷的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你大哥私下跟我说,他半分收用的心思都没有,就是怕拂了王学士的面子,暂时把人带回来应付着。我思来想去,只能先把她们安置在西跨院的两间厢房里,对外只说是府里新来的通房。 跟她们明说了,如今先安分当差,往后要是真有了身孕,再抬成小妾。我想着,先把名分压到最低,总不能刚进府,就给她们姨娘的体面,那往后还得了?” “你这处置,已经是稳妥的了。” 江莞莞点头,但又有几分担忧。 “只是这两个人,既然是王学士特意送来的,怎么可能安分当差?她们背后有人撑着,自然是要闹出事来的。 大嫂你如今要照看年幼不知事的侄儿,还要打理中馈,自然是分身乏术——我猜,这两日她们已经开始生事了?” 顾婉婷一听这话,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抓着江莞莞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莞莞,你真是洞若观火!这才进府第三天,就闹了三桩事! 头一日,杜娟就趁着我去给夫人请安的功夫,端着一碗参汤去了你大哥的书房,说要亲手喂你大哥喝,吓得你大哥把手里的笔都掉了,溅了满纸墨汁,当场就把她撵了出去。 第二日,蔷薇偷偷摸到阿瑾的院子外头,给奶娘塞银子,想让奶娘在我跟前替她说好话,说她性子温顺,求我抬举她。 今日更过分,杜娟故意把我给你大哥做的那双新鞋剪了个口子,反咬一口说是我院里的大丫鬟素心嫉妒她,故意剪的!” “这才三天,就敢这么蹦跶,再纵容下去,再过半个月,她们怕是要爬到你这个主母头上来了。” 江莞莞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还带有几分的怒意。 “父亲素来性子软,遇着事只会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哥又是个读书人,只会跟笔墨打交道,内宅里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他半分都不懂。大嫂你一个人撑着,自然是难。” “可不是嘛!”顾婉婷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她那位公爹,也的确是个会糊弄事儿的。 她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莞莞会和这位亲生父亲不那么亲近了。 你说他脑子清醒吧,内宅里还总爱随着自己性子来,想护哪个护哪个,是非观都抛到云外了。 你说他糊涂吧,可是在一些涉及到了底限大事的时候,他又清醒得很。 比如说,他再宠自己身边的小妾,也不允许小妾逾制。 而且儿媳妇管家,他身边的人再怎么闹腾也没用。 “我去找公公说理,公公只说‘不过两个弱女子,你们多容让些,别闹得外头人看了笑话,让王学士知道了,又要给述儿脸色看’。 你听听这话,他哪里知道这两个人是来要命的!我这几日夜里都睡不好,生怕一个不留神,她们就勾得你大哥失了分寸,到时候真有了什么,我这个主母的脸面往哪儿放? 我儿往后的前程,也要被这些贱婢拖累!我思来想去,整个京城里,能帮我镇住这场风波的,就只有你了,莞莞。你是定北侯夫人,有爵位在身,又是江家嫁出去的姑娘,她们再张狂,也不敢在你面前放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给江莞莞福下去,江莞莞连忙伸手把她扶住,不让她屈膝。 “大嫂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我岂能看着江家内宅被两个外人搅得天翻地覆?你放心,明日我就备上礼,回江家去看看。这两个人既然敢在江家的地盘上撒野,我自然有法子,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江莞莞之所以愿意管这件事,不仅仅只是因为她是江府的大奶奶。 而是因为她从心底里喜欢这位大嫂。 二人本就是多年的手帕交,母亲早逝后,她与兄长也都多受顾家庇佑,如今好友成了自己的嫂嫂,又向来贤慧明理,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婉婷被欺负? 顾婉婷悬了好几日的心,此刻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握着江莞莞的手,连连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这觉就能睡安稳了。只是……莞莞,咱们可得拿捏好分寸,不能落了话柄到王学士耳朵里,不然反倒给你大哥添乱。” 江莞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那片海棠花瓣的绣线。 “大嫂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既不会打她们,也不会骂她们,更不会给王学士半分把柄。我只会让她们自己,乖乖地从江家的内宅里走出去。”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到了中天,把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风里的花香更浓了。 顾婉婷在侯府吃了一碗安神的莲子羹,又和江莞莞细细商量了半宿第二日的布置,直到天色黑透了,才带着一肚子的安稳,坐着马车回了江家。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江莞莞就起身梳妆。 翠珠带着两个小丫鬟,给她梳了一个端庄的牡丹头,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身上穿了一件石青绣百蝶穿花的大袖褙子,腰间系着碧玉镶金的腰带。 江莞莞通身上下既带着侯府夫人的尊贵,又不失江家女儿的温婉。 “夫人,咱们今日回江家,带什么礼过去?”翠珠捧着首饰匣子,轻声问。 江莞莞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淡淡开口:“把我前儿从南边送来的那两盒茶叶带上,再给我的小侄儿带一套我亲手做的虎头鞋,另外,我记得之前针线房不是做了一对护膝?也带上!父亲近来总说膝盖疼,我正好给他送过去。” 第305章 一点规矩都没有! 翠珠在一旁抿嘴笑:“夫人哪里是去送护膝,分明是把侯府的体面也一起带过去。您可是正经的侯夫人,品级比老爷还高出好几级呢!江家上下谁也不敢小瞧了咱们的气势。” 江莞莞回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就你嘴巧。咱们这趟回去,不是去闹事的,是去‘省亲’的。我许久没回娘家了,回来看看父母兄长,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辰时刚过,定北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江家的大门口。 江家的门房一看见是侯府的标识,吓得连忙往里通报,管家连忙带着前头的下人列队相迎。 江府只要是在家的人,都迎到了二门处。 江哲在前厅坐着,倒是气色挺好。 “莞莞回来了!快坐快坐,一路上车马劳顿,累坏了吧?” 江哲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不知怎地,他觉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在女儿面前反倒有些放不开。 他素来性子温和,在官场上从不与人争长短,这些年能安稳坐到大理寺左丞的位置,大半都是靠着女婿秦昭的照拂,心里对这个嫁入定北侯府的女儿,素来是又骄傲,又有几分敬畏。 “父亲,女儿许久没回来看您,是女儿不孝。” 江莞莞上前给江哲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起身的时候,把那对狐狸毛的护膝递了过去。 “前几日在外面偶遇父亲,看您走路有些僵硬,想到许是您膝盖的老毛病犯了,所以特意带了这对护膝,希望能帮您养养膝盖。” 江哲接过那对护膝,手都有些抖了。 他是真有点儿感动了,毕竟他对这个女儿怎么样,自己还是心里有数的。 “好孩子,你有心了!” 重要的不是什么狐狸毛,也不是什么护膝,而是女儿的这份心意。 两个嫁出去的女儿,江柔虽然偶尔也会孝敬他一些东西,但大多都是些普通的手工活。 而江莞莞则不一样。 虽然只是一对护膝,但这用的是锻面,而且还是狐狸毛,再看这针脚细密,绝对的好东西。 说了几句话之后,江莞莞便主动提到了要去给冯氏请安。 江哲点点头,自打上次的事情之后,他的确是冷了冯氏大半年。 但总归是多年的夫妻。 而且时间长了,有些情绪也就淡了。 顾婉婷早已经带着孩子在堂屋里等着了,看见江莞莞进来,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安心,连忙上前给她见礼。 阿瑾迈着小短腿,扑到江莞莞的脚边,奶声奶气地喊:“姑姑!” 江莞莞弯腰把阿瑾抱起来,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金锞子塞到他手里:“阿瑾乖,几日不见,又长个子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吃了半盏茶的功夫,冯氏果然就提起了那两个新来的女子,对着江莞莞叹了口气。 “莞莞啊,你也知道,你大哥前几日在酒桌上,不得已带回来两个姑娘。我知道你大嫂心里不痛快,可那是王学士送的人,咱们也不好太过得罪。你大嫂素来贤惠,你帮着劝劝她,让她别总揪着这事不放,家和万事兴,别闹得内宅不宁,让外头人笑话。” 江哲也点头,认可冯氏的话:“你母亲说的没错。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上峰送的,也不好做的太过,毕竟有些关系还是要维系一下的。” 顾婉婷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表情已经有些快要藏不住了。 江莞莞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的茶叶,声音不紧不慢:“父亲说的是,家和万事兴,这个道理女儿自然懂。 只是女儿昨日听大嫂说,这两个姑娘进府才三日,就已经闹了好几场风波,先是私闯大哥的书房,又去贿赂阿瑾的奶娘,还敢诬陷大嫂身边的大丫鬟。 咱们江家是世代书香的门第,不是那等藏污纳垢的地方,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江家的内宅,被两个从勾栏里出来的歌姬搅得鸡犬不宁,丢的可不是大哥一个人的脸,是咱们江家满门的脸面,到时候闹到御前,恐怕连圣上的脸上都不好看。” 江哲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连摆手:“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勾栏歌姬,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江家的名声就全毁了!王学士送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出身!” “父亲,咱们自己骗自己,有什么用呢?” 江莞莞看着他,声音平静,“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京城里谁不知道?王学士常去那里听曲,杜娟和蔷薇就是那里的人,这事满翰林院的人都知道,不过是瞒着咱们江家罢了。 如今王学士把人送到咱们府里,明摆着是要往大哥身上泼脏水,往后随便有人参大哥一本,说他‘私纳风尘女子,有辱官声’,大哥这翰林院的差事,立刻就要保不住。 到时候,咱们江家满门,都要受牵连。父亲觉得,是容下这两个女子,家和万事兴重要,还是保住大哥的前程,保住咱们江家的清誉重要?” 江哲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冯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佛珠,半天沉声道:“莞莞说得对。咱们江家几代读书人,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丑事。那两个女人,要是真敢毁了述儿的前程,我第一个不饶她们。” 顾婉婷和江莞莞两人都有些意外于冯氏的话。 但江莞莞可不觉得冯氏是真地改过了。 而且,这话,兴许只是为了充充样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丫鬟的争执声,紧接着,就看见一个穿着水红绫子褙子,梳着双丫髻,眉眼生得有几分狐媚气的姑娘,手里端着一个食盒,径直往堂屋里闯,门口的小丫鬟拦都拦不住。 “你是什么人?竟敢往定北侯夫人面前乱闯,一点规矩都没有!”春月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那姑娘正是杜娟,她抬起头,装作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堂上的江莞莞,屈膝福了一福,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奴婢杜娟,是特意给老爷和夫人送刚蒸好的枣泥糕来的。奴婢听说定北侯夫人回府了,想着也给夫人送一碟尝尝,表表奴婢的孝心。” 第306章 拿王学士来压我? 杜娟说着,就想往江莞莞的身边凑,手已经伸到了食盒的盖子上,就要把糕端出来。 顾婉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根本没吩咐厨房做什么枣泥糕,这杜娟分明是故意闯到正堂来,想在江莞莞面前刷存在感,还想装作一副温顺懂事的模样。 江莞莞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眼神冷冷地落在杜娟的身上。 那目光像冰做的刀子,刮得杜娟伸出去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谁准你进正堂的?” 江莞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整个堂屋里的声音瞬间都静了下来。 “江家的规矩,下等丫鬟没有传唤,不许进正院的正堂。你一个连名分都没定的通房,谁给你的胆子,敢直接闯到长辈和贵客面前来?” 杜娟被她问得一哆嗦,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连忙低下头,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奴婢……奴婢只是想表表孝心,不知道大小姐,顾,秦夫人在这里,要是知道,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闯进来。求秦夫人恕罪。” “不知道?”江莞莞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站在门边的门房。 “方才我进府的时候,全府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大小姐回来了,你一个住在西跨院的人,会不知道?我看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故意想闯进来,在我面前装乖卖巧,想让我替你在父兄面前说好话,给你抬举名分,是不是?” 杜娟的心思被当场戳穿,脸瞬间白了,“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大小姐误会奴婢了!” “误会?”江莞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江家的丫鬟,手都是干干净净的,你这指甲上,染的是最时兴的凤仙花汁,还涂了香粉,身上穿的绫子,比大嫂身边的大丫鬟料子还好。 你一个‘通房’,哪里来的银子置办这些?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来当差的,是来当祖宗的。明知道我在正院,竟然还敢强闯,到底是江家的规矩没立住,还是你自以为能大得过江家的规矩?” 杜娟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主位上的江哲和冯氏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如今虽说掌家的是顾婉婷,但长辈尚在,所以正院这里的主事人自然是江哲和冯氏。 所以,刚刚江莞莞这话,一个脏字没有,但分明就是在骂他们夫妻俩连府里的下人都管不好,没有规矩! 偏偏这话他们也没办法指责。 毕竟人家说的是一点儿毛病没有。 哪有儿子的通房丫头能随意进出正堂的? 这的确是失了体面,也没了规矩。 但凡是传出去了,怕是要引得不少人笑话江家一阵子了。 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内宅却毫无规矩,这不是打脸自家嘛! 就在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穿粉衣的姑娘,正是蔷薇。 她看见杜娟跪在地上,脸色变了变,连忙也跟着跪下来,磕头道:“求大小姐饶了杜娟姐姐,她初来乍到,不懂咱们府里的规矩,不是故意的。我们姐妹两个,都是王学士送来的,一心只想在江府里安分当差,求夫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她这话说得巧妙,故意把“王学士”四个字咬得极重,明摆着是拿王学士来压江莞莞,想让江莞莞忌惮,不敢对她们怎么样。 江莞莞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哦?拿王学士来压我?你们两个,不过是王学士送来给江大人‘服侍笔墨’的下人,真当自己是王学士的亲戚了? 我告诉你们,在这江府里,就算是王学士亲自来了,也得守江家的规矩。你们两个,不懂规矩,就先去柴房里,把《女诫》抄十遍,什么时候抄懂了,什么时候再出来。来人,把她们押下去,看着她们抄,不许偷懒。” 话落,江莞莞似乎又觉得不妥,转头看向了顾婉婷。 “嫂嫂,是我一时情急了。如今江家内宅是你管事,嫂嫂觉得我这处置是否妥当?” “妥当。江家书香门第,自然容不得这般不守规矩之行。” “那就好,我也是一时气急了,还望嫂嫂没有觉得我多管闲事才好。” 这姑嫂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和睦。 冯氏气得快要吐血了,她这个当家主母真成摆设了? 而且刚刚不还阴阳怪气自己管不好正院嘛,怎么这转头就替自己处置起来了? 这两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正经的江夫人? 没办法说,因为冯氏自己立身不正,而且这才解禁没多久呢,这个时候,可不敢再跟江莞莞作对。 杜娟和蔷薇万万没想到,江莞莞连王学士的面子都不给,当场就要罚她们。 两个人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闹,可看着江莞莞那双冰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吓得咽了回去。 旁边的几个仆妇早就得了顾婉婷的暗示,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两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半拖半扶地带出了正堂。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哲才反应过来,有些着急地看着江莞莞:“莞莞,你……你罚了她们,要是王学士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你大哥啊?” 江莞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得胸有成竹:“父亲放心。我罚她们,不是因为她们是王学士送的人,是因为她们不懂江家的规矩。就算王学士知道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个内宅的夫人,罚两个不懂规矩的丫鬟,天经地义。他要是为了两个下人,特意跑到江家来兴师问罪,那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他王学士心胸狭隘,连两个丫鬟的事都要管,反倒落了他自己的名声。他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江哲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看着女儿镇定从容的模样,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自己这个当爹的,有主见多了。 杜娟和蔷薇被押去柴房抄《女诫》,可这两个在风月场里混惯了的女子,哪里是肯安分受罚的性子。 第307章 求您成全奴婢吧! 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在柴房外面守着,不过一个时辰,柴房里就传出了杜娟的哭声。 “哎哟……我的头好晕啊……我胸口闷得慌……” 杜娟倒在柴堆上,脸色煞白,手捂着胸口,不停地喘气,像是立刻就要背过气去。 蔷薇趴在她身边,一边给她揉胸口,一边拍着柴房的门,大声喊:“来人啊!不好了!杜娟姐姐晕过去了!要是出了人命,我们可怎么向王学士交代啊!” 外面守着的小丫鬟听见喊声,连忙跑进去看,就看见杜娟直挺挺地躺在柴堆上,眼睛半闭着,气若游丝,吓得连忙跑回正院禀报。 顾婉婷一听,脸色就变了:“这才刚罚了她,她就装晕,分明是想讹人!要是真在咱们江府里出了人命,这官司可就说不清了。” 江莞莞却一点都不慌,淡淡开口:“慌什么?她们敢装晕,就不敢真死。翠珠,去把府里的王大夫请来,就说柴房里有个丫鬟急病,让他过来瞧瞧。另外,让王大夫把药箱里的银针都带上,我倒要看看,她这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过片刻,王大夫就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了。 他是江家的世交,在京城里行医几十年,什么装病讹人的把戏没见过。 他走进柴房,给杜娟搭了搭脉,捻着胡子笑了:“这位姑娘脉象平稳,气息顺畅,根本没有半分病症。这哪里是晕过去了,分明是装的。” 蔷薇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连忙说:“不可能!我们杜娟姐姐素来有心悸的毛病,方才肯定是急病犯了!你一个大夫,怎么能说她是装的!” “既然有心悸的毛病,那我给她扎两针,保证立刻就醒。” 王大夫笑着从药箱里抽出一根明晃晃的银针,作势就要往杜娟的人中和手腕上扎。 那针尖刚碰到杜娟的皮肤,原本直挺挺躺着的杜娟,“嗷”的一声就从柴堆上弹了起来,眼睛睁得溜圆,哪里还有半分晕过去的样子。 柴房门口围着的几个仆妇,当场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杜娟看着手里的银针,又看着周围人嘲笑的眼神,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醒了?”江莞莞站在柴房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真要晕到明天呢。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接着抄《女诫》。什么时候抄完十遍,什么时候再回西跨院。 下次再敢装病讹人,我就直接让人把你送到顺天府的衙门里,让府尹大人好好给你瞧瞧这‘心悸’的毛病。” 杜娟和蔷薇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又气又怕的神色,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地拿起笔,趴在柴房的小桌子上,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女诫》。 本以为这两个人受了教训,总该安分几日,可江莞莞没想到,她们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下作。 当天傍晚,江述从翰林院当差回来,刚走进自己的书房,就看见杜娟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跪在书房门口。 这女人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两道浅浅的泪痕,看见江述进来,声音哽咽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奴婢知道错了,不该不懂规矩,惹大小姐生气。这碗燕窝是奴婢亲手给您炖的,您就喝一口,也算奴婢的一点孝心。” 江述素来是个脸皮薄的读书人,看见一个娇弱的女子跪在自己面前哭,顿时就慌了手脚,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他快速摆手道:“你快起来,我不喝这些,你赶紧回西跨院去,别在这里站着,让别人看见了,又要多嘴。” “大人要是不喝,奴婢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 杜娟跪在地上,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江述,伸手就想去拉江述的衣袖。 “奴婢自从进了江府,日日想着服侍大人,可大人连正眼都不肯看奴婢一眼。奴婢知道,奴婢出身低微,配不上大人,可奴婢对大人的心意,是真的。” 她的手刚碰到江述的衣袖,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江莞莞和顾婉婷并肩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江述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忙把衣袖从杜娟手里抽出来,又羞又恼:“你……你成何体统!” 杜娟看见江莞莞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哭得更凶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小姐,求您成全奴婢吧!奴婢知道您看不上奴婢,可奴婢是真心想服侍江大人。您要是觉得奴婢身份低,奴婢不当通房也行,就让奴婢当一个粗使丫鬟,能天天看见大人,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明着是在求情,暗地里却在说江莞莞仗着侯府的势力,故意刁难她,不让她服侍江述。 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江莞莞这个小姑子,故意干涉兄长的房里事,善妒蛮横。 兴许还会传出顾婉婷自己性子软弱可欺,连自家内宅都管不了,什么事都由着小姑子来随意置喙。 总之,这个女人的一番话,分明就是故意引导着别人往歪处想。 江莞莞倒是笑了。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靠卖艺为生的普通人? 十有八九,这是被人调.教过的。 厉害啊!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王大学士自己的意思,还是另有主谋了。 顾婉婷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刚要开口训斥,江莞莞却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江莞莞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跪在地上的杜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服侍大人?好啊,我江府里最不缺要干活的下人。既然你这么想服侍人,那从今日起,你就去厨房,跟着张妈一起烧火劈柴,每日把厨房的三十担柴劈完,把十缸水挑满,这不就是服侍人?” 杜娟脸上的哭声瞬间僵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江莞莞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一个娇生惯养的歌姬,哪里会劈柴挑水? 她连忙摇头:“奴婢……奴婢不会劈柴,奴婢只会唱曲磨墨,会给大人炖补品。” 第308章 得想个法子根除 “不会?”江莞莞冷笑一声。 “你在醉仙楼里,能端着酒壶给客人唱三个时辰的曲,怎么到了江府,连劈柴都不会了?我看你不是不会干活,你是根本不想当一个安分的下人! 你是想等着勾得大人收用了你,当上姨娘,踩着我大嫂的头,当江家的半个主母,是不是?” 杜娟的心思被当场戳穿,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在青砖地上磕出了红印子。 “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江莞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日敢堵在书房门口,拉拉扯扯,明日就敢偷偷往大哥的茶里下迷香,后日就敢跑到大嫂的院子里,诬陷大嫂善妒害你。 你这种风月场里出来的下三滥手段,别以为我没见过。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江莞莞在江家一日,你就休想踏进大哥的书房半步,休想沾大哥半分衣角。 你要是再敢耍半分花招,我就立刻让人把你送回醉仙楼去,告诉王学士,你在江府里太不安分,我们江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我倒要看看,王学士是护着你一个歌姬,还是护着他自己的名声。” 杜娟听到“送回醉仙楼”五个字,浑身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比谁都清楚,要是被送回醉仙楼,王学士觉得她没用了,根本不会再管她,往后她的日子,只会比现在苦十倍百倍。 站在一旁的蔷薇,看见杜娟被吓成这个样子,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惧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心里那点想攀高枝的心思,瞬间就淡了大半。 江述站在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的杜娟,又看着镇定从容的妹妹,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愧。 “莞莞,是大哥没用,连自己的内宅都护不住,还要你回来替我操心。” 江莞莞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声音软了几分。 “大哥,不是你没用,是你素来心善,看不得这些女子受委屈。可你要记住,王学士送她们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让她们服侍你,是为了抓你的把柄,毁你的前程。 你要是真的一时心软,收用了她们,往后她们在你枕边吹几句风,你在翰林院的差事,就全毁了。咱们江家满门的荣辱,都系在你身上,你万万不能糊涂。” 江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你放心,大哥以后绝对不会再见她们半面。我这就去跟父亲说,从今日起,西跨院的门直接锁上,除了送饭的婆子,谁也不许进去。” 锁上西跨院的门,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江莞莞心里清楚,只要这两个人还在江府里一日,王学士就一日不会停止往江家内宅伸的手。 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必须从根子上动手。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想想大哥这功名得来不易,总不能因一时之心软而毁了。 再说那位王大学士,也着实是有些厚脸皮,竟然还管到下官屋里之事了。 实在是有些龌龊。 江莞莞这日便干脆住下了。 阳阳没有跟来,她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家中有胡嬷嬷和孙嬷嬷在,福熙堂的安危还是很靠谱的。 这天夜里,江莞莞坐在江家正院的灯下,手里捏着翠珠从西跨院外捡来的一张小纸条。 那纸条是蔷薇偷偷塞给外面管事的一个婆子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江府夫人善妒,不肯容我们,速告知王大人,想法子救我们出去。” “夫人,这两个女人,还在偷偷跟王学士通风报信呢。” 江莞莞嗤笑一声:“看出来了。也看出来江家有人不安分,竟然生出了背主之意!” 翠珠站在旁边,皱着眉说,“再这么下去,王学士肯定要想出什么新的坏点子来对付少爷。咱们总不能一直把她们锁在西跨院里,锁一辈子吧?” 江莞莞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深思的笑意:“锁一辈子自然是不行的。咱们不仅要让她们自己心甘情愿地离开江家,还要让王学士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往江家塞人。 我听说,王学士最近正在忙着给李太师的小儿子说亲,女方是礼部张侍郎的嫡长女,这事京城里没多少人知道,是不是?” 翠珠眼睛一亮,立刻反应了过来:“夫人是说,咱们从这件事上下手?” “没错。”江莞莞点头,“王学士素来爱惜自己的名声,他要是被人知道,把自己常去的醉仙楼的歌姬,往朝廷命官的内宅里塞,闹得人家内宅鸡犬不宁,那张侍郎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嫡女儿嫁到李家去。 李太师要是知道,自己的门生因为两个歌姬,坏了自己儿子的亲事,你说他会怎么处置王学士?” 翠珠忍不住笑了:“那还用说?李太师肯定会把王学士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要罚他半年的俸禄,让他赶紧把这两个麻烦的女人领走,免得连累自己家的事。” “光这样还不够。” 江莞莞摇了摇头,“咱们得给这两个姑娘,找一个更好的去处。我前几日听侯爷说,京郊的那座安慈庵,最近正在收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庵里的主持是个得道的老尼,最是会度化人。 像杜娟和蔷薇这样的女子,要是能去庵里修行,吃斋念佛,洗去一身的风尘气,往后也能有个安稳的后半生,总比在江府里当通房,或者回醉仙楼接客,强得多。” “可她们肯定不肯去啊。” 翠珠皱眉,“她们好不容易进了官宦人家的门,还想着当姨娘享清福呢,怎么可能愿意去庵里吃苦?再说,奴婢瞧着她们可不像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只怕是得了令,想要来搅和江家呢。” 不得不说,连翠珠都能看出这里面的些许不同,可见这二女的表现是有多么的明显了。 江莞莞此时倒是有几分庆幸,庆幸兄长不是那等好色之人。 同时,她更庆幸夫君性子冷,所以无人敢往他身边塞这等心思不纯之人。 江莞莞笑了笑,附在翠珠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翠珠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夫人这法子太妙了!她们肯定会乖乖答应的。” 第309章 杜姑娘? 第二天下午,江莞莞让翠珠带着两个仆妇,去了锁了好几日的西跨院。 杜娟和蔷薇正坐在屋子里,对着镜子抹眼泪,看见翠珠进来,还以为是江莞莞又要罚她们,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翠珠也不跟她们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你们两个,也别想着等王学士来救你们了。我家夫人已经打听清楚了,王学士最近忙着给李太师家办亲事,根本没空管你们。 你们偷偷送出去的信,根本就没落到王学士手里,全被我们截下来了。” 杜娟和蔷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们二人是被放弃了? 主要是没想到,连信都送不出去了! 蔷薇强撑着胆子说:“不可能!王学士答应过我们,等我们在江府站稳了脚跟,就给我们赎身,让我们当小江大人的姨娘。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当姨娘?”翠珠冷笑一声,“你们也不想想,小江大人是翰林院的编修,再过两年就要升侍讲,将来是要进内阁的人,怎么可能纳你们两个风尘歌姬当小妾? 别说江少夫人不同意,就算小江大人同意,朝廷的言官也不会放过他,一本参上去,小江大人的官帽立刻就要丢。 到时候你们不仅当不成姨娘,还要跟着他一起流放,掉脑袋都有可能。” 杜娟吓得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蔷薇的嘴唇抖了抖,还想嘴硬:“那……那我们也不回醉仙楼,我们既进了江家,死也是江家的鬼!” 翠珠也不再与她们多绕弯子,三言两语道:“城外的安慈庵应该是个好去处,至少,不会短了你们的吃用,而且那里时常有勋贵人家的夫人小姐过去理佛,你们去了,至少不会再受人摆布。” “当然,你们去了那里之后,身份会转换,只要你们听话,过上一年半载,我们夫人自会再为你们改换户籍,寻一良人成亲生子。 想想吧,你们是真觉得在江府里做一个通房过得舒坦,还是改换良籍,嫁一良民为正妻才过得好?” 二女微愣。 她们不傻。 为奴为婢,哪怕日后为妾,也是一辈子供人使唤的玩物。 她们可不是那等普通的农家女,早早被卖掉,这些年来过的什么日子,只有她们最清楚。 跪下磕头都算是轻的。 被打被骂,被羞辱被关起来,都是寻常之事。 什么锦衣玉食,不过都是外人看着好看罢了。 若不是还想着利用她们做事,现在的身上只怕早已是千疮百孔! 跟寻常妇人比起来,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所以,她们自然明白,若是能换得普通人的身份过一辈子,是何等的良机! 寒冬的雪片像柳絮一样降下来,把江府朱红的大门浸得发沉。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檐角垂下来的琉璃灯,灯影晃了晃,将江莞莞的影子拉得格外长。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这是未出阁前就久居之处,一切还是按原来的摆设陈列。 只是即将进院子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问道:“我记得先前在此处守门的是张婆子,她人呢?” 其中一个丫环愣了愣,才支支吾吾地答:“回、回大小姐,张婆子前几日犯了咳疾,夫人赏了她几两银子,让她回家休养去了。” 江莞莞没再追问,只是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角的绣纹。 她离开江府不过短短一日,怎么连看门的老人都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她记得之前冯氏禁足在静心堂时,张婆子还偷偷给她送过信,说冯氏偷偷让人往外面递东西。 那时候她只当是冯氏不甘心被夺了管家权,如今想来,怕是从那时候起,府里的根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穿过抄手游廊时,雪下得更大了些,眼前一片都是白茫茫的。 不远处的暖香坞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声,调子软绵绵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佻。 江莞莞脚步一顿,那暖香坞往年是父亲用来待客的外院,什么时候竟养起了歌姬? “翠珠,去看看那是谁在里面奏乐。”江莞莞低声吩咐。 翠珠刚要动身,就见一个穿着水红比甲的丫鬟急匆匆地从暖香坞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差点撞在翠珠身上。 那丫鬟抬头看见江莞莞,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琵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弦都断了一根。 “你是哪个院的?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翠珠厉声呵斥。 那丫鬟跪在地上磕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奴、奴婢是暖香坞的,是杜姑娘让奴婢来取琵琶弦的……” 话没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月洞门,连掉在地上的琵琶都不敢捡。 江莞莞弯腰捡起那把琵琶,琴身上还刻着小小的“杜”字。 她的指尖抚过那道刻痕,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 她没有直接去正院给父亲请安,反倒转身往嫂嫂顾婉婷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孩子清脆的笑声,夹杂着乳母轻声的哄劝。 掀开门帘进去,就见顾婉婷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给儿子阿瑾擦脸上的糕饼屑。 阿瑾看见江莞莞,立刻张开小胳膊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姑姑抱!” 江莞莞的心瞬间软了大半,连忙上前把阿瑾抱在怀里,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阿瑾又重了,再长下去姑姑都抱不动你了。” 顾婉婷看着她,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亲自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我好让厨房给你炖你爱吃的银耳莲子羹。对了,今日大雪,你怎么还冒雪过来?若是被你哥哥知道了,定然会骂你两句。” 江莞莞把阿瑾递给旁边的乳母,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暖到胃里,她才抬眼看向顾婉婷。 嫂嫂眼下的青黑已经淡了许多,如今脸色也红润了些,能笑着把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母,果然恢复起来也快。 “嫂嫂,方才我从垂花门进来,看见暖香坞那边的光景,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第310章 大胆猜测 江莞莞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刚进门就撞见暖香坞的丫鬟,嘴里喊着什么杜姑娘,才刚送走两个歌姬,这又是什么人?” 顾婉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抬手挥了挥,让屋里的丫鬟乳母都退下去,连门帘都亲自放了下来。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打窗棂的声音。 她走到江莞莞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杜姑娘和那两位可不一样,至少,这位杜姑娘有着正经出身,不是寻常的奴籍,且是送到父亲那里的人,我一介小辈,怎敢插手。” “就算是嫂嫂不插手,那夫人呢?她也不管?” “她能如何管?她才解禁多久?况且那位杜姑娘的本事可不弱,夫人闹了一次后,反倒是险些再被罚,她如何还敢再管?” 江莞莞挑眉,眼神中带有几分玩味:“闹?我还以为夫人解禁后会胆小怯懦,没想到竟然还敢管着父亲,有意思!” “你以为呢?”顾婉婷苦笑一声,“之前我让厨房给阿瑾做山药糕,杜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她新学了做什么江南桂花糕,拦着厨房的人不让开火,说继夫人要吃她做的点心,把给阿瑾准备的山药都拿去用了。 阿瑾那天哭了快半个时辰,我让人去理论,蔷薇反倒站出来说我苛待她们两个外来的弱女子,转头就去继夫人面前哭,说我仗着管家权欺负人。” 江莞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简直是反了!她们一个歌姬,也敢动小公子的东西?嫂嫂你当时怎么不直接发落了她们?” 顾婉婷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我倒是想发落,可夫人解禁了。她刚出来就拉着老爷的手哭,说自己禁足这半年,日日吃斋念佛,早就知道错了。 还说我年轻不懂事,管下人太严苛,传出去别人要说江府容不下一个继室夫人。 我要是当时就对杜鹃蔷薇下手,旁人指不定要怎么说我,说我连婆母的人都容不下,摆明了是不敬婆母。” 她说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你哥哥这阵子在翰林院编书,天天早出晚归,府里的事他根本顾不上。我要是真和夫人撕破脸,就怕别人说我容不下继婆母,将来阿瑾长大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母亲是个不贤之人。” 江莞莞看着嫂嫂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知道嫂嫂这些年有多难,嫁进江府三年,小心翼翼地伺候婆母,照顾幼子,把中馈打理得一丝不乱,可偏偏摊上冯氏这么个继婆母,表面吃斋念佛,暗地里一肚子坏水。 冯氏之前还是因为那个盲女一事,才被禁足在静心堂,本以为这下府里能清净些,没想到不过半年,她竟又出来了。 “那杜鹃和蔷薇,昨日是怎么送走的?”江莞莞突然想到了那二女。 顾婉婷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更低:“我本来想找个由头,把她们送到城外的庵堂去,可她们不敢,而夫人那里也死活不同意,说这是王大学士送来的人,咱们随便处置,是不给王大学士面子。 最后还是老爷发了话,给了她们二十两银子,说要把她们送回苏州的老家去。 我特意让人盯着马车,看着她们出了城,本以为这事就了了,可今早我派去送银子的妈妈回来跟我说,马车刚出城门,就被王大学士府的人接走了。” 江莞莞猛地站起身,袖角扫过桌上的茶杯,溅出来的茶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被王大学士的人接走了?她们不是苏州人吗?我之前听门房说,杜鹃和蔷薇的口音根本就不是江南那边的,倒像是京里本地人。”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顾婉婷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凝重。 “你想啊,两个无依无靠的歌姬,刚进府的时候,连咱们府里的路都认不全,怎么能精准地找到阿瑾的乳母?还能又准确地找到夫君的书房?” 江莞莞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她当时在定北侯府见到嫂嫂时,也只以为不过是碍于权势,不好轻易得罪人罢了,当时也并未将那大大学士想的太坏。 现在想来,自己还是太善良了,那个王大学士,简直不是个东西! 他分明故意要害兄长。 “她们要是没人撑腰,绝对不敢做这种事。”顾婉婷的声音冷得像冰,“杜鹃和蔷薇刚进府的时候,连给她们安排院子的妈妈都敢给她们脸色看,可没过三天,那些下人见了她们,个个都恭恭敬敬的。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给她们撑腰,给她们银子,给她们出主意,让她们在府里搅风搅雨。” 江莞莞点头:“还是辛苦嫂嫂了。” 顾婉婷笑了笑,伸手从枕边拿出一个小小的银簪子,簪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冯”字。 “这是前几日我在蔷薇的院子里捡到的。这是去年夫人生日的时候,王大学士的夫人亲自送来的寿礼,整个江府只有夫人有一支。你说,一个刚进府没几个月的歌姬,怎么会有夫人的贴身簪子?” 江莞莞接过那支银簪,指尖抚过簪头的纹路。 那纹路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冯氏拿着这支簪子在府里炫耀了好几天,说王夫人最懂她的心意。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王大学士和兄长不过是普通的上下级,怎么会平白无故送两个歌姬进府,现在把所有事串起来,所有疑点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夫人禁足这半年,表面上在静心堂吃斋念佛,暗地里肯定早就和王大学士府勾连上了。” 江莞莞的声音沉下来,“王大学士在朝中一向和侯爷政见不合,他把两个歌姬安插进咱们江府,一来是想在咱们后宅安插眼线,打探父兄与同僚间往来的消息; 二来,要是能借着杜鹃蔷薇的手搅乱内宅,你和哥哥之间也怕是会生了嫌隙,夫人就能借机重新把管家权抢回去,到时候整个江府的命脉,不就都攥在她手里了?” 第311章 落魄千金?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婉婷叹了口气,“可咱们现在没有证据啊。那两个歌姬已经被王大学士的人接走了,这支簪子也说明不了什么,夫人大可以说蔷薇是从她院子里偷的。 我前几日试着旁敲侧击地问过父亲,结果父亲反倒说我小心眼,容不下婆母,还说夫人现在已经改好了,让我不要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江莞莞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 雪还在下,把整个江府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里,可她知道,这平静的大雪下面,早就藏着汹涌的暗流。 冯氏这半年的禁足根本就不是反省,而是在暗地里布局。 王大学士在朝堂上和定北侯斗得不可开交,如今竟把手伸到了江府的后宅里,想用后宅的争斗来牵扯定北侯的精力。 “嫂嫂,你别急。”江莞莞转过身,眼神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们以为把杜鹃和蔷薇送走,就死无对证了,可我偏不信,王大学士府那么大,两个刚从江府出来的歌姬,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现在就派人去盯着王大学士府的后门,看看那两个歌姬到底藏在哪里,再找机会拿到她们和冯氏往来的证据。” 顾婉婷连忙拉住她的手:“莞莞,你可别冲动。王大学士在京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耳目众多,而且还得贤王看重,你要是贸然派人去盯梢,被他发现了,反倒要打草惊蛇。 咱们现在手里一点实据都没有,万一被夫人反咬一口,说你这个大小姐无故诬陷继母,到时候连定北侯府都要被牵连进去。” 江莞莞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嫂嫂,你忘了我是谁?我是定北侯的夫人,手里有人用,只是盯一个大学士府的后门,就算是盯着他家的寝室,他们也能悄无声息地把消息带回来。 我这次回娘家,本来就是为了看看你和阿瑾,没想到撞见这么一档子事,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冯氏把江府搅得天翻地覆,害了你和阿瑾?”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少夫人,夫人身边的妈妈过来了,说夫人听说是大小姐回娘家了,特意炖了燕窝,给秦夫人送过来。” 顾婉婷和江莞莞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说曹操曹操到,冯氏这是听说她回府了,特意过来探口风了。 “让她进来。”顾婉婷开口道。 门帘被掀开,冯氏身边的李妈妈端着一个描金的漆盘走进来,脸上堆着笑。 “给大小姐请安,给少夫人请安。我们夫人听说大小姐回府,高兴得不得了,特意亲手炖了半个时辰的燕窝,让奴婢给大小姐送过来,说大小姐一路辛苦,可得好好补补。” 江莞莞坐在椅子上,连身子都没动,只是淡淡地瞥了那碗燕窝一眼。 “有劳夫人费心了。对了,我方才进门,听说前几日王大学士送来的那两个歌姬,已经被送走了?” 李妈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漆盘都晃了晃。 她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答:“回、回大小姐,是、是送走了,夫人说那两个姑娘不懂规矩,留在府里怕是冲撞了贵人,就打发走了。” “哦?是吗?”江莞莞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我怎么听人说,她们刚出江府的门,就被王大学士府的马车接走了?夫人和王大学士府的交情,倒是比我想象中深得多啊。” 李妈妈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小姐说笑了,我们夫人就是个吃斋念佛的妇道人家,哪里敢和王大学士府有什么深交,肯定是外面的人乱嚼舌根,污蔑我们夫人!” 江莞莞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来的茶叶。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她石青色的褙子上,泛出一层冷冽的光。 她知道,江家的内宅,怕是又要开始闹腾了。 冯氏以为送走了杜鹃和蔷薇,就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可她江莞莞两世为人,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想要在江府动她的嫂嫂和侄儿,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顾婉婷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李妈妈,又看了一眼身边眼神坚定的小姑子,悬了好几个月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她之前总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这深宅里的风风雨雨,如今有了莞莞站在她身边,就算冯氏再怎么兴风作浪,她们姑嫂二人联手,总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都揪出来。 而此刻的正院里,冯氏站在窗边,看着李妈妈灰溜溜地从怡和院回来,指尖紧紧攥着一串佛珠,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江莞莞,你以为你回娘家就能坏了我的事吗? 咱们走着瞧,这江府的管家权,迟早还是要回到我手里的。 廊下的风卷着雪后的潮气吹进来,把供桌上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谁也不知道,这位有些疯颠的夫人,接下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顾婉婷这里也暂时地清静下来。 “嫂嫂,说说这位杜姑娘吧,又是什么来路?” “呵,差不多的套路,只不过,这位杜姑娘可聪明得很,明明就是被人送来给父亲做妾的,如今却守着清白之身,还摆出孤傲的样子来,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江莞莞脸色一时间变得有些复杂。 孤傲? 就从她刚刚在那边听到的乐声,也不像是什么孤傲清冷的人会喜欢的啊! 所以,这是在故意做戏? “嫂嫂可是知那位杜姑娘的来历?” “犯官之后,若不是家中出事,她也应该算是一位官宦千金。兴许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份出身,所以才能一直摆出这副高洁的模样。” 高洁? 江莞莞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姓杜,犯官之后。 仅凭这两点,江莞莞大概能猜出是何来历了。 这位曾经的杜小姐,可着实算不得什么性情高洁之人。 不过是趋炎附势,且爱攀比的拜金之人而已。 没想到如今家中落魄了,反而还能摆出高洁的架子了。 这不是真性情,这是故意吊着那个老登呢! 第312章 所图不小 毕竟是送给父亲的妇人,江莞莞也不好多说什么。 总不能对着长嫂说,她父亲就是个没脑子的老色批吧! 江莞莞无奈叹气,算了,她身份再高,现在也只是江家的出嫁女,真插手太多内宅事务,着实不妥。 江哲刚从大理寺回来,石青色的官袍下摆还沾着些衙门口的尘土,刚跨过门槛,就见管事妈妈手里捧着个描金匣子,躬身站在廊下。 “老爷,杜姑娘身边的紫竹姑娘刚送来的,说是姑娘亲手给您炖的燕窝,用的是前年暹罗进贡的血燕,还搁了些藏在冰窖里的鲜莲子。” 江哲指尖顿了顿,原本带着几分倦意的眉眼瞬间软了下来,他抬手接过匣子,声音里都浸着暖意:“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他转身往西侧的暖香坞走,鞋底踩过青石板路,发出轻浅的声响。 暖香坞里,杜若薇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月白绣兰草的绫罗长裙,长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着,手里捧着一卷《南华经》,连头都没抬,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 “阿薇,还在看书?” 江哲把燕窝匣子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伸手想去碰她的发梢,却被她轻轻侧过身躲开了。 杜若薇抬眼时,眼尾带着点浅淡的红,像被风揉过的桃花瓣,语气却清得像山涧的泉水。 “老爷如今是朝廷的栋梁,日日忙着查案,我一个戴罪之身,能在江府有片瓦遮身就该知足了,哪敢劳您总往我这儿跑。前儿我让紫竹把那支您送我的羊脂玉簪送回正院去了,夫人那边才是该您常待的地方。” 这话听得江哲心里又软又痒,他这辈子见多了上赶着攀附的女子,像杜若薇这样明明受着他的照拂,却偏生一副清冷高洁模样的,真是头一个。 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更柔:“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江府还缺你一支簪子?前儿我让账房支的那笔银子,给你添些新的头面,怎么紫竹回来说你半件都没要?” 杜若薇指尖捻着书页,淡淡笑了笑:“我原是戴罪之身,当年家族蒙难,若不是老爷伸手拉我一把,我早就在乱葬岗成了白骨。如今吃的用的,都是老爷的恩情,我哪敢再奢求那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平白污了这满屋子的书香气。” 这话传到正院夫人冯氏耳朵里时,冯氏正拿着佛珠捻动,指尖猛地一紧,佛珠磕在青釉的佛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站着的是长媳顾婉婷,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粥,眉头拧得紧紧的。 “母亲,您听听她这话说的多轻巧!说是不奢求头面,可前日我路过暖香坞,看见她窗台上摆着的那对翡翠瓶,那可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物件,整个京城都没几对!还有她身上穿的那匹绫罗,是江南织造府刚送过来的贡品,连您这儿都还没裁成衣裳呢,她倒先穿上了!” 顾婉婷再不待见冯氏,可名分上,她仍然是自己的婆母。 如今解禁了,自己身为儿媳,总要过来晨昏定省的。 冯氏叹了口气,把佛珠搁在佛龛上,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无奈:“我何尝不知道?你公公如今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偏生她又从来不在你公公面前搬弄是非,连一句旁人的坏话都没说过,你就是想抓她的错处,都找不到由头。 咱们江家是书香门第,总不能为了些吃穿用度的小事,闹得全家不宁,让外人看了笑话。” 顾婉婷把粥碗往几上一放,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可她也太过分了!昨儿账房先生来跟我说,暖香坞这个月的月钱,比咱们整个内院的开销还多!连她身边的丫鬟,穿的料子都比我们身边的一等丫鬟好! 我跟夫君提了一句,夫君说让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躲着她走就是了,可这江府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真躲得干净?”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江述掀帘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革带,脸上带着几分公务后的倦意,刚进门就听见顾婉婷的话,不由得皱了皱眉。 “婉婷,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些小事你别往心里去,父亲如今在大理寺当差,手里攥着不少案子,多少人盯着咱们江家的内宅想挑错,咱们要是先闹起来,正好遂了外人的心意。” 顾婉婷抬眼看向他,眼眶都红了:“我不是在意那点银子,我是怕她得寸进尺!你没瞧见前儿在花园里,她看见你过来,那眼神都不对!我这心里慌得很,总觉得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江述刚想开口安慰,就见小丫鬟掀帘子进来回话:“大公子,少夫人,暖香坞的紫竹过来了,说杜姑娘做了些新的桂花糕,特意给大公子送过来尝尝。”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婉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江述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就说我公务繁忙,没工夫吃,让她拿回去吧。” 小丫鬟刚要出去,就见紫竹已经捧着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大公子,我们姑娘说了,这桂花糕是用去年秋天藏在蜜罐里的金桂做的,整个江府也就我们姑娘这儿留了一小罐,知道大公子平日里处理公务费脑子,特意让我送过来给您垫垫。 我们姑娘还说,前儿在花园里不小心撞了大公子一下,一直心里过意不去,这点小点心,就当是赔罪了。” 这话刚说完,顾婉婷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前儿在花园里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杜若薇明明是故意往江述身上撞的,那一下撞得江述都退了半步,如今倒轻描淡写说成了不小心! 她刚想开口怼回去,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江哲的声音:“阿述,杜姑娘给你送点心,那是她的心意,你怎么能推拒?长幼尊卑都忘了?” 江哲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杜若薇,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微微垂着眼,仿佛刚才青砚说的话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可眼尾那点若有似无的余光,却轻轻扫过江述的脸,像一片羽毛轻轻撩过。 第313章 开始冒头了 杜若薇虽然还是以杜姑娘相称,但实际上,大家也都知道这是送给父亲为妾的。 毕竟,那暖香坞,平时也就是江哲会天天过去。 虽然二人现在还不曾圆房,但是这名份上应该是定下了。 江述没办法,只能拱了拱手:“多谢杜姨娘好意,只是我刚在外面吃过东西,实在吃不下,您还是拿回去吧。” 杜若薇听到这声称呼后,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毕竟,她还不到二十呢,比江述年纪还小,怎会愿意去侍奉一个老头子?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份所谓的清白坚持,只怕也维持不了几天。 男人若是一直钓着,只怕要跑。 总得时不时给点儿好处。 杜若薇轻轻笑了笑,声音软得像水:“是我考虑不周了,早知道大公子已经用过饭,我就不白费这功夫了。想来是我这粗陋的点心,入不了大公子的眼,是我唐突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看得江哲心里瞬间就火了。 他猛地看向江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杜姨娘好心好意给你送点心,你就这么甩脸子给她看?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待人要宽厚!” 江哲此时也改了口,先前还称呼杜姑娘,这会儿就说是杜姨娘了。 可见,刚刚江述的称呼,还是让江哲很满意的。 江述还想辩解,顾婉婷却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现在要是争起来,公公肯定会更向着杜若薇,到时候反而落得个不孝顺的名声。 杜若薇见气氛僵了,连忙上前打圆场:“老爷您别生气,是我自己不好,没提前打听好大公子的作息,不怪大公子。我先回去了,您也别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她转身走的时候,裙摆轻轻擦过江述的鞋面,那股淡淡的兰花香飘过来。 江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在顾婉婷的身上。 顾婉婷看着杜若薇离去的背影,指尖把帕子都绞出了褶皱,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开来。 三日后的清晨,江府的大门刚打开,就看见定北侯府的管家骑着高头大马过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书信,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抬着满满几大箱的礼物。 门房连忙进去通报,顾婉婷带着人到二门去接,刚接过书信拆开,就看见江莞莞那娟秀又带着几分英气的字迹,跃然纸上。 “嫂嫂安,妹在侯府一切安好,侯爷近日公务繁忙,却也待我体贴周到。只是近日京中局势暗涌,我听闻大理寺近日正在查当年西北军粮贪墨的旧案,此案牵扯甚广,连当年杜家的败落,都与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已安排了侯府的暗线去查杜家当年的旧部,还有那些与杜家有过来往的官员,不日便会有消息传回。 家中内宅还请嫂嫂、兄长多多留意,那位杜若薇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她留在江府,定是有人刻意安排,想借着父亲的手,搅动这朝堂的浑水。” 顾婉婷把信看完,指尖都微微发颤。 一直到晚些时候,江述回府,她才把信递给身边的江述,声音压得极低:“你妹妹说的没错,我早就觉得那杜若薇不对劲,一个戴罪之身的姑娘,怎么可能养出那副比世家小姐还金贵的做派?她背后肯定有人。” 江述把信看完,眉头拧得紧紧的:“我前儿去大理寺给父亲送换洗衣物,听见父亲跟下属说,当年杜家的案子,疑点重重,账册对不上,人证也死得差不多了,父亲正想重新翻查这个案子。 如今杜若薇在咱们府里,天天在父亲身边吹枕边风,万一她是想误导父亲查案,把脏水泼到不该泼的人身上,那咱们江家可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了。” 顾婉婷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连忙开口:“我这就安排我身边最得力的妈妈,去盯着暖香坞的动静,看看她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偷偷往外递消息。我就不信,她能藏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当天下午,顾婉婷身边的张妈妈就假装去花园里采花,绕到了暖香坞后面的角门边上。 她刚躲在假山后面,就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老婆子,鬼鬼祟祟地从角门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左右看了看,就急匆匆地往巷口的方向走。 张妈妈连忙跟了上去,跟着那老婆子绕了大半个京城,最后看见她进了城西的一座小宅院。 那宅院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看着普普通通,可门口站着的两个家丁,腰间都别着刀,眼神锐利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护院。 张妈妈不敢贸然进去,连忙转身回江府,把这事回给了顾婉婷。 顾婉婷听完,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去书房找江述:“夫君,你猜那座宅院是谁的?我爹前儿跟我说,那是吏部侍郎王大人的私宅! 王大人跟你父亲在朝堂上一向不对付,好几次在皇上面前参你父亲的本子!杜若薇的人往他宅子里跑,这不是明摆着她跟王大人有关系吗?” 江述刚想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大公子,少夫人,杜姑娘身边的紫竹过来了,说杜姑娘在花园的湖心亭等着大公子,说有要紧的事要跟大公子说。” 顾婉婷的脸瞬间就沉了:“她找你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肯定是没安好心!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刚走到湖心亭边上,就看见杜若薇穿着一身水绿色的长裙,站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支玉笛。 她看见江述过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大公子,我等你好久了。之前我在老爷的书房里,看见一份西北军粮的旧账册,上面有几处涂改的痕迹,我想着你平日里帮老爷整理公务,肯定能看懂,特意想跟你说说。” 江述站在亭边,没往里面走,声音冷得像冰:“杜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单独约我在这儿见面,要是被外人看见了,传出去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有什么话,你不如直接去跟父亲说。” 第314章 客人的身份? 杜若薇轻轻咬了咬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撞到江述身上,顾婉婷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江述面前,冷声道: “杜姑娘,你有什么话就站在这儿说,别往前凑,我家夫君是有妇之夫,你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杜若薇像是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在地上,她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带着点哽咽: “少夫人,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当年我爹也在西北军里当过差,那些旧账我能看懂,想帮老爷分担点。我知道少夫人一直不喜欢我,可我在江府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为什么要这么防着我?” 她这一哭,刚好被路过的江哲看见了。 江哲刚从衙门回来,远远就看见杜若薇在掉眼泪,连忙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转头怒视着江述和顾婉婷: “你们两个!是不是又欺负她了?阿薇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你们就容不下她?” 顾婉婷刚想辩解,杜若薇却连忙拉住江哲的衣袖,摇了摇头:“老爷,你别误会大公子和少夫人,是我不好,我不该单独约大公子出来,让少夫人误会了,都是我的错,你别怪他们。” 你看她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江哲心里的火更大了。 他指着江述的鼻子,厉声骂道:“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心胸这么狭隘,一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我告诉你,以后谁要是再敢给阿薇脸色看,就直接从江府滚出去!” 江述的脸气得铁青,他攥紧了拳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父亲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糟。 他拉着顾婉婷,对着江哲拱了拱手:“儿子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说完,转身就带着顾婉婷走了。 两人回到房里,顾婉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委屈地扑在江述怀里:“夫君,你明明知道我没有欺负她,她是故意装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爹解释清楚?” 江述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点冷意:“我当然知道她是装的,可父亲现在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咱们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好在咱们妹妹已经在查了,等她把杜若薇背后的人查出来,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到时候父亲自然就会醒过来。现在咱们跟她硬碰硬,反而落了下风。”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远在定北侯府的江莞莞,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刚从暗线那儿递上来的消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翠珠低声回话:“夫人,咱们查到了,当年杜家出事之前,吏部侍郎王大人跟杜家老爷来往特别密切,杜家倒台之后,王大人还偷偷把杜若薇从流放的路上救了下来,养在私宅里养了半年,才送进江府来。” 江莞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把消息折好,塞进信封里:“我就知道是他。王大人当年在西北军粮案里贪了上百万两银子,当年杜家老爷就是发现了他的罪证,才被他设计陷害,满门抄斩。 如今他把杜若薇送进咱们江府,就是想借着父亲查旧案的机会,把当年的脏水泼到其他皇子身上,挑起朝堂争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去给我准备一下,我明天亲自回一趟江府,我倒要看看,这位装清高的杜姑娘,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早,定北侯府的几辆马车就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江府门口。 江莞莞穿着一身黑色镶了红边绣金的大氅,身后跟着十几个丫鬟婆子,手里捧着数不清的好东西,刚下马车,顾婉婷就快步迎了上来,姑嫂俩一见面,话就开始没完了。 “好莞莞,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天天在府里惦记着你。” 顾婉婷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看见她气色红润,才放下心来。 实在是近来江家的事情多,江莞莞回娘家也勤快了些。 江莞莞笑着扶着顾婉婷的胳膊:“嫂嫂,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侯爷特意给我拨了府兵跟着我回来,就是怕路上不安全。我这次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我的宝贝儿子呢。” 嬷嬷抱着阳阳笑吟吟地下来。 “这还是我们小公子第一次出远门呢。” 翠珠扑哧一笑:“就隔了几条街!” 胡嬷嬷瞪她一眼:“出了侯府,这对于咱们小公子而言,就算是出远门了。” 这话也没毛病。 毕竟阳阳才几个月大。 顾婉婷连忙伸手去抱,但是阳阳好像还有点儿认人,所以小脸儿一扭,不肯让她抱。 胡嬷嬷笑道:“外面冷,咱们进去说话吧。” 江莞莞点头:“对对,咱们进去,正好让阿瑾来看看弟弟。” 奶娘抱着阳阳跟在后面,在其身后,还跟着两个丫环。 阳阳的小脑袋左顾右盼的,头上戴着老虎帽,趁着他的小脸儿白嫩嫩的。 一行人刚走进正院,就看见杜若薇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站在廊下,像是早就等着她们了。 她看见江莞莞,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微微福了福身:“民女杜若薇,见过定北侯夫人。早就听说秦夫人贤良淑德,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江莞莞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看见她头上插着的那支羊脂玉簪,那可是去年宫里头赏赐下来的物件,整个京城都没几支。 江莞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扶起杜若薇,声音温柔得像水:“杜姑娘客气了,我在侯府就常听人提起你,说你知书达理,性情高洁,是个难得的妙人。如今你在江家住着,要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我嫂嫂说,她定不会亏待了你。” 杜若薇心里微微一紧。 她总觉得江莞莞的眼神像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可她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轻轻笑了笑:“秦夫人说笑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待我极好,我哪敢再有什么奢求。” 杜若薇全程把自己摆在一个客人的身份上,很明显,并不认可所谓的杜姨娘的身份。 也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她背后那位大人的心思。 第315章 你这个逆子! 几人走进正堂坐下,丫鬟们端上茶来。 江莞莞刚喝了一口,就像是随口提起一样:“对了杜姑娘,之前翻我父亲的旧书,看见你父亲当年写的一首诗,字迹苍劲有力,写得真好。我听说你父亲当年在西北的时候,跟吏部侍郎王大人是至交,是不是啊?” 杜若薇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强忍着疼,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秦夫人记错了吧,我父亲当年只是个小小的参将,怎么可能跟王大人有交情,我从来没听我父亲提起过这个人。” 江莞莞看着她手背上的红痕,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笑着说:“是吗?那可真是奇怪了,我前些日子在宫里参加宴会,王夫人拉着我的手,说她当年跟杜姑娘的母亲是闺中密友,还说等过几天,要亲自来江府看望杜姑娘呢。我当时还想着,杜姑娘在我家住着,我可得好好招待王夫人,不能失了礼数。” 杜若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指尖微微发颤,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身:“秦夫人,我突然觉得身子有点不舒服,先回暖香坞歇着了。” 说完,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连脚步都乱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婉婷忍不住笑出了声:“妹妹,你可真厉害,你看她刚才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肯定是被你说中了心事!” 江莞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眼神冷了下来: “这才只是刚开始。她以为装出一副清冷高洁的样子,就能把我父亲哄得团团转,就能在我江府的地盘上兴风作浪?我江家的内宅,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撒野。” 当天下午,江莞莞就把江述和顾婉婷叫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从袖口里拿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搁在桌上: “你们看,这是我让暗线查到的东西。当年杜家被抄家的时候,有一笔足足二十万两的银子,不翼而飞了,现在这笔银子,就在杜若薇的手里。 她这些日子在咱们府里花的那些钱,根本不是我父亲给她的月钱,都是她自己掏的腰包,就是为了把自己的排场摆得足足的,让咱们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一样。” 顾婉婷翻看着那些卷宗,越看越心惊:“我的天,她一个戴罪之身,手里居然有这么多银子!她花这么多钱留在咱们府里,到底想干什么?” 江莞莞指尖点在卷宗上王大人的名字上,声音冷得像冰:“她想干什么?她想借着我父亲查当年西北军粮案的机会,把当年王大人贪墨军粮的证据,偷偷换成其他皇子的。 到时候父亲把假证据呈给皇上,皇上肯定会龙颜大怒,废了那个皇子,朝堂大乱,王大人就能扶持他自己的外甥登上太子之位。到时候,杜若薇就是从龙之功,就能翻身了。” 江述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好狠毒的心思!她居然想把咱们整个江家都拖下水!要是真让她得逞了,咱们江家满门抄斩都不够赔的!” 就在三人说话的时候,暖香坞里,杜若薇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指尖把信纸都捏皱了。 信是王大人写来的,说江莞莞这次回府来势汹汹,让她尽快动手,想办法把江述拉下水,只要江述成了她的人,江家就没人能拦着他们的计划了。 杜若薇把密信烧了,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她抬手叫来了紫竹,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紫竹点了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江述刚从外面处理完公务回来,路过花园的假山边上,突然被人从后面泼了一身的酒。 他刚想发怒,就看见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女子,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 江述定睛一看,居然是杜若薇! “大公子……我好难受……” 杜若薇醉眼朦胧地靠在他怀里,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 江述吓得魂都飞了,他连忙伸手想把她推开,可杜若薇抱得死死的,根本推不开。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江哲带着几个管家,刚好从这边路过,一眼就看见江述抱着杜若薇,两个人衣衫不整,杜若薇还醉醺醺地靠在江述怀里。 江哲的脸瞬间气得铁青,他指着江述,浑身都在发抖:“你……你这个逆子!你居然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江述连忙把杜若薇推开,急得脸都白了:“父亲!不是这样的!是她自己扑过来的,我没有!” 杜若薇像是刚醒过来一样,看见江哲,又看了看自己,吓得尖叫了一声,连忙用袖子捂住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老爷,我对不起你……我刚才喝多了酒,不小心走错了路,我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吧……” 这副场景,简直是百口莫辩。 江哲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江述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花园里回荡开来。 “你这个畜生!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你居然敢做出这种乱.伦的事情!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江哲说着,就抬手去抽身边管家手里的棍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江莞莞带着顾婉婷,还有两个丫鬟,快步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江莞莞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父亲,您先别着急动手,这位杜姑娘可不简单呢!怕是不甘心做为玩物被送进来,亦不甘心服侍您这位老人家,所以才盯上了我兄长,企图改换夫婿呢。” 这话说地在场几人面色都有些尴尬。 尤其是江哲,他自认尚值壮年,如今却被亲生女儿说成了‘老人家’,心里头能好受了才怪! 而杜若薇则是脸色青青白白,来回转换,就是不见了刚才的那抹胭红,但她的反应可是不慢,没等江哲发火呢,她自己先委屈上了。 “老爷,我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这位秦夫人,自她今日过来,便一直处处针对我。许是觉得我碍眼了。既如此,这江府我不待也罢,还请老爷差人送我离开吧。” 第316章 败露 杜若薇边说边落泪,那娇俏柔弱的模样,当真是能让男人乱了心神。 什么乱.伦不乱.伦的,什么醉酒不醉酒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江哲此时的眼里心里全是这位杜若薇了。 江哲脸色再度阴沉下来,眼神犀利地看向江莞莞:“你回娘家,为父不说什么。但是总插手娘家的事,你是不是太闲了?你们定北侯府就这么清闲?” 江莞莞笑了出来。 这位老爹,果然还是被美色迷了眼。 “父亲,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还有,这位杜姑娘,可不是你看到的这么清白。她这是故意挑拨你与我哥哥的关系,好从中得利呢!” 杜若薇脸色骤变:“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我自知身份低微,但这也不是你随意羞辱我的理由!” 江莞莞可不给她泼脏水的机会。 “羞辱你?哼!你也配!一边拿着你背后金主的好处,一边挑拨着我江家人内斗,还不忘了给你的主子传信,暗中偷换卷宗,杜若薇,你是真以为我们江家上下都是傻子不成?” 江哲立马瞪大眼珠子。 他虽然好色,但也不傻。 事关自己身家性命,又怎么会精虫上脑? 再贪恋美色,也得先保命! “怎么回事?莞莞,你刚刚说的可有证据?” 江莞莞不急,慢悠悠道:“证据自然有,咱们一件一件来,不急!” 话落,她一抬手,便见春月带着几个丫环推着两个下人过来。 这二仆皆被绑了,嘴巴上也堵了破布。 江莞莞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嘴里的破布被扯了出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当着老爷和公子的面儿都老实交待,若有半句虚言,本夫人可以直接送你们去京兆府,也可以直接打杀了再扔出去!” “奴婢说,奴婢说!奴婢只是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是紫竹姑娘找到了奴婢,说是让奴婢把江大公子引到假山这儿,把他泼一身酒……然后等老爷过来,就说大公子调戏杜姑娘……” 丫环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花园。 杜若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浑身都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江哲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杜若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你居然一直在骗我?” 杜若薇知道自己败露了,她也不再装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柔弱和清冷全都消失了,眼神里满是怨毒。 “是!我就是在骗你!你这个老糊涂!我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利用你!要不是你被我迷得神魂颠倒,我怎么可能在江府待这么久!”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衙役的脚步声。 原来是江莞莞早就安排好了,让大理寺的人在外面等着,一拿到证据,就立刻去抓王大人。 没过多久,就有衙役进来回话,说王大人已经被抓住了,人证物证俱在,他对当年的军粮贪墨案,还有陷害杜家,安排杜若薇进江府的事情,全都供认不讳。 江哲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这些日子居然被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差点害得自己的儿子身败名裂,害得整个江家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满脸的悔恨。 江莞莞走到他身边,轻轻扶着他的胳膊:“父亲,您别太自责了,谁也没想到她心机这么深。好在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王大人已经被抓了,咱们江家安全了。” 杜若薇被衙役押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江府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她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落得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几天后,江府里的暖香坞被彻底封了起来,那些杜若薇用过的东西,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冯氏带着全家在佛堂里上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江哲站在佛堂门口,看着身边的家眷,心里满是愧疚。 “这些日子,是我老糊涂了,差点害了你们。以后我一定谨慎,再也不会被这些表面的假象迷惑了。” 江莞莞笑着挽住他的胳膊:“父亲,咱们是一家人,什么坎儿都能一起跨过去。以后咱们江家,肯定会平平安安的。” 江莞莞心里明白,就算是这个父亲再不靠谱,如今也是江家的顶梁柱。 兄长还在被人针对,江哲好歹是一个五品官职,又算是有些实权,不至于被人看轻了去。 而且就算是王大学士再出阴招,也得顾着几分父亲的面子。 总算是除了这个杜若薇,接下来,也能清静一阵子。 江莞莞这次是真在娘家小住,秦昭昨日休沐,也特意过来了一趟,不仅留在江府用了午膳、晚膳,还特意留下来陪了妻儿一下午。 顾婉婷看到定北侯抱着小小的阳阳时,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出现了幻觉。 威武的将军,就这么抱着一个小奶娃娃坐在榻上,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 秦昭昨晚用过晚膳后就回府了,江莞莞不急着回去,主要是还有些私事没与嫂嫂处理。 秦昭知道她行事向来有章法,也不催促,只说是他之后应该会天天过来。 江莞莞知道,这人嘴上不催她回去,但是这句‘天天过来’,其实就是在暗示她应该回家了。 江哲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闺女在这里小住几日,侯爷女婿天天过来,正好显得他们两家亲近,女儿在侯府受重视,女婿和女儿的感情也好,这对于外界看江家的态度,自然是有益的。 这次杜若薇的事,也算是给江哲提了个醒。 先前有那二女,后来又有一个杜若薇,江哲现在是彻底没了纳色的心思。 反正家中也不是没有女人,他自己的后院里原本也不缺女人,只是先前总觉得少一个杜若薇这种独一份儿的。 现在人清醒了。 不管是海棠、月季还是腊梅,不都是花嘛! 所以,女人都一个样,样貌好看,乖巧懂事就行,可不能再出一个杜若薇那样的祸害了。 顾婉婷哄着阿瑾去内室玩了,这才转头道:“夫人近些日子理佛更勤快了些,先前杜若薇行事逾矩时,我请她做主,她不肯,百般推托,如今杜若薇的事情败露了,她竟然免了我的晨昏定省,你说她这是想做什么?” 第317章 年前琐事 腊月初八的风,卷着北平城头一场落得扎实的雪,刮过定北侯府朱红的檐角,把廊下挂着的鎏金铜铃摇得叮当作响。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铜盆里浮着一层蜜色的温气。 江莞莞刚把一碗腊八粥喝完,指尖还沾着点糯米的甜香,外间的小丫鬟就掀了棉帘进来,屈膝道:“夫人,刘管事带着大柱、二柱哥在二门外候着,说今年各处庄子的单子都理清楚了,等着您过目呢。” 江莞莞用绢子擦了擦嘴,把鬓边有点松的赤金点翠步摇往紧扶了扶,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让他们去东花厅等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站在身后给她理衣襟的胡嬷嬷闻言,指尖顿了顿,低声劝道:“夫人,昨儿您熬到三更才把京中各府的年礼单子理完,今儿这腊八一早就没闲着,不如先歇半个时辰再见?外头雪大,刘山他们如今被引入屋里先候着,也不算是委屈了他们。” 江莞莞心中偷笑,好嘛,到底谁才是胡嬷嬷的家人啊! 外头候着的可是她自己的男人和儿子呢。 不过,有句话说对了,人又没有在外面冻着,所以真不算是委屈他们。 “嬷嬷这是疼我,可我心里有数。” 江莞莞对着菱花镜照了照,见石青绣缠枝莲的褙子平整妥帖,才转身往外走。 “这年下的事,就像滚在雪地里的铜铃,你稍慢一步,各处的声响就乱了。如今侯爷在城墙上盯着防务,整座侯府的担子都压在我肩上,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京中的防务都会加重。 别说是秦昭了,就连他的上峰周都督,也得跟着开始巡逻,就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出岔子。 辛苦一年了,不能等到要被奖赏的时候,突然一下被人捅刀子,那也太惨了些! 东花厅里,刘山带着两个儿子已经站了小半刻钟。 这刘山一家子是当年江夫人沈氏的陪房,这几年管着江莞莞在外头的产业,除了陪嫁之外,还有这两年新得的田产、铺面,最是忠心稳妥。 他身边站着的刘大柱性子憨实,管着城外多座庄子的租子和出产,刘二柱脑子活泛,京里十多间铺子全归他调度,父子三个是江莞莞手里最能扛事的三把好手。 当然,刘山再得江莞莞信任,也不可能管得了所有产业。 除了刘大柱、刘二柱管着的产业,还有其它人也分管着不同的产业,只是没有赶在今天过来一同禀报罢了。 这父子三人,对江莞莞忠心耿耿,江莞莞自然也不会吝啬于对他们的奖赏。 见江莞莞掀帘进来,三人连忙磕头行礼:“给夫人请安。” “都免礼,坐吧。” 江莞莞往主位上坐了,翠珠连忙把一个填了虎皮毛的大迎手塞到她腰后,又亲手给三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这大冷天的,让你们在外面跑了一早上,先喝口茶暖暖。” 刘山捧着茶碗,粗糙的指尖在釉色莹润的瓷沿上蹭了蹭,也没敢真喝,先把怀里的一叠厚厚的册子递了上来。 “夫人,今年的年下出产,奴才们都核对了三遍,照旧例,端午、中秋都给您送了粮米入府,这是年节的粮米数目,除了按您说的大部分入了米铺之外,还有一千石入了福熙堂的库房。 城外那十二座庄子,今年年成好,除了按例缴的粮,每座庄子都额外送了二十只肥鸡、十只肥鹅,还有刚腌好的腊肉,算下来足足有三百多斤,都已经拉到后院的大厨房边上的空房里堆着了。 南边那片千亩的桑林,今年收的新丝比去年多了两成,织房里赶出来的三十匹杭绸、二十匹云锦,也都送进库房了。” 刘大柱在旁边补了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回夫人,靠近西山的那三座果园子,今年的冻梨存得特别好,个个都冰得透亮,小人特意挑了两筐最匀的,留着给您和侯爷年下吃。 还有庄子里养的年猪,昨儿刚杀完,每头都有两百多斤,血豆腐、灌的香肠都一并送来了,庄头们说,知道侯爷爱吃酸菜白肉,特意腌了三缸新酸菜,连缸一起抬进府里了。” 江莞莞翻着手里的册子,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清晰的数目,忽然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刘大柱: “我记得去年西洼子庄遭了点涝,今年地里的收成刚缓过来,我之前吩咐过,他们庄子的年礼就不用送了,怎么册子上还写着他们送了五十斤粟米?” 刘大柱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道:“夫人,是小的没拦得住。那庄头王老头说,去年涝了,是您免了他们半年的租子,还拨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们修水渠。 今年地里收的粟米香得很,说什么都要送点来给您尝尝鲜,说这是他们全庄人的心意,小的实在推不掉。” 江莞莞闻言笑了笑,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既是他们的心意,就收下。你回头从公中支二十两银子,再拿两匹我库房里的粗布,给王老头送过去,就说我领了他们的小米,这份情我记着,来年他们庄里要是有缺,直接找你。” “小的记下了!”刘大柱连忙应下,脸上的憨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时刘二柱往前凑了半步,把另一本册子递上来,这册子封皮是用亮面的青绢包的,一看就是京里铺子的账。 “夫人,您名下的十六间铺子,今年年底的分红都收齐了,一共是一万二千两银子,都存在府里的银库里了。 绸缎庄今年新到的一批西洋羽纱,小的留了二十匹,颜色都是最鲜亮的,给您做年下的新衣裳正好。药铺那边送了十斤上好的人参,还有几盒阿胶,说给您补身子。 对了,街上最大的那家酒楼,今年腊月里订年宴的人特别多,掌柜的特意送了两坛三十年的陈酿,说是给侯爷留着的,至于另外送的三十六坛普通陈酿,掌柜的说是听夫人示下,看看是直接送到侯府,还是送到庄子上存着。” 江莞莞翻完产业册子,又从袖袋里掏出另一本薄薄的蓝封册子,递到三人面前。 第318章 你们一起送过去 “这些是我当年从江家嫁过来时,带的陪嫁产业,都在外地,离得远,所以他们一年只送一次的年礼过来,端午节和中秋节时,只是派人走了钱庄送银票过来。 以前我事情少,所以总是自己打理。如今有了阳阳,又要顾着侯府的家务事,实在是腾不出手来了。还有南边那片茶山,这几天也该送年例了,你们也帮着搭把手清点清点,别和公中的东西混在一处。” 刘山连忙双手接过来,神色恭敬:“夫人放心,小的们心里有数。而且这几年每次送节礼进府,您的私产都是和送侯府的孝敬分开的。” “嗯,此事也是侯爷处事敞亮,府里的管家也守规矩。辛苦你们了。” “夫人这话就折煞我们几个了。您的陪嫁产业,小的们都单独记了账,如果没记错的话,南边茶山今年新摘的头春茶,四月的时候就已经送过一回,一共五十斤。 还有您那间开在东市的胭脂铺,今年新制的玫瑰香膏,送了一百盒进来,翠珠姑娘已经收好了。还有您让人在南边儿开的分铺,也都打理妥当,先前来信,说是会和茶山那边的管事一同进京。” 江莞莞点点头:“很好!你把账目都打理得很清楚。等人来了,你们先看着安顿好,都是为我做事的,千里迢迢进京,不能委屈了他们。” “是,小的明白。小的已经命人将您陪嫁的两处二进宅子都收拾出来了,届时便将他们安顿在那里,不会住主屋。” 江莞莞笑道:“你想的很周全。” 住自家的房子,而不是让他们去住客栈,这一点,就很好。 “只有两处宅子,够住吗?” “回夫人,有三位管事都是在京市有自己的宅院的,他们的家眷都在这边。” “如此甚好。能安排妥当即可。” 几人开始对着册子一笔一笔核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窗纸糊得一片莹白,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 翠珠见他们说得投入,悄悄出去让小厨房端了几碟点心进来,刚把装着枣泥糕的盘子放下,就听见外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夫人,前院的门房来报,说镇国将军府、英国公府、还有礼部尚书府的年礼,都送到门口了。” 江莞莞刚端起的茶碗又放了下来,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该来的都来了。孙嬷嬷,你和李管事去门口接,每一样东西都亲自点清,送入公中库房,记好礼单,人家送多少,咱们年后回礼的轻重全看这个,也从公中走,半分不能错。” “奴婢这就去!”孙嬷嬷连忙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棉帘被她掀得带进来一阵冷风,卷着点雪沫子飘到江莞莞的手背上。 又过了一刻钟,账册基本上核对完,等刘山父子也出去了,暖阁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摆膳摆上来,江莞莞也没让人服侍,而是让她们也都赶紧去用饭,一会儿还有得忙呢。 半个时辰后,胡嬷嬷给江莞莞手里塞了个暖炉,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心疼道: “夫人,这京里几十家王公贵族的年礼,哪一家不是要掂量半个月?哪家去年给咱们送了什么,哪家府里有老人要添寿礼,哪家刚生了小公子要额外给个红包,这些事全堆在您心里,这几天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江莞莞轻轻揉了揉眉心,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个厚厚的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礼单。 她随手翻出最上面的一张,递给胡嬷嬷:“嬷嬷你看,这是镇国将军府的老夫人,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她特意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支金簪给我,这份情咱们不能忘。 今年给她的年礼,除了常规的绸缎、人参,我特意加了一座用和田玉雕的观音像,她信佛,这个她肯定喜欢。 英国公府的世子和侯爷是同袍,他家小公子今年刚满三岁,我准备了一个纯金的长命锁,再加上两匹最鲜亮的湖蓝绸缎,给他做年下的新衣裳。” 翠珠在旁边研着墨,一边研一边开口:“夫人,那咱们定北侯府要送出去的年礼,您都分好类了吗?前儿库房的张妈妈来问,说怕到时候拿错了。” “我都分好了。” 江莞莞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素笺上慢慢写着:“京中一品的公侯府,年礼是云锦两匹,人参一支,腊肉二十斤,陈酒两坛; 二品的官员府,是杭绸两匹,年份浅一些的人参一支,腊肉十斤,酒一坛;剩下的三品以下的,各按品级往下减。 对了,还有秦昭那些部下的家眷,这事我特意单独列了个单子,都是跟着侯爷吃饭的,指望着人家忠心,关键时刻能护主,就不能太小气了。” 说到这里,江莞莞的笔尖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定北侯秦昭常年不是在军营就是在都督府的公廨里,手下有十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参将、游击、千户,还有数十个中低级的百户、总旗,以及近卫亲兵等等,他们的家眷都需要照顾到,这些人是侯爷的心腹,年下的赏赐最是不能寒了人心。 “翠珠,你把我昨儿理的那个名单拿出来。” 江莞莞抬眼道,“参将李大人的家眷,李参将今年在侯爷遇袭时,替侯爷挡了一箭,至今胳膊还不利索,他家老母亲六十了,也是不易。 让公中准备一百两银子,一匹织金的寿缎,再加上十斤精米、十斤白面、一百斤粗粮、鸡鸭各两对、五斤腊肉。你再从侯爷的私库里拿出来一百两银子,一把好弓,另外再取两匹杭绸,颜色选鲜亮些的,我记得他家中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呢。 游击王大人,今年刚添了个小女儿,让公中准备一个银项圈,两匹杭绸,两匹细棉布,外加一百两银子,米面各十斤,一鸡一鸭。 剩下的那些中低级军官的家眷,每家按品级给五十两到二十两的银子,再各给两匹细棉布、两匹粗布,米面各十斤,一块腊肉。 这些东西,后天让李管事和李二柱一起赶着马车,一家一家亲自送过去,不能让人家自己来府里领,那样太寒酸。” 第319章 夫人格外开恩了 胡嬷嬷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夫人想得太周到了。这些军眷们,平日里最盼的就是府里能想着他们,您亲自给他们准备赏赐,还让李管事上门送,他们心里肯定暖,来年这些部将们跟在侯爷身边,定然也更尽心,更愿意为侯爷卖命。” 正说着,李管事从前院过来了,站在廊下候着等通禀。 小丫环进来禀报时,李管事就低头垂手候着,态度格外恭敬。 人从外面进来,身上的大氅上还沾着雪,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手里拿着一叠刚记好的礼单: “夫人,刚送来的几家礼都点清了,属下都记好了。对了,门房刚说,肃亲王府的世子爷亲自来了,说要给您送肃亲王的年节手书。” 江莞莞闻言连忙站起来:“快请去前厅,我这就过去。对了,侯爷不在府上,胡嬷嬷赶紧派人去请老夫人也过去。” 秦昭不在,她一介年轻妇人独自招待一位外男,并不合适。 如果有老夫人也在场,自然是再好不过。 江莞莞一直在离前厅不远处的地方候着,直到庆安堂的婆子扶着老夫人过来,她才上前主动搀扶老夫人,然后婆媳二人一并进去。 主要是肃王世子的年岁与江莞莞相差不大,即便是在前厅,她也仍然觉得不妥。 江莞莞的这番作派,自然又引得老夫人一番肯定。 懂礼守礼,这才是一家主母之风范。 等把肃亲王府的人送走,日头已经偏西了。 当天晚上秦昭回来的并不算特别晚,江莞莞也是真的累了,所以没等他。 秦昭一进福熙堂,看到内室的灯特别暗,便知道夫人先歇下了。 “今日夫人怎么歇得这么早?”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江莞莞一定会等他回来,一同安寝。 外头候着的小丫环低声道:“夫人这几日都在忙年礼一事,从头忙到晚,今天许是累极了,晌午都没能歇一会儿。” 秦昭闻言微微出神,是啊,要过年了。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裳,今晚被周将军拉着多吃了两碗酒,但愿一会儿洗漱过后,味道不再这么重。 他知道,江莞莞不喜欢他身上染着酒气。 等秦昭洗漱完,再回到内室的时候,江莞莞刚好翻了个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外面的响动。 秦昭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便笑了出来。 看来是真的累了。 不然平时自己这点儿动静,她定然已经醒了。 次日一早,江莞莞又开始处理各项琐事,她管着秦昭部分产业,今天便是这些管事、庄头们过来禀事,还要一起核账。 又忙到了晌午,江莞莞去前院接待了一波女客后,总算是能用午膳了。 江莞莞回到后院,刚想喝口热汤,就看见李管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个账本,脸色有点急: “夫人,不好了,城南那间米铺的王掌柜,今年送上来的账不对,奴才核对了三遍,发现他少报了两百两银子的利润,还说今年米价跌了,可小的问了别的铺子,今年米价明明涨了半成!” 江莞莞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指尖在那行模糊的数字上划了划,神色平静: “别急,你去把他叫来。年下了,想在账上动手脚捞钱的人,不止他一个,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所有管事都敲打敲打。” 半个时辰后,那王掌柜哆哆嗦嗦地站在了暖阁里,一看见江莞莞,“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奴才该死,奴才一时糊涂,贪了铺子的银子,求夫人饶命!” 江莞莞坐在主位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我定北侯府的铺子,向来不苛待管事,年底的分红比别家多三成,平日里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你在我侯府的铺子里当了五年掌柜,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如今年下了,大家都忙着往府里送年例,你倒想着往自己兜里捞钱。” 她转头看向李管事:“按府里的规矩,贪银二十两以上,就赶出府去,永不录用。他贪了两百两,你去,把他的账全清了,立刻赶出京城,以后不许他在京里做买卖。 另外,把所有铺子的管事明天都叫来府里,我亲自给他们发年节赏赐,顺便把规矩再讲一遍。” 江莞莞顿了顿,沉声道:“看在你为侯府做了五年掌柜的份儿上,我不报官,不连累你的子孙后代日后的前程,你自寻生路去吧!” 王掌柜吓得连连磕头,可江莞莞神色不动,旁边的李管事也立刻应了声“奴才明白”,拖着人就出去了。 等人走了,翠珠还有点发怵:“夫人,这年下把人赶出去,会不会太狠了?” “不是狠,是公道。”江莞莞轻轻叹了口气。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外面几十间铺子庄子,要是人人都想着年下捞一把,不出三年,侯爷攒下的家底就空了。我今天饶了他,明天就有别的管事跟着学,到时候才是真的乱了。” 一旁的胡嬷嬷则是冷笑一声道:“翠珠到底还是年轻,不经事。夫人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若是换了旁的主母,十有八九要把人送官法办的,届时不仅仅是他自己要坐牢,他的子孙三代,也休想再走科举的路子。” 翠珠一愣,这才想起刚刚主子提到,不影响王掌柜家子嗣前程的话。 可不是嘛! 大夏朝的规矩,这王掌柜一旦被判了刑狱,那便是要将其子孙三代都要记录在案的。 日后他的儿子、孙子,休想科考。 就连他的女儿、孙女的婚事都会成为一大难事。 普通百姓家都不会愿意娶一个犯人之后,更何况是一些乡绅之家? 翠珠叹口气,微微摇头:“刚刚是我懵住了。夫人的确是已经格外开恩了。甚至都没提要抄了这个贪货的家!” 第二日,所有的管事都齐聚在前院的大客厅里。 江莞莞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站着的三十多个管事,声音清清晰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年大家辛苦了,各处的年例都送得齐整,我心里都记着,侯爷虽不直接管事,但也会念着你们一个好。” 第320章 二表哥来送礼了! 江莞莞说着,翠珠和几个小丫鬟把一包包的赏银递了过去,每个管事手里都拿到了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的银子,还有一匹新布。 等赏银发完,江莞莞的话锋一转:“我知道年下大家都想多捞点好处,可我把话放在这里,账目上有半分不对,立刻赶出府,绝不留情。你们好好当差,我江莞莞绝不会亏了你们,来年年底,利润多的铺子,我额外给你们分红。” 下面的管事们连忙齐齐躬身应道:“谢夫人恩典,奴才们一定好好当差!” 打发走了管事,江莞莞又一头扎进了年节家宴的筹备里。 侯府的年宴,要摆二十桌,不仅自家人要吃,还要请京里相熟的几家亲眷来。 大厨房的周妈妈拿着菜单进来的时候,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夫人,您之前点的菜,奴才们都记下来了,头一道是吉祥如意——水晶肘子,第二道年年有余——清蒸鲈鱼,还有您特意吩咐的酸菜白肉锅,奴才们已经把酸菜泡上了,就等年三十那天用。 对了,您说要给小孩子们准备的糖人、糖葫芦,奴才已经找了街上最好的手艺人,年三十当天来府里现做。” 江莞莞点头:“都是讨生活的手艺人,不容易。三十来府里做,记得银钱要翻倍,另外,也要让他们在侯府吃顿有荤腥的饱饭,不可慢怠了人家。” “是,夫人仁善!您放心,到时候就给这几个手艺人都备妥当,荤素都有,定然不会苛待他们。” 江莞莞翻着菜单,指着其中一行道:“把那道烤全羊加上,侯爷手下的几个参将家的男眷,年三十要来府里陪侯爷吃酒,他们都是在北疆吃惯了烤肉的,肯定喜欢。还有,每桌都要放一碟冻梨,去年大家吃了都夸好,今年西山果园送的那些,正好够摆二十桌。” 胡嬷嬷在旁边补充道:“夫人,家宴上用的酒杯,我已经让小丫鬟们都擦了三遍,全是去年新烧的白瓷描金杯,看着喜庆。桌布全换成了大红的织锦,廊下的灯笼,也都换成了新的宫灯,年二十八那天就可以挂起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往年根底下走,雪一场接着一场下,整个京城都裹在一片白里。 江莞莞手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刚把年宴的菜单定下来,又要开始准备回县里老家祭祖的东西。 去年因为江莞莞有孕,秦昭又奉命拱卫京都,所以他们夫妻都不曾回去。 今年秦昭特意请了半个月的假,要和家人一起回乡,祭拜祖坟。 这祭祖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 江莞莞把孙嬷嬷叫到身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长长的单子:“嬷嬷,你看看,祭祖用的香,我选了最好的沉水香,一共二十斤,烧起来烟不冲,最适合拜祖先。 蜡烛是大红的描金烛,每对都有两斤重。祭品里的整猪整羊,咱们到了老家后,自有庄子上的人备好送过来,可咱们从京城带过去的东西,得有咱们侯府的体面。” 她指着单子一条一条说:“给祖坟上供的果子,我准备了冻梨,还有北疆的葡萄干,再加上二十样蜜饯,全装在描金的果盘里。 给族里的长辈的年礼,每家二十两银子,两匹绸缎,给族里的孩子们,每人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两个银锞子。 还有,我特意让人打了一百把银锁,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族里刚生的小娃娃,人人都有。我估摸着,应该够用了。” 翠珠在旁边一边往箱子里装东西,一边笑着说:“夫人,您想得太周全了,族里的人见您回去,肯定高兴坏了。前儿老家的人还来信,说祖坟旁边的路都修好了,就等着您和侯爷回去呢。” 正说着,刘二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全是笑:“夫人!青州来人了,说沈二公子的队伍已经到城外了,半个时辰就能进府!” 江莞莞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墨汁晕开了刚写了一半的礼单。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底一下子漫上了暖意,连声音都有点发颤:“快!让小厨房赶紧烧热水,把二表哥最喜欢的六安瓜片拿出来备着,我亲自去二门接他。” 外面的雪还在下,秦昭披着一身雪,站在二门的廊下,看见江莞莞跑过来,连忙大步迎上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北疆的风雪气息,手掌却烫得很,摸着江莞莞的脸,声音低沉沙哑:“跑这么快做什么?我知道沈明川要来,你大表哥已经去接了,别急。”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鼻尖一酸,却又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上衙去了。” 秦昭轻笑一声,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这两日都不去。我和周都督说了,这两日会带人巡城,所以不必去衙内点卯。” 江莞莞很高兴,虽然明知道秦昭每晚都回来,但她实在是感觉好几日没见着人了。 “我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酸菜白肉,还有三十年的陈酿,还有给两位表哥的八宝鸭,等咱们吃完了,还要一起核对祭祖的东西,再过几天,咱们就一起回阳亭老家,去祭拜秦家的老祖宗。” 秦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刘山父子,还有胡嬷嬷和翠珠,朗声道:“这几个月,你们都跟着夫人受累了,等过年,人人都有重赏!” 一时间,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沈明川这次是特意备了丰厚的年礼,代表了沈家来的。 有给江家的,也有给定北侯府的,当然,也少不了给沈明山的。 都升官了,这日常的人情走动,少不了要打点。 沈家不缺钱,自然是不会少了沈明山的。 沈明山到城门口把人接到之后,就干脆让人先把自己那份儿送回府,然后和弟弟一起去江府。 毕竟江哲是长辈。 礼数不能错了。 送到江哲跟前的只是一些体面但又算不得多贵重的东西,真正值钱的,直接就都抬到江述的院子里去了。 江哲也都明白,什么也没说。 反正江述是他儿子,给了他儿子,也就是给了江家,没毛病! 但看到那么多的红木箱子抬进了顾婉婷的院子,冯氏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第321章 人情往来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窗外的雪还在落,把整个定北侯府裹在一片安安稳稳的喜庆里。 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年礼,那些清点得清清楚楚的账本,那些准备妥当的祭品,还有满府上下忙忙碌碌的身影,都在这腊月的风雪里,酿成了最踏实的年味儿。 翠珠看到主子出手如此大方,一时间又有几分心疼。 她是真怕主子再把自己的嫁妆都给贴进去啊。 “夫人,这些赏不都该是从公中出吗?怎么偏要从侯爷的私库里出?” “公中是公中,私库是私库。赏了两波,就是为了让他们明白,到底谁才是主子。” 翠珠仍是不解:“可为什么呢?我看别家也都是只赏一次啊!” “这侯府里的日子,从来都不是靠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撑起来的,靠的是一笔一笔算清楚的账目,一句一句暖到人心的话,还有身边这些能扛事的人,和那份把全家老小都放在心上的心意。” 江莞莞说完,便没有再解释。 翠珠听得一知半解,还是一旁的胡嬷嬷开口让她想明白了。 “你呀!咱们跟那些文官家不一样。侯爷办的差事有时候危险,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去干!有些事不方便摆到台面上来说,但还是得办。” 翠珠好像是懂了,点点头,没再问。 丁绍峰跟秦昭是连襟,所以按规矩,他们两府自然也要有年礼互送的。 江莞莞是姐姐,所以江柔的年礼先送到,东西瞧着不少,但是并没有特别贵重的。 这也合理,毕竟丁家的确是比不上定北侯府。 东西虽然不是多值钱,但是江莞莞看到这样的年礼后,反倒是觉得这个妹妹长脑子了。 没有死要面子活受罪! 很好,终于长大了。 胡嬷嬷看了一遍礼单,然后嘱咐人再抄一遍,然后入公中账册。 “夫人,那咱们还是按先前备的回礼送吗?” “嗯,不变。” “是,奴婢下去安排。” 年三十那天,定北侯府的大门敞开着,大红的宫灯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二十桌家宴摆得整整齐齐,廊下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 江莞莞站在秦昭身边,看着满府的欢声笑语,看着那些来赴宴的军眷们脸上的笑意,看着府里管事们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整个腊月的忙碌,全都是值得的。 宅院里的日子,从来都不只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里的周全,是人情往来里的妥帖,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做稳了,才能守得住这满府的安稳,和往后岁岁年年的平安喜乐。 大家都不傻,得了两份赏的,都是侯爷这边的得力的,或者是曾经有家人得侯爷看重的人家。 侯府赏的,和侯爷私库赏的,那性质可是不一样的。 底下的庄子、林地等等送来的年货是不少,但是这人情往来,送出去的更多。 再加上自己府上办宴会,这么一通折腾后,大部分的东西都没剩余了。 比如说那腊肉,如今也只有福熙堂的小厨房里存了近百斤,而侯府公中,办晚这场宴会,便只剩个十余斤了。 福熙堂里存的,那是江莞莞的私产送上来的,跟侯府没关系。 再比如说上好的锦缎,陛下赏给秦昭的,基本上都入了秦昭的私库。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上头赏给侯府的,那就入公中库房。 至于人情往来中得的,也是入公中库房。 但是送完一波年礼,再给其它两房以及老夫人那里分了一次之后,公中库房里便只余普通的锦缎了。 至于那些蜀锦、缂丝等等,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穿用的锦缎,公中库房一匹也没有了。 秦家祖籍其实离着京城不远,就在阳亭县。 但问题是因为年三十这天,秦昭和江莞莞还要进宫一趟,所以他们干脆就把宴请改在了三十这天。 正好,明天一早就动身回阳亭县,估计中午也就到了。 一家人在阳亭县一直待到了初七,才开始陆续地返回京市。 之所以没有一起回京,是因为秦昭要当值,所以江莞莞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回京。 而且,秦昭也总觉得老家这边各方面都差了些,妻儿休息不好,再加上要应付太多的族亲们,所以干脆先带着他们回京了。 而秦老夫人以及汪氏等人,则是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往回走。 至于二房的人,则是和秦昭一起回的。 因为二房最小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再加上秦庄自己要做事,所以干脆一起回京了。 而秦昭回府的路上则是想的更多。 虽然阳亭县离得近,但是这样的消耗也委实太大。 主要是孩子小,而且他的差事又有可能会生变故,莞莞管着一整个侯府,平时忙就算了,到了过年的时候,原本应该好好歇歇的,可是一回老家,这又忙个没完。 别人过年长肉,他的妻子过年倒是瘦了几斤。 回到侯府的前三天,秦昭都在忙。 忙着巡城,忙着办差,忙着进宫禀报…… 终于,这天晚上能早些回来用晚膳了。 江莞莞提前得了招财的信儿,所以一直在等他。 夫妻两人逗了一会儿孩子,然后就一起在园子里消食。 没出福熙堂,所以秦昭将大部分下人都遣下去,然后直接牵着江莞莞的手一起慢慢走。 那一刻,江莞莞竟然有一种他们才初相恋的感觉。 仔细想想,秦昭这样牵着她的手散步,至少是半年前了。 说起来,也是他们都太忙了。 “往后两年咱们不会阳亭县了。” “啊?” 秦昭解释道:“你平时就忙,过年原本应该是好好歇歇的,结果却比平时还要忙。这两年咱们就在府里过,不回乡,母亲和大嫂她们回去就行。” “可是族长那里?” “无妨。咱们人不回去,但是礼数又不会少了。再说,就说是我这里公务繁忙,我回不去,身边总得有人帮着打理琐事。” 江莞莞扑哧一笑,这个理由也不知道应该是说好,还是太敷衍。 不过,他有这份心,总归是好的。 而且说实话,这个年代,坐着马车走那么远的路,是真累啊! 而且吃的住的都不太习惯,孩子也跟着闹,哭得她心里头又慌又烦。 也罢,这次听他的。 男人愿意宠着她,她又为什么不顺着呢? 第322章 一对母女 正月十六的京城,晨雾还裹着昨夜的余寒,青石板路上的残雪被扫到两侧,堆成半融的雪丘,风一吹就卷起细碎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发疼。 定北侯府的朱漆大门早早就敞开了,两排青衣仆妇垂手立在阶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莞莞穿着一身石青绣百蝶穿花的褙子,腰束暗纹宫绦,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站在门檐下已经等了近一刻钟。 身边的翠珠忍不住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夫人,风大,您要不先到门房里坐坐?老夫人的车驾怕是还要一刻才到呢。” 江莞莞轻轻摇头,指尖却微微泛凉:“不行,今日是娘从阳亭县回来的日子,我这个做儿媳的,怎能躲在屋里偷闲?何况半斤已经出城去接了,想来也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街尽头传来一阵车轮轱辘声,伴着骡马的铃铛响,远远就看见三辆乌木尘车顺着青石板路缓缓行来,最前面那辆车厢上描着福寿纹,正是老夫人房氏的座驾。 车刚在阶下停稳,大儿媳汪氏就先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身酱色绣团花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娘,您慢着点,脚底下还有残雪呢。” 精神矍铄的老夫人扶着汪氏的手走了下来。 房氏刚站稳,目光就扫向站在门檐下的江莞莞,嘴角微微一挑,没等江莞莞上前请安,就回头对着车厢里道:“你们娘俩也下来吧,别拘着,往后这就是你们的家了。” 江莞莞脸上的笑一下子顿住了。 她出门前只接到消息说老夫人带着大房一家人从阳亭县回来,怎么车里还多了人?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车厢口,先下来的是个穿着半旧蓝布袄子的妇人,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柔顺,只是眼角眉梢藏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少女的手。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水红的粗布襦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两个丫髻,却生得肤若凝脂,眼如秋水。 少女刚下车就怯生生地抬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站着的十二岁少年身上时,脸颊微微一红,又慌忙低下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那少年正是大房的嫡长子秦志远,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箭袖,站在汪氏身后,瞧见那少女看过来,脸也瞬间红了,下意识地往汪氏身后躲了躲。 江莞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上前福了一礼:“儿媳给母亲请安,一路舟车劳顿,母亲快回屋里歇歇,儿媳早把暖阁烧得滚烫了。” 老夫人扶着江莞莞的手往台阶上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莞莞,我这次回阳亭县,可是遇上了天大的善事。 你身边这对母女,是赵猎户的家眷,几日前远哥儿在山里遇着狼群,亏得赵猎户拼了命把远哥儿从狼嘴里抢出来,自己却丢了性命。 这孤儿寡母在族里受欺负,我瞧着实在可怜,就把她们带回府里来了。往后她们就住在西跨院,你吩咐下人好好安置,不许慢待了。” 江莞莞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却依旧笑着:“母亲心善,是这对母女的福气。我这就吩咐人去收拾西跨院,再给她们裁几身新衣裳,添些日用的物件。” 她这话刚说完,那穿蓝布袄子的赵氏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房氏磕了个头,又转头对着江莞莞磕头: “多谢老夫人,多谢夫人,我们娘俩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侯府的恩情。” 那少女赵香菱也跟着跪下来,声音软得像水:“香菱给老夫人磕头,给夫人磕头。” 老夫人连忙把赵氏扶起来,拍着她的手道:“快起来,往后在我府里,没人敢欺负你们。香菱这孩子,生得又俊又乖,我瞧着就喜欢。” 她说着,目光落在赵香菱身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江莞莞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姑娘瞧着十三四岁,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难不成老夫人想要给秦昭安排妾室? 这年头,普通人家的姑娘,十三四岁就嫁人的是常事。 有的十三岁都当娘了! 进了二门,往老夫人的福寿堂走的路上,汪氏故意落后两步,凑到江莞莞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二弟妹,你可别多想,娘也是心善。只是这赵猎户救了远哥儿的命,咱们府里总不能坐视不理。” 江莞莞侧头看了她一眼,汪氏是大房的儿媳,秦志远是她的命根子。 如今老夫人带回来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汪氏这会子说这话,哪里是安抚,分明是在试探。 也不知老夫人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 不过江莞莞从来就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所以故意把话题往远哥儿身上引,正好,她也想看看汪氏是个什么反应。 江莞莞轻轻笑了笑,低声道:“大嫂说的哪里话,母亲做善事,是咱们府里的福气。只是远哥儿今年才十二,还在读书,身边太早放丫鬟,怕是耽误了学业。” 汪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等她接话,前面的房氏就回头道:“你们妯娌俩在后面嘀咕什么呢?快些走,我这老骨头都快冻透了。” 两人连忙应了声,快步跟上。 进了庆安堂的暖阁,热气扑面而来,房氏往暖榻上一坐,赵氏就忙上前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动作麻利得很,一点都不像普通乡下妇人。 赵香菱则乖乖站在房氏身后,伸手给房氏轻轻捶着肩,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房氏舒服地眯起眼睛,对着江莞莞道:“你瞧瞧香菱这孩子,多贴心,比我身边那些笨手笨脚的丫鬟强多了。” 江莞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笑着道:“香菱姑娘手巧,是母亲的福气。” 这时候,秦志远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把行李安排好,一进门就看见赵香菱站在老夫人身后,慌忙低下头,对着房氏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第323章 乱点鸳鸯谱! 房氏招手让他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推到赵香菱面前,笑着道:“远儿,你上次在山里,受了伤,是香菱守在你身边给你喂水喂药,你那时候还说,等养好了身体要好好报答人家呢。” 秦志远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结结巴巴地道:“孙儿……孙儿记得。” 赵香菱的脸也红了,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偷偷往秦志远身上飘,那娇羞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动心。 江莞莞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没想到,老夫人不是给侯爷安排妾室,竟然是想着给远哥儿安排丫环? 可是远哥儿才十二啊! 这也太早了些! 况且,远哥儿如今读书用功,是打定了主意要走科举路子的。 如此年幼便要让他身边红袖添香,还如何能清静得读书? 最先急的,是汪氏。 “母亲,远哥儿还小呢,他现在正是读书的关键之时,侯爷能给他安排了一个监生的出身已是不易。虽不用再费力去考秀才,可到底是得有真本事才能站得住脚。” 汪氏没有直接说不要,而是拿秦志远的前程说事。 秦志远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祖母,孙儿立志要走科举的。日后定然也要考个进士回来,替我们秦家争光!孙儿的心思都在读书上,身边也有得力的书童和长随,至于丫环就免了。孙儿不想分心。” 这话说得明白。 老夫人倒是一脸欣慰地看着秦志远。 “好好好!不提这个,你先安稳读书。” 江莞莞注意到,老夫人没生气,但是一旁的那个赵香菱明显有些不乐意,但也只是有些嗔怪埋怨地看了秦志远一眼,并没有说逾矩的话。 仅仅是这一个眼神,便足够了! 江莞莞知道,这定北侯府的日子,从这对母女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她也是真心觉得醉了。 就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这老夫人也是,看到她们母女被欺负,接到京中寻一宅子安顿下来便是,何必非要带到侯府来? 这不是添乱嘛! 当晚,定北侯秦昭从军营里回来,刚进正院,就看见江莞莞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个茶盏,眉头微微蹙着,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秦昭脱下身上的铠甲,递给身边的小厮,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今日在军营里就听说了,娘从阳亭县带回来一对孤儿寡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莞莞抬起头,把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昭,末了叹了口气:“侯爷,我瞧着母亲那意思,是想把这赵香菱留在远哥儿身边。可远哥儿今年才十二,正是用功的时候,身边放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哪能不被分了心? 何况那赵氏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今天刚进府,就把母亲哄得团团转,往后要是真让她们进了大房,大嫂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秦昭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是定北侯,常年在军营里,最看重的就是子嗣的学业和前程。 秦志远是大房的嫡长子,也是整个侯府的长孙,往后是要承继大房的家业,要立起长房门楣的,怎能被个女子耽误了? 他沉声道:“娘这次实在是太莽撞了,怎么不跟府里商量一下,就随便把外人带回府里?那赵猎户救了远哥儿,咱们府里给他家送些银子田地,保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就是了,何必把人接进府里来?” 江莞莞轻轻摇头:“我瞧着这事没那么简单。下午在暖阁里,母亲故意把大郎和香菱往一处凑,那眼神分明是早就盘算好的。 我听说那赵猎户救了远哥儿之后,没两天就咽了气,这母女俩在阳亭县无依无靠,母亲怕是早就被她们哄住了。 方才我去给母亲送晚膳,她还跟我说,等过几年远哥儿满了十五,就把赵香菱给远哥儿做通房,还说这姑娘知根知底,比外面买来的丫鬟贴心。不过好在说这话的时候,那对母女不在,否则,怕是又要让她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秦昭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胡闹!远哥儿是大房的嫡子,往后的通房丫鬟,自然要从家生子里面挑,怎么能娶个猎户的女儿?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定北侯府没人了,要靠救命之恩塞个女人进府!不行,我这就去庆安堂跟娘说清楚。” 江莞莞连忙拉住他:“侯爷你别急,你现在去说,母亲正在气头上,肯定听不进去。母亲最是好面子,你要是直接说她做错了,她反而要跟你对着来。不如先缓两天,等她的气消了,咱们再慢慢劝。 何况大嫂那边,你也得去打个招呼,大嫂是远哥儿的亲娘,她肯定不愿意让这么个女子留在大郎身边,咱们两房联手,总比你一个人去跟娘硬碰硬强。” 秦昭看着江莞莞,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我瞧着那赵家母女,不像是省油的灯,你往后也得小心点,别让她们钻了空子,在娘面前搬弄是非。”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的翠珠进来禀报:“夫人,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来了,说大夫人请您过去她院里坐坐,说是刚从阳亭县带回来的新茶,请您过去尝尝。” 江莞莞和秦昭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汪氏这是沉不住气了,要跟她商量对策。 江莞莞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我这就过去看看。侯爷你先去书房看看公文,我去大嫂那里,跟她好好说说。” 江莞莞带着翠珠往大房那里去,刚进院子,就看见汪氏站在廊下等她,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进了屋,汪氏立刻把身边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关上门,拉着江莞莞的手就红了眼眶: “二弟妹,你可得帮帮我。你是知道的,远儿是我这辈子的命根子,我从小就把他捧在手心里,教他读书写字,盼着他将来能考个功名,光大咱们大房的门楣。可娘今天带回来的那个赵香菱,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眼睛总往远儿身上瞟,娘还说要等远儿十五就把她给远儿做通房,这不是要毁了远儿吗?” 第324章 年纪不大,心眼儿不少 江莞莞扶着她坐下,给她递了杯茶:“大嫂,你别急,我跟侯爷也正为这事发愁呢。咱们府里的长孙,哪能配个猎户的女儿?只是母亲现在被那对母女哄得晕头转向,咱们要是直接反对,母亲肯定要生气,反而把事情闹僵了。” 汪氏抹了抹眼泪,咬着牙道:“我今天在阳亭县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那赵家的天天守在娘的房里,给娘端茶倒水,捶腿捏肩,把娘哄得什么都听她的。 娘还跟我说,香菱这孩子命苦,又跟远儿共过患难,还照顾过远儿几日,往后肯定能好好伺候远儿,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强。我当时就想反驳,可娘正在兴头上,我不敢说。” 江莞莞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大嫂,咱们不能硬来,得慢慢来。首先,咱们得先把远哥儿看住了,往后不许他随便去西跨院,让他安心在书房读书,别跟那赵香菱见面。 其次,咱们得慢慢在娘面前点醒她,那赵家母女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你想想,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刚进府就能把娘哄得那么开心,这心思得多深?她们要是真的安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怎么会天天往娘房里跑?” 汪氏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去跟他说,若是在府里,便只能在书房里读书,不到晚膳不许出来。我倒要看看,那赵香菱怎么勾远儿。” 两人正商量着,外面的小丫鬟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夫人,夫人,不好了!西跨院的赵姑娘,刚才在庆安堂门口摔了一跤,把脚崴了,现在正哭呢,老夫人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江莞莞和汪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才刚进府半天,就出事了? 两人连忙起身往福寿堂走,刚进暖阁,就看见赵香菱坐在小杌子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裤脚挽起来,脚踝红了一大片。 赵母站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 老夫人坐在暖榻上,脸色十分难看,看见江莞莞和汪氏进来,立刻沉下脸道:“你们俩怎么才来?香菱好好的在我院子里赏花,你们院里的小丫鬟跑过去,把她撞倒了,你们看看,把这孩子的脚崴成什么样了!” 江莞莞心里一沉,立刻上前道:“母亲,儿媳不知道是哪个小丫鬟这么莽撞,儿媳这就去查,一定重重责罚。”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秦志远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跑到赵香菱身边,急声道:“香菱姑娘,你怎么样了?我刚才听说你崴了脚,特意从我房里拿了最好的药膏来,你快涂上。” 秦志远虽然有些急,但也恪守礼法,没有再上前,只是双手将药递出来,被屋里的一位嬷嬷接过去了。 而且秦志远的眼睛也并未往赵香菱露出来的脚踝处看,眼神瞥向一边,明显是在遵循着男女有别的礼制。 江莞莞心里快速地有了考量。 还行,不是真地被这丫头迷了眼。 但这个年纪,也不能强行拆散。 否则,怕是会心生怨恨。 赵香菱抬起头,看见秦志远,哭得更凶了,伸手要去抓秦志远的衣袖:“秦公子,我没事,你别担心……都怪我自己走路不小心,不怪那个小丫鬟。” 秦志远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这动作发生的太快,在场之人皆看在眼中。 很明显,秦志远的做法是对的。 而赵香菱刚刚的举动,逾礼了。 江莞莞微微勾唇,看来,礼法于秦志远而言,可以说是刻到骨子里了。 不错。 至少没有落人口实。 秦志远退开后,又连忙解释道:“都怪我,我刚才不该让你帮我去拿书,不然你也不会摔着。”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房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汪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志远道:“远儿!你胡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让她帮你拿书了?你不是一直在书房里吗?” 秦志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一下子白了,结结巴巴地道:“回母亲,儿子刚才从书房回来,路过西跨院,看见香菱姑娘在门口,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我落在祖母房里的书,想让她帮我拿一下……” 江莞莞的目光落在赵香菱脸上,看见她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瞬间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这对母女故意设的局,就是为了让大郎在老夫人面前露出破绽,坐实两人情投意合的假象。 老夫人看着秦志远慌乱的模样,又看了看赵香菱哭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看看你把远儿教成什么样了!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姑娘家,这说明远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我看香菱和远儿就是天生的缘分,往后你们谁也不许拦着他们来往。” 汪氏被堵得说不出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江莞莞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房氏福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母亲,您先别生气。远哥儿是个好孩子,他心善,看见别人受伤了自然着急,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远哥儿刚才说,他让香菱姑娘帮他拿书,可儿媳下午亲自把他落在庆安堂的《论语》送回他书房了,儿媳敢担保,那本书现在就在远哥儿的书桌上。” 老夫人愣了一下,看向秦志远:“远儿,这是怎么回事?” 秦志远也懵了,他挠了挠头:“那许是孙儿记错了?又或者是书童整理了书房,换了地方。” 赵香菱的脸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江莞莞会突然出来拆穿,连忙低下头,抹着眼泪道:“是我不好,我刚才看见秦公子路过,想跟他说句话,走路的时候没注意,自己摔了,还连累秦公子担心,都是我的错。” 她这话一说,反而显得江莞莞像是在故意欺负她这个孤女。 还真是年纪不大,心眼儿不少! 而且这说话的措词、语气以及表情,怎么跟之前在江家遇到的那对花儿姐妹一模一样呢? 第325章 这包银子就是证据! 老夫人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江莞莞就笑着道:“香菱姑娘说的哪里话,你是咱们府里的客人,摔了脚,我们都心疼得很。 只是咱们府里规矩大,外院的男丁和内院的女眷,不能随便私下见面,不然传出去,对香菱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我看这样,往后香菱姑娘要是想出来逛逛,就让你娘陪着你,或者让丫鬟跟着,别一个人到处走,免得再摔着,也免得别人说闲话,坏了姑娘的名声。” 江莞莞这话句句都站在为赵香菱好的角度,房氏挑不出一点错,只能点了点头:“还是老二媳妇想得周到。赵家的,往后你就多陪着你女儿,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赵母连忙应了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甘。 大夫很快就来了,给赵香菱的脚踝敷了药,说只是轻微扭伤,休养几天就好了。 江莞莞当场就把庆安堂门口当值的两个小丫鬟叫过来,故意重重责罚了二十大板,说她们没看好路,冲撞了客人,暗地里却吩咐翠珠,让她们往后把西跨院盯紧了,不许赵香菱随便走出院子。 从庆安堂出来,汪氏拉着江莞莞的手,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弟妹,今天多亏了你,不然娘真的要认定远儿和那丫头有什么了。可我瞧着那赵家母女,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往后她们说不定还要耍什么花招。” 江莞莞低声道:“大嫂,咱们现在不能急。她们刚进府,根基不稳,唯一的靠山就是娘。咱们只要把远哥儿看住,不让他跟香菱私下见面,再慢慢抓住她们的错处,娘自然就会明白她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让翠珠把西跨院盯紧了,她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侯府都风平浪静。 赵香菱待在西跨院里养伤,每天都让赵氏扶着,去庆安堂给房氏请安,变着法子哄房氏开心。 今天给房氏绣个荷包,明天给房氏做双布鞋,把房氏哄得天天夸香菱心灵手巧,比府里那些千金小姐强多了。 这天下午,江莞莞正在正院里算账,翠珠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夫人,我刚才去西跨院附近盯梢,看见赵氏偷偷把一个小丫鬟拉到角落里,塞给她一小包银子,还跟她说了好半天话。我仔细一看,那小丫鬟是大夫人院里的,叫杨桃。” 江莞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就知道她们不会安分。这是想收买大嫂院里的丫鬟,给她们通风报信,好知道远哥儿的行踪。走,咱们去大嫂院里看看。” 江莞莞带着翠珠来到长房这边,刚进门,就看见汪氏正在训斥杨桃,杨桃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汪氏身边的嬷嬷刚才在杨桃的袖子里搜出了那包银子,正不知道怎么回事。 江莞莞坐下,看着杨桃道:“杨桃,你从小在秦家长大,大夫人平时待你不薄,你老实说,这银子是谁给你的,让你做什么?你要是说实话,大夫人还能饶你一命,你要是敢撒谎,就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 杨桃吓得魂都飞了,连忙磕头道:“夫人饶命!是西跨院的香菱娘给我的,她让我每天把大公子的行踪告诉她,还说要是能找机会把大公子引到西跨院去,就再给我十两银子。我一时糊涂,就收下了,求大夫人饶了我这一次!” 汪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桃道:“我平时待你不薄,你居然敢背叛我!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发卖到庄子上去,永远不许回府!” 两个仆妇立刻进来,把哭嚎的杨桃拖了下去。 汪氏气得胸口直疼:“太过分了!她们居然敢收买我身边的人,这是想把远儿往她们的圈套里引啊!我现在就去西跨院,撕烂她们的脸!” 江莞莞连忙拉住她:“大嫂,你别冲动。你现在去西跨院,她们肯定会装可怜,反咬你一口,说你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咱们现在拿着人证,直接去庆安堂找娘,让娘看看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立刻带着几个仆妇往庆安堂走,刚进暖阁,就看见赵母和赵香菱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赵香菱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给房氏剥橘子。 看见汪氏脸色铁青地进来,赵母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站起来,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大夫人,您怎么来了?” 汪氏“啪”的一声把那包银子摔在桌子上,指着赵氏道:“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收买我院里的丫鬟春桃,让她打探我儿子的行踪,想把我儿子引到你西跨院去,你安的什么心!” 赵母的脸瞬间白了,“噗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大夫人冤枉啊!我没有!我一个乡下妇人,怎么敢收买您院里的丫鬟?肯定是那丫鬟偷了我的银子,反过来诬陷我!老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 赵香菱也跟着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老夫人,我们娘俩在府里,连门都不敢随便出,怎么敢做这种事?肯定是大夫人讨厌我们,想把我们赶出府,才故意设的圈套陷害我们……” 老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汪氏:“老大家的,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她们娘俩老实巴交的,一直在我这里侍奉,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是不是看她们不顺眼,想故意找由头把她们赶走?” 汪氏气得说不出话,江莞莞立刻上前:“母亲,您别生气。我们没有冤枉她们。刚才杨桃已经招供了,是赵家的主动找的她,这包银子就是证据。而且翠珠亲眼看见赵家的把银子塞给杨桃,翠珠可以作证。” 赵母立刻反驳:“翠珠是夫人身边的人,她当然帮着夫人说话!老夫人,我们娘俩命好苦啊,刚进府没几天,就被大夫人和夫人联手欺负,我们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着,就往柱子上撞,吓得旁边的仆妇连忙把她拉住。 暖阁里闹得一团糟,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秦志远的声音:“祖母,孙儿回来了。” 第326章 孙儿知错了 秦志远从外面进来,看见暖阁里乱成一团,愣了一下。 赵香菱看见他,哭得更凶了,爬到他脚边,拉着他的衣角道:“秦公子,你救救我们娘俩,大夫人和夫人要把我们赶出府,我们出去就活不成了……” 秦志远看着她哭得可怜的模样,心一下子软了,转头对着房氏道:“祖母,香菱姑娘应该不是那样的人,还请祖母明查。” 江莞莞心里一沉,没想到秦志远居然会帮她们说话。 不过还好,没有直接把话说死,反而还强调了明查。 也就是说,秦志远现在还有点儿脑子呢,没全都被香菱给哭没了。 就在这时候,翠珠突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老夫人,您看,我刚才去西跨院,在赵家的床底下搜出来这个布包,里面全是银票,还有一本地契,都是阳亭县的田地,加起来足足有上千两银子。她们一个猎户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银子?” 老夫人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地契,脸色瞬间变了。 她转头看向赵母,厉声问道:“你老实说,这些银子和地契是哪里来的?你男人一个猎户,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赵母的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莞莞心里立刻明白了,这对母女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猎户家眷。 她们背后肯定有人,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多银子。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房氏捏着那叠地契,指节都泛白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刚才被赵氏母女哄得晕头转向,现在看见这上千两的银票,瞬间就反应过来。 这对母女绝对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孤女,她们背后肯定藏着秘密。 赵母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香菱也吓得忘了哭,睁着一双泪眼,惊恐地看着房氏。 秦志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懵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更没想到自己印象里柔弱可怜的香菱姑娘,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房氏猛地一拍暖榻的扶手,厉声喝道:“说!这些银子到底是哪里来的?你要是敢有半句谎话,我立刻就把你们送到官府去,让官老爷审你们!” “不要!老夫人饶命!” 赵母吓得魂都飞了,连忙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我说!我全说!这些银子不是我们的,是……是阳亭县的王财主给我的!” 原来,这赵母原本是阳亭县一个赌徒的老婆,后来赌徒把她卖给了赵猎户,她就跟着赵猎户过了日子。 赵猎户救了秦志远之后没两天,就突然暴病而亡,根本不是什么伤重不治。 阳亭县的王财主早就觊觎她们母女的美色,给了她们一大笔银子,让她们想办法混进定北侯府,把赵香菱送到秦志远身边。 将来等秦志远继承了大房,她们就能借着定北侯府的势,再由秦家长房这边的人出面,帮王财主在京城谋个官职。 赵母本来还想推脱,可王财主手里握着她们的把柄,她们根本逃不掉,只能趁着房氏回阳亭县祭祖的机会,故意在房氏住的院子门口卖惨。 她们把赵猎户救了秦志远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又天天变着法子讨好房氏,果然把房氏哄得心软,把她们带回了京城。 听完赵氏的招供,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道:“好啊!我房氏活了一辈子,居然被你们这两个下三滥的东西骗得团团转!你们居然敢利用我的善心,往我定北侯府里塞奸细,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赵香菱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汪氏站在一旁,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好狠毒的心!我们定北侯府待你们不薄,你们居然想害我儿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们不可!” 江莞莞连忙拦住汪氏,对着老夫人道:“母亲,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这对母女是受人指使混进府里来的,要是就这么把她们打死了,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把她们关起来,慢慢审问,看看她们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同党。”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沉声道:“阿昭媳妇说得对。来人,把这对母女拖下去,关到后院的柴房里,派人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跟她们见面。等我明天跟侯爷商量一下,再把她们送到官府去,好好治她们的罪!” 几个粗壮的仆妇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在地上的赵氏和晕过去的赵香菱拖了下去。 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老夫人看着站在一旁的秦志远,脸色又沉了下来。 “远儿,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你小小年纪,居然被那狐媚子迷得分不清是非,还敢帮她们说话!你给我滚到祠堂里去,跪着思过三个时辰,好好想想你错在哪里了!” 秦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刚才还觉得赵香菱可怜,没想到她们居然是骗子,心里又羞又愧,连忙低着头道:“孙儿知道错了,孙儿这就去祠堂跪着。” 看着秦志远灰溜溜地出去,老夫人叹了口气,对着江莞莞和汪氏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俩,不然我老糊涂了,真把那狐媚子留在远儿身边,将来可就毁了远儿的前程。我真是老了,看人都看不准了。” 江莞莞连忙扶着她的手道:“母亲,您也是心善,才会被她们骗,这不怪您。现在事情查清楚了,咱们府里就太平了。” 话虽这么说,江莞莞心里却清楚,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 一个阳亭县的土财主,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往定北侯府里塞人。 那王财主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靠山。 她转头看向汪氏,汪氏也正看着她,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 老夫人此时也是悔不当初,一手捶着自己的胸口,一边有些懊恼。 “都怪我年纪大了,识人不清。我只想着那香菱和咱们远哥儿亲近了几日,也算是坏了名节,日后嫁人再被人嫌弃,所以才想着把她留在远哥儿身边,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她们母女的算计!” 第327章 谣言 原来如此。 汪氏心中对老夫人的怨气也散了不少。 原来是那对母女没少在老夫人跟前上眼药,所以才让老夫人觉得女子失了名节,日子怕是过不下去,才会有了主动撮合的意思。 不过,江莞莞却并不这样认为。 就算是那个香菱真的和秦志远有些亲昵的举动又如何呢? 秦志远是秦家的嫡长孙,但是今年才十二啊! 就算是老夫人顾着那个香菱的名节受损一事,也不能这么早就想要坏了秦志远的身子。 男孩子太早经那种事,真不是什么好的。 江莞莞原本还觉得老夫人有些老糊涂了,可是再转念一想,这个时代的人都早熟。 好像真的就有十二三岁便开始初尝云雨之事的男女。 所以,在老夫人眼里,她这并不算是做得太过分。 而江莞莞觉得过分,是因为她从骨子里还是接受不了这一点。 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呢,知道什么? 而且就算是她生阳阳,也是坚持等过了十八才生的,就怕再对身子不好,留下祸患。 但是别人不知道啊! 江莞莞叹气。 果然,她与这里的人隔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代沟,是上千年的思想意识啊! 当天晚上,定北侯秦昭从军营里回来,听完江莞莞的禀报,脸色十分难看。 他立刻派了几个心腹,连夜赶往阳亭县,去抓那个王财主,查清楚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派出去的人就回来禀报,说那个王财主昨天晚上突然“暴病而亡”,家里的人也全都不见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秦昭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好狠的手段!这是杀人灭口!看来对方早就料到我们会去查,提前把人处理掉了。” 江莞莞坐在一旁,缓缓道:“侯爷,你想想,咱们定北侯府最近在朝堂上,跟谁不对付?谁最不想看到咱们秦家的小辈们出息,壮大咱们侯府的势力?” 秦昭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脸色一下子变了:“应该还是贤王!前段时间我在朝堂上反对他扩充兵权,他一直记恨我。他这是在我身边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所以就开始对其它小辈下手了!” 想到这里,秦昭后背一阵发凉。 要是这次真的让赵香菱成了秦志远的人,将来她生了儿子,被贤王掌控,那整个定北侯府,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莞莞皱眉道:“贤王此人睚眦必报!他拉拢夫君不成,便又觉得像是夫君这样手实实权之人,若不是他的人,便当是他的敌人。所以,宁可毁之,也绝不愿意看着夫君效忠其它派系!” 秦昭点头:“你说的没错。贤王针对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想到他贼心不死,竟然拿小辈下手,着实龌龊!” 汪氏也是吓得直了眼睛:“这,这朝堂竟如此可怕吗?” 江莞莞看向她,轻轻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大嫂莫慌。有夫君在呢,咱们侯府的天塌不下来!再说了,夫君效忠陛下,这件事真闹大了,也是贤王那边的人没脸。陛下自然是会护着侯府的。” 秦昭点点头,但还是尽力让她们都警醒一些,莫要再上当。 “莞莞说的不错。陛下会护着我们。但前提是,咱们不能给敌人手上送把柄。日后大家行事都小心一些,外头的人,尽量不要再往回带。这次若是让对方得逞,那赵家母女万一再借机摸进我的书房拿到一些机密文书,我们侯府上下怕是有被抄家的风险!” 老夫人听完秦昭的分析,吓得半天说不出话,连连拍着胸口道:“我的老天爷啊,幸亏你们发现得早,不然咱们整个侯府都要被连累抄家了!看来我这次真是做了件天大的错事,差点把全家都害死。” 她顿了顿,看向江莞莞和汪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这次多亏了你们俩心思细,不然我这老糊涂就要铸成大错了。往后府里的事,我绝不再插手。阿昭媳妇能干,老大家的你也要多帮衬,把府里看好,绝不能再让外人钻了空子。” 江莞莞连忙道:“母亲,您放心,儿媳肯定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会再出这种事。” 本来以为把赵家母女送走,府里就能太平了。 可没想到,没过几天,府里就开始传出流言,说定北侯夫人和大夫人嫉妒赵香菱长得漂亮,故意设圈套陷害她们,把她们活活打死了。 流言越传越凶,最后甚至传到了外面。 连京城里的官员都听说了,说定北侯府的两个夫人,心狠手辣,欺负孤女。 这天,秦昭从军营里回来,脸色十分难看,对着江莞莞道:“今天在军营里,几个同僚都跟我开玩笑,说咱们府里的夫人心狠,把救了我侄子的恩人之女都害死了。 我查了一下,这些流言是从贤王府里传出来的,他们就是想败坏咱们侯府的名声,让咱们在朝堂上抬不起头。” 江莞莞冷笑一声:“他们想败坏咱们的名声,没那么容易。我早就留了后手,那天赵母招供的时候,我让翠珠把她说的话全都记下来了。 而且我还找到了阳亭县的几个老乡,他们都能证明赵猎户早就死了,那对母女平时在阳亭县就不检点,根本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最重要的是,那对母女虽然是被送回阳亭了,但是我暗中又把她们弄进了侯府下面的一个庄子里。她们活的好好的,说她们母女死了,那岂非是造谣?” 第二天,江莞莞就让人把赵母的供词抄了几百份,在京城里四处散发,还请了几个阳亭县的老乡,在茶馆里把那对母女的所作所为全都讲了出来。 更有人直接在这里痛骂传谣言的人丧良心,说那对母女在秦家的照顾下活的好好的,有饭吃,有衣穿,还经常去镇子上赶集,怎么就被打死了? 这下子,京城里的流言就全变了,大家都骂那赵家母女是蛇蝎心肠,想混进侯府害人,定北侯府心善,没直接杀她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人家还供着她们母女吃穿生活,还想咋滴? 第328章 就让贤王妃当刀子! 贤王的阴谋,就这样被江莞莞轻轻松松地粉碎了。 定北侯府倒是一片祥和,而贤王府内,贤王又生了一肚子气,将书房都给砸了大半。 “气死本王了!这个秦昭,当真是好命,若不是有一个贤内助,本王说什么也不可能会败!” 一位幕僚上前劝道:“王爷息怒!既然如此,那咱们何不把刀锋对准那些定北侯夫人?那个江氏的确是有些小聪明。但她再聪明,也终归只是一内宅妇人,未曾见过真正的血腥大场面。” 这话,还真让贤王动心了。 但问题是,他堂堂亲王,对一外命妇下手? 此事不办便罢,若是真办了,一旦被捅出去,自己怕是不仅名声尽毁,之后定会无缘于大位了。 这实在是太跌份儿,有失体统了! 贤王有些犹豫:“你容本王再想想。” “王爷,既然是女眷,那不如就请王妃出面即可。王妃手段谋略皆不输于寻常谋士,相信若是由王妃出手,定然能让那江氏一命呜呼!再不济,也能令她声名尽毁!” 幕僚自然也看出来王爷纠结的点。 所以才会主动提出来由王妃去办。 女子之间,交际总会更多一些。 而且内宅妇人们经常会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贤王妃可不是什么善茬,光是贤王府里死在她手上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了。 有这么一位心狠手辣的主儿,她不当刀子,谁当? 一切,都是为了主子的霸业! 果然,他这么一劝,贤王竟真地听进去了。 “嗯,你说的对,此事,便当由王妃去办才妥当。” 此时的江莞莞可不知道,她竟然被贤王的人给盯上了。 就因为她破了一些小手段,便成了贤王的眼中钉,不除不快了! 解决了外面的流言,江莞莞并没有放松警惕。 她知道,贤王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说不定还会想出别的花招往侯府里塞人。 她哪里知道,人家贤王是想直接要她的命了! 这天,江莞莞把全府的仆妇丫鬟都召集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定下了府里的规矩。 江莞莞是为了府里能更安稳,府里上下的人都能过得更舒心,省得天天防备这个防备那个。 可是她不会想到,人家不再想着往侯府里送人了,是想着怎么把她骗出去,然后好在外面解决了她。 啧,这想法,很有创意! 正月二十六,京中初雪落了三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定北侯府的朱红大门前,两尊石狮子上覆着厚雪,被晨起的仆役扫出轮廓,愈发显得威严厚重。 辰时刚过,一辆青帷马车便从府中缓缓驶出,车辕上挂着的鎏金铜铃在雪风里轻响,惊落了檐角垂着的冰棱。 车中坐着的正是定北侯夫人江莞莞。 她一身石青绣折枝玉梅的狐裘,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步摇,指尖捧着个暖炉,眉眼间却没有半分赴宴的轻松。 昨日贤王府递来的帖子她至今还能背出字句:“值此初雪初霁,小园梅开数枝,特备薄宴,恭请侯夫人过府赏雪围炉,共叙闺中旧谊。” 江莞莞只觉得讽刺,她甚至之前都不认识这位贤王妃,何来的闺中旧谊? 什么高门贵妇! 不过就是说话好听一些的虚伪装扮罢了。 “夫人,”翠珠掀开侧帘,指尖沾了点飘进来的碎雪,“咱们这就到贤王府角门了。方才门房说,今日来的还有安南侯府的世子夫人,以及几位公府的诰命夫人。” 江莞莞指尖一顿,暖炉的温度透过铜壁渗进掌心,却没驱散她心底那点莫名的寒意。 她嫁给定北侯秦昭时日也不短了,京中人人都知道,定北侯是靠正经的军功上位,且文武全才,正是陛下最倚重的武将,却也成了野心勃勃的贤王李景函的眼中钉。 京中早有传言,说贤王放了话,要先对定北侯下手,既然不愿意为他所用,便要彻底毁了。 江莞莞本就对贤王府的邀约心存戒备,可如今贤王妃的帖子以杨德妃的名义捎来半句话,说“盼诸位命妇同乐”,她若是推拒,反倒落了个不敬的罪名。 “知道了。”江莞莞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笃定,“等会儿进了府,你和春月半步都别离开我身边。但凡有人引着往偏僻处走,立刻拦下来。” 马车稳稳停在贤王府的垂花门前,早有管事嬷嬷领着两个丫鬟在雪地里候着。 几人眼见车帘掀开,立刻堆着笑迎上来:“侯夫人可算到了,王妃娘娘在梅香坞盼了您小半个时辰呢。” 江莞莞扶着春雪的手下车,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抬眼望去,贤王府的庭院里早已挂满了彩绸,廊下的宫灯被雪光映得透亮,往来的仆婢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音。 刚走过抄手游廊,就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樱红绣缠枝莲褙子的妇人,眉眼弯弯,正是安南侯府的世子夫人谢枝意。 “莞莞妹妹可算来了。”谢枝意快步上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指尖带着一点暖炉的温度。 “我还以为你要被雪路耽搁呢。方才王妃还说,去年你在宫宴上作的那首雪诗,满京城的闺秀都在抄,今日定要你再新作一首。” 江莞莞笑着回握住她的手,笑意却不达眼底。 京中谁人不知道安南侯府早就投靠了贤王? 而安南侯府和定北侯府也是早就不睦。 这谢枝意倒是会演。 没办法,既然来了,便陪着一起演吧。 江莞莞目光扫过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低声道:“谢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几句拙诗,哪里值得挂在嘴边。” 她与谢枝意顶多算是点头之交,知道安南侯府向来偏向贤王府,今日能被请来,怕是贤王妃特意凑的场面——人越多,今日的局就越显得“光明正大”。 两人并肩往梅香坞走,沿途的太湖石上覆着雪,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香气混着雪气扑面而来。 梅香坞的门帘掀开,一股暖香裹挟着酒气涌出来,里面早已坐了七八位诰命夫人,见江莞莞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第329章 强逼 主位上坐着的贤王妃,一身绛红织金妆花袄,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衔珠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侯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寒舍蓬荜生辉。快坐,就坐在我身边。” 江莞莞依着礼数屈膝行礼,刚要开口,就见贤王妃亲自起身,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指尖看似无意地在她腕间轻轻一捏,笑着道:“早就听说侯夫人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然比画像上还要出众。” 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仆婢们流水似的端上热菜,羊羔美酒的香气弥漫在暖阁里。 几位夫人轮流说着京中的趣闻,有人说城西的梅园开了,有人说皇后娘娘新制了一种胭脂。 谢枝意还凑到江莞莞耳边,悄悄说昨日她府里的猫偷了块年糕,躲在雪地里吃了半宿,冻得爪子都僵了。 江莞莞一边笑着听,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梅香坞的门窗都关得严实,只有墙角摆着两个鎏金炭盆,烧得通红。 她注意到,伺候在身边的丫鬟,全都是生面孔,连一个常跟着贤王妃的旧仆都没有。 春月和春兰站在她身后,指尖都悄悄攥紧了帕子——她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酒过三巡,贤王妃忽然笑着拍了拍手:“我新得了一批贡茶,是去年江南上供的雨前龙井,今日特意煮了雪水来泡,诸位夫人可要尝尝?” 说着便示意身边的嬷嬷去端茶,那嬷嬷刚走出去没两步,忽然就被一个端着热酒的丫鬟撞了一下。 那丫鬟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半壶滚烫的黄酒泼出来,溅在旁边一位身着石绿褙子的贵妇裙摆上。 那贵妇惊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直直朝着江莞莞撞过来。 江莞莞下意识起身去扶,却见那贵妇的手肘狠狠撞在她腰侧。 她重心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虽然勉强站稳了,可那贵妇头上插着的银簪子却“嗤啦”一声,划开了她狐裘的下摆,同时,那泼在地上的残酒混着泥污,溅了她半幅裙摆,污黑的印子在石青色的料子上格外刺眼。 “哎呀!定北侯夫人恕罪!”那贵妇立刻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惶恐,“妾身一时失了平衡,竟冲撞了夫人,真是该死!” 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贤王妃立刻快步走到江莞莞身边,伸手扶住她,脸上满是关切:“妹妹有没有伤到?快让我看看!这狐裘是新做的吧?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 她转头厉声呵斥那丫鬟,“没用的东西,连个酒壶都端不稳!拖下去掌嘴二十!” 那丫鬟哭着被拖了下去,暖阁里一时鸦雀无声。 谢枝意立刻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想帮江莞莞擦裙摆上的污渍,却发现那狐裘的料子被酒浸了之后,污痕根本擦不掉,下摆还裂了一道两尺长的口子,连里面衬的月白绫子都露了出来。 “这可怎么好。”谢枝意皱着眉,“这衣裳破成这样,怎么好继续坐着。” 贤王妃立刻接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都怪我考虑不周。我这西跨院的暖阁里,早就备了几身新做的袄裙,本是想送给诸位妹妹当见面礼的。不如我让丫鬟领着侯夫人去那里换一身,先把这身脏了的脱下来,免得冻着。” 江莞莞心头一凛,抬眼看向贤王妃的眼睛。 她分明从对方眼底瞥见一丝极快的笑意,那笑意藏在关切的面具底下,像冰底下的暗刺。 她刚想开口说不必麻烦,自己带着丫鬟回府换就好,就见两个身着青布袄的丫鬟走上前来,对着她屈膝行礼:“秦夫人,奴婢们领着您去西跨院,那里烧着地龙,暖得很,换衣裳也方便。” “不必了,”江莞莞淡淡开口,“我府中马车就在府外,我回马车上换便是,不劳王妃费心。” “哎呀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贤王妃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你这一身脏着出去,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贤王府怠慢了你。不过几步路的事,换一身干净衣裳,咱们再接着赏雪,岂不是好?” 她转头对着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快去把秦夫人的两个丫鬟领到东厢房去,那里有我新制的香饼,让她们挑几样带回去。” 春兰和翠珠立刻上前一步,想护在江莞莞身边,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拦住了。 那嬷嬷脸上堆着笑,伸手就去拉春月的胳膊:“好姑娘,跟我来,那些香饼都是稀罕物,晚了就被别人挑走了。” 春兰挣扎着要喊,却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架着,半推半就地往东边走。 翠珠刚要开口,就见一个仆妇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浸了迷香的帕子,往她鼻端一捂,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人架着拖走了。 江莞莞没说话,但是眼神却冷得吓人。 不过片刻功夫,江莞莞身边的两个丫鬟就没了踪影。 暖阁里的夫人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说一句话。 谁都知道贤王如今势大,得罪了他,整个家族都要遭殃。 谢枝意想上前帮江莞莞说句话,却被贤王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攥紧帕子,头都不敢抬了。 “妹妹,走吧。” 贤王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里的温柔早已淡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再耽搁下去,衣裳上的污痕冻硬了,该伤着身子了。” 江莞莞知道,此刻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若是当众反抗,反倒落了个“不识好歹”的罪名,贤王妃大可借此说她对自己不敬,到时候闹到御前,反倒是她理亏。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不动声色,对着贤王妃微微颔首:“那就有劳王妃了,正好我也想看看王妃宁可强行将我丫环带走,也要让我试探的衣裳,到底是有多惊艳。” 这声音可不低,满屋子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贤王妃面色微变。 就算是她今日下了封口令,刚刚江莞莞这话,只怕也是仍然会传出去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畏惧贤王! 第330章 你安的什么心? 偏偏,贤王妃此时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毕竟,江莞莞的丫环,是真地被她的人给带下去了。 两个丫鬟领着她往外走,穿过抄手游廊,越走越偏僻。沿途的积雪没人清扫,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四周连一个仆役都看不见,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呼啸声,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地笑。 江莞莞的指尖悄悄摸进袖袋,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银匕首,是她出门前特意藏进去的。 秦昭教过她几招防身的本事,说京中人心险恶,万万不可不防。 “这位姑娘,西跨院不是往这边走啊?” 江莞莞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领路的丫鬟,脸上带着疑惑,“我去年来赴宴的时候,西跨院明明在梅香坞的西边,你们这是往北边领我?北边不是废弃的马厩吗?” 那两个丫鬟脸色一变,立刻堆起笑:“定北侯夫人记错了,去年的西跨院拆了,王妃特意命人在北边新修了一处暖阁,比原先的还要暖和。您看,前面就到了。” 江莞莞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院墙很高,大门是厚重的榆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四周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风从院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她心底的寒意瞬间漫遍全身——贤王妃根本就不是要带她去换衣裳,这是要把她往绝路上引。 “我不去了。”江莞莞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往回走,“我这就回梅香坞,这身衣裳我不换了。” 可她刚转身,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两人都穿着玄色的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像饿狼一样盯着她。 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汗味,脚步沉重地往她这边走,地面的积雪被他们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江莞莞的心上。 “夫人,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其中一个男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王妃娘娘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日后定北侯府,自然有你的好处。” 江莞莞的后背抵在冰冷的院墙上,指尖紧紧攥着袖袋里的匕首,指节都泛了白。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刮得她的脸生疼。 她看着那两个男人一步步逼近,甚至能看清他们眼底的贪婪和恶意——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仆役,是贤王特意从死牢里提出来的亡命之徒! 今日就是要毁了她的名节,到时候定北侯夫人在贤王府与外人私通的消息传出去。 秦昭就算再能打仗,也逃不过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陛下必定会对他起疑心。 “你们敢动我一下,定北侯府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江莞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秦昭可是统领上直卫,还是左军都督佥事,你们以为贤王能护着你们?” 那两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人搓着手,眼神黏在她的脸上:“定北侯?等会儿你成了我们的人,定北侯就算再厉害,也得顶着个绿帽子过日子。到时候他名声扫地,贤王殿下自然会收拾他。小美人,别挣扎了,乖乖从了我们吧。” 他们猛地朝着江莞莞扑过来,江莞莞侧身躲开,指尖的匕首划了出去,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男人吃痛,怒吼一声,反手就朝着她的脸扇过来。 江莞莞踉跄着往后退,身后就是那座孤零零的小院的窗户。 她眼角瞥见那窗户没有从里面闩死,立刻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窗户,纵身跳了进去。 窗台下是冰冷的地面,她摔在积雪上,腰腹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可她不敢停,立刻爬起来,往院子深处跑。 身后的两个男人已经撞开了门,追了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的喊叫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今天她插翅难逃!” 江莞莞的狐裘被树枝勾住,她狠狠一扯,把狐裘脱下来扔在地上,只穿着里面的月白绫袄,在雪地里狂奔。 冰冷的雪钻进她的靴子里,冻得她的脚几乎失去知觉,耳边的风声混着身后人的喘息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男人的指尖马上就要碰到她的头发了。 她知道,自己根本跑不过这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院子四周都是高墙,根本没有别的出口,再跑几步,她就要被他们抓住了。 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大不了她就用手里的匕首自尽,绝不能让这些人玷污了自己,连累秦昭。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翠珠撕心裂肺的喊声:“夫人!夫人你在哪里!” 紧接着,就是春兰的声音,她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贤王妃!你今日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就立刻派人去请御史大人过来!定北侯夫人要是在你贤王府出了什么事,整个京城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江莞莞猛地回头,就见院门被人撞开,翠珠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冲在最前面,她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一道红印,显然是刚才被人拦着的时候挣扎弄伤的。 除此之外,原本应该在门外马车上等候的春月,早已掠至江莞莞身前。 而春兰也不甘示弱地拿着棍子,在她不远处还躺着几个壮硕的仆妇。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明显不是贤王府的仆妇,还有几个穿着青袍的官员,都是今日来赴宴的几位诰命夫人带来的随从。 那两个追过来的男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假山后面躲,春兰立刻冲上去,一棍子狠狠砸在其中一个人的腿上。 那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紧随而至的春月立刻上前,手里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 其余的仆妇一拥而上,把另一个男人按在雪地里,那男人拼命挣扎,却被几个人死死按住,连动都动不了。 “夫人!您没事吧!” 第331章 进宫告御状! 翠珠扑到江莞莞身边,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刚才被他们用迷香迷晕了,醒过来发现您不在梅香坞,就知道出事了。幸好春兰偷偷跑出来,然后给我解了迷.药,春月把几位大人的随从都叫了过来,不然我们根本找不到这里。” 翠珠没说的是,春月早就跟他们约好了,等夫人进王府,一柱香之后便暗中潜入。 也正是因为春月在暗,所以春兰才能脱困,再给翠珠解药。 后面跟着的一些大人和官眷,也都是春月想办法引进来的。 江莞莞看着春兰脸上的泪痕,又看向院门口,谢枝意带着满座的诰命夫人走了进来,贤王妃跟在后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被按在雪地里的两个蒙面男人,又看向江莞莞手里沾了血的匕首,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 江莞莞挺直脊背,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诸位夫人,诸位大人,今日我江莞莞受邀来贤王府赴宴,却被人引到这偏僻小院,遭遇这两名歹人追杀。 贤王妃,你今日可得给我一个说法——这两个人,到底是谁的人?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江莞莞只说刺杀,不提其它,也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省得再有人以此大作文章。 她抬手,把那两个男人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 两张陌生的面孔,脸上满是慌乱,在众人的注视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四周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落在他们的头上、身上,把整个院子染得一片惨白。 满院的人都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贤王妃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寒意。 贤王妃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精心策划的局,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江莞莞不仅没有被抓住,反而把所有的人都引了过来。 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去,别说她贤王妃的名声,就连贤王的储君之望,都要蒙上一层洗不掉的阴影。 江莞莞站在雪地里,身上的月白绫袄沾了雪,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雪里不肯折的梅。 她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贤王妃,又看向被按在雪地里的两个歹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来人,把这两个人带回定北侯府,我要亲自带着他们,进宫面圣。今日之事,是非曲直,总得让陛下给我一个公道。” 风卷着雪,刮过贤王府的庭院,梅香坞里的羊羔美酒香气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院的寒意,和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朝堂的惊涛骇浪。 定北侯府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偶尔还会有细碎的雪花飘落,停在了宫门外那两尊汉白玉狮子的阴影里。 车帘被春月轻轻挑起,江莞莞扶着她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她现在穿的不是寻常的锦绣罗裙,那一身石青绣仙鹤的从二品诰命夫人礼服,针脚细密,每一缕金线都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光。 特意回侯府换的! 腰上系着的碧玉带扣,是明盛帝当年赐给定北侯秦昭的物件,此刻沉甸甸地坠在她腰间,像压着半座边关上的雪山。 “夫人,宫门开了。” 春月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就在半个时辰前夫人从贤王府回来时,里衣上还沾着刀划开的布絮,后颈处一道浅浅的血痕,是磕出来的。 江莞莞抬手理了理鬓边的赤金翟鸟步摇,指尖抚过那片冰凉的金翅,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怕什么?我穿诰命服进宫,走的是御道,见的是天子,贤王妃的手,伸不到紫宸殿的金砖上来。” 她身后跟着春月和春兰,两个侍女手里捧着一个朱红漆盘,盘上覆着明黄的锦缎,那下面摊着的,是昨夜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的月白锦袍。 锦袍上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左肩一直斜划到右腰,布丝翻卷,边缘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血点——那是江莞莞在躲闪时,刀刃擦过肌肤留下的印记。 守门的禁军统领远远看见那一身诰命服,又瞧见侍女手中捧着的漆盘,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拱手:“定北侯夫人,今日非朝会之日,夫人……” “劳烦统领通禀陛下,”江莞莞微微抬眼,声音清亮,穿透了晨雾,“从二品诰命江氏,有冤要叩天听。事关定北侯府与贤王府,迟一刻,恐怕就要寒了朝中将士的心。” 那统领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往内宫跑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内侍急匆匆地出来,弓着腰引她往紫宸殿去。 此刻明盛帝刚下了早朝,正坐在暖阁里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北边鞑靼扰边的事,听见内侍回禀,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搁在砚台上,眉峰陡然皱起:“定北侯夫人?她一个深宅妇人,穿诰命服闯宫告御状?” 刚刚过来不到半柱香,此刻站在下手的杨德妃,闻言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帝王,声音柔婉: “陛下,满朝谁不知道他是我大夏的柱石。他夫人这般不顾规矩闯宫,想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后端坐在另一侧的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护甲,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诰命夫人穿礼服告御状,本朝律例里是允许的。只是对象若是皇亲,事情便小不了。不如宣她进来问个清楚,免得外面流言四起,伤了勋贵与皇家的情分。” 明盛帝沉着眼点头:“宣。” 江莞莞踏进紫宸殿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像寻常内宫命妇那样低头敛眉,而是端端正正地走到殿中央,依照诰命的礼仪行完跪拜大礼,抬起头时,脸上没有半分泪痕,只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静。 “臣妇江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盛帝看着她身上一丝不苟的诰命服,神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江氏,你可知内宫非外臣命妇擅闯之地,你今日穿诰命服而来,所告何人?所为何事?” 第332章 不得擅闯! 江莞莞的目光扫过殿上的皇后与杨德妃,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金砖上:“臣妇所告之人,是贤王妃。前日巳时,贤王妃遣嬷嬷持贤王府的帖子,说新得几株千年珊瑚,恰好今年首场春雪,便邀臣妇过府赏玩赴宴。臣妇乃朝臣亲眷,不便推辞,便如约去了贤王府梅香坞。” 她顿了顿,身后的春月上前一步,将那朱红漆盘高高举起,明黄锦缎掀开的瞬间,满殿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月白锦袍上的三道刀痕狰狞地摊开,边缘的血痕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臣妇进了梅香坞不过半柱香,贤王府便有一位嬷嬷失手弄脏了臣妇的衣裙,甚至还裂开了线。臣妇想要让两位婢女陪同到马车上取备用衣裳。 可贤王妃执意不允,只说自己新得了好东西,说是要让臣妇试试,并且将臣妇的两名婢女控制,一个被下药昏迷,一人直接被绑了起来。” 江莞莞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贤王府的婢女将臣妇引入一处僻静小院,臣妇当时便提出这方向不对。 可是那婢女却说是王府新修葺,之后院门突然落栓,从屋内冲出来两个蒙着面的黑衣男子,手里握着锋利的环首刀,一言不发便朝臣妇心口刺来。” 杨德妃忍不住轻呼一声:“竟有这等事?贤王妃素来温柔贤淑,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 “德妃娘娘,臣妇起初也不敢信。” 江莞莞微微躬身,抬手示意春月将那破了的锦袍呈上去,“臣妇自幼长于内宅,还是成亲后,才跟着侯爷以及身边的婢女学了几招粗浅的防身术,第一刀侧身躲开,刀刃便直接划在了这件外袍上。 那两人见一刀不中,第二刀便劈向臣妇脖颈,臣妇往后急退,衣摆被刀锋划开半幅。第三刀更是直奔心口,臣妇情急之下抓起案上的铜烛台砸过去,才勉强挡了一下,可肩头还是被刀背扫中,至今还泛着青紫。” 明盛帝看着内侍递上来的锦袍,指尖抚过那三道深可见底的刀痕,脸色已经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你说两个男子持刀杀你?梅香坞是贤王妃的设宴之地,怎么会藏着带刀的男子?” “陛下,臣妇起初也以为是遇了刺客。” 江莞莞抬眼,目光清亮,“可那两人出手之间招式狠辣,每一刀都往要害处去,分明是冲着取臣妇性命来的。臣妇躲到墙角时,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快动手,王妃那边催了’。臣妇那时才明白,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贤王妃早就布好的杀局。” 杨德妃眉眼流转,开口问道:“江氏,你与贤王妃素来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对你下此毒手?你在梅香坞中,除了这两个持刀男子,可还有别的遭遇?” 这话问得极巧,明着是询问,实则是在试探坊间最喜听、最喜乱传的那些关于“陷害名节”的传闻。 满殿的内侍宫女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江莞莞说出那些不堪的细节——只要她开口说自己被两个男子困在阁中、意图不轨,今日这事就不只是刺杀,更是能让定北侯府颜面扫地的丑闻。 可江莞莞脸上神色半点未变,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坚定:“回皇后娘娘,臣妇自进梅香坞到被人救下,从头到尾,这两名男子数次拔刀,意图只有一个,便是取臣妇性命。 臣妇身上的伤是刀伤,衣袍上的痕迹是刀痕,除此之外,别无他事。臣妇今日带的证据,只有这一件被利刃割碎的锦袍,和臣妇被他们逼退后,后颈磕出的伤痕。”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露出后颈处那片还泛着红紫的淤痕。 那伤痕形状规整,分明是大力磕出来的,绝非女子之间拉扯能留下的痕迹。 杨德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化作了恰到好处的同情:“天可怜见,若是你当时没躲开,此刻恐怕已经……” “若非春月恰好来送臣妇忘带的治寒症的药丸,”江莞莞接过话头,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后怕,“她在院外听见里面有刀剑破空的声响,又看见两个嬷嬷守在门口不让人靠近,情知不对,便拼着命撞开了院门。 那两个男子见有人闯进来,怕被人认出,意图逃跑。但臣妇的两名婢女还有些武功底子,再加上当时还有十余名粗壮仆妇一同闯入,所以侥幸将这二人擒下。 春月带人冲进来时,臣妇已经被刀逼到了墙角,只差半寸,刀刃就要刺穿臣妇的喉咙。” 明盛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好大的胆子!朕的宗室王妃,竟敢在王府私藏持刀凶徒,谋害诰命命妇!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就在紫宸殿上龙颜震怒之时,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禁军刚要上前呵斥,便看见为首的男子一身银灰色左军都督府常服,铠甲上还沾着从校场带来的尘土,腰间佩剑未摘,翻身下马时,靴底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定北侯秦昭。 他今日本该在左军都督府点验新兵,忽然就看见府里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着说夫人被贤王妃请去赴宴,差点没能活着从梅香坞出来,如今穿着诰命服进宫告御状了。 秦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点了二十个贴身亲卫,便策马往皇宫赶。 “定北侯!皇宫禁地,不得带刀擅闯!” 禁军统领横起手中的长枪,却被秦昭身后的秦半斤用身体挡住了。 秦昭抬手按住腰间的剑柄,目光锐利如边关的寒月,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本侯的妻子在贤王府遇刺,如今独自在宫里面圣。我若不亲自来,谁知道下一把刀,会不会直接架在她脖子上?让开!” 他曾带着三千轻骑奔袭漠北,在刀林箭雨里杀了个七进七出,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煞气,压得守门禁军连连后退。 秦昭向来护短,尤其还是自己的枕边人。 贤王,这次是真动到他的逆鳞了! 第333章 证据俱在! 禁军中没人敢真的拦住这位大靖的战神——满朝谁都知道,定北侯秦昭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一旦触及他的逆鳞,便是连老虎的胡须都敢拔。 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紫宸殿回禀时,明盛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这个秦昭,还是当年在边关那副急脾气。宣他进来,佩剑解了,让他进来。” 秦昭踏进殿门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江莞莞身上。 看见她后颈的淤痕,看见她手边那摊被刀割碎的锦袍,这位在漠北面对数万鞑靼骑兵都没皱过眉的将军,眼眶瞬间红了。 他几步走到江莞莞面前,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莞莞,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侯爷,妾没事。” 江莞莞看着他铠甲上还没掸去的尘土,心里一暖,轻轻摇了摇头,“我躲得快,只是擦破了点皮。” 秦昭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紫宸殿的金砖上,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头看向龙椅上的明盛帝,声音铿锵,字字泣血:“陛下!臣六年前在云州城下,身中三箭,死战不退,为的是保大夏的百姓安宁,保陛下的江山稳固。 臣的妻子江氏,在家中侍奉婆母,教养孩儿,从未与任何人结下死仇。可如今,她身为从二品诰命,赴贤王妃的宴,却差点死在贤王府的刀下!” 他抬手抱拳,声音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胸腔:“臣曾在边关守着国门,不让鞑靼人踏入中原一步,可臣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明盛帝的心上。 没有说什么求公道的话,却是字字都在提醒陛下,功臣的妻子,险些就死在你的儿媳手上了! 明盛帝站起身,走到秦昭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凝重:“秦卿,朕知道你委屈。此事朕必定给你,给你夫人一个交代。你放心,朕绝不会让忠良之妻,平白受这等委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贤王妃被内侍引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她方才在贤王府里接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江莞莞穿诰命服告到了御前,当场就吓得腿软, 被人扶着一路进宫,进了紫宸殿的门,看见地上那摊带血的刀衣,看见跪在地上铠甲染尘的秦昭,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贤王妃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明盛帝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冷得像冰:“贤王妃,你告诉朕,定北侯夫人说在你的梅香坞里,遇刺险些丧命,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贤王妃猛地叩了个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明察啊!臣妾冤枉!臣妾昨日只是邀定北侯夫人过府赏雪饮酒,哪里知道梅香坞里会藏着持刀的男子! 定北侯夫人身边的两个侍女,是臣妾让嬷嬷引去休息的,可臣妾真的不知道那两个嬷嬷竟如此大胆,敢背着臣妾做出这等谋逆之事啊!” 她猛地抬手指向站在殿外、被侍卫押进来的两个粗使嬷嬷,厉声喊道:“是她们!是这两个老奴!她们平日里就恨定北侯府风头太盛,便私自串通了外面的歹人,想在梅香坞里害了秦夫人,再嫁祸到臣妾身上!臣妾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啊陛下!” 那两个嬷嬷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淌:“陛下饶命!是奴婢鬼迷心窍,与王妃无关!都是奴婢们私下做的主!求陛下开恩!” 江莞莞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死寂的紫宸殿里格外清晰,贤王妃猛地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一丝慌乱:“秦夫人……你笑什么?” “我笑贤王妃到了此刻,还想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下人身上。” 江莞莞缓步上前,目光锐利地盯着贤王妃,“你说你不知情,那我问你,梅香坞是你平日宴请女眷的地方,院外向来有八个侍女轮值,昨日我去的时候,为何院外只有两个你最心腹的嬷嬷守着? 王妃当时极力阻挠我回到马车上,是何居心?我的两名婢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王妃真以为那满屋的女眷,都是瞎子,还是说她们畏于你贤王府的威严,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这话,让龙椅上的明盛帝眼神微变。 贤王妃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强撑着反驳:“那……那是我记错了!我当时也是好心,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而且我也从未靠近过那处院子,你不能如此冤枉我!” “是吗?”江莞莞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点翠的耳环,那耳环的坠角处还缺了一小块。 “这是春月撞开院门时,在门槛边捡到的。这耳环是去年皇后娘娘在赏花宴上,单独赐给你的,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贤’字,全京城独此一对。你说你没靠近过那处小院子,这耳环怎么会掉在那里的门槛上?” 贤王妃的眼睛猛地瞪大,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耳——那只耳环,昨夜她慌慌张张离开时,确实弄丢了,她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怎么会落在江莞莞手里! “我……我前几日就把这对耳环赏给贴身侍女了!”她还想挣扎,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哦?赏给侍女了?”秦昭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铁血的寒意,“我府里的亲卫去贤王府接夫人,在梅香坞一处废弃小院的后窗下,捡到了这个。” 他抬手将一枚玄铁打造的腰牌扔在贤王妃面前,那腰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贤”字,是贤王府死士的专属令牌。 秦昭盯着贤王妃,一字一句道:“这腰牌,是谁慌乱间掉在草丛里的?贤王府的亲卫,身上带着王府专属的腰牌,你现在说,这也是下人私自安排的?一个粗使嬷嬷,能调动你贤王府的亲卫?” 满殿死寂。 贤王妃看着那枚熟悉的腰牌,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下的天衣无缝的局,最后竟毁在一枚小小的腰牌和一只耳环上。 第334章 申饬 秦昭往前一步,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殿内的空气点燃:“贤王妃,你说你不知情,那两个人是你亲自挑选的,藏在小院的密室里,你亲手给他们递的刀,亲口说‘杀了江莞莞,事成之后赏他们千两黄金’。 你原本想等他们杀了我夫人,再对外散布谣言,说定北侯夫人在贤王府与人私通,被当场撞破,羞愤自尽。这样一来,定北侯府便会声名扫地,再也没人能挡你们的路——我说的,对不对?” 你们的路? 明盛帝的眼神更暗了几分。 谁的路? 贤王妃? 不,是贤王! 贤王妃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明盛帝猛地一拍龙案,桌上的茶杯直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够了!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私藏杀手,谋害诰命,构陷勋贵,哪一条不是灭族的大罪!” 紫宸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贤王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的血染红了金砖的缝隙,哭喊声都变了调:“陛下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是鬼迷心窍,是被下面的人撺掇的!求陛下看在贤王的面子上,饶臣妾一命!” 明盛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皇后,又看了看杨德妃,声音沉得像山:“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却带着皇家的考量。 “陛下,论国法,私藏杀手谋害诰命,本当废去王妃位份,打入冷宫。可贤王是陛下的亲儿子,这些年也安分守己。若是真的把贤王妃重罚,伤的是贤王的心,也让天下人说陛下薄待亲儿子。” 杨德妃连忙点头,顺着皇后的话往下说:“皇后娘娘说得是。如今北境不稳,朝中正是需要宗室与勋贵同心的时候。 若是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外面的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难听,到最后,定北侯夫人的清名反而会被流言玷污,反而得不偿失。 不如既顾全皇家颜面,又给定北侯府一个足够的交代,两边都能安稳。” 杨德妃现在的手心里全是汗! 贤王可是她亲儿子啊! 可是她却不敢明着给儿媳求情。 万一此事牵扯到了儿子身上,那才叫真地后悔莫及。 江莞莞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明白,从她踏进紫宸殿、绝口不提“名节”二字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 皇家永远不会为了一个外臣的妻子,真的把一位堂堂王妃赐死。 她要的从来不是贤王妃的命,而是定北侯府的颜面,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动定北侯府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秦昭还想开口争辩,江莞莞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明盛帝看着秦昭,语气带着安抚:“秦卿,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此事并不能证明贤王知情,此事若是闹大,宗室人心惶惶,于朝局不利。但你放心,朕绝不会轻饶贤王妃。” 他站起身,朗声下旨:“来人,传旨斥责贤王治家不力,罚俸一年,令他闭门思过三月,无旨不得擅自入宫。 第二,贤王妃谋害诰命,心术歹毒,废去部分仪仗,禁足贤王府佛堂半年,每日抄写《佛经》十卷,反思己过。另,贤王妃犯下此等大错,理当对定北侯夫人给予赔偿。” 皇后十分认同,点点头:“陛下所言甚是!拟中宫懿旨:贤王府的中馈管家权,即日起移交给府中的两位侧妃,贤王妃不得再插手府中任何事务。” 皇后之意很明显,她不会维护贤王妃,但是身为皇后,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毕竟,陛下还是要顾及皇室体面的。 她倒是想着直接将贤王妃给赐死了,但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 明盛帝对于皇后的处置很满意。 他看向江莞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补偿意味: “至于定北侯府,朕赐黄金千两,上等云锦二十匹,南海珍珠十斛,玉如意一对。再由贤王府出白银五万两,绸缎百匹,作为给定北侯夫人的压惊之礼。此事就此了结,任何人不得再私下议论,违者以扰乱朝纲论处。” 皇后立刻接过话头,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将本宫的那座赤金观音像取来,再加上本宫库里的阿胶十盒,松江府的细布三十匹,一并送到定北侯府去。 本宫也下一道中宫旨意,斥责贤王妃身为宗妇,言行有失,险些伤及朝廷命妇,命她将《女诫》与《内训》各抄百遍,送到各王府中传阅,以儆效尤。” 这一番话,相当于直接把贤王妃的错处明明白白昭告了所有宗室。 虽没废她的位份,却把她的脸面踩得干干净净。 但话又没说得太难听,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失了皇家体面。 如果皇后在旨意里加上收买死士,构陷臣妇等这样的字眼,那才叫过火! 从今往后,整个京城的命妇提起贤王妃,轻视、指责,将远甚于尊贵了,她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在贵妇圈里抬起头来。 秦昭与江莞莞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躬身谢恩:“臣/臣妇,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结果,已经是在皇家颜面与定北侯府颜面之间,能拿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贤王妃虽然没死,却被夺了管家权,禁足半年,从此在贤王府里形同虚设。 而五万两白银加上帝后赏赐的珍宝,足够让定北侯府的库房再添上厚厚的一笔。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全京城谁都知道,定北侯夫妇是连皇家都要护着的人,再也没人敢轻易打他们的主意。 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皇后特意让自己的凤辇送江莞莞出宫,又让秦昭的亲卫护送着那满满三车的赏赐,跟在后面。 黄金、白银、绸缎、珍珠,一箱一箱从宫门口抬上马车,引得路过的官员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间,谁都知道定北侯夫人今日闯宫告御状,不仅没吃亏,反而让贤王府吃了个大亏。 第335章 你胆子越发大了! 马车上,江莞莞靠在秦昭的肩头,终于卸下了浑身的力气,轻轻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 秦昭伸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后颈的淤痕,将她鬓边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里满是心疼。 “你从贤王府回来,怎么不立刻告诉我?反而自己穿着诰命服去闯宫?你知不知道,万一陛下偏帮贤王,你今日连从紫宸殿出来都难。” 江莞莞抬起头,看着他铠甲上还没擦干净的尘土,笑了笑:“我若是先告诉你,以你的脾气,恐怕直接带着亲卫杀进贤王府了。到那时,私闯王府、当街动武,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我穿着诰命服进宫,走的是律例允许的路,站的是理字,陛下就算再顾全宗室颜面,也不能当着满殿人的面,偏袒一个意图谋害诰命的王妃。” 她抬手抚上秦昭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更何况,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你在左军都督府当值,听见我出事,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有你在殿外守着,我在殿里说话,腰杆都硬三分。” 秦昭心头一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那些藏在暗处、原本等着看定北侯府笑话的眼睛,此刻都悄悄缩了回去。 谁都看得出来,定北侯夫妇情深意重,陛下又刻意偏袒,这定北侯府的风头,恐怕还要再盛上十年。 马车停在定北侯府门口的时候,老夫人带着全府的下人,早就等在大门口了。 看见一箱一箱的赏赐从马车上抬下来,老夫人握着江莞莞的手,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秦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江莞莞扶着老夫人的手,笑着安慰:“母亲,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给咱们做主了,以后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定北侯府的朱红大门上,那些从宫里带回来的珍宝,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莞莞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秦昭,两人相视一笑。 这深宅里的刀光剑影,朝堂上的风云诡谲,从来都打不倒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她穿着诰命服闯过宫,他带着铁甲护过妻,往后的日子,边关的风雪有人守,后院的风雨,也有人一起挡。 风从府门口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把所有的阴霾,都吹得干干净净。 “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太大了,万一再给侯府惹麻烦怎么办?” 秦昭轻笑一声:“你是我的妻子,惹出再大的麻烦,自然由为夫顶着。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压力的。” 江莞莞轻笑着靠进他怀里:“夫君,你真好!” “是因为你足够好!” 夫妻二人经过此事后,彼此的心意明显比之前更深更明确。 江莞莞的壮举,也因此传遍京城,不说别处,只说是侯府上下,就都对她敬佩不已。 顾婉婷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也顾不得带上孩子,见面就拉着她的手问到底伤到哪儿了。 “你说说你也真是胆大!那可是贤王妃啊!谁不知道宫里头杨德妃最是得宠,那贤王妃可是她亲儿媳,你也不怕再有杨德妃从中偏袒,万一再罚了你可怎么是好?” 江莞莞知道嫂嫂是真心疼她,拉住她的手道:“嫂嫂放心吧,我这不是没事嘛!再说了,我占着理,我怕什么?有皇上为我做主呢!” 顾婉婷瞪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有理又如何?你也不是头一天面对这些。有理没理的,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又算什么?皇权最大,你真不怕杨德妃在陛下跟前上眼药?” “当时可不止是只有杨德妃!而且我也不是软杮子,不可能由着她颠倒黑白。” “嗯,看出来了,不然陛下也不会给你那么多的赏赐。” “不过就是些补偿罢了。说的好听叫压惊礼,说白了,不就是陛下还是护着贤王妃,不给些东西怕脸面上过不去?” 顾婉婷拍她一下:“莫要乱说!” 江莞莞笑了笑:“我省得。此处又没外人,外面也全都是我的人。嫂嫂放心。倒是你,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了,我的好侄儿呢?” “哦,他好着呢!你是不知道,昨晚上你兄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都要吓傻了,执意要过来看你。结果被我拦住了。大晚上的,再扰了你们夫妻说话。” 最后一句,明显就是带有几分戏谑了。 江莞莞脸色微赧:“嫂嫂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行了,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过估计等到你兄长下值,肯定是要过来的。你自己想想如何让你兄长消气吧。” 江莞莞想了想,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过来教训她一通? 算了,等兄长来了再说! 他下值过来,那个时候秦昭应该也回来了吧? 嗯,到时候就让秦昭替自己挡,反正是自己夫君,有什么好客气的? 除了顾婉婷之外,还有不少与江莞莞或者是与侯府交好的女眷携礼过来探望。 毕竟江莞莞对外声称是受了些惊吓,所以在府中静养。 当然,大多数人来此,只是为了探探口风。 还有的则是看清了形势,知道这位定北侯夫人是真勇,跟亲王妃中间隔着好几级呢,真敢硬刚啊! 江莞莞让人先过了一遍贴子,有的是由老夫人出面接待,有的则是由汪氏出面打发。 只有极少数人,能被请进福熙堂内。 傍晚时分,江述果然是气冲冲地来了。 一见到江莞莞,食指就戳到了她的脑门儿上。 “你胆子是越发大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知道事先跟侯爷商量一下?还有,你是孤女吗?你就不知道找人给我传个话?我就算是到不了御前,也能在外头想些法子托托关系。你是觉得自己命硬是吧?” 江莞莞一声不敢吭。 她现在也是知道了。 兄长急起来,这嗓门儿大,脾气也大。 哪有平时那半分温润的样子? 一旁的秦昭则是干咳两声来压住自己差点儿笑出来的声音。 自己这个能干的小妻子,总算是也能有被人压制的一天! 第336章 还不算太蠢! 定北侯府的朱漆大门刚打开半扇,贤王府的送赔礼队伍便顺着青石板路浩浩荡荡铺了过来。 领头的是贤王府的大总管王福,他一身藏青织锦的总管服,腰上系着青缎带,手里捧着贤王亲手写的赔罪帖。 身后跟着二十个穿青布短打的家丁,两人抬一个红漆木箱,木箱上贴着明黄色的封条,从街头一直排到侯府的垂花门外。 跟在王福身边的,是贤王府的长史张文博。 他穿着七品文官的青袍,手里捧着贤王府的礼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神色。 昨夜贤王把他和王福叫进书房,连摔了三个茶盏,反复叮嘱今日到了定北侯府,姿态一定要放得极低,半分皇室的架子都不能摆。 “王总管,张长史,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定北侯府的管家迎出来,脸上带着不冷不热的笑意,侧身把人往府里让,“侯爷和夫人正在正厅等着二位呢。” 王福连忙弓着腰拱手,脸上堆着笑:“秦管家客气了,我家王爷知道前几日府里出了那等混账事,吓得一夜没合眼,特意命我等带着赔礼来给侯夫人压惊,万万不敢让侯爷和夫人生气。”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刚走到正厅外的庭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笑。 江莞莞正抱着不满一岁的儿子阳阳在廊下晒太阳。 小家伙穿着大红的锦缎小袄,头上戴着虎头帽,看见院子里抬进来的红箱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手伸得直直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银银!要银银!” 秦昭就站在江莞莞身边,今日他特意递了请旨的折子。 明盛帝看都没看就批了准他在家陪妻儿三日,连左军都督府的差事都暂时交给了副手。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石青色锦袍,没有穿官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铁血煞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听见儿子喊,他伸手点了点阳阳的小鼻子,笑着道:“你这小财迷,还没看见东西就知道是银子?” 江莞莞拍了拍儿子的小手,无奈地笑:“前几日府里的账房先生抱着他玩,给他看了银锭子,这小家伙就记在了心里,现在看见红箱子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银银。” 王福和张文博走进正厅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两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才/下官,参见定北侯,参见夫人。我家王爷感念侯爷往日在朝堂上的照拂,又愧疚前几日府中出了那等祸事,特命我等送来赔礼,给夫人压惊。” 张文博双手把礼单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来:“侯爷,夫人,这是礼单。白银五万两,都是从王府公库里新取的官银,成色十足。 另外还有江南织造局新进的云锦三十匹,南海进贡的东珠两斛,长白山的百年老山参十支,还有贤王特意从自己私库里拿出来的那把前朝的紫毫笔,说是知道侯爷平日里喜欢练字,特意送来给侯爷把玩。” 江莞莞示意春月把礼单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便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给秦昭递了杯茶,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王福站在厅里,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跟着贤王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在定北侯秦昭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浑身发紧。 这位在边关杀得鞑靼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哪怕穿着家常的锦袍,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也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秦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这赔礼,本侯和夫人收下了。前几日的事,陛下已经有了旨意,本侯遵旨。只是希望贤王府往后,把府里的门看好,把后院的人管严。若是再出现一次梅香坞那样的事,就不是送五万两白银能解决的了。” “是是是!奴才记下了!奴才回去一定一字不差回禀王爷!” 王福连忙磕头,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王爷已经把梅香坞所有的下人都发落到皇庄去了,现在贤王府里里外外都在彻查,但凡有一点不老实的,立刻就发卖出去,绝对不会再给侯爷和夫人添半分麻烦!” 正说着,阳阳从江莞莞怀里挣了出来,迈着还站不稳的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旁边一个刚打开的银箱子边。 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银,白花花的晃眼睛。 小家伙一下子扑上去,伸出小胳膊抱住最大的那锭银元宝,笑得口水都流了下来,嘴里不停喊:“银银!阳阳的银银!” 满厅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奶声奶气的声音冲散了。 秦昭忍不住大笑起来,上前把儿子抱起来,点着他的小脸蛋道:“你这小东西,还真敢往怀里抱,这可是贤王府送来的赔礼。” 江莞莞也忍不住笑,对王福和张文博道:“二位不必站着了,坐吧。翠珠,上茶。” 张文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他偷偷抬眼打量江莞莞,这位定北侯夫人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眼神里的清明却半点不含糊。 他瞬间就明白,外界传言定北侯夫人是深宅里不懂事的妇人,根本就是笑话。 能穿着诰命服闯宫告御状,能在紫宸殿上面对帝后从容不迫的人,哪里会是简单角色。 等喝完了一盏茶,王福和张文博才起身告辞。 秦昭特意让福伯把他们送到府门口,还让家丁给两人各塞了一个装着二十两银子的荷包。 王福捧着荷包,只觉得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定北侯夫妇这态度,说明这事是真的打算接过去了,没有要揪着不放的意思。 队伍离开定北侯府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就传到了宫里。 明盛帝正在御花园里和皇后下棋,听见内侍回禀,落下手中的黑子,忍不住笑了,这个儿子还不算是太蠢! “你看,朕就说秦昭是个懂分寸的。贤王这次虽然糊涂,却也知道派大总管和长史一起去,摆出了十足的态度,总算还没蠢到家。” 第337章 卓家来人 皇后落下一枚白子,笑着点头:“陛下说得是。定北侯手握兵权,却不恃宠而骄,不倚仗战功压皇室,这才是真正的社稷之臣。贤王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往后也该知道,后院的事不能再由着王妃胡来了。” 曹美人站在一旁侍奉,端着温度刚好的茶水递上来,柔声接话:“陛下,皇后娘娘说得对。定北侯夫妇这般顾全大局,往后将士们听说了,只会更感念陛下的仁德,谁不愿意为这样的明君效死力呢。” 明盛帝接过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秦昭年轻气盛,借着这次的事闹得不可开交,逼得皇家下不来台。 如今看见两边都顺着台阶下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明盛帝喜欢秦昭这个臣子,除了因为他能干,还因为足够忠心! 可再怎么喜欢这个臣子,他也不能越过帝王威仪去。 贤王再不争气,也是自己的亲儿子,而且还是长子。 一旦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他这个帝王,也很难办啊。 如今双方都是聪明人,一切恩怨化消,那他也就放心了。 贤王府的人走后的第三日,定北侯府门口又来了一队马车。 这次来的不是贤王府的人,而是贤王妃的娘家。 当今礼部尚书卓家的家主,卓尚书亲自带着长子和次子,登门赔罪来了。 卓尚书穿着一身正二品的文官朝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前几日贤王妃出事的消息传回卓家,整个卓家的祠堂灯亮了一整夜。 卓尚书拿着家法,把在京的子侄挨个抽了一遍,恨自己教女无方,竟教出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女儿,差点把整个柳家都拖下水。 “卓大人到——”管家的通传声从二门传进来的时候,江莞莞正抱着阳阳在给秦昭缝补铠甲上的系带。 听见声音,她把针线筐放下,起身理了理衣襟:“卓家亲自来了,看来是真的怕了。” 秦昭把她手里的铠甲接过来,放在一边,神色平静:“卓尚书在礼部待了三十年,素来是最懂明哲保身的老狐狸。这次他女儿闯了这么大的祸,他要是不亲自登门赔罪,等陛下的疑心落到柳家头上,整个家族都要跟着遭殃。他这哪里是来给咱们赔罪,是来给卓家求一条活路的。” 两人刚走到正厅门口,就看见卓尚书带着两个儿子,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台阶下了。 看见秦昭夫妇出来,卓尚书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老臣卓松,见过定北侯,见过侯夫人。教女无方,让侯夫人受了天大的委屈,老臣今日,特意来给二位赔罪了。” 他身后的两个儿子也跟着齐齐躬身,态度恭谨得半分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气。 秦昭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怒气,却也没有半分热络:“卓大人不必多礼。此处不是朝堂,卓大人快请进。” 一行人走进正厅,分宾主坐下。 翠珠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卓尚书端起茶盏,却一口都没喝,放下茶盏就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礼单,双手递了过来: “侯爷,夫人,前几日小女在贤王府做出那等谋逆之事,都是卓家平日里对她管束不严,才让她如此胆大妄为。老臣今日带来了卓家私库里的几样东西,给夫人压惊,也算是卓家的一点歉意。” 江莞莞示意春月把礼单接过来,翻开一看,眉头都微微动了动。 礼单上写着:前朝名士的《千里江山图》残卷一幅,和田羊脂玉观音一尊,江南的良田千亩,还有京城最繁华街上的三间绸缎铺子。 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甚至比贤王府送来的五万两白银还要多。 卓尚书看着江莞莞的神色,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侯爷,夫人,老臣知道这些东西不足以弥补小女犯下的错。只是卓家世代受国恩,从来不敢有半分异心。 这次的事,完全是小女被猪油蒙了心,私下里做的糊涂事,卓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知情。老臣已经在家里立了规矩,往后卓家所有的女眷,都不许随意结交外府命妇,更不许插手夫家的任何事务。”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双手捧着放在案几上。 “这是卓家的家法文书,老臣已经把小女从卓家的宗谱里暂时除了名。往后她在贤王府里的任何言行,都和卓家无关。若是她再敢做出半分对定北侯府不利的事,不用侯爷动手,卓家自己就清理门户。” 秦昭的目光落在那卷家法文书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心里清楚,卓尚书这是在递投名状。 贤王妃是卓家送进贤王府的棋子,原本是想靠着贤王的势力,让卓家在朝堂上更上一层楼。 可现在棋子差点炸了棋盘,卓家为了自保,只能毫不犹豫地弃掉这颗棋子。 江莞莞轻轻把礼单放在案几上,抬眼看向卓尚书,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卓大人言重了。前几日的事,陛下已经有了明旨,贤王妃禁足佛堂,抄写佛经,陛下已经给了我们定北侯府一个公道。我们夫妇二人,素来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卓尚书略显紧张的脸,继续道:“卓家世代书香,在礼部主持科举多年,为朝廷选拔了不少人才。陛下素来倚重卓大人,我们夫妇自然也信得过卓大人的为人。 今日这份礼,那幅《千里江山图》残卷,我家侯爷素来喜欢字画,我们留下。那尊玉观音,我留下给我婆母供奉。至于良田千亩和那三间绸缎铺子,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卓尚书一下子急了,连忙起身:“夫人!这怎么使得!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卓家给夫人赔罪的,若是不收,老臣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卓大人不必如此。”秦昭开口,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们夫妇若是收了你的良田和铺子,传出去,外人恐怕要说我们定北侯府借着战功,欺压外戚,强抢卓家的产业。这样的名声,我们不能要。陛下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身为臣子,怎么能做出让陛下为难的事?” 第338章 陛下的赏赐! 这番话一说出口,卓尚书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犯了大错。 若是定北侯府真的收了卓家这么大的产业,转头就会有人在陛下耳边进谗言,说卓家和定北侯府私下结交,内外勾连,到那时,才是真的抄家灭族的大祸。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对着秦昭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侯爷高义!老夫糊涂了,差点犯下大错。多谢侯爷提点,老夫感激不尽。” 江莞莞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卓大人不必多礼。我们都在京城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只要各自守好自己的本分,后院安宁,朝堂安稳,大家都好。” 卓尚书连连点头,坐都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今日登门,定北侯夫妇就算不狠狠羞辱他一顿,也会狮子大开口,把卓家的家底都扒走一层。 没想到两人不卑不亢,既收下了卓家的歉意,又守住了各自的分寸,半分把柄都没给外人留下。 又坐了半柱香的功夫,卓尚书便连忙起身告辞。 他不敢再多留,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再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定北侯府”牌匾,忍不住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感叹: “往后你们谁都不许去招惹定北侯府。这夫妇二人,能在军功和皇室之间走得这么稳,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卓家往后能不能安稳,全看咱们能不能和他们好好相处了。” 卓家的人走了之后,定北侯府的老夫人特意在府里摆了家宴。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 阳阳被乳母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都是渣。 老夫人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儿媳,忍不住笑着点头。 “你们两个今日做得对。卓尚书是个老狐狸,你越是不贪他的东西,他越是不敢小看你。若是今日你们真的把那千亩良田收了,不出三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堆到陛下的御案上去。” 秦昭给老夫人夹了一块清蒸鱼,笑着道:“母亲放心,这些道理儿子都懂。咱们定北侯府的根基在边关,在陛下的信任里,不在这些良田铺子里。靠着陛下的恩宠,咱们什么都有。若是靠着战功去欺压皇亲国戚,去捞这些身外之物,那才是自毁根基。” 江莞莞给老夫人盛了一碗燕窝,接话道:“前几日我和侯爷算过,贤王府送来的五万两白银,加上卓家送来的字画玉器,已经足够咱们府里三年的开销了。 咱们府里的田庄铺子,每年的进项也不少,根本不需要多要那些东西。 反而咱们今日退了卓家的良田,陛下知道了,只会更觉得咱们夫妇识大体,顾全大局。” 正说着,胡嬷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帖子,笑着回禀: “夫人,京里各府的诰命夫人,听说贤王府和卓家都来给咱们送赔礼了,今日一天就送来了十几张帖子,都想请您去府里赴赏花宴呢。还有几位将军的夫人,特意送来了她们亲手做的点心,说改日要来府里看望您。” 江莞莞接过那些帖子,随手翻了翻,大部分都是平日里和定北侯府走得近的勋贵人家,还有几个是之前和贤王妃走得极近的命妇。 她忍不住笑了笑:“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前几日我从贤王府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装聋作哑,生怕沾到咱们府里的事。现在看见陛下偏着咱们,贤王府和卓家都低头了,一个个又都凑上来了。” 秦昭拿起一张帖子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那些之前和贤王妃走得近的,你就找个借口推了。勋贵家的赏花宴,去不去都无所谓。你要是闷得慌,过几日我陪你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几日,那里安静,没人来打扰你。” 就在这时,外面的小厮进来回禀,说宫里的内侍来了,陛下特意赏下了一批新鲜的北地进贡的瓜果,给定北侯府送来了。 江莞莞和秦昭连忙起身接旨,传旨的内侍脸上带着笑意,对着秦昭拱手道: “侯爷,陛下听说卓尚书今日登门赔罪,您夫妇二人分文不取良田铺子,龙颜大悦,特意让奴才把这瓜果送来给侯爷和夫人尝尝。陛下还说,侯爷在家好好陪夫人孩子,左军都督府的事不急,等休满了假再回去当差也不迟。” 送走了内侍,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你看看,陛下心里都明镜似的。你们做的这些事,陛下都记在心里呢。” 而此刻的贤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被禁足在佛堂里的贤王妃,听身边的贴身侍女回禀,说卓尚书亲自去定北侯府赔罪,还把她从卓家的宗谱里暂时除了名,当场就瘫在了蒲团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原本以为娘家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从这里救出去,没想到卓家为了自保,直接把她给抛弃了。 佛堂的门被推开,贤王走了进来,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满是厌恶。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现在卓家不敢管你,陛下厌弃你,整个京城谁提起你不骂一句毒妇?我贤王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往后你就在这佛堂里好好抄你的佛经,别再想着搞那些勾心斗角的事。等你什么时候把性子磨平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贤王妃抬起头,看着眼前曾经对自己温言软语的丈夫,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输得干干净净,不仅没能害到江莞莞,反而把自己的一生都赔了进去。 而此刻的定北侯府暖阁里,阳阳吃完了糕点,困得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江莞莞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窗外渐渐落下去的夕阳。 秦昭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在怀里。 深宅里的风从来都不会停,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永远都不会消失。 可江莞莞觉得,只要他们夫妇二人并肩站在一起,守好自己的分寸,不恃宠而骄,不仗势欺人,守着陛下的信任,这定北侯府,就永远不会倒。 第339章 真正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窗外的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暖阁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岁月安稳,现世静好。 那些来自外界的明枪暗箭,都在这份彼此信任的温情面前,化成了过眼云烟。 暮春的风裹着院中海棠的甜香,从定北侯府福熙堂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拂过江莞莞垂在膝头的书页。 她身上只穿了件月白绫子的家常便服,头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连支像样的金簪都没插,只斜斜别了朵新开的白海棠。 旁边小几上摆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银耳莲子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夫人,您都坐这儿看了一上午书了,仔细眼睛累着。” 大丫鬟翠珠轻手轻脚走过来,把一件素色披风搭在她肩上,“外头风还凉,仔细吹着了您上次没好全的风寒。” 江莞莞抬眼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页上的一行小字。 “我这哪里是看书,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你看这书上写的古人闲时浇花煮茶,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倒比我前几个月在那些宴席上周旋舒服百倍。” 提起上个月的事,翠珠脸上就露出几分不平之色。 “亏您还能这么心平气和,上次贤王妃做的事,满京城谁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也就是您果敢,告了御状,虽说事后不跟她计较,但总算是让她得了报应。但您倒是借着这个机会称病,索性把那些没用的应酬全推了。” “傻丫头,”江莞莞放下书卷,端起那碗银耳羹慢慢抿了一口,“我哪里是不计较,不过是算清楚了一笔账罢了。” 她伸手捻了捻窗边垂着的海棠花枝,花瓣上的露水沾在她指尖,凉丝丝的。 “以前我天天要想着今天去哪家赴宴要带什么首饰,明天见哪位诰命要说什么场面话,后日宫里传召又要怎么应对,一天下来,大半的精力都耗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事上,连好好坐下来喝杯茶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倒好,大门一关,谁来拜访我都推说病重不见,府里的事按规矩办,下人各司其职,我每日浇浇花、看看书、晒晒太阳,这日子才叫真正的舒心。” 正说着,小丫鬟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脸上带着笑。 “夫人,小厨房刚蒸好的您最爱吃的玫瑰糕,还热着呢!我特意让他们少放了糖,知道您近来怕甜。” 江莞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玫瑰的清香混着米面的软和在嘴里散开,她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你们最懂我的心思。对了,这几日府里各处的账目都核对完了吗?前儿我让你去查的小厨房采买的事,有没有问题?” “夫人放心,都查清楚了。”丫环把漆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回话的声音清清楚楚。 “各处管事都按着您定的规矩,每日把采买的明细送过来,我核对过,没有虚账,也没人敢在里头动手脚。前几日想贪墨例银的那个采买婆子,您发落她去扫花园之后,现在全府的下人都守规矩得很。” 江莞莞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我称病不出,不是要真的把侯府变成一潭死水,是要借着这个由头,把以前那些借着我天天外出应酬、没人盯着就偷偷冒出来的歪风邪气全给捋顺了。 以前我经常不在府里,总有刁奴想着钻空子,现在我天天待在府里,看似什么事都没管,实则每一处的动静都清清楚楚。” 翠珠在一旁给她续上温热的茶水,笑着接话:“现在府里的下人都说,夫人这病生得可太妙了!以前总想着钻门路、托关系求夫人带着出去赴宴的那些妈妈们,现在全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差事上,连偷懒的都少了大半。” 江莞莞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哪里是怕我生病,是怕我闲下来,把他们以前那些藏在暗处的小算盘全给翻出来。这样也好,大家都守规矩,我这侯府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开得热热闹闹的海棠树,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没有宴席上的丝竹嘈杂,也没有夫人们言不由衷的寒暄,只有风扫过树叶的轻响,和小丫鬟们远远的说笑声。 “夫人,前儿忠勇侯府打发人来送帖子,说下月初请您去参加他们家小姐的及笄宴,您看咱们回吗?” 翠珠忽然想起这件事,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递过来。 江莞莞扫了一眼帖子,随手就放在了旁边的案上:“回了,就说我风寒未愈,大夫再三叮嘱不能见风,实在去不了,让账房备一份厚礼送过去,礼数到了就行。” “可是忠勇侯夫人以前跟您关系素来不错,咱们次次都推,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翠珠有点担心地开口。 江莞莞转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想太多。真跟我交好的人,自然能懂我现在想过安生日子的心思,不会因为我不去赴宴就怪我。 那些本来就想借着我的身份凑上来攀关系、拉我进各种是非圈子的人,见我闭门谢客,碰几次钉子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我现在要的,就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往来全筛出去,只留下真心的,剩下的虚礼,能省就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没有任何刺绣花纹的素色衣裳,嘴角的笑意淡而安稳:“以前我总觉得,身为侯夫人,就要把所有场面都撑起来,所有应酬都做到面面俱到,生怕哪里礼数不到就落了话柄。 现在才明白,那些虚浮的热闹,就像指尖的流水,看着抓了满手,实则什么都留不下。反倒不如这安安稳稳的小日子,一口热糕,一杯热茶,满院花开,才是真正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翠珠和小丫环对视一眼,都笑着福了福身:“还是夫人想得通透,我们跟着您,这日子过得都比以前踏实多了。” 江莞莞望着院外悠悠飘过去的一朵云,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吃好喝好睡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第340章 丁绍峰病倒了 经过贤王妃那次算计,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深宅大院里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在宴席上左右逢源换来的,是靠自己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把那些无端的是非全挡在门外,才能真正过出舒心的滋味来。 她这“病”,怕是还要好好“养”上一阵子呢。 日子一晃就到了春闱会试的日子。 京城里到处都是背着书箱、穿着青布长衫的举子,街上的酒肆茶楼里,全是谈论考题、等着放榜的读书人。 江莞莞的妹夫丁绍峰,也就是江柔的丈夫,也在这一众举子之中。 丁绍峰当年凭着一手好文章考中举人,后来娶了江家二小姐江柔,成了江家的二女婿。 这些年他一直埋头苦读,就盼着能在会试中金榜题名,能让他在岳家抬得起头来,也让自己能在朝堂上谋个出身。 会试三场考完的那天傍晚,丁府的下人慌慌张张跑到江府报信。 说丁绍峰刚从考场出来,就一头栽倒回了家,高热不退,连着说胡话,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没见好转。 消息先传到了江莞莞的福熙堂,她正带着丫鬟在院子里给海棠花剪多余的枝桠,听完下人的回话,手里的银剪子顿了顿。 “你说什么?丁举人刚考完试就大病了?” 江莞莞直起腰,眉头轻轻皱起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从考场出来就倒下了?大夫怎么说?” 报信的丁府小厮满头是汗,跪在地上回话:“回秦夫人的话,我们姑爷在考场里三天,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出来的时候就浑身发冷,刚进家门就开始高热,现在迷迷糊糊的,连水都喝不下去,我们少夫人在旁边哭了快半天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翠珠在一旁连忙给江莞莞递上帕子擦手,嘴里劝道:“夫人您别着急,仔细急坏了自己的身子。丁举人素来身子就不算特别壮实,考场里条件又苦,熬上三天,扛不住病倒也是常有的事。” 江莞莞把银剪子递给旁边的小丫鬟,转身往屋里走:“话是这么说,可这会试刚考完,眼看着没几日就要放榜,他这个时候倒下,万一有个好歹,可就麻烦了。 你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再把我库房里那支二十年老山参取来,配上几样补血补气的上等补品,装成两个礼盒,立刻给丁府送过去。” 她一边往内室走,一边回头叮嘱:“你亲自跑一趟,见到丁府的人就说,这补品是我这个当姐姐的一点心意,让他们务必每日按大夫说的分量给丁姑爷煎上,要是药材不够,随时来侯府取,别舍不得银子。 顺便替我问问江柔的情况,让她别光顾着哭,自己也得保重身子,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江府住几日。” 翠珠连忙应了声“是”,转身下去准备东西了。 江莞莞这番安排,自然是十分妥贴,而且她和江柔的关系,可实在说不上好。 至于那个丁绍峰,就更不适合亲自去探望了。 毕竟,当年这丁绍峰可是她的未婚夫! 江莞莞刚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没等坐下喝口茶,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江府的大少夫人顾婉婷身边的大丫鬟走了进来,笑着给江莞莞福了福身。 “给夫人请安,我们少夫人听说丁姑爷病了,特意让奴婢送了一支老山参,还有几盒太医院制的滋补药丸给丁姑爷补身子。另外,又让奴婢特意将这盒阿胶膏给您送来,说是可以补气血。” 那丫鬟把手里捧着的礼盒递上来,语气恭恭敬敬。 江莞莞示意翠珠把东西接过来,脸上露出点笑意。 “你们少夫人倒是心细,想得这么周到。你回去替我谢谢她,就说她这份心意送到了,丁府那边肯定能领受。至于我这里,让她也别太操心,府里的事多,别为了这事累着自己。” 打发走顾婉婷身边的丫鬟,江莞莞刚端起茶杯,就听见外头传来管事妈妈的声音。 “夫人,江府那边打发人来说,继夫人冯氏带着人,亲自往丁府去探病了,马车都已经出了府门。” 江莞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嘴角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旁边翠珠看她神色,忍不住开口:“夫人,这继夫人倒是动作快,一听说丁姑爷病了,立刻就亲自登门了。” “她当然要去。”江莞莞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丁绍峰是她的亲女婿,是她女儿江柔的丈夫,如今全族上下都盼着他能高中进士,他要是能金榜题名,江柔以后就是官眷,冯氏这个当岳母的,脸上也有光,以后在江府的腰杆能挺得更直。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江柔这辈子就没了依靠,冯氏这么多年在江府苦心经营的盘算,就要折损大半,她哪里坐得住?” 正说着,去送补品的胡嬷嬷从丁府回来了,一进门就喘着气给江莞莞回话。 “夫人,我到丁府的时候,正好赶上继夫人冯氏带着人进门,那阵仗可大了,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妈妈,手里拎的礼盒堆得像小山似的。一进丁姑爷的卧房,看见丁姑爷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冯氏当场就红了眼,抓着丁姑爷的手差点哭出来。” 江莞莞挑了挑眉:“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站在外间,听得清清楚楚,”胡嬷嬷喝了口茶,缓了缓气。 “江家继夫人一开口就拉着丁姑爷的手说:‘贤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苦读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回金榜题名,你要是倒下了,我们柔儿可怎么活?’转头又骂丁府的下人没用,说他们没照顾好姑爷,害得姑爷刚考完试就病倒了,吓得丁府的下人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胡嬷嬷说着,脸上也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色。 “后来大夫过来给丁姑爷诊脉,江夫人就寸步不离守在旁边,盯着大夫问前问后,连大夫开的药方,她都要拿着逐字逐句看三遍,生怕哪味药用错了,耽误了丁姑爷的病。还当场给了丁府所有下人赏钱,说只要能把姑爷伺候好,等姑爷高中了,人人都有重赏。” 第341章 是不是太早了? 江莞莞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冯氏,倒是把所有心思都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了。她哪里是真的心疼丁绍峰这个人,她是心疼自己女儿后半辈子的指望,心疼自己这么多年押在丁绍峰身上的赌注。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心思也不算错,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女人的后半辈子,大半的指望都拴在丈夫身上,她盼着女婿高中,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听说,前几次丁姑爷跟着去江府的时候,冯氏可是没少给丁姑爷脸色看,觉得他出身太差,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 胡嬷嬷撇了撇嘴,小声开口,“现在见丁姑爷有机会高中,立刻就换了一副模样,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江莞莞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人在这宅门里待久了,谁没几分现实的心思?以前丁绍峰前途未卜,她自然要端着岳母的架子拿捏几分,现在眼看着女婿就要鲤鱼跃龙门,她当然要巴巴地凑上去示好,既做给丁绍峰看,也做给江柔看,让他们夫妻俩感念她的好。她这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江府的方向,春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不过也好,有她亲自守在丁府盯着,丁绍峰的病定然没人敢敷衍,想来用不了几日就能好转。现在就等着他的病好透,等着放榜那日,看看他能不能真的金榜题名。 这深宅里的人,人人都盯着这张榜单,不知道有多少心思,都要借着这会试的结果,翻出新的波澜来。” 翠珠在一旁给她披上外衣,轻声道:“希望丁姑爷能早点好起来,也能顺利高中,这样二小姐以后的日子,就能松快些,至少不必再总来烦您了。” 江莞莞轻轻点头,眼底却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清醒。 她在这内宅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风光和安稳,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丁绍峰这一场病,看似是考场苦熬出来的,实则牵扯着江家、丁府两大家子的人心盘算,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像现在这么安生了。 冯氏在丁府一待就是整整三日,连她负责江府里的部分事务都暂时交给了心腹妈妈代管,一门心思扑在丁绍峰的病上。 这三日里,江柔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亲自盯着小厨房给丁绍峰熬药,药煎好了,要自己先试一口温度合适,才敢端去给丁绍峰喝。 丁绍峰要吃的清粥小菜,江柔也要让身边的人亲自盯着厨子做,米要挑最上等的香米,菜要选最嫩的菜心,半点差错都不许出。 江柔守在丈夫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冯氏一边给女儿递帕子,一边柔声安慰:“傻孩子,你哭什么?你男人福大命大,肯定能熬过去。等他病好了,金榜题名,你就是进士娘子,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你现在把眼睛哭坏了,将来跟着他去赴宴,怎么见那些官眷?” 丁绍峰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冯氏坐在自己床边,正拿着扇子给他轻轻扇风,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冯氏连忙按住了。 “贤婿别动,你现在身子虚,千万别动,好好躺着养着。” 冯氏的语气温柔得不行,半点没有以前端着岳母架子的样子。 “你什么都别想,也别惦记着会试的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就算这次没考好,咱们还有下一回,身子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丁绍峰看着眼前的岳母,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劳烦岳母大人亲自照料小婿,实在是折煞我了,让您费心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柔儿去煎药了,她不放心,非得亲自盯着。”冯氏拍了拍他的手,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 “劳烦岳母,也让娘子担忧了。” “柔儿是你的妻子,她照顾你是应该的。” 丁绍峰笑得带有几分苦涩,说话的声音有些哑:“我没事了,您先去歇着吧。让您亲自照料,小婿实在是承担不起。” “你是我们江家的女婿,是柔儿的丈夫,我不盼着你好,还能盼着谁好?你只管安心养病,府里的事什么都不用你操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所有的事都有人替你打理得妥妥当当。” 这些话传到江莞莞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翻账本。 听完下人的回话,她头都没抬,笔尖在账本上轻轻圈出一个错处,淡淡开口: “她这戏演得,连我听着都要被感动了。不过也好,丁绍峰感念她这份照料,以后高中了,定然不会薄待了江柔,她这个当岳母的,算盘打得响着呢。” 旁边站着的翠珠忍不住笑:“夫人您看得太透了,继夫人这哪里是单纯探病,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在丁姑爷面前刷好感呢。 以前她对丁姑爷多有怠慢,现在趁着丁姑爷最脆弱、最需要人照料的时候亲自守着,这份人情,丁姑爷怕是要记一辈子。” “这就是宅门里的人情世故。” 江莞莞把账本合上,端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 “你对人一分好,要挑在最恰当的时候送出去,才能让人记十分。要是在人家风光得意的时候凑上去送好处,人家只当你是趋炎附势,转头就忘了。 可你在人家落难、最艰难的时候伸手拉一把,这份恩情,就能拴住人一辈子。冯氏在江府待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她比谁都懂。” 正说着,门房的管事妈妈进来回话,说江府大少夫人顾婉婷打发人过来,请江莞莞明日回江府赴家宴。 “说是冯氏从丁府回来了,丁绍峰的病已经大好,特意摆了家宴,一家子聚聚,也算是提前给丁姑爷贺喜。” 江莞莞还没说话,一旁的翠珠先觉得有意思了:“这还没放榜呢!” 言外之意,这贺喜是不是贺地太早了? 江莞莞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行,明日我回去一趟。我称病闭门谢客这么久,江府的家宴要是再推,反倒显得我太不近人情,让外人说我当了侯夫人,就不认娘家了。正好回去看看,这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都要唱一出什么戏。” 第342章 小聚 第二日一早,江莞莞就带着几个丫环,坐着马车回了江府。 刚走进正厅,就看见一大家子人都已经到齐了。 江哲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继夫人冯氏,大少夫人顾婉婷站在一旁伺候茶水,江柔扶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丁绍峰,正给江哲行礼。 “莞莞来了,快坐。” 江哲看见她进来,脸上露出点笑意,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你前些日子一直称病不出,我们都惦记着你,今日看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让父亲惦记了,”江莞莞福了福身,坐下之后,目光落在丁绍峰身上,“妹夫看着气色好多了,真是万幸,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丁绍峰连忙拱手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姨姐前几日送来的补品,不然我这身子哪能好得这么快。大恩不言谢,绍峰记在心里了。”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就见外了。” 江莞莞笑了笑,目光扫过旁边的冯氏,“说起来,这次多亏了母亲亲自在丁府守着,不然妹夫哪能好得这么利索,母亲这份心意,真是让人感动。” 冯氏被她几句话说得脸上红光满面,连忙笑着摆手。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感动不感动的,女婿病了,我这个当岳母的,哪有不亲自去瞧瞧的道理?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到时候金榜题名,我们柔儿以后能少一些担忧,我比什么都开心。” 江莞莞转头道:“还得多谢长嫂,若不是她将家里打理得好,而且还总惦记着我们,我们也不会过得舒心。” 顾婉婷端着一杯茶递到江莞莞面前,笑着开口: “莞莞妹妹这阵子闭门养身体,我们都没敢去打扰你。前几日我给丁姑爷送的那点补品,不过是一点小心意,跟妹妹和母亲比起来,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客套话。 江哲坐在主位上,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们妯娌姐妹几个,能这么齐心,互相帮衬,这就是我们江家的福气。等绍峰这次金榜题名,我们江家可就是双喜临门了!” 丁绍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语气却十分笃定: “孩儿这次会试,自觉文章写得还算通顺,想来应该能榜上有名。到时候定然不会辜负父亲和岳母的一片苦心,也不会辜负夫人这么多年的陪伴。” 江柔站在他身边,脸微微泛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别胡说,小心闪了神,你现在身子还没全好呢。”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气氛看着和乐融融,可江莞莞坐在那里,把每个人眼底的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冯氏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顾婉婷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江哲满是对家族未来的期许,丁绍峰身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对未来的憧憬。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话。 这一屋子的和乐底下,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盘算,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冯氏盼着女婿高中,以后能在江府彻底站稳脚跟,压过大少夫人顾婉婷一头; 顾婉婷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心里也在盘算,要是丁绍峰真的高中,自己丈夫的仕途也能多一个助力; 江哲想的是,江家能再多一个进士出身的女婿,家族在朝堂上的势力就能更稳一分。 一顿家宴吃了两个多时辰,散席的时候,冯氏特意拉着江莞莞的手,走到一旁的廊下,压低了声音开口: “莞莞啊,如今绍峰的病是好了,眼看着再过几日就要放榜,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连觉都睡不好。你是定北侯夫人,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会试的阅卷情况,看看绍峰的卷子有没有希望中?” 江莞莞看着她眼底急切的神色,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温和地开口:“夫人,这会试的考卷都是密封的,阅卷的考官都是皇上亲自钦点的,哪里是我一个侯夫人能随便打听得到的?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我可不敢碰。不过你放心,妹夫的文章我以前看过,写得极好,定然能高中,你就放宽心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冯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悻悻地松开手: “是我糊涂了,不该提这种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莞莞笑了笑,转身带着丫鬟往外走。 廊下的风拂过她的衣袖,她回头望了一眼正厅里还在说话的众人,眼底一片清明。 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盘算奔忙,可很多时候,越是急着要拿到的东西,越是容易落空。 这张还没揭开的榜单,到底是能遂了所有人的心愿,还是要闹出什么新的风波,谁都不知道。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侯府,安安稳稳等着结果出来,看这一大家子人的心思,最后能落个什么样的着落。 放榜那日的京城,整条贡院街都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踮着脚看榜的举子,欢呼声、叹息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闹得整条街都像开了锅似的。 江府里从上到下,从清晨起就没人能坐得住。 冯氏天刚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坐在正厅里,每隔一刻钟就打发一个下人去贡院街看消息,派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却迟迟没有带回准信。 丁府比江府还要夸张,丁夫人甚至是一晚上没合眼。 丁绍峰是她的亲儿子,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比任何人都更盼着儿子好。 丁府里,老两口也早早地坐到了前厅正堂里等着。 江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连茶水都喝不下一口。 顾婉婷表面上在旁边陪着冯氏说话,眼底也藏着几分紧张,她娘家三哥这次也在会试的名单里,她嘴上说着“不着急不着急”,眼神却频频往门口瞟。 江哲穿着官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半天都没喝一口,杯沿的茶水都凉透了。 第343章 中了 就在满府人心急如焚的时候,门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嘴里高声喊着:“中了!中了!丁姑爷中了!第七十二名贡士!” 整个正厅瞬间炸开了锅。 冯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笑瞬间漫开,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得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贤婿肯定能高中!这些年的苦读果然没有白费!” 江哲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只有顾婉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上前对着江柔道喜:“二妹妹真是好福气,妹夫高中,以后你可就是官太太了,真是恭喜恭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失落,没有她三哥的消息,就怕是榜上无名。 但过了一刻钟后,又有小厮跑着来报。 “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顾家三公子也上榜了!而且还是六十八名!” 顾婉婷顿时喜笑颜开:“好!好!赏!全都有赏!” 丁府,此时老两口已经欢喜得说话都哆嗦了。 听到中榜的消息,江柔身子一软,差点瘫在椅子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这几年提心吊胆的日子,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消息传到定北侯府福熙堂的时候,江莞莞正坐在窗边给海棠花浇水,听完下人的回话,她手里的花洒顿了顿,随即露出个了然的笑意。 “果然中了,”江莞莞把花洒递给旁边的小丫鬟,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意外。 “丁绍峰的文章我以前看过,功底扎实,中个贡士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翠珠在一旁撇嘴,就算是中了又怎样,还不是个人品不行的渣男! “夫人,咱们是不是要备一份厚礼送过去贺喜?虽然不待见那两位,但亲戚间的体面还是得有!” “自然要备,你这句话说对了,体面得有。”江莞莞点了点头。 “让账房准备二百两银子,再从公中取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起送到江府去,就当是我这个当姐姐的,给妹夫贺喜。” 翠珠再不高兴,也得忍着。 不过,江莞莞听说顾家三公子也中了,自然同样也得让人去备份礼。 “除了文房四宝之外,就不拿银子了,取两匹青色的云锦送过去。” 云锦可比二百两银子值钱多了! 最主要的是这东西难得,而且穿在身上就是地位的象征啊。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 翠珠对于给顾家送礼,还是很热情的。 江莞莞陪着阳阳玩了一会儿,正准备用午膳,就看见江府的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惨白,连行礼都差点站不稳:“夫人,不好了!江家,大少夫人在正厅跟继夫人吵起来了!” 江莞莞眉头一皱:“好好的,贺喜的日子,吵什么?” 原来丁绍峰高中的消息传开之后,冯氏整个人都飘了。 冯氏在正厅里对着满府的下人说,自己早就知道女婿肯定能高中,以前自己对丁绍峰多好多好。 话里话外都在暗讽大少夫人顾婉婷先前对于丁姑爷不上心,若是能思虑周全些,兴许上回就中了,何需拖到现在? 顾婉婷本来因为三哥高中还挺高兴的,被冯氏这么明里暗里一挤兑,自然不乐意。 到后冯氏身边的嬷嬷也开始明嘲暗讽,无非就是觉得顾婉婷先前只巴着侯府,却忽略了丁家。 顾婉婷当场就忍不住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冷笑着开口: “丁姑爷高中是好事,可也没必要踩着别人来抬高自己。那些未中的才子,可学问未必就比丁姑爷差,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哪像母亲,自数年前便盯上了丁姑爷,押了这么多年的宝,今日终于押中了,自然要得意一番。” 一番话,又把当初冯氏母女强抢江莞莞未婚夫的事给拉出来了。 冯氏哪里受得了这种顶撞,当场就炸了,指着顾婉婷的鼻子骂: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姑爷好!不敬长辈,我不过是说你两句罢了,你便言语顶撞,着实过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正厅里吵得不可开交。 下人们劝都劝不住,江哲在旁边气得吹胡子瞪眼,拍了好几次桌子都没能把两个人劝住。 江莞莞听完前因后果,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跟我回江府。这一大家子人,好不容易有件喜事,要是闹得鸡飞狗跳,传出去全京城都要笑话我们江家。” 等她赶到江府正厅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冷战。 冯氏坐在椅子上气得胸口起伏,顾婉婷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江哲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是在干什么?”江莞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侯夫人独有的威严,一进门,满屋子的嘈杂瞬间就停了。 “今日是丁姑爷高中的大喜日子,你们在正厅大吵大闹,让外头的下人听见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江家?说我们江家眼皮子浅,中了一个贡士就得意忘形,还妯娌婆媳之间互相挤兑,丢不丢人?” 冯氏看见江莞莞来了,还想开口告状,却被江莞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江莞莞走到顾婉婷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大嫂,犯不着为了几句口角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转头她又看向冯氏,语气严肃了几分:“夫人,丁姑爷高中,是咱们江家的大喜事,你身为长辈,本该带着一家人好好庆祝,怎么能当众说那些伤人之言?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这个当继母的,心胸狭隘,容不下大房的人。” 几句话说得冯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婉婷也低下头,抹了抹眼角的泪。 江莞莞看着满屋子的人,声音清晰地开口:“咱们江家能在京里立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高中,靠的是全家上下齐心,互相帮衬。 今日丁姑爷高中,是喜事,咱们就好好贺喜,大家和和气气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要是天天在自己家里勾心斗角,互相拆台,再大的家业,也早晚要被拆垮。” 第344章 资源有限 江哲在一旁连连点头:“莞莞说得对!你们两个,今日都给我各退一步,谁也不许再闹了!再闹,就都给我回自己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冯氏和顾婉婷对视一眼,都别过脸,不再说话了。 江莞莞让人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抬上来,又吩咐小厨房摆上酒席,笑着打圆场:“好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事,都坐下喝酒,好好给丁姑爷贺喜。” 一场眼看就要闹大的风波,就这么被江莞莞三言两语平息了下去。 酒席散了之后,江莞莞留在最后,看着满院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翠珠站在她身边,小声道:“夫人,您今日几句话,就把继夫人和大少夫人都劝住了,换了旁人,怕是根本镇不住这个场面。” 江莞莞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语气淡淡的:“我哪里是镇得住她们,我只是看透了这深宅里的道理。所有的争斗,到最后伤的都是自己家的元气。 以前我总想着躲在侯府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可如今才明白,你想独善其身,有时候根本由不得你。 你身边的人都在这宅门的漩涡里打转,你要是不站出来把这些歪风邪气捋顺,早晚这些是非,会缠到你身上来。”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往府门外走。 丁绍峰高中,不过是这一连串风波的开始,往后他要参加殿试,要选官,要入朝堂,江家这一大家子人的心思,只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测。 可江莞莞心里半点都不慌,她两世为人,又在内宅里生活多年,早就练出了一身在风波里站稳脚跟的本事。 她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是非,就乱了阵脚。 那些算计和争斗,活了两辈子,她见过太多了。 只要自己守好本心,把控好自己立身的倚仗,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不管外头的风浪多大,她都能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舒心自在。 就像她在福熙堂里种的那些海棠,不管院外的风雨多大,到了春天,照样开得热热闹闹,艳压满院。 不过,丁绍峰中了贡士,之后就是备考殿试。 大夏科举的规矩,殿试时,只要考生本人没有殿前失仪,又或者是没有抄袭等行来,一般都不会刷下来,而且名次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若无意外,丁绍峰应该可以进二甲进士。 这已经很好了。 二甲进士比起同进士来,那地位可是差太多了。 丁绍峰之后还要考庶吉士,若无意外,最早派官,也要一年后了,若是他没有门路,大概要等到两三年之后。 江莞莞心里已经开始有所盘算了。 丁绍峰想要在短时间内得到朝堂重用,或者说是想要仕途走得稳健且快速,首先要攀附的,必然就是岳父江哲。 可江家的资源有限。 定北侯府虽然地位尊贵,但到底是底蕴差了些,而且秦昭是武将出身,就算是他之前曾为少年举人,可是弃文从武一事,是事实。 所以,定北侯府在文官一途上,资源有限。 而江家不同。 江哲好歹也是做了二十多年的文官,而且江家本身也是书香门第,结交的文臣名士自然不在少数。 江哲自己的本事不大,但是江述的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大好啊! 所以,江莞莞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助兄长能多得一些资源。 江莞莞可太了解那个父亲江哲了。 就他那个性子,兴许被人几句好话就给哄得找不到北了。 所以,得防着这一手。 而且,顾家亦是文臣底蕴,且比江家要丰厚得多。 如今顾家三公子也中了,顾家年轻一辈中已经有两人走上文臣之路,余下的几位公子,无论嫡庶,要么是在族学中执教,要么是打理家中产业,还有的则是陪伴名士身侧做学问。 以顾家那样的人家,目前年轻一辈中只有两位入朝,也算是不显眼。 至少在诸多文人世家来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形。 有些人家就算是没有子嗣能中进士,也会想法子谋个差事,得个官身,只为了保全家中底蕴。 江莞莞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顾家的子弟,很快,就注意到顾家大公子的嫡长子,如今已有了童生的名头。 也就是说,她的那位顾家小侄儿,未走荫庇之路,兴许再过个五六年,便能冲击乡试了。 不得了。 如此,她便明白顾家是如何安排的了。 都是聪明人啊! 不能太盛,但也不能让人以为太弱。 所以,这样才刚刚好。 她现在甚至都在怀疑,顾家三公子直到今年才参加会试,是不是顾家长辈的刻意安排。 上一次,若是顾家三公子也参加了,那么兴许一样能中。 罢了,不多想了。 江莞莞对于兄长的仕途倒是并不担心,毕竟他起步比丁绍峰早了几年,而且两人自幼的学习、生活环境便不同,兄长自身便有着不少的人脉关系。 江莞莞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 江家的资源,兄长可以不要,但不能让人夺走不给! 这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兄长的东西,她得和嫂子站在一边,一起守。 丁绍峰若是想要,也得兄长愿意给。 若兄长不愿意,谁也不能抢! 江哲这个父亲也不行! 不是江莞莞小气,而是就从目前她掌握的各种消息来看,就丁绍峰那样的人,即使是日后为官,怕是也不会真地感激江家。 日后丁绍峰官居高位,只怕不仅不会感激江家,反而还会责怪江家门第太低,拖累了他呢! 这等小人,不得不防! 江莞莞甚至觉得,自己不给他的仕途上设阻,就已经是善良了。 之后的殿试,毫无意外的,丁绍峰和顾家三公子都进了二甲进士。 名次略有不同。 丁绍峰的名次前进了几名,排在七十一。 而顾家三公子名次前进十余名,已经到了五十二名。 更重要的是,明盛帝在殿试时,亲自询问了几位考生,这其中,除了一甲之外,二甲中有两人,其中一人,便是顾三公子。 别小看这么几句问话。 这足以让顾三公子从一众进士中脱颖而出。 这一幕,自然又让丁绍峰格外不服。 凭什么! 第345章 就这些? 暮春三月,京城中的风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却已经吹绿了丁宅院子里那两株老海棠。 丁绍峰中进士的捷报,是在辰时三刻撞开丁宅朱漆大门的。 报子们穿着鲜亮的红布衣裳,跨着门槛一路喊“丁老爷高中三甲第七十一名进士”的时候,整个丁宅瞬间像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轰”的一声就沸了。 下人们奔走相告,厨房里的砧板敲得震天响,连后院养的那几只芦花鸡都被惊得飞上了矮墙,扑棱着翅膀撒下一地鸡毛。 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从佛堂里出来,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滑落在地,嘴唇颤了半天,才念出一句“阿弥陀佛,我丁家祖坟终于冒青烟了”。 丁绍峰的几个弟妹更是挤在报子身边,又是递茶又是塞碎银子,脸上的笑容比院中的海棠花还要艳上三分。 丁夫人也就是仗着个辈分,其它的什么经验也没有。 毕竟,她的丈夫没中过进士,她的娘家那边也没有。 所以,遇上了这种大事,只知道高兴欢喜,其它的什么都忘了。 而整个丁府里最稳得住的,却是少夫人江柔。 她一身石青绣折枝玉兰的褙子,腰上系着素色丝绦,一手牵着刚满一岁半的儿子。 小家伙穿着红绸子做的小肚兜,正晃悠着小胖手要去抓她鬓边插着的银步摇——另一只手却稳稳地翻着账册,连眉尖都没动一下。 “张妈妈,”江柔的声音清清脆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前院那十二桌的席面,你盯着厨房,每桌必须有一道红烧肘子、一道清蒸鲈鱼,不能偷工减料。那些来道喜的乡邻,男客引去前院花厅,女眷带去后院暖阁,别让下人怠慢了。” 张妈妈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江柔叫住:“等等,谢仪的单子我已经让丫鬟誊好了,一等报子每人二两银子,二等的一两银子,你按数发下去,别少给了谁,也别多给了谁,传出去反倒落话柄。” 站在一旁的丁绍峰看着妻子这般有条不紊地调度,眼中满是暖意。 他刚从外面迎完同榜的同年回来,身上的青布长衫还沾着些尘土,走到江柔身边,低声道:“柔儿,辛苦你了。我这刚中了进士,府里上下乱成一团,亏得你撑着。” 江柔抬眼看向丈夫,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浮尘: “你十年寒窗苦读,今日得中,本就是该扬眉吐气的时候。我身为你的妻子,难不成还能让这些俗事绊住你的脚?你且去前院陪着同年说话,家里的事,有我呢。” 她怀里的儿子似乎也懂了什么,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去抓丁绍峰的衣袖,逗得丁绍峰哈哈大笑,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蛋。 “我儿将来,定也要像你爹这般,金榜题名。” 整个丁府的喜庆气,就像被风推着的云,飘出了大门,飘到了巷口。 这整条巷子,几十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位进士老爷,邻里街坊们能不激动吗? 就连路过的隔壁巷子的街坊都要停下脚步,对着朱漆大门拱一拱手,说几句“丁府将来要发达了”的吉利话。 江柔站在廊下,看着往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心里像揣了一团温火,暖烘烘的,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她嫁进丁家四年,从举人娘子熬到进士夫人,往后的日子,总该是步步登高了。 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院门外的仆妇进来禀报,说江府派人送贺礼来了。 江柔眼睛一亮,连忙把手里的儿子交给奶娘,整了整衣襟,亲自迎到了二门。 来的是江府的大管家,手里捧着礼单,脸上堆着笑给江柔请安:“给姑奶奶道喜了!老爷夫人特意吩咐奴才过来,给丁姑爷送贺礼,恭贺丁姑爷高中进士,前程似锦。” 江柔笑着接过礼单,指尖刚触到那洒金笺纸,心里还想着,娘家素来疼她,这次夫君中了进士,贺礼定然不会薄。 可她目光顺着礼单一扫,脸上的笑意就慢慢凝住了。 礼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纹银五十两,绸缎两匹,徽墨两匣,湖笔两支,外加两盒新做的点心。 江柔的指尖捏着礼单,指节都微微泛白,抬眼看向江府大管家,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就这些?” 大管家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连忙点头赔笑:“回姑奶奶,正是这些。老爷夫人说了,知道丁姑爷刚中进士,正要打点官场人脉,这些文房四宝都是特意从老字号挑的,最是合用。” “合用?”江柔冷笑了一声,把礼单往旁边丫鬟手里一塞。 “我夫君中了进士,这是何等大的喜事,五十两银子,两匹绸缎,这也叫贺礼?我当姑娘的时候,府里逢年过节给我的月钱都不止这个数。” 大管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连忙躬身道:“姑奶奶息怒,这……这是大奶奶亲手安排的,说近来府里开销大,各处人情往来都紧巴,所以……” “顾婉婷!”江柔听到这个名字,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就知道是她!父亲母亲素来疼我,怎么可能送这么点东西?定是她这个做长媳的在中间拦着,故意抠抠搜搜,舍不得拿出好东西来!” 旁边的陪房刘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大管家道:“管家一路辛苦,先去偏厅喝杯茶歇歇,我们少夫人这几日忙昏了头,说话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就示意下人把大管家引走,免得江柔的火气再撒出来,落了娘家的面子。 等人走了之后,江柔站在廊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是真觉得这些礼品太单薄了。 也怪丁绍峰一时中了进士,让她太飘了。 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给江府的礼是有多轻,甚至是几次都只拿自己丫环做的衣裙来充数了。 她伸手把礼单又抓了回来,指着上面的字,对着刘妈妈愤愤道: “你看看,这也叫贺礼?我夫君寒窗苦读十余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她顾婉婷就拿这点东西来打发我?明摆着就是瞧不起我们丁家,觉得我们小门小户,配不上她江府的厚礼!” 第346章 合起伙来欺负我! 刘妈妈是江柔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素来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连忙顺着她的话道:“少夫人说得是,这江少夫人也实在是太小气了。您如今是进士夫人,丁老爷往后是要做官的,她送这么点东西,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江府刻薄姑奶奶呢。” 这句话像一把火,把江柔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她转身走进厅堂,把礼单往桌上一拍:“我平日里待她不薄,逢年过节哪次少了给她送的针线、香膏?如今我家有了天大的喜事,她就这么敷衍我?根本就是没把我这个小姑子放在眼里!” 她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却觉得茶水半点味道都没有,满心里都是堵得慌。 她想起未出阁的时候,顾婉婷刚嫁进江府,就处处拿着长嫂的架子压她。 如今她嫁去丁家,好不容易熬到丈夫中了进士,顾婉婷竟然还敢用这么寒酸的贺礼来打发她。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江柔还在为江府的贺礼生着闷气,院门外又传来仆妇的通报,说定北侯府也派人送贺礼来了。 江柔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定北侯夫人江莞莞,是她的嫡亲姐姐,虽然不是同母,但如今江家人里头,就数江莞莞的身份最高贵。 就算是她们姐妹二人不合,但至少在外人眼里,她们同出自于江家,只要姐姐还想要体面,那就出手就不能太寒酸了。 而且定北侯府富贵满堂,家底丰厚,想来姐姐的贺礼,定然不会像江府这般寒酸,多少能给她争回点面子。 思及此,江柔整了整衣襟,再次迎到二门。 这次来的是定北侯府的二管家,手里捧着烫金的礼单,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抬着两个朱红的木箱子。 二管家见到江柔,连忙躬身行礼:“给丁少夫人请安!我家夫人特意吩咐奴才过来,恭贺丁老爷高中进士,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江柔笑着接过礼单,心里还在盘算,侯府出手阔绰,少说也得有几百两银子,再加上几匹上等的云锦,几件古玩摆件,说出去也能让丁府上下知道,她江柔的娘家是有体面的。 可她目光扫过礼单,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礼单上写着:纹银五十两,古版《论语》一套,绸缎两匹,玉佩一对,外加一盒侯府自制的香饼。 江柔的手捏着礼单,几乎要把那烫金的笺纸揉碎了。 她抬眼看向二管家,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们夫人,就送这些?定北侯府什么家底,难道我不清楚?别说五十两银子,就是侯府平日里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二管家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丁少夫人有所不知,府里的开销极大,最近又赶上边境有急报,侯爷忙着整军,府里的银钱大多挪去了军需,所以这次的贺礼,确实是仓促了些。” “仓促?”江柔冷笑出声,把礼单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摔。 “我夫君中进士,这是天大的喜事,她这个做亲姐姐的,就用五十两银子和一套旧书来打发我?定北侯府金银成堆,珍宝无数,随便拿出一件小玩意儿都比这值钱!她分明就是故意寒碜我!” 旁边的刘妈妈连忙拉了拉江柔的衣袖,低声道:“少夫人,别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传出去不好听。” 二管家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不是丁家的管家,凭什么对着这位丁少夫人低头? 想明白了,他这身子也没那么弯了。 “丁少夫人,许是您平时不掌家,也不懂这里面的一些门道。虽说咱们侯府富贵,但是亲戚间往来,都是有规矩的。江家是您和我们夫人的娘家,有长辈做例子,我们侯府再怎么样,也不能越过江家去。” 这话说地很直白了。 而且没毛病。 长幼有序,可不仅仅只是体现在字面上的。 江家是江莞莞的娘家,而且江府送礼,用的是江家长辈的名义,无论是江哲,还是江述送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莞莞也是江家女,既然是她安排的贺礼,那就不能越过江家去。 否则,外人只会说她显摆、爱出风头,反而会坏了江家的名声。 江柔不知道这一点吗? 她自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到礼单时的心情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刘妈妈低声劝道:“少夫人,他说的也没错。有长辈的例子在,大小姐这样安排也没毛病。” 江柔却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对着二管家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夫人,我江柔虽是嫁进了丁家,却也没短了什么,她要是瞧不上我这个妹妹,直说便是!何需这般羞辱于我!” 这话像是在叫屈,更像是在骂人。 二管家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发作,只能连连赔罪,让人把贺礼抬进府里,匆匆忙忙地告辞走了。 等人走后,江柔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那两个朱红木箱子,只觉得刺眼得很,一脚就把旁边的小石子踢出去老远。 “好啊,好得很!” 她咬着牙,对着刘妈妈道,“一个是我的长嫂,一个是我的亲姐姐,两个人竟然串通好了来欺负我!她们明知道我夫君刚中进士,正是要在丁府立住脚跟的时候,就送这么点寒酸的东西,让丁府的下人怎么看我?让丁家族里的长辈怎么看我?她们根本就是想让我在丁家抬不起头来!” 刘妈妈在一旁劝道:“少夫人消消气,许是大奶奶和秦夫人真的有难处,不是故意的。” “难处?”江柔猛地转头看向刘妈妈,眼睛里都带着红血丝。 “她们能有什么难处?江府是书香世家,家底殷实,定北侯府更是手握兵权,富贵滔天,她们能缺这几十两银子?分明就是瞧不上我们丁家,瞧不上我这个刚中进士的夫君!觉得丁绍峰只是个二甲进士,入不了她们的眼!” 她越想越气,转身走进厅堂,把桌上的两个礼单抓起来,揉成一团就想往火盆里扔,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第347章 本来该有她一份儿的!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真的手头紧,还是故意针对她。 “刘妈妈!”江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眼神里带上了几分阴狠。 “你立刻拿些碎银子,去街上找几个嘴严的婆子,让她们分别去江府和定北侯府打听,问问顾家的顾三公子这次也中了进士,江府和定北侯府给他送的贺礼是什么样的。我倒要看看,她们是不是真的手头紧。” 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少夫人,我这就去办。” 江柔站在窗边,看着院门外的人来人往,指尖紧紧攥着窗棂。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只等打听的结果回来,要是让她知道顾婉婷和江莞莞真的厚此薄彼,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两个时辰,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婆子就回来了。 刘妈妈拿着从婆子那里问来的消息,脸色有些难看地走进厅堂,对着江柔道:“少夫人,打听清楚了。” 江柔正坐在桌边喝茶,闻言立刻站起身,追问道:“怎么样?她们给顾三公子送的贺礼,是不是也和给我的一样?” 刘妈妈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不是。江府给顾三公子送的是纹银一百两,上等绸缎四匹,宋版诗集一套,还有一支赤金的笔架。 定北侯府送的更厚,纹银一百两,云锦两匹,和田玉的砚台一方,还有一柄侯爷亲笔题字的折扇。” “哐当”一声,江柔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半点都没察觉到。 “你说什么?”江柔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 “顾三公子?他不就是和绍峰同榜中的进士吗?凭什么给他送那么多,给我家就只有五十两银子?!” 至于其它的东西,在江柔眼里就不值钱,自然不算什么! 刘妈妈叹了口气,道:“那婆子还说,顾家之前与江、秦两府来往的时候,就给江府送过价值百两的古玩,给定北侯府送过千年的老山参,平日里人情往来的档次本来就高,所以这次顾三公子中进士,江府和侯府才会回这么重的礼。” “放屁!”江柔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果盘都跳了起来。 “什么人情往来档次高?分明就是顾婉婷和江莞莞故意跟我作对!同样都是中进士,凭什么顾家就能拿那么厚的贺礼,我们丁家就只能拿五十两的打发?她们就是瞧不上丁绍峰,就是觉得我江柔嫁得不如顾三公子好!” 她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数字。 一百两,上等绸缎,和田玉砚台,赤金笔架……这些东西,本来也该有她一份的! 凭什么顾婉婷和江莞莞宁愿把好东西给外人,也不肯多给她这个小姑子、亲妹妹一点? “我平日里如何对不起她们了啊!” 江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对着刘妈妈道,“顾婉婷不过是个外人,我与江莞莞才是亲姐妹!那顾婉婷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好一些,顾家的官职比我父亲高一些罢了。现在倒好,两个人联手起来欺负我!”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都红了,抓起桌上的一个瓷瓶就往地上砸,“砰”的一声,瓷瓶碎成了好几片。 “她们就是觉得丁家现在还没做官,没权没势,所以就踩在我们头上!我告诉你们,没门!丁绍峰如今中了进士,再过几个月就要去吏部候官,到时候当了地方官,谁还敢瞧不起我们丁家?” 江柔忘了,二甲进士,还得考庶吉士。 否则,是没有资格直接做官的。 当然,如果是得了陛下看重,直接被授以重任,也有直接为官的可能。 但这种概率,太小了。 毕竟,现在朝堂上并不是无人可用。 所以,陛下不急,吏部自然也不急。 外面的丫鬟听到厅堂里的动静,都吓得不敢进来,孩子在奶娘怀里听到声响,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江柔听到儿子的哭声,才稍稍冷静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刘妈妈,”江柔的眼神里满是怨怼,咬着牙道,“你立刻备车,我要回江府去!我倒要当面问问顾婉婷,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她,她要这么寒碜我!我还要去定北侯府,问问我那个亲姐姐,我在她心里,到底还不如一个外人吗?” 刘妈妈连忙上前拦住她,劝道:“少夫人,万万不可啊!你现在气冲冲地过去,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吵起来,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小气,为了一点贺礼就和娘家翻脸,反倒落了你的话柄!” “我不管!”江柔一把甩开刘妈妈的手。 “她们都不怕落话柄,我怕什么?她们既然做得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今天我非要讨个说法回来不可!” 就在这时,丁绍峰从外面回来了。 他刚送走完几个同年,手里还拿着别人送的诗集,一进厅堂就看到满地的碎瓷片,还有脸色铁青的江柔,不由得愣了一下。 “柔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江柔看到丈夫回来,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眶一红,把今天江府和定北侯府送贺礼的事,还有打听来的顾家的贺礼,一股脑全告诉了丁绍峰。 她拉着丁绍峰的手,哽咽道:“夫君,你评评理,她们是不是故意欺负我们?你十年苦读才中了进士,她们就拿这么点东西来打发我们,根本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丁绍峰听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还是有脑子的,知道这件事,江府和定北侯府并未做错,是他的妻子钻了牛角尖。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站起身看着江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柔儿,你糊涂啊。我虽刚中进士,却也知道人情往来讲究的是有来有往。 顾家之前给江府和侯府送的礼物本就厚重,人家回礼自然要对等。 我们丁家之前只是寒门举人,平日里给江府和侯府送的年节礼,不过是些针线、点心,人家这次送五十两银子,其实已经不算薄了。” 第348章 姑爷应该比你懂 丁绍峰说的是事实。 虽然听说他和顾三公子得到的贺礼不同,心中有些许地不舒服,但还是有理智在的。 人情往来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来有往,且规格最好是相差无几。 先前顾家给江家、定北侯府送的礼品厚重,如今顾家有了喜事,人家也理当备厚礼。 这是礼数! 所以,何来什么欺负不欺负的? 江柔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懂丈夫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夫君,你怎么还帮着她们说话?她们明明就是瞧不起我们!你可是新科进士,将来是要做官的,她们送这么点东西,不是打你的脸吗?” 丁绍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温声道:“我十年寒窗,为的是治国安民,为的是将来能做个好官,不是为了争这几十两银子的贺礼。 你想想,我如今刚中进士,庶吉士还未考,根基未稳,若是现在就和江府、侯府闹翻,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丁绍峰气量狭小,忘恩负义,连妻子的娘家都容不下,将来吏部选官,谁还敢举荐我?” 江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却又被丈夫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丁绍峰的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灭了江柔心里的怒火,却没彻底消了她心里的疙瘩。 接下来的几日,丁府的喜宴热热闹闹地办完了,丁绍峰也开始忙着和同榜的同年交往,去吏部递材料,等着上面的消息。 可江柔心里,却始终记着贺礼这件事,看江府和定北侯府派来的人,总带着几分冷意。 这日,江府派人来请江柔回娘家赴宴,说是江老爷的五十大寿要到了,让她提前回去商量寿宴的事宜。 江柔接到帖子,冷笑了一声,对着刘妈妈道:“现在想起我来了?当初送贺礼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江家的女儿?” 刘妈妈劝道:“夫人,江老爷的寿宴你总得回去。要是不去,外人肯定要说你因为贺礼的事记恨娘家,反倒落了话柄。不如回去一趟,看看顾婉婷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因为丁绍峰中了进士,虽说还未正式侯官,但也算是有了出身,可称老爷。 所以,按规矩,丁家对于几位主子的称呼也都换了。 以前的丁父是老爷,现在已升级为老太爷了。 丁夫人自然也升格为老夫人。 至于江柔,如今已经是正经的进士夫人。 江柔想了想,点头道:“说得对,我倒要回去看看,她顾婉婷在寿宴上,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第二日,江柔带着儿子回了江府。 刚进府门,就看到顾婉婷站在厅堂门口等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柔儿回来了?一路辛苦,快进来坐。好外甥都长这么大了,快让我抱抱。” 换做以前,江柔早就笑着把孩子递过去了,可今日她却往后躲了一下,淡淡道:“不必劳烦长嫂了,孩子沉,你抱不动。” 顾婉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就明白过来是为了贺礼的事。 顾婉婷只是微微摇头,江柔都为人母了,还是如此任性。 而且关于两家礼节一事,总归是丁家占了便宜,毕竟每回丁家送到江府来的礼物,都没有几样值钱的。 但是江家这样的门第,自然不可能只看重银钱世俗之物,所以才一直给丁家留脸面。 可现在,原本江家给丁家的脸面,此时却是成了江柔自以为被薄待了的怨气! 顾婉婷无奈,这是小姑子,又非亲妹,还能如何? 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跟着江柔走进厅堂。 江柔却不是一个能受委屈的人,进屋坐下没一会儿,便直言道:“嫂嫂这是觉得我丁家门户太低,配不上那百两银子,还是配不上那赤金的笔架?” 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顾婉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也不愿意和江柔的关系太僵,毕竟男人们在外头还要互相倚仗,她不想坏了自家夫君的事。 所以她屏退了左右的下人,才低声道:“柔儿,亲戚同僚间的来往,都有一定的规矩。不若回头你问问姑爷,若是他觉得丁家给江府送的节礼不超过十两银子,而我江府要给丁家送百两银,这可合适?” 江柔一噎,遂即又道:“怎么?这是觉得以前我礼送得轻了?嫂嫂现在是要跟我算账吗?” “这话又是怎么说的?我只是觉得礼尚往来四个字,姑爷应该比你懂。” 这话,有点儿诛心的意思了。 江柔也明白,自己故意找茬,有些理亏。 而且她也知道,不管怎么算,都是丁家占便宜,不能说是江府薄待了丁家。 但这事,她心里清楚是一回事,怨不怨别人是另外一回事。 对于自私自利的人而言,错怎么可能在自己这一方呢? 不占理的,一定是别人! 江柔嘲讽道:“所以呢?说到底,嫂嫂还不是嫌我丁家门户低,往日送的节礼差了,所以才不配得到更好的贺礼?” 顾婉婷几乎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跟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姑子杠上了? “江府清贵,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就算是父亲如今官阶升至五品,可也是个清水衙门。而且你要明白一点,此次会试、殿试后,我们要送的贺礼可不止三五家。别的不说,一甲前三是必须要送的。你真以为江家的银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可以随意支配?” “哟,给别人送就有银子,到我夫君这里就没有了呗?” “我给三哥送的,那赤金笔架,是我和你兄长私库里的东西,并非是江府公中之物。” 江柔冷笑一声:“长嫂就别骗我了,江府再怎么紧,也不至于连给亲妹妹的贺礼都拿不出来吧?顾家给你们送的礼厚,你们就回得厚,我们丁家送的礼薄,你们就回得薄,说到底,不就是嫌我们丁家穷,瞧不上丁绍峰吗?” 顾婉婷还想解释,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江莞莞也从定北侯府过来了。 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一进门就看到气氛不对,不由得笑道:“这是怎么了,在闹别扭?” 第349章 不可事事退让 江柔看到江莞莞,火气又上来了,站起身道:“姐姐倒是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你,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丁绍峰中进士,你就送五十两银子的贺礼,顾家的顾三公子中进士,你就送百两银子加和田玉砚台,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江莞莞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拉着顾婉婷的手坐下,道:“这话从何而起啊?!” 顾婉婷这会儿只觉得总算是来了个能镇得住江柔的,说话也比先前孩子气了几分。 “你还没听出来?人家是拿着丁姑爷和我三哥的贺礼一事要说法呢?” 江柔一下子愣住了,她虽然没有直接说,但就是这个意思。 但现在被娘家嫂嫂这样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尴尬。 江柔看看眼前这二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莞莞也不是非要让这个妹妹难堪。 既然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那也就没必要再非揪着这一点不放了。 没一会儿,便有管事嬷嬷过来,说是夫人请她们过去商议。 接下来的事,江莞莞只觉得无趣。 江家为江哲办寿宴,这原本就是江家之事。 其实她就不明白,为什么冯氏非要差人把她们姐妹二人叫回来。 这种事,她们出嫁女按说是不适合掺和的,毕竟府中有主母,还有长嫂在,她们如果上门,那应该是要被当成娇客对待的。 而且,江莞莞也没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一切就以江家的安排来。 至于寿礼,自己也早有打算,只不过,眼下还是要保密。 算了,跟着一起去正院请安吧。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进江府正院,三人进来的时候,管家正领着几个仆妇往厅堂里搬新制的寿桃摆件。 再过几日,便是江府老爷江哲的五十大寿,整个京城的官绅名流,几乎都递来了贺帖。 当然,这贺贴到底是冲着江哲本人,还是冲着他的嫡长子江述,又或者是他的女婿定北侯秦昭,又或是二女婿新进士老爷丁绍峰,那就不得而知了。 正房暖阁里,冯氏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听身边的陪房王妈妈清点寿宴的宾客名单。 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绣百子千孙的褙子,鬓边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急切。 顾婉婷带着两位小姑子过来请安后,冯氏跟她们简单聊了几句,无非就是规格,宾客以及回礼等等。 “顾氏,办寿宴你也算是有经验了,此事便仍由你操持。” “是,母亲。” 冯氏笑笑:“你年轻,这次是老爷的整寿,宾客以及宗族里的人来的应该多。王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儿了,你认不全的那些宗族远亲们,她都认得,便由她在你身边帮衬一二吧。” “是,母亲。”顾婉婷又不傻,这是想要分权。 无所谓,来就来呗! 但江莞莞明显就听出了不对劲。 这位王妈妈可不仅仅只是府里的老人儿,更是冯氏的心腹。 而且,寿宴上来的人可不少,父亲的同僚、昔日同窗、师长门生等等。 看来,冯氏这是已经开始做打算了。 江莞莞离开江府前,叮嘱顾婉婷要小心一些,同时也提醒了一句:“江家的资源,合该是兄长来承接。若是兄长大方,嫂嫂在旁也当劝劝,要有度,不可事事退让。” 顾婉婷也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妹妹放心,我懂。” 两天后,王妈妈到正院禀事,主要就是关于寿宴一事。 “夫人,少夫人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无论是食材还是茶点,都挑不出错处。” 冯氏懒洋洋道:“她也不是头一回管家,这才正常。” “夫人说的是,只是关于客人坐席一事,如今尚未定下。” 这话,总算是引起冯氏的一丝精神了。 “老爷这次寿宴,来的可都是京里和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冯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漾开一抹算计的笑意,“尤其是那几位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还有吏部负责庶吉士考核的几位大人,一个都不能怠慢了。” 王妈妈连忙笑着点头:“夫人说得是,这些贵客的席位,都安排在中厅最靠前的位置,每桌的席面都特意加了一道熊掌,比寻常宾客的规格高了三倍。” 冯氏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单,指尖在“丁绍峰”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丁绍峰刚新科进士及第,如今正等着考庶吉士,只要能选上,那便是入了翰林院的门,将来入阁拜相都有指望。 选馆一事,她这个做岳母的,必然是要帮一把,这可是江柔后半辈子的依靠,也是她这个江夫人能否在江府坐稳主母的重要倚仗。 “你去把二姑娘和姑爷叫来,”冯氏抬眼吩咐王妈妈,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我有话要交代他们。这次老爷的寿宴,就是他们俩的机会。”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江柔就牵着丁绍峰的手走进了暖阁。 江柔穿着一身石青绣折枝玉兰的褙子,脸上满是喜色,一进门就给冯氏请安:“母亲。” 丁绍峰也跟着深深作揖:“小婿给岳母请安。” 冯氏连忙示意两人坐下,屏退了左右的丫鬟,才压低声音道:“柔儿,绍峰,这次老爷的五十大寿,是你们俩天大的机缘。你爹在官场混了几十年,手里攥着半本士林人脉录,平日里轻易不肯示人。 这次寿宴,京里的清流大佬、吏部的考官大半都会来,寿宴那日,绍峰亲自去给各位大人敬酒,若是有你爹的上峰过来,你要机灵一些,记得侍奉左右。” 这不就是想要让丁绍峰在人前露脸儿? 江柔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追问道:“母亲的意思是,借着这次寿宴,让爹把他那些门生故旧,全都引荐给绍峰?” “正是这个理,”冯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你爹手里的人脉,随便漏出几个来,都够绍峰在庶吉士考核里顺顺利利拔得头筹。到时候进了翰林院,谁不看在江老爷的面子上照拂他几分?” 第350章 各凭本事吧 丁绍峰闻言,脸上也露出激动的神色,连忙起身对着冯氏深深一揖。 “多谢岳母费心栽培,小婿若是将来能有出息,必定不敢忘了岳母的恩情。” 冯氏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拍了拍丁绍峰的胳膊。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你是我亲女婿,柔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帮你们,还能帮谁?这次寿宴之后,江家大半的人脉,就都顺理成章落到你手里了,我只盼将来你飞黄腾达,待柔儿更好才是。” “小婿定然不负岳母所托,也定会对柔儿始终如一。” 三个人在暖阁里低声商议着,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卷着飘到窗台上,像一片细碎的雪。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廊下一个扫地的小丫鬟,早把这些对话听了大半,悄无声息地转身,往少夫人顾婉婷的院子走去了。 顾婉婷的院子里,夫君江述正坐在窗边校对着翰林院新送来的《国史》草稿。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俊,指尖握着狼毫笔,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在为草稿里一处记载的纰漏烦心。 小丫鬟急匆匆跑进来的时候,顾婉婷正坐在桌边给刚满三岁的儿子缝肚兜。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绣兰草的褙子,眉眼温婉,却带着几分世家嫡女独有的沉稳。 听完小丫鬟的禀报,顾婉婷手里的银针“啪”的一声,就扎在了指尖,一滴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好大的胃口!” 顾婉婷身旁的陪房李妈妈气得脸都白了,“冯氏这是明抢啊!老爷手里攒了几十年的人脉,大半都是太老爷当年留下来的,还有大公子这些年在翰林院慢慢经营的,她竟然想借着寿宴,全都塞给她的亲女婿丁绍峰!” 江述听到这话,手里的狼毫笔“咔哒”一声,直接在宣纸上划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满是冷意。 “我就说她为何这次对父亲的寿宴如此上心,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我在翰林院做编修,平日里要修书、要应酬、要攒资历,哪一样离得开家里的人脉?她倒好,想把这些资源全给一个外姓人。” 顾婉婷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血珠,神色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走到江述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夫君稍安勿躁,先别着急生气。冯氏的心思,我们早就该料到的。她嫁进江府十几年,一直没生出儿子,就靠着柔儿这一个女儿傍身,如今丁绍峰刚中进士,正是最需要人脉的时候,她自然要拼尽全力为女婿铺路。” 就在这时,门外仆妇进来禀报,说大姑奶奶亲自给送了一些珍贵食材过来,是为了几日后的寿宴才回府的。 江莞莞刚跨进院门,看到厅堂里的气氛不对,就笑着开口道:“我刚进府门,就听下人们说,冯氏在暖阁里和二姑娘、丁绍峰关着门密谈,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顾婉婷把刚才小丫鬟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江莞莞。 江莞莞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冷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 “荒唐!江家的资源,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外姓女婿来全盘接手?我哥哥才是江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家主,这些人脉本来就该是他的。 丁绍峰是新科进士,我们不是不能扶持他,给他几封推荐信,帮他在吏部说几句话,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冯氏想把江家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全都往丁绍峰身上引,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 江述叹了口气,指尖捏着那支断了锋的狼毫笔,沉声道:“父亲素来耳根子软,冯氏这些日子日日在他耳边说丁绍峰才华横溢,将来能光大江家门楣。 我怕寿宴那日,父亲真的被她说动,当众把那些老关系全都引荐给丁绍峰。到时候士林里的人都知道,江府的人脉全归了丁绍峰,我这个嫡长子,在翰林院还怎么立足?”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顾婉婷眼神清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家的根基,是先老夫人和太老爷两代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凭什么便宜了一个外姓人?扶持丁绍峰可以,但必须有分寸,有底线。他想借着江家的势力往上爬,就得守江家的规矩,不能反过来把江家的资源全掏空了。” 江莞莞在厅堂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抹冷静的笑意: “这事好办。寿宴那日,宾客那么多,我们只要提前安排好,就能把冯氏的算盘,悄无声息地给搅碎了。既不能撕破脸落了江府的笑话,又能让她的谋划彻底落空。” 三个人围在桌边,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深宅里的风,从来都不只是花香,还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江府表面上都热热闹闹地筹备寿宴,暗地里两边的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排兵布阵。 冯氏这边,拿了几百两银子出来,让王妈妈去市面上搜罗那些稀有的文房四宝、古籍善本,准备寿宴那日,让丁绍峰当作“家传之物”,送给几位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她还特意去江哲的书房,把江哲平日里写的策论底稿,全都挑了最精彩的十几篇,装订成精美的册子,塞给丁绍峰,反复叮嘱他。 “寿宴那日,等老爷给各位大人敬完酒,你就立刻上去,把这册子呈给掌院的王大人,就说是你平日里和岳父一起探讨学问写出来的。王大人是你爹的同年,素来爱才,看到这些稿子,必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丁绍峰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收好,连连点头:“岳母放心,小婿都记在心里了。到时候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让您和岳父失望。” 江柔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笑着道:“等绍峰靠着爹的人脉选上庶吉士,将来我们在江府,看谁还敢小瞧我们。以前顾婉婷总是拿着嫡房的架子压我们,往后有绍峰撑腰,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第351章 寿宴开始 冯氏笑着点了点江柔的额头:“你啊,就是性子太急。寿宴那日,你就跟在我身边,见了那些官眷,多说好话,把咱们的体面做足。等丁绍峰站稳了脚跟,这江府的好东西,迟早要落到你手里。” 主仆三人在房里说得热火朝天,满以为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却不知道顾婉婷那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寿宴前一日的深夜,顾婉婷把江府的大管家叫到自己院里,拿出一份新的席位单子,递给他: “你把原先夫人定的席位改一改。吏部那几位负责庶吉士考核的大人,还有翰林院的几位掌院,原本安排在中厅最靠前的位置,现在挪到东跨院的暖阁里去。就说东跨院新近摆了几盆百年牡丹,是老爷特意吩咐,要请几位大人去赏玩的,中厅人多嘈杂,怕扰了几位大人的清净。” 大管家愣了一下,迟疑道:“可是夫人那边……” “有什么事,我担着。”顾婉婷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嫡主母的威严。 “你只管照着做,明日开席之前,绝对不能让冯氏发现。另外,你去把府里的戏班子叫来,寿宴那日,先演《喜满堂》,等演到一半,就直接接《学士登瀛洲》,专门演翰林学士入仕的故事。到时候大公子上台给各位大人敬酒,顺理成章就能和各位大人叙旧,谁也挑不出错处。” 江莞莞这边,也派了定北侯府的亲兵,连夜去给那几位来赴宴的关键人物送帖子,以定北侯的名义,邀请他们寿宴第二日去城郊的别院赏春。 帖子里特意提了一句,江府的嫡长子江述,也会一同赴宴,探讨新近修订的《国史》细节。 江莞莞看着亲兵把帖子送走,转身对着江述道:“哥哥,你放心。那几位大人素来和定北侯有交情,接到我的帖子,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寿宴那日,他们就算想搭理丁绍峰,也得先顾着你的面子。 毕竟你是江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将来江家的家主,谁也不会傻到为了一个新科进士,得罪江府的继承人。” 江述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还是你们考虑得周全。我本以为要和冯氏撕破脸才能护住这些资源,没想到你们安排得如此稳妥,半分痕迹都不露。” 江述是真没想到,他的妹妹和妻子竟然如此聪明且得力。 毕竟有些内宅之事,他身为男子,的确是不方便直接插手。 好在,他娶了一位能干的贤妻,还有向来维护他的亲妹妹帮忙,这次的事情,应当稳了。 顾婉婷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温声道:“高门宅院最忌讳的就是大吵大闹,落了外人的笑话。我们是江府的嫡长房,占着理,只要轻轻点拨几句,那些官场老油条,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冯氏想靠枕边风抢资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夜色越来越深,江府的各个院落里,灯火次第亮着,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好似能看透每一个角落。 两边的人都在为明日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谁都知道,这场看似喜庆的五十大寿,暗地里早就成了争夺江府核心资源的战场。 就连府中的下人们如今行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再被人捉住错处,直接给处置了。 第二日辰时刚过,江府的大门就彻底打开了。 前来给江哲贺寿的官员乡绅,坐着马车络绎不绝地赶来,朱漆大门外停满了乌压压的车马,整条街上都飘着喜庆的鞭炮碎屑。 冯氏穿着一身大红绣百寿图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挽着江哲的手站在中厅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端庄得体。 江柔跟在她身后,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盼着那些吏部和翰林院的关键人物赶紧来。 可等了快一个时辰,那些贵客才姗姗来迟。 冯氏刚要笑着迎上去,就见大管家带着几个仆妇走过来,对着几位贵客躬身道:“诸位大人一路辛苦,老爷特意吩咐,东跨院新近移栽了几株百年牡丹,开得正好,特意请诸位大人先去东跨院暖阁歇息,稍后寿宴开席,再请诸位入席。” 几位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江老爷有心了,我们正好想瞧瞧那传闻中的百年牡丹。” 说着就跟着大管家往东跨院走,连个眼神都没给站在一旁的丁绍峰。 冯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转头狠狠瞪了身边的王妈妈一眼,低声道:“怎么回事?我之前定的席位明明是在中厅最前面,谁让他们把人引去东跨院的?” 王妈妈脸色发白,连忙道:“夫人,我昨日去查的时候,席位单子还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改了!肯定是少夫人那边动的手脚!” 王妈妈也害怕啊,她是夫人身边的人,又被委以重任,可是换了席位这么大的事,她事前竟然毫无所知,这绝对是失职了! 若是夫人一怒之下发落她,够她吃一壶的! 冯氏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火气,低声道:“慌什么!就算他们去了东跨院,等会儿开席,绍峰照样能过去敬酒。我就不信,当着老爷的面,他们还能把人藏着不让见。” 寿宴吉时一到,鞭炮声瞬间响了起来,府内也真正地热闹起来了。 江哲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站在中厅的主位上,接受满堂宾客的拜寿。 戏台上的《喜满堂》热热闹闹地开演,台下的宾客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溢满了整个厅堂。 酒过三巡,冯氏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江哲,柔声道:“老爷,今日几位翰林院的大人都在,绍峰是新科进士,又是您的女婿,不如您把他叫过来,给各位大人敬杯酒,您也顺便给各位大人引荐引荐,日后绍峰入朝,各位大人也能多指点指点他。” 江哲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闻言点了点头。 他刚要开口叫丁绍峰过来,就见戏台上的《喜满堂》刚好落幕,锣鼓声一响,直接换成了《学士登瀛洲》。 第352章 真是糊涂! 台上的伶人扮演着新科进士入翰林院的场景,唱词清亮,一下子就把满堂宾客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趁着这个空档,顾婉婷端着酒杯站起身,笑着对着江述道:“夫君,今日诸位翰林院的前辈都在,你平日里修《国史》多有疑惑,不如趁这个机会,去东跨院给几位前辈敬杯酒,顺便请教请教修订史书的问题?” 江述会意,立刻端着酒杯往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的暖阁里,那几位翰林院的掌院和吏部的大人,正围着那几株百年牡丹赏玩。 几人看到江述进来,全都笑着拱手:“江编修来了!你前日修订的那部分《国史》,我们都看了,笔法严谨,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啊!” 江述连忙躬身行礼,笑着给各位大人敬酒,从容不迫地和他们探讨起《国史》里的细节。 几个人都是浸淫士林多年的老文人,聊起史书典籍,瞬间就忘了时间,相谈甚欢。 中厅里的冯氏等了半天,也没见江哲把丁绍峰引荐出去,转头往东边一看,才发现江述早就把那几位关键人物截在了东跨院。 她气得胸口发闷,狠狠掐了一把手里的帕子,对着江柔道:“你快去把丁绍峰叫来,现在就去东跨院,不管怎么样,都要把那本册子呈给王大人!绝对不能让江述把所有风头都抢了!” 江柔连忙点头,转身找到丁绍峰,推着他就往东跨院走。 丁绍峰怀里揣着那本装订精美的策论册子,深吸一口气,掀开暖阁的门帘走了进去。 暖阁里的几位大人看到丁绍峰进来,都停下了谈话,看向这个新科进士。 丁绍峰连忙躬身行礼,双手把那本册子举过头顶,对着翰林院掌院王大人道:“晚生丁绍峰,见过王大人。这是晚生平日里和岳父一起探讨学问写的策论,特意拿来请大人指点。” 王大人刚要伸手去接,旁边的江述就笑着开口了:“王大人有所不知,这策论里的几篇,还是我当年在翰林院当值的时候,和家父一起探讨出来的旧稿。没想到绍峰倒是有心,抄录了一份,还重新装订了。” 这话一出,几位大人的神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都是官场里的老狐狸,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合着这册子根本不是丁绍峰自己写的,是拿着江老爷的旧稿子来投机取巧。 王大人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只是淡淡笑了笑:“丁公子年轻有为,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学问。今日我们和江编修探讨史书正到兴头上,就先不看这些了。” 丁绍峰举着册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耳都是嗡嗡的声响,连后面几位大人说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所以,江述为他开脱之言,他也一字未听见去。 江述好歹还是要顾着一家人的颜面,又怎么会真地将丁绍峰踩在脚底? 所以,他三言两语间,便又提到当初一起讨论时,偶尔有这位妹夫在场,偶尔还会有定北侯也在。 如此一来,也不算是丁绍峰无才,故意取巧,甚至还将秦昭的名头给拉过来,倒显得这些策论不简单了。 故而,几位大人更添了几分兴趣,毕竟,当年的秦昭可是少年举人,真正的天才! 但,丁绍峰,却是全然没注意到,仍然一个人在发呆。 暖阁里的气氛正尴尬着,江哲和冯氏也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冯氏一进门就看到丁绍峰拿着册子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大郎,绍峰好心把自己写的策论拿来给各位大人请教,你怎么能说那些稿子是你当年的旧作?这不是让绍峰在各位大人面前难堪吗?” 江述还没开口,顾婉婷就跟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对着冯氏福了一礼。 “母亲息怒,这些稿子非一人之作,更非夫君之旧作。上个月我奉命整理夫君书房旧物的时候,还看到过这些稿子的原稿,上面还有父亲当年写的批注,夫君提过,说是这里面偶有秦姑爷和丁姑爷的高见,也有父亲的经验之谈。” 这话一出,几位大人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更多的人,还是满意点头。 江家少夫人这话很中肯。 这些东西非一人之力,不抢功,但也没有埋没掉其它人的贡献。 不错! 刚刚江述也言明了,里面有秦昭和丁绍峰,以及江述其它几位学生的观点。 如此看来,这对年轻夫妻,倒是很坦诚,也很公允。 丁绍峰的脸“唰”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因为他事先说的话,却是正好将功劳都揽到自己和岳父的身上了。 两相一比较,自然就显得他人品不行了。 冯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婉婷道:“你……你这是故意拆绍峰的台!今日老爷寿宴,你就这么容不下一个新科姑爷?” “母亲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门口传来江莞莞清亮的声音,她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眼神扫过全场,语气不卑不亢。 “我们不是容不下丁姑爷,恰恰是为了丁姑爷好。今日在场的都是士林里的前辈,最看重的就是读书人自己的真才实学。丁姑爷拿着岳父的旧稿子来呈给考官,要是传出去,别人说丁姑爷投机取巧,连策论都要靠岳父代笔,那他就算考上了庶吉士,将来在翰林院也抬不起头来,这才是真的毁了他的前程。” 江哲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又看了看几位贵客脸上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出冯氏的心思,也怎么会看不出嫡房这几个人的用意。 他沉下脸,对着冯氏道:“你啊,真是糊涂!” 冯氏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老爷,我也是为了咱们江家好啊!绍峰是新科进士,才华横溢,要是能借着这次寿宴,让各位大人多多照拂,将来必定能成大器,光大咱们江家的门楣啊!” 第353章 脑子上线了 “糊涂!” 江哲重重哼了一声,指着江述道,“光大江家门楣,靠的是江家自己的嫡长子,我江哲的儿子江述!他在翰林院修书三年,兢兢业业,如今正是要攒资历往上走的时候,我就算是有资源,又怎么能全都给一个外姓女婿?” 旁边的吏部官员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江老爷说得是。江编修素来有文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丁姑爷也是新科进士,年轻有为,只要好好用功,将来自然也有大好前程。江府一门两进士,本来就是天大的喜事,何必伤了和气?” 江莞莞顺势上前,拉着冯氏的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母亲,朝堂之事,咱们妇人还是当少插话。我相信丁姑爷是有真才实学的,毕竟才中了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我家侯爷常说,男人们的事,还是当由自己解决,女人家,帮着照料好内宅,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便已是最大的帮助。” 顾婉婷也上前道:“母亲,这里就留给几位大人们吧,学问上的事,咱们也插不上话,还是先去招待几位夫人吧。” 这话不算是逾越,毕竟她们是主家,而且此处主要是男子的席位,所以理当避让。 江哲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夫人糊涂,但是儿媳和长女都还算是懂事体面,也不算是让丁绍峰彻底折了脸面。 江莞莞虽然贵为二品夫人,但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 所以,她一转身,顾婉婷便也同样扶着冯氏往外走了。 来到院内,顾婉婷才在冯氏耳边低语。 “母亲,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寿宴之后,我们会以江府的名义,给丁姑爷写三封推荐信,一封给翰林院掌院,一封给吏部的考功司,一封给丁姑爷将来要去的部院。 有这三封信,丁姑爷考庶吉士的时候,自然会有人照拂他,绝对不会让他受委屈。 但江家核心的那些士林人脉,毕竟是要留给江家的,夫君是江府未来的家主,这些资源要是全给了外人,将来江氏宗族嫡系一脉几百口人,靠谁来撑着?” 冯氏停住脚步,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又透过那层纱帘,看到了脸色勉强的江哲,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刚才被一时的急切冲昏了头脑,现在仔细想想,江莞莞和顾婉婷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冯氏自私,但是不傻。 她再眼皮子浅,也知道官场上无人帮衬,定然走不远。 若是只靠着丁绍峰,江家撑不起来,那也是完蛋! 况且,她做的这些事,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她吃里扒外,绝对不会有人觉得她做得对! 难得的,此刻的冯氏,脑子上线,清醒了。 她之前只想着把人脉塞给丁绍峰,却忘了朝堂上的争斗有多凶险,把江家所有的资源都绑在丁绍峰一个外姓人身上,万一他将来出点什么事,整个江家都要跟着陪葬。 屋内,丁绍峰也反应了过来,脸上满是愧疚,上前对着江述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大舅兄提点,不然小婿将来必定要犯下大错,毁了自己的前程。” 江述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你我本就该互相扶持。你好好用功,以你的才学,必然能考上庶吉士,我江述,必定会全力帮你。”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就缓和了下来。 几位大人看着这一幕,都笑着点头,连声称赞江府兄弟和睦,深明大义。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把之前那些剑拔弩张的影子,都慢慢揉成了一片暖光。 寿宴之后的第三日,江府的几位主子,坐在正院的厅堂里,把话说开了。 冯氏亲自把之前装订好的那本策论册子烧了。 看着火苗舔着宣纸,她叹了口气,对着顾婉婷和江莞莞道:“是我之前想错了,只想着给绍峰铺路,却忘了江家的根本。你们说得对,江家的资源,不能全给一个外姓人,适量扶持,留够分寸,才是真的为他好。” 顾婉婷笑着给冯氏递了一杯热茶:“母亲能想明白就好。咱们江府一大家子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夫君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丁姑爷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庶吉士,两个人互相帮衬,将来江家的门楣,只会越来越兴旺。” 江莞莞把准备好的三封推荐信拿出来,放在桌上,递给丁绍峰。 “这三封信,你拿着。都是我们几个商量之后,以江府和定北侯府的名义写的,不会太扎眼,却足够保你在庶吉士考核里顺利通过。剩下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丁绍峰双手接过推荐信,郑重地收进怀里,对着几个人深深作揖:“我丁绍峰对天发誓,将来若是有了出息,绝对不会忘了江家的扶持,必定好好辅佐大舅哥,守护江家的安稳。” 江柔站在一旁,表情别扭,但还是对着顾婉婷福了一礼:“之前是我不懂事,处处和你作对,还总觉得你偏心,现在才知道,你才是真的为了江家好。还请嫂嫂勿怪。” 几个人坐在厅堂里,看着窗外院子里开得正好的牡丹,都笑了。 之前那些明争暗斗的算计,那些剑拔弩张的交锋,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深宅里的宅斗,从来都不是为了争一时的输赢,争一时的气。 真正的聪明人,争的从来不是把所有资源都攥在自己手里,而是守住分寸,守住底线,让整个家族的人,都能在各自的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江家的五十大寿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圈子里的人提起江府,都要赞一句“江家兄弟姐妹和睦,家风清正”。 江莞莞逗着阳阳说话,但阳阳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肯开口。 翠珠端了新出炉的点心进来,哄着阳阳吃了几口之后,再由奶娘抱走休息。 “夫人,那丁姑爷的事,是不是就算是了结了?” 江莞莞轻嗤:“怎么可能?冯氏只是这会儿脑子清醒,不是真的以为江家的资源就应该都给我兄长。她只是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了当时最明确的决定。” 翠珠张大嘴:“所以,您是说她后面还会再整幺蛾子?” 第354章 快没钱了 “那是肯定的!” 江莞莞可不认为冯氏和江柔就真地消停了。 这次服软,是因为她们发现事情已经超出了她们的控制,想要体面离场,就得服软。 而且,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所以嫂嫂和她都给冯氏母女留了台阶。 真要是闹开了,实在难看,谁也得不到好处不说,反而还会让几家人都成为京城的笑柄。 江莞莞是厌恶冯氏,也不喜江柔,但不代表了她就愿意和这对母女一起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料。 所以,想要收拾这对母女,她有的是法子! 三月底的春风裹着紫禁城外的柳絮,飘进翰林院的红墙里,落在丁绍峰崭新的青锦官袍上。 他站在庶常馆的廊下,指尖还留着方才掌院学士拍他肩膀时的温度。 丁绍峰此时当真是有几分志得意满之感! 因为就在昨日,他终于得到了确定消息,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选馆考试,成了人人称羡的庶吉士。 “丁兄,恭喜啊,从此便是天子近臣,日后入阁拜相都有了指望。” 同科进士林文渊端着茶杯走过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今晚西市的醉仙楼,咱们几个新入馆的同科凑了局,给你贺贺喜,掌院大人和几位侍读学士也说要过来坐坐。” 丁绍峰心里一动,连忙拱手:“本该我做东才是,怎么好让诸位破费?” “哎,这话就见外了。” 旁边另一位庶吉士张景安接话,“咱们刚入馆,要学的规矩多着呢,往后还要互相照应。不过醉仙楼的席面可不便宜,听说掌院大人爱喝的那种贡酒,一坛就要五两银子,咱们七八个人,再加上请几位上峰,少说也得二十两才能撑得下来。” 丁绍峰脸上的笑没半分折损,一口应下来:“既是诸位抬举,那今晚我便先敬各位三杯。” 等人都走了,他靠在廊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荷包。 跟那些真正的寒门相比,他只能说自己苦读十年才中的进士,但并非是寒门。 但要说丁家多富庶,倒也不至于。 本以为中了进士便能松口气,谁料进了翰林院才知道,这里的体面比别处更金贵。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江柔正坐在灯下算账,桌上摊着几本账簿,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给他脱外袍:“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可是馆里事多?” 丁绍峰把今晚要去醉仙楼赴宴的事说了,末了叹道:“如今在翰林院当差,不比在地方做小官,处处都要讲体面。” “同僚之间要应酬,上峰那里要逢年过节送节礼,便是平日里给掌院的书童打赏,出手轻了都要被人笑话。” “今日林文渊悄悄跟我说,上个月有个庶吉士因为太吝啬,连同僚的饮宴都不肯去,结果被掌院大人找了个由头,派去了国子监当闲差,这辈子都难再有升迁机会了。” 江柔手里的帕子顿了顿,翻开账簿指给他看:“这还不到一个月,给你做新官袍花了十五两,给几位侍读大人的初见礼花了三十两,平日里同僚聚餐、打赏下人,零零碎碎又花了快四十两,如今账面上剩下的,还不到三十两了。” 丁绍峰的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如今我刚入翰林,根基未稳,若是处处寒酸,被人看不起,往后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等再过两年我散馆留了职,有了俸禄和例银,这点花销算得了什么?唉,只是我丁家的确是根基太浅,不过,家里好歹也有些田产,一年的租子总归能支撑家用,只是要委屈夫人,在家中要节俭一些了。” 江柔被他说得眼眶发红,又急又心疼。 她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了。 未出阁时,她在江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说仆婢成群,可至少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官家小姐。 一年四季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比现在不知道好了多少。 原以为自己重活一回,能抢个日后的权臣为自己的倚仗,可怎么夫君成为权臣前,日子竟过得这般艰难呢! 在江柔看来的艰难,在那些真正的寒门进士面前,根本就是好日子了。 江柔自以为,这些年她在丁家省吃俭用,陪着他,打理家中琐事,好不容易熬到他中了进士,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谁料这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她不是没有想过动用自己的嫁妆,可她的嫁妆单子她心里清楚,不过是些寻常的首饰和一些薄田。 至于当初陪嫁带过来的现银,这几年林林总总地,已经花用出去不少。 虽说她一直很小心了,但是架不住丁绍峰会哄人,再加上后来有了孩子,她又不愿意委屈了自己和孩子,所以这银钱花得就大方了些。 如今,陪嫁银,已经不剩多少了。 至于那些首饰和田产,她自然是不能动的。 那是她在这个家立足的根本,是她最后的底气,绝对不能动! 这些是她最后的傍身钱,若是全拿出来填了这无底洞,往后真有个什么事,她连退路都没有。 接下来的半个月,丁绍峰的花销更大了。 先是给掌院学士送了一把名家题字的折扇,花了八两银子,接着又给几位关系亲近的同僚送了新出的墨锭,又是十几两银子出去。 等江柔再去盘账的时候,发现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五两碎银子,连下个月的府里吃用都付不起了。 夜里躺在床上,江柔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说这一世的丁绍峰比她记忆中晚了一届才中进士,但好歹是中了。 而且现在也成为了庶吉士,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用不了多久,丁绍峰就可以正式为官,只要他手上有了权,有了正经差事,那么飞黄腾达是迟早之事! 江柔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这一辈子,她一定要成为人上人,要让江莞莞跪在自己面前请安,以泄她心头之恨! 江柔看着身边已经睡熟的丁绍峰,心里咬了咬牙——看来,只能回娘家去求母亲了。 第二日一早,江柔便换上了半新不旧的青布裙子,带着丫鬟回了江府。 第355章 二百两 江柔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母亲冯氏的院子里,一路上畅通无阻。 冯氏正坐在窗边绣花,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柔儿?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是不是在丁家受委屈了?” 江柔一看见生母,眼眶先红了,扑过去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就开始掉眼泪:“娘,女儿的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冯氏心里一紧,连忙给她擦眼泪:“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丁绍峰如今是庶吉士,好歹也是官身,难道还能短了你吃穿?” “娘,你是不知道……” 江柔抽噎着,把丁绍峰入了翰林之后处处要应酬、银钱不够花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如今在馆里,处处都要讲体面,同僚请客要随份子,逢年过节要给上峰送礼,便是平日里出门当差,身上的银子带少了都要被人笑话。这两年丁家攒的那点银子,这才一个多月就花得差不多了,如今连买米的钱都快没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回来求娘帮帮我。” 冯氏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也软了。 她就只有江柔这么一个女儿了,以往无论有什么样的争吵怨愤,母女俩坐到一处,也只剩下互相依靠的支撑。 冯氏叹口气,转身打开自己的妆匣,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塞到江柔手里。 “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是我平日里攒下的体己钱,你先拿去用。只是你也得劝劝姑爷,这银钱哪有这么个花法,翰林院的那些官员,哪个不是家里有根基有家底的,丁家这样的寻常人家,怎么比得过?” 江柔把银子揣进怀里,心里松了半口气,可转念一想,五十两银子哪里够丁绍峰造的? 怕是撑不过两个月就又要见底了。 她眼珠转了转,想起前几日听管家说,父亲江哲先前整理一些旧卷宗,还侥幸帮着大理寺卿破了两桩旧案,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他不少银子,这几日心情正好。 她把银子交给丫鬟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裙,转身就往江哲的外书房去。 江哲果然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朝廷的赏赐清单,嘴角还带着笑。 见江柔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柔儿来了?你不是前几日刚差人送了些绣品过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江柔走上前,给父亲行了个礼,声音放得又轻又委屈:“女儿给父亲请安。女儿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求父亲做主。” 她也不等江哲追问,就把丁绍峰在翰林院的难处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父亲,夫君他是个有上进心的,如今好不容易进了翰林院,若是因为银钱不够,处处被人看不起,耽误了前程,那咱们江家脸上也不好看啊。女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父亲帮衬一把。” 她说着,偷偷抬眼去看父亲的脸色。 江哲摸着胡须,想起丁绍峰高中时的意气风发,又看小女儿哭得这般可怜,心里那点犹豫早就没了。 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女婿刚刚开始在朝堂立足,肯定有难处。罢了罢了,你去账房那里支二百两银子,就说是我吩咐的,先拿去用。只是你要告诉绍峰,这银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只顾着应酬,荒废了学问,若是将来散馆考试考砸了,谁也帮不了他。” 江柔大喜过望,连忙给江哲磕头谢恩,转身就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见是老爷亲口吩咐的,不敢怠慢,当即就点了二百两雪白的银子,交给了江柔。 江柔让丫鬟把银子搬上马车,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了这二百两,再加上母亲给的五十两,少说也能撑大半年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从账房支走二百两银子的事,转头就传到了长嫂顾婉婷的耳朵里。 顾婉婷出身于书香世家,顾家底子比江家更厚,所以之前江柔来娘家打秋风,她也只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偶尔的一些零碎东西,顾婉婷还真地是瞧不上眼。 但这一回,是江哲直接越过她这个执掌中馈的儿媳,拿了现银给江柔。 这性质,自然就不同了。 她嫁进江家几年,把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佩服她的。 账房先生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今日江柔来支走二百两银子的事跟她说了。 顾婉婷手里的毛笔顿了顿,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老爷亲口吩咐的?”顾婉婷抬起眼,语气平静。 账房先生连忙点头:“是,是老爷亲自跟奴才说的,让二姑奶奶来支银子,奴才不敢不给。” 顾婉婷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账房先生下去。 她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这江府的公中账上,看似进项不少,可平日里要应付府里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要给各个官场上的同僚送节礼,还要时不时打点人情往来,其实余钱并不多。 这二百两银子,差不多是府里小半个月的开销了,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江柔拿走了。 她不是心疼这二百两银子,只是这口子一旦开了,往后哪里还有个头? 傍晚的时候,江述从工部当差回来,刚进正房,就看见顾婉婷坐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几样他爱吃的小菜。 “今日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江述脱下外袍,递给丫鬟,顺势坐在桌边。 顾婉婷给他盛了一碗汤,轻声道:“我等你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今日二妹妹回娘家,从老爷那里支走了二百两银子,你知道吗?” 江述手里的汤碗顿了一下,皱起眉:“我不知道。她一个出嫁的姑娘,无缘无故回娘家支这么大一笔银子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她那位新入翰林的夫君。” 顾婉婷叹了口气,把丁绍峰在翰林院处处要花钱应酬、江柔撑不住了才回娘家求助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她看着江述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夫君,我不是小气,舍不得这二百两银子。只是你想想,今日她能来支走二百两,下次等这银子花完了,她是不是还能再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咱们江家就算再殷实,也经不起这么填无底洞啊。” 第356章 没办法 江述放下汤碗,脸上满是无奈:“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那是父亲亲口答应的,我这个做儿子的,难道还能为了二百两银子去跟父亲争执,说他不该给妹妹银子?传出去别人还要说我这个当哥哥的刻薄,容不下妹妹。” “我自然不是让你去跟公爹争执。”顾婉婷摇了摇头。 “我只是担忧,长此以往下去,府里的公中银钱都被拿去填了他们小两口的应酬窟窿,咱们府里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别的不说,光是下个月便有四家府里要办寿宴,咱们都要准备一份厚礼。 还有你不是也要跟着御史台的人外出公干,也要带不少打点的银子,这些都是早就计划好的开销。若是都被二妹妹这么一次次支走了,到时候咱们拿什么出来?” 江述沉默了。 他知道妻子说的都是实话,这些年府里的开销都是顾婉婷一手打理,从来没出过差错,她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 可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 当然,还有一点,是江述大概知道府里头的银钱底子,知道这二百两,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别说二百两,就是被江柔拿走两千两现银,也不会让江府垮下去。 可他也知道,妻子说的是以后。 他知道妻子真正担心的是若长此以往,岂不是等于江家再额外养了一房人? 所以,江述才没有跟顾婉婷吵,也没有觉得顾婉婷太小气,连二百两银子都能瞧得上!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江述看着她问。 顾婉婷轻轻叹了口气:“我如今也没有太好的法子。总不能直接去跟公爹说,不让他给二妹妹银子,那样反倒显得我这个做儿媳的太不懂事。” “只是咱们得提前有个防备,往后府里的公中账目,我要把各项开销都理得更清楚,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明明白白,到时候就算二妹妹再来要银子,咱们也能拿出账目跟老爷说清楚,哪里有闲钱,哪里的银子是早就定好要花的。” 夫妻俩在屋里商量了半宿,也没拿出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可他们都没想到,这件事转头就传到了定北侯夫人江莞莞的耳朵里。 江家自然有江莞莞的耳目,江柔的银子还没到丁家呢,江莞莞这里就知晓了。 更准确地说,江柔从江哲那里支走了二百两现银,这件事江莞莞比顾婉婷知道的还要早。 不过江莞莞也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就这样,江府气氛略有几分古怪地过了十余日,又因为江莞莞给父亲尽孝心,热闹了一些。 江莞莞回江府,是因为秦昭得了陛下赏赐,他嘱咐妻子挑了几样得用的给江哲送来。 这也算是给女婿孝敬岳父了。 江莞莞挑的都是中规中矩的东西,不会太显眼,但也绝对能让江哲爱不释手的字画。 从书房出来,江莞莞按礼给冯氏也请了个安,这才转道去兄长的院子。 正好,路上又听到了几个小丫环在说江柔回娘家要银子的事。 江莞莞摇头。 江柔这个人啊,真是为了占便宜,一点儿体面也不要了。 明明她手里头有其它的法子,却偏偏要用这种最容易被人看不起的方式来弄钱,实在是想不明白。 顾婉婷正坐在窗边核对新理出来的账目,见她进来,连忙笑着起身:“你怎么今日过来了?也不提前差人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你爱吃的点心。” 江莞莞摆摆手,径直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嫂嫂,我刚进府就听见下人们在议论,说二妹妹从父亲那里支走了二百两银子,是不是真的?” 顾婉婷也不瞒她,点了点头,把前因后果跟她说了一遍,末了苦笑道:“我正跟你哥哥发愁呢,这往后她要是再来要银子,咱们可怎么办?” 江莞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茶叶,语气平静:“嫂嫂,这件事我不会插手的。” 顾婉婷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江莞莞作为江家的女儿,肯定会帮着一起想办法,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别误会。”江莞莞抬眼看她,笑了笑。 “我如今是定北侯府的人,是出嫁的女儿。俗话说‘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家事,我一个外姓人,若是插手太多,传出去别人不仅要说我不懂规矩,还得说你和哥哥治家无方,要靠一个出嫁的小姑子来撑腰。到时候反倒落了话柄。” 顾婉婷看着她,若有所思。 她知道江莞莞说的是实话,先前因为江家的一些内宅之事,便让江莞莞出面几次了。 总让她来帮着解决江家内宅之事,的确不妥。 就算是外人不知情,次数多了,冯氏也会有意见的。 “我知道嫂嫂你心里担忧什么。”江莞莞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 “你怕她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把江家当成了钱庄。可你想想,这二百两银子是父亲亲口答应的,咱们谁也没话说。但嫂嫂你不能一直这么心软,总想着靠父亲的体己、靠府里的公中去帮她填窟窿。 你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觉得回娘家要银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永远都不会自己学着精打细算,永远都看不清楚外面的世道有多难。” “你的意思是……”顾婉婷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透了。 “我的意思是,嫂嫂你该狠决的时候就得狠决。”江莞莞的眼神清亮。 顾婉婷叹了口气:“你说的,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江柔这动作太快,而且父亲都发话了,我又能如何?” 这是事实。 就算是顾婉婷不愿意,可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江柔都拿着银子出府了,她怎么阻止? 就算是她能来得及,可那是公爹的意思,她如何拦? “下次她再来要银子,你就把府里的账目明明白白摊开给她看,告诉她府里哪里有闲钱,哪里的银子是早就有了去处的。 再说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江柔嫁人时,陪嫁可不少,不光有田产,还有铺面呢!咱们江家可以帮她一次两次,可没有义务养着她和丁绍峰一辈子。 丁绍峰一个大男人,考中了进士进了翰林,不想着怎么靠自己的本事挣前程,反倒让妻子回娘家来搜刮,这样的人,你越是给他银子,他就越是不成器。” 第357章 断了江柔的心思 顾婉婷听完,心里那点纠结顿时散了大半。 她之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不想因为银子的事伤了和气,可如今看来,一味的退让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说二姑奶奶江柔又来了。 江莞莞挑了挑眉,和顾婉婷对视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看来这第二次要银子的日子,比她们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江柔这次来,脸上带着笑,身后的丫鬟手里还提着几盒点心。 一进正屋,她就亲热地拉住顾婉婷的手:“长嫂,我今日特意过来看看你,这是我前几日从西市买的新出的桂花糕,你尝尝。” 顾婉婷看着她这副热情的样子,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也不戳破,笑着让丫鬟给她上茶:“二妹妹有心了,快坐吧。” 江莞莞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也不说话,就看着江柔表演。 江柔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把话题引到了丁绍峰身上:“嫂嫂,姐姐,不瞒你们说,绍峰他如今在馆里可受器重了。前几日掌院大人还夸他文章写得好,说再过两年散馆,肯定能留馆当编修。 只是最近馆里要办一个文会,所有庶吉士都要参加,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份像样的文房四宝当彩头,还要请几位朝中的大儒过来赴宴,算下来少说也要三百两银子。 我手里之前从父亲那里拿的二百两,这才一个多月就花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没办法,想着再来求父亲帮衬一把。” 她说着,眼神看向顾婉婷,带着几分试探:“长嫂,你也知道,父亲最疼我了,若是你能帮我在父亲面前说两句好话,这事肯定能成。” 顾婉婷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转身让丫鬟把这几日整理好的账目拿过来,摊在江柔面前。 “二妹妹,不是嫂嫂不肯帮你。” 顾婉婷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你自己看看这账目,府里公中上个月的进项是一千二百两,可光是给老爷的同僚送节礼就花了三百两,府里上下几十口人的月例银子花了二百两,修缮后花园的漏雨屋子花了一百五十两。 再过几个月大理寺卿家的小孙子过周岁,咱们要准备的贺礼最少也要二百两,还有你哥哥下个月要出京办差,打点各处的人情至少要二百两。 算下来,这上个月的进项早就花得干干净净,公中账上如今连五十两的余钱都拿不出来。” 江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长嫂,你这是……不肯帮我?” “不是我不肯帮你。”顾婉婷看着她,语气诚恳,“二妹妹,咱们都是女人,我知道你在丁家过日子难。可你不能总把回娘家要银子当成解决问题的法子啊。 丁绍峰是新进士,想要上进是好事,可翰林院那么多庶吉士,不是人人都靠大把砸银子才能立足的。我听说不少寒门出身的庶吉士,平日里专心学问,不参与那些无谓的应酬,反倒被掌院大人看重。 你回去跟姑爷说说,与其把银子都花在请客送礼上,不如把心思多放在做文章上,将来散馆考试考出好成绩,比送多少礼都有用。” 江柔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江莞莞,想让她帮自己说两句话。 江莞莞放下茶杯,淡淡开口:“二妹妹,嫂嫂说的是实在话。我当初嫁给定北侯的时候,侯府里多少人盯着我的陪嫁,想让我拿出来贴补侯府的应酬。 可我心里清楚,靠银子堆出来的体面,迟早有撑不住的一天。 男人的前程,从来不是靠妻子从娘家搜刮银子堆出来的,是要靠自己的真本事挣的。你今日能从娘家拿三百两,明日能拿五百两,可咱们江家的银子,总不能供你们一辈子应酬吧?” 江柔看着眼前两个态度坚决的嫂子和妹妹,心里那点指望彻底落了空。 她知道,今日这银子,是无论如何都要不到了。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就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顾婉婷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她这次能想明白吧。” 江莞莞笑了笑:“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让她碰一次钉子,她永远都醒不过来。咱们江家的银子,要花在该花的地方,不能成了他们小两口挥霍的无底洞。”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账本上,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婉婷知道,今日这一步她走对了,往后这个家,再也不会任由谁随随便便就把银子支走了。 事实上,江柔也的确是没有办法再从娘家拿大笔的银钱了。 江哲又不是傻子,一次两次他可以给。 但是次数多了,江哲就不会再允诺了。 公中的库房是不能随意动的,一次两次,儿媳妇不说什么,但他也得顾着自己的这张老脸。 至于江哲自己的私库,呵呵,他连嫡长子都不愿意多给,更何况是一个出嫁女了? 所以,江哲这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真的持续给江柔提供银钱上的支持。 而现在,顾婉婷又这样把一切都直接地摊开了。 所以,江柔想要从娘家拿银钱这件事,基本上就等于不可能了。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冯氏自己原本只是妾室上位,娘家不显,她自己也没有多少财富底子。 如今掌家的是顾婉婷,不是冯氏,而且冯氏这几年前前后后给了江柔不少钱,真没多少了。 而远在翰林院的丁绍峰,很快就会发现,妻子再也拿不出源源不断的银子给他去应酬,他那靠银钱堆出来的体面,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官场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那些靠真才实学立足的庶吉士,早就悄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看这位新晋进士,没有了娘家的银子支撑,还能在翰林院撑多久。 而江家这宅院里的风波,不过是京城里无数官宦人家日常的一角。 对于丁绍峰这个新科进士而言,那些藏在红墙绿瓦里的算计与清醒,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58章 丁母讨好 暮春的风卷着杨花飘进翰林院的后衙书房时,丁绍峰正对着案上的账本出神。 指尖捻着一页薄薄的纸页,那上面记着近三个月来的应酬开销: 张同知的寿礼二十两,李通判的宴饮分摊十二两,上峰按察使大人的春宴随份子三十两,还有几次同僚间的雅集、衙门里的常例馈赠,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把他这大半年的俸禄和例银耗去了七七八八。 进入翰林院不过才一个多月,他靠着几分机敏和会来事的性子,在馆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原以为凭着这份差事,总能攒下些银钱,让妻儿跟着过些体面日子,可真在这官场上走下去才知道,处处都是要打点的关节,步步都是要铺银的台阶。 “老爷,该更衣回府了,夫人打发人来问了两回。” 小厮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他的石青常服。 丁绍峰“嗯”了一声,合上账本,指尖却还留着纸页上墨迹的潮意。 他不是没算过家里的用度,妻子江柔嫁过来时带的嫁妆丰厚,田庄铺面的收益每个月都有进项,府里的日常开销本不该紧巴,可这几个月下来,他兜里的银钱竟渐渐不够使唤了。 丁绍峰不是没想过开口跟江柔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柔原本就总嫌弃自己的嫁妆远不及江莞莞,每次思及此事,总会埋怨江家不公。 她平日里把府里的中馈管得严严实实,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明明白白。 当初成亲时他就说过,家中内事全由江柔做主,如今若是平白无故要一大笔银子,她必要追问去向,那些应酬里的弯弯绕绕,又怎么能跟她细说? 出了衙门上了马车,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丁绍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盘算:寻常同僚间的小聚,往后能推就推,那些花酒宴饮也一概不去,总能省下些碎银子。 可唯独上峰的宴请,是半分推辞不得的——王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若是能入了王大人的眼,日后考试、被举荐等等,往后的仕途才算真正铺开。 这样的宴请,别说推辞,便是去晚了一步,都怕落了个不恭敬的罪名。 马车停在丁府朱漆大门前时,天已经擦黑了。 丁绍峰刚跨进二门,就看见母亲扶着小丫鬟的手,正站在廊下等他。 丁母本是小户人家出身,早年跟着丁父吃了不少苦,如今儿子做了官,最盼的就是儿子能步步高升,自己也能跟着享几天福。 “峰儿回来了?” 丁母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今日衙门里事多?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冰糖肘子,还在砂锅里温着呢。” “劳母亲挂心,不过是如同往常一样整理书册罢了。” 丁绍峰扶着母亲往正堂走,心里却隐隐猜到,母亲怕是也察觉到府里银钱上的不对劲了。 果然,进了屋屏退左右,丁母就拉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问:“峰儿,我这几日看账房里的支用,比前几个月紧了不少,前儿我想给庙里添二两香油钱,去账房支银,说夫人吩咐了,非经她手批的条子,一概不能动。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你手里的银钱不够用了?” 丁绍峰愣了一下,没料到母亲竟看得这样细,只得含糊道:“也不是不够用,只是近来衙门里应酬多些,周转上稍显紧巴。” “傻孩子!”丁母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是朝廷命官,在外头应酬场面,哪能手里不攥着银子?你媳妇手里的体己何止上千两?你抹不开面子去跟她说,娘去跟她说!她是丁家的媳妇,帮衬自己的丈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丁绍峰心里一动,随即又皱起眉:“母亲,柔儿性子素来谨慎,平白无故要这么多银子,她必要问清楚用途,若是闹起来,反倒伤了和气。” “你放心,娘有分寸。” 丁母脸上露出个笑纹,“我是她婆婆,好好跟她说,她还能驳了我的面子不成?” 第二日一早,丁母就梳洗打扮得整整齐齐,带着身边的嬷嬷往江柔的正院去了。 往日里丁母总觉得江柔出身太高,平日里端着官宦小姐的架子,对她这个婆婆虽恭敬,却总隔着一层,说话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可如今为了儿子的银钱,她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来讨好这个儿媳。 江柔刚梳完头,正让贴身大丫鬟春杏把昨夜记的账本收起来,听见丫鬟通报说母亲来了,连忙起身迎到院门口:“母亲怎么这么早过来?快进屋坐。” 丁母一进门就拉着江柔的手,上下打量她,脸上堆着和蔼的笑。 “我的儿,这几日瞧着你气色越发好了,前儿我让乡下送来的那筐莲子,你熬粥喝了没有?最是养人的。” “多谢母亲惦记,莲子熬了两回银耳,味道清甜得很。” 江柔扶着丁母在榻上坐下,示意春杏上茶,心里却有些纳闷。 往日里婆婆虽也待她客气,却从没有这样热络过,今日这般殷勤,必定是有什么事。 丁母捧着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多宝阁上摆着的那套官窑青花茶具,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柔儿,你这持家的本事真是没话说,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做婆婆的,真是省心不少。” “母亲过奖了,不过是照着从前家里的规矩,把该记的账目理清楚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本事。” 江柔浅笑着回应,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等着她往下说。 丁母果然很快就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柔儿,不是娘说你,咱们峰儿在衙门里当差,是要做大事的人,在外头应酬场面,手里总不能太寒酸。 我听说近来他在馆里事多,银钱上周转不开,你是他的妻子,总不能看着他在外头被人笑话。你手里若是有富余的,就先拿些出来给他用,夫妻之间,哪有分得这样清的道理?” 江柔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来要银子的。 第359章 勾搭上了 她放下茶盏,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母亲,不是儿媳不肯帮衬夫君,只是府里的账目都有定数。上个月衙门里刚支了十两的例银给他,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怎么就周转不开了? 他在外头的应酬,若是公事上该花的,儿媳自然不会拦着,可若是那些不必要的酒肉宴饮,花起银子来没个节制,便是有再多的银钱,也经不起这样坐吃山空。”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丁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辩解,“那些应酬哪里是不必要的?他一个新科进士,要在上峰面前留好印象,要和同僚们打好关系,哪一处不需要银子? 你是他的妻子,手里握着大笔的体己银子,却眼睁睁看着他在外头为难,这传出去,别人还当你这个做妻子的太不近人情了。” “母亲,儿媳的嫁妆,是我爹娘给我的傍身之物,每一笔都有定数。” 江柔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半分不肯松口,“夫君若是正经要打点公事,便是百两银子,儿媳也立刻给他送去。可若是说不清用途,就要我把压箱底的银子拿出来,儿媳实在不敢答应。 持家之道,在于量入为出,若是今日随便拿几百两出去应酬,明日再拿几百两去打点,这府里迟早要坐吃山空。” 丁氏没料到江柔这样软硬不吃,话说到这个份上,竟半分松口的意思都没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坐了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就带着嬷嬷悻悻地走了。 江柔看着丁氏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吝啬,只是太清楚这京里的官场规矩,一旦开了这个随便拿银子应酬的口子,往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把春杏叫到跟前,叮嘱道:“往后府里的账目,你再仔细核对一遍,凡是老爷没说清用途的支用,一概不许批条子。另外,让小厨房给老太太送些她爱吃的点心过去,别让她觉得我故意怠慢了。” 春杏连忙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江柔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海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近来丁绍峰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急切,仿佛藏着什么心事。 江柔院里的小丫鬟秋月,今年才十五岁,是江柔从江南带过来的陪嫁,生得眉眼清秀,性子又格外温顺,平日里端茶倒水,手脚最是勤快。 往日里丁绍峰来正院,秋月总在旁边伺候,端个茶递个帕子,偶尔抬头和丁绍峰对视一眼,就红着脸低下头去。 丁绍峰近来心里烦闷,夜里常常独自在书房喝闷酒。 这日江柔打发秋月去书房给丁绍峰送醒酒汤,秋月端着汤碗掀帘进去,就看见丁绍峰独坐在灯下,脸色微红,显然是已经喝了不少。 “老爷,夫人让奴婢给您送醒酒汤来了。”秋月低着头,把汤碗轻轻放在案上,转身就要走。 “站住。”丁绍峰开口叫住她,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邪火。 他近来被银钱的事逼得焦头烂额,江柔又半分不肯松口,他心里憋着的气,连个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秋月吓得脚步一顿,怯生生地转过身:“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丁绍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秋月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推开他。 丁绍峰看着她青涩的眉眼,低声道:“秋月,你在夫人身边伺候,平日里最是机灵,你说,老爷我近来是不是很为难?” 秋月不敢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早就看出来了,老爷近来常常对着账本叹气,夫人又把银钱管得严严的,府里的气氛都比往日紧了几分。 “老爷我如今手里银钱周转不开,可夫人那里,半分不肯松口。” 丁绍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 “你若是能帮老爷我一个忙,往后老爷我绝不会亏待你。等过些日子,我就禀明夫人和老太太,抬你做我的姨娘,让你从此脱离奴才的身份,风风光光地过日子,不比你当下人强百倍?” 秋月的身子猛地一震,抬眼看着丁绍峰,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一个小丫鬟,平日里最大的心愿就是往后能配个老实的小厮,在府里安稳过一辈子。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当上姨娘。 看着丁绍峰近在咫尺的脸,她心里又慌又乱,竟半分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一夜,丁绍峰留在了书房,秋月也没有回正院的丫鬟房。 第二日清晨,秋月穿着凌乱的衣裳从书房出来时,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可指尖攥着丁绍峰塞给她的一小锭银子,心里却又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盼。 丁绍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清楚这些从小地方来的小丫鬟心里想的是什么,一个姨娘的名分,就足以让她们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办事。 当天晚上,他回到书房,把秋月叫到跟前,关紧了门窗,压低声音道:“秋月,从今日起,你照旧回夫人身边伺候,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要帮我盯紧夫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放银子的地方,还有她那些陪嫁的箱子钥匙,都藏在哪里。” 秋月咬着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如今已经和老爷有了这层关系,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日子了,除了顺着老爷的意思走,她没有别的路。 “老爷放心,奴婢都记在心里了。夫人平日里把装体己银子的小箱子,放在她卧房的拔步床后面,钥匙就拴在她贴身的腰带上,白日里从来不离身,只有夜里睡熟了,才会摘下来放在枕边的小匣子里。” 丁绍峰眼睛一亮,他从前竟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他之前只知道江柔手里至少有上千两的私房银子,可藏得严实。 他翻遍了书房和库房都没找到,如今从秋月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顿时又气又急。 气的是江柔把银子看得这样紧,连他这个丈夫都防着,急的是只要能拿到那笔银子,他眼前的难关立刻就能渡过去。 第360章 密谋 “做得好。”丁绍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你再仔细想想,平日里夫人有没有把银子拿出来过?有没有把钥匙交给过谁?” 秋月想了想,摇摇头。 “夫人从来不让别人碰那个小箱子,便是春杏姐姐,也只知道那是夫人放要紧东西的地方,从来没打开过。前几日夫人还把那箱子搬出来,点了一遍里面的银票,奴婢进去送茶的时候,看见那里面的银票,一叠一叠的,至少有上千两。” 听到这话,丁绍峰心里的火更盛了。 他明明是一家之主,如今却要靠着一个小丫鬟,才能知道自己妻子藏银子的地方,这说出去简直要被人笑话。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月,压低声音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把那笔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秋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照旧回江柔身边伺候。 江柔心思细腻,很快就察觉到秋月的不对劲。 往日里她手脚勤快,眼神清亮,如今却总是躲躲闪闪,看见自己就低下头,端茶的时候手还会微微发抖。 “秋月,你近日是身子不舒服吗?” 这日午后,江柔坐在窗边绣花,看着站在一旁垂头立着的秋月,开口问道。 秋月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回夫人,奴婢没有不舒服,就是前几日夜里没睡好。” 江柔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了。 她总觉得秋月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而另一边,丁绍峰已经连着好几日,借着在书房处理公务的由头,把秋月叫过去,关着门密谋如何从江柔手里把银子拿出来。 这日夜里,月黑风高,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丁绍峰坐在椅子上,秋月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像两个鬼祟的黑影。 “我想过了,硬来肯定不行。” 丁绍峰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江柔手里的钥匙日夜不离身,咱们总不能硬抢。若是明着跟她要,她必定不肯给,闹大了惊动了岳母家,我在官场上的名声也要受损。” 秋月怯生生地开口:“老爷,不然咱们等夫人夜里睡熟了,偷偷把枕边的钥匙拿出来,打开箱子拿几张银票,然后再把钥匙放回去,夫人平日里不常点银票的数目,说不定根本发现不了。” “糊涂!”丁绍峰瞪了她一眼,“那箱子里的银票,她前几日刚点过,少了几百两,她立刻就能察觉。到时候府里查起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还没等当上姨娘,就要被她发卖到牙婆那里去了。” 秋月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是奴婢想的不周到,老爷恕罪。” 丁绍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 江柔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没见过? 银子少了,她第一时间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来,到时候他这个丈夫,也脱不了干系。 他在屋子里踱了好几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月,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有个法子。再过几日就是王夫人的生辰,到时候府里必定要备一份厚礼送去。你就趁这个机会,在夫人的茶里放一点点安神的药,让她夜里睡得沉些。 然后你把她的钥匙偷出来,咱们拿几张银票,再把钥匙放回去。等第二日她发现银子少了,咱们就一口咬定,是府里进了外贼,把银子偷走了。 到时候我再假意去报官,闹得人尽皆知,谁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秋月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老爷,安神的药若是被夫人发现了,奴婢必死无疑。而且报官之后,衙门里查起来,万一查到咱们头上,那可就全完了。” “怕什么?”丁绍峰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那安神药不过是寻常的酸枣仁磨的粉,吃了只会睡得沉些,半分害处都没有,便是大夫来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至于报官,来查案的都是我的熟人,我让他们怎么查,他们就怎么查。最后随便抓个过路的小贼顶罪,这件事就过去了。 等银子拿到手,我立刻就去给王大人送礼,等我这里妥当了,第一件事就是抬你做姨娘,到时候江柔便是再生气,也不能驳了我这个老爷的面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秋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拒绝,可一想到姨娘的名分,想到往后再也不用当下人,心里的那点恐惧,渐渐被贪婪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好,奴婢听老爷的。” 丁绍峰满意地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到手,看到了王大人笑着拍他的肩膀,看到了自己步步高升的仕途,至于江柔发现之后会怎么样,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书房的窗户外,一个巡夜的婆子路过,隐约听见了里面“银子”“姨娘”“偷钥匙”几个字,吓得魂都飞了,蹑手蹑脚地转身,快步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巡夜的婆子姓王,是几年前春兰安插进丁府的,最是忠心耿耿。 她夜里巡到书房附近,听见里面老爷和秋月的对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里面没了动静,才连忙转身往前院赶。 前院有她的联络人,叫顺子,因为是小厮,所以每日进出府方便,也不会引人注意。 此时顺子还没睡,正坐在灯下核对近日他负责采买的一些账目,就怕再被上头问责。 顺子听见王婆子的声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让她进来。 王婆子一进门就有些慌乱地坐在了凳子上,把方才在书房外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顺子。 顺子手里廉价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墨汁晕开,把一页工整的账目染得漆黑。 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做事几年,竟然能听到这样的消息。 “你先别声张,明儿一早我就出府告诉主子。” 第361章 我安排好了后路 定北侯府,福熙堂。 江莞莞听到春兰的禀报后,倒并没有太意外。 毕竟这一切,原本就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丁绍峰本就是自私自利的性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江柔是一路人。 若是二人有共同利益时,自然不需要多言,他们便能达成一致,针对外人。 可是如今江家断了再供银钱的可能,江柔又不愿意拿出自己的体己钱,这于丁绍峰而言,自然就等于是妻子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们的利益共同体,就已经开始破裂了。 江莞莞轻点了一下桌子:“这个丁绍峰未免也太心急了。况且他才刚入翰林,如此急着上蹿下跳,当真不怕成为跳梁小丑?” 春兰笑道:“他的确是太急于求成了。而且属下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走这等的捷径?若是家中富裕倒也无所谓,但明明家境一般,何必非要如此?” “他急了!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和我兄长应该是同一科进士才对,甚至,他觉得当年高中的应该是他,而非我兄长。如今又有顾家三公子也一同进入翰林院,他心性不稳,做事自然也就急燥了。” 江莞莞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她不了解丁绍峰,也不知道在江柔的记忆里,前世的丁绍峰究竟是怎样的权臣。 但她了解人性。 所以,她笃定了丁绍峰这一世的仕途不会顺畅,因为他的心不稳,言行自然也便出现破绽,一切,都会与前世不同的。 京城的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翰林院的红墙绿瓦间,飘着满院的墨香与花香。 丁绍峰穿着簇新的青绸翰林官服,站在翰林院的廊下,看着往来的同僚们手里捧着的经史典籍,指尖忍不住微微发烫。 如今他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这在旁人眼里,已是平步青云的开端——多少人熬白了头,都进不了这清贵的翰苑。 可只有丁绍峰自己心里清楚,这翰林院看着风光,实则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庶吉士的俸禄微薄得可怜,平日里要给掌院学士送节礼,要和同科的同僚们应酬雅集,要打点宫里出来传旨的小太监,甚至连翰林院看门的老吏,逢年过节都得塞几个红包。 这些开销像一张张看不见的嘴,张着口等着银钱填进去。 但愿,秋月那丫头能办事利索一些吧。 “老爷,该回府了,夫人打发人来催了两回,说炖了你爱吃的冰糖燕窝。” 小厮福顺掀帘进来,递上他的便服。 丁绍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大夏会典》合上,心里却在盘算着银子的事。 他抬眼往院门口扫了一眼,恰好看见秋月提着食盒站在马车边,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秋月今年才十五岁,生得一双杏眼,皮肤白皙,平日里在江柔身边端茶递水,最是机灵得力,连江柔都常夸她手脚勤快,是身边最省心的人。 早在年前时,江柔带着春杏去庙里上香,留秋月在书房给他送点心,他趁着四下无人,拉着秋月的手说了几句玩笑话,秋月红着脸挣了两下,却没真的用力推开。 从那之后,丁绍峰就总借着让秋月送笔墨、送点心的由头,和她在书房里私会,几句甜言蜜语哄下来,秋月早就对这个温文尔雅的翰林老爷动了心。 直到数日前,他们才算是真的滚到了一处,也因为事情隐蔽,再加上秋月进出书房也都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所以一直无人怀疑。 上了马车,秋月把食盒放在小几上,从里面端出温热的燕窝,递到丁绍峰面前。 丁绍峰没有接,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秋月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慌得要往后退,却被丁绍峰一把拉进了怀里。 “老爷,别这样,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秋月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浑身都在发抖,却半分没有真的反抗。 丁绍峰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秋月,你若是帮老爷办成那件事,等过些日子,我就禀明夫人,抬你做我的二房姨娘,让你从此摘掉奴籍,风风光光地做半个主子,不比当下人强百倍?” 秋月的身子猛地一震,抬眼看着丁绍峰,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一个从小跟着江柔的丫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当上姨娘,能摆脱奴才的身份。 看着丁绍峰近在咫尺的眉眼,她心里又慌又乱,那点隐秘的期盼,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起来。 “老爷……奴婢明白,奴婢会把事情办妥的。”秋月咬着唇,终于轻声开了口。 丁绍峰嘴角勾起一抹笑,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大半。 他扶着秋月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等银子到手,我立刻就去翰林院打点关系,等我在翰苑站稳了脚跟,第一个就给你求姨娘的名分。” 秋月虽说是应下了,但仍然有些害怕:“老爷,夫人待我不薄,若是被夫人发现我背叛了她,我会被活活打死的!” “傻丫头,我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丁绍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笃定。 “我已经找好了一个外地来的洒扫仆役,签的是活契,只在府里干半个月。等银子拿到手,我就安排他连夜走,到时候就算江柔发现银子丢了,也只会怀疑是外贼偷的,绝对怀疑不到你我头上。你放心,半分风险都没有。” 秋月看着丁绍峰的眼睛,心里挣扎了许久。 一边是江柔多年的主仆情分,一边是姨娘的名分,是摆脱奴才身份的机会。 最终,那点藏在心底的贪念,压过了最后的犹豫。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发颤:“好……奴婢听老爷的。” 三日后,是王夫人的寿宴。 江柔如今也算是官眷了,自然要跟着丁绍峰一同去王府贺寿。 出门前,江柔特意把春杏叫到跟前,叮嘱她看好家,把府里的门户都锁好。 秋月站在一旁,帮江柔整理着衣襟上的盘扣,指尖微微发抖,却强装着镇定。 “秋月,今日你留在府里看家,把我卧房里的那盆白茉莉浇点水,别晒蔫了。” 江柔没有察觉到秋月的异常,随口吩咐道。 第362章 钱没了 江柔素来信任秋月,觉得她办事最是稳妥,把家交给她,一百个放心。 等江柔和丁绍峰坐着马车离开后,秋月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早就准备好的安神药粉。 那是丁绍峰前几日偷偷塞给她的,说是最温和的酸枣仁磨成的粉,吃了只会睡得沉些,半分害处都没有。 她拿着药粉,悄悄走进江柔的卧房,把药粉撒进了江柔平日里最爱用的那只羊脂白玉茶杯里。 傍晚时分,丁绍峰和江柔才回来。 寿宴上宾朋满座,江柔陪着侯府里的女眷们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一进卧房,她就瘫在软榻上,揉着太阳穴道:“今日可真是累坏了,喝了那么多酒,头都疼了。” 秋月连忙端着那杯早就泡好的热茶走过去,递到江柔手里:“夫人,快喝杯热茶解解酒吧,这是奴婢特意给您泡的,放了点菊花,最是醒神。” 江柔没有多想,接过茶杯就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里,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没过多久,她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浑身都软得没有力气。 丁绍峰走进来,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对着秋月使了个眼色。 秋月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卧房的门。 江柔醉得厉害,又被安神药催着,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连丁绍峰走到她枕边,把她挂在脖颈上的银匣子钥匙解下来,都半分没有察觉。 丁绍峰拿着钥匙,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放在妆匣最里面的紫檀木银匣子。 匣子打开的瞬间,白花花的银票和银子露了出来,足足上千两,码得整整齐齐。 丁绍峰的眼睛都亮了,他强压着心里的狂喜,把里面的银票全部拿出来,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银匣子重新锁好,把钥匙挂回江柔的脖颈上。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半分都没有吵醒沉睡的江柔。 做完这一切,他悄悄走出卧房,把怀里的银票交给早就等在廊下的福顺,低声吩咐道: “你现在就去西跨院,把那个洒扫的仆役叫过来,给他结了这半个月的工钱,让他连夜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许再回京城。” 福顺愣了一下,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丁绍峰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仆役背着小包袱,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了出去,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千两银子到手,往后大半年翰林院的应酬、打点,全都不用愁了。 他之后的日子,立刻就能宽裕起来。 他转身走回卧房,看着还在沉睡的江柔,脸上露出几分假意的温柔。 他躺在江柔身边,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 在他看来,江柔的银子就是他的银子,她的娘家那么有钱,拿出这点体己来帮衬自己的丈夫,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二日江柔醒来时,宿醉的头疼还没消,府里一堆琐事就涌了上来:厨房的采买要报账,针线房要新的绸缎料子,门房来报说江家的铺子掌柜过来对账。 江柔一忙起来,就彻底忘了自己的银匣子,连看都没顾得上看一眼。 丁绍峰特意早早从翰林院回府,一进门就钻进卧房,拉着江柔说些翰林院的趣事,缠着她痴缠了半宿,江柔被他闹得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更是把银匣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接下来的两日,江柔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丁母从老家过来小住,要给老太太收拾院子,准备新的被褥衣裳;定北侯府又打发人来送新做的点心,要忙着回礼;京里的几位官眷过来拜访,要陪着说话应酬。 整整三日过去,江柔连打开梳妆台前妆匣的空都没有,压根儿没想到,自己攒了好几年的上千两体己银子,早就不翼而飞了。 第三日的午后,江柔终于把府里的琐事都料理完了,坐在梳妆台前,想把这几日收到的几份新的银票,放进自己的紫檀木银匣子里。 她伸手摸向脖颈,摸到那把冰凉的小钥匙,取下来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银匣子。 可匣子打开的瞬间,江柔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空空荡荡,往日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上千两银票,连半张都没有剩下,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铜板,孤零零地躺在匣底。 “怎么会这样……”江柔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都冻住了。 她把银匣子翻过来倒过去,反复看了好几遍,里面除了那几个铜板,什么都没有。 那可是她从及笄开始,一点点攒下来的体己银子,是她从江府带来的嫁妆里,最要紧的傍身钱,平日里连动都舍不得动,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春杏!春杏!”江柔的声音都在发颤,大声喊着自己的大丫鬟。 春杏听见夫人声音不对,连忙快步跑进来,一看见江柔惨白的脸色,连忙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的银子……我匣子里的上千两体己银子,全都没了!” 江柔指着空空如也的银匣子,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我明明锁得好好的,钥匙一直挂在我脖子上,怎么会没了?” 春杏也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凑过去看,看见空了的银匣子,浑身都凉了。 她跟着江柔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匣子里面的银子有多重要,那是夫人留着应急的救命钱,如今凭空没了,这可是天大的事。 “夫人您别急,咱们慢慢找,说不定是您前几日忙糊涂了,把银子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春杏强作镇定地安慰江柔,转身把府里所有的丫鬟仆妇都叫了进来。 前前后后把卧房、书房、库房,甚至连院子里的假山花丛都翻了个遍,连半张银票的影子都没找到。 江柔坐在卧房的榻上,浑身发冷,大发雷霆! “查!立刻给我查!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银子不可能凭空飞了,必定是有人手脚不干净,把我的银子偷走了!今日查不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第363章 我为什么要揭穿他? 秋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发雷霆的江柔,心里砰砰直跳,却强装着镇定,脸上还露出一副焦急的神色,跟着其他丫鬟一起翻找,半分异常都没有露出来。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江柔把春杏和秋月叫到了卧房里,关紧了房门,三个人坐在一起复盘这几日的情形。 江柔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银匣子的边都没碰过,银子肯定不是我自己拿出去的。钥匙一直挂在我脖子上,只有我睡着的时候,才会摘下来放在枕边。 你们俩仔细想想,这几日,谁有机会进我的卧房,谁有机会趁我睡着的时候,拿走我的钥匙?” 春杏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这几日的情形:“夫人,您前几日去侯府贺寿,前前后后三日,只有三个人单独进过您的卧房。 第一日是您从侯府回来的当晚,您喝多了酒,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是您忙着对账,老爷早早从翰林院回来,在卧房里陪了您半宿; 第三日是您陪着老太太说话,秋月进来给您送过一次点心。” 江柔闭着眼,仔细回忆着三日前的细节:“三日前我从侯府回来,喝了那么多酒,头沉得厉害,喝了秋月端给我的一杯热茶,就立刻睡死过去了,连丁绍峰什么时候躺在我身边的,我都记不清了。银子肯定就是那一夜丢的!” 秋月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装作在仔细思索的样子,开口道: “夫人,三日前您和老爷出门贺寿,府里就留着我们几个下人看家。我记得那日下午,西跨院那个新来的洒扫仆役,在咱们卧房的窗户外头转了好几圈,我当时还呵斥了他两句,让他不许往内院跑。” “洒扫的仆役?”江柔猛地睁开眼,“什么洒扫的仆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春杏连忙接话道:“是前几日门房招进来的,说是外地来京谋生的,签的是半个月的活契,只负责扫院子,说是若干活利索,便让他留下来,平日里很少往内院来。我昨日还想着,他的工期正好满了,已经结了工钱,收拾包袱走了。” “走了?”江柔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偏偏银子丢了,他就走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就是他偷的银子!” 春杏也急了:“我这就去门房问,问问他住在哪里,是哪里人,咱们立刻派人去追,把银子追回来!” 可没过多久,春杏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夫人,查不到了。门房说,那人原是因为灾民安置一事,府里头也因为老爷的原因,所以勉强收容了三个人进府来做事。 走的那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只说自己叫王二,是河县来的,在京城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昨日一早就背着包袱走了,如今人海茫茫,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 江柔瘫坐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上千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她明明知道是府里的人手脚不干净,却半分证据都没有,连小偷是谁都找不到。 她看着站在一旁,低着头装作难过的秋月,心里半分都没有怀疑。 秋月是她从小带在身边的陪嫁,跟了她十几年,比亲姐妹还亲,她怎么可能做出背叛自己的事? 江柔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洒扫仆役,而是她平日里敬重的好夫君丁绍峰。 她更没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秋月,早就和丁绍峰串通一气,把她蒙在了鼓里。 江柔丢了上千两体己银子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定北侯府。 江莞莞坐在侯府的暖阁里,听完贴身嬷嬷的禀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哦?丢了上千两银子?查了三日,最后只查到一个干满活契就走的洒扫仆役,连人影都没追到?” 江莞莞穿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的酱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气度雍容,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着急的意思。 胡嬷嬷点点头,低声道:“是啊夫人,二小姐在府里大发雷霆,把所有下人都打了一遍,可半点线索都没找到,如今正坐在府里哭呢,打发人来侯府,想请您过去帮她出出主意,把银子追回来。” 旁边站着的翠珠急道:“夫人,二小姐可是您的亲妹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怎么能不去帮她?传出去了,怕是于您的名声不利。” 江莞莞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看向窗外开得正好的牡丹,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静。 “急什么?这银子哪里是外人偷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丁绍峰刚进翰林院当庶吉士,正是到处要花钱打点的时候,他手里那点俸禄,连半个月的应酬都撑不下去。这银子,十有八九是他自己拿的,找了个洒扫仆役当替死鬼罢了。” 胡嬷嬷愣了一下:“那咱们更得去揭穿他啊!哪有这样的丈夫,偷自己妻子的体己银子,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莞莞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揭穿他?我为什么要揭穿他?我这个妹妹,从小就被爹娘宠坏了,眼里只有她那个丁绍峰,总觉得自己嫁了个前途无量的好夫君,整日里想着从娘家捞好处。 今日要田庄,明日要铺面,恨不得把整个江家的资源都堆到丁绍峰身上去。 我早就想让她吃个大亏,让她清醒清醒,别总觉得靠着娘家就能高枕无忧,也别总把丁绍峰想得那么清白。”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前我就劝过她,让她把手里的银钱看紧点,别什么都由着丁绍峰的性子来,她偏不听,觉得我是小气,舍不得帮衬她夫君,更见不得她夫君好。 如今让她自己吃这么个亏,消停下来,往后她才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心有多险,才知道不能总想着蹭娘家的好处,凡事都要自己攥紧手里的东西。这上千两银子,就当是给她买个教训,没什么不好的。” 第364章 不知是真是假 胡嬷嬷这才明白了夫人的心思,点点头道:“夫人想得长远,是老奴糊涂了。那咱们就打发人过去,送点补品,说您近日身子不适,不方便过去,让二小姐自己慢慢查,别着急。” “就这么办。”江莞莞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襟。 “你再悄悄吩咐下去,盯着点丁绍峰的动向,看看他拿着这上千两银子,在翰林院都打点了些什么。若是他真的能靠着这笔银子,在翰苑站稳脚跟,结交过硬的人脉,那这笔银子就算没白花。若是他拿着银子去花天酒地,再做出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来,江家自然有法子收拾他。” 江莞莞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心里清楚得很。 江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定北侯府手握京畿的部分兵权,这样的家世,根本不怕一个小小的庶吉士翻出什么浪花。 她之所以冷眼旁观,不只是想看江柔的笑话,而是太清楚,温室里的花朵永远长不大,不让江柔自己摔这么一跤,她永远都看不透枕边人的真面目,永远都要靠着娘家的羽翼过日子。 江莞莞不愿意自己的手上沾上血,所以尽量不用太阴暗的手法去针对江柔。 只要她自己知情识趣,不给江家惹麻烦,那自己也便由着她折腾。 但若是江柔昏了头,什么都敢从江家拿,就得做好被针对的准备。 眼下这种情况,还是让江柔自己心硬起来得好。 至于丁绍峰,就算是拿了银钱又如何? 他这路子,分明就是走歪了。 上一世丁绍峰是如何成为权臣的,江莞莞不得而知。 但是就目前来看,丁绍峰这种行事风格,明显就合如今的朝堂风气,更不合上头那位的心思。 虽说陛下还未曾立太子,但是无论是贤王还是睿王,明显都不喜欢这等逢迎拍马之辈。 拿钱疏通关系,这从一开始就错了。 所以,江莞莞相信,这辈子就算是她不给丁绍峰使绊子,这人也别想着再平步青云了。 没过多久,定北侯府的人就到了丁府,送了一大堆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传话说侯夫人近日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实在不方便过府探望,让江柔别太着急,银子慢慢查,总能找到线索。 江柔听完传话,心里凉了半截。 她本来以为,姐姐知道她丢了这么多银子,肯定会立刻过来帮她出主意,甚至动用侯府的人脉帮她追银子,没想到姐姐竟然连面都不肯露。 她坐在榻上,看着满桌子的补品,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春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侯夫人说不定是真的病了,等她身子好些了,肯定会过来帮咱们的。” 江柔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总想着靠着娘家,总觉得有父亲为她撑腰,什么事都不用怕,可如今真出了事,姐姐却在一旁冷眼旁观,半分都不肯伸手帮她。 她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她一定要自己把这件事查清楚,就算银子追不回来,她也要把那个偷银子的人揪出来,绝对不能就这么吃个哑巴亏。 可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秋月的眼里。 秋月转身就把江柔的心思,偷偷告诉了丁绍峰。 丁绍峰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她查去,她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等过些日子,我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升了官,她就算知道银子是我拿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丁绍峰拿着这上千两银子,在翰林院瞬间就阔绰了起来。 往日里同僚们办雅集,他总是找借口推脱,如今却次次主动抢着付账; 掌院学士家里办喜事,他一出手就是五十两的厚礼,比其他庶吉士送的都多; 就连翰林院看门的老吏,他都随手塞二两银子,哄得整个翰林院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丁绍峰懂事大方的。 没过多久,掌院学士就注意到了这个出手阔绰、又会来事的庶吉士,特意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温言勉励了一番,还把整理《世祖实录》的重要差事交给了他。 这可是多少庶吉士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只要把这份差事办好了,将来散馆的时候,十有八九能留在翰林院当编修,前途不可限量。 丁绍峰心里得意得不行,下值回府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他走进府里,恰好看见江柔坐在廊下,对着空空的银匣子发呆,脸上满是愁容。 丁绍峰走过去,假意安慰她道:“柔儿,银子丢了就丢了,别太往心里去。大不了我往后在翰林院好好当差,多攒些俸禄,不出两年,就能把这上千两银子给你赚回来。你别整日愁眉苦脸的,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江柔抬起头,看着丁绍峰一脸关切的样子,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红着眼眶道:“那可是我攒了好几年的体己银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我怎么能不心疼?如今府里的下人查了个遍,半点线索都没有,我姐姐又不肯帮我,我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丁绍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假意安慰,心里却半点愧疚都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拿这上千两银子换来了这么好的差事,实在是太值了。 等将来他散馆留任,当了翰林院编修,官阶升上去,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别说是上千两银子,就是几万两银子,也能轻轻松松赚到。 可他没想到,他最近出手突然变得阔绰的事,早就被几个和他同科的庶吉士看在了眼里。 几个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的同僚,私下里议论纷纷。 “丁绍峰上个月还穷得连买书的钱都没有,怎么这几日突然就阔起来了?一出手就是几十两的厚礼,他那点俸禄,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开销啊。” “我听说他夫人的陪嫁虽然丰厚,可把银钱管得极严,平日里连他买笔墨的钱都要数着给,怎么可能突然给他这么多银子花?” “就是,我前些日子还听人说,他夫人的体己银子丢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几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大:“总不会是……” 第365章 东窗事发 几个人私下里嘀嘀咕咕,很快就把这件事传到了掌院学士的耳朵里。 掌院学士本来就对丁绍峰突然的阔绰有些疑心,听完下属的禀报,心里顿时就沉了下来。 他最看重翰林院的清誉,若是一个庶吉士的银子来路不明,将来传出去,整个翰林院的名声都要受损。 这日下值之后,掌院学士特意把丁绍峰留了下来,屏退左右,看着他沉声道: “丁绍峰,我问你,你近日在衙门里出手阔绰,又是送礼又是请客,这些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你一个庶吉士的俸禄,根本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开销,你给我从实招来。” 丁绍峰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花了点银子打点关系,竟然会被掌院学士怀疑。 他强作镇定,躬身道:“回大人,这些银子都是臣的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体己,臣近日在衙门里应酬,都是夫人特意拿出来给臣用的,绝对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银子。” 掌院学士皱着眉头,显然半分都不信:“你夫人的体己银子?我听说你夫人素来把银钱管得极严,前几日还在府里大张旗鼓地找丢失的上千两银子,怎么可能突然拿出这么多银子给你应酬? 你若是不说实话,我立刻就派人去你府里查,到时候查出来什么不该有的事,你这庶吉士的位置,也就别想要了。” 丁绍峰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偷拿江柔银子的事,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早就留下了破绽。 一旦掌院学士派人去府里查,江柔只要一对质,所有的事情就全露馅了,到时候他不仅要被革掉庶吉士的功名,甚至还要背上偷盗妻子嫁妆的恶名,这辈子的仕途就全毁了。 但到了这一步,说什么也不能认。 “回大人,卑职不敢撒谎,这的确是臣的妻子给的。当然,这其中,也有一部分是臣的母亲攒下来的。说是臣刚刚入翰林学习,担心人情往来不够,特意塞给臣的。” 掌院学士半信半疑,“也罢,此事本官自会查明。只是本官要提醒你一句,身为庶吉士,你是正经走科举进来的,莫要因一时小利而坏了自己的前程。” “是,大人,卑职谨记大人教诲。” 丁绍峰失魂落魄地从翰林院出来,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恐慌。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可如今才发现,从他偷拿江柔银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只要稍微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而此时的丁府里,江柔正坐在卧房里,听春杏禀报近日丁绍峰在翰林院大手大脚花钱的事。 江柔猛地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 她从前怎么就没想到,那个偷走她上千两银子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洒扫仆役,而是她的枕边人,她的好夫君丁绍峰!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秋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到了一起:三日前她喝了秋月端的茶就睡死过去,丁绍峰早早回府缠着她痴缠,银子丢了之后,秋月第一时间就把嫌疑引到了那个洒扫仆役身上…… 江柔看着秋月慌乱躲闪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她最信任的陪嫁丫鬟,她最敬重的夫君,两个人早就串通一气,把她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上千两银子,根本不是什么外贼偷的! 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人,联手从她眼皮子底下偷走的。 深宅大院的窗纸上,映着沉沉的暮色,江柔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姐姐江莞莞为什么一直冷眼旁观不肯插手。 是因为江莞莞早就看透了一切,就等着她自己亲手撕开这层遮羞布,看清这深宅里最肮脏的人心。 而翰林院的那场风波,也正随着这桩偷银案的逐渐败露,朝着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汹涌地席卷而来。 秋月被拖出去了,堵了嘴,板子打在肉身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丁府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正房里,屋门紧闭,外面是春杏和嬷嬷守着,屋子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却听不真切。 春杏的表情凝重,手心都出了汗。 她也没想到,偷拿主子银钱的,竟然会是老爷。 更没想到秋月会背主。 秋月被堵了嘴,所以她想求饶都没有机会。 那沉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发慌。 屋内,丁绍峰跪在江柔面前,不辩解,也不求她原谅,一言不发,脸色苍白。 江柔则是靠坐在床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人都说郎心似铁,我原本还不信。如今倒是真地信了!丁郎,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你竟然想着偷我的体己银子,那可是我所有的积蓄了,你让我还怎么活!” 接下来,又是一阵哭声。 丁绍峰不语,只是垂着头,整个人也是死气沉沉的。 江柔吸吸鼻子,红着眼睛看他:“丁绍峰,我自问待你始终如一,可你都做了什么?你,你竟然还敢联手那个贱婢,你要将我置于何地?” 丁绍峰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恍惚,人也跟着晃了两下。 “我不辩解,错了便是错了。你若是觉得不解气,可以打我两下,再多骂我几句。若是仍不解气,明日你可到翰林院去掌院学士那里告我便是!” 一句话,江柔僵住了。 丁绍峰双眼无神,似乎也并没有意识到说出了什么逆天之言,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柔儿,我累了。我原本也只是想着给你们母子一份安稳富贵的生活。可我始终良心难安。罢了,事情是我做的,我认。你想如何便如何,哪怕是想要去告发我,我也无怨。” 话落,丁绍峰的身子一歪,直接就躺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可是把江柔给吓坏了。 “丁绍峰,你怎么了?夫君?夫君?你别吓我啊!我,我没说要去告发你啊!” 江柔见丁绍峰仍然不动,连忙朝着门外喊:“春杏,去请郎中!” 第366章 你当真什么也不要了? 江柔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指尖却凉得发僵。 她嫁进丁家几年,从新嫁娘时的满心欢喜,熬到如今丈夫丁绍峰新科进士及第,点了庶吉士,眼看着就要搬进翰林院的官舍,往后便是青云直上的日子。 她这个正头夫人,熬了这么久,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可偏偏,又闹出这等幺蛾子! 这些日子丁绍峰刚中了进士,日日忙着和同年宴饮,又要打点翰林院的上下关系,口袋里向来不宽裕。 前几日还旁敲侧击地跟她提过,想拿二百两银子去给掌院学士送份见面礼,被她以“刚中进士就送厚礼,反倒落人口实”给劝住了。 当时丁绍峰脸色就不太好看,沉默了半宿没跟她说话。 丁家仆从很快请来了郎中,丁绍峰也并无大碍,郎中只说是他这是饿得体力不支了。 饿的? 丁绍峰的小厮被召进来,小声道:“回夫人,老爷这几日都寝食不安,昨日的午饭老爷就没吃几口。一直到现在,老爷也只是喝了几杯茶水而已。” 江柔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柔儿……我……”丁绍峰的声音开始发颤,往日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体面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先别说话!这是刚刚熬好的银耳羹,你先吃几口。” 春杏带人又都退了出去,屋内再度交还给二人。 丁绍峰狼吞虎咽地将一碗银耳羹入腹,之后便胡乱地在嘴角上抹了一把。 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江柔面前,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偷拿你的银子,你打我骂我都成,我什么都无所谓了,你随意吧,只要你能消气!” 江柔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丈夫,胸口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气得浑身都在抖。 “丁绍峰!我江柔好歹是江家嫡出的女儿,当初你丁家除了你一个举人,还有什么?我带着上千两的陪嫁嫁进你丁家,几年里省吃俭用,给你操持家事,伺候婆母,给你生儿子,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你如今竟然偷拿我的陪嫁银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是骂你丁绍峰忘恩负义,还是骂我江柔管家严苛,容不下丈夫?”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柔儿,我知道错了!” 丁绍峰抬起头,眼眶通红,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都散了几缕碎发,哪里还有半点新科进士的风光模样,只剩下满脸的颓败和狼狈。 “我也是没办法啊!翰林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那些庶吉士个个都有后台,我要是不打点好掌院,往后三年散馆,我就得被外放去穷乡僻壤当知县,我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中了进士,我不能就这么毁了前程啊!” 他说着,伸手抓住江柔的裙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柔儿,我知道我混账,我不是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只要你还陪着我,余下的你想如何便如何。我说真的,哪怕舍了这一身功名不要了,也无所谓!” 江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时,丁母闻讯赶来了。 “你当真什么也不要了?” 丁绍峰点头,语气无比诚恳:“对,不要了。大不了我日后就带着你去田庄上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江柔自然是不信他愿意就此舍弃一切的。 可现在,丁绍峰的的确确就是这样说的。 丁母直接把门撞开,怒喝一声:“不可啊!” 江柔没说话,丁绍峰已经站了起来。 丁母扶着儿子,哭得眼泪哗哗:“我的儿啊!你一路走来不易。如今才刚刚得了机会,如何能就此放弃?日后我若是去了地下,如何向丁家的列祖列宗交待啊!” 丁绍峰不语,只是默默垂泪。 江柔则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丁母又转过来看向江柔,竟是扑通一声跪下。 这一举动,可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情急之下,还是春杏眼尖,第一时间把门关上,省得再引来更多人的关注。 婆婆跪儿媳? 这要是传出去了,江柔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柔儿啊,无论这次的事情如何,你都要想想丁家的前程,想想你儿子啊!若是此事被捅出去,咱们丁家的颜面何存?” “这事要是闹出去,一个‘偷夫人嫁妆’的名声扣在我儿头上,他这一辈子都别想在官场立足了!你看在你们夫妻几年的情分上,看在我孙儿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他往后定再也不敢了!” “而且家里的事,也都由你做主,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我什么都听你的,家里的银钱全归你管,我连一个铜板都不私拿,行不行?” 江柔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脚边哭得像个孩子的婆婆,再看看一旁哭得泣不成声的丈夫,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忽然就像被泼了一杯温凉水,硬生生熄了大半。 她认识丁绍峰的时候,他还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的书生,站在江家后花园的海棠树下,跟她讨论《诗经》里的句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时候他跟她说,往后高中了,必定只守着她一个人,绝不纳妾,要让她当全天下最体面的官夫人。 这几年里,她跟着他吃了多少苦? 冬天屋里没有那等上好的炭火,白日里取暖,还要开着窗子,不然呛得没法儿住人。 婆母刁难她,说她名声不好,勾引未来姐夫,她也咬着牙忍了,从来没让丁绍峰在中间为难。 好不容易熬到他中了进士,眼看着苦日子就要到头了,她真的能因为这上千两的银子,就把他的前程毁了吗? 她的心乱得像一团麻,刚才那股要把事情闹大的狠劲,忽然就散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奶娘抱着裹得像个小团子的两岁儿子走了进来,孩子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跪在地上的丁绍峰,立刻伸着小胳膊喊:“爹爹!爹爹你跪地上凉!” 小家伙从奶娘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用小肉手去拉丁绍峰的胳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爹爹起来,地上凉。” 第367章 江家人上门 丁绍峰一把抱住儿子,把脸埋在孩子软乎乎的肩膀上,肩膀不停地抖。 江柔看着儿子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父子俩抱在一起的模样,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要是真的闹起来,把丁绍峰偷银子的事捅出去,丁绍峰就算不被革去庶吉士的位置,往后在官场也永远抬不起头。 更重要的是,按照大夏的律例,和离之后,儿子是夫家的骨肉,绝对不可能跟着母亲回江家。 她要是和离了,往后就再也不能天天看见孩子了。 她的宝贝儿子,往后会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长大,说不定以后丁家再娶个新夫人,会苛待她的儿子。 更何况,她熬了五年,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把丁绍峰熬成了进士,眼看着就即将有气派的府邸,当人人羡慕的官太太,这个时候要是和离,她这五年的苦不就全白吃了? 转头丁绍峰要是再娶个年轻漂亮的新夫人,轻轻松松就捡走了她这五年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一切,那她才是真的蠢,才是真的因小失大! 她当初嫁进丁家,可不是为了过一辈子穷日子的,她是要当权臣夫人的! 江柔闭了闭眼,把到了眼眶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刚才还翻涌的怨恨,此刻竟然一点点沉了下去,变成了冷静的算计。 她将春杏叫进来,然后将丁母扶了出去,至于孩子,也被奶娘带走了。 等屋子里再没有其它人了,江柔这才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丁绍峰一眼,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带着一丝疲惫:“你先起来,地上凉,别冻病了,还要找我拿药钱。” 丁绍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江柔虽然没明说原谅他了,但是语气明显已经松软下来。 丁绍峰以为江柔绝对不会轻易饶过他,没想到她竟然松口了。 他连忙站起来,膝盖在青砖地上跪得太久,猛地起身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柔走到暖榻边坐下,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地安排。 “我江家的陪嫁银子平白无故丢了,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我江家的脸往哪搁?你偷拿银子的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更不能让我娘家人抓到把柄。” 丁绍峰连忙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我都听你的,柔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绝无二话。” 江柔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冷了几分:“就说银子是秋月偷的。” 丁绍峰愣了一下:“秋月?” “对。”江柔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秋月平日里就不安分,总想着往你书房跑,想爬你的床。对外就说,她见我箱子里银子多,起了歹心,偷了首饰想拿去当,换了钱好打扮自己,勾引老爷上位。这样一来,既给了我江家一个交代,也不会坏了你的名声,两全其美。” 丁绍峰看着江柔冷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寒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里温婉和顺的妻子,心思竟然这么深,手段这么利落。 但这寒意转瞬就被庆幸盖过去了,只要能把这件事压下去,别影响他的仕途,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而且,不经意间,就将江柔丢银子一事,改为了丢首饰珠宝。 如此一来,丁绍峰先前手头宽裕,自然也就没有疑点了。 “好,都听你的。”丁绍峰连忙应下,“我明日一早就去跟外院的管家说,就按你说的办。” 江柔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里清楚,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她的娘家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江家的马车就停在了丁府门口。 冯氏带着江述的妻子顾婉婷,亲自登门,说是听说女儿在丁家受了委屈,特意过来给她做主。 丁绍峰天不亮就起来了,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江夫人和顾婉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半点看不出昨夜跪在地上哭求原谅的狼狈模样。 “岳母大人远道而来,小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丁绍峰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冯氏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织金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扶着丫环的手就往里面走,顾婉婷跟在她身后,眼神在丁绍峰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她早就听说这个姑爷最近飘了,中了进士就忘了当初江家对他的帮扶,这次妹妹派人回江家报信说陪嫁银子丢了,顾婉婷第一反应就是丁绍峰动的手脚。 这次过来,就是冯氏要给江柔讨个公道,实在不行,就直接把江柔接回江家,和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江家的女儿,不愁嫁不到更好的。 一行人直接去了暮春堂的正厅,江柔早就带着人在厅里等着了,看见母亲和大嫂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柔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陪嫁的银子怎么会平白无故丢了?” 冯氏坐下之后,屏退了左右的闲杂人等,只剩下几个心腹丫环,开门见山就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丁绍峰拿的?你别怕,有娘和你大嫂在,今天我们肯定给你做主,丁家要是不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我们今天就把你和我外孙一起接回江家,往后再也不回这个破地方。” 丁绍峰站在一旁,脸上立刻露出惶恐的神色。 一旁的丁母也连忙上前赔笑,说着好话,但也只字未敢提银钱一事。 冯氏却不吃她这一套,冷声道:“亲家母还是先安生坐着,我这次过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丁绍峰拱手道:“岳母大人明鉴,小婿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夫人的陪嫁银子啊!我和柔儿成亲几载,向来相敬如宾,家里的银钱全都是柔儿管着,我平日里连银子的边都摸不到,怎么会偷拿她的银子?” 第368章 江家永远给你撑腰! 顾婉婷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锐利地盯着丁绍峰。 “妹夫,你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算了,在我们江家面前就不必说了吧?上个月你还派人去江府,想借五百两银子打点翰林院的关系,我当时没借给你,转头我妹妹的银子就丢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丁绍峰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江柔。 他心里有点发慌,生怕江柔这个时候说出实话,那他今天就真的完了。 江柔却神色平静,伸手轻轻拉了拉江夫人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娘,大嫂,你们误会丁郎了,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院里的丫环秋月干的。” 这话一出,冯氏和顾婉婷都愣住了。 冯氏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的不解。 “秋月?就是你上个月新买的那个小丫头?她一个下人,怎么敢偷你压箱的银子?你别是为了护着丁绍峰,故意把罪责推到下人身上吧?柔儿,你可不能这么糊涂!” “女儿没有糊涂。”江柔轻轻摇头,转头对外面喊了一声,“把秋月带进来。”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把秋月押了进来,秋月才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有几分清秀。 此刻被捆得结结实实,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一进厅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 江柔看着跪在地上的秋月,声音冷得像冰:“秋月,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见我陪嫁的银子多,见老爷新中了进士,想飞上枝头当姨娘,所以偷偷撬开我的樟木箱子,偷了那一百两银子和赤金头面,想去当铺当了换钱买首饰,勾引老爷?” 秋月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想喊“不是我”,可是嘴刚张开,就看见江柔身边的春杏朝她递了个眼神,手里悄悄塞过来一小块银子。 昨夜江柔已经跟她“谈过话”了,要是她认下这个罪,丁家会给她娘送二十两银子治病,往后等这件事风头过了,就把她放出府去,还给她一笔嫁妆让她嫁人。 要是她敢乱说话,就直接把她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昨天秋月已经挨了一顿板子,二十板子,还是被嬷嬷拦下,要不然,昨天直接就被打死了。 好在,江柔也不傻,如今老爷是官身,秋月死不足惜,但若是由此而被人指摘,那就不妥了。 正是因为挨了板子,秋月才深切地知道有多痛。 秋月的眼泪瞬间涌得更凶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低下头,哭着道:“是……是奴婢鬼迷心窍,看见夫人的箱子里有银子和首饰,又仰慕老爷是新科进士,想偷了银子打扮自己,勾引老爷,求夫人饶命,求江夫人饶命!” 顾婉婷皱紧了眉头,她在内宅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一眼就看出来这事不对劲。 她盯着江柔,压低声音道:“柔儿,你跟大嫂说实话,是不是丁绍峰逼你这么说的?你别怕,今天哥哥在这里,就算他是新科进士,我也能去翰林院找他的掌院评理,让他丢了这个庶吉士的位置!” “大嫂,你别胡说。” 江柔立刻拉住顾婉婷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这事真的跟丁郎没关系,秋月都已经招认了,人证物证俱在,当铺的当票我们都从她的住处搜出来了,银子也已经追回来了,你还要怎么样? 难道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丁家院里出了个偷银子想爬床的丫环,最后反倒传成是老爷偷了夫人的银子,让别人笑话我们江家和丁家都治家无方吗?” 江柔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嫂嫂,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我和丁郎成亲后一直夫妻恩爱,宝儿都两岁了。 丁郎如今刚点了庶吉士,正是仕途要紧的时候,这个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丑闻,他这一辈子就毁了!我和宝儿往后还怎么过日子? 我是丁家明媒正娶的夫人,难道我还能害自己的丈夫,害自己儿子的爹吗?再说了,若是丁郎有需要,我身为他的妻子,自然愿意鼎力相助,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夫君无银钱可用?” 冯氏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心里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心气高,当初非要嫁给当时还是举人的丁绍峰,说自己将来一定要当一品诰命夫人,谁劝都劝不住。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丈夫中了进士,眼看着就要出头了,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放手?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顾婉婷身为娘家嫂嫂,自然也不好再多言。 俗话说夫妻共枕,床头打架床尾和。 人家小夫妻俩之间爱怎么闹腾都无所谓,转头,人家还是亲亲两口子。 所以,顾婉婷一介外人,又怎好再做那个恶人? 江柔又哭道:“要不是秋月妄图爬床,又怎会惹出这些事端来!说来这一切也都是她的错!” 江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柔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却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孩子,真是……从小就是这个倔脾气,自己选的路,就算是跪着也要走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做娘家人的,还能说什么?只是你要记住,要是往后丁绍峰敢对不起你,你随时回江家,我们江家永远给你撑腰。” 顾婉婷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嬷嬷拽了一下衣袖给拦住了。 冯氏看着丁绍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女儿坚定的眼神,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们也不干涉你。只是丁绍峰,我把话放在这里,柔儿是我们江家的掌上明珠,当年嫁给你也是看你乃谦谦君子,她陪你吃了那么多苦,你要是敢辜负她,我们江家就算拼尽全力,也绝对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冯氏这话说得就太重了。 想要对付丁家,何需拼尽全力? 就说江哲如今是五品官身,而江哲也是正六品了,再加上还有一个定北侯的女婿,这底子,岂是丁绍峰能招架得了的? 第369章 解决 丁绍峰连忙躬身,态度无比诚恳:“是是是,岳母教训的是,小婿这辈子绝对不会辜负柔儿,往后一定好好待她,若有半分对不起她的地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丁氏没再多留,她知道女儿主意已定,再多说也没用,只是又叮嘱了江柔几句,让她要是受了委屈立刻派人回江家报信,就带着顾婉婷离开了。 送走江家人之后,丁绍峰后背的衣裳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他刚才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完完全全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厅里神色平静的江柔,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敬畏。 “柔儿,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次真的就完了。” 丁绍峰走到江柔面前,语气里满是真诚,“我以前总觉得你性子温婉,没想到你心思这么周全,要不是你想出这个办法,今天我在岳母和大嫂面前,根本下不来台,说不定我的仕途真的就毁了。” 江柔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丁绍峰,我今天帮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你偷银子的事,是因为我知道,我和宝儿往后的荣华富贵,都系在你身上。 我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最后给别的女人腾位置的。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往后要是敢做出半点对不起我的事,我今天能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明天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到时候你别说当权臣了,就算是庶民都做不成。” 丁绍峰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语气无比郑重:“我记住了,柔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不起你,往后家里的事全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窗外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暮春堂的正厅里,落在江柔的脸上。 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心里清楚,这深宅里的日子,从来都不是靠情分撑下去的,是靠算计,靠权衡,靠手里攥着的筹码。 她今天放过丁绍峰,不是心软,是她算清楚了,和离的代价,远远比原谅他的代价大得多。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穷书生,她要的是往后的一品诰命,是权臣夫人的体面,是她和儿子这辈子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至于那点被偷的银子,还有那点被辜负的情分,跟她想要的未来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丁绍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妻子,比翰林院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还要让人不敢小觑。 他往后的日子,怕是永远都逃不开这个女人的掌控了。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不满,只有庆幸! 幸好,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江柔这边的处置很快,而且也十分恰当地传了一些风声出去。 丁绍峰手上余了一百两银子,余下的银钱都还了回去。 经此一事,也让江柔明白,男人的钱袋子,不能管得太紧了。 否则,今日能偷她的银子,下次兴许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掌院学士见丁绍峰照常当值,差事也办得不错,且迎来送往较之前略有几分收敛,对他的印象倒是有所好转。 尤其是他从自己夫人那里听说,好像是因为丁家的一个丫环想爬床,嫉妒主母,这才闯下大祸。 如今事了,倒也算是消停了。 至于是真是假,掌院学士可不会在意。 只要明面上没有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此等小事,谁会去认真计较? 江莞莞听说这件事最终的定论后,只是微微摇头。 要说这整件事,好像挺简单的。 从头到尾,只有秋月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江莞莞并没有要去救秋月的打算。 人是江柔的陪嫁,死契,而且被捏在江柔的手里。 也不知道秋月当初是怎么想的,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竟然以为和丁绍峰勾搭在一起,就能做妾? 她的卖身契都在江柔手上,届时只要挑一个丁绍峰不在府上的时间将人给发卖了,这都没有人能指责江柔半句! 蠢啊! 也不对,应该说是秋月自己贪。 她贪丁绍峰的那一楼柔情,也贪那个姨娘的身份。 到最后,梦醒,一场空。 所以,人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啊! 尤其是女人,定要谨记,男人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不知道为什么,江莞莞突然就想到了昨天夜里秦昭在床上哄着她说的那些话。 现在想想,可不也都是在诱哄她嘛! 明明说了不来了,可结果又被他给折腾得起不来床! 男人,果然没一个可信的! 不过,江莞莞没意识到,她想起秦昭的时候,更多的指责,基本上都是在床上发生的事。 丁府的大门缓缓合上,把外面的风雨和流言都挡在了门外。 这对各怀心思的夫妻,在这场偷银风波里,达成了最稳固的同盟。 往后的路,他们要一起走,踩着算计和权衡,往那万人之上的权臣之位,一步步走过去。 江柔可能没有意识到,有了第一次的妥协,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丁绍峰也在这一次的事件中,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的枕边人。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温顺。 她有心计,也有狠手段。 再往后,自己绝对不能再轻视她。 而且,以后再想要利用江柔的时候,光靠着甜言蜜语,显然是不行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利益紧紧地捆在一起。 比如说,他们之间有一个嫡长子。 丁绍峰的眼神微闪,或许,可以让江柔再生一个孩子了。 女人做了母亲,心就会越来越软。 就好像这次的事情一样,只要把儿子抱出来,江柔的眼神立马就暖了,说话的声音也软了,整个人都不一样。 所以,丁绍峰很快就理清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要用的方式。 丁绍峰越来越理智,不知不觉间,他和江柔的夫妻情份,已经开始由一层层的利益渗透了。 江柔自以为这次是自己做出了牺牲,也算是拿住了丁绍峰的把柄。 可她不知道,今日她为了保住丈夫的名声推出去一个秋月,往后深宅里的风,只会越来越大,比今日的这场暴雪,还要冷上百倍。 第370章 赴宴 带着些湿气的风,卷进定北侯府的青油马车里时,还带着点晨露的湿意。 江莞莞正抬手替身边的儿子整了整领口,指尖刚触到那片绣着小老虎纹样的锦缎,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清润的笑。 “夫人这手也太巧了,阳阳这一身虎头衣,怕是今天整个公主府里最惹眼的小公子。” 说话的是秦昭,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直裰,腰间悬着块温润的羊脂玉,眉眼间带着点世家公子特有的疏朗气。 他今早原本备的是一套黑衣的衣裳,但是被江莞莞给换下了。 理由也很简单,今日去的是公主府赴小公子周岁宴,若是穿得太过煞气了,不吉,也容易引得三公主和驸马不喜。 驸马本就是喜文弄墨之人,秦昭今日这番打扮,倒是更文气一些。 再说了,秦昭原本就是少年举人,险些成为文官的人,如今就算是做了武将,那也不能丢了文人的底子。 这次没有带奶娘,除了翠珠之外,还有胡嬷嬷、春月和春兰两人跟着。 要不是江莞莞怕带着年幼的阳阳赴宴人手不够,也不会特意让她们跟着一同前去 明着是帮着照看孩子,暗地里也是想让她们帮着留意宴会上的动静,毕竟三公主的宴席,从来都不是单纯吃酒看热闹的地方。 江莞莞指尖一顿,把阳阳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免得他在颠簸的马车里磕着,抬眼时唇边已经漾开一抹得体的笑。 “秦侯爷就别打趣我了,这孩子皮得很,前几日在府里追着猫跑,摔了个跟头,膝盖上的淤青刚消,我特意给他做这身厚点的衣裳,就怕他今天在公主府的假山丛里乱跑,再磕着碰着。” 阳阳攥着手里的小拨浪鼓,晃得咚咚响,奶声奶气地接话:“娘,阳阳不跑,阳阳要去看小弟弟抓周!” 秦昭被他逗得低笑出声,伸手从袖袋里摸出颗裹着金箔的奶糖递过去,看着小团子眼睛亮起来,才慢悠悠开口: “三公主这帖子下得有意思,别的宴席大多只请内眷,她倒好,明明白白在帖子上标了,要各家的公子小姐都来凑热热闹。 我前几日还听人说,驸马为了今天的抓周礼,提前半个月就从江南赶回来了,连他最惦记的富春江山水都没多待。” 这话刚好戳中了今日宴席最有意思的由头。 江莞莞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的暗绣,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谁不知道驸马爷是个散仙似的人物,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画的山水图都能堆满一整个书房了。也就小儿子的周岁,能把他从外面拽回来。 说起来,我前几日还在静安寺偶遇三公主,她那时候还笑着跟我说,就盼着今天孩子能抓个合心意的物件,将来别像他爹似的,天天想着往外面跑。”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均匀的声响,车窗外的街景渐渐从沿街的铺子换成了朱门高墙的贵宅。 秦昭的神色也稍稍敛了些,声音放低了几分:“夫人,今日宴上人杂,各家的内眷、年轻公子小姐都在,难免有人嘴里没个把门的。前几日丁府里那桩事,你心里得有个数。” 江莞莞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些,指腹蹭过衣袖上那朵绣得细密的牡丹,片刻后才松开来,唇边的笑意淡了点。 “我知道你说的是江柔那事。我压着没往外声张,就是怕闹得满城风雨,让别人看了我们江府的笑话。” 她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几年她跟着定北侯掌家,可以说是男主外女主内,把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出过这样的纰漏。 偏生自己那个妹妹江柔,做事也着实是太不靠谱了。 明知自己丢银子一事是内宅之事,定然是出了内贼,可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此事压下,反倒是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之后又是将自己的陪嫁丫环推出来,这怎么看,都是当家主母太蠢了! 高门大户家,此等有失脸面之事,要么就是捂得严严实实,防止泄出去一丝一毫; 要么就是直接敞亮地查明白,然后将恶奴报官受罚。 无论是哪一种,都算是聪明做法,也是那些夫人小姐们最常用的法子。 可偏偏这个江柔剑走偏锋,弄出来的像是个笑话! 秦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渐显露出来的公主府飞檐上,声音压得更稳。 “你做得对。这种家丑,一旦在宴席上漏出去,不知道要被人传成什么样子。今日人多嘴杂,咱们多留意着点,别让人抓着由头做文章。” 江柔丢脸,名声不好,江莞莞又能落个什么好呢? 亲姐妹啊! 江莞莞刚开始的时候都恨不能上门打江柔两巴掌。 但看在最后这件事也算是成功解决的份儿上,只能自己劝自己消气了。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公主府的正门口,早有候在那里的仆妇上前掀了车帘。 江莞莞先扶着阳阳下来,秦昭跟在身后。 三人刚踏上公主府的青石板台阶,就看见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上,正下来一对璧人。 那两人正是江述和顾婉婷。 江述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系着条嵌着绿松石的腰带,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点朝堂新贵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身边的顾婉婷穿了件水粉色的绣芍药襦裙,头上簪着支简单的银鎏金步摇,一下车就伸手轻轻挽住了江述的胳膊,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登对。 他们显然也刚到,正站在台阶下和迎上来的管家寒暄,一转头就看见了江莞莞一行人。 顾婉婷眼睛先亮了,轻轻拽了拽江述的袖子,两人一同走上前来。 “莞莞,可算看见你了!我们刚才在路上还说,怕是要迟到了,没想到刚好和你赶在一块儿。” 顾婉婷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开口就带着点热络的劲儿,目光落在阳阳身上,立刻就软了下来,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长命锁。 “哎哟,我们阳阳都长这么高了,快让舅母抱抱。” 阳阳认生似的往江莞莞身后躲了躲,露出半个小脑袋,手里的拨浪鼓还攥得紧紧的,逗得顾婉婷笑出了声。 第371章 聪慧人 江莞莞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婉婷的手背,唇边漾开真心的笑:“嫂子,出来赴宴还带什么礼物,平日里总想着他,都把他给惯坏了。” 站在一旁的江述也开了口,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江莞莞身侧的秦昭,对着秦昭微微颔首示意,才转向江莞莞,声音温和: “前几日就听说你要带着阳阳来,我们还想着要是碰不上,等会儿进了席也得去找你。今日这宴席,三公主可是下了大功夫,我刚才在门口看,连园子里那些难得一见的牡丹都摆出来了。” 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顺着台阶往府里走,仆妇们跟在身后,识趣地远远退开了几步。 廊下的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周围暂时没了别的客人。 顾婉婷的神色稍稍放低了些,伸手轻轻拽了拽江莞莞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了点:“莞莞,前几日……我们听说了点事,关于江柔妹妹的。” 江莞莞的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顾婉婷,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就知道,这事终究是瞒不过亲近的几家。 江述见状,立刻接了话,把话头往回拢了点,免得顾婉婷说得太直白。 “婉婷也是前几日去绸缎庄选料子,听见其它府里头的妈妈们随口议论,我们俩也跟着揪心了几天,就怕事情再压不下去。” 几人顺着游廊慢慢走,廊下挂着的琉璃灯被风轻轻晃得微微作响。 周围偶尔有路过的仆妇,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在廊下多停留。 江莞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两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不过江柔不该将此事给漏出来,可既然漏出来了,就该想着最好是报官解决,偏偏他们自己行事不严谨,到处都是漏洞,这才引得外人们议论纷纷。” 顾婉婷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她往江莞莞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我就说不对劲!前几日江柔回来给父母请安,我那时候就觉得她神色不对,说话吞吞吐吐的,我还以为是她心里头不痛快,现在想来,怕是那时候她就有些慌了。” 江述的神色沉了点,他左右扫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才开口:“莞莞,你嫂嫂已经去了一趟丁府,但有些话,她做嫂子的,也不能说得太硬,也怕江柔再生了嫌隙,你若是得空了,还是要再教教江柔,也劝劝你嫂子,没必要因为别人家的事,总伤神。” 江莞莞点点头:“我知道了,兄长。嫂嫂也是担心咱们江家人受牵连,所以小心些也没错。” 说白了,不还是怕江柔再影响到江家的名声? 也是让顾婉婷费心了,摊上一个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子。 秦昭一直跟在几人身后没说话,此刻才往前半步,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 “夫人说得对,言行谨慎些吧。今日宴上人多眼杂,各家都有想找咱们侯府把柄的人,咱们只要漏出半句话,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得乌七八糟。” 江莞莞和江述都跟着点头。 这话没毛病。 若是今天有两位小姐起了争执,明天就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而且理由定会五花八门。 为了争位置、争名花、甚至是争婚约,争哪位贵公子的一笑等等。 流言蜚语,可着实吓人! 顾婉婷猛地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捂住了嘴,往周围看了一眼,才后怕地压低声音:“哎哟,亏得咱们现在在这游廊的拐角处,要是刚才在门口说这些,被哪个有心的听了去,可就麻烦了。是我不好,刚才太急了,没顾得上场合。” 江莞莞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不怪你,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今天在宴席上,半个字都别提,免得隔墙有耳。等宴席散了,你们要是有空,就来我府里坐坐,咱们慢慢商量要不要插手。” 几人说着话,已经转过了游廊的拐角。 前面就是公主府的大花园,远远就能看见园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客人,穿红戴绿的公子小姐们在花丛间说笑,仆妇们端着茶盘往来穿梭,热闹的声响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三公主身边的大丫鬟早就等在那里,一看见江莞莞,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定北侯夫人可算来了,公主在正厅等着您呢,就盼着和您说几句体己话。” 跟着大丫鬟往正厅走的时候,江莞莞才发现,今日来的客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正厅里摆了十几桌酒席。 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点,周围的屏风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连房梁上都挂着小小的红荷包,一看就是为了小公子的周岁特意布置的。 三公主李长乐正穿着件大红色的绣牡丹褙子,站在正厅门口迎客。 她今年也就二十几岁,眉眼明艳,身后跟着一群伺候的仆妇,看着就有金枝玉叶的气派。 一看见江莞莞,三公主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伸手就拉住了江莞莞的手。 “哎哟,我的好莞莞,你可算来了!我前几日还派人去府里问你身子好不好,就怕你今日不来,我这宴席都少了大半意思。” 三公主也是得了皇后的暗示,让她与定北侯府交好。 话不需要说明,三公主也是个聪慧人,自然一点即透。 所以,打去年开始,三公主府但凡是有什么宴会,总会给江莞莞递贴子,这也附和身份,挑不出毛病。 江莞莞笑着回握住她的手,把身边的阳阳往前推了推。 “我这哪敢不来啊,早就盼着看看咱们小公子的模样了。你看我们家阳阳,今早天没亮就醒了,吵着要来看小弟弟,我拦都拦不住。” 三公主的目光落在阳阳身上,立刻就软了,伸手从丫鬟手里端过来一盘精致的蜜饯,递到阳阳面前: “哎哟,这小公子长得可真俊,和他爹定北侯倒是生得有七分相像,日后都是名满京城的俊公子呢!快拿着吃,等会儿小弟弟抓周,让你第一个去看。” 顾婉婷和江述也上前行了礼,三公主笑着摆摆手,江述直接一个侧身,站到了秦昭身侧。 三公主目光扫过他们,打趣道:“你们俩可真是形影不离,说起来,你们姑嫂的感情是真好,而且江少夫人和小江大人也是夫妻情深啊。” 第372章 抓周 顾婉婷的脸一下子红了,轻轻往江述身后躲了躲,惹得周围的女眷们都笑出了声。 这时候,又有几家客人走了进来,三公主忙着去迎客。 江莞莞几人就被引到了靠窗边的一桌坐下,刚坐下,旁边桌的几个夫人就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 “秦夫人,前几日我在珠宝行看见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想着肯定合你的心意,等改日我去你府里,咱们一同去瞧瞧。” “秦夫人,你们府里最近新来了一个厨娘是不是?我前几日去你府里赴宴,吃的那道樱桃肉,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这些夫人们的话里全是热络,可江莞莞心里清楚,这些人大多都是面上的交情,指不定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打听侯府的私事。 她笑着一一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显得过于热络,半句话都没往府里的私事上引。 可偏偏就有那不长眼的。 坐在斜对面的王侍郎家的夫人,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秦夫人,我前几日听人说,你们府里来了几位江南过来绣娘,是不是?我家前几日想请人来教我家女儿绣花,还想着要是绣娘有空,能不能来我府里坐坐。”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声音都淡了几分,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江莞莞身上。 顾婉婷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刚想开口打岔,就听见江莞莞笑着开了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侯府近来的确是添了几位绣娘,不过也放出去了几位绣娘,要换季了,她们手上的活计也多,怕是没功夫去外面走动。等回头我让家里的绣娘去给你送几幅新绣的帕子,保管你喜欢。” 几句话就轻描淡写把话题堵了回去,王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两声,再也没敢提这事。 王夫人哪里是问什么绣娘啊,这是想借着绣娘的事,把话题扯到内宅上,再扯到江柔身上。 这些夫人们说话,个个都是事先练习过的。 王夫人之所以提到绣娘,无非是因为江柔推出来的那个秋月,正是以绣活出众才被当做陪嫁带入丁府的。 坐在一旁的秦昭端着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赏。 江莞莞这掌家的本事,果然不是白来的。 好不容易把这波寒暄应付过去,花园里的乐声忽然响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最要紧的抓周礼,要开始了。 仆妇们端着铺着红布的大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摆得满满当当,全是抓周要用的物件: 有小小的金元宝,有精致的胭脂盒,有刻着花纹的小弓箭,还有算盘、印章、佛经、小铲子…… 摆得琳琅满目,看得周围的公子小姐们都发出一阵轻轻的惊叹声。 三公主的小儿子被奶娘抱着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肚兜,胖嘟嘟的,脸蛋像个圆圆的苹果,一出来就晃着小手咯咯笑,看得满屋子的人都心都化了。 驸马跟在奶娘身后,他穿着件素色的长袍,眉眼清俊,身上带着点淡淡的墨香,一看就是常年画画的人。 此刻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你们看,小公子的眼睛多亮啊,将来肯定是个有大出息的。” “我看他肯定要抓那个金元宝,你看他眼睛都往那边瞟呢。” “我倒觉得他会抓小弓箭,将来说不定能像定北侯似的,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驸马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可别给他戴这么高的帽子,我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将来要是能喜欢读书,我就心满意足了。” 话刚说完,奶娘就把小公子放到了铺着红毡的地上。 满屋子的声音瞬间都淡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胖嘟嘟的小娃娃身上。 只见他晃悠着小身子,先是往旁边爬了两步,伸手碰了碰那个金元宝,周围立刻传来一阵轻轻的惊呼。 可他碰了一下就丢开了,又转头去摸那个胭脂盒,把盒盖掀开,沾了满手的胭脂,往脸上抹,逗得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三公主站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指着更爱风月的表弟说:“你看你看,我就说这孩子随你,将来怕是要天天往脂粉堆里钻。” 许表弟撇撇嘴,一脸不认同:“这也能扯到我身上?” 驸马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紧紧跟着自己的儿子。 就见小娃娃抹了满脸胭脂,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手脚并用地往托盘的另一头爬。 绕过了算盘,绕过了小弓箭,绕过了亮闪闪的印章,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把就攥住了托盘最里面那支小小的毛笔。 他把毛笔攥在手里,晃了晃,然后抬起头,对着驸马咯咯地笑。 小脸上的胭脂印子一道一道的,手里的毛笔举得高高的,像是在炫耀什么宝贝。 满屋子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啊!抓了毛笔!将来肯定是状元郎!” “驸马爷您看看,这孩子天生就和您投缘,将来肯定能继承您的一身本事!” “恭喜三公主,恭喜驸马爷!小公子将来必定才高八斗,前途无量啊!” 驸马大步走过去,弯腰把小儿子抱了起来,那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全是藏不住的狂喜。 他伸手轻轻刮了刮小儿子的鼻子,大声笑着说:“好!好儿子!不愧是我蒋瞻的儿子!来人!把我前几日从江南带回来的那套湖笔取来,赏给我的小公子!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人人都有一份我亲手画的山水扇面!” 底下的仆妇立刻应声下去准备,满屋子的人都在道喜。 三公主看着抱着儿子笑得像个孩子似的驸马,又好气又好笑,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转头看向江莞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笑意。 顾婉婷凑到江莞莞耳边,小声说:“你看驸马爷那样子,怕是现在把整个公主府都赏给小公子都愿意。” 江莞莞笑着点头,刚想说话,就看见人群的角落里,有个穿青衫的小丫鬟,正鬼鬼祟祟地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转身就悄悄溜出了正厅。 第373章 给我家姑娘做主啊! 秦昭顺着江莞莞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那丫鬟我见过,是安南侯府的人。” 江莞莞的指尖猛地一凉。 她就知道,今日这宴席,不可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抓周的热闹还在继续,仆妇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丝竹乐声再次响了起来。 公子小姐们纷纷起身,往园子里的假山花丛走去,趁着酒兴吟诗作对。 夫人们则围在三公主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小公子,整个正厅里闹哄哄的,可江莞莞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个小丫鬟是安南侯府里宋依依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叫柳枝,她不是跟着宋依依“去进香”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公主府里? 江莞莞今天跟谢枝意见面寒喧的时候,还听她提到,说是宋姨娘去祈福了,难道这个柳枝是跟着谢枝意来公主府的? 秦昭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来,稳得像一块石头:“我刚才跟着她出去看了一眼,她没往别的地方去,直接去了西跨院,现在正和几个不认识的仆妇说话。那几个人我看着眼生,不像是公主府里的人。” 江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端着茶杯,看似在赏玩杯身上的花纹,声音压得只有身边三个人能听见: “我刚才看见,王侍郎家的公子,刚才也跟着那丫鬟往西跨院去了。那家伙素来和定北侯府不对付,去年乡试的时候,他作弊被我参了一本,一直记恨到现在,也算是恨上我们江家了。” 顾婉婷的脸都白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他们……他们不会是想在这里把江柔的事捅出去吧?不对,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已经把偷银子的内贼推出来了,难道他们还想着借此生事?” 江莞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个进宫告过御状的人,见过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怎么能在一个宴席上乱了阵脚? 她抬眼看向春月:“你现在悄悄过去,别打草惊蛇,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要是他们真的想把事闹出来,先把柳枝扣下来。” 春月微微颔首,起身装作去外面透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江莞莞又转向江述:“你去找到驸马,就说我有幅前朝的山水图,想请他帮着品鉴,把他先拖在书房里,别让他等会儿撞见这些糟心事。这事要是闹到皇家人面前,咱们都不好交代,能私下压下去,就绝对不能闹大。” 江述立刻起身,顺着人群的缝隙往后院走去。 顾婉婷看着江莞莞,眼底全是担心:“莞莞,那我呢?我能帮上什么忙?” 江莞莞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你去那些年轻的夫人堆里,和她们说说绣花的花样,把她们的注意力都引开。 等会儿要是真的有人想挑事,你就带着她们往花园的牡丹丛那边走,别让她们围过来看热闹。人越少,这事越好收场。” 顾婉婷用力点头,起身端着茶杯,笑着往那群小姐堆里走去,没一会儿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显然是被她的话题吸引住了。 江莞莞低头看了一眼正攥着奶糖吃得满脸都是的阳阳。 把他托付给身边最信任的胡嬷嬷,轻声嘱咐:“带着小公子去旁边的小厅里玩,别出来,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让他出来。” 胡嬷嬷应声带着阳阳退了下去。 江莞莞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指尖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脑子此刻清醒得很。 她知道,今日这关,躲是躲不过去了。 至于秦昭,早就被其它大人们给围住了。 毕竟,秦昭可是帝宠最盛的朝堂权贵。 没过多久,春月就回来了。 她的神色有点沉,走到江莞莞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商量好了,等会儿宴席过半,就由柳枝冲出来,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你曾苛待江府中寄居的杜姑娘,还说是你手太长,见不得杜姑娘貌美,特意寻了个罪名给她安上,将人撵出去。他们还找了几个泼皮,等会儿就在府门口闹,把事往大了传。” 江莞莞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是现在,她有些糊涂。 这个局,到底是宋依依布下的,还是谢枝意的意思? 又或者是安南侯府的授意? 她还以为宋依依安稳在侯府做她的世子小妾,没想到,背后竟早早布好了局,就等着在今日的宴席上,把她定北侯夫人的名声彻底踩烂。 “他们现在在哪里?”江莞莞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他们往这边来了,柳枝手里还攥着个装着碎银子的粗布旧荷包,看样子是想等会儿拿出来当‘证据’。” 春月的目光扫过正厅门口,已经看见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周围的热闹还在继续,三公主正抱着小公子,给身边的夫人们看他手里攥着的毛笔。 没人知道,一场针对定北侯府的风波,马上就要掀起来了。 就在柳枝马上要冲进正厅的时候,江莞莞忽然起身,端着酒杯,笑着往三公主那边走了过去。 “公主,今日小公子抓了毛笔,是天大的喜事,我特意准备了一份薄礼,想送给小公子。” 江莞莞的声音清亮,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她身后的丫鬟立刻递上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雕着百子图的端砚,质地温润,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满屋子的人都发出一阵惊叹声。 三公主笑着接过匣子,刚想说话,就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了正厅门口,正是柳枝。 “公主殿下!求您给奴婢做主!求您给我家夫人做主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盆冷水倒进了滚油里,整个正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柳枝身上。 王侍郎家的夫人坐在角落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端着茶杯,就等着看好戏。 三公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身边的管家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哪里来的不懂事的丫鬟!竟敢在这里撒野,还不快拖下去!” 第374章 悄无声息压下去 “不要!不要拖我!” 柳枝往地上一滚,哭着喊,“我要见公主!我要见各位夫人!定北侯夫人江莞莞,心狠手辣,苛待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不过是寄居在江府,蒙江大人庇佑,但她却见不得我们姑娘好,强行给她安了一个罪名,将我们姑娘给赶出去!各位夫人给我们做主啊!”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都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莞莞身上,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的带着点幸灾乐祸。 毕竟,柳枝这话里说的,可是江府,也就是江莞莞的娘家。 一个出嫁女,却随意插手娘家的内宅之事,这可是大忌! 况且,听着刚刚那个柳青的意思,这位杜姑娘是得江大人庇佑,也就是说,这位杜姑娘极有可能是和江哲有什么牵扯,却被江莞莞给赶走了? 这,这不成了女儿来插手父亲房里事了?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且倒反天罡啊! 王侍郎家的夫人立刻假惺惺地开口:“哎哟,这是怎么话说的?侯夫人平日里那么和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江莞莞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你说我诬陷你家姑娘,可有证据?” 柳枝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高高举起来:“这就是证据!这是我家姑娘给我的信和仅剩的碎银子,我家姑娘生生被你逼死了啊!就是你心太狠,才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莞莞要慌了的时候,秦昭忽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拽着两个穿青衫的男人,往地上一推,那两个人就“扑通”跪在了地上。 “柳枝,你说这银子是杜姑娘让你拿出来的,那我问问你,”秦昭的声音清冷,“这两个男人,是城东赌坊的打手。” 秦昭的声音更冷下几分:“你的兄长嗜赌,在赌坊里欠下了五百两银子,你们还不起,却得到了对方指的别一条明路,是不是? 刚才你们在西跨院商量,想借着今日的宴席,往本侯夫人身上泼脏水,好把这事赖过去,我说的对不对?” 那两个打手早就被秦昭制住了,此刻吓得魂都飞了,他们不傻,背后的主子再硬,这里可是公主府啊! 两人立刻磕头如捣蒜,生怕慢一步,这个机会就是对方的了。 “我说!我说!是王公子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让我们今天撺掇这个丫鬟在这里闹,说只要把定北侯夫人的名声搞臭,剩下的银子就不用我们还了!如果顺带着能把江述妻子的名声也搞坏了,就再多付我们一百两!”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傻了。 柳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哭。 江莞莞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枝,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我本来想着,那位杜姑娘年纪小,又是罪臣之女,就算她一时糊涂,意图篡改父亲手上的卷宗,这可是重罪! 虽说后来她被大理寺带走,但我和江家都没有将此事宣扬出去,就是想要给她留个体面。 可你们倒好,非但不知悔改,还想着往我身上泼脏水,毁我定北侯府的名声。今日这么多贵人在这里,我倒要问问你们,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三公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平日里最恨别人在自己的宴席上搞小动作,猛地一拍桌子: “好啊!竟敢在我的公主府里撒野!简直是无法无天!来人!把这个丫鬟拖下去,还有他们口中的王公子,立刻给我带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是谁允许他在我的地盘上兴风作浪的!” 仆妇们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似的把柳枝拖了下去,刚才还等着看好戏的王夫人,此刻脸白得像一张纸,瘫在椅子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周围的人看着江莞莞的目光,全变成了敬佩。 刚才那样的场面,换做别的内眷,早就慌得哭出来了,可她居然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查得明明白白。 这份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没过多久,江述就带着驸马走了回来,驸马刚才在书房里,已经听江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看着满屋子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说今日宴席肯定要出事,亏得秦夫人处置得当,不然我这小儿子的周岁宴,就要被人搅得乌烟瘴气了。” 一场眼看就要掀起来的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去。 丝竹乐声再次响起来,可满屋子的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宴席,最出彩的不是抓周的小公子,而是站在正厅里,从容不迫的定北侯夫人。 哦对了,还有和秦夫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定北侯。 宴席散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公主府的檐角,把满院的海棠花都染成了暖红色。 客人们陆续告辞,走的时候看向江莞莞的目光,都带着几分不一样的敬重。 谁都知道,今日这事,要是换了别的主母,要么当场乱了阵脚,闹得家丑外扬,要么被人拿捏住把柄,以后在京里抬不起头。 可江莞莞非但没让家丑外扬,还顺带着把背后想搞鬼的人揪了出来,既保住了定北侯府的脸面,又没让三公主的宴席沾上晦气。 这份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 三公主拉着江莞莞的手,一直把她送到府门口,眼底全是感激: “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小儿子的周岁宴,就要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我早就说过,你是个能扛事的,连金鸾殿都敢闯,什么事情能难得住你!今日这点小事,在你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江莞莞笑着摇头:“公主客气了,今日是我府里的人不懂事,差点扰了你的宴席,该我给你赔罪才是。等过几日,我和嫂嫂再来给你赔不是,以后绝对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话落,她小声道:“公主,那个小丫环如今在安南侯府当差,是世子小妾的一个丫环。另外,她口中的那位杜姑娘,先前就被我们查出来与王尚书暗中有来往。” 三公主立马会意:“放心,我心中有数。” 第375章 各方不安 顾婉婷和江述也走了过来。 顾婉婷拍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刚才我看见那个丫鬟冲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莞莞你居然一点都不慌,太厉害了!” 江述笑着点头:“今日这事,处置得太漂亮了。既没把杜若薇的事闹大,又把背后想搞鬼的王家给揪了出来,以后京里那些想打咱们主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秦昭站在一旁,看着江莞莞,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我早就说过,夫人掌家,没人能在她手里占到便宜。” 这话,换得几人一阵轻笑。 而江莞莞则是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听着可不像是在夸人啊! 倒显得她是个多厉害多霸道的人。 几人站在公主府的台阶下,看着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好像就这么随着晚风散了。 江莞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着的阳阳,小团子手里还攥着三公主赏的小毛笔,嘴角带着点甜甜的笑意。 她抬头看向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透亮。 这几年在侯府掌家,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宅院里的暗流,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磨人,可她从来都没怕过。 只要她时刻保持清醒,逻辑思维严谨,就算有再多的牛鬼蛇神跳出来,她也能凭着自己的手段,把这些风波一一抚平。 马车再次稳稳地驶了起来,阳阳在怀里睡得正香。 江莞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唇边漾开一抹从容的笑。 今日这周岁宴,小公子抓了毛笔,得了驸马的满心欢喜。 而她,也借着这场风波,给整个京城的人,都亮了亮定北侯夫人的底气。 往后的日子,也不知道是能清静下来,还是要越来越热闹。 当天晚上,秦昭再回来时,就已经查到了杜若薇的相关。 “这个杜若薇的确已经死了,但比较有意思的是,她先是被人从大理寺里保了出来,但是没几天,她的尸体就漂在了护城河里。” 江莞莞皱眉:“看来还是我大意了。” 秦昭将她拥入怀里,安慰道:“不怪你。毕竟,谁能想到那些人竟然还会利用一个死人呢!” 江莞莞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反而还有几分不安。 “不知道是谁杀了杜若薇,更不能确定这件事的背后推手到底是谁。利用的是安南侯府的丫环,你说张珩到底是暗处的算计者,还是他属于棋子中的一环?” 秦昭拧眉,犹豫一下之一,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我的人从安南侯府打听到的消息,这件事,安南侯父子并不知情。而且那个柳枝也被安南侯府的人亲自捆了送到公主府。” 很明显,安南侯府在表明态度。 “安南侯与贤王府向来走得近。可他们都不知情,那也就是说,这件事与贤王府无关?” “未必!” 秦昭顺手勾了她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 “莞莞,贤王府内部也并非是一股绳。贤王府内部同样是有势力纷争,不过,大多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矛盾。这次的事,不能因为安南侯不知情,就否了贤王。” “明白了。这次的事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教训。日后再做事,万不可再大意,更不能太过仁善。” 秦昭笑了,他的小妻子,总算是懂了。 成亲这么久,哪怕是连孩子都有了,但是江莞莞仍然心存良善,轻易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人。 但是身处在大夏的权利中心,谁又能真正地做到干净且无辜呢? 同一时间,江府。 顾婉婷亲自确认过孩子已经睡下后,这才略有几分愁苦地回到寝室。 “夫君,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唉!日后小心些吧。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外出了。至于一些应酬宴会,能推则推,推不掉的,那就多加小心,尽量多带几个人跟着。” 顾婉婷眉心拧地更紧了。 “夫君,我真有些怕了。你说说这个杜若薇,人都死了,还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也得亏了是三公主,她和莞莞向来交好,所以将此事压下,若是换了旁人,还不知道要闹到何等地步。” 江述笑了笑:“今日之事,也是三公主在主动向定北侯府示好。她将此事压下,也是为了抓周宴不受影响,而且还能卖妹夫一个好。” 顾婉婷一噎,怎么感觉更不安心了呢? “放心吧,妹妹有妹夫护着。而且妹妹明显比你更擅于解决这等棘手之事。日后若有不决之事,多与她商量。” “知道了,夫君。那今日之事,可以告知父亲?” “我已经告知他了。杜若薇已经死了,但事情并未结束,谁杀的她,谁救的她,她生前又是否还留了其它东西等等,都得想法子查明。” “夫君要去查?会不会有危险?” “不!妹夫派人过来知会过,他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哦,若是定北侯的话,那还好。毕竟他手上有人可用。而且他还兼着上青卫指挥使呢,定然不会有事。” 书房里,江哲可是坐立难安了。 这一次,他是真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那一点点贪色,到底是给家里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也罢!左右那杜若薇已死,仅凭着贱婢的几句疯言疯语,也惹不出什么乱子来。唉,罢了。往后还是安稳当值,莫要再想旁的了。” 江哲想到自己如今也是当祖父的人了,完全没必要再纳妾,大不了,多收几个美婢便是,内宅也能消停些。 况且嫡长子又争气,还有一位定北侯女婿,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算了,算了。 美色于他,到底还是祸多于福。 莫再想了! 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杜若薇,京城中不知道多少人今晚都难以安眠。 王侍郎府中,此时更是哀声一片。 柳枝和那两名打手口中的王公子,便是他家的一位庶出公子。 好在只是一个庶出的,所以王侍郎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直接命人将其捆了,然后亲自带着去了公主府请罪。 可惜,连门都没进去。 无奈之下,王侍郎只得将人带回来,一顿板子伺候,再命人将消息送到公主府,只盼能留一条活路。 第376章 重病 京城里的盛夏花香还没散尽,一道消息便像被风卷着的残荷叶,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各府高门的深宅里。 端荣大长公主沉疴不起,已经三日不曾下床了。 端荣大长公主,是明盛帝的亲姑姑。 先帝在世时便极受宠爱,下嫁林家嫡长子之后,更是恩宠不衰。 当今陛下登基之初,诸王虎视眈眈,端荣大长公主的长子林默率三千亲卫守在宫城门外,浴血拼杀半日,硬生生为陛下稳住了局面。 这份从龙之功,让林默受封英国公,林家一跃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世家。 如今大长公主一病,整个公主府立刻成了漩涡的中心。 府门外的车马从清晨排到日暮,林家的子嗣、旁支的亲眷、往来密切的勋贵,一个个捧着礼帖往里走,脸上挂着忧色,眼底却藏着算计。 谁都知道,大长公主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几代积攒下来的奇珍异宝,还有当年先帝赐下的手谕、宫中往来的密信,以及一批跟着她几十年、在朝野各处都有门路的旧仆。 这些东西,落在谁手里,都足以在朝堂上换一场泼天的富贵。 内堂外的抄手游廊里,二老爷林松正背着手踱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满是焦躁。 “人呢?母亲醒了没有?” 他一把拉住路过的侍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侍女吓得一哆嗦,连忙屈膝行礼:“回二老爷,太医刚出来,说公主殿下今日精神略好些,只是还不见外人,只许大夫人进去侍疾。” “大夫人,又是大夫人!” 林松猛地甩开手,嘴角撇出一抹怨毒。 “我是林家嫡出的二儿子,母亲病了这么久,我连她的面都见不上?大哥占着英国公的爵位,如今连母亲跟前的位置也要占尽不成?” 他身后的二夫人柳氏连忙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道:“老爷别急,大嫂在里面又如何?母亲心里向来偏疼咱们的儿子,等会儿我亲自端着参汤进去,总能寻着机会说话。你忘了?前几日母亲还说,要把城西那一条街的铺子留给咱们哥儿呢。” 林松的脸色稍缓,却依旧拧着眉:“就怕那老婆子糊涂,把东西都乱给了。你盯着点,但凡有旁支的人凑上来,立刻给我拦回去。母亲的东西,哪有他们沾手的份!” 夫妻俩在廊下低声算计,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几个林家的旁支子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不满。 “瞧瞧二老爷那副样子,把公主府当成他自己的私宅了不成?” “可不是嘛,这些天我们来侍疾,哪一次不是被他的人拦在门外?说是怕扰了大长公主清净,我看他是想把所有好处都独吞了!” “急什么,大长公主还没闭眼呢,真要论起来,东西也轮不到他一个二房说了算。英国公大度,不跟他计较,我们可不能由着他欺负。” 一时间,整个公主府表面上人人衣不解带侍疾,背地里却早已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揣着心思。 有的想求大长公主在陛下面前为自家子弟谋个好差事; 有的想捞几间铺面几处田产; 有的甚至盯着大长公主手里那几样连皇宫里都少见的至宝,只等着她一松口,立刻据为己有。 而此刻的内寝里,端荣大长公主正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窗纸上的霜花,鬓边的白发散乱着,全然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 英国公夫人沈氏正坐在榻边,用银勺一点点喂她喝温水,动作轻得怕惊着她。 “外面……吵得很吧?” 大长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沈氏的手一顿,连忙柔声道:“母亲别多想,兄弟们都在外面守着,个个都惦记着您的身子,谁也不敢吵闹。太医说您得静心,等养好了,院子里的桂花估计也就开了,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去园子里赏桂花。” 大长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咳了两声,眼角滑下一滴冷泪。 “我还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哪里是来侍疾的,是来抢我的东西的。这些天,林松天天在我门外转,一会儿说要把他儿子带到我跟前侍疾,一会儿说要替我整理私库,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沈氏不敢接话,只能用帕子轻轻替她擦着胸口顺气。 “我这一辈子,见过多少风浪。” 大长公主望着屋顶的雕花梁木,眼神飘得很远。 “当年你公公战死,我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撑着林家,后来陛下登基,诸王作乱,阿默在宫门外拼杀,我抱着当时还小的宵哥儿,在宫墙根下躲了整整一夜。什么人心没看透?” 她顿了顿,忽然抓住沈氏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个病人:“莞莞……莞莞有没有来过?” 沈氏心里一紧,连忙回道:“前几日定北侯府递了帖子,说夫人亲自过来探望,可……可被二弟妹拦在二门了。二弟妹说您身子重,怕外人进来过了病气,只把礼物接了,人没让进来。” “混账!” 大长公主猛地一拍榻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母亲!您别动气!”沈氏吓得连忙替她拍背,急得眼眶都红了。 “林松……柳氏……一对蠢货!” 大长公主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也不想想,莞莞是什么人?定北侯文武双全,又深得陛下器重,这样的英才,早晚还是要再回到边关的。莞莞是他的妻子,性子坚韧,心里敞亮,比我这些不成器的儿孙强百倍!他们竟敢把她拦在外面,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傲慢无礼到了极点!” 她这一怒,整个内堂的侍女太监都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大长公主指着沈氏,声音斩钉截铁,“你现在就派人,立刻去定北侯府,就说我醒着,想见江莞莞,让她明日一早就过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再拦她!” 沈氏连忙应下:“儿媳知道了,这就亲自去安排。” 她心里清楚,大长公主这是动了真怒。 这些天二房夫妇的所作所为,早就惹得府里上下怨声载道,只是碍于情面没人敢说。 如今大长公主点名要见江莞莞,这事怕是要起波澜了。 第377章 见好就收 江莞莞第一次来公主府的时候,正是三日前。 那天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褙子,带着贴身侍女翠珠,马车停在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见是定北侯府的车马,本来不敢怠慢,刚要往里通传,就被匆匆赶过来的柳氏拦了下来。 柳氏穿着一身鲜亮的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端起来的傲慢,挡在二门处,连台阶都没让江莞莞上。 “哎哟,这不是定北侯夫人吗?” 柳氏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真是不巧,大长公主殿下如今病得重,太医反复叮嘱,万万不能见外人,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您这身份尊贵,要是在我们府里沾了什么不适,我们林家可担待不起。” 江莞莞站在台阶下,望着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卑不亢:“林二夫人说笑了,我是奉了婆母之命,特意过来探望大长公主的。当年我被人为难,大长公主还曾为我说话,且时常过来陪同,算不得什么外人。如今她老人家病重,我岂能连门都不进?” 柳氏却往门前一站,双手往腰间一叉,摆明了不让路。 “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府里规矩严,但凡不是林家血脉的,一律不许进内寝。你虽是大长公主喜欢的小辈,可到底是外姓人。再说了,你一个侯夫人,身边带着那么多仆人,万一扰了里面的清净,谁能负责?” 她身后的几个仆妇也立刻上前,摆出了阻拦的架势。 翠珠气得脸都红了,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江莞莞用眼神制止了。 江莞莞看着柳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既然林二夫人这么说,那我也不好硬闯。只是我带来的几样东西,还请二夫人务必替我送到大长公主跟前。 这是我亲手挑选的燕窝,还有北疆进贡的老山参,是当年我夫君在战场上得来的,最是养气。麻烦二夫人替我转告大长公主,就说莞莞惦记着她的身子,等她好些了,我再过来陪她说话。” 她说完,示意翠珠把礼盒递过去。 柳氏的眼睛在那支老山参上扫了一眼,立刻让仆妇接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看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行,你的心意我替你带到,你先回吧。” 就这么着,江莞莞连大长公主的面都没见上,就被柳氏客客气气地拦出了公主府。 马车驶远之后,翠珠才忍不住抱怨:“夫人!那柳氏也太欺负人了!她一个二房夫人,凭什么拦着您不让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平日里多喜欢您,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生气呢!” 江莞莞坐在马车上,轻轻掀开窗帘,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急什么。” 她淡淡开口,“柳氏这是被眼前那点好处迷了心窍,她以为拦着我,就能把大长公主的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她忘了,这京里的天,从来不是她一个二房夫人能说了算的。” 她太清楚林家这些人的心思了。 当年定北侯镇守边关,手握重兵,京里多少人明里暗里拉拢,又有多少人在背后忌惮。 后来定北侯被调回京城,任上直卫指挥使,这更是让多少人红了眼! 大长公主素来是个明白人,她知道江莞莞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反而多次在人前说,江家女儿性子坚韧,有当年她年轻时候的几分影子。 只是江莞莞没想到,柳氏竟会蠢到直接把她拦在门外。 “翠珠,”江莞莞忽然开口,“你找个机会,把今日我被拦在公主府二门的事,悄悄透给大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不用刻意说什么,就当闲聊提一句就行。” 翠珠眼睛一亮:“夫人是说……” 江莞莞轻轻摇头:“大长公主是何等人物,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不必去告状,只要让她知道,她的一片心意,被人糟蹋了就行。” 果然,大长公主白天刚问过江莞莞,晚上这事就传到了大长公主的耳朵里。 是大长公主身边跟着她几十年的老太监李顺,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殿下,”李顺低声道,“定北侯夫人那日在二门站了小半个时辰,二夫人连一口茶都没让进,最后只把礼物接了,人就打发走了。夫人身边的侍女都快急哭了,但是夫人自己却半点没恼,客客气气就走了。” 大长公主听完,当时就把手里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好,好得很。”她气得浑身发抖,“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敢把我想见的人拦在外面!柳氏一个外来的媳妇,也敢在我的府里当家作主了!我看她是忘了,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一声怒喝,隔着窗纸都传了出去,吓得外面的仆人们跪了一地。 李顺连忙上前劝,劝了好半天,大长公主的气才稍稍顺了些,却依旧余怒未消。 所以第二日,英国公夫人沈氏亲自带着人,捧着名帖,坐马车去了定北侯府。 沈氏见到江莞莞的时候,脸上满是歉意,拉着她的手就不肯放:“莞莞,是我们府里人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母亲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就问你,听说你被拦在门外,当时就动了大怒,骂了二房夫妇好半天。今日我亲自来接你,你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回府去,母亲等着见你呢。” 江莞莞连忙起身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国公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那日没见到大长公主,心里正惦记着呢,怎么敢怪府里的人。只是我怕我贸然过去,再扰了大长公主的清净。” “不会不会!”沈氏连忙摇头。 “母亲说了,谁要是再敢拦你,直接乱棍打出去。今日我亲自陪你进府,我倒要看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江莞莞也是见好就收,英国公这样的人家,可不能轻易得罪。 况且,做错事的是二房,与长房的沈氏何干? “您亲自来这一趟,实在是折煞我这个晚辈了。”话落,江莞莞又冲着沈氏福上一礼。 她这一福身,沈氏的心情总算是顺畅了些。 毕竟,她堂堂国公夫人,亲自来请一个小辈,还是有失身份的。 第378章 传家之宝! 两人说着话,一同上了马车,往端荣大长公主府而去。 马车停在公主府大门前的时候,整个府里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英国公夫人会亲自去把江莞莞接过来。 往日里那些躲在暗处算计的人,此刻都纷纷探出头来,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松和柳氏刚从后院出来,一眼就看见江莞莞被沈氏陪着,从马车上下来,径直往二门走。 柳氏的脸瞬间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林松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慌什么!”林松压低声音,咬牙道,“她就算来了,也只是个外姓人!母亲病成这样,难道还能把重要的东西给她不成?我看大嫂是老糊涂了,竟把这种人往府里引。” 柳氏颤声道:“我前几日刚把她拦在门外,如今她来了,万一在大长公主面前告我一状,我可怎么办啊?” “怕什么。”林松冷哼一声,“你就一口咬定,你是怕过了病气,才不让外人进来。母亲素来最讲规矩,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外姓夫人,治你的罪不成?” 夫妻俩强装镇定,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柳氏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意,对着江莞莞福了福身:“哎哟,秦夫人今日怎么来了?你看我前几日还想着,等大长公主好些了,再派人去请你呢。” 如果可以,柳氏是真不想行礼。 但不行礼不行,她丈夫只是谋了个闲职,且堪堪五品,还没有实权。 她自己甚至都没能得一个诰命,顶天儿了就算是一位官夫人。 所以,哪怕是江莞莞年纪小,辈份小,那也是正经有诰封的侯夫人,按规矩,柳氏下跪都不算过分。 江莞莞看着她,淡淡一笑:“多谢二夫人惦记。只是大长公主惦记我许久了,我今日过来侍疾,也是应当的。” 沈氏在一旁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二弟妹,母亲如今精神正好,特意吩咐了,要见莞莞。你带着人在这里挡着,是怕我们进去扰了母亲吗?” 柳氏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往旁边让了路。 江莞莞也不再看她,跟着沈氏,径直往内堂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种满了海棠的庭院,一路走到大长公主的内寝门外。 李顺早就候在那里,见她们过来,连忙掀开帘子,笑着道:“夫人,秦夫人,殿下醒着呢,正等着你们呢。”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内堂里点着安神的香,淡淡的药味混着香气,并不难闻。 大长公主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看见江莞莞进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莞莞……”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颤抖。 江莞莞快步走到榻边,屈膝跪下,眼眶瞬间就红了:“臣妇……参见大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快起来,快起来。” 大长公主连忙伸手,亲自去扶她,“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江莞莞起身,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望着大长公主憔悴的面容,声音哽咽:“几日不见,殿下怎么瘦成这样了?臣妇前几日过来,没能见到您,心里一直记挂着,夜里都睡不好。” 大长公主拍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我都知道。是我那些不成器的儿孙,拦着你不让进来。我已经骂过他们了,你别往心里去。” 江莞莞连忙摇头:“臣妇不敢。府里人也是怕过了病气,才谨慎了些,都是为了殿下的身子着想。” “你呀,就是心善,什么都替他们说话。” 大长公主笑了笑,咳了两声,沈氏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却被大长公主摆手示意退下。 “我今日叫你过来,不是说这些闲话的。” 大长公主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望着江莞莞,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这些天府里闹得鸡飞狗跳,一个个都盯着我手里那点东西,想从我这里捞好处。可他们哪里知道,我这一辈子攒下的,不只是金银珠宝。” 她转头对李顺道:“去,把我私库里那几样东西拿过来。” 李顺连忙应下,转身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就带着几个老仆,捧着几个朱红的匣子走了进来。 第一个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玉如意,通体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没有一丝杂质,如意头上刻着九条龙,是当年太祖皇帝赐给林家先祖的宝物。 第二个匣子打开,是一幅画卷,展开之后,竟是先帝亲手画的《巡狩图》,上面还有先帝的御笔题字,寻常王公贵族连见都见不到。 这是大长公主当年的陪嫁品之一! 第三个匣子里,放着一枚带有一个缺口的九龙纹佩。 那是当年先帝亲手赐给大长公主的,能在危急时刻调动京中三千禁军。据说,后来这枚残缺的九龙纹佩,在陛下登基之初,起到了关键作用。 第四个匣子里,是一叠地契和房契,京中最繁华地段的一处宅子,还有城外上千亩良田,都写在里面。 江莞莞看着这些东西,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起身就要推辞:“殿下!这万万不可!这些都是您的传家之宝,臣妇怎么敢收?您还是留给林家的子弟吧!” 大长公主却死死按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傻孩子,我那些儿孙是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 大长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凉,“我那大儿子林默,是个忠厚人,不会算计,可他性子太软,压不住下面的人。 二儿子林松,贪婪自私,眼里只有钱,把这些东西给他,不出三年,就能被他败得精光。剩下的那些旁支子弟,更是一个个眼高手低,没一个能扛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莞莞脸上:“可你不一样。莞莞,我看着你长大,你当年在江家,继母苛待你,你没哭没闹,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好了。 后来你嫁给定北侯,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军中的将士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你性子坚韧,心里有沟壑,比我这些不成器的儿孙强百倍。” “我把这些东西给你,不是让你拿去享福的。” 第379章 影响力太大了 大长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 “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几位皇子争储争得厉害,陛下身子也不如从前了。定北侯手上的兵权不多,但贵在精,是大夏的支柱,多少人盯着你们家,想把你们拖下水。我这些东西,能在关键时刻护你和定北侯一命,也能护林家一命。” 江莞莞浑身一震,抬眼望着大长公主,瞬间明白了她的苦心。 原来大长公主从来不是糊涂,她把这些至宝给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偏爱,是在下一盘大棋。 她知道林家的子孙守不住这些东西,反而会因为这些宝物引来杀身之祸,不如托付给江莞莞,借着定北侯府的势力,既能保住林家,也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殿下……”江莞莞的眼泪掉了下来。 “臣妇……臣妇明白了。您放心,这些东西,我一定好好保管,绝不会辜负您的心意。但凡林家日后有难,我江莞莞和夫君秦昭拼尽全力,也会护林家周全。” 大长公主看着她,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欣慰的笑容。 因为她知道江莞莞听懂了,不然刚刚的话里,不会刻意提到秦昭的名字。 “好,好。”她拍着江莞莞的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除了这些东西,我还有一份礼物给你。” 她转头对李顺道:“把人带进来。” 话音刚落,十几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仆妇和太监走了进来,他们个个腰背挺直,眼神沉稳,一看就是跟着大长公主多年的老人。 “这些人,都是跟着我几十年的旧仆。” 大长公主道,“他们有的在京里人脉广,有的懂账房,有的会武功,有的甚至在几个皇子府里都有旧相识。我把他们都给你,日后你在京里行事,他们能帮你挡不少暗箭。” 江莞莞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她重重地对着大长公主磕了一个头:“臣妇……谢殿下恩典。” 这一磕,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此和林家、和整个大夏的朝堂,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如果有得选,她甚至不想要! 但问题是,这位是大长公主,这里是公主府,她周围都是公主身边的心腹。 她拿什么拒绝? 拿自己的命吗? 她知道,一旦拒绝,就意味着太多的麻烦会接踵而至。 更让她无奈的是,就算她拒绝了,可是出了这道门,谁又知道她拒绝了呢? 一旦大长公主想要算计她,只说是她接手了几样旧物,那她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这一刻,江莞莞深切地意识到了,自己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再多的机智又有何用? 江莞莞从内堂出来的时候,整个公主府都炸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大长公主把太祖赐的九龙玉如意、先帝的《巡狩图》、能调动禁军的九龙纹佩,还有一处大宅院和上千亩良田,连带着十几个跟着她几十年的旧仆,全都送给了定北侯夫人江莞莞! 当然,别人不知道这么详细,但是那十几个旧仆,是真真切切地跟着江莞莞走了。 至于那几个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是总会有一些眼尖又在曾在主子跟前服侍的人认出来。 林家的子嗣们全都涌了过来,围在抄手游廊里,一个个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 “凭什么!凭什么把东西给一个外姓人!” “我们是林家的亲儿子亲孙子,她一个嫁出去的外姓侯夫人,有什么资格拿我们林家的传家宝!” “大长公主一定是病糊涂了!她肯定是被江莞莞灌了迷魂汤,才会做出这种事!” 林松冲在最前面。 他一把拦住江莞莞的去路,脸色狰狞,指着她的鼻子吼道:“江莞莞!你给我站住!你到底跟我母亲说了什么,哄得她把这么多东西都给你?你一个外人,也敢贪我们林家的家产?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今天别想把这些东西带出这个门!” 柳氏也冲了上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天理何在啊!大长公主病得迷迷糊糊,就被外人骗了家产!我们这些做儿子儿媳的,还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啊!” 周围的旁支子弟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江莞莞真的是来抢东西的强盗。 江莞莞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身后那十几个大长公主赐的旧仆,立刻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盯着围上来的人。 “二老爷,二夫人,”江莞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大长公主殿下神志清醒,亲口把这些东西赐给我,有李顺公公和英国公夫人在场作证,还有殿下亲手写的赐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们现在拦着我,是想违抗大长公主的命令吗?” “命令?什么命令!”林松红着眼吼道,“我母亲病得快死了,她说的话不算数!这些都是我们林家的东西,你赶紧交出来,不然我就去见陛下,告你一个谋夺勋贵家产的罪名!” “你要告谁?”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英国公林默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国公服,面容威严,往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满是怒色。 “大哥!”林松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闹够了没有!”林默指着林松,气得手都在抖。 “母亲亲自下的命令,亲手签的赐单,你敢说不算数?这些天你在府里横行霸道,拦着亲眷不让见母亲,贪着母亲的私库想往自己怀里搂,我都没跟你算账!如今母亲把东西赐给定北侯夫人,那是她老人家的心意,你敢在这里撒野?” 柳氏哭着喊:“国公爷!那可是我们林家的传家宝啊!怎么能给一个外人!日后我们到了地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啊!” “交代?”沈氏从后面走出来,冷声道,“母亲说了,这些东西,交给定北侯夫人,才能保住。交给你们,不出几年,就能被你们败得精光,到时候才是真的没脸见列祖列宗!” 第380章 烫手山芋啊! 林松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大哥!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说话?那些东西里还有城西的那一条街铺子,那是母亲答应给我儿子的!你就让江莞莞这么拿走了?” “殿下从来没答应过把铺子给你儿子。” 大长公主身边的老太监李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账本。 “二老爷,你前几年偷偷从公库里挪走的三万两银子,还没还回来呢。那些铺子的收益,这些年也大半进了你的腰包,你还好意思说?” 林松的脸瞬间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旁支子弟见英国公夫妇都站在江莞莞那边,连大长公主身边的老人都替她说话,气焰瞬间就矮了半截。 他们本来就是跟着林松起哄,想分一杯羹,如今见主家都认了,谁还敢真的上去硬碰硬? 江莞莞看着眼前这群闹哄哄的人,缓缓开口:“诸位都是林家的亲眷,我江莞莞今日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大长公主赐我的这些东西,只是一些旧物,并无铺面,虽有一处田庄,但那是为了安顿当年跟随驸马的一些残兵家眷的。 但既然我受了大长公主的这些东西,总要回报一二。日后林家若有难处,都可以去找我,我若是无能为力,自然也会请侯爷出面帮忙。” “我不是来抢林家东西的。”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是替大长公主,守住这些东西。” 也守住林家,但是这一句,她没说出来。 也不能说。 当着林家正经主子英国公的面儿,她要是说了,才是真的在打林家人的脸。 这番话说出来,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林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 他知道,事到如今,一切都成了定局。 有大长公主的命令,有英国公夫妇作证,还有定北侯府的势力撑腰,这些东西,他是无论如何都抢不回来了。 他狠狠地一甩袖子,带着柳氏,转身就走,背影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其他的旁支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低着头散了。 一场轩然大波,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林默看着江莞莞,叹了口气,对着她拱了拱手:“秦夫人,让你受委屈了。我这个二弟不成器,日后若是他敢去定北侯府闹,你只管让人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江莞莞连忙回礼:“国公爷言重了。我既然接了大长公主的恩典,自然会替林家着想。日后咱们两家,同气连枝,互相照拂就是。” 她知道,今日这事,只是一个开始。 林松夫妇不会善罢甘休,京里那些盯着大长公主宝物的势力,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的路,必定是步步惊心。 可她江莞莞,从来就不怕走难走的路。 江莞莞带着那几个匣子和十几个旧仆,回到定北侯府的时候,定北侯秦昭刚从军营里回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气息,看见江莞莞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陌生的仆役,手里捧着几个朱红的匣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是怎么了?”秦昭走上前,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灰,“去一趟公主府,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江莞莞把他拉进内室,屏退左右,把今日大长公主如何召见她,如何赐下宝物,林松夫妇如何闹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他。 秦昭听完,脸上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走到那几个匣子跟前,打开看了看那枚残缺的九龙纹佩,手指在冰凉的铜片上轻轻摩挲。 这东西,可是烫手山芋啊! “大长公主,好深的心思。”秦昭沉声道,“她这哪里是把东西给你,是把林家,绑到我们定北侯府的船上了。” 江莞莞点头:“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如今几位皇子争储,贤王手握京营,靖王是皇后嫡出,七皇子在江南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林家当年有从龙之功,手里又有先帝的遗物,不管倒向哪一边,都会引来杀身之祸。大长公主把这些东西给我们,就是知道,我们不曾站队,您又有军功傍身,不管谁最后登基,都不敢轻易动我们。这些宝物放在我们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她还把十几个旧仆给我。”江莞莞道,“那些人在京里经营几十年,人脉遍布朝野,日后我们在京里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那些想对付我们的人。有这些人在,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能帮我们看清暗处的刀。” 秦昭转过身,望着江莞莞,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我就知道,你能明白她的苦心。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被卷进储位之争的漩涡里了。以前我们可以置身事外,如今有了大长公主的这些东西,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定北侯府,已经站了队。” 江莞莞轻轻笑了一声:“我们从来就没置身事外过。陛下之所以这么信任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不偏不倚,只忠于他一个人吗?大长公主把这些东西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去站队,是让我们在乱局里,守住本心,守住大夏的江山。”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你想想,要是这些东西落在林松那种人手里,他为了一点银子,就能把九龙纹佩卖给皇子,到时候京里大乱,北狄趁机南下,百姓就要遭殃了。” 秦昭点头:“你说的不错,林松那人,就是个软蛋!又蠢又爱玩!” 江莞莞轻笑:“大长公主是怕她的儿孙闯下弥天大祸,才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们。” 秦昭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有你在,我放心。只是接下来,林松肯定不会安分。他背后说不定已经有人拉拢了,那些皇子知道我们得了大长公主的东西,肯定会想方设法来试探我们。你在京里,万事小心。” “我知道。”江莞莞靠在他怀里,眼神坚定,“我手里有大长公主的旧仆,有这些信物,再加上我自己的产业,足够在京里布下一张网。谁想在背后搞小动作,我都能把他们揪出来。” 秦昭笑了笑:“别的东西你都可以留,唯有这枚九龙纹佩,不可以!” 第381章 林二爷的谋算 江莞莞如何能不明白这一点? 这样的东西,放在手里,是真有可能会要命的! “你打算何时上缴?” 不愧是亲亲夫妻俩,不用多说一个字,却已是心有灵犀了。 “现在时辰还早,你不用等我用晚膳,我即刻进宫。何时归来,尚不一定。” “好,那夫君小心!” 二人不知,秦昭前脚进宫,端荣大长公主后脚就知道了。 李顺将消息禀报后,退了一步,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端荣大长公主很高兴:“好啊!我果然没有看错秦昭和江莞莞,他们夫妻忠于我大夏,忠于陛下,好啊!” 李顺低声道:“秦侯爷进宫是真,但具体是何事宜,尚未可知。” 端荣大长公主也不恼,笑道:“那就继续盯着。” “是,殿下。” 而此刻的英国公府的隔壁林府里,林松正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氏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老爷!你就这么甘心?那些东西可都是价值连城啊!就这么被江莞莞拿走了,我夜里都睡不着觉!”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林松猛地一拍桌子,“大哥大嫂都向着她,母亲的旨意明明白白,我能去抢吗?” 他忽然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不过……明着来不行,暗着来还不行吗?大长公主如今病重,说不定哪日就去了。到时候,我去贤王府递个帖子,把母亲将九龙纹佩给江莞莞的事透出去。 贤王早就想拉拢定北侯,可秦昭一直不搭理他。他知道江莞莞手里有九龙纹佩,肯定会想办法从她手里抢过来。 到时候,定北侯府和贤王斗起来,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还怕东西拿不回来?” 柳氏眼睛一亮:“对啊!老爷你太聪明了!到时候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那些宝物不就还是我们的?” 不过,柳氏随即又是一愣:“不过老爷,您怎么知道那枚九龙纹佩送给江莞莞了?” “我不知道啊!” 林松说的理直气壮:“我不知道,但是这不妨碍我去跟贤王说啊!” 贤王一直惦记着大长公主手里头的那些权势呢。 关于那枚九龙纹佩,知道的人不多,贤王恰好就是其中一位。 而且,贤王早就将这个任务给林松了。 可惜林松不得宠,别说是靠近大长公主府的私库了,连进公主府都得事先过来禀报。 大长公主是住在公主府的,而林家子孙们则是都住在英国公。 这是自打有了英国公府的府邸之后,便被大长公主给安排出去的。 她甚至,还特意给了林松一处府邸,正好挨着英国公府,也算是为这个儿子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若无大长公主,林松这样的废物又怎么可能得一个五品的闲差? 夫妻俩在书房里低声算计,却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早已被大长公主安插在林松身边的旧仆,一字不差地传到了大长公主和江莞莞的耳朵里。 定北侯府的密室里,那个跟着大长公主几十年的老仆李福,对着江莞莞躬身道:“夫人,二老爷已经派人去贤王府递帖子了,约了贤王明日在城外的别院见面。他们打算把纹佩的事泄露出去,借贤王的手,对付您和侯爷。” 江莞莞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水面。 “很好。”她淡淡笑了一声,“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把林松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抖出来。他自己主动往贤王身边凑,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她抬眼看向李福:“你安排下去,明日他们在别院见面的时候,把消息同时透给靖王和七皇子的人。你想想,贤王私下见林家的人,还惦记着禁军虎符,靖王和七皇子能坐得住吗?” 李福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密室的门关上,江莞莞望着墙上挂着的大夏疆域图,手指轻轻点在京城的位置。 端荣大长公主给她的,从来不是几件宝物。 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京中所有隐秘棋局的钥匙。 那些藏在深宅里的算计,那些躲在朝堂后的阴谋,那些皇子们藏在冠冕下的野心,如今都要在这盘棋里,一一摊开。 而她江莞莞,握着大长公主递来的棋子,早已准备好了落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京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藏着一个秘密。 一场由端荣大长公主病重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整个大靖的朝堂。 江莞莞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因为她知道,身处这个位置,又嫁了手握兵权的秦昭,她怎么可能真地能置身事外? 想要保全自己,保全家族,她可以不争,但手上不能没有保命的底牌。 此时,宫中紫宸殿内,气氛则是明显不同。 除了在明盛帝身边侍奉的大总管之外,余下宫女太监尽数退下。 “陛下,这是臣的内子今日去探望端荣大长公主时,被大长公主亲手赠予的。内子一介妇人,不懂此物之贵重,臣下值回府后发现此物,便火速带来归还陛下。” 明盛帝的心情极好。 这枚残缺的九龙纹佩,是当年先帝亲手赐给大长公主的,能在危急时刻调动京中三千禁军。 当时之所以未将此物收回,除了因为感谢她以及林氏全族对自己的支持之外,还因为这位姑姑是真地待他极好,也算是给姑姑的一个保障。 此物,在大长公主手上,也能充分地体现出,他这个帝王对亲姑姑的信重! 明盛帝赌对了,这么多年,大长公主一直都站在他这边,而这枚九龙纹佩,也从来未曾动用过。 这不仅仅是因为大长公主对他的忠心,还因为明盛帝多年来,也的确是一直信守承诺,对这位姑姑,对林家一直都是宽厚庇护。 如今,端荣大长公主病重,京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公主府,也盯着英国公府。 而且,这枚九龙纹佩的存在,也不算是多么绝密之事。 他的那几个好儿子,只怕是个个都知情的。 三千禁军啊! 若是逼宫,这是绝对的一大助力! 第382章 帝王心思 紫宸殿的鎏金铜炉里燃着南珠进贡的龙涎香,烟气顺着镂空的云纹缓缓上浮,在明盛帝的明黄衣袂边绕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散开。 御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明盛帝捏着朱笔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几声压抑的咳嗽从明黄的帷帽后传出来,站在阶下的大总管连忙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好的雪梨膏。 “陛下,歇会儿吧,太医院刚煎好的,润润喉。” 大总管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着了这位近来龙体每况愈下的帝王。 明盛帝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数步外定北侯秦昭的身上,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素色玉带,未带任何兵器,连腰间常佩的那柄先帝赐的短刀都留在了殿外的偏房里。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苍松,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张扬。 他的手上,还捧着那个极为眼熟的小匣子。 明盛帝抬了抬手,示意大总管去接,目光却牢牢锁在秦昭手里那只紫檀木匣上。 那匣子不过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温润,一看便是常年被人贴身存放。 “秦卿平身,你刚刚的话,朕都听到了。不过是一件旧物,还要你急急忙忙地亲自跑这一趟?” 秦昭站起身,双手捧着木匣,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躬身将木匣举过头顶。 “陛下,此物并非臣所有,是臣妻江氏,奉端荣大长公主遗命,让臣今日亲手交还陛下。臣不敢私藏半分,更不敢假手于人,只能亲自入宫,呈到御前。” 大总管上前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暗金色的微光瞬间从匣子里漏了出来。 那是一枚有些残缺的九龙纹佩,用千年寒玉雕刻而成的,边缘刻着大夏独有的云雷纹,断口处的痕迹粗糙却清晰。 一看便是当年硬生生被外力劈开的,断面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只有皇室子弟才认得的龙纹暗记。 明盛帝的目光猛地一凝,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子瞬间坐直了。 他伸手将那枚九龙纹佩拿在手里,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纹路,指腹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有些残缺的九龙纹佩他太熟了。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的年轻帝王。 北方边境起了叛乱,他手里没有足够的兵力可调,是他的亲姑姑端荣大长公主,拿着先帝赐给她的半枚虎符,连夜赶往边军大营,帮他稳住了十几万边军,硬生生平定了那场叛乱。 事后姑姑想把纹佩收回来,明盛帝却笑着摆了摆手,说这东西在她手里,比放在皇宫里更安全。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这些年他没派人去问过,端荣大长公主倒是主动提了几次,但他每次都摆手不谈。 他不收回来,也是为了能让这位姑姑安心。 他是帝王,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蒙姑姑庇佑多年,姑父又是为了大夏而死,他总得保证姑姑这一生的安稳以及荣华富贵。 而且,退一步说,他当年上位,处理了不少兄弟姐妹,也需要这位姑姑活得好好的,以彰显他这个帝王的仁孝。 毕竟这位姑姑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更是当年在他几个皇叔虎视眈眈的境况下,拼着性命把他扶上皇位的人。 他对这位姑姑,向来是既敬且畏。 几日前,公主府才传出消息,端荣大长公主病重,连床都下不来了。 他本想着等姑姑好些了,再亲自去公主府探望,却没想到,这枚他放出去了二十年的九龙纹佩,今天会被定北侯秦昭捧到了紫宸殿里。 “你说……这是端荣姑姑让你夫人交给你的?” 明盛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从纹佩上移开,落在秦昭脸上。 秦昭躬身点头,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隐瞒:“回陛下,昨日英国公夫人亲自上门来请,说是端荣大长公主特意召臣妻江莞莞入公主府说话。 大长公主屏退了左右,亲手把这枚九龙纹佩交到臣妻手里,说这是陛下的东西,她替陛下守了二十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公主反复叮嘱,此物干系重大,万万不可经第三人之手,必须让臣亲自带到御前,交到陛下手里,才算全了她这么多年的心意。” 明盛帝手指摩挲着纹佩上的纹路,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审视。 “好一个端荣姑姑,到最后,还是记着朕的。秦卿,你可知道这枚九龙纹佩意味着什么? 当年有了它,就能调动京畿周边的三万御林军,连朕的圣旨,在边军大营里,都未必有这九龙纹佩好用。 你拿着它,就等于握着一把能打开京畿兵权的钥匙,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把它送回来了?” 秦昭闻言,“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满是坦荡:“陛下,臣的父亲和兄长当年跟着大将军北击蛮夷,战死在关外,秦家满门忠烈,从来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这虎符是皇室重器,岂是臣这样的臣子能私留的?别说臣不敢用,便是臣有十个胆子,臣也不敢碰这等犯忌讳的东西。 臣妻江氏,这两年与大长公主一直走得近,大长公主的心意,她比谁都清楚,临行前还反复叮嘱臣,一定要亲手把东西交到陛下手里,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明盛帝看着阶下跪着的秦昭,心里的疑虑一点点散了。 他不是没猜忌过秦昭,秦昭在军中威望极高,几个皇子这些年都明里暗里地想拉拢他,他都看在眼里。 可秦昭回京这几年,从来都是谨小慎微。 上朝时从不站在任何一位皇子身后,下了朝就直接回侯府,连大臣们的宴请都极少参加,如今又主动把这枚能掀起滔天巨浪的九龙纹佩送回来。 这份忠心,便是满朝文武,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至于秦昭的妻子,江氏出身寻常,没有大族倚仗,就算是她有一位才思敏捷的兄长,但是距离其兄长能在朝堂文臣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少说也得是十几年之后的事了。 所以,对定北侯府,可以放心用! “起来吧。”明盛帝摆了摆手,把九龙纹佩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匣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秦卿,你这份忠心,朕记下了。满朝文武,要是都像你这样,朕也不至于这么劳心费神。” 第383章 陛下赏赐! 秦昭站起身,却依旧躬身站在原地,没有半分居功的神色。 “陛下谬赞了,臣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本就是臣子的本分,谈不上什么功劳。” 明盛帝看着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笑着开口:“秦卿,既然这虎符是端荣姑姑亲手交到你夫人江氏手里的,说明姑姑信得过她。如今姑姑病重,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这九龙纹佩放在朕这里,倒不如再送回你夫人手里,让她替朕、替姑姑,再守些日子,等姑姑身子好了,咱们再做商议,你看如何?” 这话一出,秦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里满是急切: “陛下!万万不可!此物乃是皇室重器,干系着大夏的江山安稳,臣妻不过是个深宅妇人,哪里有资格执掌这等重器?别说她不敢接,便是臣,也万万不敢让她接下这东西!” 明盛帝挑了挑眉,故意装作不悦的样子:“怎么?朕的话,你也敢不听?江氏是端荣姑姑亲自教出来的人,性子沉稳,心思细腻,这东西放在她手里,朕放心。难道你觉得,朕连这点信任,都不能给你们秦家?” 秦昭的额头都磕出了淡淡的红印,语气却愈发坚定,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陛下明鉴,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信任臣和臣妻,臣夫妇二人粉身碎骨都难以报答,可这九龙纹佩,实在不是臣妻能碰的东西。 臣妻昨日还跟臣说,从公主府接过这东西的时候,她手都在抖,心中一直不安稳,生怕这东西在侯府里出半点差错,辜负了公主的托付。 今天臣出门前,她还反复叮嘱臣,一定要把东西完完整整交到陛下手里,只有放在陛下的紫宸殿里,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明盛帝,声音字字清晰:“陛下,臣夫妇二人,蒙陛下恩典,才有今日的定北侯府,荣华富贵,皆是陛下所赐。 我们守着侯府的安稳日子就足够了,这等干系兵权的重器,我们半分念想都不敢有。求陛下收回成命,将这枚九龙纹佩留在宫中,如此,不仅臣夫妇安心,端荣大长公主应该也心中无憾了。” 明盛帝盯着秦昭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殿上的帷幔都微微晃动。 “好!好一个秦昭!好一个忠君体国的定北侯!你果然没让朕失望。这九龙纹佩,朕今日就留在宫中,入库封存,以后再也不提此事。”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道明黄色圣旨,递给大总管,语气郑重:“宣旨:定北侯秦昭,忠勤为国,杀敌卫国,护我大夏边境安宁,今又奉还端荣大长公主所托重器,忠心可鉴。 特赐黄金千两,良田千亩,锦缎百匹。所有赏赐,尽数送入定北侯府,交由定北侯夫人江莞莞执掌,钦此。” 秦昭愣了一下,连忙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心里清楚,陛下这哪里是赏赐,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满朝文武,他定北侯秦昭,是陛下信得过的人,这份恩宠,比任何兵权都来得重。 定北侯府的正院里,江莞莞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矮几上还额外再多点了灯烛,比寻常时更亮一些。 江莞莞手里捏着一枚银针,另一只手里捧着云锦,低头给秦昭绣锦囊。 屋内盆栽的一株金桂开得正好,甜香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绣裙上,连鬓边插着的那支素银簪子,都沾了点淡淡的桂花香。 这株金桂还是由府里的花匠专门照料,比正常的金桂花期提前了近一月。 谁说古人就没有技术没有手段的? 专精于一道的能人,可是多着呢! “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圣旨都送到二门了!” 大丫鬟云袖掀着门帘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江莞莞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指尖不小心被针尖扎了一下,渗出一点细小的血珠。 她把指尖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神色却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慌什么,扶我出去接旨。侯爷进宫这么久,想来是事情办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石青色命妇礼服,刚走到正厅门口,就看见秦昭陪着大总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赏赐箱子,把整个院子的甬道都快摆满了。 “奴才给定北侯夫人请安,夫人吉祥。” 大总管脸上堆着笑,对着江莞莞拱了拱手,态度比平时对着其他官眷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 江莞莞连忙侧身避开,福了半礼:“大总管太客气了,您是宫里来的贵客,哪里敢让您给我行礼。快请进,看茶。” 一行人进了正厅,大总管把明黄色的圣旨往案上一放,笑着开口:“夫人,这回可是天大的喜事!侯爷今日在紫宸殿上,把那枚九龙纹佩亲手交到了陛下手里,陛下龙颜大悦,直说侯爷是满朝文武的表率。 这些赏赐,陛下特意交代了,全都是给夫人的,黄金、良田、商铺,一笔一笔都记在宫里的账上,以后全归夫人您支配。” 江莞莞听完,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今天从端荣大长公主手里接过那枚虎符的时候,整个人一夜都没合眼,她太清楚这东西有多烫手了。 这可是能调兵的,而且还是调禁军,谁拿着,就等于是捏了皇宫的半条生机啊! 她一介妇人,又非大长公主那样的皇家血亲,如何敢一直留有此物? 如今陛下的几个皇子都长大了,贤王掌着吏部,靖王管着户部,七皇子虽年纪小,但他受宠,手里还握着京畿卫的一部分兵权。 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上的风早就吹到了各个勋贵家里。 这枚九龙纹佩要是留在侯府里,不管落到谁手里,都是灭门的大祸。 她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秦昭,两人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释然。 第384章 全都是算计啊! 秦昭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着大总管笑道:“有劳您跑这一趟,陛下的恩典,臣夫妇二人没齿难忘。一点小意思,公公拿去喝茶。” 他说着,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大总管手里。 大总管捏了捏荷包,触手全是银票的质感,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侯爷和夫人太客气了,奴才这就回宫给陛下复命,陛下还等着奴才回话呢。” 送走了大总管,秦昭屏退了左右,正厅里只剩下他和江莞莞两个人。 江莞莞走到案边,轻轻抚摸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轻声开口:“陛下今日,没为难你吧?我在家一直提着心,就怕陛下舍不得那东西,反而疑心我们是故意拿九龙纹佩邀功。” 秦昭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笑道:“陛下哪里是疑心我们,陛下是在试探我。他故意说要把纹佩再还给你,我当时要是有半分犹豫,今天咱们侯府,恐怕就没这么安稳了。” 江莞莞的脸色微微一变:“陛下要把九龙纹佩给我?你没答应吧?” “我哪里敢答应!” 秦昭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当时就跟陛下说了,你连碰都不敢碰这东西,就想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陛下听完,龙颜大悦,直接就把纹佩收进内库了,还特意把所有赏赐都记在你名下,这明摆着是告诉所有人,咱们侯府不掺和皇子们的事,只忠于他这个皇帝。”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此时,她才突然想明白大长公主为何要将那枚九龙纹佩交到自己手上了。 这哪里是对她的信任? 这分明就是大长公主和陛下联手设的一个局啊! 既能试探出定北侯府对皇室的忠心于否,还能让林家那些不安分的人死心。 更重要的是,也能让林家暂时安稳一些。 林家人手上没有这等要命的东西,其它皇子或者是已经站队的那些臣子世家们,自然也就不会再总盯着林家。 英国公府也能安心过日子了。 这一晚,秦昭和江莞莞夫妻俩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 他们不知道的是,彼时的公主府内,端荣大长公主也跟着笑了两声。 “好啊!李顺,我走以后,你就跟在阿宵身边,阿默老实,但是性子上有些软。不过他年纪也不小了,往后林家还是要靠宵哥儿。有你在,我也能安心闭眼。” 李顺跪在榻前,泣不成声:“殿下!老奴想一直跟着您,哪怕到了地下,老奴也想着伺候您!” 端荣大长公主自然知道这个李顺的忠心,自己若是没了,他自殉的可能性可太高了。 “李顺,你不能死。我不放心啊!日后你和高嬷嬷就都跟着宵哥儿,他如今是英国公府世子,又是阿默的嫡长子,只要阿默不犯糊涂,宵哥儿不造反,一切都稳妥。” 话虽如此,但李顺也听出了几分的担忧。 “殿下,您放心,日后待奴才服侍世子爷继承国公之位后,便再到您跟前服侍。” 这也算是一种誓言了! 大长公主听他这么说,倒是真地放心了。 她并不是真的多在意林家人。 她是大夏的嫡公主,她姓李,哪怕她是女子,她心中也永远都是皇室为先! 至于林家,若是安分守己地做个忠臣,哪怕是闲臣也好,只要不过分,皇室必然也能保他们几世无虞! 但她是真地喜欢林宵这个孙儿啊。 她的嫡长孙,才俊无双! 最重要的是,这个孙子,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自记事起,便一直养在自己身边。 那几年,沈氏这个嫡长媳,也时常在公主府尽孝侍奉。 或许也正是因此,所以林宵进宫频繁,也因此与当今陛下的感情更为亲厚一些。 大长公主只盼着能借此护佑她的宵哥儿,也护着她的重孙能平平安安,一生富贵荣华。 那枚纹佩,她自己主动交还,或者是让林默交还,都能让陛下放心,也能让林家摆脱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的险境。 可大长公主偏偏还是要将这东西交到江莞莞手上。 这不是要害江莞莞,而是要再帮陛下一把,如此一来,不仅仅是让陛下看到了她和林家的忠心,更等于是临死前,再为陛下做了一件他不能做却又必须要做的事。 如此,等于是陛下再欠大长公主一个大人情! 大长公主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并不觉得这是在利用江莞莞为林家谋利。 她生于皇室,长于大夏朝,又几次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再怎么仁慈,也不可能真地菩萨心肠! 权谋算计,于她而言,更像是家常便服,与生俱来的能力,或者是活下去的手段! 至于陛下,自然也只有满意二字! 陛下的赏赐趁着夜色进了定北侯府,这足以引起各方势力的警觉。 江莞莞当晚只是让人将东西都入了自己的私库,等到第二天处理完府内的琐事后,才想起来去亲眼瞧瞧那些赏赐,另外也想着虽说是陛下赏给自己的,但也不能真地一毛不拔。 江莞莞到库房看过后,一时间又有些头疼。 陛下赏的东西,自然都是挑不出毛病来的。 但问题是这里面绝大多数的东西她和秦昭可以用,甚至是自己的儿子阳阳也可以用,老夫人那里也没有太大问题,但是其它人,就不行了。 所以,她还得从私库里挑别的东西给长房和二房送过去。 总算是把这些事情搞定,省得再被人说她抠门,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夫人汪氏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笑着走了进来:“三弟妹,恭喜啊!宫里的赏赐送了半条街,咱们侯府的门槛都快被上门道贺的人踏破了。” 江莞莞从秦昭怀里直起身,神色恢复了平时主母的沉稳,对着汪氏淡淡笑了笑:“大嫂怎么来了?快坐。这些不过是陛下的一点小恩赏,哪里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汪氏把点心放在桌上,嘴上却笑着说:“弟妹说的哪里话,陛下把这么多赏赐都给了你,这可是整个京城都独一份的恩宠。不知道多少人几辈子都盼不来呢。” 第385章 胆子是真大呀! “陛下宽厚,又向来体恤臣子辛苦,这满京城的功臣世家,谁家没得过陛下的赏赐?” 江莞莞这话,其实就是在捧着陛下,也是不想落人口实。 汪氏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略有几分尴尬地笑了笑:“是我不会说话。对了,外头好奇的人可是太多了!我今天在前头可是见了几拨人,都在好奇三弟给陛下献了什么宝物。” 江莞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语气平淡。 “不过是端荣大长公主之前托我们保管的一件旧物,如今物归原主了,陛下念着我们辛苦,才给了点赏赐。” 汪氏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可心里却在犯嘀咕。 什么旧物能让陛下这么高兴? 她昨晚在二门那里,看见跟着圣旨来的小太监私下跟人说,那东西可是不得了的宝贝。 汪氏倒不是贪宝贝,她一介民妇,就算是真弄过来了,又有什么用? 主要是她也不敢用啊! 但这不耽误她好奇。 女人嘛,哪有不八卦的? 她正想再套几句话,就看见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七皇子府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明日七皇子妃要亲自过来拜访,说要给夫人道贺。紧接着贤王府的帖子也到了,贤王妃后日也要过来。” 江莞莞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陛下把所有赏赐都明明白白记在她名下,相当于把定北侯府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些觊觎秦家兵权的皇子们,肯定会借着道贺的由头,往侯府里伸手。 晚上夫妻二人将这件事再次复盘之后,更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秦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敲。 “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你明日见七皇子妃,切记,她不管说什么,你都只说谢恩,别的半个字都不要提。贤王妃那边,也一样。咱们侯府,谁的船都不上,只站在陛下这边。” 江莞莞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捏着帕子:“我知道。后院里这些年看似安稳,其实早就藏了不少钉子,前几日我还查到,二嫂院子里的一位嬷嬷,私下跟七皇子府的人有来往。这次的事,恐怕她早就把消息漏出去了。” 秦昭的眼神冷了几分:“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坏了我们的大事。” 暖阁的桂花香依旧甜腻,慢慢地沁入正厅,可这里的气氛,却瞬间沉了下来。 江莞莞知道,九龙纹佩送回宫里,只是这场风波的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朝堂上的明枪,后宅里的暗箭,都会一股脑地往定北侯府涌过来。 她这个定北侯夫人,要守的不仅是侯府的安稳,更是秦家满门的性命。 第二日辰时刚过,七皇子妃的马车就停在了定北侯府的大门口。 七皇子妃是工部尚书的嫡女,平日里在京中命妇圈子里素来以长袖善舞闻名,一下马车就笑着拉住江莞莞的手,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亲姐妹。 “江姐姐,你可真是好大的福气!陛下这次的赏赐,整个京城谁不眼红啊?皇后娘娘时常夸你,说端荣大长公主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沉稳大气,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妇人强百倍。” 七皇子妃一边说着,一边把身边丫鬟捧着的一个羊脂玉观音递过来。 “这是我特意从家里的库房找出来的,给姐姐你添个喜。” 江莞莞笑着把她迎进正院,吩咐丫鬟上茶,语气不冷不热:“七皇子妃太客气了,不过是陛下的一点小恩赏,哪里值得您特意跑这一趟。这观音像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您还是带回去吧。” 七皇子妃脸上的笑容不变,顺势坐在暖榻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口:“江姐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后咱们两家多走动走动,侯爷在朝堂上,也能有个帮衬的人。”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伺候的翠珠脸色都变了。 七皇子妃这话明摆着是七皇子想把秦昭拉到自己的船上。 江莞莞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七皇子妃的心意,我替侯爷心领了。我家侯爷性子直,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也就是陛下仁厚惜才,从来不介意我们侯爷的一些失礼言行。他昨天还跟我说,他心思太浅,实在不行,就请命去守关呢。” 七皇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江莞莞把话说得这么死,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她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江姐姐,我前几日听说,端荣大长公主之前给了你一件传家的宝贝,是先帝赐下来的虎符?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眼福,能开开眼界?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虎符呢。” 江莞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抬眼看向七皇子妃,目光清亮,没有半分慌乱。 “七皇子妃这是听谁说的玩笑话?虎符乃是皇室重器,怎么会在我这个侯府妇人手里。前些日子端荣大长公主病重,确实让侯爷送了一件旧物进宫,如今早就交到陛下手里,存进内库了。 别说我没见过虎符,便是侯爷,就算是见了,连碰也是不敢碰的。毕竟,那可是国之重器,咱们这些妇人家,还是莫要好奇心太重才好。” 江莞莞说的坦然得很! 她真没见过虎符,也没人告诉她九龙纹佩是虎符啊! 言外之意,你身为命妇,就安心过自己的富贵日子,别没事儿找事儿! 你还好奇虎符长什么样儿,这话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儿说吗? 见过胆儿大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江莞莞话说得滴水不漏,半分破绽都没有。 七皇子妃套了半天的话,半句有用的都没捞着,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只能借口府里还有事,悻悻地起身告辞。 江莞莞亲自把她送到大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走远,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冷了下来。 “夫人,七皇子妃这哪里是来道贺的,分明是来探底的。” 翠珠上前,扶着江莞莞往府里走,小声开口,“我刚才看见二夫人身边的一位嬷嬷,躲在垂花门后面,往这边偷看,肯定是她把虎符的消息漏给七皇子妃的。” 第386章 不能抗旨 江莞莞点了点头,指尖捏着帕子,眼神冷了几分。 “我早就知道是她。只是这人是二嫂身边的人,我就算是定北侯夫人,也不好直接动手,免得再落人口实。这次她做得太过了,这是要把侯府拖下水,这个婆子,留不得了。” 她刚回到正厅,就看见秦昭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显然是刚从左军都督府衙门回来。 “我刚才在宫门口碰见大总管了,他偷偷跟我说,今日上朝,七皇子在朝堂上向陛下举荐我当京畿御林军副统领,陛下没答应,还说我性子太烈,身上的差使也不少,不能把活都摊到我身上。” 秦昭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旁边的小厮。 江莞莞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我就知道陛下不会答应的。七皇子妃今日过来,旁敲侧击问了我好几次九龙纹佩的下落,我都给挡回去了。只是我担心,他们见拉拢不动我们,说不定会使出什么阴私手段来。 前几日我查账,发现府里的公中少了三千两银子,顺着账查下去,发现是二嫂院里支走的,但账房那边说过去支银子的是二嫂身边的那个张妈妈,当时落签的,也是这位张妈妈。” 所以,现在这钱到底是被二嫂刘氏拿去了,还是单纯被这个张妈妈自己支取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江莞莞看了一眼秦昭的脸色,又轻声道:“春月查到,这位张妈妈手里头的三千两银子,送到七皇子府了。” 秦昭手里的茶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好大的胆子!我秦家的银子,她敢拿去结交外臣?一个小小的仆妇,她是怎么敢的?” 江莞莞叹气:“这位张妈妈在咱们侯府倒是没有什么大靠山,顶多就是二嫂的心腹罢了。可春月查到,这个张妈妈的兄嫂,都在七皇子府做事。而且,地位还都不低呢。” 江莞莞的声音低了三分:“更重要的是,在七皇子府的那位张管事,他的儿子,竟然还捐了官身,如今被外放在外头做了一名县令。若是没猜错的话,走的就是七皇子的路子。” 秦昭眯起眼来,这个七皇子,还没有正式封王呢,就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当真是没脑子! “现在还不是动张妈妈的时候!” 江莞莞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现在几个皇子都盯着咱们侯府,要是我们现在处置了张妈妈,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先按兵不动,等找到她跟皇子府勾结的实锤,再动手也不迟。” 现在仅凭着三千两银子,以及张妈妈和七皇子府仆从的关系,并不能算是真正的证据。 而且一个弄不好,还会反过来被人说是定北侯府草木皆兵,看谁都是坏人了。 到时候被人倒打一耙,那可就是让人看定北侯府的乐子了! 秦昭看着她冷静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他这个夫人,心思比他细得多,有她在侯府里守着,他在外面打仗、办差,才能彻底放心。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第二天贤王妃上门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更棘手的消息。 贤王妃一进门,就拉着江莞莞的手,故作亲近地说:“秦夫人,我今日来,除了道贺,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家殿下昨日在御书房伺候陛下的时候,陛下提起,说端荣大长公主病重,想让你以命妇的身份,入公主府去侍疾,陪大长公主最后一段日子。” 江莞莞的脸色瞬间变了。 入公主府侍疾? 这明摆着是陛下想把她留在公主府里当人质,可更深的一层意思是,几个皇子肯定会借着她在公主府里的机会,用尽各种手段来拉拢她、胁迫她。 毕竟,那些皇子不好光明正大地来定北侯府,但是去看望长辈,并且尽孝,这可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之事了。 她一个侯府夫人,在公主府里面,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贤王妃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在她看来,大长公主的府邸,可不比皇宫干净多少! 况且如今大长公主病入膏肓,寻常之时英国公夫人都掌控不了整个公主府,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局面? 大长公主即将西去,府里上下怕是人心都乱了。 这个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双手都伸进来了。 江莞莞一个深宅妇人,进了这样一座大牢笼,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到时候只要捏住了江莞莞,不怕秦昭不站到贤王这边。 江莞莞抬眼看向贤王妃,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意。 “有劳贤王妃费心传话。陛下若真有旨意下来,我这个蒙大长公主庇佑晚辈,自然会接。我定然会准备齐全地去给端荣大长公主侍疾。” 秦昭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就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不行!大长公主身边有太医院的人伺候,有宫女太监伺候,哪里用得着她一个侯府夫人去侍疾?我这就进宫去求陛下,让陛下收回成命。” “你别冲动。”江莞莞伸手拉住他,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既然让贤王妃来传话,就说明旨意很快就会下来。你现在去抗旨,定然会让陛下不悦。我去公主府,未必是坏事,不仅能随时知道大长公主的情况,也能帮你盯着朝堂上的动静。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秦昭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可他心里清楚,江莞莞说得对,现在抗旨,只会给整个侯府招来大祸。 他只能紧紧握住江莞莞的手,低声说:“若真要你去公主府,那定要万事小心,春兰春月二人必须跟着,我每天都会让人给你送消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想办法把你平安接出来。” 墙根下的桂花瓣落下来,飘在江莞莞的裙摆上,她看着秦昭担忧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从她答应去侍疾的这一刻起,这场宅斗和朝堂的博弈,就从定北侯府的深宅,蔓延进了守卫森严的皇宫里。 往后的日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第387章 对峙 当天傍晚,宫里的旨意就传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江莞莞就带着春月春兰,坐着宫里派来的小轿,进了端荣大长公主的府邸。 大长公主的寝殿门虚掩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端荣大长公主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看见江莞莞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才透出一点光,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抓住江莞莞的手腕。 “莞莞……你来了……” 端荣大长公主的声音细若蚊蚋,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好半天,“圣旨……并非我之意!” 江莞莞连忙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点头轻声说:“您放心,我明白,无论是不是圣旨,我都该过来侍疾。” 端荣大长公主听完,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好……我守了它二十年……就是怕它落到野心家手里,害了大夏的江山……害了林家……现在……我终于能放心去见父皇了……” 江莞莞看着她虚弱的样子,鼻子一酸,连忙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 “殿下别胡思乱想,太医院的院正说了,您的身子好好养着,还能活好多年。我以后天天陪着您,给您熬您最爱喝的莲子羹。” 可她心里清楚,端荣大长公主的油尽灯枯,只是这几日的事了。 她刚把公主的手放回被子里,就看见皇后带着七皇子,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进来了。 皇后穿着明黄色的凤纹宫装,脸上带着端庄的笑意,目光落在江莞莞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莞莞,你来了。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伺候姑姑了。” 皇后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端荣大长公主,转头看向江莞莞。 “陛下说了,你是姑姑最疼爱的晚辈,姑姑这里的事,就全权交给你打理,府里的仆从下人,要是有谁敢不听你的话,你只管告诉本宫,本宫替你罚他们。” 江莞莞连忙福身行礼:“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大长公主,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心里清楚,皇后这是借着让她打理公主府的名义,把她留在这公府府里。 七皇子是庶子,但她生母得宠啊! 不然,也不会跟着皇后一起到大长公主府来,这里面,谁敢说没有陛下的意思在? 皇后只怕也知道这个庶子的心思,但是碍于她是国母,一切都需要顾及皇家颜面,更需要维护自己的仁后形象。 果然,皇后身边的七皇子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江莞莞拱了拱手。 “定北侯夫人,本王早就听说过定北侯的威名,一直想找机会跟侯爷讨教一下兵法。等大长公主痊愈,本王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向侯爷请教。以后咱们两家,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江莞莞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不卑不亢地回应:“七殿下谬赞了。侯爷性子粗鄙,哪里懂什么兵法,不过是在边境上跟异族拼杀过几年,侥幸打了几场胜仗罢了。” 她这话直接把七皇子的话堵了回去,半分亲近的意思都没有,但也碍于身份,没敢太放肆。 皇后的目光沉了沉,也没发作,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伺候公主,就带着人离开了。 皇后刚走,贤王妃就借着入宫给皇后请安的由头,绕到了大长公主的寝殿。 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一进门就拉着江莞莞的手,亲热地说:“秦夫人,我特意给你带了一支千年老山参,你留着给大长公主补身子。先前的事,真是个意外,你若是还有哪里不满意,尽管说,能做的,我和王爷一定尽力补偿。” 这是在说半年前江莞莞在贤王府遇险一事。 江莞莞微微挑眉,上次贤王妃来找她的时候,虽然也有示好之意,但明显还有几分高傲在。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千人老山参拿出来,是给大长公主的,但为什么一定要交到江莞莞的手上? 这是不放心其它人吗? 当然不是! 不过就是为了做给别人看,也是想着给江莞莞一个借佛献花的机会,好堵她的嘴! 江莞莞把锦盒推了回去,“英国公夫人此时正在殿内侍疾,王爷和王妃的心意,自然该亲自奉上,也能让大长公主知道二位的孝心。” 贤王妃脸上的表情微僵,她是完全没想到江莞莞竟然这么大胆! 这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啊。 “秦夫人,这是一点机会也不给?拿了皇家那么多的好东西,如今反倒是觉得一根老参太贵重了?” 江莞莞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贤王妃说笑了。您和王爷的心意岂能用银钱来衡量?” 贤王妃的耐心也被耗尽:“江莞莞,明人不说暗话。九龙纹佩被你交上去了吧?大长公主这些年手上应该不止这么一样保命的底牌吧?提醒你一句,皇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臣妇惶恐!我一个深宅妇人,哪里敢觊觎皇家的东西。臣妇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伺候大长公主,让她老人家能平安好起来。别的事,我一概不想听,也不想管。你请回吧,大长公主刚睡下,我就不陪你多聊了。” 贤王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盯着江莞莞看了半天,冷笑一声:“江莞莞,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们定北侯府拿着陛下的一点赏赐,就能高枕无忧了?这京城里,想让你们秦家死的人,多的是。” 说完,她甩袖就走,把殿门摔得“哐当”一声响。 江莞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心里清楚,这些皇子见拉拢不动她,很快就会使出阴招。 她立刻吩咐身边的丫鬟,把大长公主要用的所有食物,都要亲自试毒之后才能给公主吃,所有进来的人,都要仔细搜身,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带危险的东西靠近公主。 可她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后院里的暗箭。 第三日傍晚,翠珠送消息进来,偷偷告诉江莞莞,七皇子想诬告秦昭私造虎符,意图谋反。 现在七皇子已经拿着证据,去御书房找陛下告状了。 “证据?哪里来的证据?” 第388章 陛下亲临 没等江莞莞想出破局的法子,就有消息直接从宫里送到大长公主府了。 英国公林默亲自过来的。 “让秦夫人担心了。说起来,这也算是今日的一场乌龙罢了。” 江莞莞耐着性子听完,这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虎符,其实不过是秦氏族人弄镖局要做的镖旗。 之所以摆在了秦昭的书房桌上,主要就是因为秦半斤送进来的,说是请他从当中选一个出来做镖旗。 …… 事情的大概,江莞莞也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就是外书房那边出了内鬼,这才闹这么一出乌龙戏码。 不对。 如果那个内鬼本身就有问题呢? 这就对了! 以秦昭谨慎的性子,对于能进出书房重地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会清查? 七皇子今日闹这么一出,也真是够够的了。 英国公忍着笑,又道:“说起来也是七皇子自己倒霉。陛下震怒之后,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另外又让他亲自向定北侯赔礼道歉。” 说到后面,他是真地忍不住了,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两天后,江莞莞的脸色差了不少,因为大长公主的病又严重了。 昨夜大长公主咳了半宿,锦帕上的血痕浸得深,连太医院院正李太医都守在偏厅里,药炉上的咕嘟声压得满府人心惊。 正院的暖阁里,龙涎香混着熬得极浓的参汤气,裹着厚重的绒帘漫出来。 江莞莞正跪在榻边,用银匙小心翼翼地刮着瓷碗里的参沫。 她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月白色衣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脂粉都没施多少。 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她连忙直起身,伸手轻轻扶住端荣大长公主枯瘦的手腕。 “大长公主,您醒了?” 江莞莞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着榻上的人。 端荣大长公主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能在朝堂上替明盛帝稳住半壁江山的凤目,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水汽。 她转动眼珠,看清了身边的江莞莞,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莞莞……水……” 江莞莞连忙转身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温好的蜜水,用银勺舀了小半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 等半盏蜜水下了肚,大长公主的气色才稍稍缓过来些。 她抬眼扫过暖阁里立着的几个儿媳,声音虽弱,却依旧带着当年在宫里养出来的威仪:“宵哥儿……还没到?” 站在最下首的英国公夫人连忙上前半步,屈膝回道:“回母妃的话,宵哥儿带着孩子往这边赶了,怕是路上车驾慢了些,估摸着这会子也该进府门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调子都变了腔: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屋子的人瞬间都僵住了。 江莞莞第一个反应过来,松开扶着大长公主的手,率先领着众人往门外跪,连鞋尖蹭到了门槛都没察觉。 明盛帝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先映入眼帘,身后跟着一身正红翟衣的许皇后。 两人身后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连仪仗都没摆,显然是微服急着赶过来的。 “都起来吧。” 明盛帝的声音没了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沉郁。 他快步走到榻边,看着榻上瘦得脱了形的亲姑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姑姑,朕来看您了。” 端荣大长公主看着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 明盛帝连忙上前一步,亲手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大长公主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声音聚起来:“陛下……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朝堂上事多,不该为我这老妇人分心的。” “姑姑说的哪里话。” 明盛帝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当年先皇走得早,是姑姑您支持朕在龙椅上坐稳,替朕挡了那些宗室藩王的明枪暗箭,如今您身子不适,朕要是不来,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许皇后这时候也走上前,亲手把带来的一盒千年老参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许皇后柔声开口:“姑母,臣妾今早听说您昨夜咳得厉害,特意让太医院挑了这支珍藏的老参,熬了水给您润润身子。您放宽心,太医院的李院正已经在府里守了三日,必定能把您的身子调养好的。” 大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满屋子跪着的林家女眷,最后落在站在人群里的江莞莞身上,缓了缓才看向明盛帝。 “陛下,老臣妇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撑到今日,不过是有两桩心事,放心不下。” 明盛帝连忙道:“姑姑您说,别说两桩,便是百桩千桩,朕也全都替您办妥。”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站在最前面的英国公,又扫过旁边几个林家子侄。 “我林家从太祖皇帝起兵时就跟着打天下,几代人守着大夏的北境,满门忠烈,从来没出过一个谋逆的人。如今我走了,就怕那些朝堂上的小人,见我不在了,要往林家身上泼脏水。” 说到这里,大长公主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一连咳了七八声,这才停下来。 明盛帝连忙安抚她:“姑姑别急,慢慢说。朕在呢,朕一直在这儿。” “陛下,我只求您一句,日后无论旁人说什么,都能念着林家几代人的苦劳,对林家宽厚一二,别让我林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林家子弟全都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盛帝脸上的神色一下子郑重起来,他握着大长公主的手,一字一句道:“姑姑放心,朕今日在此以大夏江山社稷起誓,只要朕在位一日,林家的爵位永不断绝,子弟但凡安分守己,朕必当厚待。谁要是敢在朕面前构陷林家,朕第一个不饶他。” 大长公主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 她喘了口气,目光往门外望了望,刚好看见林宵抱着刚满三岁的儿子,急匆匆地从院门外走进来。 林宵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从朝堂上直接赶过来的,怀里的小娃娃穿着一身红锦小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宵哥儿……过来。”大长公主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些。 第389章 大长公主走了 林宵连忙抱着孩子快步走到榻边,“噗通”一声跪下,怀里的小娃娃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曾祖母。” 大长公主看着重孙,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抬眼看向明盛帝:“陛下,我这重孙,今年刚满三岁,名字叫林琰。我这老婆子,没别的奢望,就想让他日后能好好读书,平安长大,日后哪怕不能建功立业,也能做个明事理的孩子,不辱没我林家的门楣。” 明盛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块从小带到大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长宜子孙”四个篆字,是当年先皇亲手赐给他的。 他亲手把玉佩拿过来,走到林宵面前,亲手把那块玉佩挂在了小娃娃的脖子上。 “琰儿,接旨。” 明盛帝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暖阁,“朕今日赐你这块玉佩,日后你持此玉佩,可直接入宫,和诸位皇子皇孙一同在上书房读书,任何人不得阻拦。” 林宵又惊又喜,连忙抱着孩子磕头谢恩:“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长公主看着那枚莹白的玉佩挂在重孙的脖子上,看着满屋子的人都安安稳稳地跪在底下,看着明盛帝郑重的神色,她最后那点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 她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安详,那双撑了一辈子风雨的凤目,缓缓地合上了。 “姑母——”明盛帝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紧接着,满屋子的哭声瞬间炸开。 江莞莞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她看着榻上再也没了声息的大长公主,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是定北侯夫人,但在嫁入定北侯府之前,她顶多也只能算是小官家的女儿,连个勋贵圈的边都摸不着,处处被人轻视。 若是当年没有这位大长公主为她撑腰,她当时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更不可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这些日子大长公主病重,她主动请命来府里侍疾,端汤喂药,衣不解带地守了十多天,早就把大长公主当成了自己的亲祖母看待。 她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对着身边的春月厉声吩咐。 “快,你立刻骑马出府,去定北侯府报信,告诉侯爷和老夫人,大长公主薨了,让他们立刻带着府里的人,备着香烛素服,赶来公主府奔丧。记住,路上别声张,先把消息递到府里,别让外头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先得了信,乱了分寸。” 青月连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屋里所有人都泣不成声,就连英国公夫人也已经哭得瘫软在那里,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了主意了。 江莞莞又转头看向旁边的管家,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半点不乱。 “快去把府里所有的门都关上,所有的仆妇小厮全都不许乱走,各守各的差事。前院立刻搭灵堂,后宅的女眷们全都换上素服,不许涂脂抹粉,不许穿半分带颜色的衣裳。你亲自去盯着,谁敢乱嚼舌根,立刻拖下去发卖,不用来回夫人。” 最后一句,其实也是提醒,大长公主没了,只要陛下还没有收回这处宅子,那么这里能做主的就应该是英国公夫妇。 管家连忙应声退下去安排。 这时候许皇后已经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江莞莞的肩,声音带着几分哀恸。 “你这孩子,这阵子在府里侍疾最是辛苦,如今大长公主走了,你也别硬撑着。陛下已经下旨,让内务府立刻送来丧仪的一应物件,还会派礼部的人过来帮着料理后事,你且跟着林家的嫂子们,先把大长公主的身后事安排妥当。” 江莞莞屈膝行礼:“臣妇谢娘娘体恤,必定把诸事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让大长公主走得有半分委屈。” 明盛帝站在榻边,看着已经阖然长逝的姑姑,又看了看满屋子哭红了眼的林家众人,沉声道:“传朕旨意,辍朝三日,举国为大长公主挂孝。大长公主的丧仪,按最高规制办理,朕亲自为姑姑扶灵,送她最后一程。” 旨意传下去,整个端荣大长公主府的丧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钟声沉沉,传遍了整条公主府街,连街对面茶楼上喝茶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整条街上的人全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大夏朝这位撑了两代江山的传奇大长公主,终究是走了。 江莞莞站在灵堂的廊下,看着青黛骑着快马消失在街口,风把她身上的素服吹得猎猎作响。 她知道,大长公主这一走,这京城里的天,怕是要变了。 往日里有大长公主在,那些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都不敢冒头。 如今大长公主不在了,盯着林家、盯着定北侯府的那些眼睛,怕是全都要露出来了。 她正想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定北侯秦昭扶着定北侯老夫人,正急匆匆地走进灵堂的院子。 秦昭先跟她碰了一下眼神,知道公主府里暂时还算是安稳,便都默契地没有多说。 老夫人一看见灵堂里摆起来的白幡,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扶着身边的丫鬟,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灵前,扶着棺木就哭出了声: “长公主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前些日子您还召臣妇进府,跟我说要一起去大觉寺上香呢——您怎么就不等臣妇了啊——” 秦昭走到江莞莞身边,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路上已经听春月说了,这三个月辛苦你了。陛下和皇后还在里面?” 江莞莞点了点头,往灵堂内室看了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 “陛下刚下了旨辍朝三日,要亲自给大长公主扶灵。方才陛下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给林宵世子的儿子赐了‘长宜子孙’的玉佩,允那孩子日后进宫和皇子们一起读书。 陛下还亲口跟大长公主保证,会厚待林家,咱们日后行事,怕是要越发小心了。” 第390章 吊唁 秦昭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放宽心:“我知道。大长公主对咱们秦家有恩,咱们定北侯府,必定要站在林家这边。 你放心,我已经让府里的亲兵守在公主府的后门了,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来,也不许任何人随便往外递消息。那些想趁着大长公主薨逝,往林家身上泼脏水的人,先得过我这一关。”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英国公夫人领着几个林家的儿媳走了过来。 英国公夫人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见江莞莞,就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 “好孩子,这十多天多亏了你在这儿帮着撑着,不然我们几个早就乱了套了。方才陛下走之前特意留了话,说让我们有什么需求直接进宫跟他说,内务府那边已经把丧仪的东西送过来了,只是……”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方才我听门子说,丞相府的夫人,还有几个平日里和林家不对付的公府夫人,都递了牌子要进来吊唁,我总觉得她们来者不善,怕是要在灵堂里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江莞莞眼神一冷,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夫人别怕,她们要是敢来闹,咱们就接着。 大长公主刚走,陛下还特意留了御前的两个侍卫在府里守着,她们要是敢在大长公主的灵前耍什么花招,那就是对大长公主不敬,陛下第一个饶不了她们。 我这几日都在府里陪着你,咱们一起,把这些牛鬼蛇神,全都挡回去。” 正说着,就听见门外管家进来禀报,说丞相夫人带着几位命妇,前来吊唁。 英国公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下意识地就往江莞莞身边靠了靠。 江莞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服,抬步就往灵堂门口走,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的分量:“走,咱们出去迎迎,看看她们今日,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灵堂里的白烛被风刮得晃了晃,烛火映着满目的白幡,将两个并肩而立的女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京城里的风,早就裹着算计和阴谋吹了过来,可她们站在大长公主的灵前,半分退意都没有。 大长公主府的正院灵堂里,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猎猎作响,案上的素烛燃得正旺,蜡油顺着银烛台的纹路蜿蜒淌下,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积出一小片半透明的印子。 江莞莞扶着英国公夫人沈氏的胳膊,站在灵堂外的台阶下,沈氏身上都穿着一丝不苟的重孝,这是属于直系小辈才能穿的。 江莞莞同样是一身素服,乍一看,倒是和世子夫人的孝服有几分相似,但细看,便知道又差了一层,像是旁支亲戚。 沈氏头上的白孝带被风刮得微微扬起,连鬓边的素银簪子都透着几分肃穆。 “莞莞,你说丞相夫人这时候带着人过来,安的是什么心?” 沈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江莞莞的手腕。 “往日里她见了我们林家的人,连个笑脸都不肯给,如今大长公主刚走,她倒是第一波赶着上门来吊唁,我这心里总觉得慌。” 江莞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灵堂两侧立着的两个御前侍卫。 那是明盛帝临走前特意留下的,一身玄色侍卫服,腰上挎着明黄色刀穗的佩刀,脊背挺得像两柄出鞘的剑,连眼神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江莞莞声音压低:“夫人不必太过在意,就算是政敌,如今人没了,她过来吊唁也是人之常情。”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就是心里没底。说实话,我是真不太会跟这些心眼子多的夫人打交道。” 江莞莞微微撇嘴,看出来了,这位夫人是真不擅交际啊。 做官夫人的,哪个心眼儿少啊? 真心眼儿少的,要么是清流人家的主母,要么就是被人给整得出不了门了。 她侧过头,对着沈氏耳边低声道:“夫人别怕,你看那两位御前侍卫,陛下特意留在这儿守灵的,便是给咱们撑场子的。 丞相夫人是个最会见风使舵的性子,她只要看见这两位,心里那点闹事的心思,先就得消下去大半。 咱们只管按礼接待,她要是安安分分来吊唁,咱们就以礼相待,她要是敢耍什么花招,不用咱们开口,御前侍卫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垂花门那边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文丞相的夫人。 她身上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缎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身后跟着三四位三品以上的命妇,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恸神色,只是眼底的精光,半点儿都藏不住。 “哎呀,英国公夫人,您可千万别太伤心了,大长公主她老人家宅心仁厚,这是去天上享清福去了。” 文夫人一跨进院子,就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脚步匆匆地往灵堂这边走,身后的几位命妇也跟着纷纷开口劝慰,一时间院子里全是低低的劝慰声。 沈氏连忙上前两步,屈膝回礼,声音带着哭腔:“劳烦丞相夫人和各位夫人特意跑这一趟,里面请。” 文夫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灵堂四周。 她今日过来,本是揣着主意的。 前几日大长公主病重的时候,丞相就跟她透了口风,说大长公主一死,林家就没了最大的靠山,正好趁着吊唁的由头,在灵堂上故意挑点错处。 比如指责林家丧仪逾制,或是说林家平日里苛待仆妇闹得大长公主走得不安生,先把水搅浑,也好给后续朝堂上参林家的折子铺路。 可她刚走到灵堂门口,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那两个立在廊下的御前侍卫,尤其是看见他们腰上那只有御前贴身侍卫才能佩戴的明黄刀穗,脚步猛地就顿住了。 她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哀恸瞬间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就往身后的命妇群里退了小半步。 旁边跟着来的礼部尚书夫人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还凑过来低声问:“夫人,咱们一会儿进去,是不是按之前说好的,先问问大长公主临走前的情形,再提一句这灵堂的白幡挂得似乎不合规制?” 第391章 三波人 文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用胳膊肘在她腰上狠狠撞了一下,压低声音咬着牙道:“你不要命了?没看见那两个是御前侍卫吗? 陛下特意把人留在这儿守灵,摆明了就是要护着林家,你现在敢在这儿挑错,就是打陛下的脸,到时候咱们一家子的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都忘了,一会儿进去老老实实磕头吊唁,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谁要是敢乱开口,回头我就撕了她的嘴。” 那礼部尚书夫人被她撞得一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廊下的侍卫,看见那明黄刀穗的瞬间,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嘴,连连点头,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再出。 江莞莞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上前两步对着柳氏屈膝行礼: “丞相夫人里面请,灵堂里已经备好了香,各位夫人吊唁完了,偏厅里也备了素茶,各位夫人一路过来辛苦了。” 文夫人看着江莞莞脸上平静的神色,心里更是打鼓。 谁不知道江莞莞是大长公主生前最疼爱的小辈,这大半个月一直在府里侍疾,大长公主临走前还特意拉着她的手交代了好些后事。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儿,摆明了就是帮着林家撑场子的。 文夫人连忙挤出一个笑脸,伸手扶住江莞莞的胳膊:“定北侯夫人这大半个月在府里侍疾,才是真的辛苦,我等不过是过来吊唁,哪敢劳烦你亲自接待。快请起,咱们这就进去给大长公主行礼。” 一行人安安静静地进了灵堂,规规矩矩地上香、磕头、行礼,半点儿多余的话都没说。 连之前揣着一肚子主意的文夫人,全程都低着头,连眼角都不敢乱瞟。 等她们行完礼出来,沈氏都愣了。 原本还以为要闹一场,没想到这群人乖得像绵羊似的。 等人走得远了,沈氏才凑到江莞莞身边,一脸不可思议:“莞莞,你可真神了,我刚才还捏着一把汗,就怕她们闹起来,结果她们居然半句挑刺的话都没说,安安稳稳就走了。” 江莞莞笑着替她拂了拂孝带上沾的浮尘:“不是我神,是陛下留下的那两个御前侍卫镇住了她们。这群人最是趋炎附势,见陛下摆明了要护着林家,谁也不敢往刀口上撞。 不过夫人您也别大意,明面上的人好打发,暗地里的刀子才难防。 我早上出来的时候,侯爷特意跟我说,他已经安排了上直卫的人,把咱们府的后门、侧门,甚至连西北角那个平日里很少有人走的小角门,全都守上了,就怕有人趁着夜里没人注意,偷偷摸摸摸进来搞鬼。” 沈氏心里一暖,攥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定北侯真是有心了,这份情,我们林家记下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公主府里的白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映着满院的白幡,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江莞莞陪着沈氏把前来吊唁的几波近支亲眷送走,已经是亥时了。 她刚要回偏院的耳房歇会儿,就看见翠珠急匆匆地从侧门那边跑过来,脸色都变了。 “夫人,夫人,侯爷身边的亲卫过来传话,说侯爷在侧门那边等着您,说有东西让您过去看看。” 翠珠喘着气,低声在她耳边禀报。 江莞莞心里一动,跟身边的沈氏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去侧门那边看看,别让人疏忽了,就带着春月往侧门走。 刚走到侧门附近的月亮门,就看见定北侯秦昭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廊下,身边立着几个上直卫的亲兵。 地上捆着三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嘴里塞着布团,正呜呜地挣扎着。 “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江莞莞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地上那三个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秦昭转过身,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我就知道今夜肯定有人不安分,下午就安排了上直卫的人,把府里所有的偏门暗巷都守死了,没想到还真守到了。 从天黑到现在,咱们一共抓住了三波人。 第一波是从西北角的小角门爬进来的,身上揣着一包朱砂,看样子是想偷偷撒在大长公主的灵堂门槛底下,说是这样就能坏了大长公主的阴德,让林家日后走霉运。”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第一个黑衣人,眼神冷得像冰。 “第二波是装成送香烛的杂役,从后门混进来的,怀里藏着一封伪造的书信,信上写的是大长公主生前和朝中几位藩王暗中勾结,意图谋逆,看样子是想把这封信偷偷藏在灵堂的棺木后面,等日后有人来‘查’的时候,正好搜出来,给林家安个谋逆的罪名。” 江莞莞听得后背一阵发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好毒的心思!要是真让他们把这封信藏进去,到时候哪怕陛下再信任林家,也架不住满朝文武的流言,林家满门的忠名,瞬间就全毁了。那第三波呢?” 秦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戾气的冷笑:“第三波更狠,身上藏着火折子,想偷偷摸到后院的柴房里放火。” 一听这个,江莞莞立马就猜到后续了,她没等秦昭说完,直接就抢话。 “只要一把火烧起来,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对外说,林家不孝,在大长公主丧期里还疏于防范,惹得走水,是大长公主在天之灵动怒了,先把林家的名声搞臭,再顺势往他们身上泼别的脏水。我没猜错吧?” 秦昭点头:“要不是我的人守得紧,今夜这公主府,怕是就要闹出天大的乱子了。” 江莞莞蹲下身,伸手扯下其中一个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布,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人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她站起身,看向秦昭:“侯爷打算怎么处置这三个人?直接把他们送官吗?” 秦昭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沉定:“不能声张。” 江莞莞脸色凝重,也明白他的意思。 大长公主刚走,这个时候若是闹出这种事来,林家人那边也会人心不安,陛下行事就更要顾忌了! 第392章 陛下震怒! 秦昭踢了一脚那个黑衣人,冷声道:“现在大长公主的丧仪才刚开始,要是把这件事闹出去,京城里肯定人心惶惶,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说不定还会使出更阴的招数。 我已经让人把这三个人先秘密押到咱们定北侯府的私牢里关起来,现在我立刻进宫,把这件事密报给陛下,听听陛下的意思。 陛下心里早就清楚,盯着林家的人不少,咱们现在把人证物证都递到他面前,他也好心里有数,后续朝堂上要是有人敢递参林家的折子,陛下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江莞莞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你进宫的时候千万小心,现在街上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人在盯着。你小心些,我留在府里,盯着灵堂这边,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闯进来搞鬼。你放心,我会跟英国公夫人说一声,让她今夜把府里的女眷都集中到正院里睡,不许任何人随便出门,保证半分乱子都不出。” 秦昭看着她眼里笃定的神色,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有你在这儿盯着,我放心。等我从宫里回来,咱们再一起商量后续的事。” 他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这三个犯人看好,不许走漏半点儿风声,又安排了两队上直卫的亲兵,把公主府的各个角落再仔细搜一遍。 确保没有漏网之鱼,秦昭这才转身,带着两个贴身亲卫,悄无声息地从府里的密道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江莞莞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灵堂那边飘过来的香烛味。 她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灵堂方向,心里清楚,今夜这三波人,不过是个开始。 大长公主刚走,京城里的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林家这块肥肉,明枪暗箭,肯定会一波接着一波来。 “翠珠,”江莞莞转过头,对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你立刻去告诉府里所有的管事嬷嬷,从今夜起,所有仆妇轮班守夜,每半个时辰就绕着整个府里巡一圈,但凡看见任何陌生面孔,或是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往偏僻地方去,立刻拿下,不用来回禀我。 再去跟英国公夫人说,让她今夜把几个小少爷小姐都接到正院的暖房里睡,别让孩子们在自己院里待着,免得有人对孩子们下手。” 翠珠连忙应声下去安排。 江莞莞又转身往灵堂走,廊下的御前侍卫看见她过来,都微微颔首行礼。 江莞莞对着两人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有劳两位侍卫大人今夜多费心,盯着点灵堂四周,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其中一个高个子侍卫沉声道:“定北侯夫人放心,陛下临走前特意吩咐过,我二人今夜就算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惊扰到大长公主的灵柩。” 江莞莞点了点头,走进灵堂里,陪着正在给长明灯添油的沈氏,一起跪在蒲团上,对着大长公主的灵位,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 她没和沈氏说太多,只是嘱咐她把女眷都要集中到正院来。 之后,她又小声地跟英国公世子林宵说了外头的事,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现在英国公心里头正悲痛着,这等事跟他说了,只会让他乱了心神,什么事也做不了。 至于林家二爷,那就更别指望了。 倒是世子林宵,还算是靠谱。 而且他是孙辈,并非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在这里守灵。 “待会儿若是侯爷回来,你们自去商议。如今公爷和夫人心情悲痛,情绪不稳,暂时还是莫要打扰他们。” “我明白了,这次多谢侯爷和夫人了。若非是侯爷有先见之明,怕是过几日便是我林家的末日!” 这话可不是假的。 对方的动作太勤,而且也太精准,太阴毒了。 江莞莞和林宵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之后,便又回到灵堂内,再次陪在沈氏一侧。 至于林家二夫人,呵呵,一个时辰前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理由也是敷衍得没边儿。 说是哭晕过去了。 这话,谁信? 烛火映着两人素白的侧脸,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灵堂里的那盏长明灯,却燃得稳稳当当,半点儿晃都没晃。 秦昭带着亲卫从西华门进皇宫的时候,正赶上明盛帝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在御书房里揉眉心。 守在御书房门口的太监总管看见秦昭深夜进宫,还一身肃杀的气场,心里就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连通报都没敢多耽搁,连忙掀帘子进去禀报。 “陛下,定北侯秦昭深夜求见,说有要事密奏。” 明盛帝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让他进来。” 秦昭走进御书房,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沉定清晰:“臣秦昭,深夜惊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明盛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免礼,你这个时候进宫,肯定是端荣大长公主府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那些不安分的人,按捺不住了?” 秦昭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包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朱砂,还有那封伪造的谋逆书信,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陛下圣明。臣今日下午特意安排了上直卫的人,把大长公主府的所有侧门、后门、小角门全都把守起来,从天黑到现在,一共抓住了三波意图潜入府里的人。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物证,请陛下过目。” 旁边的太监总管连忙上前,把东西接过来,呈到明盛帝面前。 明盛帝拿起那封伪造的书信,只扫了几行,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啪”的一声把书信拍在御案上,龙颜大怒! “好!好得很!朕还以为他们能安分几天,没想到大长公主的尸骨未寒,他们就敢使出这么阴毒的招数!先是想用巫术坏林家的运势,再想伪造书信给林家安谋逆的罪名,最后还想放火烧府,把不孝的帽子扣在林家头上,这群人,是真当朕是傻子吗?” 端荣大长公主是皇室中为数不多真心扶持他为帝王的人。 如今人没了,明盛帝本就难受。 如今再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怒不可遏! 第393章 朕一定会做到 明盛帝气得都想掀桌子了。 “一群无法无天的东西!气死朕了!” 大总管连忙上前劝了两句:“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哪!” 明盛帝冷哼一声,再看向秦昭:“人现在何处?” 秦昭沉声道:“回陛下,臣已经把这三个人秘密关押在定北侯府的私牢里,没有声张半分。臣想着,现在大长公主的丧仪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要是把这件事闹出去,京城里必定流言四起,反而中了他们的圈套。 臣特意把人带来的物证全都呈给陛下,这些人背后的主谋,用的朱砂是只有内务府专供丞相府的贡品,那封书信的笔迹,臣也找人核对过,和文丞相府里的一位幕僚笔迹一模一样。 目前从臣查到的这些证据来看,这三波人,全都是丞相府在背后指使的。但臣以为如今证据尚不足,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暗中陷害文丞相。” 明盛帝指尖捏着那枚装朱砂的瓷瓶,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冷笑一声:“这些年,有些人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把手伸得太长了。 之前有大长公主在,他们还敢有所收敛,如今大长公主一走,他就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他了,居然敢把手伸到大长公主的丧仪上来,简直是活腻了。” 秦昭低头不语,他知道,陛下口中的他们,并非丞相府,而是指的皇亲勋贵。 大长公主再厉害,但也只是一介女子,且多年不干涉朝政,又如何能有左右朝政的能力? 陛下这是想要拿那些皇亲勋贵开刀了! 明盛帝站起身,走到秦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昭,你这次做得很好。你没有声张,把人悄悄扣下来,还把物证完完整整地带到朕面前,既保住了大长公主丧仪的安稳,又给朕留了收拾丞相的把柄。 朕早就想动他了,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如今他自己把把柄递到朕手里,那就怪不得朕不客气了。” 秦昭眸光晦暗,这是他能听的吗? 但陛下最大,他说什么自己只能听着。 至于过后是否要当做没听到,也得全看陛下的后续言行了。 秦昭躬身道:“臣不敢居功,只是臣受陛下提携,臣的内子又曾受大长公主庇佑,绝不能看着这些小人在大长公主的灵前放肆,惊扰了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臣已经安排了上直卫的三百亲兵,把大长公主府里外三层全都守起来了,接下来的丧仪期间,绝对不会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府门半步,保证大长公主的身后事,办得风风光光,安安稳稳。” 明盛帝十分满意地点头,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明黄色的密旨,递给秦昭。 “朕现在给你一道密旨,你拿着这个,明天一早,就带着上直卫的人,悄悄把丞相府围起来。先不要声张,把丞相府里所有的幕僚、门客全都控制住,尤其是那个写伪造书信的幕僚,一定要把人看好,别让他自杀了。等大长公主的丧仪办完,朕就当众公布这些证据,把文丞相一系,连根拔起。” 秦昭双手接过密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沉声应道:“臣遵旨,必定不辱使命。” 明盛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今天下午在大长公主灵前的承诺,想起那块赐给林琰的玉佩,眼神里带着坚定的光芒。 “你回去告诉林家的人,让他们放宽心。朕既然当着大长公主的面承诺过要厚待林家,就绝对不会食言。那些想借着大长公主薨逝的机会,兴风作浪构陷忠良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大长公主的丧仪结束,朕会亲自下旨,林家的子弟,该封赏的封赏,该重用的重用,绝对不会让几代忠良,受半分委屈。” 秦昭心里一凛,连忙跪地谢恩:“陛下圣明,大夏有陛下这样的君主,实乃万民之幸。” 等秦昭离开御书房,明盛帝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大长公主府方向隐约亮着的白灯笼,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大长公主抱着他在御花园里躲那些意图谋反的宗室刺客,想起大长公主拿着先帝的遗诏,在朝堂上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心里的暖意和冷意交织在一起。 “姑姑,您放心,”他低声对着空气轻声说,“朕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谁也别想动林家一根手指头,朕会替您守好林家,守好这大夏的江山。 接下来的几日,大长公主府的丧仪办得格外安稳。 有秦昭安排的上直卫把守住各个府门,有御前侍卫守在灵堂两侧。 那些原本还想动歪心思的官员命妇,上门吊唁的时候全都规规矩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文丞相几次派人来打探消息,都被守在门口的亲兵拦了回去,连府门都没让进。 他心里越来越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抓不到半分把柄。 出殡前一天的晚上,江莞莞陪着沈氏在灵堂里守灵。 英国公林衍穿着一身素白孝服,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这几日多亏了定北侯安排的人守着,不然咱们这丧仪,还不知道要被那些人闹成什么样子。我刚才去前院查岗,那些上直卫的亲兵,一个个精神抖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半点儿疏漏都没有。” 沈氏一脸疲惫地给丈夫递了一杯热茶。 “你当我这些日子为什么这么踏实?全靠有莞莞在身边帮我撑着,她比我想得还周到,府里的每一个角落,她都亲自带着人查过三遍,连柴房的柴火堆里,都亲自翻看过,半点儿隐患都没留下。” 江莞莞连忙摆手:“夫人过誉了,我不过是帮着跑跑腿,真正出力的,还是侯爷带着上直卫的兄弟们。 对了,侯爷刚才派人过来传话,说明天出殡的路线,陛下已经亲自定下来了,从公主府出发,沿着正阳大街一直走到皇陵,沿途都有禁军把守,绝对不会出半分乱子。 陛下说了,他会亲自扶灵,送大长公主最后一程。” 秦昭的话音刚落,英国公和夫人沈氏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原本就是熬着,若明日能有陛下亲自扶灵,那林家至少在下一任君王登基前,还是稳的! 第394章 出殡 再次确定,明日陛下会亲自到扶灵,英国公夫妇俩同时松了一口气。 有陛下护着,量那些宵小也不敢再作祟。 几个人正说着,秦昭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走到几人面前,从怀里掏出明盛帝刚刚下的那道封赏的旨意,递给英国公林衍。 “国公爷,陛下的恩旨下来了,公主府待您百年之后,再由皇室收回。您的次子被封为伯爵,其余几个林家子弟,各有封赏。陛下还特意下旨,大长公主的陪葬品,按皇后的规制置办,这是大夏开国以来,头一份的殊荣。” 林默捧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手都忍不住发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灵前,对着大长公主的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母亲,您听见了吗?陛下没有忘了咱们林家,您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江莞莞看着灵位前跳动的烛火,想起这几日的惊心动魄,想起那些被抓住的黑衣人,想起明盛帝金口玉言的承诺,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些藏在深宅和朝堂里的阴谋诡计,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在绝对的皇权和几代忠良的功勋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第二日的出殡仪式,办得空前盛大。 明盛帝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亲自扶着大长公主的灵柩,走在正阳大街上,沿途的百姓全都跪在路边,哭着送这位一辈子都在护着大夏安稳的大长公主。 秦昭带着上直卫的亲兵走在队伍最前面。 江莞莞陪着沈氏走在女眷的队伍里,脖子上还戴着那日大长公主生前送给她的那串佛珠。 队伍走到半路的时候,江莞莞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文丞相带着满朝文武跪在路边,脸色惨白如纸,连头都不敢抬。 文丞相能不害怕吗? 虽然秦昭的人做的隐秘,但是身为一国之丞相,又怎么可能一点察觉也没有? 他的门客少了几人,而且还是少的帮着自己出主意的那几人,他又怎会不知即将大祸临头? 他不傻。 陛下一直忍着没动手,不是因为陛下仁慈,是因为陛下要等大长公主的丧事结束,然后才要开始清算! 此刻的文丞相,当真是悔不当初啊。 可是都走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晚了。 文丞相想到昨晚那人的话,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要么自己死,要么全族死! 这样的选择题,真地还是让他选吗? 江莞莞走出去十余步之后,还是再回头看了一眼。 文丞相还跪在地上,整个人伏在地面,看起来有些可怜。 她知道,从今日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大长公主用自己最后的离世,换来了林家的永世安稳,也换来了大夏朝堂上的一次彻底清肃。 风吹过送葬的队伍,白幡漫天飞舞,像大长公主这一生,坦荡而壮烈的传奇。 江莞莞握紧了身边沈氏的手,两个穿着素服的女子,并肩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眼里没有半分惧意。 这深宅里的争斗从来都不会停止,可只要心怀坦荡,谨慎言行,有帝王的信任,有彼此的扶持,再多的暗箭,也终将暴露在阳光下。 江莞莞之前就在大长公主身边侍疾,之后又是守灵,又是出殡,等到再回到定北侯府的时候,人都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些日子,还是有春兰一直在她身边,每日专门给她备了药膳,晚上还有药浴。 若不然,怕是早就病倒了。 饶是如此,江莞莞此时缷去一身担子,一身轻快之余,疲惫以及乏累也瞬间都涌了上来。 当晚,秦昭没回府。 不是他不想回,是被陛下召走了。 江莞莞回来后,洗了热水澡,又吃了一顿安稳饭后,便直接睡熟了。 一晚上睡的那叫一个沉。 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高高挂了。 江莞莞睡醒后,才觉得喉咙有些不舒服。 “翠珠,洗漱!” 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 还好,不疼,只是声音哑。 翠珠带着一个小丫环进来,然后服侍江莞莞起床洗漱。 “夫人,您这些日子受苦了。还好有春兰帮您备着药膳,还一直在为您保养嗓子,要不然,您这嗓子估计几天前就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事实。 很多人家的喜、丧事毕后,主家的嗓子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有的是又哑又疼,甚至还咳嗽不止。 端荣大长公主虽然不是江莞莞的血亲长辈,但毕竟是给予了江莞莞实际好处以及庇佑的长辈,所以,她自问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而且,她也是这些日子和英国公夫人相处,才发现这位夫人当真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主母啊! 能在英国公府的内宅里一直安然无恙,除了因为她自己出色的娘家之外,估计就是因为有端荣大长公主护着,后来嫡长子又出息,要不然,这主母的位子,她可真坐不稳。 要不怎么说,傻人有傻福啊! 沈氏这样的女人,才是真的幸福啊! 前半辈子靠着婆婆和丈夫宠着护着,后半辈子靠儿子孙子护着,啧啧,就问还有谁? 江莞莞喝了春兰为她准备的药茶,又被塞了一颗药糖进口里。 “夫人,这得含着,不能嚼碎,也不能直接咽下去。含着对您的嗓子有好处,我在里面加了薄荷和蜂蜜,味道还行。” 江莞莞挑挑眉:“嗯,的确是还行。” 胡嬷嬷进来禀报了一些府里的事务,然后才请示:“夫人,您如今累病了,对外便拒了一些不必要的访客和宴请吧。” 江莞莞愣了一下:“弄错了吧?全国都要为大长公主服丧,哪里还敢有人摆宴?” 胡嬷嬷连忙道:“您说的是。是奴婢刚刚口误。” “嗯,所有访客都推了。若无要事,连长房和二房那边也尽量让她们消停些。” “是,夫人如今不宜多说话,奴婢即刻去安排。” 胡嬷嬷刚退出去,孙嬷嬷又进来了。 “夫人,老夫人也病倒了,奴婢过来是想请示一下,是否让春兰姑娘过去一趟?” 江莞莞点头:“老夫人何处不适?” “头疼,而且伴有咳嗽。” “既然如此,春兰,你过去给老夫人诊个脉吧。” 第395章 十二名旧仆 京城的风裹着院外桂花落尽后的残香,从半开的雕花窗棂里钻进来,拂过临窗的软榻。 江莞莞靠在叠得齐整的云锦靠垫上,指尖还留着前几日端荣大长公主丧仪上熏染的沉水香余味,连着咳了两声,才把堵在胸口那股闷得人发慌的疲惫稍稍散了些。 “夫人,您慢些,刚喝下去的参汤还没完全化开呢。” 翠珠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另一只手把榻边小几上温着的蜜水递到她唇边。 “侯爷方才差小厨房炖的老山参,特意叮嘱要炖够三个时辰,说您前几日在公主府连跪三日,连一口热乎的都没好好吃。” 江莞莞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蜜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方才的咳意,她抬眼看向春兰,眼底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浅淡倦色。 “侯爷这几日也没比我轻松多少,公主的丧仪上他要陪着诸位王爷应酬,回来还要处理府里堆着的一堆杂事,我瞧他眼下的青黑都快垂到下巴了。 你待会亲自去小厨房盯着,让他们每日辰时炖上一盏参汤,申时再炖一碗银耳莲子羹,少放些糖,侯爷素来不喜甜,别放错了分量。” 翠珠连忙应下,指尖把榻边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江莞莞露在外面的手腕。 “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小厨房交代,连掌勺的张妈妈都要叮嘱三遍,半分差错都不会有。 方才前院的小厮来回话,说老夫人身边的妈妈过来问了两回,问夫人您今日精神好些没有,说老夫人昨儿还念叨,说这次咱们府里上下都脱了层皮,也就你最傻,硬撑着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提起侯府老夫人,江莞莞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次端荣大长公主的丧仪,她作为定北侯府的二品诰命夫人,又是大长公主生前最疼爱的晚辈,里里外外的应酬、往来吊唁的命妇接待、所有的礼单核对,全是她一个人撑着。 连着七日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最后从公主府回府的马车上直接就晕了过去,吓得秦昭一路快马加鞭,回府就差把全城的太医都请过来。 “母亲那边今日我还没过去请安,你把我那件藏青绣暗纹的褙子找出来,你扶着我慢慢过去坐坐,别让母亲挂心。” 江莞莞撑着软榻想坐起来,刚用了点力,就觉得眼前一阵发晕,又跌回了靠垫里。 “哎哟我的好夫人,您可别乱动。” 翠珠连忙按住她,“老夫人今早特意差人过来传话,说您这七八日就老老实实在自己院里躺着,请安的事全免了,谁敢催您过去,老夫人第一个不依。 老夫人自己前两日也晕了一回,不过她底子好,躺了三日就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散步了,方才庆安堂的人还说,老夫人今日要亲自炖点燕窝给您送过来呢。” 江莞莞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春兰的额头:“就你嘴快,什么事都知道。对了,两位嫂嫂,这几日在她们院里还好吗?” 提起夫人的这两位妯娌,翠珠脸上的神色正经了几分,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闲杂人等,才压低了声音回话。 “两位夫人这几日可没闲着,按照规矩,她们没有诰命在身,不能去大长公主的丧仪上露面,就每日在佛堂里跪诵《金刚经》,从早到晚跪三个时辰,连腰都没直过。 前两日二房的刘氏还偷偷差她身边的小丫鬟过来问,说您病着,府里的中馈是不是要先放一放,她想过来帮您分担些。” 江莞莞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绣的缠枝莲纹路。 秦昭是定北侯府的正经主子,也是唯一的主子。 秦庄如今也算是有了正经差事,无论官职大小,最起码每月可以领俸禄,也不必再总想着从府里头支读书的银钱了。 至于刘氏,自打上次他们二房出了那件事之后,心里早就存了别的心思。 许也是看清了,男人靠不住,还得看自己手里头的权柄是否够重。 这次府里接连出事,她一病就是七八日,这位二嫂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 江莞莞想到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汪氏是个爱掐尖儿冒头的,倒是这个刘氏一直很稳很安静。 可是如今嘛,瞧着汪氏是真地安分下来了,毕竟她现在就指望着儿子出息,日后能为她遮风挡雨。 可是这个刘氏,经历过一些事,心思变了倒也正常。 只要她做的不是特别出格,自己也懒得与她计较。 “她倒是好心。”江莞莞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去回了二嫂,就说我身子已经好多了,中馈的事我还能撑住,佛堂那边的经文理当够七七之数,让她们安心在佛堂诵经,别想着别的事。” 翠珠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回话,保管把话说得妥妥帖帖,让二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对了夫人,还有一件事,前几日大长公主府里差人送了信来,说大长公主生前留给您的余下十二名仆人,今日就会送到府里来,说是等着您亲自安置,这会子怕是已经到二门了。” 江莞莞点了点头,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 端荣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在宫里活了一辈子,见惯了宫里宫外的阴私手段。 先前已经有四位先到她这里来露过面,并且也得到了新差事。 至于余下的这十二人,应该是原本不在京中,而是外派到下面的一些管事能干的仆从,再不然,就是之前一直在公主府做事,如今她人没了,公主府换新主子,定然是要换人清洗的。 无论如何,要见的这十二名仆人是大长公主亲手调.教出来的,有管账的能手,有会武的护院,还有擅长打理内务的妈妈,个个都是手里有真本事的人。 大长公主临去之前特意拉着她的手说,这些人是给她在侯府撑腰的底气,免得她被府里的魑魅魍魉欺负了去。 “你先去把我院里的偏厅收拾出来,再让人去请侯爷过来,这么大的事,总得让他也见见。” 第396章 还有铺面 江莞莞吩咐道,伸手把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眼底的那点病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定北侯夫人执掌中馈多年的沉稳气度。 她在定北侯府几年,从刚嫁进来的新妇,到如今稳稳掌住侯府中馈的二品诰命,从来不是靠着侯夫人这个头衔。 如今大长公主把这份厚礼送到她手里,这侯府里的日子,往后怕是要比从前更热闹几分了。 秦昭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前院书房里的墨香。 他刚处理完一批从城外田庄送上来的账册,听见江莞莞让人去请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 “怎么不在榻上好好躺着,又起来折腾什么?” 秦昭走到软榻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 “太医说了,你这是耗损过度,最少要休养半个月才能碰这些府里的杂事,怎么刚歇了七八日就闲不住了?” 江莞莞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能摸到他手背上这几日熬出来的青筋,心里软了几分。 “我哪有那么娇弱,躺了七八日,骨头都快躺酥了。方才翠珠说,大长公主留给我的那十二名仆人已经到二门了,我想着这么重要的事,总得和你一起见见,也免得旁人说我慢怠了大长公主的旧人,再落人口实。” 秦昭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连轴转的疲惫确实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可看着眼前气色渐渐好转的妻子,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你是侯府的夫人,大长公主的遗命,谁敢说半个不字?不过见见也好,这些人是公主亲手调.教出来的,性子底细都和府里原先的老人不一样,你心里有数,往后用着也顺手。” 两人说话间,胡嬷嬷已经领着十二个人从偏厅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四十多岁的妈妈,穿着半新的青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力壮的仆妇,再后面是四个腰杆挺得笔直的护院,最后面是两个眉眼机灵的小丫鬟。 十二个人走进来,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规规矩矩地在厅下站成两排,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妈妈率先跪了下去,领头的那个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皱纹,声音沉稳清晰: “奴婢宋氏,见过侯爷,见过夫人。奴婢原先是公主府里管内务的,跟着公主三十年,府里的大小事务,库房账册,奴婢都能理得清清楚楚。 公主临走前特意吩咐,让奴婢往后跟着夫人,替夫人把府里的杂事都担起来,绝不让夫人受半分委屈。” 她身边的另一个妈妈也跟着磕头:“奴婢林氏,原先是公主府里管小厨房的,公主的膳食大半都是奴婢经手做的,各地的菜式、药膳滋补,奴婢都懂些。往后奴婢就在夫人的小厨房当差,保管把侯爷和夫人的身子都调养得健健康康的。” 后面的四个仆妇也齐齐磕头,为首的那个开口道:“奴婢四人,原先是公主府里管各处洒扫、宴会筹办、打理院落的,最懂规矩,往后夫人院里的各处院落,奴婢们保管收拾得妥帖妥当,半分疏漏都不会有。” 四个护院往前半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不刺耳:“属下四人,原先是公主府的护院,跟着公主守了府里五年,身手尚可,往后听候夫人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最后面的两个小丫鬟也跪了下去,声音脆生生的:“奴婢青书,奴婢画墨,原先是公主身边伺候笔墨的,会认几个字,能帮夫人整理书信、登记礼单,往后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十二个人齐齐磕头,声音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 看得旁边站着的几个原先院里的仆妇都暗自心惊,这些人果然是公主府出来的,这份规矩气度,比府里原先调.教出来的仆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江莞莞靠在软榻上,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大长公主的眼光果然不差,这十二个人个个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畏缩谄媚的样子,一看就是经过正经调.教的,不是那些惯会耍小聪明的家仆能比的。 “都起来吧。”江莞莞声音平缓,带着侯夫人独有的沉稳。 “大长公主的心意,我领了。往后你们进了我定北侯府,只要守规矩、当差用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月例银子比府里同等仆人的多一倍,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不会少。但若是敢在府里耍小聪明,勾三搭四,坏了府里的规矩,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十二个人齐齐应了声“是,奴婢/属下谨记夫人吩咐”,才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秦昭坐在旁边,看着江莞莞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开口补充道: “你们夫人身子刚痊愈,往后府里的大小事,你们多替她分担些,别什么事都让她亲力亲为,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偷懒,仔细你们的皮。” “侯爷放心,奴婢们省得。” 宋妈妈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账本,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大长公主临走前特意让奴婢带来的,里面记着公主给夫人的几处城外的铺子、田庄的地契账本,公主说这些东西都是夫人的私产,和定北侯府无关,让奴婢亲手交到夫人手里,往后由奴婢帮夫人打理,绝不让旁人沾手半分。” 江莞莞看着那本账本,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当年嫁进定北侯府的时候,娘家只是个普通的文官家族,但外祖家却是富商,所以嫁妆自然不少。 江莞莞不缺银钱,也不缺铺面田庄。 “宋妈妈,我记得当初大长公主只说是有两处庄子啊!” “回夫人,大长公主的确是当时故意不说的,就是怕您不收。大长公主说了,明面儿上,给了您这些东西,好像是您沾了光,但实际上,您得替她养着那些旧仆,其中大部分都是残疾旧部分,或者是老弱妇孺,若无夫人照拂,只怕日后也活不长久。” 第397章 绝没有别的心思 江莞莞看着宋妈妈的眼神,也瞬间就领悟到了大长公主的意思。 这是担心林家人靠不住,所以将那些生前为了大长公主卖命的死忠残部都留给她了。 当然,不是什么能打仗的兵勇。 而是一些没了依靠的病弱妇孺。 这些田产、铺面每年的盈收,基本上就是用来养着这些人,最好是还能供着那些孩子们读书、习武,如此,安安稳稳地长大。 春兰上前把账本接过来,递到江莞莞手里,触手厚重,里面记着的全是大长公主对她的心意,或者说,是大长公主给自己曾经的忠仆们留的后手。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二房的刘氏身边的大丫鬟紫月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被门口守着的小厮拦了一下。 她还故意拔高了声音:“我是二奶奶院里的,有要紧事来回禀夫人,快让我进去!” 厅里的十二个人听见这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安安静静地站着,半分动静都没有。 江莞莞眼底的神色淡了淡,指尖轻轻敲了敲账本的封皮。 看来她刚把人接进府,就有人按捺不住,想来探探底了。 紫月被小厮领着走进来,一进偏厅,看见站得整整齐齐的十二个生面孔,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给江莞莞和秦昭磕了头。 “奴婢给侯爷请安,给夫人请安。我们二夫人听说夫人今日精神好些了,特意让奴婢炖了一碗冰糖雪梨送过来,给夫人润润嗓子。” 她说着,把身后小丫鬟手里捧着的食盒递上来,春兰上前接过来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碗炖得黄澄澄的雪梨,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江莞莞扫了那碗雪梨一眼,没动,靠在软榻上淡淡开口:“难为你们主子有心了,替我回去谢过她,就说我刚喝完参汤,暂时吃不下这些,等晚些时候我再吃。对了,你们二夫人不在佛堂好好诵经,差你过来,还有别的事吗?” 紫月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偷偷抬眼瞟了秦昭一眼,才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开口。 “回夫人的话,我们二夫人想着,您这几日身子还没完全好,府里的中馈堆了好些事没人处理,前几日府里采买的人送上来的采买单子,还有各院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没发下去。 我们二夫人怕这些事堆着耽误了,想过来帮夫人搭把手,等夫人彻底养好了身子,再把账接回去也不迟。” 这话一出口,站在下面的宋妈妈和林氏妈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了然的神色。 她们在公主府见多了这种想抢管家权的内宅妇人,这点小把戏,在她们眼里实在不够看。 秦昭的脸色先沉了下来,他最烦的就是后院这些人惦记着莞莞手里的中馈,当即就冷了声音:“谁告诉她府里的事堆着没人处理? 前几日夫人病着,我亲自让前院的管家把采买的单子都核对过了,月例银子昨日就已经让各院的管事领下去了,哪里用得着她来操心?让她安心在佛堂诵经,别整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紫月被秦昭冷得一哆嗦,“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脸色瞬间白了:“侯爷息怒,我们二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怕夫人太累,想替夫人分担些,绝没有别的心思。” “有没有别的心思,你们主子自己心里清楚。” 江莞莞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端荣大长公主的丧仪还没满七七,咱们侯府上下都该守着规矩,安心为公主祈福,别把那些内宅里的小聪明都摆到台面上,到时候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就没意思了。” 紫月吓得连连磕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磕了个头就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连食盒都忘了拿。 等她走了之后,林妈妈才上前一步,声音平缓地开口:“夫人,瞧着这二房的主母,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这才刚听说您接了公主府的人进来,就急着派人过来探底,往后怕是少不了要给您添些小麻烦。” 江莞莞笑了笑,把手里的账本递给宋妈妈:“我嫁进侯府四年,她们这点心思我早就摸得透透的。二嫂娘家是做小生意的,眼皮子浅。 她先前眼里头只有自己的夫君和儿子,所以日子倒也安稳,只是近来诸事不顺,她许是觉得男人不可信,所以眼里就开始盯着府里那点管家的权力,想着把中馈拿到手里,就能偷偷从采买里面捞银子。 任何时候,权利、财富,都是一个人最硬实的底气!她能有这样的思想转变,是好事。女人嘛,相夫教子重要,但也不能一门心思只围着男人转,眼光还是要放长远才合适。” 宋妈妈了然,听出来了,这位刘氏纵然不安分,但是夫人对她倒是多了几分欣赏。 而且,刚刚夫人这话,倒是与先前大长公主的一些言行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秦昭皱着眉,伸手握住江莞莞的手:“你要是嫌她们烦,我直接把她们禁足在院里,不许她们出来乱晃,看她们还怎么闹。” 话落,秦昭再看一眼屋里的人,头微微偏过,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是二哥!” 江莞莞没说话,但唇角微微勾起,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秦庄闹出来的风流韵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秦昭这是担心自己也像是二嫂一样,时间久了,不再信他,心思旁移,再不肯将他视做自己的主心骨了。 江莞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摇了摇头:“侯爷别急,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你出面。她现在只是心里痒痒,还没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要是直接处置了她们,反而落得个容不下妯娌的名声。 如今大长公主把他们送到我身边,我手里有了能用的人,往后慢慢管教就是,不急在这一时。” 宋妈妈点了点头,开口道:“夫人说得是,对付这种人,急不得。奴婢在公主府这些年,见过不少想抢管家权的姨娘、庶媳,最要紧的就是先把府里的账册、库房钥匙都牢牢攥在手里,让她们摸不到半分实权,她们就算再能蹦跶,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第398章 老夫人晕了 “宋妈妈说得对。” 江莞莞眼睛亮了亮,话糙理不糙。 “原先府里的账册,一直是我亲自管着,只是前几日我病倒,难免有所疏漏。如今宋妈妈你擅长管账,往后府里的所有公中账册,就都交给你来打理,每日把出入的账目整理清楚,晚上送到我院里给我过目就行。” 宋妈妈连忙躬身应下:“奴婢遵命,夫人放心,奴婢保管把账理得清清楚楚,半分错漏都不会有,谁想在账目上动手脚,奴婢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莞莞又看向林妈妈:“林妈妈,往后我院里的小厨房就交给你管,原先的张妈妈你也认识,你们两个搭伙,每日侯爷和我的膳食,还有老夫人那边的药膳,你都多上点心。 另外你多留意各院小厨房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人在食材上动手脚,克扣各院的份例。” 林妈妈笑着应道:“夫人放心,别的本事奴婢不敢说,这厨房里的事,从食材的好坏到分量的多少,奴婢扫一眼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保管给您把小厨房守得严严实实的。” 江莞莞又看向那四个护院:“你们四个,往后分成两班,一班守在我院子的外围,另一班去府里的各个角落巡逻,尤其是库房和后门的位置,多上点心,别让闲杂人等随便进出府里。” 四个护院齐齐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最后看向青书和画墨两个小丫鬟:“你们两个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帮我整理书信、登记各处送来的帖子,原先翠珠一个人要管的事太多,你们两个过来,也能帮她分担些。” 两个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下:“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十二个人都领了差事,齐齐躬身行礼,秩序井然,连半分混乱都没有。 秦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他原先还担心大长公主送来的人不好安置,如今看着江莞莞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的差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把这些人的长处都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心里对自己这个妻子,又多了几分佩服。 “有你在,这侯府的事,我是彻底不用操心了。” 秦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往后前院的事交给我,后院的事交给你,咱们俩把这侯府守得稳稳当当的,谁也别想过来捣乱。” 江莞莞笑着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老夫人身边的人急匆匆地从院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点急色: “夫人,侯爷,不好了!老夫人方才在佛堂诵经,忽然就晕过去了,现在已经被扶回院里躺着了,老夫人让我赶紧过来请你们过去!” 江莞莞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身上还没完全好的身子,立刻撑着软榻就要站起来。 秦昭连忙伸手扶住她:“你慢些,别又摔着了,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你随后慢慢过来。” “不行。”江莞莞摇了摇头,伸手抓过旁边的外衣披上。 “母亲是在佛堂晕过去的,这事肯定不简单,我必须立刻过去。翠珠,快扶着我,宋妈妈你也跟着我一起过去。胡嬷嬷你守好咱们的福熙堂!” 一行人急匆匆地往老夫人的庆安堂赶。 刚走到庆安堂的院门口,就看见长房的汪氏和二房的刘氏都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慌慌张张的神色,看见他们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弟妹,你可算来了,母亲刚才在佛堂里诵着经,忽然就往后一倒,可吓死我们了。” 刘氏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想去扶江莞莞,却被江莞莞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江莞莞没跟她多说废话,径直往屋里走。 秦昭已经先一步坐到了老夫人的床边,太医正给老夫人诊脉,眉头紧紧皱着。 “太医,我母亲怎么样了?”秦昭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点急。 太医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侯爷,老夫人这不是普通的晕过去,像是吸入了什么让人头晕的香,老夫刚才在老夫人的袖口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迷香味道,虽然很淡,但确实有问题。 老夫人底子好,吸入的量不多,没有大碍,等下老夫开两剂安神的药,喝下去睡一觉就醒了。只是这佛堂里,怎么会有迷香?”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秦昭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侯府的佛堂里,怎么会有迷香?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老夫人的佛堂里动手脚!” 汪氏和刘氏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待意识到自己二人失态,这才又在丫环的搀扶下颤微微地起身。 汪氏声音都在抖:“侯爷明察啊!我们两个今日陪着母亲在佛堂诵经,一直都没离开过,绝对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怎么敢害老夫人啊!” 刘氏也吓得连连磕头:“是啊侯爷,佛堂里的香都是我们两个昨日亲自去库房领的,一点问题都没有,肯定是有人偷偷溜进去换了香,和我们没关系啊!” 江莞莞站在床边,目光冷冷地扫过还在发抖的两个人,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宋妈妈。 宋妈妈立刻会意,躬身道:“夫人,奴婢去佛堂看看,公主府里以前也出过类似的事,奴婢对这些香最熟悉,说不定能看出点问题。” “快去。”江莞莞点头。 宋妈妈转身快步往佛堂走去,没过半刻钟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小截剩下的香,脸色严肃:“夫人,侯爷,奴婢在佛堂的香炉底下找到了剩下的小半包香,这香里面混了少量的曼陀罗花磨成的粉,点燃之后闻久了就会让人头晕乏力,体质弱的人就会直接晕过去。这种香不会伤人命,只会让人暂时昏迷,做得十分隐蔽,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昭气得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查!立刻给我查!今日都有谁去过佛堂,谁碰过佛堂里的香炉,一个一个给我仔细盘问,今天必须把这个人给我揪出来!” 被人扶着才能勉强站稳的刘氏听见这话,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了旁边的汪氏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第399章 我看你是活腻了! 刘氏这个细微的动作,刚好被站在江莞莞身边的宋妈妈看见了。 宋妈妈上前一步,在江莞莞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江莞莞的目光落在刘氏身上,缓缓开口:“二嫂,刚才太医说,老夫人晕过去之前,只有你离开过佛堂半刻钟,说要回去喝水,你离开的那半刻钟,就没有人再进过佛堂了,你说,这事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刘氏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回去喝了口水,我根本没碰过佛堂的香!大嫂当时也在佛堂里,她也有机会动手啊,凭什么就怀疑我!” 汪氏立刻抬起头,一脸委屈:“二弟妹,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从头到尾都跪在蒲团上诵经,一步都没离开过佛堂,外面的小丫鬟都能给我作证,我怎么可能去换香?” 两个人当场就吵了起来,互相指责对方是动手脚的人,吵得屋里乱哄哄的。 江莞莞皱了皱眉,厉声喝止:“都别吵了!现在不是你们互相攀咬的时候!宋妈妈,你去把佛堂门口当值的小丫鬟带过来,问问她们,在刘氏离开的那半刻钟里,除了刘氏,还有谁进过佛堂。” 宋妈妈应声出去,没过多久就把两个守在佛堂门口的小丫鬟带了进来。 两个小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回话:“回夫人,在二夫人离开的那半刻钟里,除了二夫人院里的大丫鬟紫月,没有人进过佛堂。紫月说她是进去给二夫人拿忘在佛堂里的手帕,进去待了不到半刻钟就出来了。” “来人!”秦昭厉声开口,“把紫月给我带过来!” 外面的小厮立刻跑出去,没过多久就把紫月押了进来。 紫月一进门看见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还没等审问,就全招了: “侯爷饶命!夫人饶命!是我们二夫人让我做的!二夫人说,只要把老夫人弄晕过去,夫人您肯定要忙着照顾老夫人,顾不上管府里的中馈,到时候二夫人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过管家权!我也是被逼的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刘氏身上。 刘氏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得这么隐蔽的事,居然这么快就被揭穿了。 “你这个毒妇!”秦昭气得浑身发抖,“母亲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居然为了一点管家的权力,就敢对母亲下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刘氏“砰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侯爷饶命!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侯爷看在夫君的面子上,饶我这一次吧!” 秦庄接了差事,但现在人不在府里,甚至都不在京城。 这个时候,刘氏抬出秦庄来,秦昭又能怎么办? 这是他的嫂嫂,不是他后院的女人。 他再怎么冲动,也知道不能越过秦庄来处置刘氏。 江莞莞冷冷地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太蠢了! 她早就知道刘氏眼皮子浅,这两年和秦庄夫妻不睦,性子越发不成样子。 却没想到她居然胆大到敢对老夫人下手,今天要是没及时发现,万一香的分量再重一点,老夫人这条命都要被她害没了。 “把刘氏禁足在她自己的院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紫月以下犯上,帮着主子谋害主母,拖出去杖责三十,发卖到庄子上去。” 江莞莞声音冰冷,“另外,我会安排两名新管事嬷嬷住进去,待二爷回来后,再具体商议。往后二房的所有月例银子,都由公中按份例发放,不许刘氏再碰府里的任何账目。” 秦昭点了点头:“就按夫人说的办,这件事,谁也不许替她求情,求情者同罪!” 旁边的汪氏看见这一幕,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前两年的时候,还想着给江莞莞使绊子,但没一件能成的。 她如今的心思是歇下了,但是没想到刘氏的胆子却大起来了,更没想到刘氏这么快就栽了,还栽得这么惨。 她偷偷抬眼看向江莞莞,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和的侯夫人,下手居然这么干脆利落,半点情面都不留。 江莞莞的目光扫过汪氏,淡淡开口:“大嫂,你是长嫂,往后二房的事,你多帮着照看些,别再让这样的荒唐事发生第二次,不然,我也按府里的规矩处置。” 汪氏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是,弟妹放心,我一定看好二房,绝不让她再惹出乱子。” 江莞莞没再理她,转身看向床边的老夫人,太医已经把药煎好了,丫环正给老夫人喂下去。 没过多久,老夫人就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屋里的景象,大概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江莞莞的手。 “好孩子,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糊涂人害了。往后府里的事,你尽管放手去管,谁要是敢不听话,你就按家法处置,我给你撑腰。” 江莞莞握着老夫人微凉的手,轻轻点头:“母亲放心,儿媳一定把府里管得好好的,绝不会再让您遇到这样的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庆安堂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映着江莞莞从容沉稳的脸。 她知道,刘氏的事,只是一个开始,这定北侯府里的日子,往后还会有不少风浪,但如今她手里有大长公主留给她的人,有侯爷的信任,有老夫人的撑腰,她什么都不用怕。 只是,二爷尚未回京,这刘氏的处置,最终还得由二爷来决断。 刘氏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但她陪着二爷一起生活数年,还给二爷生下了儿女,若是真地按族规休弃,那刘氏就等于是彻底没了生路。 一个被休弃回家的妇人,日后怎么可能会有好日子过? 要么就是被家里人再强嫁出去,甚至是大概率为妾;要么就是一辈子青灯古佛……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江莞莞想看到的。 刘氏能有今日,可以说她咎由自取,但秦庄就没有责任吗? 若非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辜负,刘氏也不至于越来越钻牛角尖。 这对夫妻,也真是够够的了! 第400章 汪氏吓傻了 刘氏被禁足之后,二房的人一下子就老实了不少,连平日里最能闹腾的几个孩子,都不敢随便出自己的院门了。 整个侯府的氛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连往日里随处可见的勾三搭四的仆妇,都变得规规矩矩的,走路都低着头,不敢随便乱说话。 江莞莞休养了十日,身子彻底痊愈了。 这日一大早,她就把宋妈妈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桌上堆着这几年府里的所有公中账册,厚厚的一摞,几乎堆得比人还高。 “宋妈妈,这些是府里近三年的公中账册,原先我看的时候,就觉得有不少地方不对劲,只是那时候府里杂事多,我没腾出空来仔细核对。如今你来了,刚好帮我把这些账册从头到尾理一遍,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猫腻。” 江莞莞坐在书桌后面,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本去年的采买账册。 宋妈妈上前把账册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就皱起了眉头:“夫人,您瞧这第一笔,是去年冬天采买的炭火账,上面写着买了两千斤银霜炭,花了二百两银子。 可据奴婢所知,现在市面上最好的银霜炭,一百斤最多八两银子,两千斤最多一百六十两,这账面上直接多出来四十两,一看就是动了手脚。” 江莞莞早就料到了,淡淡笑了笑:“这都是小打小闹的,你再往后看,田庄的租子、铺子的盈利,这里面的问题更大。 原先我刚嫁进来的时候,想彻查账册,老夫人说先前都是两位嫂嫂管账,许是有所疏漏,不好做得太绝,我就一直没好意思下狠手。如今出了刘氏的事,刚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府里的旧账彻底清一清。” 宋妈妈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书桌旁边,一页一页地翻起了账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着,连旁边翠珠端进来的茶凉了都没顾得上喝。 江莞莞也没闲着,拿起最近这个月的采买账册翻看起来。 刚看了两页,就听见外面的小丫鬟进来回话:“夫人,长房的大夫人过来了,说想给您送些她亲手做的点心。” 江莞莞头都没抬:“让她进来吧。” 汪氏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 看见坐在旁边翻账册的宋妈妈,汪氏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笑着把食盒放到桌上:“弟妹,我听说你今日开书房查账,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送过来,你尝尝看,味道合不合口。” “多谢大嫂有心了。”江莞莞抬眼扫了她一下。 “大嫂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让人去请你过来,如今二嫂被禁足了,我如今身子也好起来了,正好查一查旧账,大嫂你也过来一起看看,咱们把账核对清楚,免得往后出了什么差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汪氏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弟妹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看得懂这些账册,我就不在这里添乱了,你们慢慢核对,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想走,却被江莞莞开口叫住了:“大嫂别急着走啊,你管了侯府几年,怎么可能看不懂账册?大嫂放心,我并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只是想着将这些旧账理清楚,省得再留有后患。” 汪氏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内衣浸湿了。 江莞莞似乎是并未察觉到她的不适,只是一脸疑惑:“这是六年前的田庄收益,似乎是不对啊。” 没等江莞莞细说,汪氏便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这……这我也不清楚,肯定是田庄的管事记错了,我回去骂他一顿,让他把少收的租子补回来……” “记错了?”宋妈妈抬起头,把手里记着的账页递过来。 “大夫人,您看看,这五、六、七年前,西山村的田庄连续三年都报年景不好,每年都少收两成租子,算下来,少收的租子加起来有快三百两银子,要是只是管事记错了,怎么可能连续错三年?” 汪氏看着那张写得清清楚楚的纸,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进府没几天的宋妈妈,居然这么厉害,翻了几页账册就把她藏了几年的猫腻给揪出来了。 汪氏不知道的是,这些账目,其实江莞莞早就知道了。 只是当初好刚入府,再加上汪氏的夫君早亡,还是秦昭的长兄,所以心存了几分宽和。 再加上后来老夫人也曾为汪氏说话,其实无非就是说以前的事过去便过去了,往后侯府由她做主,便无需再计较以往的过失。 江莞莞也觉得自己不好步步紧逼,所以一直没有处置。 尤其是后来汪氏自己也知情识趣,江莞莞就更不会再针对她了。 如今重翻旧账,自然不是为了羞辱汪氏,更没有借此来打压汪氏的意思。 只是账面需要理干净,否则便是埋下隐患。 “大嫂莫慌,这些旧账理出来,并非为了追责,只是需要将账目理清楚,也让下面的人都明白他们的主子并非是眼瞎耳聋。” 江莞莞见汪氏仍然胆战心惊,便起身到她跟前,温声安抚:“大嫂,我并无意为难于你。这次的事,也算是做给某些不长眼的人看的。你且放心,无论查出来多少坏账、呆账,在我这里都算是过去了,绝对不会问大嫂追责。” 汪氏哪里敢信? 毕竟,她当初也的的确确是借着管家的机会,给自己弄了上千两的私房银子。 这种事情,做就做了。 可若是被弟妹给揭出来,那就太过丢脸了。 “弟妹?” “大嫂安心,这些账目就算是理出问题,也不会公开。最多就是禀报到老夫人那里。而且就算是要处置,也只是底下的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绝对不会殃及大嫂。” 江莞莞见汪氏还在发呆,便笑着将她搀扶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大嫂勿忧,秦家,还是秦家。咱们仍是妯娌,一切不会变。至于二嫂,还要等二哥回来才能有个结论。” 第401章 请大夫人过来 定北侯府的九月,正是秋意最浓的时候。 福熙堂偿,江莞莞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身石青色撒花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如同院中的山茶花。 可她手里捏着的那本账册,却比这满园秋景还要让人提心吊胆。 “夫人,”站在下方的宋妈妈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几本旧账,都已经核对完了。” 江莞莞没有抬头,指尖在账页上轻轻滑过,动作慢悠悠的,却让底下站着的几个管事娘子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都核对完了?”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那便说说吧,都查出些什么了。” 宋妈妈不愧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如今刚刚拨到江莞莞这里,就已经是最得力的臂膀。 她上前一步,将另一本簿子双手呈上:“回夫人,这是奴婢整理出来的清单。大的出入有三处,小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个百十两。” 江莞莞接过簿子,随手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哦?三处大的?我倒要听听,是哪三处。” “第一处,是六年前老太太寿辰那一笔。” 宋妈妈垂着眼,一板一眼地说道,“账上列支了八千两银子操办寿宴,可实际下去核对采买的单子、戏班子的聘金、宾客的回礼,加起来也才四千七百两不到。剩下的三千三百两,账上说是留作次年春日修缮园子用了,可次年春天修缮园子的银子,又从公中另外支了一笔。” 江莞莞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二处,”宋妈妈继续道,“是五年前的冬衣。那年冬天格外冷,府里上下添制冬衣,账上支了两千两。可奴婢查了绸缎庄的存根,又问了针线房的老妈妈,实际用度不到一千二百两。” “第三处呢?”江莞莞问。 “第三处是五年前的庄租。” 宋妈妈的声音更低了些,“京郊那两处庄子,前年收成不错,庄头送来的租子是四千二百两,可入账的却只有三千五百两。剩下那七百两,说是被庄头拖欠了,可奴婢派人去庄子上问过,庄头说当年就交齐了,还有当时的收据为证。” 江莞莞放下簿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水是新制的碧螺春,清香扑鼻,她却像是品不出滋味似的,只淡淡道:“这三处,加起来是多少?” 宋妈妈算了算:“回夫人,三千三加八百加七百,一共是四千八百两。“ “四千八百两。” 江莞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倒是不少。这些账,都是谁管的时候出的?” “回夫人,这三笔……”宋妈妈顿了顿,“都是大太太汪氏管家那几年的账。” 屋子里静了一瞬。 旁边站着的林妈妈、青书、画墨以及胡嬷嬷几个,都偷偷拿眼去觑江莞莞的神色。 定北侯府这一辈,兄弟三个。 老侯爷去了之后,秦家由三爷秦昭一力撑起,也就是如今的定北侯。 大爷早年在战场上没了,留下寡妻汪氏和几个儿女。 二房的二爷秦庄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性子有些纨绔,平日里只知道吟诗作画,百事不管,家里的事全由二奶奶刘氏做主。 若非是秦昭将其打醒,估计现在秦庄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还在天天醉生梦死呢。 前些年侯府的中馈,原本是汪氏在管。 直到江莞莞嫁过来,定北侯便让江莞莞接过了管家权。 江莞莞刚嫁过来那会儿,府里从上到下都有些不服。 一个娇娇小姐,年纪轻轻的,能管得了定北侯府这一大家子?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正经的侯府主母看着温婉,手段却利落得很。 接手不到半年,就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老太太在世时都夸她是个“有章法的”。 如今江莞莞管家三年,府里的新账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可那些旧账,她一直没动——倒不是不能动,而是觉得没必要,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脸撕破。 可前些日子,二房的刘氏不安分,想给江莞莞难堪。 江莞莞当时没发作,回来后便对宋妈妈说:“把前几年的旧账都翻出来,好好对对。” 当时胡嬷嬷就知道,夫人这是要动手了。 “夫人,”宋妈妈低声问,“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江莞莞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菊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飘得满院都是。 “大房那边,最近怎么样?”她忽然问。 宋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太太那边,还是老样子。平日里吃斋念佛,不大出门。大少爷远哥儿,正在书院里读书,听说学问还不错。” “远哥儿……”江莞莞轻声道,“倒是个读书的苗子。” 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这四千八百两银子,真要细算下来,只怕还不止。可大房孤儿寡母的,大爷又去得早,不容易。” 宋妈妈心里一动:“夫人的意思是……” “三千两。”江莞莞淡淡道,“就说查出来三千两。剩下的一千八百两,就当是……这些年大太太管家辛苦,贴补她的。” 宋妈妈一怔,随即躬身道:“夫人仁慈。” “不是仁慈。”江莞莞摇了摇头,“都是秦家的骨肉,大爷为国捐躯,难道我还能逼着他的寡妻把银子吐出来不成?真要闹开了,脸上难看的是整个定北侯府。侯爷在外面奔走,我不能让他后院起火。”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银钱可以不要,但规矩不能乱。翠珠,你去请大太太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话和她说。” “是,奴婢这就去。” 宋妈妈也退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准这位三奶奶的心思。 说她心软吧,一查就是几千两的亏空;说她心狠吧,又说不讨回银子。 江莞莞重新坐回椅上,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色的菊花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402章 不用还了? 大房的院子在侯府的东侧,地方不小,却显得有些冷清。 这阵子因为大长公主的丧事,所以整个侯府都在茹素,汪氏也吃斋念佛,正值秋日,院里竟有几分萧索之意。 翠珠过来的时候,汪氏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上次听说江莞莞要查账,心里便深知不妙。 现在听说夫人请她过去,汪氏手里的念珠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她……她说了什么事吗?”汪氏问传话的小丫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大太太,夫人没说什么事,只说请大太太过去坐坐。”小丫鬟恭恭敬敬地答道。 汪氏捏着念珠的手指紧了紧。 她不是傻子,这些日子她看似吃斋念佛,其实上却是心惊胆战。 当初她管家的时候,确实从公中挪了些银子出来——她一个寡妇,儿子又小,不为自己打算,将来可怎么办? 可她以为,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账也平了,没人会再翻出来。 谁知道江莞莞这个三弟妹,看着温温柔柔的,居然来这么一手。 “太太,”身边的妈妈低声劝道,“去看看吧。夫人既然派人来请,总归是要去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汪氏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吧,去看看。”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豆绿色褙子,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支银簪。 打扮得越素净,她心里越踏实,因为真要闹起来,她这孤儿寡母的模样,多少也能赚几分同情。 一路走到沁芳园,进了正屋,江莞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大嫂来了。”江莞莞笑着起身,亲自迎了上来,“快坐。我这里新得了一罐好茶,正想请大嫂来尝尝。” 汪氏心里七上八下的,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勉强笑了笑:“三弟妹客气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画墨端上茶来。 江莞莞端起茶碗,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嫂尝尝,这是今年新下来的碧螺春,侯爷特意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 汪氏哪有心思品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得嘴里发苦。 “大嫂,”江莞莞放下茶碗,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请大嫂过来,是有件事想和大嫂商量。” 来了。 汪氏心里一紧,垂下眼:“三弟妹请说。” “前些日子,我让人整理府里的旧账。”江莞莞语气平和,像是在闲聊家常。 “翻到一些年前的旧账,有些地方对不上。我想着,那些年老大嫂子一个人管着一大家子,辛苦得很,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所以便没让下面的人到处乱说,只请大嫂过来,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 汪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果然是为了账目的事。 她心里又慌又乱,还有几分难堪。 想当初她管家的时候,何等风光? 府里上下谁不看她的脸色? 可如今江莞莞管家,她这个大奶奶反倒成了被查的那个。 “三弟妹……”汪氏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账……那些账都是……” “大嫂别急。”江莞莞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都是秦家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她示意宋妈妈把那本整理好的清单递过去:“大嫂看看,这是核对出来的数目。我让人粗略算了算,大约有三千两银子对不上。” 汪氏接过清单,手都在抖。她扫了一眼,心里又是一惊——只有三千两? 她记得自己这些年挪出去的,可远不止这个数。 难道……江莞莞没有全查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汪氏自己先否定了。 不可能。 江莞莞是什么人? 管家三年,府里连根针少了她都能查出来,这么大一笔银子,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那就是……她故意少算了? 汪氏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江莞莞。 江莞莞像是没看见她的眼神,只缓缓道:“大嫂,大爷去得早,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不容易。这些我都知道。三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若是真要闹出来,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志远,他年纪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了,若是背上一个“母亲贪墨公中银两“的名声,对他的前程可不好。” 汪氏的脸更白了。 她不怕自己怎么样,就怕连累了儿子。 志远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若是因为她的缘故坏了前程,她死了都没脸去见夫君。 “三弟妹,”汪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我不好,是我一时糊涂……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志远他爹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的,手里没点银子傍身,我这心里慌啊……” “大嫂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江莞莞连忙起身,亲自扶她,“有话好好说,跪像什么样子。” 汪氏被她扶着,只觉得这位三弟妹的手绵软温暖,语气也确实没有半分讥讽的意思。 她心里越发不安,眼泪也真的掉了下来:“三弟妹,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侯府……那些银子,我……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还上……“ “大嫂说哪里话。”江莞莞扶她坐下,又递了帕子过去,“什么还不还的,都是一家人。” 汪氏擦着眼泪,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莞莞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诚恳:“大嫂,我是这么想的。这三千两银子,就当是侯爷念及大哥为国捐躯,特意拨给远哥儿的求学花销。远哥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将来是要考科举的,读书、拜师、游学,哪一样不需要银子?侯爷这个做三叔的,疼侄子也是应该的。“ 汪氏愣住了。 她刚才在来的路上,把各种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 她想过江莞莞会羞辱她,会逼着她把银子吐出来,会让她在全府上下丢脸——毕竟她当初管家的时候,也没少给刚嫁过来的江莞莞便绊子,甚至还想过把自己的次子过继给三房呢。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江莞莞会是这个说法。 三千两银子,不用还了? 第403章 他倒是自在! 还说成是侯爷特意给侄子的求学花销? 那……那她非但没丢脸,反倒还落了个好? “三弟妹……”汪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让人去写契约了。” 江莞莞继续道,“就言明这三千两银子,是定北侯府公中特意拨付给大房长孙秦志远的求学专用银两,由其母汪氏代为保管,用于志远的读书、拜师、科举一应花销。日后志远若有了出息,也算是侯爷和秦家的荣光。”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这银子是给远哥儿的。大嫂平日里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咱们妯娌之间,不必见外。” 汪氏怔怔地看着江莞莞,眼泪流得更凶了。 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和感激。 她想起江莞莞刚嫁过来的时候,自己因为嫉妒她年轻、嫉妒她嫁的是三弟,没少给她使绊子。 管家权交出去的时候,她也是一百个不情愿,暗地里撺掇了不少人给江莞莞找麻烦。 可人家呢?人家手握证据,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倒给她留了天大的脸面。 还有自己差点儿就把二儿子送给三房做嗣子,现在想想,实在羞愧! “三弟妹……”汪氏哽咽着,“我……我以前……”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江莞莞笑了笑,打断她,“都是过去的事了。往后咱们好好的,一家人齐心协力,把这个家撑起来,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宋妈妈拿着一纸契约走了进来:“夫人,契约写好了,请您过目。” 江莞莞接过来,看了一遍,又递给汪氏:“大嫂看看,若是没什么问题,咱们就画个押。这事儿就算了了。” 汪氏接过契约,双手都在抖。 她一字一句地看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千两白银,为定北侯念及长房孤孀不易、特赠长孙秦志远之求学银两,由汪氏代管,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讨要。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查账? 这分明是给她送银子,还送脸面来了。 汪氏“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三弟妹,大恩不言谢。我汪氏……我汪氏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大嫂快起来。”江莞莞又扶她,“你这样,倒是让我不好意思了。” 汪氏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三弟妹你放心,往后府里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汪氏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谁要是敢给你找麻烦,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莞莞笑了:“有大嫂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汪氏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汪氏离去的背影,宋妈妈忍不住道:“夫人,您就这么……放过她了?那可是三千两银子啊。” “三千两银子,买一个大房的死心塌地,不值吗?” 江莞莞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大房虽然没什么权势,但毕竟是长房。真把她逼急了,鱼死网破,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如今这样,银子名义上是给了志远,实际上汪氏心里记着咱们的好,往后咱们说话,她自然会站在咱们这边。”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远哥儿那孩子我也挺喜欢,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将来他若真有出息,三千两银子算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 宋妈妈恍然大悟:“还是夫人想得长远。” 江莞莞淡淡一笑,没说话。 她放下茶碗,目光微微一冷。 大房那边算是了了,接下来,该轮到二房了。 处理完大房的事,江莞莞并没有急着动二房。 她又让宋妈妈细细地查了半个月,把二房刘氏这些年的账目、手脚、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一桩桩一件件都摸得清清楚楚。 二房的账目,说起来比大房还要难看。 大房汪氏好歹是长房大奶奶,出身也还过得去,虽然贪墨了些银子,但都是暗着来的,面子上还过得去。 可二房刘氏不一样。 她出身普通,当初能嫁给秦庄做正妻,还是因为秦家已经出了一个少年举人,但高门大户的嫡女不肯嫁过来,才轮到了她。 许是因为出身低,心里自卑,刘氏反倒格外贪财。 这些年她虽没正式管家,但仗着秦庄不管事,二房的她一人说了算,没少从二房的月例里克扣,还常常以各种名目从公中支银子,转头就塞进自己的腰包。 更过分的是,她还把手伸到了外面。 仗着定北侯府二奶奶的名头,在外面放印子钱。 这些事虽然没闹到明面上,但京里多多少少有些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传到正主儿面前而已。 而且刘氏也不笨,这等事,都是借着刘家人的手做的。 真要是追究起来,也查不到侯府头上。 这算不算是她聪明了一回呢? “夫人,”宋妈妈把整理好的二房账册放在桌上,脸色也有些难看,“二房这边,真是……罄竹难书。光从公中明着暗着挪走的银子,算下来就有一千多两。外面那些就更没法算了,听说她在外面还有两处铺子,都是用她娘家兄弟的名义置办的。” 江莞莞翻着账册,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事,侯爷知道吗?”她问。 “侯爷哪知道这些。”宋妈妈撇了撇嘴,“侯爷天天在军营里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家里的事全凭夫人您撑着。再说了,二爷那个性子,连自己媳妇在外面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跟侯爷说。” 江莞莞沉默了一会儿,合上账册。 “二太太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宋妈妈道,“因为被禁足了,但也并未真地完全收了心思,天天和底下的丫环仆妇们一起打叶子牌,只是因为没出院子,所以倒没传到老夫人那里去。” 江莞莞冷笑一声:“她倒是自在。” 大长公主的丧仪才结束多久,这刘氏现在真是疯了!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二房的事,不能像大房那样处理。” 江莞莞缓缓道,“大房是孤儿寡母,本性也不算坏,敲打敲打就行了。可二房这位……心思藏得深,又好面子,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是不会收敛的。” 第404章 已经很给面子了 “夫人的意思是?” “先从下人动手。”江莞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二房那些下人,没几个好东西,仗着主子撑腰,欺上瞒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把那些有问题的,全都换了。” 宋妈妈眼睛一亮:“夫人说得是。把她的臂膀都砍了,看她还怎么蹦跶。” “不急。”江莞莞摆了摆手,“先去请二爷过来一趟。有些话,得先和二爷说清楚。” 二房的二爷秦庄,是个出了名的眼高手低。 秦庄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从小就不爱争抢,只喜欢读书作画,风花雪月。 听说三弟妹请自己过去,秦庄还有些纳闷。 他这个三弟妹,是个能干的,管家理事样样都行,平日里也不大找他这个二哥,怎么今天突然请他? “二爷,”身边的小厮提醒道,“会不会是二太太又惹什么事了?” 秦庄皱了皱眉:“别胡说。”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打鼓。 他那个媳妇,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刘氏明面儿上话少安分,可实际上好面子,小心思无数,而且还不容人。 刘氏以前表现得温和安分,也不过就是表象而已。 只是当时,除了秦庄之外,其它人谁能看得出来,谁又信呢? 而且秦庄早先也一心只想着读书求学,只为能考取功名,所以也无意与她争执这些。他又想着夫妻一场,也不忍多说她什么。 一路走到福熙堂,进了正屋,江莞莞已经在等着了。 “二哥来了。”江莞莞笑着起身,请他坐下,“二哥尝尝这茶,今年新下来的。” 秦庄客气了两句,坐下了。 他打量了江莞莞一眼,这位三弟妹,年纪不大,却沉稳得很。 一身石青色褙子,头上簪着支玉簪,素净归素净,却自有一种雍容气度。 “三弟妹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秦庄开门见山地问。 江莞莞也不绕弯子,直接把那本账册推到他面前:“二哥先看看这个。“ 秦庄疑惑地拿起账册,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他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这是二房这些年的账。”江莞莞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二哥,我知道你不管家事,可有些事,我不能不告诉你。二嫂这些年,从公中挪走的银子,算下来有一千多两。这还不算她在外面做的那些事。” “外面?”秦庄心里一沉,“她在外面做什么了?” 江莞莞看了宋妈妈一眼。 宋妈妈上前一步,把刘氏这些年在外面放印子钱、用侯府名头牟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秦庄越听,脸色越白。 到最后,他“啪“地一声把账册拍在桌上,手都在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是个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定北侯府是什么人家? 堂堂的侯爵府邸,三弟好不容易拿命挣来的。 他媳妇居然在外面放印子钱、借侯府名头谋利? 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往哪搁? “三弟妹,”秦庄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这些事……都是真的?” “二哥,我还能骗你不成。” 江莞莞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让人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都有。本来我也不想多事,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可前些日子,忠勇伯府的二太太派人递话过来,说二嫂欠了她两千两银子不还,还说……还说要闹到侯爷跟前去。” 秦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羞愧难当。 “这个孽障!”他咬牙道,“我……我回去就和她算账!” “二哥别急。”江莞莞劝道,“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我找二哥来,也不是想让你们夫妻失和。只是二嫂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到时候连累的,不只是二房,还有整个侯府。” 秦庄叹了口气:“三弟妹说得是。是我没管好内宅,对不住侯府,对不住三弟。” “二哥说哪里话。” 江莞莞笑了笑,“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儿找二哥来,是想和二哥商量个法子。二房那些下人,我看着也有些不像话了,不如换一批妥当的,也好帮着二嫂管管家。二哥觉得呢?” 秦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换下人? 这哪里是换下人,这是要把刘氏的臂膀都砍了啊。 可转念一想,江莞莞说得也对。 二房那些下人,确实没几个好东西,个个都被刘氏惯坏了,狐假虎威,欺上瞒下。 换一批也好,起码能收敛些。 再说了,江莞莞这已经是给足他面子了。 换做别人,手里握着这么多证据,早就闹到祠堂或者是老夫人跟前去了。 “三弟妹看着办吧。”秦庄叹了口气,“我那个媳妇,也是该好好管管了。这些事我都知道了,回头我就说她去。” “有二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莞莞微微一笑,“二哥放心,我挑的都是妥当人,不会让二房受委屈的。” 秦庄又坐了一会儿,便心事重重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宋妈妈忍不住道:“二爷这性子,也太软了些。” “软有软的好处。”江莞莞淡淡道,“起码他明事理。只要他点头,二房的事就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江莞莞就命人把二房的下人都召集了起来。 二房的院子叫锦绣院,地方不小,收拾得也花哨。 刘氏自打和夫君离了心之后,便越发地爱排场,二房的下人比大房还多些,一个个穿着光鲜,比别的院子的下人都要神气几分。 可今天,这些人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考虑到今天是动二房的人,宋妈妈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刚入府的妈妈,但是孙嬷嬷就不一样了,她可是一直管着侯府的不少事务呢。 江莞莞端坐在上首,孙嬷嬷站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本名册。 下面站着二房的大小丫鬟、媳妇、婆子,足有二十多个人。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江莞莞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些日子,府里查账,查出了不少问题。二房这边,账目混乱,下人之中也有不少手脚不干净的。”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慌。 “我也不为难你们。”江莞莞继续道,“过去的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就不追究了。但从今天起,二房的下人要重新调配。该调走的调走,该换的换。” 第405章 整顿二房 她示意孙嬷嬷:“念吧。” 孙嬷嬷清了清嗓子,拿起名册念了起来:“大丫鬟春梅,调去外院洒扫;二丫鬟夏荷,调去柴房帮工;钱妈妈,打发出去……” 一个一个名字念下来,二房的大丫鬟、二等丫鬟、有头有脸的妈妈媳妇,几乎被念了个遍。 剩下没被念到的,都是些三等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平素连刘氏的面都见不着的。 底下的人都傻了。 春梅是刘氏屋里似自的大丫鬟,最得力的臂膀,居然被调去洒扫? 钱妈妈是二房少爷的奶娘,后来被留在刘氏身边做事,仗着是未来主子的奶娘,在二房说一不二,居然被打发出去了? “夫人,”春梅仗着自己是大丫环,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奴婢是二太太的大丫环,怎么能说调走就调走?奴婢不服!” “不服?”江莞莞抬眼看她,目光清冷,“你有什么不服的?” “奴婢……”春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道,“奴婢是二太太的人,要调也得二太太说了算。夫人您管得也太宽了吧?“ “放肆!”孙嬷嬷厉声喝道,“夫人是侯府的主母,府里的下人,夫人谁调不得?你一个丫鬟,也敢和夫人顶嘴?” “我……”春梅还想说什么,却被江莞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是二嫂的大丫环,没错。” 江莞莞语气平淡,“可你别忘了,你首先是定北侯府的下人。主子是让你来伺候人的,不是让你来作威作福的。这些年你仗着二嫂的势,在府里欺上瞒下,克扣小丫鬟的月钱,连厨房的采买都要插一手捞油水。真要一件件算起来,把你打死都不为过。” 春梅的脸“唰”地白了。 “如今只是把你调去洒扫,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江莞莞冷冷道,“再敢多嘴,立刻拉出去打二十板子,再赶出府去。” 春梅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敢再说话。 其他人见春梅这个下场,哪个还敢吭声? 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莞莞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不管是哪个院子的,都得守规矩。守规矩的,自然有好日子过;不守规矩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 顿了顿,她又道:“新调过来的人,下午就到。你们收拾收拾,各就各位。谁敢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站起身,带着孙嬷嬷走了。 出了院子,孙嬷嬷还有些担心:“夫人,二奶奶那边……” “她闹不起来。”江莞莞淡淡道,“走吧,去二嫂那里坐坐。” 刘氏这会儿正在屋子里生气呢。 下人被换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 可她派人去拦,根本拦不住。 江莞莞是侯府主母,调派下人本就是分内之事,名正言顺。 更何况,那些被调走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把柄捏在江莞莞手里,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她。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刘氏在屋子里摔摔打打,“她江莞莞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动我的人!她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嫂吗?” “太太,您消消气。”剩下的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劝道。 “消气?我怎么消气!”刘氏瞪了她一眼,“春梅呢?钱妈妈呢?都被她弄走了,我这院子还像样子吗?” 正闹着,外面丫鬟来报:“二太太,夫人来了。” 刘氏一愣,随即怒道:“她还敢来?让她进来!我倒要问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江莞莞款款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二嫂,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我来看看你。” “三弟妹真是好兴致。“刘氏冷着脸,话里带刺,“把我院子里的人都换了个遍,还来假惺惺地看我?” “二嫂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了。” 江莞莞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丫鬟递来的茶,“什么换不换的,府里的下人,本来就是要轮着调的。二房那些人,在二房待得久了,难免有些疲懒,换一批新鲜的,也好干活。” “你——”刘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二嫂别急啊。” 江莞莞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也是为二嫂好。你想啊,二房这些年的账,乱成什么样子了?下人们手脚不干净,二嫂你又心善,管不住他们。真要闹出什么事来,丢人的还不是二嫂你?” “账?什么账?“刘氏心里一紧,嘴上却硬着,“我二房的账,清楚得很!“ “是吗?” 江莞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忠勇伯府那两千两银子,是怎么回事?还有城西的那两间铺子,用你娘家哥哥的名义开的,又是怎么回事?哦,还有那不该赚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刘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怎么知道的?这些事她做得很隐秘啊…… “你……你胡说什么……”刘氏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我是不是胡说,二嫂心里清楚。” 江莞莞收起笑容,语气严肃起来,“二嫂,咱们都是秦家的媳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做的那些事,真要捅到侯爷跟前去,你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刘氏咬着牙,不说话。 她心里怕得要命。 秦昭是什么性子,她是知道的。 那位侯爷,看着温和,实则杀伐果断,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 真要是惹恼了他,别说她一个二房太太,就是秦庄,只怕也护不住她。 可让她就这么服软,她又不甘心。 “江莞莞,你别太过分!”刘氏强撑着,“我可是二房的正妻,是你二嫂!你这么对我,就不怕别人说你不尊长嫂?” “二嫂?”江莞莞冷笑一声,“二嫂也知道自己是嫂嫂?二嫂就该有个做嫂嫂的样子。天天在外面招摇撞骗,败坏侯府名声,这就是你这个二嫂做的事?” “我——” “再说了,“江莞莞打断她,“我做的这些,都是和二哥商量过的。二哥也觉得,二房确实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刘氏一怔:“你说什么?二哥他……他同意了?” “是啊。”江莞莞点点头,语气平淡,“二哥还说,这些年委屈你了,让我多担待着点。不过下人该换还是得换,不然管不住。” 第406章 她们偷了我的东西! 刘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秦庄那个没用的东西! 自己媳妇被人欺负成这样,他居然还同意了? 她越想越气,站起身就往外走:“我找他去!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谁的男人!” “二嫂。”江莞莞在后面淡淡道,“我劝你还是别去了。二哥这会儿,正在书房生气呢。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告诉他了。” 刘氏脚步一顿,回过头,脸色惨白:“你……你都告诉他了?” “不然呢?”江莞莞看着她,“夫妻之间,难道还要藏着掖着?二哥知道了之后,气得手都抖了,说要……要不是我拦着,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写了休书了。” 休书? 刘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出身普通,能嫁给秦庄做正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若是被休了,她还有什么脸回娘家? 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不可能……”刘氏喃喃道,“他不会的……” “二嫂不信?”江莞莞微微一笑,“不信你去问问。不过我劝你,这会儿还是别去触霉头的好。二哥正在气头上,你去了,说不定真把他逼急了。” 刘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知道江莞莞不是在吓唬她。 秦庄那个性子,平时软乎乎的,可真要是触犯了他的底线,也是会倔的。名声,就是他的底线。 这些年她在外面做的那些事,要是真让秦庄都知道了…… 刘氏不敢想了。 “三弟妹……”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莞莞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二嫂,我不想怎么样。咱们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就是想提醒你,以后收敛些。好好在院子里待着,相夫教子,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道:“下人我已经换了,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二房的月例,照旧从公中支,一分不会少。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只要是正经营生,我都没二话。可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 江莞莞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刘氏咬着嘴唇,心里又气又怕,却偏偏无可奈何。 她想反驳,想大闹一场,可江莞莞手里握着她的把柄,连秦庄都不站在她这边,她闹得起来吗? 闹到最后,丢人的是她自己,说不定真被休了。 刘氏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你别哭啊。”江莞莞叹了口气,“二嫂,我这都是为你好。你想想,咱们女人,这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吗?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够花就行了。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后悔都来不及。”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不过眼下为了吓唬顺带着安抚一下这位二嫂,也只能这样违心而言了。 谁让这位二嫂脑子拎不清呢。 就因为争风吃醋,闹腾得二房不宁,甚至是性子都有些扭曲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图啥! 刘氏哭了一阵,也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江莞莞这是先礼后兵,给她留了脸面,却把她的实权都夺了。 以后二房,再也不是她说了算了。 “我知道了。”刘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多谢三弟妹提醒。” “二嫂明白就好。”江莞莞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二嫂休息了。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说完,江莞莞带着孙嬷嬷走了。 出了院子,孙嬷嬷忍不住笑道:“夫人,您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二太太给镇住了。” “她不是被我镇住了,是被她自己的贪心困住了。”江莞莞淡淡道,“人啊,一旦有了弱点,就好对付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走吧,回去。还有好些账,等着我对呢。” 二房换了下人之后,刘氏确实安分了不少。 二房院里新调来的丫鬟婆子,都是江莞莞精心挑过的——个个老实本分,手脚干净,却也一个个都是“认死理“的主。 刘氏想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使唤、想从里面安插自己的人,门都没有。 更让刘氏气闷的是,二房的账,现在也由公中一并核算了。 江莞莞美其名曰“二嫂身子不好,怕她累着“,实则是把二房的财政大权也收了回去。 每个月的月例、采买,都由公中统一安排,刘氏只管用,至于钱花在哪、花了多少,她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这日,刘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新来的丫鬟在廊下绣花,越看越不顺眼。 “一个个笨手笨脚的,连个花都绣不好。” 刘氏撇了撇嘴,对身边仅剩的那个小丫鬟说道,“以前春梅在的时候,绣的那才叫花呢。” 小丫鬟叫青柳,是新调过来的,性子怯懦,被刘氏一说,吓得头都不敢抬。 “二太太说的是。”她小声应道。 刘氏斜了她一眼,更觉得气闷。 这青柳,什么都好,就是太木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哪像春梅那么机灵,什么事都能替她想到前头。 “去,把我那只银镯子拿过来。”刘氏吩咐道。 “哎。”青柳应了一声,进屋去拿。 过了一会儿,青柳空着手出来了:“二太太,那只银镯子……没找到。” “什么?“刘氏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会找不到?我明明就放在梳妆盒里的!” “奴婢找了好几遍了,真没有。”青柳低着头,声音都快哭了,“梳妆盒里没有,箱子里也没有……” “废物!连个东西都看不住!”刘氏骂了一句,自己急匆匆地进屋去找。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那只银镯子确实不见了。 不只是银镯子,还有几样小首饰,什么金簪子、玉佩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值不少银子。 刘氏的脸都白了。 “贼!有贼!”她尖叫起来,“我的首饰不见了!肯定是你们偷的!” 院子里的下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跑了进来。 “二奶奶,您别急,慢慢找,说不定是放错地方了。” 一个姓王的妈妈劝道。这王妈妈是江莞莞特意挑过来管二房内务的,做事最是稳妥。 “放错地方?我明明就放在梳妆盒里的!” 刘氏气急败坏,本就火气大,此时正好借题发挥! 她指着一屋子的下人,“肯定是你们当中有人偷了!给我搜!一个个搜!” 第407章 兴许是我记错了 王妈妈皱了皱眉:“二太太,这话可不能乱说。都是府里的下人,哪能说搜就搜。真要搜出东西来还好,要是搜不出来,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怎么?你还敢护着她们?” 刘氏指着王妈妈的鼻子,“我告诉你,东西是在这个院子里丢的,你们谁都跑不了!今天搜也得搜,不搜也得搜!” 王妈妈叹了口气:“二太太,真要搜也行。不过奴婢是夫人派过来的,总得跟夫人说一声吧?不然到时候夫人问起来,奴婢不好交代。” “你拿江莞莞压我?”刘氏更气了,“我告诉你,我还是二太太呢!这院子我说了算!今天我非搜不可!” 正闹着,外面有人通报:“二爷回来了。” 秦庄从外面走进来,一院子乱糟糟的,他皱了皱眉:“怎么了?闹哄哄的。” 刘氏一见秦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了过去:“二爷!你可回来了!我的首饰不见了!好多首饰都不见了!肯定是那些新来的下人偷的!你快替我做主啊!” 秦庄一愣:“首饰不见了?多少?” “好多呢!”刘氏哭哭啼啼的,“我那只银镯子,还有那支金簪子,还有……还有好几样呢!加起来得有好几十两银子!” 秦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一院子的下人,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刘氏,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妈妈,”他看向王妈妈,“你说怎么回事?” 王妈妈福了福身:“回二爷,二太太说丢了首饰,要搜下人们的屋子。奴婢想着,这些人都是夫人挑过来的,按理不该有这种事。可二太太坚持要搜,奴婢也不敢拦着。奴婢正想派人去回禀夫人呢。” “搜什么搜!“秦庄还没说话,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江莞莞带着孙嬷嬷走了进来。 “三弟妹来了。”秦庄打了声招呼。 “二哥,二嫂。”江莞莞点点头,走进屋来,“我听说二嫂丢了东西,特意过来看看。” 刘氏看到江莞莞,心里更气了:“三弟妹来得正好。你的人偷了我的首饰,你说怎么办吧?” “我的人?”江莞莞挑了挑眉,“二嫂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我的人?府里的下人,都是侯府的人。二嫂丢了东西,该查就查,怎么能随便往别人头上扣帽子呢?” “不是她们偷的,还能是谁?”刘氏不服气,“东西明明就在屋里放着,怎么会不见?” “二嫂先别急。” 江莞莞语气平静,“丢了东西,咱们就好好查。真要是下人偷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不偏袒。可要是查不出来,二嫂这话,是不是得给大家一个说法?” “查就查!”刘氏梗着脖子,“我还怕查不成?” “好。”江莞莞点点头,“孙嬷嬷,你带人去搜。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管是二房的下人,还是谁的,都搜。” “是。”孙嬷嬷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婆子去了。 江莞莞在椅子上坐下,对秦庄道:“二哥也坐吧。等搜完了,自然就清楚了。” 秦庄叹了口气,坐下了。 刘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心里却有些打鼓——其实那些首饰具体丢没丢、丢了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就是想借这事闹一闹,给江莞莞添点堵,最好能把这些新来的下人都赶走。 可江莞莞这么干脆就同意搜了,她反倒有些不安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孙嬷嬷回来了。 “夫人,二爷,二太太。”孙嬷嬷福了福身,“都搜过了。下人们的屋里、箱子里,都搜了一遍,没找到二奶奶说的那些首饰。” 刘氏一愣:“不可能!怎么会没找到?是不是你没搜仔细?” “二太太,奴婢已经搜得很仔细了。”孙嬷嬷不卑不亢地答道,“连床底下、墙缝里都看了。确实没有。” “那……那就是被她们藏起来了!”刘氏强辩道,“肯定是听到风声,提前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二嫂这话就不对了。”江莞莞淡淡道,“我也是刚听说丢了东西就过来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们哪有时间藏东西?再说了,这院子就这么大,能藏到哪去?” 刘氏语塞,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那……那我的东西怎么会不见?总不能是它自己长脚跑了吧?” 江莞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氏,目光沉静。 被她看得发毛,刘氏心里越发不安起来:“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二嫂,”江莞莞缓缓开口,“你再好好想想,那些首饰,真的是在这屋里丢的?会不会……是你放到别的地方了,自己忘了?” “不可能!”刘氏想都不想就否认,“我明明就放在梳妆盒里的!” “是吗?”江莞莞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梳妆盒看了看。 梳妆盒里还有不少首饰,金的银的都有,摆得满满当当的。 “二嫂,你这梳妆盒里首饰不少啊。”江莞莞随口说道,“丢的都是哪些?你列个单子出来,也好让人去查。” 刘氏张口就想报,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刚才一时气急,随便报了几样,可具体丢没丢,她还真没仔细数过。 这些年她攒了不少首饰,有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了。 “我……”刘氏支支吾吾的,“我一时也记不清那么多……反正就是少了好些东西。” “记不清了?”江莞莞转过身,看着她,“二嫂,这可不行。丢了东西,总得知道丢了什么吧?不然怎么查?” 她顿了顿,又道:“要不这样,我让孙嬷嬷帮你清点清点。把你的首饰都拿出来,一样样登记造册,再和以前的单子对对,看看究竟少了什么、少了多少。你觉得呢?” 刘氏脸色一变。 清点?登记造册? 她那些首饰,来路可不全是干净的。 有的是从公中贪的,有的是在外面捞的,还有的是别人送的礼,真要一样样查清来源,那还了得? “不用了!”刘氏连忙道,“兴许……兴许是我记错了,放错地方了也说不定。我再找找,再找找……” 第408章 你竟然打我? “二嫂别急啊。”江莞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丢了东西哪能不找呢?还是清点清点的好,免得你总觉得是下人偷的,下人们也冤得慌。” “真不用了!” 刘氏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我……我想起来了!那些首饰,我前儿送给我娘家嫂子了!对,就是送我嫂子了!你看我这记性,居然给忘了……” 江莞莞挑了挑眉:“哦?送娘家嫂子了?二嫂倒是大方。” “是……是啊。”刘氏硬着头皮道,“我娘家人来探望我,我就随手送了几样。” “既然是这样,那就是一场误会了。”江莞莞点点头,语气平淡,“只是二嫂,以后这种事可得记清楚了。平白无故怀疑下人,多伤人心啊。” “是是是,我知道了。”刘氏连忙应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庄在一旁听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哪里听不出来,刘氏这是在撒谎。什么送给娘家嫂子了,分明就是她自己记错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故意找事。 “你看看你,”秦庄沉下脸,训斥道,“丢三落四的,还冤枉好人。还不快给王妈妈她们赔个不是?” “凭什么让我赔不是?”刘氏不服气,“我是主子……” “主子就可以随便冤枉人了?” 秦庄打断她,语气比平时严厉了不少,“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为人要宽厚!你看看你,整天疑神疑鬼的,哪有半点主母的样子!” 刘氏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 秦庄性子软,平日里很少说她重话,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她? 她又气又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你居然凶我?” “我凶你怎么了?”秦庄也来了气,“你自己做错了事,还不许人说了?” “我做错什么了我?”刘氏哭了起来,“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我容易吗我?现在倒好,你也帮着外人欺负我……” “什么外人!三弟妹是自家人!”秦庄气得脸都红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撒泼打滚的,成何体统!” “我撒泼打滚?”刘氏哭得更凶了,“秦庄你没良心!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爹娘还不乐意呢……” 她一开口,就把当年那点旧事翻了出来。 秦庄的脸涨得通红。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出身低、说他配不上——虽然刘氏出身也不高,但在他听来,这话就是在戳他的痛处。 毕竟,当初他一介白身,而秦昭已经是少年举人。 后来他仍然从文,可是弟弟弃文从武,建功立业,他仍然是比不过…… “你住口!”秦庄厉声道。 “我偏不!”刘氏也豁出去了,“我说错了吗?当初要不是我嫁给你,你能有今天……” “啪”的一声脆响。 刘氏的话戛然而止。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庄:“你……你打我?” 秦庄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动手了。 江莞莞也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秦庄居然会动手。可转念一想,刘氏这话也确实太伤人了。 秦庄虽然性子软,可毕竟是个男人,又是侯府的二爷,被媳妇这么当众揭短,换谁也受不了。 “二哥,二嫂,”江莞莞连忙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三弟妹,让你看笑话了。”秦庄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这个……这个不懂事的东西,我回头再好好教训她!” “二哥言重了。“江莞莞笑了笑,“夫妻之间,拌拌嘴也是有的。二嫂也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二嫂,你说是不是?” 她看向刘氏,给了她一个台阶。 刘氏捂着脸,心里又气又恨,可也知道今天这事是自己闹大了。再闹下去,对她也没好处。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这样吧。”江莞莞站起身,“我那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二哥,二嫂,你们也好好歇歇,别再闹了。” 说完,江莞莞带着孙嬷嬷走了。 刚出二房的地界,孙嬷嬷忍不住笑道:“夫人,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刘氏这一回,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也是自找的。”江莞莞淡淡道,“安分日子不过,非要折腾。现在好了,挨了打,脸也丢尽了,看她往后还老不老实。” “不过二爷也是,居然真动手了。”孙嬷嬷咋舌,“以前可从没听说过二爷打媳妇。” “男人嘛,都有个底线。”江莞莞叹了口气,“刘氏也太不知轻重了,当众揭二爷的短。换了谁也受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回头你让厨房炖点安神汤,给二房送过去。就说……是我让送的。” 孙嬷嬷愣了一下:“夫人还管她?” “怎么不管。”江莞莞微微一笑,“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显得咱们大度。不然别人还以为,是我在背后挑唆呢。” 孙嬷嬷恍然大悟:“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而此时的二房,刘氏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她一边哭一边捶地,“秦庄你个没良心的!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居然为了外人打我……” 秦庄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刚才那一巴掌,他也是一时气急,打完就后悔了。 可让他低头认错,他又拉不下脸来。 “哭什么哭!”秦庄粗着嗓子道,“还不嫌丢人?” “我丢什么人了?”刘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被打的人是我,丢人的也是我!秦庄,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说法?什么说法?” 秦庄别过脸,“你自己做错了事,还怪我打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人话吗?什么叫我什么都没有?我再不济,也是定北侯府的二爷!” “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嫌弃我出身低!”刘氏哭得更凶了,“你就是嫌我配不上你!你当初怎么不娶个高门贵女回来?” “你——”秦庄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正闹着,外面丫鬟来报,说夫人让人送安神汤来了。 刘氏一愣,哭声也停了。 “她送什么安神汤?”刘氏抹了把眼泪,“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第409章 压服二房 “你胡说什么!”秦庄瞪了她一眼,“弟妹这是好意!你自己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还说这种话!” 他亲自走出去,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有劳你们跑一趟了。回去替我谢谢弟妹。” “二爷客气了。”丫鬟福了福身,退下去了。 秦庄端着安神汤走进来,递给刘氏:“喝了吧。弟妹一片好意。” “我不喝!”刘氏扭过头,“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你这人怎么回事!” 秦庄也来了气,“弟妹处处给你留脸面,你倒好,处处把人往坏处想。我问你,大房的事你知道吧?汪氏贪墨了那么多银子,弟妹都没为难她,还反倒给她留了脸面。你呢?你做的那些事,弟妹要是真想为难你,你还能好好坐在这?” 刘氏不说话了。 她心里也清楚,江莞莞确实已经手下留情了。 大房的事她也听说了,汪氏贪了那么多,都没事。 自己做的那些事,真要抖出来,比汪氏还难看。 “可……可她也不该换我的人啊……”刘氏小声嘟囔着,语气已经软了不少。 “换你的人怎么了?” 秦庄没好气道,“你那些人,有几个好东西?春梅那个丫头,仗着是你屋里的,在府里横着走,连大房的人都不放在眼里。还有那个奶娘,贪心的很,什么钱都敢捞。换了也好,省得给你惹祸。” 刘氏抿着嘴,不说话了。 秦庄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你啊,就是贪小便宜吃大亏。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现在好了,人也换了,权也没了,你安生了?” 刘氏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那……那以后怎么办?二房就这么……就这么被她攥在手里了?” “什么叫被她攥在手里?” 秦庄皱了皱眉,“弟妹是侯府主母,管家本来就是她的分内事。咱们二房,本来也不该另起炉灶。你想想,这些年你贪的那些银子,够买多少东西了?真要是让三弟知道了,咱们二房还有脸吗?” 刘氏低下头,不吭声了。 “听我的,”秦庄叹了口气,“以后安分些。弟妹不是坏人,只要咱们老老实实的,她也不会亏待咱们。你要是再胡闹,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刘氏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知道,秦庄说得对。 事到如今,她除了安分守己,还能怎么样呢? 江莞莞手握实权,又有侯爷撑腰,连秦庄都不站在她这边。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拿什么和人家斗? 罢了,罢了。 就这么着吧。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九月底。 江莞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夫人,侯爷来信了?”胡嬷嬷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笑着问道。 “嗯。”江莞莞点点头,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他说兖州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 秦昭也是命苦,大长公主的丧仪他也没少折腾,但大长公主下葬后,他也只歇了几天,接着就被派出去公干。 “那可太好了。”胡嬷嬷把燕窝放在桌上,“侯爷这一趟可是真辛苦,走的时候太急,也不知道东西带的是否齐全,可把夫人您给担心坏了。” “就你嘴贫。”江莞莞嗔了她一眼,脸上却带着几分红晕。 “对了,”江莞莞想起什么,“远哥儿最近学业怎么样?” “回夫人,好着呢。”胡嬷嬷笑道,“前儿书院的先生还夸他,说他文章写得好,是个有才的。大太太这些日子,也精神多了,天天变着花样给远哥儿补身子。” 江莞莞点点头:“那就好。远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将来定然能成大器。” 她端起燕窝,抿了一口,又问:“二房那边,最近怎么样?” “二房?”胡嬷嬷撇了撇嘴,“安分多了。二太太现在天天就在院子里待着,念佛绣花,连门都很少出。前儿大太太还说,二太太见了她,客气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嫂子”叫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莞莞笑了笑:“知道收敛就好。” “夫人,您是没见着,”胡嬷嬷继续道,“如今二房那边安静了许多,二太太也不再整日里打牌取乐了,听说倒是分出几分心思在几个孩子身上了。” “总算是还有几分理智。”江莞莞放下碗,“既为人母,还是当以孩子们的将来为重。况且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话虽这么说,江莞莞心里也清楚,这份“和气”来得不容易。 想当初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府里是什么光景? 大房的汪氏握着管家权,但自打她进门,汪氏便开始移交管家权,虽然不情愿,到底还是不敢藏私;二房的刘氏当时看似安静事少,可实际上,却是精明得很,处处无可指摘。 府里的下人也各有各的心思,表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阳奉阴违。 那时候,谁不觉得她这个新一任的定北侯夫人年轻、好欺负? 可如今呢? 大房对她感恩戴德,二房对她服服帖帖,府里上下,谁敢说她半个“不”字? 这份威严,不是靠凶、靠狠得来的,是靠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慢慢立起来的。 “夫人,”胡嬷嬷忽然道,“您说,等侯爷回来了,二爷会不会到侯爷跟前告您一状?” 话虽是这样问,但胡嬷嬷可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因为她可太清楚在这侯府里,二爷最怕的到底是谁了。 二爷不怕老夫人,也不怕夫人,最怕的,就是真敢下令杖责他的三弟啊! 一想到二爷在侯爷面前那怂怂的模样,胡嬷嬷就忍不住想笑。 江莞莞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江莞莞站起身,“志远不是说最近读书读得累吗?你去库房看看,挑些上好的燕窝,给大房送过去。就说……是我给远哥儿补身子的。” “是,奴婢这就去。” 江莞莞又将人叫住:“等一下,给咱们的玥姐儿和珂姐儿每日也都先送一碗燕窝粥,只是她们年幼,又是小姑娘,每日不可多用,适量即好。” 第410章 刘氏认错 江莞莞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树。 枝叶郁郁葱葱的,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细看,有些枝桠上的叶子已经泛黄,估计再过几日,便开始掉叶子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家。 江家虽不算富贵,却也是清白人家。 可惜若非是后来让冯氏上位做了继室,江家的门风,应该会更好。 其实江莞莞也不明白,冯氏和江柔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觉得女子的名声不过一时之羞罢了。 她们难道不知道,这会被世人记一辈子,哪怕日后她们死了,她们的子嗣仍然会因此被人诟病? 要知道,在这个封建时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真的无视外界评论而活的。 尤其越是高门,越是重视名声荣誉。 现在丁绍峰不过只是一介庶吉士,日后若是真地身居高位,身边却有一位名声有瑕的夫人,真地不会动杀心吗? 人性,是最不能试,也最不能信的啊! 正想着,外面丫鬟来报:“夫人,大太太来了。” 江莞莞回过神:“快请。” 不多时,汪氏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褙子,头上戴了支银镀金的簪子,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大嫂来了。”江莞莞笑着迎上去,“快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在家也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三弟妹。” 汪氏坐下,脸上带着几分忸怩,“志远那孩子,前儿还说呢,说三婶婶送的墨砚好用得很。让我替他谢谢你。” “谢什么,”江莞莞笑了,“几块墨砚而已。远哥儿读书用功,是好事。只要他能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汪氏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起来,志远能有今天,全靠三弟妹你。当初要是没有你……” “大嫂又说这话。”江莞莞打断她,“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汪氏看着江莞莞,眼神里满是感激。 这些日子,她算是想明白了。 江莞莞这个人,面冷心热,看着厉害,实则心地善良。 当初她做了那样的事,江莞莞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倒给她留了天大的脸面,还帮着志远安排求学事宜,甚至还送了名师做注的孤本。 这份恩情,她记一辈子。 “三弟妹,”汪氏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大嫂请说。” “是志远的婚事。”汪氏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志远过完年就十四了,再过两年也该说亲了。我这心里吧,也没个主意。三弟妹你眼光好,你帮我参谋参谋?” 江莞莞一愣,随即笑了:“这是好事啊。大嫂心里,可有什么人选?” 她心里却是想着,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就要说亲了,真是早熟啊! “哪有什么人选。” 汪氏摇了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认识的人也不多。再说了,远哥儿是要读书考科举的,媳妇也得找个配得上的。我就想着,三弟妹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留意留意?” “这有什么不能的。”江莞莞满口答应,“我替远哥儿留意着。不过这事也急不得,得找个品性好、家世清白的姑娘才行。大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哎,哎。”汪氏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有三弟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汪氏才起身告辞。 送走汪氏,胡嬷嬷走了进来,笑道:“夫人您看,大太太现在对您,可是心服口服了。连远哥儿的婚事,都来问您的主意。” “她信任我,是好事。”江莞莞淡淡道,“远哥儿是个好孩子,而且她是秦家长孙,日后他若是能高中,也是秦家的荣誉。他的婚事,确实得上点心。”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来报:“夫人,二太太来了。” 江莞莞和胡嬷嬷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刘氏?她怎么来了? “请进来吧。”江莞莞道。 不多时,刘氏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朵珠花,打扮得比以前素净了不少。 “二嫂来了。”江莞莞笑着起身,“快坐。” 刘氏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坐下了。 自那日之后,这还是刘氏主动过来寻江莞莞说话,想想都有几分尴尬。 “三弟妹,”她开口,声音比以前柔和了不少,“我……我今儿过来,是给你赔不是的。” 江莞莞一愣:“二嫂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好的,赔什么不是?” “以前……以前是我不懂事。” 刘氏低下头,声音小小的,“给三弟妹添了不少麻烦。这些日子我在家里想了很多,都是我不好。三弟妹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我……我记在心里。”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我娘家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茶叶,听说是什么名茶,我也不懂。三弟妹尝尝,算是……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莞莞看着她,心里有些意外。 刘氏这个人,看似脾气温和,性子软和,实际上却是最好面子。 今天居然主动来赔罪,还送了礼,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日子,刘氏在府里的处境,她自己最清楚。 以前那些和她交好的官太太,见她失了势,也都渐渐疏远了。 不要以为府里的事,真地就能瞒过所有人。 外头的那些人打听不到什么重大消息,但是对于这种小事,还是很容易就能打探到的。 所以刘氏和秦二爷生了嫌隙,而且还与侯府主母不和的事情,自然也早就被某些人打听出来了。 谁都不傻,刘氏不过一介普通妇人,连个诰命都没有,谁会因为她去得罪定北侯夫人? 二房的事,她又做不了主,秦庄也不像以前那样事事顺着她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二嫂太客气了。” 江莞莞笑着把盒子推回去,“茶叶我不能收。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往后咱们好好相处,比什么都强。” 刘氏抬起头,看着江莞莞,眼圈有些红。 “三弟妹……” 刘氏还以为自己主动过来低头认错,江莞莞会对她冷嘲热讽一番,没想到,竟是一笑泯恩仇了? 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第411章 秦昭回来了 “真的。”江莞莞语气温和,“二嫂,咱们都是秦家的媳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得上的,绝不含糊。” 刘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可人家呢?人家非但不记仇,还这么大度。 对比之下,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三弟妹,我……”刘氏哽咽着,“我以前真是……太不懂事了。” “过去了就过去了。”江莞莞递了帕子给她,“二嫂别哭了。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刘氏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有些话说出来之前,总觉得格外艰难,可一旦出口了,发现也没那么难。 而且话都说出来了,一切也没那般要紧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刘氏才起身告辞。 看着刘氏离去的背影,胡嬷嬷感慨道:“夫人,您可真厉害。把二太太都给感化了。” “什么感化不感化的。”江莞莞笑了笑,“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她一尺,她自然敬你一丈。再说了,刘氏这个人本性不坏,只是之前二爷和后院的几个小妾让她受了刺激,性子这才偏激了些。只要她能想通,也肯安分守己,这个家就能太平。” 她顿了顿,又道:“侯爷就要回来了。家里和和气气的,他也能安心。” 胡嬷嬷点点头:“夫人说得是。” 六日后,定北侯秦昭回京。 他先回府沐浴更衣后,连内院都没进,直接就急匆匆地进宫禀报。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才再度回府。 秦昭也看到了在垂花门等候的江莞莞,眼中闪过一抹温柔。 他唇角上翘,大步走了过来。 “莞莞。”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夫君。”江莞莞福了福身,眼眶有些发红。 近一月不见,他瘦了,也黑了,可眼神却更加锐利了。 秦昭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低了些:“辛苦你了。” 江莞莞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妾身不辛苦。侯爷平安回来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回到侯府,秦昭先去祠堂拜了祖宗,又去庆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在那里见过了府里的女眷以及小辈们。 汪氏和刘氏都恭敬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秦昭对她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到福熙堂,秦昭才松了口气。 他换下朝服,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莞莞给他端茶递水,嘴角一直带着笑。 “莞莞,”他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这些日子,家里还好吧?” “都挺好的。”江莞莞点点头,“夫君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秦昭笑了,“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外面的时候,也听说了一些事。听说……你把二房的下人都换了?” 江莞莞一愣,随即笑道:“夫君消息倒是灵通。” “我哪里是消息灵通。”秦昭捏了捏她的手,“是二哥给我写的信。他说你管家管得好,把二房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好好谢谢你。” 江莞莞有些意外:“二哥给你写信了?” “嗯。”秦昭点点头,“他还说,刘氏不懂事,多亏了你多担待。还说……让我别委屈了你。” 江莞莞笑了:“二哥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担待不担待的。” “还有大房那边,”秦昭继续道,“远哥儿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做得很好。大哥去得早,留下大嫂和志远,确实不容易。你能这么顾念他们,我很高兴。” 江莞莞看着他,轻声道:“侯爷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怪你做什么。”秦昭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温柔,“我娶你回来,就是让你当家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信你。”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心里暖暖的。 她不怕辛苦,也不怕落一个狠厉的名声,但是她也需要身边有一个能理解她,体谅她的人。 幸好,她嫁的这个男人,心里有她,也信她。 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江莞莞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秦昭不需要多费力气,当晚便知道了这些时日里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无心插手内宅之事。 大嫂还好,虽然贪了些银钱,好歹没做坏事,而且也是为了保住她的儿女们的前程,这不算坏。 可二嫂不同。 她竟然还敢伙同外人放印子钱,这是真不怕死啊! 秦庄一进书房,这心里就开始打鼓。 没法儿不怕啊! 这个弟弟,那是真敢打他的! “三弟,你回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差事可都办妥了?” “嗯,一切尚好。” 秦昭的脸色一沉下来,秦庄不自觉地就开始双腿发抖,差一点儿就直接跪了。 哪怕秦昭已经尽量控制了,但是没办法,秦庄就是怕啊。 “二哥,我不问别的,只说二嫂私放印子钱这事,你可知晓?” 秦庄拿衣袖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我,我也是前几日才知晓的。是我不对,没管好她。” “二哥,你如今也是官身了,虽然官阶低,可也是正儿八经吃皇粮的。你可知道此事若是被人揪住不放,你我兄弟二人会是如何下场?” 秦庄的喉头一紧,心脏也跳得飞快。 “我知道错了。三弟放心,此事我定会再让人去查一遍,定要将此事的尾巴收干净。” “哼!做过之事,岂能真的无痕?二哥,你要如何收尾?将那些知情人全杀了,还是拿钱去堵人家的嘴?” 秦庄心里发苦。 这等要命的事,他心都慌了,哪知道如何收尾? 杀人? 那他可是绝对不敢的! 拿钱收买? 可他手上才有多少银钱,怎么买? “态度是要有的。你先想法子去给那些贫苦之家送些补偿,这些银钱应该没多少,至少能让人看到你们的诚意,日后就算是此事被曝出来,也不至于全是恶名。” 秦庄脸色一喜:“是,二哥明日就去做!我亲自登门去补偿!” 第412章 秦昭请罪 深秋的雨,从三更天就开始落,到卯时初刻,已经把紫禁城都笼罩在了一片水雾之中。 定北侯秦昭立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阶下,玄色朝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朝靴下面踩着约莫一半寸的雨水里,边缘浸出一圈深黑的湿痕。 他身后跟着的小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这位刚从兖州平叛回来、圣眷正浓的侯爷,本该是捧着捷报领封赏的,可今天递进去的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请罪”两个字。 殿内,明盛帝正捧着一杯热参茶,指尖在描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旁边的大太监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定北侯在外面候着,说是来请罪的。” “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明盛帝放下茶杯,眼底看不出情绪,“朕还以为,他刚从兖州回来,朕昨儿才允了他三日假,定然会乐不可吱地守着媳妇孩子,没想到先跑到朕这儿来请罪了。” 大太监不敢接话,只能躬身道:“侯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从来都是有半分错,也不肯瞒着朝廷。” “错不在他,他偏要往自己身上揽。”明盛帝叹了口气,“宣吧。” “宣——定北侯秦昭进殿——” 绵长的传报声顺着殿门飘出来,秦昭整了整朝冠,迈步踏上台阶。 雨水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吧嗒声,跨进殿门的那一刻,他身上带着的寒气与殿内的暖香撞在一起,腾起一层极淡的白雾。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样急着辩解,而是整衣下跪,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沉稳清晰:“臣秦昭,叩见皇上。臣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 明盛帝看着阶下这个一身风霜的臣子。 秦昭今年还不到三十呢,常年征战又习武的缘故,肩背比寻常文臣更挺拔,下颌线锋利如刀刻,只是此刻眉峰微蹙,显然是心里压着极重的事。 “平身。” 明盛帝抬了抬手,“兖州的捷报三天前就递到朕案头了,你带着三千轻骑连夜奔袭百里,端了叛匪的老巢,连朕派去的监军都在折子上写,秦将军身先士卒,箭簇擦着耳根过去,连眼都没眨一下。这么大的功劳,你不先来领赏,反倒先来请罪?” 秦昭站起身,却依旧垂着双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臣在兖州接到家中来信,得知侯府出了丑事,寝食难安。未把事情查清楚之前,臣不敢贸然入宫见驾,怕污了陛下的耳目。直到昨日臣赶回京城,把前因后果全部核实清楚,才敢来向陛下坦白,不敢有半分隐瞒。” 明盛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哦?朕倒要听听,定北侯府里,能出什么让你这么郑重其事的丑事。” 秦昭抬眼,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回陛下,是臣的二嫂,秦庄的正妻刘氏,背着侯府上下,与她的胞兄刘武,又勾连上了忠勇伯府的二太太,三人合伙在京城外的大兴、宛平两县放印子钱。” “印子钱?” 明盛帝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就是那种借一两银子,半年要还三两,利滚利滚到最后卖儿卖女都还不清的印子钱?” “正是。” 秦昭的声音沉了几分,“陛下登基之初就下过明旨,民间放印子钱者,超过法定利息部分全部充公,数额巨大者,还要按律治罪。刘氏他们做的事,正好撞在了这条禁令上。”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殿外落雪的声音,沙沙地隔着窗纸传进来。 明盛帝盯着秦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秦昭啊秦昭,你知不知道,多少官员家里出了这种事,拼了命往下压,瞒得密不透风,生怕传到朕耳朵里。你倒好,自己主动跑到宫里来,把这件事掀到朕面前,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连你这个定北侯一起治个治家不严的罪?” 秦昭躬身一揖,声音字字清晰:“臣怕。但臣更怕的是,这件事被别人查到,再添油加醋递到御前,到那时候,陛下只会觉得,秦昭在外面为朝廷卖命,家里却在背地里搜刮民脂民膏,连您的禁令都不放在眼里。那样一来,臣的忠名污了是小,耽误了朝廷对边军的信任,寒了前线将士的心,才是大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明盛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秦昭的性子。 这个弃文从武的少年举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定北侯,手里握着京城周边最精锐的兵马,是他最信任的柱石之臣。 他原本也不信,秦昭会糊涂到去放印子钱,可听到秦昭自己亲口坦白,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发凉。 “你继续说。”明盛帝往后靠在龙椅上,“刘氏一个深宅妇人,怎么会跟忠勇伯府的二太太搅到一起,还敢做这种掉脑袋的生意?” 秦昭早有准备,一五一十地回道:“刘氏出身小吏之家,当年嫁给臣二哥秦庄的时候,陪嫁本来就不丰厚。进了侯府之后,她见大嫂手里有公中贴补,臣的夫人江莞莞又把侯府中馈管得滴水不漏,她手里的活钱不够花,又嫌公中月例银子少,就动了歪心思。” “她先是哄着秦庄,说要把二房攒的银子拿去城外买田,臣的二哥素来耳根子软,又素来不防着自己的枕边人,就没多问。 结果她转头就找到了忠勇伯府的二太太——那位二太太娘家是晋商出身,最是擅长放高利贷,两人一拍即合,就由忠勇伯府出人手,刘氏出本钱,刘武在下面跑腿,在两县的农户里放印子钱。” 秦昭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 “他们定的规矩,借一两银子,每个月要五分利,要是到期还不上,利滚利算下来,十个月就能滚成二两。 不少农户春上借了钱买种子,到秋收的时候连本带利还不上,只能把田地抵出去,短短半年时间,就有十七户人家的地,被他们用这种手段盘剥走了。” 明盛帝听到这里,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脸色沉了下来。 第413章 你夫人可知道此事? 大夏自开国以来,对于印子钱这等盘剥之事就一直是明令禁止。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还真就舞到他跟前来了。 明盛帝脸色冷极:“十七户人家?这些农户,都是靠几亩地活命的,地被收走了,他们一家人怎么活?” “陛下明鉴。” 秦昭躬身道,“臣得知此事的时候,人还在兖州,当时就写了信送回府,先让臣夫人江氏把刘氏手里剩下的所有账本、契书全部扣下来,半分不许动。 等臣昨日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把臣二哥秦庄叫到跟前,把所有账本摊开给他看。 秦庄又惊又愧,当场就给臣请罪,说是他治家不严,纵容了刘氏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你们就私下把事情解决了?”明盛帝抬眼看向他。 秦昭摇头:“臣不敢私自处置,更不敢瞒着陛下。臣跟秦庄商量了一夜,定下了几条处置的法子,今天特意来请陛下示下。 第一,秦庄今天一早就带着府里的管事,拉着银子去了大兴、宛平两县,挨家挨户找那些苦主,凡是被他们用印子钱盘剥走的田地,全部原数还给人家,额外每户再赔五两银子当安家费。 那些还没还清的债,所有契书当场烧掉,半分不许再要。” 秦昭顿了一下,见陛下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又继续道: “第二,刘氏手里剩下的一千多两没放出去的本钱,还有这半年赚来的两千多两利钱,全部由侯府出面,送到府衙充公,一分不留。 第三,刘氏的胞兄刘武,还有忠勇伯府二太太手下那几个跑腿的恶奴,臣已经让人把他们看管起来,随时可以交给顺天府,按律治罪。”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账本,双手举过头顶:“所有的账目明细,都在这里,哪一户借了多少,还了多少,被盘剥走了多少地,写得清清楚楚,陛下可以派人核查,半分假都没有。” 大太监连忙走下台阶,把账本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明盛帝面前的御案上。 明盛帝随手翻了两页,只见账本上字迹工整。 每一笔账后面都按着红手印,连哪一天去哪家赔了银子,农户签字画押的收据都附在后面,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不是临时赶出来的假账。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明盛帝看着阶下立着的秦昭,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京城里的勋贵世家,明里暗里放印子钱的人多了去了。 有的是家里太太夫人偷偷摸摸做,有的是家奴打着主子的旗号在外头横冲直撞,地方官碍于他们的身份,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事就像地底下的暗河,你永远堵不住所有的口子,只能偶尔抓几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昭——这个他最信任、刚在兖州立了大功、正打算重重封赏的定北侯,家里居然也出了这种事。 换做别的臣子,说不定早就把事情捂得严严实实,等风头过去就当没发生过。 可秦昭偏不,他从千里之外的兖州赶回来,靴子上的泥还没擦干净,就先跑到宫里来请罪,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摊开,连半分侥幸都没存。 明盛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秦昭,你跟朕说实话,这件事,你夫人江莞莞,事先知不知情?” 秦昭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此事就是臣内子查出来的,而且,还是大长公主留给她的一位宋妈妈帮忙查出来的。臣不敢期瞒陛下,据闻当时内子也吓坏了,偏臣也不在府中,她虽害怕,却也还是强硬地接管了刘氏手上的所有账目。 内子原本在大长公主丧仪之后,便病倒在床,偏出了这等事,她还要硬撑着打理侯府中馈。刘氏怕她发现,所有的书信往来、银子进出,全都是瞒着公中走的私账,连自己院里的贴身丫鬟都没告诉。 直到刘氏的一个陪嫁婆子私下里跟外面的人嚼舌根,被江莞莞身边的宋妈妈听见,借着机会查二房的账,顺藤摸瓜查出来,才把这件事掀破。” 说到这里,秦昭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对夫人的维护: “臣内子查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把刘氏院里的下人全部换了,把所有账本封起来,半分没动,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给臣送信,问臣该怎么处置。 她跟臣说,这件事半分不能瞒陛下,要是藏着掖着,将来被人捅出来,定北侯府的忠名,就全毁了。” 这话自然是被秦昭给粉饰过的。 但那又如何呢? 账本封存起来是事实! 事情是江莞莞查出来的也是事实! 所以,其它的细节,还重要吗? 明盛帝听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早就听说,定北侯夫人江莞莞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得姑母的赏识。 而且,他也知道,江莞莞本身能力不弱,侯府根基浅薄,但她能把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面的一应人情往来也从未出错,连大房二房的矛盾都能平衡得妥妥帖帖,是个能镇得住家的主母。 今天听秦昭这么一说,果然名不虚传。 “你夫人是个好的。” 明盛帝缓缓开口,“朕听说,前几个月大房汪氏私藏了三千两银子,你夫人非但没有当众拆穿她,反倒立了契约,把那笔银子算成侯爷资助侄儿求学的专款,既保全了汪氏的颜面,又把银子用在了正地方。这份胸襟,不是一般后宅妇人能有的。” 秦昭没想到陛下连这种后宅小事都知道,好在他是真地没敢有其它想法,亲自来请罪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他连忙躬身道:“都是这两年大长公主教导得好,而且先前还多亏了大长公主派嬷嬷过来亲自带着内子料理一应事务,这才学得快。” 秦昭不傻。 他只是看着直,让人觉得不好接近,不会奉承,不代表他真的不会。 他深知陛下和端荣大长公主之间的情份,自然明白刚刚这拐着弯的一番话,比起直接捧陛下来,更得陛下心意。 果然,明盛帝听完,很高兴。 第414章 我对不起你! 明盛帝原本就对姑母十分尊敬,再加上秦昭这话,也说明定北侯府对大长公主一直很敬重,这样很好。 明盛帝摆了摆手,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秦昭面前。 他比秦昭矮半个头,拍了拍秦昭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帝王的坦诚: “秦昭,朕心里清楚,这京城里,勋贵们钻禁令空子的事,从来就没断过。朕就算下十道圣旨,也不可能把所有印子钱一夜之间全禁绝。” “朕生气的,从来不是底下人偶尔犯糊涂,而是身边最信任的人,明明犯了错,却要瞒着朕,把朕当傻子耍。” 明盛帝的目光落在秦昭脸上,“你今天能主动跑到朕面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坦白清楚,还把所有苦主都安置妥当,没闹出人命,没激起民变,甚至连地方官都没惊动,就把事情平了,这份处置,比朕预想的还要妥当。” 秦昭心里悬了一路的石头,到此刻才轻轻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明盛帝最恨的从来不是臣子犯错,而是臣子欺瞒。 “陛下谬赞了。” 秦昭躬身道,“臣身为定北侯,连自己的家门都没管好,本就是臣的失职,不敢求陛下赏赐,只请陛下降罪。” 明盛帝笑了,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拿起那叠兖州的捷报,又看了一眼秦昭递上来的账本,忽然道: “你在兖州平叛,救了三个被叛匪掳走的村子村民,还顺手把兖州府积压了三年的军粮亏空案查清楚了,这份功劳,本来朕是打算赏你黄金百两,再进你一级爵位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如今你家里出了印子钱的事,虽然错不在你,但你到底有个治家不严的过失。功是功,过是过,朕不能偏私。” 秦昭立刻道:“臣明白,臣甘愿受罚。” “罚什么罚。” 明盛帝把两份折子往旁边一推,“功过相抵。兖州的功劳,朕不赏你了;你家这档子事,朕也不罚你了。既不赏,也不罚,这件事,就此揭过。” 秦昭猛地抬头,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陛下……” 他这样的表情,深得帝心啊! 明盛帝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头却是高兴极了。 这才能让他有成就感啊! 嗯,御下嘛,果然就得如此! “怎么?不满意?”明盛帝挑了挑眉,“你还想让朕既赏你又罚你,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朕的笑话?” “臣不敢。”秦昭连忙躬身,“臣谢陛下恩典。” “恩典不是白给你的。” 明盛帝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第一,忠勇伯府那边,你让他们自己看着办。他们家二太太掺和进来的事,朕就当没看见,但他们必须把手里所有印子钱的账本全部交出来,把吞下去的田地全部还给农户,半个月之内办不完,朕就让顺天府直接去抄家。” 秦昭一脸郑重:“是,臣一定将话带到!” “第二,你回去告诉你家二嫂刘氏,这一次,看在你和江氏的面子上,朕不追究她的罪责,但是从今天起,禁足在自己院里,没有侯府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一步。她那个哥哥刘武,杖责二十,罚银百两。” “第三,你是武将,如今边关有异动,若是他们再不老实,朕有意发兵北关,你若是出征,后院安稳了,你才能在前面安心打仗,明白吗?” 这三条旨意,每一条都留了余地,却又每一条都把事情堵得死死的。 秦昭心里清楚,这已经是陛下能给出的最宽厚的处置了。 他连忙双膝跪地,声音郑重:“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明盛帝看着阶下跪得笔挺的秦昭,忽然笑了:“起来吧,雨停了。你赶紧回府去,看看你家里那个小娃娃,再好好谢谢你家夫人。等过了年,朕还有更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去办。” 秦昭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宫殿。 殿外的雨果然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满是水洼的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只觉得压在心头好几个月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这一次,他赌赢了。 而定北侯府,也终于躲过了一场看不见的灭顶之灾。 同时,他也快速地想着陛下刚刚提到的出兵一事。 看来,北边儿的确是又开始不稳了。 若是真地让他出征,怕是三五个月是回不来的。 在京城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有媳妇有儿子,是真不想去边关啊! 但他身为臣子,君命不可违! 秦昭回到定北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马车刚停在二门,就看见江莞莞披着一件斗篷,站在廊下等他。 她脸色倒是还行,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亮,却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急着迎上来,只是对着身边的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把身边的丫鬟都带下去。 “陛下没为难你吧?” 等进了福熙堂的暖阁,江莞莞亲手给他解下被打湿了的斗篷,声音轻缓。 秦昭把她的手握住,只觉得她指尖冰凉,显然是在廊下站了许久。 “没有,陛下非但没罚我,还把整件事功过相抵,就此揭过了。” 他把宫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给江莞莞听。 秦昭说到明盛帝夸她是个明白人的时候,江莞莞脸上微微一红,轻声道:“陛下日理万机,居然连后宅那点小事都知道,往后咱们侯府,半分错都不能再出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的丫鬟进来回禀:“侯爷,二爷在外面候着,说要给您请安。” 秦昭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秦庄一进门,江莞莞就看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显然是刚从大兴县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一看见秦昭,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沙哑:“二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侯府列祖列宗,我今日才知,刘氏闯了多大的祸事。” 秦昭没有扶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这个素来温和懦弱的二哥:“你今天去大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第415章 贵客来访 “都办好了。” 秦庄从怀里掏出一叠收据,双手递上来,“十七户人家,我全都找到了,田地契书当场还给了他们,每户五两银子也都亲手交到了手里。 有几户人家一开始不敢收,怕我们事后反悔,我当着他们的面,把所有的旧账本全部烧了,跟他们说,往后定北侯府半分不会再找他们麻烦,他们才敢接。”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有个姓王的老农户,家里的地被盘剥走之后,小儿子饿得都快不行了,今天拿到银子和地契,当场就给我磕了头,我那时候心里真是又愧又恨。 我秦庄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居然让自己的老婆做出这种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的事,我真是枉为人。” 江莞莞在旁边轻声道:“二哥,这事不怪你,是二嫂瞒着你做的,你也是被她蒙在鼓里。如今你把事情弥补回来了,那些农户能过上好日子,就是积了大德了。” 秦庄抬起头,看着秦昭,声音里带着决绝:“二弟,我想好了,刘氏做出这种事,我不能再留她在二房主母的位置上。我要休了她。” 秦昭皱了皱眉:“你可想好了?刘氏毕竟跟你做了这么多年夫妻,还为你生儿育女,一旦休妻,她往后在娘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想好了。”秦庄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以前我总觉得,夫妻之间,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她平日里贪点小便宜,我也从来没跟她计较。 可这一次,她差点把整个定北侯府都拖下水,万一有人把事情捅到陛下那里,我们整个侯府都要受牵连。我不能因为一个妇人,毁了秦家几代人的名声。” 江莞莞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二哥,二嫂这次虽然糊涂,但毕竟没有闹出人命,陛下的旨意也只是禁足,没有说要休她。 你要是真把她休了,外面的人说不定会说咱们定北侯府凉薄,落井下石。 依我看,不如留着她的名分,但是把她禁在院里,把她手里的管家权全部收回来,往后二房的中馈,直接归公中管。 这样既全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也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兴风作浪。待过些日子,二哥可再迎一房侧室进门,届时若无他事,我便将二房的中馈交至侧室手上,也算是合情合理。” 秦昭点了点头:“莞莞说得对。陛下的旨意里也说了,留她一条命,禁足在院里。你要是真休了她,反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往后你就听夫人的安排,二房的事,你多听莞莞的,别再被枕边人哄住了。” 秦庄愣了愣,随即对着江莞莞深深一揖:“多谢弟妹顾全大局,我听你的。往后二房上下,全凭你安排。” 江莞莞微微避开,没再多说二房之事。 毕竟老夫人还在呢,而且她一介弟妹,插手大伯哥的房中事,不合适。 等秦庄退下去之后,暖阁里只剩下秦昭和江莞莞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摇篮上,阳阳正攥着小拳头,睡得香甜。 江莞莞靠在秦昭肩上,轻声道:“我昨天晚上还在担心,怕陛下一怒之下,削了你的爵位,把你禁在京里,往后再也不能当差了。” 秦昭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 “不会的。陛下心里清楚,我秦昭的命,是用来守大夏的万里边关的,不是用来在后宅里跟妇人勾心斗角的。今天我站在大殿里的时候就想,只要陛下肯信我,哪怕让我去最苦寒的边境守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自己苦可以,但是绝对不能让老婆孩子跟着苦!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看着摇篮里的儿子,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灯火,满室的暖意,比任何军功、任何封赏,都要金贵。 而此刻的京城深处,忠勇伯府的书房里,忠勇伯正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蠢货!一群蠢货!” 他气得浑身发抖,“我早就跟她说过,做事要小心,别跟定北侯府的人扯上关系,她偏不听,非要拉着刘氏一起做印子钱的生意! 现在好了,秦昭直接跑到宫里请罪,把所有事情全抖出来了,陛下的旨意明天就要到了,我们忠勇伯府这一次,脸都丢尽了!” 站在他面前的二太太,早就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谁也没想到,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定北侯秦昭,居然会用这么光明正大的一招——不藏、不捂、不狡辩,直接把自己家的丑事摊到皇帝面前,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这一局,忠勇伯府输得一败涂地。 而整个京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那些原本盯着定北侯府、等着抓秦昭把柄的人,在听说秦昭进宫请罪、最后功过相抵的消息之后,全部都傻了眼。 他们准备了无数弹劾的折子,找了无数的证人。 结果秦昭根本不给他们递刀子的机会,自己先把自己“治罪”了。 满朝文武这才真正明白——这位定北侯,不仅在战场上能征善战,在朝堂之上,更是个谁也算计不动的狠角色。 三天后的一个雨夜,定北侯府的大门,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悄停在了侧门。 靖王李景行穿着一身家常的锦袍,不带一个随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侯府。 秦昭早就等在书房里,看见他进来,亲自上前接过他递过来的披风。 “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秦昭给他倒了一杯热酒,“就不怕被别人看见,说你跟我这个刚犯了错的定北侯走得太近?” 靖王接过酒杯,笑了一声:“怕什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秦昭是出了名的忠直,连自己家的丑事都敢主动跑到皇上面前坦白,我跟你喝杯酒,难道还能被你牵连了不成?” 他喝了一口热酒,目光落在秦昭脸上,神色慢慢严肃起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提醒你。你这次进宫请罪,看似把事情揭过去了,但是贤王那边,心里可不舒服。 他原本早就准备好了弹劾你的折子,连那些被刘氏盘剥过的农户,他都派人找好了,就等着等你从兖州回来,直接把折子递上去,把你从都督府佥事的位置上拉下来。” 第416章 帝王心 秦昭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我早就料到了。贤王一直想把手伸到禁军里来,我挡了他的路,他自然视我为眼中钉。这一次刘氏的事,是他最好的机会。” “可你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靖王笑了,“你抢先一步进宫,把所有事情全部坦白,自己把所有过错都揽下来,又把苦主全部安抚好。 等贤王拿着折子去找陛下的时候,陛下直接把你递上去的账本扔给他看,说秦昭已经全部处置妥当了,功过相抵,此事不许再提。贤王当场就傻了眼,拿着折子站在大殿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昭淡淡道:“我从决定主动进宫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把柄。” 秦昭挪动了一下烛火,让屋子里的光线更柔和一些。 “印子钱这种事,本来就是上不了台面的阴私勾当,你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能拿着它做文章。你直接把它摊到太阳底下,所有阴谋诡计,反而都没用了。” 靖王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欣赏:“难怪陛下这么信任你。换做旁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把事情压下去,花银子堵苦主的嘴,再托关系在御前求情,最后反而越描越黑,把自己绕进去。 也只有你秦昭,敢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刀子递到皇帝手里,告诉陛下,我秦昭坦坦荡荡,半分私心都没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你也要小心。贤王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跟忠勇伯府是姻亲,这一次忠勇伯府被你逼得吐出了那么多田地银子,他们肯定会联起手来,想着法子找你的麻烦。” 秦昭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已经让人盯着忠勇伯府的动向了,他们要是敢安分守己,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好,我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话及此,秦昭的脸色也冷下来:“他们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手里还有他们当年私占军田的旧账,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谁也保不住他们。” 两人在书房里密谈到三更天,靖王才悄悄从侧门离开。 秦昭站在廊下,看着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雨夜里,身后传来江莞莞的声音:“外面冷,回屋吧。” 她把一件披风披在秦昭身上,轻声道:“贤王那边,我们不得不防。我已经让人把府里所有跟忠勇伯府、贤王府有牵扯的下人全部清出去了,往后侯府里,半分他们的眼线都不会留。” 秦昭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忽然笑了。 “有你在府里替我守着后院,我就算去千里之外的边关打仗,也能睡得安稳。” 江莞莞抬头看着他,雪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你放心,只要我江莞莞在一天,定北侯府的门,就永远不会从后面被人打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侯府的高墙之上,把所有的暗流汹涌,都暂时盖在了一片水汽之下。 没人知道,这场由印子钱引发的风波,若没有秦昭的主动请罪,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此刻的秦昭心里清楚,他走的这条路,从来都没有错。 坦坦荡荡,忠君护国,哪怕身后有千般算计,万般阴谋,他自岿然不动。 而远在皇宫里的明盛帝,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外面风雨交加。 大总管站在他身后,轻声回禀:“皇上,靖王刚才去定北侯府了,待了近两个时辰才走。” 明盛帝淡淡笑了一声:“朕知道。让他们去谈。秦昭手里握着兵权,景行在朝堂上能制衡文官,他们两个人走得近一点,贤王那些小心思,才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望着窗外茫茫的白雪,声音里带着帝王的深谋远虑。 “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定北侯。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朕守住这万里江山,能镇得住后宅、稳得住朝堂,让朕永远都能放心的柱石之臣。秦昭今天做的这件事,没有让朕失望。” 定北侯府的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幕,没有掀起半分多余的波澜。 只在史官的记录里,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记载:“定北侯秦昭,治家严,遇内眷不法事,不隐不瞒,自入宫请罪,帝嘉其忠,功过相抵,朝野皆叹服。” 大总管又陪着明盛帝站了一会儿之后,这才小心服侍着陛下休息。 等到他退出来时,不免又有几分后怕。 今天实在是太险了。 陛下明显是对靖王更为看重。 大总管想到先前杨德妃和贤王对自己的种种示好,他真是有点儿后怕啊。 幸亏自己没有动摇,若不然,日后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总管回到自己的住处,总算是吐出一口气来。 在御前侍奉,那是半刻都不能松懈。 而现在,此处无人,只余他自己,自然可以完全地放松片刻。 靖王是嫡皇子,如今皇后健在,许家也势力尚可,若再得了定北侯的助力,扶摇直上,将来必登大位! 看来,明儿就得嘱咐自己的那几个干儿子,宫里头的赏,也不是谁的都能收的。 若是不长眼再得罪了真正的贵主子,那才要死不瞑目了! 秦昭在府里歇了两日后,正常上早朝当值。 头一日上朝,秦昭就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待散了早朝,明盛帝命秦昭留下说话。 “秦卿这几日在府里歇得可好?” “回陛下,臣这两日在家陪伴母亲,守着妻儿,的确是难得闲在了些。” “嗯,你倒是说实话。” 秦昭微微笑了一下:“难得不需要办差,不需要去衙门里点卯,臣也惫懒了些,早上都不曾起来习武。” 明盛帝哈哈大笑:“这是醉倒温柔乡了?” 身为帝王,这样调侃一位臣子,着实是有些欺负人了。 好在,此处也无外人。 “陛下,您,臣……” 这副窘迫的样子,更惹得明盛帝心情大好。 “行了,朕也不逗你了。今日去左军都督府,多跟周将军一起看看北境的舆图。” “是,微臣领命。” “嗯,近来贤王可曾再找你麻烦?” “回陛下,不曾。不过……” “不过什么?”明盛帝脸色微冷。 “那个,就是大前天晚上,靖王殿下来找微臣了,也是想请教北境一事。” 第417章 边关急报 秦昭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说出来了。 别说是大总管了,就连明盛帝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陛下,靖王殿下也在为了北境之事烦忧,所以那天晚上来找臣,想问臣北境之危当何解。” 近两月,北境屡有蛮族扣关,奏报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波,这在朝中,自然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前几日,朝堂上还因此而起过争执。 不过,因为并没有大规模的敌袭,所以此事暂且未曾让兵部呈议。 又过了半月有余,一封从大同府八百里加急递来的急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了京城左军都督府的议事厅里。 檐下的铜铃被朔风刮得乱响,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的叶片上沾着从北境飘来的细雪。 秦昭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雁门关”三个墨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身上还穿着今早进宫面圣时的玄色朝服,肩头落了半路上沾的霜花,他本人毫无所觉。 他身侧站着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周正威,这位在京营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将军,鬓边已经全白了,手里攥着那份刚拆封的急报,指腹把宣纸边缘揉得发皱。 他身后的右都督孙成,是出了名的急脾气,盔甲上的系带都没系整齐,“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盖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 孙成的吼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上个月才抢了大同府三个屯子,杀了咱们两百多守边的弟兄,这才过了几天,他们居然敢直接扣关,把雁门关外的烽火台都给点了!这群蛮族狗贼,真当我们大夏的边军是泥捏的不成?” 周正威抬眼扫了他一下,孙成立刻就闭了嘴,但胸口还是气得剧烈起伏。 老将军把急报往案上一放,看向秦昭,声音沉得像铁:“秦昭,你刚从宫里出来,陛下的意思,到底是打还是和?今早朝堂上吵成那样,文臣们的唾沫星子都快把奉天殿的金砖给淹了。” 秦昭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凉意在喉咙里炸开,让他从连日的疲惫里清醒了几分。 “陛下今天在朝堂上没明说。但是散朝之后,陛下单独留了我,让我直接来左军都督府,把这三年的北境舆图、兵籍册、粮草账全部过一遍,说‘知己知彼,才能万全’。” 孙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往前跨了一步,盔甲相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意思不就是明摆着要打吗?陛下要是想议和,直接把礼部的人叫去拟和谈的圣旨不就完了,犯得着让侯爷来咱们都督府看兵图?” “没那么简单。” 秦昭摇了摇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朝堂上的局面,你们不是没看见。以贤王为首,带着内阁的林大学士、户部的张尚书,十几个文臣联名上奏,说北境蛮族不过是抢点东西,没必要大动干戈,只要多给他们点岁币,再派个和亲的公主过去,就能把事平了,既能保住北境百姓的性命,又能省下几百万两军费,是万全之策。” 周正威冷笑了一声,伸手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 “万全之策?我看他们是怕打仗耽误了自己在京里的好日子!去年蛮族抢了大同府,那些逃进关内的百姓,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怎么没见他们站出来说一句‘万全之策’? 现在蛮族都打到烽火台底下了,他们倒想着用女人和银子换太平,我周正威在边军守了一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窝囊的道理!” 这位老将军是跟着先皇一起打过仗的老将,身上至今还留着三道蛮族的箭伤,说起议和两个字,眼睛都红了。 他转头看向秦昭,语气里带着恳切:“秦昭,满朝的武将,现在都盯着你呢。你是定北侯,当年在北境跟蛮族打了三年,把他们打得退了七百里,边军的将士们个个都服你。这一次,你可得站出来,给咱们武将说句公道话。” 孙成也立马点头:“对!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吵架也吵不过那帮子文人。可你不一样,你是少年举人,出了名的才子,你帮咱们武将怼回去!” 秦昭还没开口,议事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上青卫指挥使张怀青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密报,脸色凝重:“周都督,孙都督,侯爷,刚从北境递来的最新消息,蛮族的主力已经在黑山口集结了,人数不下三万,看那架势,不像是抢一把就走的流寇,倒像是真的想破关南下。” 他把密报摊在案上,指着上面的标记: “这是细作刚传回来的蛮族部署图,他们的首领阿术,把最精锐的狼骑放在了雁门关侧翼的鹰嘴谷,摆明了是想声东击西,等着我们的主力去守雁门关,他们就从鹰嘴谷绕进来,直接抄了大同府的后路。” 孙成凑过去看了两眼,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 “这群狗贼,算盘打得倒是响!鹰嘴谷那条路,三年前就被我们封了,他们居然偷偷摸进去了,大同府的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大同府的守将,是贤王的门生。” 秦昭淡淡开口,一句话点破了要害,“他上个月还在上折子,说蛮族安分守己,北境太平无事,转头就让人把鹰嘴谷的警戒哨给撤了。现在蛮族的人都进去了,他才急着往京里递急报,说到底,是怕担责任。” 周正威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说怎么文臣们一个个都嚷嚷着要议和,合着他们早就把北境的防线给捅出窟窿了!要是真打起来,他们第一个跑不掉,当然想靠议和把事情糊弄过去,把自己的罪责全洗干净!” 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沉到了冰点。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把舆图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 北境的风雪,仿佛隔着千里万里,直接刮进了这京城的都督府里。 秦昭走到舆图前,指尖顺着鹰嘴谷的位置一路往下划,最后停在大同府的城防图上。 第418章 能打还是不能打? 他太熟悉这片土地了。 十六岁那年,他就是在鹰嘴谷外,带着八百轻骑,硬生生打退了蛮族三千狼骑,身上中了两箭,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陛下让我来都督府看舆图,就是想让我们拿出一个能打的方略来。” 秦昭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武将,“文臣们说打仗费钱,说北境打不起,那我们就拿出一个能以少胜多、速战速决的法子来。告诉陛下,这一仗,我们不仅能打,还能打赢,花的银子,比给蛮族的岁币还少。” 孙成眼睛一亮:“秦昭,你是想请旨去北境?” “是。” 秦昭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我要去跟陛下请旨,带三万边军,直奔北境。半个月之内,把蛮族从鹰嘴谷赶出去,三个月之内,把他们打回草原,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扣关。” 周正威看着秦昭,眼神里又是敬佩又是担忧。 “秦昭,你要想清楚。现在朝堂上,贤王带着大半文臣都主和,靖王那边虽然嘴上喊着主战,可他手里没兵权,就是想借着主战的名义抢军功。 你这个时候主动请旨去北境,打赢了还好,万一打输了,或者战事拖上一年半载,那些文臣的弹劾折子,能把你的侯府门槛给踏破。” “我没想那么多。” 秦昭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北境的百姓在等着我们去救,守关的弟兄们在等着援军。要是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都为了自己的官位瞻前顾后,那大夏的万里江山,就真的要完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小内侍匆匆跑了进来。 “定北侯,各位大人,陛下口谕,宣你们三人即刻进宫,到养心殿议事,北境的事,今天必须定下来。” 秦昭整了整朝服的领口,目光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周正威、孙成、张怀青三人立刻跟在他身后,四双靴子踩在积雪的院子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都知道,今天养心殿的这一场议事,将会决定整个大夏未来十年的命运。 是战,是和,就在此一举。 养心殿里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 明盛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北境的急报,脸色看不出情绪。 下面站着两排人,左边以贤王李宥为首,站着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清一色的文臣,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已经在这里争论了好一会儿。 右边以靖王李景行为首,站着几个京营的武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当然,还有其它的几位皇子殿下也在。 秦昭四人跨进殿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他们身上。 “臣周正威、孙成、秦昭、张怀青,叩见陛下。”四人齐刷刷下跪行礼。 明盛帝抬了抬手:“平身吧。秦昭,朕让你去左军都督府看舆图,你看了这大半天,心里可有定论?北境这一仗,到底是能打,还是不能打?” 秦昭站起身,没有半分躲闪,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回陛下,能打,而且必须打。” 他话音刚落,站在贤王身后的户部张尚书立刻站了出来,对着明盛帝躬身一揖,语气急切: “陛下万万不可!定北侯此言太过轻率!北境五年前打完那一仗,国库的银子至今都没缓过来,现在要是再开战,光是粮草军饷,一年就要三百万两,国库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到时候为了凑军饷,只能加征赋税,最后苦的还是天下的老百姓啊!” “张尚书这话,秦某不敢苟同。” 秦昭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有力,“蛮族人无信。就算我们给够了银子,他们该抢关的时候,照样会抢。用银子买来的太平,最多撑三年。 三年之后,蛮族的兵马养肥了,照样要南下,到那时候,我们要花的银子,就不是三百万两,而是上千万两,死的人,就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几十万。” 他从袖中掏出自己在都督府算好的账目,双手举过头顶。 “臣算过,这一仗,我们速战速决,三个月就能结束,所有粮草军饷加起来,一百八十万两足够。这些银子,不用从民间加征,光是查抄京里那些贪官污吏的私产,再动一部分内库的储备,就完全够了。 打胜了之后,蛮族草原上的牛羊、马匹,还有他们这些年抢去的金银,全部能收回来,算下来,大夏不仅不亏,还能赚。” 贤王李景函这时缓缓开口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王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秦昭,语气里满是劝诫: “定北侯,你是名将,本王相信你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可打仗这事,从来没有百分百必胜的把握。万一你带着三万边军过去,战事拖个一年半载,甚至打输了,蛮族直接破关南下,到时候大同府丢了,整个京城都要震动。为了这一点点侥幸的胜算,把整个大夏的安危赌上去,值得吗?” 秦昭看向贤王,这位素来以仁德著称的王爷,此刻眼神里满是求和的坚定。 秦昭躬身回道:“贤王殿下,臣少年时便去北境打仗,身上中过三箭,亲眼看见蛮族把村子里的男人全部杀光,把女人孩子掳走,把房子烧得一干二净。 臣那时候就明白,我们大夏的太平,从来不是靠岁币和公主换来的,是靠边军将士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今天我们不打,明天蛮族就会打到雁门关,后天就会打到大同府,到那时候,京城的百姓都要在蛮族的铁蹄底下讨生活,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算给蛮族跪下来,他们也不会给我们半分太平。”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站在右边的武将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周正威哪怕是年纪大了,此时听完这番话,同样是攥紧了拳头,就差直接带兵请战了! 孙成忍不住站出来,大声道:“陛下!秦昭说得对!我们武将守边,守的就是大夏的江山,就算战死在北境,也绝不能让蛮族踏进关内一步!臣愿意跟着定北侯一起去北境,不把蛮族赶出去,臣绝不回京城!” 第419章 必须打! 七皇子这时也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脸上满是激昂的神色。 “父皇,儿臣也支持主战!秦侯爷忠勇无双,又是北境出来的名将,由他带兵去北境,这一仗必胜!儿臣愿意主动请旨,跟着秦侯爷一起去北境,在军中替父皇监军,助侯爷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文臣们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七皇子这哪里是去监军,分明是想借着这一仗,捞取军功,顺便把边军的兵权抓到自己手里。 秦昭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七皇子会跳出来抢功,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敢直接开口要去北境监军。 贤王立刻抓住了这个破绽,转头看向明盛帝,语气沉重:“父皇,七弟从未上过战场,对北境的情势一无所知,怎么能轻易去前线涉险? 更何况,让一个亲王去边军监军,万一军中将士只认王爷不认将帅,到时候号令不一,这仗还怎么打? 儿臣以为,七弟万万不可去北境,定北侯就算要带兵,也不能带着一个不懂兵事的亲王在身边掣肘。” 七皇子立刻反驳:“皇兄这是什么话!本王去北境,是为了替父皇分忧,怎么会掣肘定北侯?我看你就是怕我去了北境,立下军功,挡了你们这些文臣的路!” “你胡说!” 贤王身后的林大学士立刻站出来,“七殿下,军国大事岂能当作儿戏?你从未打过仗,去了前线只会添乱,到时候耽误了战机,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养心殿里瞬间吵成了一团,主和的文臣和主战的武将各执一词。 贤王和靖王针锋相对,唾沫星子横飞,谁也说服不了谁。 明盛帝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落在秦昭身上,似乎在等着他说话。 秦昭往前一步,对着满殿争吵的人,沉声道:“各位大人,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整个大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秦昭看向明盛帝,躬身道:“陛下,臣愿意立军令状。臣带五万大军赴北境,三个月之内,必定把蛮族赶出关外,收复所有失地。如果战败,臣愿意提着自己的脑袋回来,向陛下请罪。” “至于监军一事,”秦昭话锋一转,看向几位皇子亲王。 “七殿下忠勇可嘉,但是北境苦寒,刀枪无眼,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宜亲赴前线。臣斗胆请陛下下旨,让靖王殿下和七殿下在京营整训兵马,替臣守住京城的后路,负责往前线输送粮草辎重。这同样是天大的功劳,比去前线冲锋陷阵,更重要。” 这话一出,七皇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没想到秦昭居然这么狡猾,明着是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的差事,实际上是把他死死拴在京城里,半分碰不到边军的兵权。 最关键的是,他上头还有一位二皇兄压着,他就算是想要做什么,也动不了。 他刚想开口反驳,明盛帝却先开口了。 “好了,都别吵了。” 明盛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帝王冷峻的目光扫过贤王,扫过靖王,最后落在秦昭身上,缓缓开口,“朕意已决。” “北境这一仗,必须打。” 一句话落定,所有主和的文臣脸色瞬间惨白。 明盛帝继续道:“封秦昭为北境行军大元帅,持朕的尚方宝剑,率五万大军,三日后启程赴北境。北境所有文武官员,全部听秦昭调遣,有违抗军令者,秦昭可先斩后奏。” “靖王李景行协同小七,负责督造粮草,统筹京营的后备兵马,保障前线的补给,不得有半分延误。贤王李景函,坐镇京城,协同靖王调配一应补给,不得延误拖沓。” 满殿的人都傻了眼。 谁也没想到,陛下居然直接把主战的事拍板了,而且把最大的兵权,直接交到了秦昭手里。 贤王张了张嘴,还想劝,明盛帝却摆了摆手: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北境的蛮族敢在关外放箭,羞辱我大夏的将士,这个仇,朕忍不了。这一次,朕要让他们知道,大夏的边军,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 他站起身,走到秦昭面前,亲手把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到秦昭手里: “秦昭,北境的将士,和大同府的数十万百姓,就全部托付给你了。朕在京城,等着你凯旋的捷报。” 秦昭捧着那块带着帝王体温的玉佩,双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不扫平北境,臣绝不还朝。” 养心殿的窗外,风雪忽然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大殿的金砖上,亮得晃眼。 秦昭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和整个大夏北境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秦昭回到定北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整个侯府的正院,还亮着灯。 江莞莞怀里抱着圆圆糯糯的阳阳,坐在暖阁里等他,桌上的饭菜热了三遍,还冒着热气。 看见他进门,江莞莞立刻起身,亲手给他解下身上冰冷的盔甲,指尖碰到他肩头的旧伤,动作下意识放轻了。 “都办妥了?”她轻声问,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秦昭把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发间的安息香的味道,一路上的风尘和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奶娘和丫环早就识趣地将小主子抱了下去,不敢打扰两位主子的温情时刻。 他点了点头:“办妥了。陛下已经下旨,封我为北境行军大元帅,三日后,就要带兵出发去北境。” 江莞莞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哭哭啼啼,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主动请旨的。你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蛮族彻底打服,让北境的百姓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现在,你终于要去完成这件事了。” 秦昭看着她眼底的红意,心里一暖:“你不怪我?怪我放着京城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跑到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去打仗,把你和孩子留在京里。” 第420章 以防万一 “我怪你做什么。” 江莞莞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我是定北侯的夫人,从嫁给你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你迟早要回北境。我只会替你守好这个家,让你在前线打仗的时候,半分后顾之忧都没有。”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书信和账本。 江莞莞指着那些东西,轻声道:“我就知道,你早晚要去北境的。这里面,有北境所有边将的家眷名单,谁家里有年迈的老母,谁家里有刚生的孩子,我都记下来了。 你去了前线之后,他们的家眷,我会在京里一个个替你照看,绝不会让他们在前线打仗的时候,还惦记着家里的事。” “还有这些,是咱们三房自己的银子,不算多,两万两银子,你带去北境,专门用来抚恤受伤的弟兄。那些在战场上拼了命的兵,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秦昭看着面前的妻子,心里满是动容。 他知道,江莞莞为了他这次出征,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他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有你在京里替我守着家,我就算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也能睡得安稳。”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的丫鬟进来回禀,说周正威周老将军来访,有要事跟侯爷商量。 秦昭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去了前院的书房。 周正威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壶热酒,看见秦昭进来,立刻给他倒了一杯。 老将军的脸上没有了白天在养心殿的激昂,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秦昭,今天陛下虽然下了旨让你带兵去北境,可这京里的局面,没你想的那么安稳。” 他压低声音道:“我刚得到消息,贤王今天散朝之后,连夜去了内阁,跟几个文臣关起门来谈了两个时辰。他们手里握着粮草的调度权,万一在背后给你拖后腿,故意把粮草晚送十天半个月,前线的三万大军,不用蛮族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还有七殿下,他今天在养心殿被你摆了一道,心里肯定记恨你。他手里握着京营的兵马,万一你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他在京里搞什么小动作,后果不堪设想。” 秦昭端起酒杯,跟周正威碰了一下,酒液入喉,滚烫如火。 他早就在防着这两手了,此刻淡淡开口:“周都督放心,这些事,我早就安排好了。 我已经跟张怀青打过招呼了,上青卫的人,会全程盯着粮草的运输路线,每一批粮草从京城出发,到抵达北境,每一个节点,都会有密报直接送到我手里。 谁敢在粮草上动手脚,不用等我回来,张怀青就能直接把人抓起来,送到陛下面前问罪。” “至于七殿下。”秦昭冷笑了一声。 “他想在京里搞小动作,也得有那个本事。陛下早就防着他了,这次让他跟在靖王殿下身边督造粮草,明着是给他权力,实际上是让他所有的动作都摆在明面上,半分猫腻都玩不了。 他要是敢在背后耍花样,第一个饶不了他的,不是我,是陛下。” 周正威看着眼前年轻的定北侯,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好!我就知道,你秦昭从来都不是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我老头子虽然老了,这把老骨头还能上马杀敌,我跟陛下请旨了,让我带着五千京营的精锐,跟着你一起去北境。我要亲眼看着,蛮族被我们赶出关去,我这辈子的心愿,也就了了。” 秦昭心里一热,对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深深一揖。 “有周都督跟我同去,这一仗,我们必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京城里的各个王府和官邸,却依旧亮着灯火。 贤王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北境的方向,身边的谋士轻声道:“王爷,陛下已经下旨让秦昭带兵出征了,我们现在手里握着粮草,要不要……” “不必。”贤王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平静。 “秦昭这一仗,必须打赢。他要是打输了,整个大夏就完了。我们主和,不是怕打仗,是怕打无准备之仗。现在陛下心意已决,我们就算再反对,也没用。 立刻去通知户部,把所有的粮草全部清点好,三日后之前,必须全部送到军营里,半分不能耽误。” 谋士愣住了:“王爷,您……” 贤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 “我跟秦昭,都是大夏的臣子。他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绝不能拖他的后腿。更不能让父皇以为我是个只顾私利而不顾大局之人!至于朝堂上的那些争斗,等他凯旋回来,我们再慢慢跟他辩。” 没有人想到,这位一直站在主和派最前面的贤王,心里藏着的,不仅仅有党派之争,更有大夏的安稳。 而此时的七皇子,一脸气恼地把桌上的茶碗全部扫到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身边的亲信躬身道:“殿下,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秦昭把军功全部捞走吗?等他从北境凯旋,圣眷更盛,我们就更难动他了。” 七皇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急什么。他去北境,山高路远,变数多的是。战场上的事,刀枪无眼,谁也说不准。我们等着看,就算他秦昭能打赢蛮族,也未必能活着回到京城。” 靖王府,此时倒是气氛还算是正常。 靖王在书房,正在招自己的几个幕僚议事。 粮草上要多做一手准备,以防万一。 军械上更是不能马虎,绝对不能少,更不能送残疵品上前线去! “王爷,七殿下跟在您身边做事,是否要防备一些?” “正常的军务不必瞒他,粮草筹措这些,也不需瞒,而且还要尽早与贤王那里做好交接。” “是,王爷。” 靖王再看一眼旁边的各类奏报,只觉得头疼。 “让小五手里的人,暗中去南方收集一些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靖王虽然觉得贤王应该不会卡粮草,但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还是要以防万一。 暗流在京城的深夜里四处涌动,而秦昭的书房里,烛火亮了一整夜。 他和周正威、孙成、张怀青四个人,对着北境的舆图,把所有的作战细节,全部推演了一遍。 从行军路线,到安营扎寨,从粮草补给,到最后总攻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核对了三遍。 第421章 给秦昭纳妾?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秦昭在舆图上,重重圈下了鹰嘴谷的位置。 他知道,三日后,他就要带着五万大夏儿郎,踏上北境的土地。 这一仗,他不仅要打赢蛮族,还要打赢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阴谋诡计。 他身后,是整个大夏的万里江山,是京城的家人,是北境的数十万百姓。 他退无可退,也绝不会退。 三日后,京城的正阳门外,三军集结。 铠甲亮得像雪,长枪如林,秦昭一身银白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江莞莞站在城楼之上,抱着孩子,远远地看着他。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对视了一眼。 秦昭调转马头,手中的长枪往前一指,声音传遍三军:“出发!” 烟尘滚滚,五万大夏精锐,向着北境的风雪,义无反顾地进发。 一场决定大夏未来命运的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京城的朝堂之上,宅斗与权谋的暗流,也将随着前线的战报,一步步逼近。 江莞莞知道,秦昭去战场了,他们定北侯府只怕也未必能获得安宁。 当日,送走秦昭之后,江莞莞便回府闭门谢客。 对外的说法,是老夫人身体微恙,而且她要为夫君祈福,为那些边关将士祈福。 定北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檐下两盏写着“秦”字的宫灯在秋风里微微晃着。 江莞莞抱着刚满一岁半的阳阳,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拂过儿子细软的胎发。 阳阳攥着她的衣袖,含着含糊不清的字音:“娘……娘……” “夫人,门房来报,说左都督府差人送了一车炭火过来,说是周夫人惦记着小公子怕冷。” 大丫鬟翠珠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名帖。 江莞莞接过名帖扫了一眼,指尖在“周正威夫人”几个字上顿了顿,淡淡道:“收下,回封我的手书,就说多谢周夫人挂心,天寒地冻的,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管事妈妈躬身进来回话:“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彩珠姑娘来了,说请您去庆安堂一趟,老夫人有话吩咐。” 江莞莞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奶娘,理了理身上石青绣缠枝莲的披风,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知道了,春月跟我一起过去一趟吧。” 庆安堂里烧着地龙,暖得人鼻尖微微发汗。 老夫人房氏半靠在铺着狐裘的罗汉床上,手里攥着一串菩提子佛珠,看见江莞莞进来,眼皮抬了抬,指了指旁边的杌子:“老三媳妇来了,坐吧。” “母亲安。”江莞莞屈膝行了礼,规规矩矩坐下。 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端上一盏热茶。 老夫人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开口:“老三这一去北境,山高路远,朝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侯府。我这两日身子骨不争气,总觉得胸口发闷,夜里也睡不安稳。 想着你是侯府的主母,其它两房和家里头的小辈们也该懂事些,便吩咐下去,让大儿媳和二儿媳每日轮流来我跟前侍疾,没我的话,不许随便出府。” 江莞莞垂着眼,声音温和平稳:“母亲想得周到,如今侯爷不在府里,内宅安稳最是要紧。大嫂和二嫂素来孝顺,定能把母亲伺候得妥妥帖帖。” 房氏抬眼瞥了她一眼,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是个明白人。不像老二家的,之前老二媳妇做了蠢事错事,还是你想法子给压下来的,也是老三自己拿功抵了二房的过。但我瞧着,老二媳妇怕也不是个能彻底安分下来的。你说老二是什么性子?最是要脸面的人,现在被她闹得在府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江莞莞心里清楚,房氏这是在敲打她,别仗着自己是侯府主母,就敢在秦昭的事上自作主张。 这是借着二房的事在影射她呢。 她顺着话头接下去:“二嫂只是心细,一心为了二房好。二爷素来稳重,心里自然有数。” “稳重?”房氏嗤笑一声,把茶杯往几案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要是真稳重,就不会纵着刘氏做出这等错事。如今虽没休她,可我瞧着她那性子,迟早还要给秦家惹出祸事来。我已经跟老二打过招呼了,这侧室的事不急,等明年开春,天气暖了,我亲自给他挑几个性情温顺、家世清白的姑娘,也免得他后院冷清。” 江莞莞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没有接话。 但她大概也听明白了。 现在秦庄虽然只是个小官,但架不住他住在定北侯府,而且还是定北侯的亲哥哥啊!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谁敢小瞧了他? 真正的高门大户可能看不上秦庄,但是一些普通的清白人家,或者是小官之家的女儿可也是抢了头地想进秦家大门呢。 尤其是一些商户,更是盼着能入了秦府,自此之后能得定北侯的庇护啊! 总而言之,无非就是借着定北侯府这层大旗,给秦庄再划拉几个靠谱的岳家。 江莞莞心里门儿清,但是不说破。 聪明人嘛,总得给长辈留几分颜面。 房氏见她不反驳,只当她是听进去了,话锋一转,落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说起来,你和昭儿成亲也有四年了吧,就只阳阳这一个嫡子。昭儿是侯爷,子嗣单薄可不是好事。昭儿这一去北境,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我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想,总觉得不能让侯府的根脉太单薄。”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看向江莞莞的神色,想从她脸上看出点慌乱、嫉妒,或是不甘。 可江莞莞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房氏心里微微不快,索性把话挑明: “我已经吩咐管家,把后院西侧的清辉院收拾出来了。等过了年,我亲自在京里挑几个品貌端正、懂规矩的姑娘,给昭儿纳进府来。一来能帮你打理家务,二来也能给咱们秦家开枝散叶。你是侯府的主母,素来贤德,想来不会拦着这件事吧?” 第422章 江莞莞的拒绝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站在一旁的彩珠连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打量江莞莞的神色。 江莞莞终于抬起眼,看向房氏,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温温柔柔。 “母亲为侯爷的子嗣着想,是咱们秦家的福气。只是这事,恐怕母亲说了不算。” 房氏脸色一沉,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落在几案上:“你说什么?我是定北侯府的老封君,我儿子要纳妾,我做母亲的还做不了主?” “母亲自然做得了您儿子的主。” 江莞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侯爷如今是大夏的定北侯,是手握北境十万兵权的重臣。他的妾室,不是咱们后宅随便挑两个姑娘就能往府里抬的。这事要过宗人府的档,甚至要奏明陛下,哪里是母亲您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再者说,侯爷临走前,特意跟我交代过,他在北境出生入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和阳阳。他说,侯府后院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不想再弄些莺莺燕燕进来,扰得家宅不宁。母亲若是不信,大可等侯爷从前线递回折子的时候,亲自写信问问他的意思。” 房氏被她堵得一噎,胸口瞬间闷得发疼,指着江莞莞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这是拿昭儿来压我?” “儿媳不敢。”江莞莞站起身,屈膝行了个礼,神色坦然。 “儿媳只是实话实说。如今北境战事吃紧,侯爷在前方浴血奋战,咱们在后方最该做的,就是把家守得稳稳当当,别让半分内宅的私事传到前线去,分了侯爷的心。 若是为了纳妾这点小事,闹得侯府里鸡犬不宁,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难免要多想——定北侯在前方打仗,后方家里忙着纳妾开枝散叶,这到底是惦记着战事,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后路?”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在了房氏最忌惮的地方。 她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江莞莞的话戳中了最要害的关节:秦昭手握重兵,本就容易遭帝王猜忌,这时候侯府大张旗鼓给侯爷纳妾,传出去确实是授人以柄。 江莞莞见她神色松动,语气又软了下来,伸手扶上房氏的胳膊。 “母亲,您是咱们侯府的定海神针,素来深明大义。如今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定北侯府,就等着抓一点错处往侯爷身上泼脏水。咱们把内宅安安稳稳的,不让侯爷有半分后顾之忧,比给他纳十个八个妾室,都更让他在前线安心。” 房氏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荡,半分没有寻常女子的妒意,心里那股火气渐渐泄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我老糊涂了,只想着子嗣,忘了外头的风浪。” 江莞莞扶着她靠回软垫上,轻声道:“母亲好好歇着,我让小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羹,一会儿就送过来。外头风大,我就不多陪您了,先回去看看阳阳,省得那小崽子又闹着找奶娘。” 她转身走出正寿堂,秋风卷着落叶擦着地面扫过。 翠珠赶紧把披风往她身上紧了紧,压低声音道:“夫人,您刚才可太险了,老夫人刚才脸色都白了。” 江莞莞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庆安堂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想给秦昭纳妾,哪里是为了什么子嗣?她是想往侯爷身边塞自己的人,好拿捏住侯府的权柄。真当我江莞莞是泥捏的,由着她往我院子里塞钉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日里描花绣样、算账理家,可真要动起手来,能把整个侯府的局面攥得牢牢的。 秦昭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说“府里的事,全托付给你”,她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把这侯府搅得乌烟瘴气。 江莞莞回到主院的时候,阳阳正趴在奶娘怀里啃手指,看见她进来,立刻张着小手扑过来,含糊地喊:“娘!抱!” 江莞莞把儿子接过来,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心里那点在庆安堂攒下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 翠珠站在一旁,低声回禀:“夫人,方才二房那边打发人过来,说二太太想求见您,在二门处候着了。” 江莞莞眉梢微微一挑:“她不在老夫人房里侍疾,便该在自己院子里禁足,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刘氏掀着帘子进来,身上穿着半旧的青缎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带着几分青黑,一看就是好几日没睡安稳。 她一进门就给江莞莞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三弟妹。” 江莞莞只觉得这位二嫂有意思。 给自己行礼,是因为自己是侯夫人,诰命在身。 而嘴里头却是说着三弟妹,这是论妯娌身份。 平时看着老实,实际上就是个心眼儿多的。 也是难为她了,这些年一直忍着! 江莞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二嫂坐吧,看你这脸色,这几日在母亲跟前侍疾,累坏了吧?” 刘氏坐下,手里攥着帕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弟妹,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二爷他前日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一股脂粉味,我追问了两句,他就跟我大发雷霆,说我善妒,还说要……要去母亲跟前求,说自己要抬侧室,又说要收用了伺候笔墨的丫鬟。” 江莞莞给她递了一杯热茶,淡淡道:“你先别急,慢慢说。那小丫鬟是哪里来的?” “是去年二爷去书坊买书,顺手买回来的,说是识字,能帮着抄书。” 刘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原先也没拦着,可前几日我去书房送点心,亲眼看见那小丫鬟往二爷身上靠,二爷非但没推开,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弟妹,我跟二爷如今情份淡了,如今他要是真收了那丫鬟,再让那丫鬟生下儿子,我这二奶奶的位置,还怎么坐得稳?”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清楚,刘氏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性子太急,又太把二爷秦庄当自己的全部,才会把日子过得这么狼狈。 第423章 赏赐美人 江莞莞对刘氏的感情很复杂。 这人吧,实在是太蠢了些。 她缓声开口:“你啊,就是太急了。二爷是什么人?他是侯府的二爷,自小读圣贤书,最看重自己的名声。你当着下人的面跟他闹,说他跟丫鬟有染,这不等于把他的脸面往地上踩吗?他不跟你发火才怪。” 刘氏愣了愣,抹着眼泪道:“那……那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爬到我头上来吧?” “谁让你闹了?” 江莞莞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丫鬟不是识字吗?你明日就找个由头,说你想给咱们侯府的姑娘们抄几本女诫,把她调到你身边来,平日里就让她在你眼皮子底下抄书。她一个丫鬟,离开了二爷的书房,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刘氏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可二爷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他凭什么不同意?” 江莞莞笑了笑,“你就跟他说,那姑娘在书房里伺候,男女有别,传出去坏了二爷的清名。你把她调到你身边,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给她找个安稳的去处。二爷素来爱惜羽毛,这话递过去,他绝对说不出半个不字。” 刘氏恍然大悟,对着江莞莞福了一福:“多谢弟妹指点!我原先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跟他吵架,反倒把他推得更远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大管家秦福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出事了!宫里头来人了,说是陛下派了内侍来传旨,这会儿已经到二门了!” 江莞莞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把怀里的儿子抱紧了些。 秦昭刚走不到半个月,宫里突然来人传旨,绝对不会是什么小事。 她立刻站起身,把孩子递给奶娘:“快,把小公子带到后堂去,别让他出来。翠珠,给我换一身接旨的诰命服饰,立刻去正厅。” 正厅里,明盛帝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公公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厅堂中央,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 江莞莞带着全府的女眷跪下去,行完接旨的大礼。 李公公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北侯秦昭忠勇体国,远赴北境御敌,其功卓著。特赐侯府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另赐美人两名,送往侯府,侍奉定北侯夫人,钦此。” 江莞莞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明盛帝居然直接赐了两个美人过来! 这哪里是赐美人,这是往定北侯府里钉钉子,是把眼线直接安在了她秦昭的后院里。 李公公把圣旨递到她手里,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笑着道:“江夫人,快起来吧。陛下说了,定北侯在前线辛苦,这两个美人,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懂规矩,会伺候人,特意送来给夫人搭把手,也免得侯府里人手不够。” 江莞莞站起身,指尖攥着圣旨的边缘,几乎要把明黄的绫布捏出褶皱。 她脸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对着李公公福了一福。 “陛下隆恩,臣妇感激不尽。有劳李公公跑这一趟,翠珠,把我准备好的红包给李公公呈上。” 李公公收了红包,眼神在厅里扫了一圈,笑道:“江夫人果然是识大体的人。咱家就不在这里多留了,还得回宫给陛下复命呢。” 送走李公公,刘氏站在一旁,脸色都白了,凑到江莞莞身边,压低声音道:“弟妹,这可怎么办?陛下直接赐了两个美人过来,这……这比老夫人想给侯爷纳妾,还要难办啊!” 江莞莞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有什么难办的?陛下赐的人,咱们自然要好好接着。走,去看看这两位从宫里出来的美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个美人已经被领到了西侧的偏厅里。 一个穿着水红撒花罗裙,眉眼弯弯,看着十分温顺; 另一个穿着月白绣兰草的长裙,神色清冷,站在角落里,半句话都不说。 看见江莞莞进来,两人立刻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奴婢参见夫人。” 江莞莞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吹着热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缓缓开口: “你们两个,既然是陛下赐下来的,往后就是咱们侯府的人了。我姓江,是这侯府的主母,往后府里的规矩,我先跟你们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第一,侯府里的所有下人,每日辰时起身,亥时熄灯,不许深夜在院子里走动,不许私传外头的闲话。 第二,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踏入前院书房半步,更不许靠近正院。 第三,侯爷如今在北境御敌,府里一切事务都由我做主,你们两个就先在西侧的听竹轩住下,平日里跟着府里的老妈妈学学规矩,没事不要随便出来乱走。” 穿水红裙子的美人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怯生生道:“夫人,奴婢……奴婢是陛下特意赐来伺候侯爷的,如今侯爷不在府里,奴婢怎能先去学规矩?不如让奴婢先在夫人身边伺候,也好早晚服侍夫人。” 江莞莞抬眼扫了她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那美人心里一慌,下意识低下头。 “伺候我?” 江莞莞淡淡笑了一声,“我身边的丫鬟,都是跟着我五六年的老人,针线、算账、管家,样样都拿得起来。你是宫里出来的,会写字吗?会算账吗?会给小公子做襁褓衣裳吗?” 那美人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旁边穿月白裙子的美人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回夫人,奴婢姓苏,名唤轻绡,原先在尚衣局当差,会针线,也识得几个字。既然侯爷不在府里,奴婢愿在听竹轩里安分守己,等侯爷回来便是。” 江莞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 她点了点头:“你倒是个通透的。既然如此,翠珠,带她们去听竹轩,把该用的东西都给她们备上,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来跟我说。记住,听竹轩的院门,每日戌时上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进出。” 第424章您糊涂了 翠珠应了声“是”,带着两个美人下去了。 刘氏站在一旁,皱着眉道:“弟妹,你就这么把她们安置在听竹轩了?这两个是陛下赐的人,咱们把她们软禁起来,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岂不是要落个苛待御赐美人的罪名?” 江莞莞冷笑一声,指尖在圣旨上轻轻点了点。 “我什么时候苛待她们了?好吃好喝供着,院子里丫鬟婆子全配齐了,让她们在里面安安稳稳等着侯爷回来,这叫善待。真要是把她们放到我主院跟前,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今天丢个东西,明天传个闲话,那才是给侯府招祸。” 她正说着,房氏身边的彩珠急匆匆跑过来,脸色慌张:“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听说宫里赐了两个美人过来,急得直拍桌子,让您立刻去庆安堂见她!” 江莞莞早就料到房氏会有这反应,她把圣旨往袖里一塞,站起身就往庆安堂走。 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房氏站在厅堂里,气得浑身发抖。 一看见她进来,冯氏立刻指着她道:“江莞莞!你好大的胆子!陛下赐了美人过来,你居然敢把人锁在听竹轩里?你是不是想趁着昭儿不在府里,把陛下赐的人活活磨死,好保住你侯夫人的位置?” 江莞莞屈膝行了个礼,神色平静:“母亲息怒,儿媳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这个意思?” 房氏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拔高了几分。 “陛下赐的人,那是给昭儿的,你把她们关在偏僻院子里,连门都不让出,这不是苛待是什么?我告诉你,今日这事我绝不依!立刻把那两个姑娘放出来,一个安排在清辉院,一个安排在靠近前院的沁香阁,等昭儿从北境回来,也好立刻就能见到人!” 江莞莞抬眼看着房氏,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母亲,您糊涂了。陛下赐下这两个美人,明摆着是把人安在咱们侯府里。您现在把她们放到前院去,让她们天天接触府里的下人,甚至能随便进出侯爷的书房,万一她们把侯府里的私事往外传,传到明盛帝耳朵里,您想过后果吗?” 房氏愣了一下,强辩道:“她们是陛下赐的人,怎么会乱传闲话?陛下也是一番好意,怕昭儿后院冷清,你怎么能把人心想得这么歹毒?” “人心歹毒?” 江莞莞从袖里把圣旨拿出来,往几案上一放。 “母亲,您想想,如今北境战事胶着,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定北侯府。这两个美人,若是真的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可万一她们借着陛下的名义,在府里作威作福,甚至试图打探侯爷留在府里的兵符、文书的下落,咱们侯府担得起这个私藏军机的罪名吗?” 她往前一步,声音字字铿锵:“昨日右都督周大人还特意派人来跟我递话,说贤王最近频频跟京中武将私下往来,就等着抓咱们定北侯府的错处。 您现在把这两个御赐美人放到前院,这不等于把把柄直接递到靖王手里吗? 到时候一封弹劾折子递到陛下跟前,说咱们定北侯府内眷,意图不轨,您让远在北境的侯爷,怎么跟陛下解释?” 房氏被她问得连连后退两步,脸色瞬间白了。 她刚才只想着借着这两个美人,拿捏住秦昭的后院,完全忘了朝堂上那些波谲云诡。 她嘴唇哆嗦着:“那……那依你说,该怎么办?陛下赐的人,咱们总不能真的把她们关起来,落人口实。” “儿媳自然有安排。” 江莞莞神色缓和下来,更严重的后果,她还没说呢。 这两人看似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但谁能保证这二人背后没有其它的主子? 还有,陛下的用意已经如此明显了,侯府的人若是还不懂事,那干脆自己给自己把坟挖好得了! 老夫人这样的人没有见识,不懂这些,所以她不会怪老夫人,但也没打算再真地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一点点掰碎了跟老夫人说清楚。 因为就算是她说了,老夫人也未必懂,就算懂了,也未必信。 就算是信了,也未必真地愿意听她的。 所以,干脆就这样。 只要能震慑住她,别给自己惹麻烦即可! “我已经吩咐下去,听竹轩里每日按份例供给,绫罗绸缎、脂粉首饰,半分不会短了她们。我还会安排两个懂规矩的老妈妈,每日去给她们讲侯府的规矩,讲大夏的律令。 对外就说,是我怕她们不懂侯府的礼节,特意留她们在院子里学习。这样传出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看着房氏,语气诚恳:“母亲,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想着怎么给侯爷纳妾,而是把府里守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往侯爷身上泼脏水。 等侯爷在北境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到时候这两个美人怎么安置,全凭侯爷自己做主,咱们谁都不会拦着。 可现在,谁要是敢把府里搅乱,坏了侯爷的大事,我江莞莞第一个不答应。” 房氏看着江莞莞眼里那股从未有过的强硬气势,心里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儿媳妇,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刚嫁进侯府、温温顺顺的新媳妇了。 她手里攥着整个侯府的安稳,连她这个老封君,都没法再随便拿捏她。 房氏重重叹了口气,跌坐在罗汉床上,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这事……就按你说的办。我老了,管不动了,往后侯府的事,你自己做主吧。” 江莞莞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庆安堂。 院外的风卷着枯叶刮过,她却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多日的郁气,终于散了大半。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贤王的人、朝堂上的政敌、甚至侯府里那些藏着小心思的下人,都在盯着她。 可她江莞莞既然敢在秦昭出征的时候接下这个侯府,就有本事,把所有明枪暗箭,全都挡在侯府大门之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入了冬。 京城里下了头一场雪,定北侯府的院子里,到处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白。 江莞莞每日里除了打理中馈,就是派人往北境送御寒的棉衣和书信。 日子过得简单而清静。 第425章 那位美人自杀了! 秦昭的回信隔半个月就能递回来,信里从来只说前线安好,让她照顾好母亲和孩子,半句不提纳妾的事。 这日清晨,江莞莞刚给阳阳喂完早饭,就听见听竹轩的方向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喧哗。 翠珠脸色发白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听竹轩里出事了!那个穿红裙子的美人,昨夜里在院子里投缳自尽了!” 江莞莞手里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粥碗里。 她立刻站起身,披上披风就往听竹轩赶。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围满了下人,那个叫红萼的美人直挺挺地吊在房梁上,已经没了气。 苏轻绡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看见江莞莞进来,屈膝行礼,声音发颤:“夫人。” “怎么回事?”江莞莞的声音冷得像冰。 伺候红萼的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道:“回夫人,昨夜后半夜,奴婢起夜,就看见红萼姑娘屋里的灯还亮着。 奴婢以为她还没睡,就没敢打扰,今早推门进去,就看见……就看见她已经挂在房梁上了! 姑娘昨夜还哭着说,侯夫人把她们关在这院子里,生不如死,还说……还说陛下要是知道她们在侯府里受这样的委屈,一定会给她们做主!” 这话刚说完,人群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房氏带着大儿媳和二儿媳急匆匆赶过来,一看见房梁上的尸体,房氏立刻捂住胸口,差点晕过去。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陛下赐下来的人,居然在咱们侯府里出了人命!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定北侯府的脸,往哪里搁啊!” 刘氏站在一旁,偷偷拉了拉江莞莞的衣袖,眼神里满是焦急。 江莞莞却异常冷静,她走到尸体跟前,示意婆子把人放下来。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红萼的脖颈,又翻开她的手心看了一眼,忽然冷笑一声。 “好一个生不如死。翠珠,去把府里所有当值的婆子都叫来,再派人去请京兆府的仵作过来。” 房氏一愣:“你请京兆府的仵作来做什么?家丑不可外扬,赶紧把人装殓了,悄悄送出府去也就是了,闹到官府那里,岂不是全京城都要知道咱们侯府出了人命?” “不行。”江莞莞站起身,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下人。 “这是陛下亲赐的美人,在咱们侯府里出了事,不查清楚,万一有人往陛下跟前递话,说咱们定北侯府苛待御赐之人,害死陛下的人,那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今日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不多时,京兆府的仵作就来了。 仔细查验了尸体之后,仵作躬身回禀:“回定北侯夫人,死者脖颈上的勒痕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显然是被人用绳子勒死之后,再挂到房梁上的。而且死者手心有明显的抵抗伤痕,死前跟人有过激烈的拉扯。”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房氏脸色煞白:“居然……居然是被人害死的?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侯府里害陛下赐的人?” 江莞莞的目光,缓缓落到了刚才那个哭着回话的小丫鬟身上。 那小丫鬟被她看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瘫在地上:“不……不是我!我没有害红萼姑娘!” “不是你?”江莞莞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冷得像刀。 “昨夜下了这么大的雪,听竹轩院子里的雪地上,除了巡夜婆子的脚印,就只有你一个人的脚印。红萼的房间里,除了她自己的痕迹,就只有你的帕子掉在床底下。你说,不是你害她,是谁害她?” 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是……是二夫人身边的王妈妈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一包迷.药放到红萼姑娘的茶里,等她晕过去之后,再用绳子把她勒死,挂到房梁上! 王妈妈说,只要红萼姑娘一死,所有人都会说是侯夫人您苛待御赐美人,到时候陛下一定会降罪,定北侯府就完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二房刘氏身上。 刘氏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不是你?”江莞莞看向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同样发白的王妈妈。 “王妈妈,你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王妈妈腿一软,跪在地上,刚要开口,人群外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一把揪住王妈妈的头发,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 居然是二爷秦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府,眼神里满是怒色:“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老货!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在侯府里做出这种杀人的勾当!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王妈妈被他扇得嘴角流血,愣了愣,忽然惨笑起来:“二爷!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是……是贤王府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把这事办成,就给我儿子捐个官,还能保我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我鬼迷心窍,才答应了他们!跟二夫人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江莞莞冷冷看着她,心里像明镜一样。 贤王早就想对定北侯府下手了。 这次故意买通侯府里的下人,害死御赐美人,就是想把杀人的罪名扣在她江莞莞头上,再借着明盛帝的手,治定北侯府的罪。 届时远在北境的秦昭,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难逃牵连。 秦庄浑身发抖,对着江莞莞躬身行礼:“弟妹,是我治下不严,让这种歹人混进了二房,险些酿成大祸。请弟妹责罚。” 江莞莞摆了摆手,神色平静:“这事不怪你。是贤王的手伸得太长,伸到咱们定北侯府里来了。翠珠,把王妈妈押下去,严加看管,我立刻写折子递进宫里,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奏明陛下。 另外,派人去通知右都督孙大人,就说侯府里出了点事,请他帮忙出面,跟京兆府一起审理这个案子。” 苏轻绡站在一旁,看着江莞莞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这位秦夫人,果然与众不同。 传闻,不如见面啊! 第426章 凯旋 苏轻绡走上前,对着江莞莞屈膝行礼:“禀夫人,昨夜红萼姑娘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看完之后就一直哭,说后悔进宫,后悔来侯府。那封信,她藏在枕头底下,奴婢刚才找到了。” 江莞莞接过那封信,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定北侯夫人善妒,你若不自尽,不出半月,她定会暗中害死你。你若死了,陛下定会为你做主,追封你为女官,你的家人也能得到厚赏。” 这正是贤王的毒计,先哄骗红萼自尽,见红萼不肯,就直接派人动手害死她,再嫁祸给江莞莞。 江莞莞把信递给秦庄:“你看,这就是贤王的手段。他们想借着一条人命,把咱们整个定北侯府都拖下水。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三日后,明盛帝的圣旨递到了侯府。 陛下看完江莞莞的折子,又听了孙成的奏报,非但没有怪罪江莞莞,反而下旨褒奖她“治家有方,洞察奸谋”,厚赏。 至于贤王府私通侯府下人、构陷重臣的事,明盛帝只当没看见,既没有追究,也没有降罪,仿佛这事从来没发生过。 江莞莞拿着圣旨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明盛帝这是在平衡朝局。 他不想现在就跟贤王撕破脸,可这笔账,早晚会有算的一天。 苏轻绡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夫人,雪大了,小心着凉。” 江莞莞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轻绡,你是个聪明人。从今日起,你不用再住在听竹轩了,来我主院伺候吧。我身边缺一个懂针线、又懂分寸的人。” 苏轻绡愣了一下,随即屈膝跪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奴婢……谢夫人信任。往后这条命,就是夫人的了。” 雪越下越大,把定北侯府里所有的阴谋诡计、明枪暗箭,全都暂时盖在了白茫茫的雪层之下。 可江莞莞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等来年春天,秦昭带着北境的捷报回来,这京城里所有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该一一浮出水面了。 冬去春来,北境传来捷报,秦昭率领五万边军再加上从京城带走的五万玄甲军,大破蛮族主力,收复了被侵占的三座城池,蛮族可汗递上降书,愿意向大夏称臣纳贡。 消息传到京城,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明盛帝下旨,封秦昭为左军都督同知,遥领辽东都指挥使司指挥使一职,召他即刻班师回朝。 所谓遥领,其实就是他本人不去辽东,但是辽东的都指挥使司所有要务都要上报至秦昭这个名义上的指挥使手上。 也不对,秦昭是有实权的,只是本人不到场。 寻常事务,皆由副指挥使以及指挥同知等料理。 再加上秦昭身上还兼着上直卫指挥使的官职,这林林总总加起来,秦昭手上的实际兵权,已经过万。 也就是说,秦昭回京后,上交兵符,但仅凭官职,便能调动上万名军士。 这在大夏朝来说,可是妥妥的实权武将了。 而且因为他身兼数职,仅仅是他的亲兵,就已经增至五百,若是他在地方上当差,那妥妥的土皇帝一位了! 定北侯府里,所有人都忙开了。 江莞莞带着下人打扫院子,把侯府里里外外收拾得焕然一新。 阳阳已经会跌跌撞撞地跑跑跳跳了,天天攥着江莞莞的衣角,含糊地喊着“爹”。 这日傍晚,秦昭终于回到了侯府。 他一身征尘,铠甲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看见站在府门口等他的江莞莞和儿子,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把江莞莞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莞莞,我回来了。辛苦你了。”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大半年里,她一个人撑着整个侯府,还得防着家里人再作乱,或者是做蠢事,是真累啊。 秦昭是先进宫面圣,上交兵符,之后才回府的。 这是规矩,也是他身为武将需要时刻铭记的铁律! 武将本就易招帝王忌惮,若他自己再不识趣,那就是上赶着送人头了。 “陛下的赏赐,明日应该就会下来。东西不会少,到时候又要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无论陛下赏什么,都是夫君拿命换来的。” 秦昭的脸色微凝:“不只是我,还有十万将士!” “夫君说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江莞莞让他先去沐浴,一身的风尘,人也黑了不少。 不过秦昭这人原本就长得俊俏,再加上男子黑一些,倒也不算是多么大的缺点。 等秦昭沐浴更衣完毕,再出来时,厅内已摆好了一桌酒菜。 秦昭也是真饿了。 一连干了三碗饭! 若非是考虑到现在天色已晚,他是真想再吃一碗饭的。 “陪我走走吧。” “好。” 江莞莞让奶娘将阳阳带过来,一家三口,就慢悠悠地在福熙堂里溜达。 秦月和秦珂也都长大了,给秦昭磕头请安后,便都各自回去。 至于其它人,秦昭没让他们过来,只说累了,明日再见。 秦昭回来后,先去庆安堂那里磕了个头,说了两句话后,才回的福熙堂。 所以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这种不急不慌的相处,才让秦昭觉得舒服。 当天晚上,秦昭什么也没干,骑马赶路,早就累坏了。 睡了一个好觉,早上再睁眼,秦昭觉得自己好像才是真地活过来了。 一扭头,看到身边妻子那姣美的容颜,再看看外面日头并未升起,心思一动,大手就伸了过来…… 一通胡闹之后,秦昭神清气爽地去外头练武了。 江莞莞则是揉着腰,让人扶着去沐浴。 可是才泡了一会儿,秦昭又毫不客气地也进来了。 “你,你怎么突然就进来了?这不合规矩,快出去!” 秦昭弯唇一笑:“我刚刚练剑,出了一身汗。反正夫人这里有热水,也省得让他们再去烧了,省柴,还能让那些丫环省力气。” 江莞莞瞪他:“侯府什么时候这么节俭了?竟是连一锅热水都烧不起了?” 话音未落,人就又被登徒子直接给搂进怀里堵上嘴了! 第427章 争执 近晌午时,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明盛帝的封赏,满街勋贵官员的目光都黏在了秦昭身上。 实在是这赏赐太厚重了,哪怕未曾听到旨意,只看着这后面跟着的一排排人和箱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况且,这才多久,直接就把北境给平了啊! 至少十年内,北蛮无力再来侵扰大夏北境。 这的确是天大的功劳! 黄金千两,良田千亩,锦缎百匹,连带着留守侯府半年的夫人江莞莞,也被破例赐了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尾凤簪,最惊人的是,刚满两岁的幼子秦承煜,直接被金口玉言定为了定北侯府的世子。 当然,江莞莞也不傻。 那九尾凤簪,也就是拿来摆在家里供着的,可不敢真地拿出来戴。 除非是她想让皇后娘娘或者是未来的太子妃将她视为眼中钉,否则,就老老实实地将东西供在家中便是。 秦昭接旨谢恩时,指尖触到圣旨上明黄的墨迹。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想起了半年前自己刚刚请旨北征后,江莞莞抱着年幼的秦承煜站在福熙堂,指尖替他理好披风系带时说的那句话:“你放心去,府里的事,我替你兜着。” 马车驶入定北侯府朱红大门时,秦昭和江莞莞早已带着阖府下人在垂花门等候。 她一身石青绣缠枝莲的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两人刚携手进了正堂,后脚老夫人冯氏身边的大丫鬟就匆匆过来传话,请二人去庆安堂说话。 庆安堂里暖炉早已烧得温热,老夫人冯氏穿着酱色织金的褙子,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 看见秦昭进来,老夫人眼眶当即就湿了,抬手拍着他的胳膊:“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这半年我夜夜睡不安稳,就怕北境的刀枪不长眼。” 秦昭屈膝给老夫人磕了头,起身时声音沉稳:“让母亲挂心了,儿子幸不辱命,没丢咱们大夏的疆土,也没丢侯府的脸。” 秦昭回来那日,也只是过来匆匆给老夫人磕了个头,报个平安,便回福熙堂了,并未多说自己在北境之事。 老夫人也没来得及多问,事实上,她确定儿子胳膊腿全都无碍后,也便放了大半心,战场上的事,她不懂,也不知道应不应该问。 今儿又听说宫里来了赏赐,她虽然也去了,但是跪在那里听了半天,没一样是给自己的,这心里头难免不是滋味儿。 所以,宫中的人一走,她立马就让人搀着回了庆安堂。 等到秦昭和江莞莞安排人将一应赏赐都分门别类地送入库房后,已过了近半个时辰。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便能明白老夫人应该是心存芥蒂了。 “百匹锦锻,不如就给庆安堂送十匹过去吧。余下的,咱们还要先存着,日后无论是走礼,还是给孩子们攒着做嫁妆,都要提前存着。” 秦珂年纪还小,但是嫡女秦月的年纪不算小,再有几年,就可以说亲了。 秦昭点头,他知道妻子不是抠门,而是的的确确要多方考虑。 而且,送十匹过去,已经不少了。 胡嬷嬷帮着挑拣了十匹颜色适合老夫人穿用的,又取了现银一百两,金钗两支,然后随着侯爷夫人一起去了庆安堂。 江莞莞上前给老夫人递上一杯温茶,笑着接话:“母亲这半年日日都叫人去前院等军报,前几日收到侯爷大破蛮族的消息,老人家连夜就去佛堂烧了三炷高香,说要给侯爷求平安符呢。” 老夫人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在秦昭身上转了一圈,落到他还带着薄茧的手,叹了口气: “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如今陛下隆恩,连煜哥儿都封了世子,这是咱们侯府天大的喜事,断不能悄无声息地过去。我看这几日京里的勋贵们递帖子的都快把府门的门槛踏破了,你推了那么多宴,咱们侯府自己总得办一场凯旋宴,好好酬谢一下往来的人情。” 秦昭刚端起茶盏,闻言动作顿了顿,还没开口,就听见老夫人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把京里所有和咱们侯府有交情的勋贵、官员,连同他们的家眷都请来,宴席要办得体面些。 从正厅摆到花园水榭,山珍海味都备上,再请戏班子来唱三日大戏,也好让京里的人都看看,咱们定北侯府的体面,也不辜负陛下这番厚赏。” 江莞莞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的暗纹,等老夫人话音落下,才从容开口:“母亲,儿媳有句不同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侯府的主母,有什么不当讲的,直说便是。”老夫人抬了抬手。 “儿媳以为,这凯旋宴,不必把所有勋贵都请来。” 江莞莞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侯爷这次能大败蛮族,靠的不只是前线的将士,背后那些负责粮草转运、兵器打造、沿途驿站接应的官员,还有他们的家眷,这半年里没少熬心血。 若是咱们只宴请平日里往来密切的勋贵,那些在后勤上出了大力的官员,反而被冷落了,寒了人心不说,传出去别人还得说咱们侯府仗着军功,眼皮子高,看不起底下做事的人。” 老夫人眉头微微皱起,捻着菩提子的手顿了顿。 “老三媳妇你这话就不对了,那些后勤小官,平日里哪有资格登咱们侯府的门?这次请勋贵来,本就是为了撑场面,咱们侯府是勋贵,和同品级的人家往来,才是门当户对,那些小官小吏的家眷来了,坐席都不好安排,平白乱了规矩。” “母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莞莞微微欠身,语气却不退让。 “半年前侯爷在北境被蛮族围了三个月,粮草差点断了,是户部的主事李大人带着人冒雪走了三百里地,把粮车送进了军营,那时候咱们怎么没嫌人家官小? 如今大胜了,转头就把人家忘在脑后,以后再有战事,谁还敢为咱们侯府拼命?” “你这是危言耸听!” 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第428章 两位姨娘 老夫人显然是不高兴了。 “咱们侯府如今圣眷正浓,难道还需要靠这些小官撑着?我看你就是当家时间短,不知道京里勋贵往来的门道,这次宴席办得风光,以后咱们煜哥儿作为世子,在京里也能立住脚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赴宴,谁还敢小看咱们侯府的继承人?” 眼看着婆媳二人的语气渐渐僵住,秦昭抬手轻轻按了按江莞莞的肩,转头看向老夫人,神色从容:“母亲,莞莞说的话,有她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分量:“这次我从北境回来,一路上看见不少官员借着军功的由头大摆宴席,收礼收到手软,御史台的折子都递到陛下案前好几本了。 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办三日宴席,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摆,不出三日,弹劾我秦昭恃功自傲、铺张奢靡的折子,就能把御书房的桌子堆满。 到时候陛下就算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芥蒂,咱们侯府世代忠良,不能在这种小事上落了话柄。” 老夫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一层,半晌才捻着菩提子叹了口气: “我一个深宅里的老婆子,哪里懂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我就是想着,你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该风光风光,别委屈了自己。” “儿子明白母亲的心意。” 秦昭笑了笑,语气放缓,“所以儿子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只要是和咱们侯府没有龌龊、平日里也没在背后使过绊子的同僚,不管品级高低,都可以递帖子请过来。 宴席不必用什么龙肝凤髓,就用寻常的家宴规格,四凉四热,两道汤,再加几样点心,酒水用府里自己酿的桂花酿,足够体面,又不奢侈。 宴席就摆在花园的开阔处,不分什么三六九等的席位,前线回来的将士坐首几桌,后勤的官员挨着坐,勋贵们的席位也穿插着安排,大家不分高低,只论这半年里为北境战事出过力的情分。” 江莞莞眼睛亮了亮,立刻接话:“侯爷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厨房按着寻常家宴的标准备菜,不用特意去采买那些珍稀食材,既省了银子,又不会落人口实。 帖子我亲自过目,凡是以前在朝堂上弹劾过侯爷通敌、断过后勤粮草的人,一律不请,也省得宴席上大家见面尴尬。” 老夫人看着夫妻俩一唱一和,忍不住笑着点了点秦昭的额头。 “你呀,刚回来就被你媳妇拐走了主意,罢了罢了,我老婆子不管了,你们小两口商量着来,只要别委屈了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行。” 三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咿呀声。 奶娘牵着裹着红锦小袄的阳阳的小手走了进来,两岁多的小娃娃看见秦昭,眼睛一下子亮了,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就往他那边扑,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秦昭快步上前把儿子抱进怀里,小娃娃的手抓着他铠甲上的甲片,咯咯地笑,口水蹭了他一袖子。 江莞莞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笑,心里却清楚,这场看似简单的凯旋宴,从来都不是吃几顿饭那么简单。 京里的水太深,明枪暗箭都藏在杯盏交错里。 她这个定北侯府的主母,这一次,得替秦昭把所有藏在暗处的刀,都挡在宴席之外。 从庆安堂出来,江莞莞陪着秦昭回了福熙堂,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 左边的是兰姨娘,是秦珂的生母,也是当年老夫人买回来的,穿一身水红撒花的袄子,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牡丹,看见秦昭进来,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水。 “侯爷回来了,妾身给侯爷准备了参汤,温在小厨房里呢,这就给您端来。” 右边的是喜姨娘,是秦昭特意弄进府来的一名暗卫,抬了姨娘,只是为了让江莞莞这里再多一重保障。 喜姨娘穿一身柳绿的褙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也跟着行礼:“侯爷一路辛苦,妾身已经把正房的床铺好了,熏了您最喜欢的柏子香。” 这是话里有话,有事要单独禀报,而且最好还是要避开夫人。 秦昭抱着阳阳,神色淡淡的,只微微颔首:“知道了,都下去吧,我和夫人有话要说。” 两个姨娘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兰姨娘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福了福身,转身退了下去,走的时候特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一副委屈的模样。 喜姨娘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是单纯地希望侯爷能记得正事。 进了正房,秦昭把阳阳放到炕上,小娃娃立刻爬去抓炕桌上的一些小玩意儿,一脸高兴地玩起来。 江莞莞亲手给他脱下沾着尘土的锦袍,换上一身家常的布衫,才开口说道:“兰姨娘上个月私下把府里给下人的月钱扣了两成,拿去贴补她失散多年的族人,我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没发作她,只是私下警告了一次,她怕是心里记恨上我了。” 秦昭眉头皱起,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我出征前就跟你说过,内宅的事你全权做主,谁要是敢不守规矩,直接发落,不用看任何人的面子。这次凯旋宴,她怕是要借着机会做些小动作,你多留心些。” 江莞莞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我心里有数,她那点小心思,还翻不起什么大浪,就怕她背后有人撺掇,借着宴席的由头,给咱们侯府惹出麻烦来。”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丫鬟的通报,说兰姨娘身边的大丫鬟跪在院门口,说兰姨娘突然心口疼,疼得直打滚,求夫人过去看看。 秦昭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江莞莞抬手拦住他:“我去看看,你陪着阳阳玩会儿,这点小事,我能处理。” 秦昭脸色极差,他都快忘了府里还有兰姨娘这么个人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生了秦珂,自己可能早就把人打发出去了。 “原以为她是个安分的,没想到,如今竟然也会使这些小手段了。你看着办吧,以后无事就不要再让她过来请安了。” 第429章 争宠? 江莞莞点头。 她明白,这不是心疼兰姨娘,是彻底地厌了这个女人,不想再看到她了。 江莞莞并不觉得秦昭这么说有什么错。 当初兰姨娘能留下,就是当年张氏的意思。 当时的张氏是秦昭的正妻,秦昭已经明确说过自己不想纳妾,但是张氏坚持,再加上还有老夫人的劝说。 不管怎么说,都是秦昭睡了人家,所以把人留在府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也算是没有亏待她。 可惜,日子久了,把人的心也跟着养得不安分了。 不过,江莞莞觉得兰姨娘不像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毕竟她只是孤女出身,没有娘家背景,怎么会蠢得故意来跟自己这个正室夫人争宠? 江莞莞带着春兰往兰姨娘住的幽兰院走。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兰姨娘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几个小丫鬟站在门口慌慌张张的,看见江莞莞进来,立刻屈膝行礼。 进了屋,兰姨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胸口,看见江莞莞进来,声音虚弱:“夫人……妾身怕是不行了,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没法子在凯旋宴上伺候侯爷和夫人了……” 江莞莞一个眼神,春兰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她的腕脉上,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心里就有数了。 这脉象平稳有力,哪里有半分心口疼的样子,分明是装病。 她收回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转头对跟过来的小丫环说:“快去把府里的王大夫请来,就说兰姨娘心口疼得快不行了,让他把最烈的治心疼的药都带上,要是治不好兰姨娘,仔细他的皮。” 兰姨娘本来还在装模作样地呻吟,一听这话,吓得立刻睁开眼,也不捂胸口了,连忙坐起来:“春兰姑娘不必麻烦了……妾身突然又不疼了,许是刚才吹了风,歇会儿就好。” 江莞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刚才还疼得直打滚,怎么我一来就好了?莫不是兰姨娘是想装病,躲着宴席上的差事?” 兰姨娘脸色一白,连忙下床跪在地上:“婢妾不敢,婢妾只是刚才一时不舒服,绝对不是故意装病躲差事。夫人放心,凯旋宴上的针线活,婢妾都已经带着丫鬟们做完了,绝对不会误事。” “起来吧。”江莞莞转身坐到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知道你想什么,不就是想借着这次侯爷大胜的机会,在宴席上出风头,让京里的官眷们都认识你,以后好抬抬你的身份? 我告诉你,兰姨娘,侯府的规矩摆在这儿,你是姨娘,就该守姨娘的本分,宴席上所有内眷的接待,都由我和老夫人主持。 你带着丫鬟们在后院管着茶水点心,不许往前厅凑,要是敢乱走一步,坏了侯府的规矩,仔细我扒了你的皮,把你送去家庙出家。” 兰姨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埋得低低的,连声应道:“妾身记住了,绝对不敢坏规矩,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清楚,这女人表面上服软,心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主意。 她站起身,带着春兰往外走,刚出幽兰院的门,就看见喜姨娘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看见她过来,连忙屈膝行礼。 “你怎么在这里?”江莞莞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 喜姨娘是秦昭特意安排进来的,性子素来温顺,从来不敢惹事,听见问话,连忙小声说道:“夫人,妾身刚才路过幽兰院,听见里面的动静,怕兰姨娘做出什么对夫人不利的事,特意在这里等着,想提醒夫人一句,兰姨娘前几日偷偷派人去她刚联系上的娘家人送了信,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江莞莞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凯旋宴,你就跟着我身边,帮我管着女眷那边的茶水,兰姨娘那边,你多盯着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告诉我。” 喜姨娘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妾身明白,绝对不会辜负夫人的信任。” 江莞莞看着她温顺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兰姨娘性子软,原本没什么歪心思,可架不住别人撺掇。 看来,得找机会让人去查查她刚认回的娘家人了。 这内宅里的事,从来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这个侯府主母,一步都不能走错。 回到福熙堂,秦昭正抱着阳阳在院子里散步,阳阳手里抓着一根狗尾巴草,往秦昭的脸上戳,秦昭也不恼,任由他闹。 看见江莞莞回来,秦昭抬眼看她:“处理完了?” “嗯,装病呢,被我几句话吓回去了。” 江莞莞走过去,替秦昭理了理被儿子弄乱的衣襟。 “我就是怕她趁着宴席人多,偷偷搞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又要弹劾你治家不严。” 秦昭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武将的凌厉:“她要是敢作死,直接打发出去,我秦昭的侯府,还容不下一个姨娘在这种关键时刻拖后腿。” 两人正说着,管家匆匆跑过来禀报,说贤王殿下派人送来了厚礼,说是听闻侯爷凯旋,特意送来贺礼,明日的凯旋宴,贤王殿下一定会亲自到场。 江莞莞和秦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凝重。 贤王李景函,素来和主战的秦昭面和心不和。 这次秦昭在北境被围三个月,背后断粮草的事,明里暗里都有靖王的影子。 他现在主动要赴宴,绝对不是来贺喜的,分明是来者不善。 同时,秦昭让孙嬷嬷给喜妻娘递了句话。 当天晚上,喜姨娘就以送参汤为由进了书房。 江莞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仅没有表现得生气或者是吃醋,反而还有几分担忧。 她知道喜姨娘的来历,如今得知喜姨娘去了书房与秦昭单独说话,就怕是内宅出了问题。 主要是担心福熙堂里又混进来什么人了。 她不怕外面的那些纷纷扰扰,也不怕兰姨娘那样想要彰显一些存在感的。 可她怕的,就是擅于伪装和潜伏的。 第430章 又解决一桩心事 江莞莞心中担忧,但是她也没有问。 她信秦昭。 若真是内宅有事,秦昭不会瞒她。 而秦昭不跟她说,十有八九就是跟外面的那些贵人们的探子有关系。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定北侯府都忙成了陀螺。 江莞莞亲自带着管家核对宴席的采买清单,每一样食材都要过她的目。 猪肉是从城郊庄子里刚送过来的,青菜是后院菜园子里现摘的,酒水是府里存了三年的桂花酿,连点心的模子都是她亲自选的。 没有一样是奢靡贵重的东西,全是寻常人家宴席上也能见到的物件。 兰姨娘表面上安分了不少,带着几个小丫鬟日夜赶制宴席上用的桌布、椅套,针脚细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江莞莞派喜姨娘盯着她,还是发现她偷偷把一包东西塞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让她趁着没人的时候,放到前厅的酒坛里。 喜姨娘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跑到清风堂禀报江莞莞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夫人,我亲眼看见兰姨娘把一个纸包塞给她的大丫鬟,说那是能让男人喝了浑身发热的药,要放到前厅勋贵们的酒里,到时候宴席上出了丑,别人肯定会说是夫人您这个主母管家不严,坏了侯府的名声。” 江莞莞指尖捏着茶盏,眼神冷了几分。 她早就料到兰姨娘不会安分,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敢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她转头对春月说:“去,把兰姨娘那个贴身丫鬟给我抓过来,别声张,带到柴房里去。” 春月动作利落,没半个时辰就把人带了过来。 那丫鬟被押着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没等江莞莞审问,就全招了: 是兰姨娘让她干的,说只要事成了,就给她五十两银子,还帮她脱了贱籍,让她嫁给自己的远房哥哥。 江莞莞听完,冷笑一声:“兰姨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自己趁机在混乱中勾搭上哪个勋贵,就能翻身做正经夫人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没立刻去处置兰姨娘,反而让丫鬟把那包药收起来,转头去见秦昭,把这事跟他说了。 秦昭听完,脸色冷得像冰:“这个毒妇,我留她到现在,已经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了,她居然敢在这种时候给我惹事。” “别急。” 江莞莞按住他的手,“现在处置她,反而打草惊蛇,贤王那边肯定还有后手,咱们不如将计就计,顺着兰姨娘这条线,把背后撺掇她的人给揪出来。我看兰姨娘最近和贤王府的一位侍妾走得很近,怕是早就被人收买了,这次的事,说不定就是贤王的主意。” 秦昭眼神沉了沉,他出征前就查到,贤王一直护着那些犯了错的武将,想借着北境战事掌控兵权,这次他大胜而归,断了贤王的兵权美梦,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想怎么做?” 秦昭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欣赏。 他的夫人从来都不是深宅里只会绣花的花瓶,她的心思,比很多朝堂上的老狐狸还要缜密。 江莞莞嘴角勾起一抹冷静的弧度:“很简单,咱们把那包药换了,换成普通的桂花蜜,到时候宴席上,兰姨娘的丫鬟把‘药’下到酒里,喝了的人只会觉得酒更甜,根本不会出事。 等她以为计谋得逞,等着看咱们笑话的时候,咱们再把人赃并获,当着所有赴宴宾客的面,把她和贤王府勾结的事抖出来,到时候贤王就算想抵赖,也抵赖不掉。” 秦昭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主意,不愧是我秦昭的夫人,这手段,比我在战场上排兵布阵还要稳。” 两人商议妥当,江莞莞转头就去了庆安堂,把兰姨娘的事跟老夫人冯氏说了。 老夫人听完,气得手里的菩提子串都掉在了地上,脸色铁青:“我当初看她可怜,把她抬进府里,没想到她居然是个白眼狼,敢做出这种毁侯府名声的事!这次绝对不能轻饶她!” “母亲,咱们现在不处置她,留着她当鱼饵,钓出背后的大鱼。” 江莞莞扶着老夫人坐下,“等宴席过后,咱们再按家法处置,到时候谁也说不出闲话。”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听你的,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老婆子这次绝对不护着她,这种祸害,留在府里也是个隐患。” 解决了兰姨娘这边的隐患,江莞莞又开始安排宴席的席位。 苏轻绡是陛下赏下来的美人,江莞莞自然不可能真地一直让她在自己身边做丫环。 她跟秦昭提了一嘴。 但秦昭明显不乐意再纳妾。 “可这是陛下赏下来的人,你就算是再不愿,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不然,怕是会惹陛下不悦。” 秦昭一脸不耐烦:“陛下那里,我亲自去说。” “不可!” 江莞莞急了:“你若是去说,那陛下岂非是将我当成了善妒之人?” 秦昭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自然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可陛下不会这么想!” “莞莞,这种事,若是这一次没能堵住,那以后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次是陛下,你推不回去,下次换了皇后呢?再往后有太子送人呢?” 江莞莞一噎。 她倒是真没想到这一层。 “那好吧,你自己看着办,只是苏姑娘跟我提过,她没有一定要嫁你为妾的意思,但是真的不想回宫了。若是可以,倒不如顺水推舟,帮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好!”秦昭笑笑,这个想法倒是不错。 江莞莞也不知道秦昭到底是怎么跟陛下说的,反正事情是成了。 苏轻绡被秦昭和江莞莞做主,许给了下面的一位百户为妻。 百户的正妻,虽说是不及侯府富贵,但至少是嫁过去做正妻的。 苏轻绡很高兴,婚事定下的快,而且秦昭还求了明旨,让苏红绡认老夫人为义母,就在侯府出嫁。 后续的事,还有得等呢。 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早着呢。 眼下,苏轻绡还是帮着料理宴席的事,以秦昭义妹的身份来帮助江莞莞料理。 第431章 宴席太寒酸了? 江莞莞特意把前线回来的低级武将安排在了最靠近主位的几桌。 把户部那些管后勤的小官,安排在了勋贵们的旁边,还特意在每一桌的席面上,都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这半年来,这位官员为北境战事做过的具体功劳。 哪一位大人冒雪送过粮草,哪一位大人连夜打造了三千副铠甲,哪一位大人在瘟疫爆发的时候,带着药童赶去军营救了上千士兵的命。 春月春兰看着那些纸条,忍不住笑着说:“夫人您这安排太妙了,那些小官们看见自己的功劳被侯爷记在心里,以后肯定对侯爷更加死心塌地。” 江莞莞笑着摇头:“你不懂,这些人,才是咱们大夏真正的根基,那些京里的勋贵,今天能捧你,明天就能踩你,只有这些踏踏实实做事的官员,才是能帮侯爷守住北境的人。” 宴席前一天的晚上,秦昭穿着便服,亲自去了前院的军营,把那些跟着他从北境回来的老兄弟都请了过来。 秦昭跟他们说,明天的宴席,不用讲什么君臣规矩,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在宴席上说。 那些糙汉子们一个个感动得红了眼,拍着胸脯说,以后为了侯爷,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江莞莞站在后院的角门那里,看着前院灯火通明,听着里面传来的哄笑声,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她知道,明天的宴席,表面上是觥筹交错的庆功宴,实际上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贤王藏在暗处的刀,兰姨娘手里的毒计,还有那些躲在勋贵堆里,等着抓侯府把柄的御史,全都是冲着秦昭来的。 哦,对了,还有一位七殿下呢。 不过,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暂时没把这位七殿下放在心上。 毕竟,眼下最大的对手,应该就是贤王了。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钥匙,那是侯府所有库房的钥匙,也是她作为主母的底气。 不管明天来多少牛鬼蛇神,她都要替秦昭,把这场宴席稳稳当当地办下来,不能出半分差错。 凯旋宴当日,天刚亮,定北侯府的大门就敞开了。 第一批来赴宴的,不是京里的勋贵,而是那些穿着粗布铠甲的低级武将。 他们大多身上还带着北境留下的伤疤,手里提着最简单的贺礼。 有的是自己在北境捡的一块好看的石头,有的是亲手编的草鞋,还有的是半瓶自己在军营里藏了好久的劣酒。 门房的下人本来想拦,秦昭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把这些老兄弟一个个扶进来,声音洪亮: “兄弟们能来,就是给我秦昭最大的面子,快请进,里面酒都温好了。” 紧接着来的,是户部、工部那些管后勤的官员,品级大多不高,七品八品的都有。 他们本来还以为定北侯府的门槛高,自己来了肯定坐冷板凳,结果刚进府门,江莞莞就亲自带着丫鬟迎上来,笑着对他们说: “侯爷在府里念叨您好久了,说上次您冒雪送粮,救了整个北境三军的命,今天一定要好好敬您几杯。” 那些官员又惊又喜,本来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跟着下人往席位上走,看见桌上那张写着自己功劳的小纸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哪个高官把他们的辛苦放在心上,没想到定北侯,不仅记得,还当着所有同僚的面,把他们的功劳摆出来。 快到正午的时候,京里的勋贵们才坐着马车姗姗来迟。 一个个穿着光鲜亮丽的锦袍,带着家眷,手里的贺礼都价值不菲。 周正威、张怀青这些和秦昭交好的老都督,一下马车就大笑着拍秦昭的肩膀:“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在北境娶个蛮族公主当压寨夫人呢!” 秦昭笑着回拍他的胳膊:“我哪敢啊,家里夫人的家规严着呢,再说了,我这人本就于女色上没有什么心思。我就盼着家宅安宁,咱们男人能在外面好好为皇上办差。” 一场宴会,办得热闹。 真正上菜的时候,那些武将和一些小官们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好。 菜品基本上都是他们见过的,能叫得上名字的,而且量也大,管够,味儿正! 但对于一些勋贵高官们而言,这些菜就有些不够看了。 贤王和靖王都来了。 毕竟是刚刚为国立了大功,两位亲王过来道贺,也不必担心明盛帝多想。 有亲王在的宴席上,却只摆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菜肴,自然会有人借此作文章。 但是江莞莞和秦昭都不惧。 虽说侯府不是请不起,但问题是,没必要。 而且,真把宴席办得太奢华了,照样有人会借此发挥。 “侯爷,这席面,是不是也太简单了些?” 秦昭笑笑,略有几分无奈。 “不瞒诸位。对于大人们而言,今日的席面的确是简单了些。但是对于边关的将士们而言,这已经是比过年还要丰盛了!” 靖王微微点头:“秦侯爷这话,本王也听明白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如今的国力不足。边关苦寒,父皇也时常为此发愁。” “是啊,内子得知了边关牺牲的那些将士后,便特意节省出来一笔银子,专门给那些遗孀遗孤送去。女人嘛,总是心软。” 这话,靖王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笑话人家宴席太寒酸了? 可是人家直接告诉你,省下来的银钱,直接给补贴给那些战死的家属了。 至于这宴席,无非是因为送贺礼了,人家不摆个宴席实在是不像话。 所以,干脆就把菜品简化一下。 你能挑得出毛病来? 江莞莞这边的说辞则是反过来,她把这些安排都推到了秦昭身上,只说是秦昭亲历生死战,每每思及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总会有几分自责,故而才会节俭一些,将银钱补贴给那些家眷们。 另一边的皇宫内,明盛帝自然也得到了关于宴席的消息。 “哈哈!这个秦昭,不错!那个江氏也很不错,识大体。难怪之前姑姑会那么看重她。” 大总管赔着笑,一脸恭顺:“还是陛下圣明!这秦夫人无论对内对外,都的确是担得起她侯府夫人的身份。” 第432章 冯氏被骂! 定北侯府,福熙堂。 江莞莞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指尖轻轻捻着一枚蜜蜡佛珠。 案上摊着一封墨迹尚新的家书,是江府今日一早遣人送来的——三日后便是她父亲江哲的六十大寿。 “夫人,马车已经备妥,您吩咐的箱笼也都清点过了。” 大丫鬟翠珠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件石青绣缠枝莲的鹤氅搭在椅背上。 “侯爷今早去了兵部,临走前特意吩咐,让您回府多住两日,不必急着赶回来。北境刚定,京中眼下安稳,没人敢轻易到侯府生事。” 江莞莞抬眼,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倒细心。只是我这一走,府里老夫人那边若是有什么动静,你多盯着些。兰姨娘那边按例送份例过去,不必多话,也不必短了她的东西。” “是,奴婢记下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定北侯府的青帷马车便出了府门,沿着朱雀大街往江府的方向去。 江府原是世代书香,江哲年轻时入仕,但也一直没有什么大成就。 要不是因为女儿嫁给了定北侯,江哲甚至一辈子都摸不到五品的官衔。 要说江哲这人也是天生的享福命。 年轻时娶了个有钱的媳妇,后来妻子没了,但他的日子过得也不差。 尤其是后来儿子出息,女儿嫁高门,年纪虽然大了,自己的前程眼瞅着到头了,但是儿女出息啊! 马车停在江府正门时,早有管家领着下人在阶下候着,看见车帘掀开,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给大姑奶奶请安,老爷和夫人、少夫人在里头等着您呢。” 江莞莞扶着翠珠的手走下车,刚踏进二门,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袄的妇人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她的嫂子顾婉婷。 顾婉婷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眉眼间全是熟稔的笑意:“可算把你盼来了,前几日还听你哥哥说,你侯府事多,怕是要寿宴前一日才能抽身,没想到你提前一日就到了。” “父亲五十大寿,我这个做女儿的哪能临到跟前才来。” 江莞莞笑着回握她的手,两人一边往正堂走一边说话。 “往年我在侯府脱不开身,今年秦昭特意准我多留几日,也好帮着你料理料理,省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江莞莞说的是实话。 之前秦昭在边关打仗,定北侯府内宅又有几个不靠谱的。 所以江莞莞这半年里,基本上就没出过定北侯府,更没来过江府。 进了正堂,江哲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账册,看见她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神色:“莞莞来了,路上没受冻吧?” 江哲今日没上值,倒是清闲。 “女儿没事,马车里烧着炭,暖得很。” 江莞莞上前给父亲行了礼,转头对顾婉婷道,“嫂子,我刚才进来时看见小厨房的人在往外搬食材,这几日的菜谱你定下来没有?我帮你一起参详参详。” 顾婉婷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桌前,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寿宴的菜品名单: “我这两日正为这事犯愁呢,按规矩,来的客人有不少是朝中同僚,还有几家世交,菜品既要体面,又不能太铺张,免得落人口实。我删改了三四遍,总觉得哪里不妥。” 江莞莞低头扫了一眼名单,指尖点在几道菜名上。 “这道炙羊肉太油腻,不少上了年纪的客人怕是吃不下,换成清炖的羊羔肉,再配一碟鲜笋。还有这道蟹粉狮子头,眼下不是螃蟹最肥的时节,做出来反而失了鲜味,不如换成清蒸鱼,既显得郑重,又合时宜。” 她说得从容,每一处改动都合情合理。 顾婉婷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我原先只想着把名贵的菜都摆上去,反倒忘了客人的年纪和时节,你这一改,立刻就周全多了。” 两人头挨着头,一边低声商议,一边拿朱笔在红纸上圈改,从冷盘到热菜,再到饭后的点心果子,足足改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菜谱定下来。 江莞莞又拿起旁边另一张写着座位安排的纸,微微蹙了蹙眉。 “世安伯府和永宁侯府的席位怎么安排在一处了?这两家去年因为田地的事闹过不痛快,坐得近了反倒尴尬,把他们的位置分开,中间隔上两张桌,既不失礼,也免得客人坐得别扭。” 顾婉婷连连点头,立刻让旁边的丫鬟取来新的红纸重新誊写。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之前只按官阶排序,竟把这桩旧事忘了,若是真按原先的安排坐下去,寿宴上怕是要生出嫌隙来。” 两人正说得热闹,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继室冯氏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酱色织金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笑意。 “莞莞回来了,我刚才在后院听见动静,想着你们姐妹俩在这儿料理寿宴的事,特意过来看看。” 江莞莞和顾婉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冯氏现在虽然瞧着精神正常了,但本性难移,这才安生几天,就又爱插手府中诸事,之前几次想夺管家权,都被顾婉婷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这次寿宴是江哲的大事,她自然也想上来插一手,趁机在客人面前露脸。 冯氏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谱,伸出手指就要去点。 “我看这菜谱改得还是不妥,咱们老爷是可是定北侯的岳父,五十大寿怎么能这么寒酸?我看得再加几道海参、鱼翅,再请戏班子连唱三天,才够体面。还有座位安排,我娘家的几个侄儿也得来,得给他们在前头留两个好位置,别让他们坐在后头受委屈。”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沉喝:“谁让你过来多嘴的?” 江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脸色沉得厉害,眼神冷得像冰。 “之前禁足你半年,你还没安分够是不是?寿宴的事莞莞和婉婷料理得好好的,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按你的主意来,铺张浪费,传到御史耳朵里,参我一本奢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第433章 我才不回去 冯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连忙屈膝福了下去。 “老爷,我也是想着您五十大寿,想办得风光些,没有别的意思……” “风光?”江哲冷笑一声,语气半点情面不留。 “我江哲在官场上几十年,靠的就是一个清字,什么时候要靠摆宴席撑门面了?我警告你,这次寿宴你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院里,安分守己,要是再敢出来胡乱插手,我就继续把你禁足,寿宴当天也不许你出来见客!” 这番话说得极重,冯氏浑身都抖了起来,不敢反驳一句,只能咬着牙低声应了句“是,妾身知道了”,狼狈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顾婉婷忍不住低声道:“也就公爹能镇住她,平日里她总想着找机会插手府里的事,这次可算是碰了硬钉子。” 江莞莞淡淡笑了笑:“父亲心里有数,不会让她坏了寿宴的规矩。咱们别管她,接着把剩下的事料理完。” 其实江莞莞明白冯氏之所以想要插手的主要原因。 说白了,就是冯氏还是不甘心。 虽然她没能给江哲生下一个儿子,但是她还有女儿,还有一个进了朝堂的女婿。 朝堂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现在定北侯风光,那是因为打了胜仗。 谁知道以后她的亲女婿会不会也做出什么成就来,从而一下子蒙帝王青睐呢? 所以,她还有机会,还能再拼一把! 没儿子又怎么了? 她有女婿! 而且她是江哲正经的继室,日后就算是江哲没了,她也是江述的母亲,江述若是敢不孝,她就敢闹大! 想明白这一点后,冯氏自然就不再沮丧,人也就打起了精神。 反正,不管以后这个江家谁做主,她都是江哲的夫人。 江莞莞也没心思再去揣摩这个继母的心思,她如今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顶多就是在府里给人添添堵,由着她折腾去吧。 反正现在府里最烦她的,就是父亲江哲! 她还乐得看这对夫妻斗鸡呢! 接下来,江莞莞和顾婉婷两人又接着商议了半个时辰。 从寿宴当日的迎客顺序,到府里下人各自的差事,再到给族中长辈准备的回礼,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哲站在一旁看着,看着自己的嫡女和儿媳配合得如此默契,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江府后院,冯氏回到自己的正院,把桌上的茶碗狠狠扫到地上,“哗啦”一声碎瓷溅了一地。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江莞莞一回来,就踩着我作威作福!老爷居然当着下人的面这么骂我,全都是因为她!” 贴身丫鬟连忙上前给她顺气,低声劝道:“夫人您消消气,老爷正在气头上,咱们犯不着这时候硬碰硬。反正寿宴也就一天,等大姑奶奶走了,府里还不是您和少夫人的天下?” “天下?”冯氏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 “顾婉婷那个狐媚子把持着中馈这么多年,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原先江莞莞不在府里,我还能找机会动动手脚,现在她一回来,两个人联起手来,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她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闪了闪:“你派人去给二小姐送个信,让她寿宴当日早点回来,就说我有话跟她说。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在丁家过得不如意,正好借着这次寿宴,从老爷手里讨些好处回来。只要她能从老爷那里要到些银子和铺子,我手里也能多些依仗。” 丫鬟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出去安排人送信了。 而此时的丁家,江柔正坐在自己的房里,听着丫鬟从江府带回来的消息,嘴角撇得老高。 她手里捏着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满脸的不屑:“我那个好姐姐江莞莞,如今成了定北侯夫人,回府就把所有的风光都占了,连我娘想插手寿宴都被父亲骂了一顿。” 丫鬟站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夫人让人带话回来,让您明日寿宴早些回江府,说是有要事跟您商量。咱们今日要不要提前收拾东西回府?” 江柔嗤笑一声,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急什么?提前回去干什么?看江莞莞和顾婉婷的脸色吗?我一没钱,二没人脉,回去了也只能给她们打下手,她们还未必领我的情。不如就等到寿宴当天再回去,既省了两日的应酬,又没人能挑我的错。”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神里满是算计。 “再说了,这次父亲五十大寿,京里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官员都要来,正好是个机会。我在丁家这日子过得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婆婆处处刁难我,夫君也不把我当回事,手里那点月钱连打赏下人都不够。 这次回江府,说什么也得从父亲那里讨些好处回来,最好是能要两间铺子,再拿一笔现银,不然往后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丫鬟有些迟疑:“可是老爷素来严厉,之前二小姐您回府伸手要东西,还被老爷骂了一顿,这次万一……” “这次不一样。” 江柔打断她,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这次是他五十大寿,这么多客人都在,我是他亲生女儿,他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 到时候我跪在他面前哭诉自己在婆家过得有多苦,看他好意思拒绝我吗? 江莞莞如今是定北侯夫人,风光无限,父亲总不能厚此薄彼,让旁人说他苛待继室所出的女儿。” 她打定了主意,索性就赖在丁家,一直等到寿宴当日的清晨,才慢悠悠地收拾了两身体面的衣服,带着丫鬟往江府去。 江府这一日从清晨起就张灯结彩,门口的石狮子上都系上了红绸子,前来拜寿的官员和世交络绎不绝,马车从街口一直排到了巷尾。 江哲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站在正堂门口迎客,江莞莞和顾婉婷一左一右陪在一旁,应对得体。 来往的客人没有不夸赞江侍郎好福气,一双儿媳和女儿都这般出众。 直到日上三竿,江柔才坐着一顶普通的青帷马车姗姗来迟。 第434章 江柔哭穷 江柔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新衣服,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意,往府里走。 刚走到正堂门口,就被顾婉婷身边的小丫鬟看见了,连忙上前行礼:“二姑奶奶回来了,老爷在里头陪客人呢,您先随奴婢到偏厅歇歇。” 江柔摆了摆手,径直往正堂里面闯:“今日是父亲的寿辰,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要先去给父亲磕头拜寿,歇什么歇。” 她一路走到正堂中央,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江哲面前,眼眶一红,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女儿不孝,今日才来给父亲拜寿,求父亲恕罪。” 满屋子的客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柔身上。 江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小女儿,眉头紧紧皱起:“你这是干什么?今日是我的寿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快起来。” “女儿不起来。” 江柔跪在地上,仰着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声音故意放得很大,让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女儿今日要先请罪,明知父亲大寿,却也难以置办出体面丰厚的寿礼,让您失望了。也是女儿没用,当初的嫁妆虽说不丰厚,但若只是安稳度日,倒也不难,只是如今回趟娘家连件拿得出手的首饰都置办不起,给父亲丢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江莞莞,见江莞莞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半点没有要帮她说话的意思,心里更急了。 江柔接着道:“姐姐如今是定北侯夫人,侯府富贵,自然什么都不缺。可妹妹没有姐姐的好福气,无论是寿礼,还是这穿戴,自然是样样不及姐姐。” 这番话说出来,满屋子的宾客都窃窃私语起来,眼神里各有意味。 江哲的脸瞬间气得铁青,他指着江柔,手都在抖:“你……你这个孽障!今日是我的五十大寿,你居然跑到这里来说些混帐话,你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江哲的笑话吗?” 冯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江柔把场面闹起来,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 她就盼着江柔把事情闹大,最好让江莞莞也被牵连进来,到时候寿宴上出了丑,江哲的怒火肯定要撒在顾婉婷和江莞莞身上。 就在场面快要僵住的时候,江莞莞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声音清亮,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二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蹲下身,亲手把江柔从地上扶起来,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咱们江家的女儿,嫁出去之后,何时短过体面?你出嫁的时候,父亲给你准备的嫁妆里,就有两间位于西街的绸缎庄,还有五百两压箱银,这些年一直让你婆家帮着打理,难道你忘了?” 江柔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江莞莞会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莞莞接着笑着看向满屋子的宾客,语气自然:“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个二妹妹素来心善,嫁去丁家之后,看见婆家里有几门穷亲戚日子过得苦,就把自己的嫁妆铺子和银子都拿出来接济了旁人,结果自己反倒手头紧了。 今日她在父亲寿辰上说这些话,哪里是要东西,分明是怕父亲担心她在婆家受委屈,故意撒娇呢。” 几句话轻飘飘就把江柔刚才的撒泼,变成了女儿家在父亲面前的娇态,既给江柔留了台阶,又把江家的脸面全圆了回来。 满屋子的宾客一听,立刻纷纷点头,称赞江二小姐心善,江侍郎教女有方。 江哲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江莞莞,眼神里满是赞许,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还是莞莞懂她。既然你把铺子都拿去接济人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不能让你手里空着。 后日你回丁家,让账房再拿五百两银子给你,只是你要记住,这些东西是让你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拿去胡乱发善心的。” 江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再也没法继续闹下去,只能低着头,勉强福了一礼:“多谢父亲。” 一场眼看就要闹大的风波,就这么被江莞莞三言两语化解得无影无踪。 站在人群后面的冯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攥紧了拳头,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寿宴正式开席之后,宾客们举杯给江哲贺寿,席间欢声笑语,谁也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顾婉婷走到江莞莞身边,端着一杯茶,低声对她道:“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这场寿宴非得被江柔闹砸了不可,亏得你反应快,几句话就把事情圆过去了。” 江莞莞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远处角落里脸色难看的冯氏,淡淡道: “她想借着寿宴撒泼要好处,冯氏在背后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我偏不让她们得逞。今日这场寿宴,是父亲的五十大寿,谁也别想在这里生出乱子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从容平静的脸上,定北侯夫人的气度,在这一场宅斗风波里,显露无遗。 江府的寿宴热热闹闹地进行到深夜,宾客尽欢散去,而属于内宅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寿宴结束了,但是余下的事情还得有人管。 这也是为什么江莞莞和江柔都没有急着回去的主要原因。 她们虽然不需要直接动手干活,但总得有人主事。 况且,这里还有不少江家的族亲没走,也住在客院呢,总不能不闻不问! 今日江柔闹这么一场,虽说没有引起大骚动,但总归是让江家折了些面子。 尤其是江哲,更是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这个女儿。 现在江哲醉倒了,被人扶下去休息。 待明日酒醒了,有江柔好受的。 秦昭晌午饮宴时还是过来了一趟,不过没有饮酒,理由也是现成的,今日当差,倒是丁绍峰,他喝了不少,被下人扶上马车回丁家了。 午后小憩过之后,江家内宅,总算是再度热闹,晚宴又准备起来了。 第435章 冯氏的打算 江府的寿宴从正午一直闹到日头偏西,廊下的灯笼次第点起,暖光落在满院未散的酒气与脂粉香里,连青石板缝里都浸着几分热闹后的倦意。 宾客们三三两两辞别,门口的车马声渐渐稀落。 前院的戏班子刚唱完最后一出《满床笏》,戏子们正忙着卸头面。 管家带着小厮们流水般收拾席面,把没动过的果子点心收拢起来,送去各房当赏。 江哲晚上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寿字纹锦袍,鬓边虽已见霜色,却因满座同僚亲友的贺喜,脸上始终带着红光。 他刚把最后一位前来拜寿的同年送出二门,转身就看见继室冯氏身边的大丫环站在垂花门边上,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老爷,夫人说今日寿宴劳顿,备了您爱吃的莲子羹,在正院暖阁等着您呢。”丫环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柳絮。 江哲“嗯”了一声,抬手整了整腰间的玉带,脚步没停就往正院走。 他心里清楚,冯氏这时候找他,绝不会只是为了一碗莲子羹。 冯氏嫁进来这些年,没生出儿子,膝下只有江柔一个女儿,平日里看着温和恭顺,心里那点盘算,江哲不是不清楚。 先前那些年她把后宅打理得还算妥帖,对原配留下的江莞莞也从未当面苛待,江哲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刻正院的暖阁里,冯氏早已屏退了左右,只留江柔一个人坐在她身边。 江柔换了一身水粉撒花的缎子袄,头上插着两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还带着宴席上应酬出来的倦色,手指却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娘,方才在席上我瞧着父亲对莞莞和顾氏那两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定北侯府送来的礼,都特意摆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 江柔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委屈,“我嫁去丁家这几年,丁绍峰也是直到去年才算是进了朝堂,府里的用度处处都要精打细算,上次想给婆婆打一支新的银簪子,都要掂量好几日。父亲眼里从来就只有莞莞这个嫁进侯府的女儿,半分都没惦记过我的难处。” 江柔对于之前丁绍峰偷拿她陪嫁的事,倒是只字不提。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忘了,还是只单纯地觉得夫妻一体,没必要一直计较。 冯氏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带着几分狠劲,又立刻软下来,伸手拍了拍江柔的手背。 “傻孩子,娘还能不知道你的难处?” 冯氏的声音压得很低,暖阁里烧着银炭,暖得人耳根子都发潮。 “你爹心里那点偏向,我看了十几年了。前房留下的女儿是侯府夫人,风光无限,你这个亲女儿反倒在婆家受委屈,我这心里怎么能甘心? 我这一辈子,没生出儿子,往后江家的家产,大半都要旁落,我能依仗的就只有你了。 如今不趁着你爹过寿、心里最软的时候多给你谋些东西,等日后他年纪大了,主意变了,你再想要什么就难如登天了。” 江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顺着冯氏的话就往下说: “可我上次回府,旁敲侧击跟父亲提过府里用度紧,他只塞给我两匹绸缎,半分现银都没给,我哪好意思再开口。” “不好意思开口,娘教你怎么开口。” 冯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等会儿你爹进来,你什么都别说,先掉眼泪,就说丁绍峰在官场上处处受人排挤,家里连下人都快养不起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看着你这副模样,总不能硬起心肠。 先哭穷,再卖惨,银子、铺子、田产,一样一样慢慢提,他就算当下不肯,也会记在心里,过后自然会补给你。” 冯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光拿银钱是不够的。你爹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那些人脉才是最金贵的。 丁绍峰不是一直想日后留在京都吗?我找机会在你爹耳边吹吹风,让他把丁绍峰的名字往相熟的几位大人跟前递一递,有了你爹的人脉铺路,何愁丁绍峰升不上去? 到时候你成了官太太,在丁家腰杆硬了,谁还敢小看你?” 江柔听得眼睛发亮,刚才的委屈瞬间变成了满心的期盼。 她攥住冯氏的手,声音都带着颤:“娘,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是……就怕顾氏和江莞莞知道了,要在父亲面前嚼舌根。 今日宴席上,顾氏把府里的账理得清清楚楚,连你想从公中支二百两银子打首饰,都被她以‘寿宴用度紧张’为由挡了回来,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冯氏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茶盏的边缘。 “她顾婉婷不过是个占着主母位置的儿媳,我还活着呢,轮得到她来当家?要不是江莞莞这个侯府女儿给她撑腰,她在这个家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你放心,眼下先顾着咱们母女的事,等把你爹的银子和人脉拿到手,往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们。”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掀帘子进来回话:“夫人,老爷过来了。” 冯氏立刻给江柔使了个眼色,江柔当即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把眼眶揉得红红的,一副刚刚哭过的模样。 冯氏也站起身,脸上换上一副温温柔柔的笑意,迎到了暖阁门口。 江莞莞扶着丫鬟的手回到自己从前住的院子时,人都快要累散架了。 今日一整日的应酬,她身上那套织金褙子都浸了薄汗,鬓边的珍珠步摇也微微松了些。 丫鬟翠珠上前帮她卸下头上的首饰,把一杯温蜜水递到她手里。 “夫人,您歇歇吧,今日从早忙到晚,连口热饭都没吃踏实。”翠珠一边给她揉着肩,一边轻声说。 江莞莞喝了一口蜜水,清甜的凉意滑过喉咙。 她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寿宴看着风光,实则内宅里处处都是要留心的地方。嫂嫂这几日为了寿宴熬得眼睛都红了,冯氏在背后没少给她使绊子,要不是嫂嫂精明,今日不定要出多少乱子。” 第436章 阴阳怪气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婉婷的大丫鬟春桃笑着走进来:“大姑奶奶,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刚炖好了冰糖银耳羹,请您过去尝尝,解解乏。” 江莞莞知道顾婉婷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带着翠珠往顾婉婷的正房走。 刚跨进院门,就看见顾婉婷站在廊下等她,身上穿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袄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少了几分宴席上的干练,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你这一天怕是累坏了,快进来坐。” 顾婉婷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让,“我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银耳羹,放了你最爱吃的莲子,温在砂锅里,现在吃正好。” 两人进了屋,屏退了左右,暖阁里只剩下姑嫂两个人。 顾婉婷给江莞莞盛了一碗银耳羹,递到她手里,才轻轻开口: “我方才听人说,冯氏把江柔叫去正院了,两个人关着门密谈了快半个时辰,看那样子,是想趁着老爷今日高兴,从他手里抠些东西出来。” 江莞莞用银勺轻轻搅着碗里的银耳,抬眼看向顾婉婷,眼神清明。 “我早就料到了。冯氏没有儿子,这辈子所有的指望都在江柔身上,如今江柔嫁去丁家,日子过得不算如意,她自然要想着多给女儿谋些傍身的东西。只是她们母女的胃口,恐怕不止是几两银子几间铺子那么小。” “何止是胃口大。” 顾婉婷轻轻叹了口气,“前几日她就旁敲侧击跟我说,公中今年的收益不错,想支五千两银子给江柔当‘贴补’,我当场就给挡回去了。 府里今年要修祖坟,还要给老爷和夫君准备来年官场的应酬,处处都要花钱,五千两银子说拿就拿,往后府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还想把你爹手底下那几个江南的人脉,介绍给丁绍峰,丁绍峰那个人眼高手低,真要是借着江家的人脉闯了祸,最后还不是要江家给他擦屁.股?” 江莞莞放下手里的银勺,伸手握住顾婉婷的手,指尖带着暖意。 “嫂嫂,这些日子你当家,辛苦了。我知道冯氏处处给你下绊子,府里的族亲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你一个小辈把持中馈,不懂规矩。 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到你头上来。这个家,爹心里清楚,只有你把中馈管着,才能井井有条。冯氏那点小心思,成不了气候。” 顾婉婷看着江莞莞眼里的笃定,心里一暖,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她笑着拍了拍江莞莞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快吃银耳羹吧,一会儿歇半个时辰,前院还有不少没走的族亲,咱们姑嫂两个得出去招待,别让人挑了理。” 两个人说着话,吃完了一碗银耳羹,靠在榻上歇了小半个时辰。 次日用过早膳后,姑嫂二人又凑到一起,简单说了一下如何安置这些族亲的事。 江莞莞换了一身轻便的天蓝绣菊的袄子,顾婉婷也重新理了理鬓发。 两个人并肩往待客的花厅走,刚走到穿堂,就看见几个族里的长辈说说笑笑地往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家族里的三老太太,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辈份极高,平日里在族里就以“老封君”自居,最是爱摆架子,挑人的错处。 她身后跟着两位族里的婶子,一边走一边说话,眼神时不时往顾婉婷和江莞莞这边瞟。 顾婉婷立刻停下脚步,上前福了一福,语气温和:“三老太太,您怎么到这边来了?快请到花厅坐,我让丫鬟给您上新沏的碧螺春。” 三老太太拄着拐杖,抬眼扫了顾婉婷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脚步没动,反倒往穿堂的台阶上一站,摆出一副长辈训话的架势。 “不必了,我站在这里说几句话就好。” 三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婉婷啊,不是我说你,你毕竟是个小辈,这江府的中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人说了算?你亲婆母走得早,可府里还有继室冯氏在,论理,这当家主事的人,怎么也该是冯氏,你一个做儿媳妇的,抢着把权攥在手里,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江家没有规矩了。” 顾婉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还没等开口反驳,站在三老太太身后的江四婶就接了话,眼神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是啊婉婷,三老太太说得对。咱们做小辈的,最要紧的就是守本分。你看这几日寿宴,里里外外都是你在张罗,我嫂子反倒在后面歇着,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苛待继母,不让她主事呢。你一个年轻媳妇,抛头露面管着这么大的府里的事,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另一位江七婶也跟着点头,话里有话。 “可不是嘛。咱们江家几代的规矩,从来都是主母当家,哪有让儿媳妇越过婆母去的道理?婉婷啊,你也该把手里的账本交出来,你自己也省些力气,这才是做晚辈的孝道。” 三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两下,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不是故意挑你的错处,是为了咱们江家的规矩。你一个小辈,再能干,也不能坏了代代传下来的理。婆母健在,就该婆母主事,你往后往后退一退,好好伺候婆母,才是正理。” 这一老两少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重,跟在后面的几个丫鬟小厮都吓得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婉婷的脸白了几分。 她平日里管家井井有条,却从来没被族里的长辈这么当众指着鼻子教训,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就在这时,江莞莞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顾婉婷的身前,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对着三老太太福了一福,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地落在穿堂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老太太,您是族里的长辈,按理说,我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您顶嘴,可今日这事,关系着我们江府的规矩,我不得不把话说清楚。” 第437章 怼回去! 江莞莞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嫂嫂顾氏,是明媒正娶进江家的大少夫人,掌家理事,是我父亲亲口吩咐的。我父亲说了,夫人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常年要吃药,府里事务繁杂,怕她劳心劳神累坏了身子,这才特意把中馈交给我嫂嫂,让她替婆母分担,这是孝顺,哪里是坏了规矩?” 三老太太没想到江莞莞一个侯府夫人,居然敢当众反驳自己,当即脸色一沉: “莞丫头,你嫁去定北侯府,身份尊贵,我本不该说你,可咱们江家的内宅规矩,从来都是婆母为尊,儿媳妇管家,这像什么样子?” 江莞莞淡淡一笑,眼神扫过旁边站着的江四婶和江七婶,不慌不忙地开口。 “三老太太,您这话就不对了。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大夏朝的律例,世家大族里,少夫人精明能干,替主母分担家事,是被人称赞的美德。 就拿您娘家来说,您的侄媳妇,不也是在您侄媳妇婆母身体不适的时候,掌家掌了整整五年,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当时族里人人都夸她孝顺能干,怎么到了我们江家,就成了坏规矩了?” 一句话堵得三老太太脸色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莞莞又看向江四婶,语气带着几分锐利。 “四婶母,前几年您儿子要捐官,缺二百两银子,急得睡不着觉,是谁从公中支了银子给您救急?是我嫂嫂。 去年您家走水,烧了半间屋子,是谁连夜带着人过去帮您收拾,还送了五十两银子给您修房子?也是我嫂嫂。 如今您站在这里说她把持中馈不守规矩,您夜里摸着良心,能心安吗?” 江四婶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江莞莞对视。 江莞莞又转向江七婶:“七婶母,上个月您家姑娘要出嫁,缺一套像样的头面,是谁把自己的陪嫁头面拿出来给您应急,还帮您把嫁妆置办得妥妥帖帖?也是我嫂嫂。 如今您跟着别人一起说她的不是,就不怕寒了我们这些晚辈的心吗?” 江七婶被说得哑口无言,头埋得低低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江莞莞转过身,重新看向三老太太,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字字铿锵。 “三老太太,您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本该事事听您的教诲。可我嫂嫂这几年管家,没有半分私心,府里上下的下人,没有一个不夸她仁厚。 公中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文钱的出入都能查得明明白白。 昨日寿宴,几百号人的吃穿用度,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半分差错都没有,这样的儿媳妇,我们疼她敬她都来不及,怎么能任由别人当众欺负她?” “再说了,”江莞莞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我嫂嫂是大少夫人,往后这个家,迟早是要交到她手里的。 如今她提前学着理事,把府里的人情世故、账目往来都摸透了,等日后我兄长前程再进一步,我嫂嫂才能与那些夫人小姐们来往更游刃有余,才能把江家撑起来,不让族里的长辈们操心。 三老太太,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这么多世家大族,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一番话说完,穿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三老太太拄着拐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是我老糊涂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三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莞丫头说得对,婉婷这孩子,确实是个能干的好孩子,是我错怪她了。” 江四婶和江七婶也连忙跟着赔笑:“是啊是啊,是我们嘴碎,说错了话,大少夫人您别往心里去。” 顾婉婷看着江莞莞站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感动。 她上前一步,对着三老太太福了一福,语气温和:“三老太太,您也是为了江家好,我怎么会怪您。快请到花厅喝茶吧,我刚让人把今年新上的碧螺春拿出来,您尝尝味道。” 一行人再也不敢提什么“小辈不该主事”的话,乖乖地跟着顾婉婷和江莞莞往花厅走,一路上谁都不敢再挑半分错处。 风从穿堂的雕花窗棂吹过来,带着院中的桂花香。 江莞莞侧头看向顾婉婷,两个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风波,都在这相视一笑里,悄然化解了。 只是她们谁都没有想到,此刻正院的暖阁里,江哲听完了江柔哭哭啼啼的一番诉苦,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到底还是心一软,当场就答应了给她三千两现银,再加上两间位于闹市的绸缎铺子。 昨天晚上江哲又喝了不少,而且是他的寿辰,府里还住着不少的族亲,到底是想着给冯氏些体面,所以就直接住在正院了。 原本冯氏和江柔是想着昨晚上就哄一哄江哲的,结果江哲喝多了酒,一回来就叫不醒了。 这才改到了早上。 冯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的下一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江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把帕子浸湿了好大一片。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跟江哲诉说丁府的难处。 从丁绍峰在官场上被同僚排挤,说到府里的下人都敢怠慢主母,连冬日里的炭火都要克扣,桩桩件件说得声泪俱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过起吃糠咽菜的日子。 江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哭得这么委屈,心里早就软了大半。 他这些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最见不得的,就是受人排挤,这也是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 而且冯氏和江柔多聪明,话里话外都捧着江哲,也把他男人的自尊心给捧得那叫一个美! 更何况江柔说的这些,半真半假,丁绍峰官职低微、在衙门里处处受气是真,却也不至于落魄到连炭火都用不起的地步。 只是父女连心,江哲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 第438章 不拦,给她 江哲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是我江哲的亲生女儿,我还能让你在婆家受委屈不成?”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冯氏,“去跟账房说一声,支一千两现银出来,给柔儿带回去贴补家用。另外,把城东街上那两间连着的绸缎铺子,也过户到柔儿名下,那铺子位置好,每个月的流水不少,足够她平日里的零用了。” 江柔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眼睛亮得像浸了光。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千两银子,再加上城东的两间绸缎铺子,这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多! 她连忙跪下来给江哲磕头,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的颤音:“多谢爹爹,女儿……女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爹爹。” 冯氏站在一旁,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笑意,上前亲手把江柔扶起来,转头对着江哲福了一福: “老爷真是疼女儿,柔儿往后在婆家,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了。只是……” 冯氏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哲抬眼看向她:“你还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冯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给江哲添了添茶,语气里满是为丈夫分忧的体贴。 “老爷,柔儿的日子是好过了,可绍峰的官职一直卡在那里,始终升不上去。他是个有才干的孩子,就是性子耿直,在官场上没人提携,处处都要碰壁。 您在朝中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能顺手拉他一把,给他指条明路,他往后有了出息,柔儿在丁家的日子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这不也是咱们江家的体面吗?” 这话正好戳中了江哲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知道冯氏的心思,只是丁绍峰毕竟是自己的女婿,若真能提拔起来,往后也能成为江家的助力。 他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江哲缓缓开口,“过几日我写几封书信,给吏部的几位老友递个话,今年秋天的考核,优先把丁绍峰的名字提上去。 另外,过几日的同僚宴,我带他过去见见世面,认识几位朝中的大人。至于分寸,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他闯祸的。” 冯氏和江柔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底都闪过一丝狂喜。 她们原本以为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没想到江哲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江柔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只觉得这一次回娘家,简直是满载而归。 暖阁里的气氛正融融,谁也没注意到,门外的廊柱后面,管家的小小厮小石头刚送完茶水路过,无意间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停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转头就往顾婉婷的院子走。 大少夫人平日里待下人宽厚,这种事,必须得赶紧告诉她。 顾婉婷和江莞莞刚把族里的几位长辈送回花厅,安排丫鬟们上茶上点心,就看见小石头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在管事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走到顾婉婷身边,俯身在她耳边把方才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婉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身边的江莞莞,声音压得很低: “你爹居然真的答应了,一千两银子加两间绸缎铺子,还要给丁绍峰写推荐信,把他往吏部的路子上引。冯氏这步棋,走得比我们预想的还快。” 江莞莞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就知道她们母女不会善罢甘休。一千两银子和两间铺子倒不算什么,最麻烦的是把江家的官场人脉搭进去。 丁绍峰那个人,我以前见过,心浮气躁又急功近利,根本不是能稳扎稳打的性子。真要是靠着我爹的关系爬上去,早晚要闯出大祸,到时候连累的是整个江家。” “我也是担心这个。” 顾婉婷的脸上满是忧虑,“公中一下子支走一千两现银,接下来修祖坟、准备秋里的官场应酬,处处都要花钱,府里的流水一下子就紧了。 冯氏这是明着从府里割肉,我要是拦着,父亲肯定会觉得我小气,容不下自己的亲女儿。可要是就这么任由她们把人引荐出去,后患无穷。” 江莞莞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抬眼看向顾婉婷,眼底已经有了主意。 “嫂嫂,这事不能硬拦,硬拦只会让爹觉得我们容不下江柔,反倒落了下乘。” 江莞莞的声音沉稳,“银子和铺子,爹既然已经答应了,咱们就大大方方地让账房去办,半分不拦着,甚至还要做得体体面面,让爹挑不出半分错处。但是,引荐丁绍峰的事,咱们得想办法绕个弯子。” 顾婉婷眼睛一亮:“你有什么主意?” 江莞莞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过几日爹要带丁绍峰去参加同僚宴,这事咱们拦不住,也不能拦。 但是我可以让人给定北侯府递个消息,让秦昭在那天‘偶遇’这场宴席。 秦昭在军中多年,朝中不少文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到时候他当众跟丁绍峰聊几句军务上的事,以丁绍峰那点半瓶子晃荡的本事,三两句就得露怯。 到时候在座的都是老官场,谁会愿意提携一个没本事的草包?不用我们说半句坏话,那些大人自然会把丁绍峰的名字从举荐名单里划掉。” “至于冯氏那边,”江莞莞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不是想把城东那两间铺子拿到手吗?那两间铺子的老掌柜,是跟着江家几十年的老人,最是忠心耿耿。 你悄悄吩咐他,铺子过户给江柔之后,表面上把账本交过去,暗地里该怎么经营还怎么经营,每个月的流水账目,一式两份,一份给江柔,一份送到你这里来。 江柔从来没管过生意,根本看不出账本里的门道,到时候铺子看着是她的,实际上控制权还在我们手里,她想靠着铺子捞大钱,根本不可能。” 第439章 坏了他的计划 江莞莞说这些,可不仅仅只是厌恶丁绍峰和江柔这么简单。 江家的资源就这么多,江家除了兄长之外,还有其它的兄弟姐妹,再说了,她的小侄子日后也是需要人铺路的。 自家人分都不够的,凭什么给丁绍峰? 若是丁绍峰自己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倒也罢了。 可关键是,他压根儿不是那种人啊! 既然明知道这种人没有良心,自然就要先一步掐断对方崛起的机会。 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 顾婉婷听完,眼睛里的忧虑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江莞莞的额头。 “也就你这鬼主意多,这两下子下去,冯氏母女就算拿到了银子和铺子,最后也落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还半分挑不出我们的错处。” “不是我们要算计她们,是她们步步紧逼,我们不得不防。” 江莞莞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冯氏这辈子没有儿子,所有的指望都压在江柔身上,这份执念早就蒙了心。我们要是不提前留好后手,等她们把江家拖下水,一切就都晚了。” 两个人正低声商议着,就看见江柔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从正院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身后的丫鬟手里捧着两个沉甸甸的匣子,显然是刚从账房领了银子和铺子的地契。 她走到花厅门口,看见顾婉婷和江莞莞坐在里面,脚步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意。 “嫂嫂,姐姐,你们在这里呢。” 江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爹爹心疼我在丁家日子紧,给了我些银子和两间铺子,我正想着待会儿过去跟你们道谢呢。” 顾婉婷脸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笑了笑。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父亲疼你,也是应该的。我已经吩咐账房把手续都办好了,地契和银子你只管放心带走,往后要是铺子经营上有什么难处,尽管回来跟我说,我帮你找人打点。” 江柔没想到顾婉婷居然这么痛快,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唇舌,甚至做好了跟顾婉婷撕破脸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全程和和气气,半分矛盾都没有。 江柔心里反倒有点没底,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客套了两句,就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看着江柔匆匆离去的背影,江莞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眼底一片清明。 这场博弈,才刚刚走了第一步,后面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 三日后的同僚宴,设在城中最有名的望湖楼。 江哲特意提前一天就派人把丁绍峰接到府里,叮嘱了他半晚上官场应酬的规矩,又把准备好的几封亲笔信交到他手里,反复嘱咐他见到各位大人要恭敬有礼,多听少说,万万不可胡乱说话。 丁绍峰手里攥着那几封沉甸甸的信,只觉得自己的大好前程就在眼前,走路的脚步都轻飘起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头上的乌纱帽擦得锃亮,跟在江哲身后走进望湖楼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 宴席上坐的都是朝中数得上名号的文官,看见江哲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江哲笑着把丁绍峰引荐给众人,众人看在江哲的面子上,也都对着丁绍峰点头示意,客气两句。 丁绍峰被众人捧着,一时间有些忘乎所以,端着酒杯四处敬酒,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就在酒过三巡,气氛正好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定北侯秦昭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带着两个随从大步走上楼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常年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威严气场,一进门就让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定北侯怎么来了?” 在座的几位大人连忙起身行礼,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侯爷,居然会出现在这场文官的私宴上。 秦昭摆了摆手,笑着看向众人:“我刚从军营里出来,路过望湖楼,闻见里面的酒香,就想着上来讨杯酒喝,各位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哲身上,“岳父也在,正好,前几日我夫人回江府贺寿,多有叨扰,我还没来得及跟岳父道谢。” 江哲连忙起身,亲自给秦昭让座,心里还有些诧异。 他跟秦昭虽然是亲家,却也没提前约好,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过来。 他哪里知道,这是江莞莞提前安排好的“偶遇”。 秦昭坐下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江哲身后的丁绍峰身上,随口问道:“丁妹夫,岳父过寿那日,因为我要当值,所以也未能与你一起痛饮两杯,今日倒是巧了。” 丁绍峰没想到定北侯居然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拱手回话:“劳姐夫惦记了。” “听说你如今在兵部学习?” 丁绍峰还只是个庶吉士,先前北战,兵部人手不够,所以就将二十余位庶吉士分别派去了兵部、户部以及工部帮忙了。 丁绍峰,便是正好被派去了兵部。 “是,目前正在武选司做事。” “哦?武选司。” 秦昭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也是巧了,我如今正在负责整治边军一事,正好问问你,如今北边三镇的边军,今年的兵员增补名额是多少?各地上报的武官考核评级,武选司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这两个问题,一个涉及军中机密的兵员数目,一个是兵部最核心的考核细则,丁绍峰平日里在衙门里只会抄抄文书,哪里接触过这些核心事务? 他瞬间就傻在了原地,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脸涨得通红,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脸上却不动声色,眼神往旁边一转。 这里,除了他,可还有其它人想要断了丁绍峰的前路的。 一位中年文官笑着问:“看来丁大人对军务不太熟悉,这也正常,毕竟丁大人是被临时借调到兵部的,我在户部当差,无论是打仗、赈灾,都少不了调粮。丁大人,如今江南漕运的粮船,走哪条线最稳妥,沿途的关卡要怎么打点?” 第440章 哪有这么巧的事? 丁绍峰更是两眼一抹黑,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满座的官员看着他这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眼神里的客气瞬间就变成了轻视。 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丁绍峰根本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 在兵部干了几个月,之前还曾在户部协助了两个月,结果却是问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就是半分真本事都没有。 原本还有几个看在江哲面子上,打算日后提携丁绍峰的官员,此刻都悄悄把心里的念头打消了。 谁也不愿意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这么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身上,万一哪天他捅了娄子,还要连累自己。 江哲站在一旁,看着丁绍峰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当着满座同僚的面,发作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 “诸位见谅,女婿年轻,刚入官场没多久,很多事务还不熟悉,往后还要多历练。” 众人皆是淡淡一笑,不再追问,端起酒杯跟众人碰了碰,就随意聊起了别的话题。 可经过刚才这一出,满座的气氛早就变了,再也没有人主动跟丁绍峰搭话。 丁绍峰站在角落里,如坐针毡,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宴席散场之后,江哲带着丁绍峰坐马车回江府,一路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马车刚停在江府门口,江哲就抬手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江哲气得手都在抖,“平日里看着你挺机灵,怎么今日在宴上,连同僚问你的两句话都答不上来?我这张老脸,今天都被你丢尽了!” 丁绍峰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马车里,脸色惨白,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靠着江哲人脉往上爬的美梦,今日算是彻底碎了。 消息传回江府的时候,冯氏正在自己的暖阁里,跟江柔一起清点刚从绸缎铺子里拿回来的新账本。 两个人正盘算着这个月能有多少进项,往后要怎么把铺子的生意做得更大,就看见派去望湖楼打听消息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把宴席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柔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就白了。 “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都计划好了,怎么会半路杀出个定北侯?夫君在宴上丢了这么大的人,我爹往后怎么可能还愿意提携他?我们的打算,全泡汤了!” 冯氏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都泛了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靠着江哲的人脉,丁绍峰这次一定能顺利升官,到时候江柔在丁家的地位水涨船高,她们母女就能彻底扬眉吐气。 没想到一场宴席,就把所有的美梦都打碎了。 “定北侯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天就去了望湖楼,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冯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咬着牙低声说,“肯定是江莞莞那个小贱人搞的鬼!她就是不想让丁绍峰借着江家的人脉爬上去,故意让定北侯过去砸场子! 还有顾婉婷,平日里装得一副大度和善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跟江莞莞串通好了多少坏主意,就想把我们母女踩在脚下。” 江柔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们也太欺负人了!银子和铺子我们是拿到手了,可我夫君的前程没了,那点银钱又有什么用?我不甘心!娘,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眼底渐渐冒出了新的算计。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现在我们手里没有证据,就算去找老爷告状,老爷也只会觉得我们是在无理取闹。” 冯氏的声音冷得像冰,“明着来我们斗不过她们,那就暗地里来。我就不信,顾婉婷管了这么久的家,公中的账上,就一点错处都没有? 我们慢慢查,总能找出她的破绽来。到时候抓住她的错处,在老爷面前狠狠告她一状,我倒要看看,她这个大少夫人,还怎么有脸掌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暖阁里的烛火跳动着,把冯氏母女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紧绷的暗潮。 她们以为自己的算计藏得隐秘,却不知道顾婉婷安插在冯氏身边的眼线,早已经把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转头就悄无声息地把消息送到了顾婉婷的案头。 顾婉婷看着手里的纸条,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坐在窗边下棋的江莞莞。 “她们果然不肯罢休,打算从公中的账目里找错处,想抓住我的把柄把我拉下来。” 顾婉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平日里管账向来仔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架不住冯氏暗中动手脚,万一她偷偷在账上做些手脚栽赃我,到时候就算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江莞莞落下手里的一枚白子,抬起头看向顾婉婷,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她伸手从棋罐里拿出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刚好把白子的去路牢牢封死。 “嫂嫂,你忘了?” 江莞莞淡淡一笑,“府里的旧账房先生,是当年跟着我祖父的老人,最是公正不过。我们明日就当着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把所有的公中账本都摆出来,请旧账房先生当众查账。 到时候,就算冯氏想在里面动手脚,也根本没有机会。她不是想找错处吗?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把账摆在明面上,让她连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上,江莞莞的眼神清亮笃定。 这场江府内宅的博弈,从一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输过。 至于江柔和冯氏后续是否还要再使坏,呵呵,她也无惧。 不过,这次利用了一把秦昭,倒是让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害得她一晚上都没能睡好。 不过也值了。 自己只是难受一会儿,可丁绍峰和江柔怕是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第441章 查账 冯氏打定主意要从公中账目里找顾婉婷的错处之后,当天夜里就把自己的心腹冯保叫到了房里。 冯保是冯氏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跟着她几十年,最是心狠手黑,什么阴私手段都做得出来。 暖阁里的烛火用灯罩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亮都漏不到窗外,冯氏把手里的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扔在桌上,眼神里带着狠劲。 “这里面是二百两的库银空票。” 冯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你连夜去把公中这三个月的账本拿出来,在‘采买宗祠祭祀用品’那一笔账上,把原本的一千二百两,改成一千四百二十两。 改完之后,把这张空票混在公中的旧票据里,再把库房角落里那笔早就报过损耗的陈年旧银,偷偷挪出去二百两,藏到顾婉婷院中的假山石底下。” 冯保眼睛一亮,立刻就明白了冯氏的心思:“夫人这是要栽赃大少夫人,说她贪墨公中二百两银子?到时候人赃并获,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没错。”冯氏冷笑一声,指尖划过冰冷的茶盏边缘。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三日后老爷要请族里的几位长老过来,商议重修祖坟的事。到时候当着全族长老的面,我当众提出要核查公中近半年的账目,‘好心’帮大少夫人分担管家的辛苦。 等查出这二百两银子的亏空,再从她院子里搜出赃银,我看顾婉婷这个大少夫人,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掌家。到时候老爷盛怒之下,必定会把中馈交到我手里,江莞莞就算再能说会道,也救不了她。” 冯保连连点头,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躬身应道:“夫人放心,这事我做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不会留下,绝对不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 两个人在暖阁里把所有的细节都盘算妥当,连事后怎么把嫌疑推到顾婉婷身边丫鬟身上的后路都想好了。 冯氏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只觉得压在心里多日的恶气终于要吐出来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顾婉婷被当众揭穿、狼狈不堪的模样,连中馈在手的日子,都已经在眼前铺展开来。 可冯氏万万没有想到,她院里的二等丫鬟画儿,早就被顾婉婷用恩情收服了。 当年画儿家里遭了水灾,父母双亡,走投无路进了江府,差点被冯氏发卖到窑子里,是顾婉婷出手救了她,还给她安排了安稳的差事。 画儿感念这份救命之恩,一直悄悄把冯氏的动静报给顾婉婷。 冯保深夜偷偷溜进账房改账本的身影,刚被巡夜的小厮瞥见,画儿就借着去小厨房拿点心的机会,绕到顾婉婷的院里,把消息悄悄递了出去。 顾婉婷拿着画儿送来的消息,直接就去找江莞莞。 两个人坐在暖阁里,看着纸条上的字,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笑了出来。 “她倒是好算计,想玩一手人赃并获。” 江莞莞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冷静,“可惜,她这点小把戏,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既然她想玩查账,那我们就陪她玩到底,这次索性把她的手脚彻底揪出来,让她再也没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两个人低声商议了半宿,把所有的应对步骤安排得滴水不漏。 窗外的天快亮的时候,顾婉婷身边的丫鬟,趁着夜色,把冯氏藏赃银的假山石底下的二百两银子取了出来,换成了提前准备好的、刻着冯氏娘家冯府印记的银子。 又连夜通知了管公中库房的老账房,把近半年的所有原始票据全部单独整理出来,连半分改动的机会都不给冯氏留。 三日后的上午,江哲果然请了族里的三位族老到府里议事,商议重修祖坟的具体章程。 三位族老刚在花厅坐下,喝了半杯茶,冯氏就穿着一身素色的袄子,带着江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副温和得体的笑意。 冯氏先给三位长老福了一福,又对着江哲屈膝行礼,语气里全是为家事操劳的体贴。 “今日几位族老都在,正好我有句话想跟大家商量。婉婷年轻,管着府里这么大的摊子,平日里太辛苦了。 我作为婆母,看着实在心疼,想着不如今日趁着几位长老都在,把公中近半年的账目拿出来,大家一起过一遍。 一来帮大少夫人减轻点负担,二来也能把重修祖坟的预算核对清楚,免得后面出了差错,外人还要说我们江家管家不严。” 这话表面上是体贴顾婉婷,实际上明眼人都能听出来,冯氏这是话里有话,暗示顾婉婷管家可能出了差错。 坐在上首的一位族老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阿哲媳妇这话在理,公中的账目本来就该定期核对,今日正好大家都在,把账目拿出来看看,也让府里上下都安心。” 江哲也没多想,只当冯氏是真的想帮着分担家事,当即点头应允:“也好,让人把账本和所有票据都拿过来,请老账房先生当众核对。” 冯氏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转头给冯保使了个眼色。 冯保立刻转身去账房,把早就改好的那几本账本抱了过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花厅的桌上。 老账房陈先生是跟着江家两代人的老人,头发都白了一半,除了他,还有其它几位账房,一起坐在桌前,一页一页仔细核对起来。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喝茶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江柔站在冯氏身边,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假装低头喝茶,眼神却时不时往顾婉婷身上瞟,就等着看她待会儿身败名裂的样子。 没过多久,陈先生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两遍,抬起头看向众人,声音带着疑惑。 “老爷,几位族老,这账不对啊。三个月前采买宗祠祭祀用品那一笔,账本上写的是一千四百二十两,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实际支出的是一千二百两,票据上写的也是一千二百两,平白无故多出来二百二十两的亏空。” 第442章 搜大少夫人院子! 冯氏立刻抓住机会,故作惊讶地开口:“怎么会有二百二十两的亏空?这半年的中馈,一直都是大少夫人亲手管着,所有的银钱出入都是她亲手签字画押的,怎么会平白少了银子?” 她转头看向顾婉婷,脸上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婉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跟大家说说,这二百多两银子,到底用到哪里去了?” 江柔也立刻跟着帮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嫂嫂,你就别瞒着大家了,公中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你快把银子的去向说清楚,别让族老们误会。” 一时间,花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顾婉婷身上。 江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顾婉婷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三位族老也皱起了眉头,低声议论起来。 按照江家的规矩,主母贪墨公中银钱,是可以直接请家法、送回娘家的大罪。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顾婉婷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她淡淡站起身,对着众人福了一福,语气平静:“各位长辈稍安勿躁,账目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可能有二百多两的亏空。陈先生,麻烦您把那本账本递过来我看看。” 冯氏心里一紧,立刻开口阻拦:“事到如今你还要看账本?难道还想当场改账不成?我看不如直接派人去你院里搜一搜,说不定那笔亏空的银子,就藏在你房里!” “婆母这么急着要搜我的院子,倒是让我奇怪了。” 顾婉婷刚说完,江莞莞就站起身,挡在了顾婉婷身前,眼神锐利地看向冯氏。 “查账就查账,没凭没据就要搜大少夫人的院子,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江家故意陷害主母。既然夫人这么肯定银子在嫂嫂院里,那我们今日就把话说清楚。 要是从嫂嫂院里搜出了赃银,我江莞莞亲自给嫂嫂请家法,把她送回顾家。可要是搜不出来,反而搜出了别人栽赃的证据,那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冯氏被江莞莞堵得一滞,却仗着自己早就把赃银藏好了,硬着头皮说:“要是搜不出来,我甘愿给大少夫人赔罪!” “好,一言为定。” 江莞莞立刻转头吩咐身边的春兰,“带着几个靠谱的妈妈,去大少夫人院里好好查查,但也盯着些,莫要弄坏了大少夫人房里的东西。” “是,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春兰的身影往外看,冯氏的嘴角已经忍不住露出了胜利的笑意。 可没过多久,春兰就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银匣子回来了,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百两银子。 冯氏身边的嬷嬷立刻拔高了声音:“你们看!赃银都搜出来了!大少夫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顾婉婷看着桌上的银子,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反倒笑出了声。 她伸手拿起一锭银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银子底部刻着的那个小小的“冯”字。 “婆母,您看清楚了。” 顾婉婷的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地落在花厅里,“这锭银子的底部,刻着冯府的印记。这是您当年从冯家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陪嫁银子,整个江府,除了您的私库,再也找不出第二份。 我一个大少夫人,管着江家的公中,怎么会用刻着冯府印记的银子来贪墨?这栽赃的手段,也太不走心了些。” 冯氏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强装镇定地反驳: “这……这肯定是你偷了我私库里的银子,故意藏在自己院里,想反过来陷害我!” “我偷你的银子?” 顾婉婷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账房陈先生。 “陈先生,麻烦您把咱们江府公中,当年收冯夫人陪嫁的册子拿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冯夫人当年陪嫁的银子里,有二百两是刻着冯府印记的。再请您把公中这半年所有的原始票据拿出来,大家当众核对。” 陈先生立刻转身,从身后的木匣子里拿出一叠保存得完好无损的原始票据。 这些票据都是当初银钱出入的时候,一式两份,一份交给管事儿的,一份封存在老账房的密柜里,任何人都碰不到。 他把票据一张张铺在桌上,指着那张采买祭祀用品的票据: “各位长老请看,这张原始票据上,明明白白写着支出一千二百两,上面有当时采买人的签字,还有大少夫人的画押。 可现在摆在桌上的这本账本,却把一千二百两改成了一千四百二十两,这笔迹的墨色,新旧完全不一样,明显是后来有人偷偷涂改的!” 众人凑上前仔细一看,果然,账本上“一千四百二十两”里的“四百二十”这几个字,墨色明显比周围的字迹新,边缘还有淡淡的涂改痕迹。 只要稍微懂点账目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事后改的。 江哲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转头看向冯氏,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账本是谁改的?你给我说清楚!” 冯氏吓得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却还在拼命狡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管账的人改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江莞莞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那我问问你,昨夜三更时分,你的心腹管家冯保,偷偷溜进账房,手里拿着一瓶改字用的药水,被巡夜的小厮当场撞见,这你怎么解释? 刚才你院里的丫鬟,已经把你和冯保昨夜在暖阁里密谋改账、栽赃嫂嫂的全部经过,都一五一十地招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话音刚落,画儿就从门外走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把冯氏怎么指使冯保改账本、怎么把刻着冯府印记的银子藏去假山底下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连半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冯保也早就被小厮带了上来,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铁证如山,所有的狡辩都成了笑话。 冯氏看着眼前的一切,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眼前一黑,直接瘫在了地上。 第443章 顾婉婷心软 江柔站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哭。 三位族老看着眼前的闹剧,气得连连拍桌子。 大族长气得胡子都在抖:“简直是胡闹!身为继室主母,不想着帮着打理家事,反倒用这么阴毒的手段栽赃儿媳妇,简直是丢尽了我们江家的脸面!” 江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冯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冯氏只是有点小心思,没想到她居然恶毒到这种地步,敢用栽赃贪墨的手段,把顾婉婷往死里逼。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从今日起,夫人禁足在自己的院里,没有我的命令,永远不许踏出院门一步。冯保杖责三十,发卖到城外的矿上去做苦役。画儿揭发有功,赏银二十两,往后去大少夫人院里当差。” 江柔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江哲看着这个自己疼了半辈子的女儿,只觉得满心失望,摆了摆手:“你也回去吧,往后好好跟丁绍峰过日子,安分守己,再敢跟着你娘胡闹,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大戏,最后以冯氏彻底失势、被终身禁足收场。 花厅里的人渐渐散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桌上那些摊开的账本上,所有的阴私诡计,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彻底揭穿。 顾婉婷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江莞莞,两个人相视一笑。 压在她们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冯氏再次被禁足,江柔也再闹不出什么花来了。 江府的内宅,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安宁。 冯氏被禁足的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丁府。 丁绍峰原本就因为望湖楼的事,在官场上彻底断了升迁的指望,正满肚子火气没地方撒,一听说江柔在娘家的靠山倒了,连继室岳母都被禁足,当场就翻了脸。 往日里丁府上下看在江家的面子上,对江柔这个少夫人还带着几分客气,如今见江家失了势,连冯氏都倒了,那些下人立刻就变了嘴脸。 往日里按时送来的炭火,如今拖到傍晚才送来半筐湿柴; 厨房里送上来的饭菜,不是凉了就是少盐,连江柔身边陪嫁过来的大丫鬟,都被丁母随便找了个由子发卖了出去。 江柔在丁家的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她去找丁母理论,丁母对着她破口大骂,说她是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母亲都保不住,还想帮丁绍峰升官,纯粹是骗他。 江柔气得跟她争执了两句,直接被丁母推倒在地,胳膊磕在桌角上,青了好大一块。 她躲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带着仅剩的一点碎银子,偷偷雇了马车回江府。 她本来想偷偷溜去看冯氏,可守在冯氏院门口的婆子早就得了吩咐,半分不让她进去,说老爷有令,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江柔站在冰冷的院门外,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连冯氏的面都见不到,瞬间就慌了神。 她在江府的廊下站了半天,往日里那些围着她奉承的下人,如今看见她都躲得远远的,连个肯给她递杯热茶的人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往顾婉婷的院子走去。 顾婉婷正坐在窗边,看着丫鬟晾晒新制的桂花糕,听见丫鬟进来通报说江柔来了,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江柔走进院子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还是前几日的旧料子,边角都磨起了毛,头发也没梳整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回娘家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她看见顾婉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桂花糕,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脚步顿了顿,眼眶一红,“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顾婉婷面前。 “长嫂,我知道错了。” 江柔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以前是我鬼迷心窍,跟着我娘一起算计你和姐姐,做了好多对不起你们的事。我现在在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丁绍峰一天到晚都在衙门里忙活,这些日子连内宅都很少进。 而婆婆更是天天对我非打即骂,府里的下人都敢欺负我,我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求求你,看在我们都是江家女儿的份上,帮帮我吧。” 顾婉婷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扶她,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你当初跟着夫人一起改账本、想把我赶出江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你拿着爹爹给的银子和铺子,转头就跟丁绍峰一起盘算着怎么掏空江家人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你兄长留条后路?” 江柔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头埋得更低,眼泪把面前的青砖都打湿了。 “我知道我以前糊涂,被我娘的执念迷了心窍,以为只要抓住银子和权势,就能一辈子风光。可我现在才明白,没有江家给我撑腰,我在丁家根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就求你帮我在爹爹面前求个情,让我能带着我的陪嫁,回江府住一段时间,我再也不敢搞任何小动作了。” 顾婉婷看着她这副狼狈又悔恨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意,反倒生出几分淡淡的唏嘘。 江柔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她只是从小被冯氏教得太过贪心,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依附男人和算计家产上,从来没有想过靠自己站稳脚跟。 “我可以帮你。” 顾婉婷终于开口,蹲下身把她扶了起来。 “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回去之后,把城东那两间绸缎铺子的所有经营权,全部交还给江家的老掌柜,你只拿每个月的分成,不许再插手生意上的任何事,更不许偷偷把铺子的银子贴补给丁绍峰那种扶不起的人。 第二,我可以请父亲出面,去丁家敲打丁绍峰一顿,让他以后不敢再对你动手。 但你自己要争口气,在丁府里把中馈的权力抓在手里,好好打理自己的小家庭,要是你往后再敢跟着丁绍峰一起算计江家的东西,就算是我,也再也护不住你。” 第444章 江哲护女! 江柔万万没想到江莞莞真的愿意帮自己,愣了好半天,才连连点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往后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跟你们作对了。” 第二日,顾婉婷就去跟江哲说了江柔的处境。 江哲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如今瘦得不成样子,心里也软了大半。 他本来就对丁绍峰一肚子火气,当即就换了官服,带着两个随从,亲自去了丁府。 丁绍峰听说江哲来了,吓得魂都飞了,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迎接。 江哲走进丁府的正厅,往太师椅上一坐,身上多年为官的威严气场压得丁绍峰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江哲的女儿,嫁到你们丁家,是来当少夫人的,不是来给你当老妈子受气的。” 江哲的声音冰冷,“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你母亲要是再敢对江柔动手,再敢苛待她,我直接一封书信递到吏部,把你那点官职彻底撸掉,让你连个白身都不如。 城东那两间绸缎铺子,是江柔的私产,你半分念头都不许打。往后府里的中馈,全部交给江柔打理,你要是敢有半句怨言,就休书一封,把江柔送回江家,我江家的女儿,不愁嫁不到更好的人家。” 丁绍峰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他现在所有的前程都捏在江哲手里,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当场就赌咒发誓,一定会跟母亲好好说说,日后也将心思多往妻儿身上放一放。 江哲的脸色这才勉强好看一些。 丁绍峰拿余光瞄到岳父的脸色稍微好转之后,更是信誓旦旦:往后一定好好对待江柔,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江哲从丁府出来之后第二天,丁府的下人就发现,少夫人江柔的腰杆又硬了起来。 往日里对她吆五喝六的管家婆子,被她随便找了个错处就发卖了出去,厨房、库房的权力全部被她牢牢抓在手里。 丁绍峰被江哲敲打之后,再也不敢对她大呼小叫,整日里对着她客客气气。 江柔站在丁府的院子里,摸着自己胳膊上已经消下去的淤青,回头想起这大半年发生的所有事,想起母亲被禁足、自己差点在丁家活不下去的日子,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靠算计就能得来的长久富贵,娘家的底气,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几日后,江柔回江府请安,特意去顾婉婷的院里,亲手给她递了一杯茶,认认真真地给她赔了罪。 顾婉婷接过那杯茶,看着眼前褪去了往日骄纵戾气的江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江府的阳光正好,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洒在几个人的身上。 那些持续了许久的内宅风波、算计与争斗,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尘埃落定。 顾婉婷毕竟是长嫂,而且也不是那种喜欢落井下石的性子。 “柔儿,你既然想明白了,那往后便好好过日子。无论丁妹夫日后能否高升,至少他是官身,而且你有银钱产业傍身,你和你的孩子们,日后都不会受委屈。” “大嫂说的是,柔儿记下了。” “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和莞莞一样,都是江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再有什么事,多想一想后果,莫要待事后才想着后悔。有些后果,不是后悔就能改变的。” 定北侯秦昭一身石青常服,腰上只悬了块素面玉佩,连平日里随他入宫的佩剑都留在了马车上。 他脚步不快,靴底碾过积水里飘着的花瓣,身后的小太监捧着明盛帝刚批好的假条,弓着腰一路送出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侯爷,陛下可真是体恤您,北境大半年冰天雪地的,换旁人早就扛不住了。这一个月您只管在家好好将养,朝中的事有陛下和各位大人盯着呢,半分不用您操心。” 秦昭停下脚步,接过那道明黄色的手谕,指尖触到宣纸边缘还带着御书房里龙涎香的余温。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得像北境山脚下冻不化的河:“劳公公跑这一趟了。” 说着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小太监推拒了两下便揣进怀里,躬身看着秦昭翻身上马,马鞭轻扬,车轮碾着积水往定北侯府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的秦昭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北境大半年的刀光剑影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胡人的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的时候他都没皱过眉,可如今站在这京城的风口浪尖上,他每走一步都得掂掂分量。 明盛帝春秋正盛,可几位皇子的争斗早就摆到了台面上,贤王拉拢文官,靖王攥着京营的兵权,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蓝宁郡王都借着安南侯府的势力四处安插人手。 他一个手握北境十万兵权的定北侯,此时留在京里,不管谁递来橄榄枝,接了便是站队,拒了便是结仇,倒不如借着“身体抱恙”由头躲出去,既顺了帝王的忌惮之心,也给自家全了安稳。 马车刚停在侯府正门,门房的老张头连蓑衣都没脱就迎了上来,看见秦昭亲自掀帘下车,眼睛一下子亮了:“侯爷回来了!夫人正和老夫人在屋里剥栗子呢,说算着您该从宫里回来了。” 秦昭“嗯”了一声,随手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他,脚步没停就往内院走。 廊下的侍女们见他回来,纷纷屈膝行礼。 他也没像往常那样过问府中近日的账目,径直穿过垂花门,远远就听见正厅里传来老夫人冯氏的笑声。 “你看你这手笨的,剥个栗子都能剥得满手是渣,阳阳都比你强。” 秦昭掀帘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江莞莞坐在老夫人下首,指尖沾着点栗壳的褐皮,身边三岁的秦承煜举着个剥得光溜溜的栗子,往老夫人嘴边递,小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祖母吃,甜。” 看见他进来,江莞莞先是眼睛一亮,随即起身给他掸了掸肩上沾着的雨丝:“今日宫里留你说这么久的话?陛下没为难你吧?” 第445章 难得的悠闲 “陛下怎么会为难我。” 秦昭走过去先给老夫人冯氏请了安,转身把阳阳抱起来放在膝头,那孩子身上暖乎乎的,还沾着点栗子的甜香。 “我今日在御前求了恩,讨了一个月的假期,不用上朝,也不用去左军都督府点卯。” 老夫人手里的铜火钳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通透:“你这孩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求这么长的假,哪里是单单为了休养身体?” 秦昭指尖摸着阳阳软乎乎的发顶,也不瞒她。 “母亲慧眼。如今京里几位皇子拉扯得厉害,我这刚从北境回来,手里还攥着兵符,留在朝里反而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主动交权避嫌,陛下也放心,咱们府里也能落个清净。” 江莞莞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才发现他从外面进来,手还带着秋雨的凉: “那你这一个月打算怎么安排?府里最近刚把去年的田庄账目理完,没什么要紧事,你要是想在家歇着,我让小厨房天天给你炖你爱喝的银耳莲子羹。” 秦昭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兴致:“我想带着你们母子,还有母亲,去城外西山脚下的梧桐庄住上一阵。 那里我前几年去过一次,靠着山有一片湖,边上全是老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比城里这高墙大院透气多了。 阳阳在府里天天闷着,也该出去跑跑。” 江莞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梧桐庄?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还听你说过,说那庄子里的菜园子种的黄瓜都比别处甜,我还从来没去过。只是咱们一大家子都出去住,府里这一摊子事能放下吗?” 老夫人在旁边捻着佛珠笑了,伸手点了点秦昭的额头:“我就知道你早就算计好了。你放心,府里的事也无甚打紧的,好安排,孙嬷嬷管内院的日常用度,宋妈妈盯着各处丫鬟婆子的当差。 外院有你二弟秦庄看着,他性子稳,账目门儿清,绝出不了岔子。咱们就当是出去躲躲清净,省得那些想走门路的官员天天往府里递帖子,烦都烦死。” 阳阳在秦昭膝头听见“出去玩”三个字,一下子就精神了,小手拍着秦昭的胳膊晃:“爹爹!我要去!我要去抓小金鱼!还要掏鸟蛋!” “瞧你这孩子,急什么。” 江莞莞捏了捏他的小脸,转头看向秦昭,“那咱们明日就收拾东西?我让厨房提前做些你爱吃的酱肉带上,庄子上的厨子手艺粗,怕你吃不惯。” 秦昭握着她的手,指尖把她微凉的手指裹进自己掌心,北境风沙磨出来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 “不急,后日再走也来得及。我已经派人先去庄子上收拾了,把咱们常住的那座临湖小院扫干净,被褥都晒上,等咱们到了,住进去全是太阳味。”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的车队就出了西城门。 江莞莞掀着车帘往外看,路边的田里一片金色,风里全是草木的清香,比京城里满街的香粉气舒服百倍。 阳阳趴在她腿上,小脑袋探出去看路边跑的野兔,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秦昭坐在他身后,伸手护着他的腰,生怕他一个不稳栽下去。 梧桐庄比江莞莞想象的还要好。 临湖的小院四周种满了竹子,窗台下开着一片淡紫色的野菊,推开后门就是一片缓坡,往下走几十步就是泛着波光的湖水。 庄子上的庄头早带着人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刚从菜园里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黄瓜,递过来的时候还沾着泥土的潮气。 “侯爷,夫人,老夫人,这院子里的热水都烧好了,屋里的炭盆也提前烘过,夜里绝不会冷。菜园子这几日的菜正盛,黄瓜、茄子全是刚熟的,想吃什么您吩咐一声,小的们转头就摘来。” 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走进院子,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的空气,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我在京里住了几十年,竟不知道城外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往后天气好,我天天搬个小椅子在这竹底下晒太阳,可比在府里对着那些账本舒心多了。”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慢得像被湖水泡软了。 秦昭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身去上朝,每日天光大亮才醒,醒了就带着阳阳往湖边跑。 父子俩挽着裤腿下水摸鱼,每次浑身湿淋淋地回来,阳阳手里都攥着一两条蹦跶的小鲫鱼,举到江莞莞面前献宝。 有时候秦昭还带着他往后山走,在老槐树上掏鸟蛋,摘满一兜子红彤彤的山枣,回来阳阳吃得嘴角全是红色的汁水,像只偷沾了胭脂的小猫咪。 江莞莞每日也不用盯着府里的人情往来,上午就在窗边的案几上理一理带来的几本账册,下午就陪着老夫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做针线。 庄子上的小厨子手艺虽不精致,可胜在食材新鲜,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虾白灼了,蘸一点细盐,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这日清晨,江莞莞刚起床,坐在妆台前由丫鬟挽头发,忽然一阵莫名的恶心涌上来,她捂着嘴偏过头,差点吐出来。 伺候她的春兰吓了一跳,连忙给她递过一杯温水拍着她的背。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夜受了凉?我这就去请大夫来给您看看。” 江莞莞缓了好半天那阵恶心劲才过去,她按着胸口,忽然想起自己的月事已经迟了快两个月了。 之前府里事多,她没往心里去,这几日在庄子上松快,反倒浑身发懒,总想吃点酸的。 “别声张。” 江莞莞拉住春兰的手,脸色还有点白,“先别去惊动侯爷和老夫人,你悄悄让庄头去山下镇上请那个姓王的大夫来,就说我偶感风寒,请他过来诊脉,别大张旗鼓的。” “要不要属下先给您诊个脉?” “不必。我知你懂医,但你毕竟是主攻毒之一道的,看病这种事,还是让普通大夫来就好。” 江莞莞主要也是不想先惊动太多人,万一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呢? 第446章 喜脉 春兰跟在她身边几年,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最是懂她的心思,当即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出去吩咐了。 秦昭早上本来要带着阳阳去湖边挖泥鳅,临出门看见江莞莞脸色不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方才看你脸色发白,是哪里不舒服?” 江莞莞怕他担心,笑着推了推他的手:“没事,许是早上起来吹了点风,有点犯恶心,歇会儿就好了。你带着阳阳去玩吧,我在屋里躺躺。” 秦昭皱着眉,还想再问两句,那边阳阳已经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拖,小嘴里喊着“爹爹快走,泥鳅要跑了”。 他只好嘱咐春兰春月好好照看夫人,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孩子出去了。 春兰扶着江莞莞在榻上躺好,欲言又止。 江莞莞看到她的神色,知道不让她诊一次脉,怕是一直不会心安。 “罢了,你想诊便诊吧。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大事,应该不是中毒。” 春兰面上一喜,然后就开始诊脉。 她虽然更擅长下毒解毒,但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治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结果,她这一搭脉,脸色就变了:“这,夫人?您,您这是喜脉?” 江莞莞笑笑:“你若是拿不准,还是请外头的大夫来看看。” “是,夫人。属下这就去!” 王大夫半个时辰就赶来了,是镇上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从来往的庄客嘴里早就听说这是定北侯的庄子,脚步放得极轻,跟着春兰悄悄进了屋。 江莞莞伸出手搭在脉枕上,老大夫三根手指刚搭上去,眼睛忽然就亮了,又换了只手诊了好半天,才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恭喜定北侯夫人,这哪里是风寒,夫人这是喜脉啊,脉象上看,应该是快两个月了。夫人胎气目前还算稳,只是近日要少劳累,别碰凉水,少吃性寒的东西,我给您开两剂安胎的方子,吃上几日养一养,保管母子平安。” 江莞莞坐在那里,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整个人都愣了。 她和秦昭成婚几年,先有了阳阳,之后一直没动静,没想到这次来庄子上住着,反倒怀上了。 也不对,应该是在侯府时便怀上了。 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这大半年秦昭在北境出生入死,她在府里日日悬着心,如今太平日子刚开头,就来了这么个小惊喜。 春兰春月在旁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连忙扶着她躺下:“夫人快躺着歇着,我这就去给您熬安胎药,再去厨房吩咐他们,以后所有性寒的菜都不许往您这院里送。” “先别急。”江莞莞拉住她,“先别告诉老夫人,也别告诉侯爷。你看他们父子俩在外面玩得正高兴,等侯爷回来,我亲口告诉他。” 谁知道秦昭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阳阳手里攥着半条挖出来的泥鳅,浑身都是泥,刚跑到院门口就被春兰拦了下来,说夫人刚躺下歇着,别吵着她。 秦昭心里本来就记挂着江莞莞,当下把孩子交给小厮带下去洗澡,自己轻手轻脚推开门进了里屋。 江莞莞正靠在床头,手里摸着自己的小腹发呆,看见他进来,抬眼冲他笑了笑。 “不是说要挖一上午泥鳅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昭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拂开她额前碎发,指尖触到她的额头,没发烧,才松了半口气:“我哪有心思玩,心里总惦记着你。刚才春兰拦着阳阳,说你躺下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江莞莞看着他眼底实打实的担忧,再也忍不住,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沈念华打趣他:“傻站着干什么?我方才让大夫来看过了,不是受凉,是咱们又有孩子了。” 秦昭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只大手放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半天没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多少次面对十万胡人的箭雨都面不改色,此刻声音竟有点发颤:“你说什么?我……我又要当爹了?” “嗯。”江莞莞笑着点头,眼眶有点红,“大夫说已经快两个月了,胎气稳着呢。等过几个月,阳阳就能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他玩了。” 秦昭猛地俯身把她轻轻抱在怀里,动作轻得像抱着一团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太好了,莞莞,太好了。去年我在北境的时候,夜里睡不着还在想,等打完仗回来,咱们再添个孩子,热热闹闹的,没想到真的就来了。” 他抱着她坐了好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急得差点被门槛绊到。 “我去告诉母亲去!她天天盼着能再多一个孙儿,这下肯定高兴得要去给菩萨上香。” 江莞莞拦都拦不住他,看着他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过片刻,老夫人就扶着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笑褶子都深了。 老夫人走到床边攥着江莞莞的手,眼眶都红了:“我的好孩子,可真是咱们侯府的有福之人!我前几日打扫佛堂,还跟菩萨念叨,求着保佑咱们府里再添个孩子,这不就灵验了!” 她转头吩咐跟进来的孙嬷嬷,“快,把我库房里那支上等人参拿出来,再把我亲手绣的那幅送子观音像取来,挂在夫人房里,日日供着。 从今日起,夫人院里的所有粗活都不许让夫人沾手,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立刻来回我,谁敢慢待,仔细我揭了她的皮。” 消息传得快,没到半个时辰,整个庄子上的下人都知道夫人怀上了二胎,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庄头亲自挑了最肥的老母鸡,带着仆妇往后山跑,说要去采最鲜的野山菇给夫人炖鸡汤。 只有秦昭,一整天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 阳阳洗完澡跑进来找他玩。 他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阳阳,你马上就要有小弟弟或者是小妹妹了,以后你当哥哥了,要好好护着弟弟妹妹,知道吗?” 第447章 许你王位 阳阳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就往江莞莞床边跑,小脑袋凑到她肚子边,轻轻侧耳贴上去听,嘴里奶声奶气地说:“小弟弟,我带你去抓鱼,给你掏最甜的鸟蛋。” 江莞莞被他逗得直笑,伸手把孩子揽到身边。 秦昭站在床边看着她们母子俩,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影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当年在北境冰天雪地里拼杀,为的不就是眼前这片刻的安稳吗? 可谁都没想到,这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京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那日午后,秦昭正陪着江莞莞在湖边散步,就看见外院的管家骑着马急匆匆从京里赶过来,浑身都是尘土,下马的时候差点摔下来。 他走到秦昭面前,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回禀:“侯爷,不好了,贤王府的人来了,带着贤王的帖子,说贤王听闻您在庄子上休养,特意带着厚礼前来探望,此刻人已经到庄子门口了。” 秦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躲到这西山庄子上来,为的就是避开京里这些皇子的拉拢,没想到贤王竟直接追到这里来了。 江莞莞见他脸色不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别慌,你先回去见他,我带着母亲和阳阳先回院里躲一躲,绝不露面,省得他拿女眷说事。你记住,不管他说什么,咱们只叙旧情,不谈朝中半句事。” 秦昭点了点头,转身往前厅走的时候,指尖已经攥出了寒意。 他知道,这一场刻意避开的风波,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秦昭走到前厅的时候,贤王李景函已经坐在主位上喝了半杯茶。 他一身织锦常服,腰间悬着明盛帝去年赐的和田玉坠,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侍卫,脚边的条案上堆着满满四色礼,人参、貂皮、东珠,全是寻常官员求都求不来的稀罕物件。 看见秦昭进来,贤王立刻起身,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伸手就去扶他的胳膊。 “秦侯,本王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处世外桃源。京城里多少官员想见你一面都堵不到人,原来你躲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享清福,可太不够意思了。” 秦昭脸上没露半分异色,按规矩行了半礼,侧身把人往主位上让: “王爷说笑了,臣在北境吹了大半年的寒风,落下了咳疾,陛下恩准臣在家休养,实在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才躲到这庄子上来。劳王爷亲自跑这一趟,臣实在惶恐。”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重新上了新茶。 贤王端着茶碗撇了撇浮沫,目光扫过窗外的湖光山色,语气里全是感慨。 “秦侯这庄子选得真好,背靠青山面朝活水,比我王府里那些刻意堆出来的假山假景强百倍。也难怪你不愿回京城,换做是我,打了胜仗之后能天天守着妻儿在这湖边过日子,什么朝堂纷争我都懒得管。”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点破了秦昭躲清静的心思。 秦昭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王爷说笑了,臣一介武夫,在边关待久了,就爱这种开阔敞亮的地方。京城里胡同窄,连风都吹不痛快,哪有这里舒坦。” 贤王笑了两声,放下茶碗,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前厅里瞬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了几分,直接挑明了来意: “秦侯,你我之间就不用绕弯子了。如今朝中局势你比谁都清楚,几位皇子争储,闹得底下官员人心惶惶。本王素来知道你是国之柱石,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倘若你肯站到我这边,等日后大事定了,我许你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秦家子子孙孙永享荣华富贵,绝不食言。” 这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平静的湖水里,分量重得能压垮普通官员的脊梁。 贤王拉拢秦昭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只有这一回,是说地直白而且真地许以重利了。 以前的几次,要么是由手底下的人来谈,要么就是拐着弯地拉拢劝服。 可是这一次,他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是因为他急了? 还是因为贤王如今在朝中的局势并不太妙? 贤王盯着秦昭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半分动摇,可秦昭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神色,既没立刻答应,也没当场翻脸。 秦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抬眼看向贤王,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王爷厚爱,臣感激不尽。 只是臣是陛下一手从行伍里提拔上来的,如今陛下春秋正盛,储位之事自有圣心独断,臣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哪敢妄议储君? 王爷今日这番话,臣就当没听过,往后咱们见面,只谈风花雪月,不谈朝中半句事,如何?” 贤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秦昭油盐不进,连铁帽子王的许诺都能直接推回来。 他盯着秦昭看了好半天,才忽然大笑起来,拍了拍秦昭的肩膀。 “好!秦侯果然是纯臣!是本王唐突了。你放心,今日咱们只叙旧情,不谈别的。我早就听闻你这庄子上的鲫鱼鲜,今日索性不走了,留下来跟你喝两杯,就当是沾沾你这世外桃源的福气。” 秦昭心里清楚,贤王这是没拿到准话,不肯轻易走。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吩咐下人去小厨房安排酒菜,心里却警铃大作。 贤王能找到这里,说明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京里的人盯上了,这庄子看似偏僻,实则早就不是能完全避世的地方。 江莞莞躲在后院的暖阁里,一直派春兰在前厅附近盯着,听说贤王要留下来吃酒,立刻就明白了秦昭的难处。 她亲自去厨房叮嘱厨子,所有酒菜都做得极其家常,没有半分逾制的东西,连酒都只拿了两坛去年家里酿的普通黄酒,绝不让贤王抓住半分把柄。 宴席摆在临湖的敞厅里,窗外就是满湖的秋光。 秦昭陪着贤王喝酒,全程只聊北境的风土人情,聊庄子里的庄稼收成,半句不沾朝中的人和事。 贤王几次想把话题往军权、往几位皇子的优劣上引,都被秦昭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 第448章 彻底放心了? 酒过三巡,贤王喝得脸颊发红,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 “秦侯,我前几日听人说,左军都督府里的几个参将,暗地里已经递了帖子想去靖王门下当差。你是左军都督,又是军中老资历,就眼睁睁看着底下的人被挖走?” 秦昭手里的酒杯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明得半分醉意都没有。 “王爷说笑了。左军都督府所有将官的任免,全是陛下亲自批的,臣只有举荐之权,没有定夺之能。底下的人想去哪里,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臣管不着,也不想管。” 这话直接把贤王递过来的挑拨轻轻挡了回去。 贤王看着滴水不漏的秦昭,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了,又喝了两杯酒,便起身告辞。 秦昭亲自把他送到庄子门口,看着贤王的马车扬尘而去,脸上的笑意才彻底冷下来。 他转身回到后院,推开暖阁的门,看见江莞莞正靠在榻上等他,桌上还温着一碗醒酒汤。 “人送走了?没难为你吧?” 江莞莞起身扶他坐下,把醒酒汤递到他手里。 秦昭喝了一口热汤,暖意在胃里散开。 他皱着眉摇头:“没难为我,可也够麻烦的。他今日明着跟我摊牌,许了我铁帽子王,想拉我站他那边,被我推回去了。今日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可贤王这个人向来心胸狭隘,今日碰了钉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莞莞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紧绷的眉心。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想想,你如今大权在握,又是兼着好几份差事,不管哪位皇子争储,第一个想拉拢的人肯定是你。咱们躲到这庄子上来,看似避开了朝堂,可只要你秦昭的名头还在,这麻烦就永远躲不开。” 她顿了顿,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神里带着几分清醒的通透。 “如今我又怀了孩子,咱们更不能卷进储位之争里。陛下最忌惮的,就是边将和皇子私相勾结。你今日直接婉拒贤王,做得很对,可光婉拒还不够,咱们得让陛下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从来没有站队的心思。” 秦昭抬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你有主意?” 江莞莞笑了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昭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忍不住伸手弹了弹她的鼻尖:“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鬼灵精,这主意绝了,既不得罪皇子,又能让陛下彻底放心。” 第二日一早,秦昭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骑了匹马直接回了京城。 他没去任何官员的府邸,连自己侯府的正门都没进,直接从侧门进了府,取了当年明盛帝赐给他的那柄随身佩剑,转身就进了宫。 御书房里,明盛帝正看着手里的奏折,听见太监通传秦昭求见,抬了抬眼皮,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秦昭在庄子上躲着,至少这一个月不会踏回京城半步。 “让他进来。” 秦昭走进御书房,没等明盛帝开口,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把那柄先帝亲赐的佩剑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昨日在西山庄子上,贤王突然带着厚礼前去探望,席间跟臣说,只要臣肯站在他这边,日后便许臣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臣深受陛下隆恩,绝不敢参与储位之争,可臣如今领着左军都督府同知一职,还兼着其它的差事,难免会让旁人误会臣有二心。 今日臣特意回京,把先帝赐的这柄剑送回宫中,这一个月休养期间,北境的军务全由副将代为处理,臣绝不插手半分。若陛下有需要,臣可以随时返回北境! 臣只求陛下能容臣安安稳稳休养这一个月,等臣身子养好了,再回都督府当差,为陛下镇守北境。” 明盛帝握着朱笔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秦昭,看了好半天,忽然大笑起来,从御案后面走下来,亲手把秦昭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昭啊秦昭,你倒是个明白人。朕就知道,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纯臣,绝不会跟那些皇子搅和在一起。这剑你拿回去,朕信得过你。往后不管谁再去庄子上骚扰你,你直接派人绑了送进宫来,朕给你做主。” 秦昭再三推辞,最后明盛帝干脆下了一道明旨,直接派人送去西山梧桐庄,昭告京中所有官员: 定北侯秦昭奉旨休养,任何人不得无故前去打扰,违者以逾越论处。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贤王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去庄子上拉拢秦昭,反倒帮了秦昭一个大忙,让他在明盛帝面前彻底表了忠心。 靖王原本也打算挑个日子去西山探望秦昭,收到这道旨意,立刻就打消了念头,再也不敢往庄子上递帖子。 秦昭拿着明盛帝的手谕回到庄子上的时候,江莞莞正坐在窗边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 看见他进来,手里还捧着明黄色的明旨,就知道事情成了。 “陛下彻底放心了?” “嗯。” 秦昭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拿起她手里那半件小小的婴儿衣裳,针脚细密,软乎乎的,看得他心里一片暖。 “往后没人敢再来咱们这庄子上骚扰了,咱们能踏踏实实把这一个月的清净日子过完。”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侯府里的后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乱子。 留在府里打理内院日常的兰姨娘,这些年在府里一直安分守己,平日里连大门都很少出。 可前些日子江莞莞带着老夫人去庄子上,府里的事全交给孙嬷嬷打理,兰姨娘却突然动了心思。 兰姨娘上一次就曾做过越线之事,只是当时看在她为秦昭生了一个女儿的份上,而且多年来也算安分,所以并没有对她有太重的惩罚。 可这一次,她又动了。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偷偷从外面递进来消息,说当初就是贤王身边的人找到了她的族亲。 事关整个秦家,甚至是九族之事,秦昭和江莞莞又怎么可能会毫无防备? 第449章 一个都不许走! 秦昭没跟她多废话,直接让人把她和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捆了起来,连同那封伪造的书信、兰姨娘的亲笔供词,还有贤王府的人跟她往来的所有信件,全部打包,直接送进了宫。 明盛帝看完那堆证据,当场龙颜大怒,直接下旨申饬贤王,削了他手里的部分兵权,禁足在王府里思过,牵连了一大批私下跟贤王勾结的官员。 兰姨娘被送去家庙出家,终身不得踏出庙门一步。 等秦昭处理完府里的事,骑马赶回西山庄子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暖阁里还亮着灯。 江莞莞正坐在灯下等他,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看见他进来,江莞莞起身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夜露:“都处理完了?没留后患吧?” 秦昭走过去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心里所有的戾气瞬间都散了。 “都处理完了。贤王这回被陛下削了权,再也没精力来打咱们的主意了。府里的隐患也清干净了,往后再也没人敢来害你和肚子里的孩子。” “夫君,我不担心兰姨娘,但是珂姐儿?” “放心,她已知事了,不可能什么都瞒着她。而且她姨娘做出这等牵连全族之事,总得让她知道因由,免得日后再被人挑唆。况且,秦珂渐长,总得有个是非观。” 江莞莞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微微点头:“你说的对。珂姐儿不再是被人抱在怀里的小娃娃,该让她知道的真相,不能一直藏着。兰姨娘是她的生母,她有权知道自己的生母因何被罚。” 秦昭的做法可能有些残忍,但却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秦珂已经懂事了,若是不知道自己的姨娘因何被罚,日后再因此与父母生了嫌隙,那才不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湖面上照得一片银白。 阳阳在隔壁房间里睡得正香,小嘴里还在嘟囔着要去抓鱼。 老夫人院里的灯早就熄了,整个庄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秦昭牵着江莞莞的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泛着波光的湖面,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犬吠,似乎还有虫鸣。 秦昭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大半生在边关拼杀,在朝堂周旋,到最后求的也不过就是眼前这片刻的安稳。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皇子拉拢,没有后院的算计,只有妻儿在侧,岁月静好。 他低头看向江莞莞尚且平坦的小腹,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等这孩子生下来,等阳阳再长大点,等北境彻底太平了,我就向陛下请辞,咱们带着一家人到江南去住,在那边买个临湖的小庄子,天天吃你爱吃的桂花糕,看孩子们在湖边跑,再也不回京城这是非之地了。”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的明月,轻轻点了点头。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湖边湿润的草木香,两个相握的手贴在一起,把所有的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都隔在了这一方暖阁之外。 虽然他们都知道秦昭说的话很大程度上是难以实现的,但这一刻,就这么静静地在一起赏月也的确是幸福。 经兰姨娘一事,整个定北侯府上下都绷紧了弦。 宋妈妈带着几个老仆妇把内院所有丫鬟婆子的底全摸了一遍。 但凡家眷在京里有说不清来路的,全都找由头打发去了城郊的田庄上干粗活,半分不留情面。 梧桐庄的外围也加了岗,秦昭从北境带回来的亲卫轮班值守,别说陌生外人,连府里没牌子的下人都靠近不了江莞莞住的临湖小院三步远。 可秦昭心里清楚,这事不算完。 贤王这次吃了大亏,被明盛帝削了手里的户部权柄,禁足在府里,看似元气大伤,可靖王,还有七殿下绝不会放过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七殿下手里攥着京营三万人马,这些年在军中安插了不少心腹,对秦昭手里的北境兵权觊觎得比谁都狠。 这日晚饭过后,秦昭正陪着江莞莞在院子里散步,翠珠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走过来,药碗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混着秋夜的桂香飘过来。 江莞莞刚要伸手接,秦昭却先一步拦住了她。 “等等。” 他转头看向翠珠,神色平静:“这药是王大夫今日新开的方子?谁亲手熬的?中途有没有旁人碰过?” 翠珠愣了一下,连忙回话:“回侯爷,是今日下午王大夫亲自来请脉之后开的新方子,药是春兰亲手抓的,我和小丫鬟紫苏两个人在小厨房守着熬了整整一个时辰,半步都没离开过,连火都是我们自己添的。” 秦昭的目光落在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上,眉头却依旧皱着。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太多下毒的阴私手段,越是看似万无一失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看不见的杀机。 “把咱们府里试毒的银簪子拿来。” 翠珠连忙转身去取,那支明盛帝当年赏赐的素银簪子递过来。 秦昭接过来,慢慢把簪尖插进药碗里。 不过片刻,亮白的银簪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青黑色。 翠珠吓得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浑身都在抖:“侯爷!夫人!奴婢没有!奴婢真的一步都没离开过药锅,不知道这药里怎么会有毒!” 江莞莞的脸色也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扶住了身边的廊柱。 她腹中的孩子才两个多月,胎气还没稳。 这一碗药喝下去,别说孩子,恐怕连她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 秦昭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他伸手把江莞莞护在身后,对着院外喊了一声,守在外面的两个亲卫立刻冲了进来。 “把小厨房所有今日接触过这副药的人,全都给我扣下来,一个都不许走。再去请王大夫立刻过来,让他仔细看看这药里掺的是什么东西。” 亲卫领命下去,整个梧桐庄瞬间就绷紧了神经。 所有出口都被守住,谁也不许进出。 小厨房里的几个仆妇全被带到了院子里,跪了满满一地,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第450章 按夫人说的做! 王大夫急匆匆赶过来,闻了闻那碗药,又倒出一点药汁放在手心里捻了捻,脸色瞬间变了: “侯爷,夫人,这药里掺了微量的夹竹桃粉。这东西少量掺在安胎药里,味道和颜色都看不出异常,连寻常大夫都诊不出来,喝下去初时只以为是孕妇胎气不稳,慢慢就会气血两亏,一尸两命,根本查不出半分中毒的痕迹。” 秦昭攥紧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指节上青筋暴起。 他本以为清走了兰姨娘,府里的隐患就除干净了,没想到对方的手竟然能伸到这守卫森严的梧桐庄里来。 “春兰呢?夫人养胎一事不都是她负责的?人呢?死哪儿去了?” 春月闻讯赶来,扑通一声跪下:“回侯爷,昨夜里庄子上有位孕妇动了胎气,早产,春兰被庄头请去给帮忙看诊了,到现在未归!” 秦昭也是急红眼了:“把人给我叫回来!我是让她来照顾夫人的,别人生死与我何干!” 这话可太重了。 江莞莞立马拽了他的衣袖一下:“夫君,莫要乱说。” 若是有人将刚刚的话传出去,秦昭不拿百姓当人命的事就会传开,到时候怕是要名声有损。 这个节骨眼儿上,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查!给我仔细查!每个人挨个拷问,谁要是敢隐瞒,直接送官查办!” 几个仆妇吓得魂都飞了,哭着喊着说自己不知情。 轮到那个叫紫苏的小丫鬟的时候,她浑身抖得像筛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抬头看秦昭。 胡嬷嬷是府里管了几十年人事的老人,最懂这些丫鬟的心思。 她上前一步,一把拽起紫苏的胳膊,从她的袖口里面搜出了一张小小的银票,还有一小包没用完的夹竹桃粉。 证据摆在眼前,紫苏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哭着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侯爷饶命!夫人饶命!不是奴婢想的!是奴婢的亲弟弟,前些日子在京里赌钱欠了几百两的债,被人绑走了,那些人说,只要奴婢把这包粉撒进夫人的安胎药里,就放了我弟弟,还给我一千两银子。奴婢鬼迷心窍,求侯爷夫人开恩!” “那些人是谁?”秦昭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紫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奴婢不知道!他们从头到尾都蒙着脸,只说是靖王府上的人,还说只要事成之后,奴婢随时可以去靖王府领赏。他们还说,就算事情败露了,靖王也会保我全家性命!” 这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像冻住了一样。 江莞莞站在秦昭身后,指尖冰凉。 她早就料到贤王不会坐视秦昭彻底摆脱夺嫡争斗,却没想到他竟然阴狠到这种地步,直接对一个身怀六甲的侯夫人下死手。 若是靖王的人,都蒙面了,又怎会主动提及靖王授意? 这分明就是在栽赃嫁祸! 这哪里是要害她腹中的孩子,这是要栽赃秦昭——只要她一尸两命,秦昭痛失妻儿,必然心神大乱,十有八九会对靖王做出不利之事! 等到靖王被秦昭针对,甚至是真的伤到,贤王再站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真出事了,贤王再在明盛帝耳边吹点风,说秦昭因丧子而对皇家心生怨怼,手握重兵的定北侯,立刻就会变成明盛帝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好毒的一石三鸟之计。 秦昭站在院子里,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北境战场上面对十万胡人的箭雨都没红过眼,此刻眼底却翻起了骇人的戾气。 他抬手就要下令,点齐亲卫直接杀去贤王府,却被江莞莞伸手轻轻拽住了袖子。 江莞莞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 “万一,我是说万一不是贤王,而是七殿下呢?” 一句话,直接让秦昭僵在原地。 “夫君,我们没有证据。无论是闹到哪里去,我们也不可能直接就针对谁。” “所以别去。” 江莞莞的声音还有点发白,却异常清醒,“你现在带着人闯贤王府,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会落得一个‘以下犯上、污蔑皇子’的罪名。他原本就是想在故意激怒你,而你此刻冲动行事,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秦昭猛地转过身,看着她,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他都要害你和咱们的孩子了,我秦昭要是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还当什么定北侯?” “我没说就这么算了。” 江莞莞伸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咱们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不仅要让幕后之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让陛下亲眼看见他的狼子野心,让他再也没有机会来害咱们。”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紫苏,语气平静:“你现在听我的,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回去告诉跟你接头的人,说第一碗安胎药已经被夫人喝下去了,夫人喝下去之后就喊肚子疼,现在已经昏迷不醒,让他们等着好消息。” 紫苏愣了,抬头看着江莞莞,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夫人说的做。”秦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他知道江莞莞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你放心,只要你按夫人说的把消息递出去,你弟弟的债我替你还清,我还会派人把你弟弟接到庄子上来保护起来,无论是谁的人都伤不到他半根毫毛。 等这事了了,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和你弟弟回老家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敢耍花样,你应该知道我秦昭的手段。” 紫苏连忙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奴婢不敢!奴婢全听侯爷和夫人的!” 当天夜里,梧桐庄就传出了消息: 定北侯夫人江莞莞喝了安胎药之后突发腹痛,血流不止,已经昏迷过去,王大夫守在床边抢救,连老夫人都急得晕过去两次。 庄子上的下人进进出出,脸上全是慌慌张张的神色,看着就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消息当天半夜就通过贤王安插的眼线传回了京里。 贤王坐在王府的书房里,听完手下人的回禀,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晃了晃,嘴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第451章 无旨不得出 “好。江莞莞一死,秦昭必然心神大乱,若是他能直接冲到靖王府去大闹一场,那才更好!到时候咱们再添一把火,说秦昭因丧妻丧子,口出怨怼之言,陛下必然对他心生嫌隙。等秦昭倒了,北境的兵权,还不就是本王囊中之物?” 他立刻吩咐下去,让早已准备好的御史,第二天天不亮就等在宫门口,只等消息一确认,立刻递牌子进宫。 可贤王万万没想到,第二日清晨,他还没等到御史进宫弹劾秦昭,明盛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就带着一队禁军直接来到了贤王府,传陛下口谕,请贤王即刻入宫。 贤王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他不敢抗旨,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太监进宫。 御书房里,明盛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秦昭站在下面,神色平静,身边站着昨天半夜就被秘密送进宫的紫苏。 秦里手里捧着那碗掺了夹竹桃粉的安胎药,还有贤王府的人跟她往来的所有信件、信物。 人证物证俱在,贤王一进御书房,腿直接就软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已经得手的事,怎么会突然全盘败露。 江莞莞明明已经喝了药昏迷,怎么此刻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反倒秦昭拿着所有证据直接告到了御前。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矢口否认:“陛下!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是秦昭!是秦昭他故意伪造证据,想要构陷儿臣!求父皇明察!” 秦昭看着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王爷,你派去跟紫苏接头的两个手下,昨夜想趁着夜色逃出京城,被我的亲卫在城门口当场拿下了。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你为了构陷我,不惜对我身怀六甲的夫人下毒手,害的是我秦昭的妻儿,丢的是我大夏的脸面,伤的是陛下的龙威!你眼里还有陛下,还有这大夏的律法吗?” 明盛帝气得手都在抖,他盯着跪在地上的贤王,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几个儿子在底下勾心斗角。 可他万万没想到,贤王竟然阴狠到这种地步,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暗害朝廷重臣的孕妻! 一旦这事闹大,定北侯要是因此生出反心,整个大夏的边境都要大乱。 就算是秦昭不反,这件事也会让皇家颜面大大受损。 要知道秦昭可是刚刚才在边关立下大功的啊! 秦昭回朝,什么话也没说,兵权兵符,直接上交,甚至都不用皇帝开口。 身为臣子,做到这一步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畜生!” 明盛帝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贤王的额头上,鲜血瞬间从他额头上流了下来。 “朕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从今日起,不得再入朝堂议事,收回所有权限,禁足在贤王府,无朕旨意不得踏出贤王府一步!所有跟你勾结的党羽,全部交由刑部严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一道圣旨下去,整个朝堂都炸了。 前几日贤王刚被禁足,如今又直接被圈禁。 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储位之争,瞬间就冷清了大半。 剩下的几位皇子,再也没人敢打拉拢秦昭的主意,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 消息传回西山梧桐庄的时候,江莞莞正坐在窗边,看着阳阳蹲在院子里,给刚破壳的几只小鸭子喂小米。 春月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全是喜色:“夫人!成了!贤王被陛下放弃了,直接禁足在贤王府了,他那些党羽全被抄家查办了!” 江莞莞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秦昭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宫里的寒气。 他走进院子,看见江莞莞平安无事地坐在太阳底下,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都结束了。” 秦昭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 “往后再也没人敢来害你和孩子了。陛下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咱们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就赐封县主或者是一个爵位,赏无数珍宝。”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湖边的阳阳,正举着一根芦苇追着蝴蝶跑,风把他的小衣裳吹得鼓鼓的。 老夫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晒着太阳剥橘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梧桐庄的风,终于彻底没有了之前的血腥味,只剩下满院的桂香和湖边的清新草木气。 秦昭的一个月休假期,转眼就过去了大半。 京里的那些明争暗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山壁,再也传不到这西山的庄子里来。 每日清晨,秦昭陪着江莞莞在湖边散步,阳阳在前面跑着追蜻蜓,身后的侍女捧着刚温好的牛乳慢慢跟着。 中午小厨房做的全是江莞莞爱吃的酸口小菜。 下午老夫人陪着她在暖阁里听曲子,秦昭就坐在旁边,给未出生的孩子打磨长命锁。 这天傍晚,秦昭处理完京里送来的最后一批公文,走到湖边,看见江莞莞正站在岸边,望着远处的晚霞发呆。 他走过去,把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 江莞莞转头看他,笑了笑,指着远处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湖面。 “我在想,咱们之前在京里的时候,天天防着这个害那个,连睡个安稳觉都不敢。没想到躲到这庄子上,反倒把所有的麻烦事都解决了。你说,等咱们孩子生下来,等他长到阳阳这么大,咱们大夏的边关,是不是就再也没有战事了?” 秦昭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的西山连绵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声音沉稳而坚定:“会的。打仗劳民伤财,这次让异族受了重创,短时间内,他们不敢再来犯边。 等回头我和周将军等人一起商议,若是能想想出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最好,即便是没有,也要把异族的最后一股势力打服,往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不会有生离死别。” 第452章 总有人不安分 江莞莞轻轻地靠在他胸前:“我相信夫君一定能做到的!” 秦昭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到时候我就向陛下请辞,咱们带着几个孩子去江南,在太湖边买个大庄子,种满你爱喝的桂花,天天看孩子们在湖边跑,再也不回京城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墙里去。”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晚风拂过她的发丝,远处的晚霞慢慢沉下去,满天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 梧桐庄的秋夜,安宁而漫长。 那些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都已经被远远地隔在了山外。 只是,眼下的平静,也只是暂时的。 毕竟,身处朝堂,又岂能真地一直过安宁日子? 院角几株老梧桐的叶子被风卷着,沙沙声顺着窗棂飘进内室,连案上冰纹瓷瓶里插着的白茉莉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江莞莞刚把一碗冰镇莲子羹推到秦昭手边,就见外间的胡嬷嬷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封得整整齐齐的帖子,神色比平日郑重了几分。 “侯爷,夫人,前院刚递上来的消息,珂小姐院里出了件事。” 胡嬷嬷俯身把帖子放在八仙桌边上,声音压得稳,“珂小姐身边的张妈妈,这几日总在姑娘耳边说些浑话,暗指兰姨娘的事全是夫人您从中构陷,才闹得被发落去家庙,还撺掇姑娘找机会跟您置气,替她生母鸣不平。 亏得伺候姑娘的李嬷嬷心细,听出了不对,当场拦了几回,今早抓着她拉着姑娘躲在耳房里挑唆的现行,已经让孙嬷嬷把人绑了,如今正关在柴房里,打发人快马过来报信,等着侯爷和夫人示下。” 江莞莞握着银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昭。 男人一身素色常服,指尖刚碰到莲子羹的碗沿,此刻眉峰微微蹙起,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些年在朝堂摸爬滚打,见多了借内宅事端挑唆离间、想往定北侯府身上泼脏水的手段。 本以为把兰香发落去家庙,断了她和外头暗线的牵连,这事就能慢慢压下去,没成想余波竟绕到了八岁的秦珂身上。 “人是当场拿住的?口供录了没有?” 秦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掌兵的沉定。 胡嬷嬷连忙点头:“回侯爷,李嬷嬷当场就问了几句,那张妈妈一开始还想抵赖,后来见孙嬷嬷带着人证过去,才松了口,只说是兰姨娘先前私下给她塞了银票,嘱咐她万一事发,就想法子挑着姑娘对夫人心生怨怼,别的旁的她不敢说,都一五一十画了押。”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漫进来。 江莞莞放下银勺,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的冰纹。 她心里先想起的不是那张妈妈的挑唆,而是在她来梧桐庄前,秦珂给她送桂花糕的模样。 那孩子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小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秦珂把食盒往她怀里塞的时候,指尖都带着点凉,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软乎乎地跟她说“母亲,这是我跟着厨房的张婶学做的,您尝尝甜不甜”。 那时候她还笑着替孩子擦了擦沾在脸颊上的糕屑,哪能想到这几日孩子心里竟压了这么多事。 江莞莞转过头看向秦昭,语气里带着几分软和的笃定。 “侯爷,兰香犯的是危及全府的大错,按家法发落本是理所应当,可珂姐儿才八岁,什么事都还没完全弄明白,身边人再这么撺掇下去,好好的孩子心里就要长出疙瘩了。 依我看,不如打发人回府,把玥姐儿和珂姐儿都接来梧桐庄小住些日子。 平日里我亲自带着她们两个读书习字,在庄子上种种花、散散心,一来能把珂姐儿心里那点怕和怨慢慢化开。 二来也能看看那张妈妈背后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人,总比把孩子留在府里,被那些没安好心的婆子偷偷哄着强。” 秦昭看着她眼底的温光,想起这些年江莞莞待秦珂的心意。 自江莞莞进门,她便一直对秦珂多有照拂,秦珂跟她比跟自己生母兰香还要亲,府里上上下下谁都看在眼里。 如今出了这挑唆的事,她第一反应不是避嫌,反而是想着怎么把孩子从那团乱麻里拉出来,秦昭心里的那块石头先落了大半。 “你想得比我周全。” 秦昭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声音放得缓。 “我原想着直接把那挑事的婆子发落了,再派人去珂姐儿跟前把事说清楚,如今看来,反倒不如你把她们接过来住几日来得妥当。 只是我怕外头有人说闲话,说你趁着兰香不在,故意把孩子扣在身边,反倒落了话柄。” 江莞莞轻轻笑了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我待珂姐儿的心,全府上下这么多年都看在眼里,几句没根没据的闲话算得了什么? 再说玥姐儿也一起接过来,两个孩子作伴,珂姐儿心里也不会觉得孤单。 等她们到了,咱们先不忙着提兰姨娘的事,先让她们在庄子上痛痛快快玩几日,等她心里那点绷着的劲松下来,我再慢慢跟她说清楚前因后果。 孩子心里的结,从来都不是靠硬邦邦的道理能解开的。” 秦昭闻言也笑了,当即转头吩咐胡嬷嬷:“你亲自走一趟,先把挑唆的张妈妈按家法发落了,再把我和夫人的话传到,收拾好两位姑娘的随身衣物,今日下午就用车把人接过来。 告诉府里留着的管事,这几日内宅诸事稳妥些,不许任何人借着这事去几位小主子院里嚼舌根,谁敢乱说话,直接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发卖,不用来回我。” 那管事妈妈应声退下去之后,江莞莞便起身往内院的小库房走,亲自去挑给两个孩子准备的小玩意。 她记得秦珂前几日盯着她妆奁里那盒粉彩小瓷人看了好久,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秦玥前些日子说想要一把新的描金团扇,上面要画小莲蓬的。 她正好趁着这次接她们过来,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妥当。 日头偏西的时候,通往梧桐庄的青石路上终于传来了车轮轱辘的声响。 秦珂坐在马车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第453章 我知道 早上张妈妈被孙嬷嬷绑走的时候,她吓得站在廊下,脸都白了! 直到现在秦珂耳边还回响着张妈妈被拖走前喊的那些话,说“姑娘你可别忘了,你娘是被夫人害的”。 她心里又慌又乱,一边知道张妈妈说的话好像不对,往日里母亲待她比谁都好,可一想到被送去家庙的生母,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怨恨。 恨生母糊涂犯下大错,又怕自己因为生母的缘故,从此被侯爷和夫人厌弃,连往日的疼爱都保不住。 旁边坐着的秦玥比她大两岁,看出了她的不安,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珂妹,别怕,母亲那里我都问过了,咱们这次去梧桐庄是去散心的,母亲说要带着咱们一起吃野味儿呢。” 秦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嗯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秦玥肩膀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阿玥姐,我……我是不是给母亲惹麻烦了?” 马车刚在梧桐庄的垂花门前停下,就见江莞莞带着一群丫鬟站在台阶底下等着。 秦珂被丫鬟扶着下车,头埋得低低的,连头都不敢抬,指尖攥着裙摆都快揉出褶皱了。 江莞莞走上前,伸手轻轻把她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温温柔柔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傻孩子,躲什么呢?几日不见,难道连母亲都不认了?” 熟悉的暖香裹着她,秦珂鼻子一酸,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江莞莞的衣襟上,半天憋出一句:“母亲,我错了。” 江莞莞也没追问她错在哪里,只是笑着替她擦了擦眼泪,牵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傻孩子,什么错不错的,你和玥姐儿来庄子上,只管好好玩,旁的什么事都不用往心里去。我让厨房给你们做了杨梅汤,还留了刚蒸好的玫瑰糕,先吃点垫垫肚子。” 接下来的几日,江莞莞果真半句都没提兰香,也没提张妈妈挑唆的事。 白日里她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浇花,教她们认各种草药。 秦昭处理完公务回来,还会带着她们去庄子后面的空地上射小箭。 秦珂箭术不稳,好几次箭都脱了靶,秦昭也不恼,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小手慢慢调整姿势,直到一支箭稳稳扎在草靶的边缘,秦珂才拍着手蹦起来,脸上多日不见的笑意终于露了出来。 有一日午后下了场小雨,天气凉丝丝的,江莞莞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廊下剥粟子吃。 秦珂剥着剥着,指尖被粟子壳扎了一下,小小的血珠冒出来。 江莞莞连忙拉过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擦干净,给她裹上一小块干净的细布。 秦珂看着她垂着的眉眼,忽然就红了眼眶,小声开口:“母亲,张妈妈说……说我姨娘的事,都是你害的。我那时候糊涂,信了她两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泛着雨后草木带出来的清香气。 江莞莞把她搂到身边,指尖轻轻摸着她的发顶,语气平静又温和:“傻孩子,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娘兰香,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进府之后秦家待她不薄。 你出生之后,老夫人怕她夜里照管你辛苦,特意给她院里添了两个丫鬟,这些你慢慢长大也都能记得。 可后来她被外头的人哄骗,意图搅乱侯府内宅,事败后,她又被歹人利用,妄图害我一尸两命,再引得侯爷与靖王成血仇,好在侯爷识破,才未能酿成大祸。 我和你侯爷爹爹留她一条性命,只是把她送去家庙修行,已经是顾念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也顾念着你还小。” 秦珂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肩膀轻轻抖着。 “我知道我姨娘糊涂,我恨她为什么要做这种错事,可我也怕……怕你们因为她,再也不喜欢我了。我是她的女儿,我是不是也会给府里带来灾祸?” “傻孩子,你是你,你姨娘是你姨娘,怎么能混为一谈。” 秦昭的声音从廊口传过来,他刚处理完公务回来,站在那里看着哭得眼睛通红的小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软和。 “你这些年读书习字,乖巧懂事,从来没做过一件错事,我和你母亲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旁人的错迁怒到你身上? 这次挑唆你的张妈妈,已经按家法发落了,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跑到你跟前说这些浑话。 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定北侯府堂堂正正的小姐,有我和你母亲在,谁也不敢轻看你半分。” 江莞莞拿出帕子,轻轻替秦珂擦干净眼泪。 她又从袖中取出那盒秦珂惦记了好久的粉彩小瓷人,放在秦珂手里。 “你看,这是我前几日特意给你找的,以后你就把这些小瓷人放在你屋里的多宝格上,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旁的事都有我们替你挡着。 等过些日子你心情平复了,我挑个好日子,带着你去家庙看看你姨娘,你好好跟她说说话,让她在里面安心修行,也算是全了你们母女一场的情分。” 秦珂抱着那盒小瓷人,扑进江莞莞怀里,哭得抽抽搭搭的,这几日压在她心里的怕、悔、怨、自卑,全都跟着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廊外的雨早就停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边。 秦玥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莲子,笑着跟她说:“珂妹,你看,雨停了,明日咱们还能去摘果子。” 秦昭站在江莞莞身侧,看着怀里抱着孩子的妻子,又看着两个笑起来眉眼明亮的女儿,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那些藏在深宅大院里的暗刺和挑唆,终究在一家人温厚的心意里,慢慢化成了廊下的一缕清风。 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要一家人的心拧在一起,再多的风波,也都能稳稳当当地渡过去。 秦珂在梧桐庄一住便是半月有余。 秋后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院角的几株老梧桐落了半地黄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秦珂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轻松的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第454章 母女见面 这些日子秦珂跟着江莞莞学绣小荷包,跟着秦昭学认兵书上的简单图谱。 白日里和秦玥蹲在荷塘边捞小鱼,傍晚就陪着夫妻俩在庄里的石径上散步,从前压在心底的那层沉甸甸的阴霾,早被日头晒得散了大半。 连府里派过来送东西的老管家见了,都笑着跟江莞莞说,珂姑娘这几日眉眼都舒展了,再也不像前阵子那样,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这日晨起,江莞莞翻了翻黄历,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转头对正在院子里练箭的秦珂道:“珂姐儿,今日天气晴和,我让人备了车,咱们去家庙看看你娘。” 秦珂手里的小弓晃了一下,箭“咻”地擦着草靶边飞了出去,扎进了旁边的梧桐树干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指尖攥着弓柄微微发白。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梦见过兰香,梦里的娘还是从前那样,穿着素色的裙子,偷偷把她抱在怀里塞桂花糖。 可一转头,又是张妈妈被拖走时喊的那些话,是府里下人们私下里指指点点的目光,让她每次醒过来,心口都堵得发慌。 “我……我去了,该跟她说什么呢?” 秦珂小声开口,眼睛看着地面的落叶,声音里带着点无措。 江莞莞看着明显有些慌的小姑娘,知道她是真地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怎么做。 她知道兰香做错了。 但她只是一个小孩子,又能怎么办呢? 可兰香是她的生母,她想要帮兰香一把,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秦珂的这些心思,江莞莞都看得懂。 所以,还是要先让她们见面,然后再慢慢引导。 江莞莞走过来,伸手把她手里的小弓接过来递给旁边的丫鬟,指尖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用特意说什么大道理,就跟她说说你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在庄子上玩得好不好。她在里面日日惦记的,也不过就是你的平安。 珂儿,无论她做错了什么事,她生养了你,这是事实,你心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若你只一心想着与其划清界限,才会让人心寒。 所以,不必有所担忧,只管按你心中所想去做便是。我已经提前打发人去家庙打过招呼,今日没有旁人,只有我陪着你进去,不会有人难为你。” 江莞莞是想告诉秦珂,她想要给兰香送吃食也好,其它的金银也罢,都没有错。 这也让秦珂安心不少。 秦昭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母女俩站在廊下说话,自然也听到了江莞莞的那番话。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抬手把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秦珂手里,盒子沉乎乎的,里面装着几样兰香从前最爱吃的蜜饯,还有一支秦珂小时候亲手给兰香画的小像,是秦昭特意让人从旧物里找出来的。 “进去之后,不必勉强自己说不愿说的话。” 秦昭的声音比平日温和几分,“要是她还敢跟你说些不该说的、挑唆的浑话,你转头就出来,有我和你母亲在,谁也不能逼你做任何事。” 秦珂把锦盒紧紧抱在怀里,重重点了点头。 定北侯府的家庙建在城郊的半山坡上,四周种满了老松柏,风一吹过,松涛声层层叠叠漫过来,连阳光落在地上都带着几分清寂。 马车停在庙门口,早有守庙的老尼姑迎了出来,对着江莞莞俯身行礼,领着她们往后院的偏殿走。 兰香就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间小禅房里。 门虚掩着,透过窗棂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素衣剃发的女子,正低着头手里捻着佛珠,背影瘦得像一片薄纸。 秦珂站在门口,脚步突然就迈不动了。 江莞莞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身边的丫鬟都退远些。 她自己也退到了廊下等着,留秦珂一个人站在禅房门口。 听见动静,兰香抬起头来。 她昔日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不见了,头上只戴着最素的木簪,脸上没了半分脂粉,看见站在门口的秦珂,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蒲团边上,眼睛里瞬间涌满了眼泪。 “珂姐儿……我的珂姐儿。” 兰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蒲团上爬起来,想伸手去拉秦珂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看见秦珂往后缩了半步,那只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秦珂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怀里的锦盒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锦盒放在窗边的小木桌上,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发颤:“我……我来看看你,爹爹和母亲让我给你带了蜜饯,还有我小时候画的你的小像。” 兰香打开锦盒,看见那幅歪歪扭扭的小像,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宣纸上面,晕开了一片墨迹。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不甘心,明明她生下了侯爷的女儿,凭什么女儿要叫夫人一声母亲,而且女儿也与夫人更亲近! 后来外头的人找到她,许她事成之后抬她做侧夫人、做平妻,许她能让珂姐儿以后风光无限,她鬼迷心窍就应了下来。 直到事发被拖去家庙的那一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赌上的是整个侯府的性命,更是自己女儿一辈子的安稳。 “珂姐儿,姨娘对不起你。” 兰香蹲下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经长到她腰那么高的女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姨娘错了,是姨娘糊涂,是我鬼迷心窍,为了那点不该有的贪心,差点把你也拖进万丈深渊。张妈妈是不是去你跟前说浑话了?是我临走前偷偷嘱咐她的,我那时候昏了头,想让你替我鸣不平,想让侯爷和夫人放我出去,我没想到会把你吓成这样。” 秦珂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怨恨、还有那点剪不断的母女情分,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她想起前几个月,兰香还偷偷把她叫到房里,塞给她一包蜜枣,摸着她的头说“以后娘给你挣个好前程”。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挣前程”。 如今才明白,那点所谓的前程,差点把整个家都拖进地狱。 第455章 生母是罪妾? “姨娘,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秦珂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 “母亲待我那么好,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我,爹爹也从来没薄待过我,我们在府里吃得饱穿得暖,有什么不好的? 你差点害死母亲,也险些害死爹爹,害死整个侯府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出了事,我和你都活不成,连玥姐姐也活不成啊。” 兰香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从前被那点贪念蒙了心,满脑子都是争宠夺利,从来没站在女儿的角度想过。 直到此刻听见八岁的秦珂说出这番话,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的事到底有多荒唐。 “是姨娘错了,姨娘真的错了。” 兰香伸手,这次秦珂没有躲开。 她轻轻把女儿搂在怀里,眼泪落在秦珂的发顶。 “往后姨娘就在这里好好修行,再也不胡思乱想了。你回去之后,要好好听侯爷和夫人的话,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别记挂我,也别因为我觉得自卑,你是堂堂正正的定北侯府小姐,谁也不能轻看你。” 秦珂靠在她怀里,哭了好半天,心里压了许久的那点怨恨,像被温水慢慢化开的冰,慢慢软了下来。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自己绣得歪歪扭扭的帕子,递给兰香。 “姨娘,这个是我跟着母亲学绣的,上面绣了小莲花,你留着用。我以后会让府里的人按时给你送东西,你在这里好好保重身体,等我以后再来看你。” 廊下的江莞莞看着禅房里相拥的母女,轻轻叹了口气,母女这一次,也算是将话说开了。 而且她对于兰香的做法,很满意。 兰香本就不是一个蠢人,眼下这等情景,若是不想牵累到珂姐儿,便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江莞莞转身示意守在旁边的老尼姑,给兰香的禅房多添一床厚棉被,冬日的炭火也按份例多给些,不必苛待。 等秦珂红着眼睛从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透亮。 她走到江莞莞身边,伸手攥住她的衣袖,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母亲,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马车上,秦珂靠在江莞莞身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松柏树,整个人虽然情绪不佳,但比刚从侯府接出来时,已经有了极大不同。 秦珂小声说:“母亲,我以前总怕我是兰姨娘的女儿,就低人一等,现在我不怕了。她做错了事,她会在里面好好赎罪,我要好好跟着你和爹爹学本事,以后再也不让任何人借着我的由头,给侯府惹麻烦。” 江莞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搂进怀里。 马车轱辘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路,朝着梧桐庄的方向稳稳驶去。 远处的天边,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回到庄子的时候,秦玥正蹲在院门口等着她们,手里举着两个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大莲蓬。 她原本要回屋的,但看见马车回来,蹦蹦跳跳地迎上来:“珂妹!母亲!爹爹刚才从京城里捎了信回来,说明日要带咱们去庄外的马场骑马玩!” 秦珂从马车上跳下来,伸手接过秦玥递过来的莲蓬,剥出一颗饱满的莲子塞进嘴里,清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抬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等着她们的秦昭,看着身边笑着的江莞莞和秦玥,突然觉得日子好像跟以前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母亲仍然疼她,父亲也愿意教她。 还有玥姐姐,仍然是将她当妹妹待。 挺好的! 这一刻,秦珂心中的阴霾,才算是彻底消散。 风卷着梧桐叶从她们脚边飘过去,那些藏在深宅里的暗刺、挑唆、心结,终于在一家人温厚的心意里,彻底落了地。 京城里的风渐渐紧了。 明盛帝下了旨意,派定北侯秦昭前往边境巡查军务,少说也要走两三个月。 秦昭临走前放心不下内宅,特意把江莞莞叫到书房,指尖点着摊开的府中人事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沉: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京里那些盯着咱们家的人肯定不会安分,你万事小心,要是有拿捏不准的事,直接派人去周府或者是靖王府递消息,不必自己硬扛。珂姐儿和玥姐儿年纪小,你多照看着些,别让她们被外头的流言冲撞了。” 江莞莞替他把披风的系带系好,指尖在他腕上轻轻捏了捏,声音稳得像定住了心神的锚。 “放心去吧,府里的事我心里有数,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能在这两三个月里出乱子不成?你在边境也多保重,我带着孩子们在府里等你平安回来。” 秦昭走后的头半个月,侯府里还安安静静的,没出什么岔子。 可没过几日,京城里就悄悄传开了流言,说定北侯的庶出姑娘秦珂,生母是犯了通敌大罪被发落去家庙的罪妾,这样的人留在侯府里,迟早是个祸害。 说不定哪天就学着她生母的样子,把侯府的机密往外头漏。 流言越传越离谱。 没过几日,连几个和侯府素有往来的官眷来府里赴宴,看向秦珂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日江莞莞在正厅招待几位来串门的官夫人,席间就有个不长眼的吏部侍郎夫人,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前几日听京里人说,定北侯府的三姑娘,是那位被发落去家庙的兰姨娘生的? 说起来这孩子也可怜,摊上这么个生母,往后说亲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也就江夫人你心善,还把她留在府里当亲姑娘养,换了旁人,早就打发得远远的了。” 这话一出口,满座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 几个夫人端着茶杯对视一眼,都等着看江莞莞怎么接话。 她们都听说了前阵子兰香的事,也听说了张妈妈挑唆秦珂的风波。 不少人都等着看定北侯府内宅闹出内讧的笑话。 站在江莞莞身后的秦玥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反驳,就见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剥橘子的秦珂站了起来。 第456章 所谓旧信 秦珂才八岁,身量还没长开,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走到那吏部侍郎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个身,声音清清脆脆,全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伯母这话可说错了。” 秦珂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怯意,“我生母兰氏犯了错,按家法发落去家庙修行,是祖母和我爹爹定下来的规矩,半点没有徇私。 我母亲是明媒正娶的定北侯府夫人,从母亲进府那日起,就亲手照管我的衣食住行,教我读书习字,待我比待亲女儿还要用心。 我是定北侯府堂堂正正的三姑娘,我姨娘从未受官府的审判,何来罪妾一说?难道说诸位长辈们府中的哪位妾室但凡犯了错,便都以罪妾相称?” 这话说地毫不客气,问出来的问题更是凌厉! 可见这小姑娘之心性。 那吏部侍郎夫人没料到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敢当众驳她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 秦珂看着她,语气依旧稳稳当当,半点慌乱都没有。 “我爹爹奉旨去边境巡查军务,保的是大夏的万里河山,我母亲在府里打理家事,把侯府上下管得井井有条,我们姐弟妹几个,从来都是安分守己,半分错处都没有。 外头那些编排我的流言,明摆着是有人想借着我往定北侯府身上泼脏水,动摇我爹爹在边境的军心。 伯母今日在我侯府的宴席上说这种话,传出去别人听了,还以为是吏部侍郎府,也跟着信了这些通敌的谣言呢。” 几句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满座的官夫人脸上都变了神色。 谁都知道定北侯秦昭手里握着大夏最精锐的边军,圣上对他素来倚重,要是真被扣上“动摇边将军心”的帽子,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就算是再高几级的官员,也担待不起。 那侍郎夫人脸瞬间白了,连忙站起来摆手:“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我就是随口说两句,三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莞莞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藏着几分笑意,却也顺着秦珂的话,语气淡淡开口: “珂姐儿年纪小,说话直,诸位别见怪。只是我家侯爷在边境风餐露宿,为的是大夏的千万百姓。 京里有些人不安分,故意编些流言往侯府身上泼,想乱了后方的人心,这事我已经让人递信给靖王了,过几日顺天府尹就会顺着流言的源头查,到时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自然一清二楚。 诸位都是和侯府素有往来的世家,往后在外面听见这些浑话,也麻烦多帮着劝两句,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借着内宅的口舌生出事端来。” 满座的夫人连忙应声,再也没人敢提半句关于兰香和秦珂的闲话。 宴席散了之后,秦玥拉着秦珂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珂妹你刚才太厉害了!我刚才都快被那夫人的话气死了,亏得你反应快,几句话就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秦珂却没像她那样高兴,转过身走到江莞莞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母亲,我刚才擅自接话,没经过你的允许,是不是失礼了?我就是听见她那么说你,说爹爹,心里气不过,就忍不住站出来了。” 江莞莞笑着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指尖轻轻摸着她的发顶,眼底的赞许半点不掩饰。 “傻孩子,你做得特别好。我从前总怕你心里存着自卑,不敢站在人前说话,今日才知道,我的珂姐儿早就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 你刚才那番话,有理有据,既没失了侯府姑娘的礼数,又把那些人的歪理堵了回去,换了旁人在你这个年纪,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话音刚落,就见孙嬷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从京城里递进来的信,神色带着几分急: “夫人,不好了,前几日传的流言源头查出来了,是七殿下的侧妃娘家那边放出来的。 他们故意把兰姨娘的旧信翻出来,想坐实咱们侯府私通外敌的罪名,现在已经把东西递到御史台去了。 若奴婢猜的不错,他们是想借着侯爷不在京里的机会,给侯爷安上一个治家不严、通敌罔上的罪名。” 秦玥吓得脸色一白,秦珂却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江莞莞身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母亲,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快马去边境给爹爹报信?” 江莞莞看着身前两个小姑娘护着自己的模样,心里暖得一软,却很快定住了心神。 她早料到京里这些人不会安分,秦昭走之前,早就和她商量好了应对的法子。 那些人手里的所谓“旧信”,全是当年兰香被人哄骗着写的假东西,秦昭临走前早就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且跟靖王交了底。 “慌什么。” 江莞莞拍了拍两个孩子的手,语气稳得像磐石,“你爹爹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所有的人证物证,早就整理好了,而且靖王殿下也知道此事。 他们想借着我侯府内宅的事兴风作浪,也不看看我定北侯府的门,是那么容易闯的? 孙嬷嬷,你去吩咐人备车,我带着玥姐儿和珂姐儿,一起进宫去求见皇后娘娘,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娘娘说清楚。 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拿着一个内宅小妾的只言片语,构陷手握边军的定北侯。” 秦珂攥了攥拳头,抬头看着江莞莞坚定的侧脸,心里忽然一点都不慌了。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是侯府里最不起眼的人,是罪妾生下的女儿,只会给家里添麻烦。 可今日她才明白,自己也是定北侯府的一份子。 她也能站出来,和母亲、姐姐一起,守好这个家,等着爹爹平安从边境回来。 马车驶出侯府大门的时候,街上的风正烈,卷起几片金黄的梧桐叶,擦着车帘飞了过去。 秦珂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面巍峨的京城城墙,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往后的日子,她再也不会躲在别人身后怕这怕那。 她要长成和母亲一样的人,稳稳当当地站在这片宅院里,守好她的家人,守好定北侯府的门庭。 第457章 臣女知道 御史台那边,刚托了娘家人把状子递上去的贤王侧妃,还在府里做着借着流言扳倒秦昭的美梦。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定北侯府里那个八岁的、人人都以为是软柿子的庶出小姐,早已经和江莞莞站在了一起,把他们布下的这张网,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奉天门外晨雾还没散尽,朱红宫墙在薄雾里露出半段飞檐,鎏金铜铃被风卷着,发出细碎的轻响。 江莞莞的侯府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她扶着胡嬷嬷的手下车。 一身石青色绣缠枝莲的命妇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簪,没有半分多余的首饰,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见半分慌乱。 秦玥和秦珂跟在她身后,穿着一式的水蓝色小袄,规规矩矩地跟在母亲身侧。 秦珂的指尖原本还有点发紧,被江莞莞回头轻轻拍了拍手背,瞬间就稳了下来。 守门的禁军统领早就得了靖王提前递来的消息,看见定北侯夫人的车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亲自领着人往皇后的长春宫方向走。 “秦夫人,娘娘一早就吩咐下来,您到了直接去长春宫暖阁见驾,不必在外头候着。” 那统领声音压得低,“今早御史台的折子刚递到御前,陛下正和几位大人在御书房议事,脸色不太好看,您待会见了娘娘,千万仔细回话。” 江莞莞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脚步半点没停。 她走在宫道的青石板上,鞋底碾过落下来的几片银杏叶,心里把所有的前因后果又过了一遍。 当初兰香被人哄骗着递消息的事,秦昭早就把所有往来的信件、人证的口供,还有当年截获的密信,全都封存在一个上锁的樟木箱子里。 秦昭临走前亲手交到她手里,跟她说“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带着这些东西进宫,陛下从来不是糊涂人”。 刚走到长春宫的宫门口,就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轻手轻脚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对着江莞莞俯身福了福: “秦夫人您可来了,娘娘在暖阁里等您好半天了,方才陛下身边的公公刚过来传信,说御史台那本参侯爷‘治家不严,私通边敌’的折子,现在已经在御书房的御案上摊着,靖王、康王、七殿下,以及几个御史正围着陛下讨论此事呢。” 江莞莞点点头,没想到,七殿下的动作倒是快! 而且,这位大宫女的话说的很隐晦,只怕那几位御史,是靖王对立面的人。 江莞莞略带感激地看她一眼,算是回复了一个信息,之后带着秦玥和秦珂跟着那宫女往里走。 暖阁里烧着淡淡的白檀香,皇后穿着一身酱色绣凤纹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正捏着那本从御书房抄出来的折子,眉头微微蹙着。 看见江莞莞进来,皇后抬了抬手,免了她的大礼,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莞莞,你可算来了。” 皇后把那本折子往她面前递了递,指尖点在最刺眼的那几行字上。 “你自己看看,他们这次的手笔可不小,说兰香当年和北蛮细作往来的信件,如今还留着物证,一口咬定秦昭知情不报,借着家眷私通外敌,想借着他不在京的机会,直接把定北侯府连根拔起。这事你打算怎么应对?” 江莞莞没有半分慌乱,从孙嬷嬷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放在暖阁中间的大案上,亲手打开了锁。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件,还有几页按了手印的口供。 最底下压着当年从兰香房里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底稿。 “娘娘明鉴,这些全是当初事发之后,侯爷亲自整理出来的物证。” 江莞莞把那叠信件推到皇后面前,声音清晰稳当,“兰香当初是被贤王安插在侯府的细作哄骗,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侯爷当场就把人拿下,所有往来的信件、细作的口供,半点隐瞒都没有。 原本是要择日呈给陛下过目的,只是怕打草惊蛇,故意压到现在。所谓的‘秦昭知情不报、私通外敌’,完全是无稽之谈。” 皇后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指尖拂过信纸边缘的火漆印,脸色沉了几分。 “这些信上的火漆,确实是当年北蛮细作专用的印记,秦昭当年在边境和北狄打了三年仗,这些东西他不可能伪造。 只是现在有些人咬死了说,这些是你和秦昭事后补的假证,陛下那边一时半会儿也被他们缠得头疼。” 站在江莞莞身后的秦珂,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对着皇后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小身子挺得笔直。 “皇后娘娘,臣女秦珂,是兰氏的亲生女儿,当年兰氏被人哄骗着写这些信的时候,臣女就在她的院里,亲眼看见那个穿黑衣服的陌生人深夜进了她的房门,还塞给她一叠银票。 臣女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后来事发,臣女才反应过来,那个黑衣人,就是贤王侧妃娘家的远房舅舅,臣女去年在贤王府的赏花宴上,还见过他一次。 臣女可以当庭作证,绝无半句虚言,臣女的姨娘的确是犯了错,无论她是被人哄骗,还是威胁,终归是做错了事,这些臣女和她都认,但不能让那些人将此事说成是我父亲的罪过。”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八岁小姑娘,眼底露出几分诧异,这孩子倒是与传闻有些不同。 她早就听说定北侯府的三姑娘乖巧懂事,却没料到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一个半大的孩子敢站出来,当着御前的面指证贤王的人。 “秦珂,你可知当庭指证贤王的亲眷,若是有半句不实,是要担欺君之罪的?” 皇后的声音放得缓,盯着秦珂的眼睛问。 秦珂抬起头,眼睛亮得没有半分怯意。 “臣女知道。但臣女不能看着别人往爹爹身上泼脏水,不能看着定北侯府满门的忠名,被这些小人几句谣言就毁了。臣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娘娘可以抓人来对质,一问便知。” 第458章 当殿指证 江莞莞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底漫过一丝暖意,却也适时开口,把话接了回来。 “娘娘,珂姐儿说的全是实情。当初我们没动那个细作,就是想留着他当证据,如今他们既然主动跳出来,我们正好把人拿住。 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也能还侯爷一个清白,绝不能让在边境风餐露宿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寒了心。” 皇后盯着桌上的那一箱物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神色坚定的秦珂,猛地站起身,把折子往袖袋里一塞。 “走,跟我一起去御书房。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天能拿出什么天衣无缝的证据,来构陷我大夏的定北侯。” 一行人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贤王慷慨激昂的声音,一口咬定秦昭“心怀不轨,借内宅私通外敌,理应召回京中严审,撤去所有边军兵权”。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看见皇后过来,连忙掀了帘子通报,里面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江莞莞牵着秦玥和秦珂的手,跟着皇后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明盛帝正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案上摊着那本参奏的折子,旁边站着靖王、康王、七殿下,还有几个领头的御史。 看见江莞莞带着两个小姑娘进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陛下,臣妇江莞莞,特来呈交物证,澄清定北侯府的冤屈。” 江莞莞带着两个孩子跪倒在地,把那箱物证呈了上去,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御书房。 “兰香私通细作一事,侯爷早有察觉,当场就人赃并获,所有往来信件、细作口供,全都在这里,绝无半分隐瞒。 所谓的‘侯爷知情不报,私通外敌’,全是有人故意伪造谣言,想构陷侯爷,动摇边境军心。 臣的女儿秦珂,当年亲眼见过哄骗兰香的所谓细作,正是贤王侧妃的远房舅舅,如今人还藏在贤王府里,陛下只要下一道旨意抓人,当堂对质,所有真相立刻就能水落石出。” 七殿下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今天一半是为自己的私利,一半是打着为贤王兄不平的旗子进宫来的。 可谁能想到,江莞莞手上竟然有证据? 而且还是直接就揭开了贤王的盖子! 七殿下刚要开口为贤王说话,秦珂已经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他,声音清清脆脆: “王爷,去年三月初三贤王府的赏花宴上,那个站在侧妃娘娘身后、左脸有一道小疤的黑衣男子,当时你还曾与他谈笑多时。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深夜进我生母的院子,哄着我姨娘写那些通敌的密信。” 满朝的御史瞬间鸦雀无声。 明盛帝的目光扫过七皇子惨白的脸,又落在桌上那一箱盖着北狄细作火漆印的密信上,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天子的震怒。 “传朕的旨意,立刻派禁卫军去贤王府拿人,把那个左脸带疤的细作抓来御书房,当堂对质!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着边军主帅的身家性命当棋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阳光从御书房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江莞莞挺直的脊背上。 秦珂跪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心里没有半分惧意。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飘进来,落在御案的角上,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在这满殿的天光里,终于要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因为明盛帝的命令,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明盛帝指尖捏着那本弹劾秦昭的折子,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龙涎香的烟气从博山炉里慢悠悠飘上来,裹着满殿沉得发紧的气息。 江莞莞牵着秦玥和秦珂的手,稳稳跪倒在金砖地上,石青色命妇礼服的裙摆铺展开,连半分褶皱都整整齐齐。 贤王站在殿内,锦袍上的金线暗纹在天光下晃得刺眼。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愠怒:“江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御史台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是有人引诱,你也不能把脏水往本王身上泼,就不怕落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王爷何必急着扣帽子。” 江莞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臣妇今日敢站在这里,就没打算空口白牙说空话。王爷口口声声说定北侯府私通外敌,所谓的‘铁证’,不过是几封从家庙搜出来的、兰香当年写的残信。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兰香被发落去家庙之后,所有随身物品都被侯府封存在内库深处,连侯府的管事都轻易碰不到,这些残信,怎么会平白无故流落到御史台手里?” 她侧身示意孙嬷嬷把樟木箱子抬上来,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的信件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页边上都贴着小小的素色标签,标注着截获的日期、地点,连当时在场的下人画的押都工工整整贴在信尾。 江莞莞从中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双手举过头顶,身边的小太监连忙接过来,呈到御案上。 “陛下请看,这是当初兰香第一次往外递消息的底稿,上面还留着她写错了字、用银簪刮掉重写的痕迹。” 江莞莞的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当初侯爷在边境巡查,截获了北蛮传过来的密信,说京里安插了细作,专门盯着侯爷的动向。 侯爷当时不动声色,大胜之后,借着旧伤复发的由头求了旨意回京休养,就是为了把藏在府里的细作挖出来。 我们顺着兰香这条线查了整整三个月,才顺藤摸瓜摸到了背后的人——不是北蛮的探子,是咱们大夏京里的人。” 站在一旁的几个御史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都是收了贤王的好处,才联名递的弹劾折子。 原本以为定北侯远在千里之外,江莞莞一个内宅妇人,翻不起什么大浪,没成想对方居然连三个月前的细节都摸得清清楚楚。 “你胡说!这些信分明是你和秦昭事后伪造的!” 第459章 废为庶人 贤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指着江莞莞。 “兰氏是你侯府的人,你想怎么仿她的字迹不行?凭几封破信,就想往本王身上泼脏水,谁能信你?” “王爷要验字迹简单得很。” 江莞莞转头示意秦珂上前,八岁的小姑娘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规规矩矩地跪到御案前。 “这里面装着兰香生前给珂姐儿写的十封家信,全是她平日里哄着孩子玩,随手写的短句,没有半分涉及政事的内容,绝对不可能是伪造的。 陛下可以传翰林院最擅长辨字迹的学士过来,当场比对,看看这些密信的字迹,和家信上的笔迹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明盛帝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把锦盒接过来,眼神扫过贤王微微绷紧的下颌,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传翰林院的张学士立刻过来。” 江莞莞没有给贤王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供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按上去的红手印。 “这是当年兰香身边的贴身丫鬟的口供,她亲眼看见,是贤王侧妃的舅舅周昌,塞给她五千两银票,哄骗她说,只要她把侯爷出行的路线递出去,事后就抬她做定北侯府的侧夫人。 甚至还能让珂姐儿以后当上嫡出的姑娘。兰香是流民出身,一辈子都盼着能出头,先是被贤王府的人找到了她曾经的族亲,后又被周昌几句话哄得鬼迷心窍,才犯下了大错。” “你血口喷人!本王的舅兄怎么会做这种事!” 贤王气得脸都红了,袖子猛地一甩,“周昌这半年早就离开京城去南边做生意了,你连他人影都找不到,还想拿一个不存在的人当证人,分明是故意构陷!” 他话音刚落,御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禁军的脚步声,统领带着两个禁军,押着一个左脸带着一道三寸长刀疤的黑衣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扑通”一声把人扔在殿中。 那男子膝盖砸在金砖地上,疼得闷哼一声,抬起头的瞬间,贤王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陛下,臣幸不辱命。” 禁军统领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带着人去贤王府外的暗庄子里,当场把周昌擒获,人赃并获,他屋里还搜出了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伪造的定北侯通敌密信,还有贤王给他的亲笔手谕。” 秦珂看见跪在地上的周昌,立刻开口,声音清清脆脆传遍满殿。 “就是他!去年贤王府赏花宴,他站在侧妃娘娘身后,盯着我看了好几眼,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才想起来,当年我在兰姨娘的窗底下玩,听见屋里说话的男人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周昌抬起头,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贤王,又看了看御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物证,知道事已至此,再也瞒不住,“咚咚咚”对着明盛帝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饶命!臣全招!全是贤王指使的!他说定北侯手握边军,挡了他夺储的路,让臣去哄骗兰氏偷.情报,等事成之后,就借着通敌的罪名把秦昭召回京问斩,兵权就全落到王爷手里了! 那些流出去的流言,也是王爷让臣安排人散布的,就是为了先搅乱京里的人心,再让御史台递折子,名正言顺地把定北侯府连根拔起!” 供状、人证、物证,三样俱全,满殿鸦雀无声。 几个刚才还跟着贤王一口咬定秦昭通敌的御史,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明盛帝坐在御案后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哐当”一声砸在贤王脚边,墨汁溅了贤王一身。 “混账东西!” 明盛帝的声音带着天子盛怒的震颤,“秦昭在边境替你守着国门,异族好几次南下都被他打回去,几十万边军在冰天雪地里啃干粮。 你倒好,在京城里拿着家国大事当儿戏,为了你的储君之位,不惜通敌构陷忠良!你对得起朕给你的王爷爵位,对得起边境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吗!” 贤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子,连连磕头:“儿臣知罪!儿臣一时糊涂,求父皇饶命!” 江莞莞跪在一旁,神色平静。 她没有落井下石再多说一句,只是抬手轻轻把身边秦珂被吓白了的小脸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从她踏进御书房的那一刻起,她要的从来不是把谁踩进泥里。 她只是要给远在千里之外、在边境风餐露宿的丈夫,要给定北侯府满门忠烈的名声,要给那些守在边境的将士们,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 明盛帝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的江莞莞身上,又看了看她身边两个神色镇定的小姑娘,怒气稍稍压下去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 “江氏,你不愧是定北侯的夫人,今日若不是你带着这些物证进宫,朕险些就中了小人的圈套,寒了忠良的心。 传朕的旨意,贤王夺爵,贬为庶人,圈禁在王府终身不得出;周昌凌迟处死,那些联名弹劾的御史,全部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定北侯府忠君护国,治家有方,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三姑娘秦珂,御前作证有功,赏银千两、珍珠两斛。” 满殿的人齐齐跪地谢恩,阳光从御书房的窗棂里铺进来,落在江莞莞的发顶上,暖得发烫。 她知道,这一关,定北侯府稳稳当当地,渡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因为这一次的事,只怕明盛帝对她也会心生不满。 毕竟,贤王再不好,那也是人家的亲儿子。 自己只是一介臣子的内人,却当着众朝臣的面儿,把贤王的那一层皮给扒了下来,这也等于是在打皇上的脸。 不过,事情被推到这一步了。 她也没得选。 如果不把贤王的事情坐实,那倒霉的就是自己,就是侯爷和整个侯府! 她不敢赌! 哪怕是被明盛帝怨上,她也得拼这一把! 况且,贤王三番两次地针对定北侯府,她就不信明盛帝不知道! 不过是因为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还是意图诬陷朝廷重臣,还是叛国罪,这若是不重惩,传出去了,哪个武将还愿意再为朝廷卖命? 第460章 闭门谢客 定北侯府朱漆大门前的青石板路还留着昨夜春雨浸过的潮意,江莞莞扶着孙嬷嬷的手,踩着软轿落下的脚踏,一步步踏上福熙堂的台阶。 玄色绣金线的侯府匾额在雨后初晴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指尖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传来的细微胎动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口。 从长春宫面圣、在御书房当着明盛帝的面将贤王构陷定北侯府的证据一一呈出,到贤王被废黜爵位圈禁在王府的消息传遍朝野。 这一路的惊涛骇浪,总算在她踏回侯府门槛的这一刻,缓缓沉了下来。 “夫人仔细脚下,门槛高。” 孙嬷嬷低声提醒,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侯爷临走前反复叮嘱,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半分马虎都不能有。” 江莞莞点点头,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朱漆门槛,廊下挂着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满院的木香花香气裹着暖意涌过来。 她自梧桐庄带回的那盆素心兰就摆在正厅临窗的花几上,叶片油亮,叶尖还凝着一滴晨露。 秦昭临走前把府里里外外的护卫都查阅考校了一遍,连她院里洒扫的小丫鬟,都特意挑了从梧桐庄跟着回来的老人。 “吩咐下去,我这几日乏得很,府外递来的名帖一概回了,就说我胎气不稳,需得静养,不便见客。” 江莞莞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翠珠早已经把温好的蜜枣燕窝端了上来,瓷碗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掌心,暖得人指尖都松快了。 翠珠一边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银灰绣折枝玉兰花的披风,一边笑着回话: “早就按夫人的吩咐传下去了,这两日京里不少官眷想过来探望,都被门房挡回去了。唯有顾府和江府那边来的人,门房不敢拦,说大少夫人一早就带着东西往这边来了,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垂花门。” 江莞莞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大嫂顾婉婷是出了名的细心妥帖,自打她有孕的消息传开,顾婉婷几乎隔两日就来一趟,各类养胎的补品从来没断过。 正想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 顾婉婷一身石青绣缠枝莲的褙子,手里还提着一个朱红漆的食盒,身后跟着的婆子抬着两个描金的木箱,脚步轻快地跨进了院门。 “莞莞,你可算平安回府了。” 顾婉婷一进门就快步走到软榻边,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圈,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才松了口气。 “前几日我在府里听说你独自进宫面圣,吓得我几夜都没睡安稳,就怕你受半分委屈。” “劳嫂嫂挂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江莞莞拉着她的手往身边坐,示意翠珠上茶,“宫里虽凶险,陛下心里自有公断,如今尘埃落定,往后就只剩安安稳稳等着孩子落地了。” 顾婉婷把食盒递到丫鬟手里,亲自打开,里面一层层摆着都是她亲手做的点心: 枣泥山药糕、莲子百合酥,还有一小罐熬得稠稠的雪梨膏。 “这些都是我亲手在小厨房盯着做的,没放半分活血化瘀的东西,最是养人。我还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五十年的老山参,还有两罐进贡的阿胶,都在后面那箱子里,你每日让小厨房切一点炖着吃,别舍不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坠,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平安符。 “这是我特意去大相国寺求来的,开过光的,你挂在衣襟上,图个母子平安的彩头。” 江莞莞接过玉坠,指尖触到上面温热的包浆,心里暖得发涨:“嫂嫂这般费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跟我还说这些客气话。” 顾婉婷白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咱们姑嫂俩谁跟谁,你如今怀着侯府的嫡脉,我这个做嫂嫂的不多盯着点,等孩子生下来,我还想抢着先抱抱他呢。 对了,我方才进府的时候,见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正带着人往外搬东西,说是老夫人往后就彻底在庆安堂静养,府里的大小事务都不过问了。” 江莞莞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秦老夫人这一辈子属于从普通妇人一路升为诰命夫人,从人人轻视至多方巴结。 这样的人,也算是人生经历复杂。 但老夫人也算是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虽然是诰命,也是侯府老夫人,可她见识浅薄,又没学过如何真地理家整治下人等等。 先前有汪氏帮衬着,有秦昭的威名吓着,这府里头勉强也算是能看。 但她不蠢,偶尔有人过来拜访,时不时会有人笑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那种轻视的眼神,她看不错! 所以得知秦昭要迎娶江莞莞这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嫡女后,便打定了主意,日后由她来掌家。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可太对了。 这一回贤王谋逆的事牵连到侯府,江莞莞独自进宫力挽狂澜,保住了整个定北侯府的根基。 老夫人心里是又惊又服,索性彻底放下事务,在庆安堂吃斋念佛,再也不插手外院内宅的纠葛。 “母亲年纪大了,这些年操持府里的事也累了,如今静养着,享几天清福也是好的。” 江莞莞轻声道,话音刚落,就见院门外又走来一个人,正是长房的大太太汪氏。 汪氏手里捧着一本府中上个月的用度账本,进门先给江莞莞和顾婉婷福了福身,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 “弟妹,我听说你醒着,就把上个月府里各处的开支账本送过来了,你过过目。” 从前汪氏在府里一向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今见江莞莞看过来,她连忙把账本放在炕几上,语气诚恳: “弟妹你如今怀着身孕,本该好好静养,偏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又离不得人,我怕底下的人糊弄你,便日日盯着各处的采买和用度,但凡有半分不对的地方,我都立刻让人改了。 往后你要是信得过我,府里这些杂活我替你多跑几趟,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第461章 汪氏协助打理 江莞莞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大嫂顾婉婷是出了名的细心妥帖,自打她有孕的消息传开,顾婉婷几乎隔两日就来一趟,各类养胎的补品从来没断过。 正想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 顾婉婷一身石青绣缠枝莲的褙子,手里还提着一个朱红漆的食盒,身后跟着的婆子抬着两个描金的木箱,脚步轻快地跨进了院门。 “莞莞,你可算平安回府了。” 顾婉婷一进门就快步走到软榻边,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圈,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才松了口气。 “前几日我在府里听说你独自进宫面圣,吓得我几夜都没睡安稳,就怕你受半分委屈。” “劳嫂嫂挂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江莞莞拉着她的手往身边坐,示意翠珠上茶,“宫里虽凶险,陛下心里自有公断,如今尘埃落定,往后就只剩安安稳稳等着孩子落地了。” 顾婉婷把食盒递到丫鬟手里,亲自打开,里面一层层摆着都是她亲手做的点心: 枣泥山药糕、莲子百合酥,还有一小罐熬得稠稠的雪梨膏。 “这些都是我亲手在小厨房盯着做的,没放半分活血化瘀的东西,最是养人。我还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五十年的老山参,还有两罐进贡的阿胶,都在后面那箱子里,你每日让小厨房切一点炖着吃,别舍不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坠,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平安符。 “这是我特意去大相国寺求来的,开过光的,你挂在衣襟上,图个母子平安的彩头。” 江莞莞接过玉坠,指尖触到上面温热的包浆,心里暖得发涨:“嫂嫂这般费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跟我还说这些客气话。” 顾婉婷白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咱们姑嫂俩谁跟谁,你如今怀着侯府的嫡脉,我这个做嫂嫂的不多盯着点,等孩子生下来,我还想抢着先抱抱他呢。 对了,我方才进府的时候,见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正带着人往外搬东西,说是老夫人往后就彻底在庆安堂静养,府里的大小事务都不过问了。” 江莞莞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秦老夫人这一辈子属于从普通妇人一路升为诰命夫人,从人人轻视至多方巴结。 这样的人,也算是人生经历复杂。 但老夫人也算是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虽然是诰命,也是侯府老夫人,可她见识浅薄,又没学过如何真地理家整治下人等等。 先前有汪氏帮衬着,有秦昭的威名吓着,这府里头勉强也算是能看。 但她不蠢,偶尔有人过来拜访,时不时会有人笑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那种轻视的眼神,她看不错! 所以得知秦昭要迎娶江莞莞这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嫡女后,便打定了主意,日后由她来掌家。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可太对了。 这一回贤王谋逆的事牵连到侯府,江莞莞独自进宫力挽狂澜,保住了整个定北侯府的根基。 老夫人心里是又惊又服,索性彻底放下事务,在庆安堂吃斋念佛,再也不插手外院内宅的纠葛。 “母亲年纪大了,这些年操持府里的事也累了,如今静养着,享几天清福也是好的。” 江莞莞轻声道,话音刚落,就见院门外又走来一个人,正是长房的大太太汪氏。 汪氏手里捧着一本府中上个月的用度账本,进门先给江莞莞和顾婉婷福了福身,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 “弟妹,我听说你醒着,就把上个月府里各处的开支账本送过来了,你过过目。” 从前汪氏在府里一向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今见江莞莞看过来,她连忙把账本放在炕几上,语气诚恳: “弟妹你如今怀着身孕,本该好好静养,偏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又离不得人,我怕底下的人糊弄你,便日日盯着各处的采买和用度,但凡有半分不对的地方,我都立刻让人改了。 往后你要是信得过我,府里这些杂活我替你多跑几趟,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江莞莞看着她眼底的真切,心里清楚汪氏这是彻底服了软。 从前长房总觉得她这个二夫人进门就抢了掌家的权,暗地里没少给她使绊子。 这一回江莞莞拼着性命保住了整个侯府,汪氏心里又敬又愧,如今是真的事事都以她为先。 她伸手把账本推了回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如今怀着身孕,精力本就不济,哪里能事事都顾得过来?往后府里的中馈,就劳烦嫂子帮我一同打理,我让孙嬷嬷和胡嬷嬷协助你。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事,再来问我也不迟。” 汪氏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原以为江莞莞会借着怀孕的由头,把掌家的权攥得更紧,没想到居然肯分给她一半,连忙起身福了个全礼。 “多谢弟妹信任,我必定把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半分差错都不会出,绝不让你为这些俗事烦心。” 一旁的顾婉婷看着这场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带着赞许的笑意。 江莞莞这一手做得极漂亮,既给了长房脸面,让汪氏心甘情愿替她打理琐事,又不至于把所有权力都自己攥在手里,落个“怀孕了还霸着中馈不肯放”的霸道名声。 外头的人知道了,只会说定北侯夫人心胸开阔,待人宽厚。 福熙堂的日子过得安稳闲适,江莞莞每日里大半时间都在软榻上躺着听翠珠念话本,偶尔翻一翻汪氏送过来的账本,指点两处疏漏。 余下的时间就陪着顾婉婷说说话,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可这份平静,没维持几日,就被二房的刘氏打破了。 这几日二房的院子里,整日都静悄悄的,连丫鬟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刘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手里的帕子都被她绞得变了形。 第462章 刘氏的变化 自打上次之后,秦庄就彻底对她冷了心,连着半个月都没踏进她的房门一步,往日里的温情半分都不剩。 前几日老夫人把秦庄叫到庆安堂,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后院不能只有刘氏一个人,已经替他相中了三家门第相当的姑娘,准备挑一个纳进来做侧室,替二房开枝散叶。 刘氏当时在屏风后面听着,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嫁进二房多年,生儿育女,但儿子到底还年幼,自己又犯了大错而不得宠,要是真让别的女人进了门,生了儿子,她这个二太太的位置,迟早要被架空。 刘氏原本想去找老夫人求情,可走到庆安堂门口,才想起老夫人如今早就说了不再过问府中事务,整日里闭门礼佛,谁都不见。 她思来想去,如今整个侯府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就是江莞莞。 往日里她总觉得江莞莞不过是个只会在家里耀武扬威的窝里横,没什么本事,可经过贤王这一遭事,她才明白江莞莞的心智和手段,整个侯府里没人能比得上。 连老夫人自己都说,如今看人的眼光,远不及这个儿媳妇,选侧室这种大事,与其自己拿主意选错了,倒不如去问问江莞莞的意思。 想到这里,刘氏咬了咬牙,从妆匣最底层拿出老夫人给她的那三家女子的画像,这是要给秦庄挑的侧室人选。 她不想答应,但她没有资格了。 她虽然还顶着一个正妻的名头,但实际上二房的一切,都不在自己手上了。 说到底,还是她犯了错。 老夫人虽然恼她,但念在她也算是为夫君生儿育女的份儿上,所以这侧室人选,还是让她亲自过目一下。 当然,这不代表着她有决定权。 只是走个过场,尊重一下她这个正妻罢了。 刘氏让贴身丫鬟去小厨房炖了一碗江莞莞平日里爱喝的冰糖银耳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褙子,深吸一口气,抬脚往福熙堂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福熙堂的院门口,守门的小丫鬟连忙上前福身:“二太太来了,夫人正在厅里坐着呢,您快请进。” 刘氏点点头,攥着画像的手微微出汗,跨过门槛走进正厅,就看见江莞莞靠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的薄披风,手里正翻着一本佛经,翠珠站在身后,轻轻替她打着团扇。 “弟妹。”刘氏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上前给江莞莞行了个礼。 江莞莞抬眼看见她,连忙示意翠珠扶她起来:“二嫂怎么来了?快坐,看你这脸色不好,可是近日身子不舒服?” 刘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丫鬟把她带来的银耳羹端上去。 她勉强笑了笑:“我哪有什么不舒服,就是这几日在院里闷得慌,想着过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这是我亲手让小厨房炖的银耳羹,你尝尝,放了点莲子,最是清火。” 翠珠没动,倒是春兰上前把食盒接过来,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试了个毒,然后盛出一碗递到江莞莞面前。 江莞莞舀了一口,清甜的莲子香在舌尖散开,她点点头:“味道很好,有心了。” 刘氏看着她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往日的疏离,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咬了咬牙,示意贴身丫鬟把手里捧着的那个锦盒递上来。 她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幅装裱精致的仕女图。 每一幅都画得工笔细腻,把女子的容貌神态都描得清清楚楚。 “弟妹,今日我过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着拿个主意。” 刘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老夫人如今在庆安堂静养,不再管府里的事,可老夫人心里着急,想要为二爷挑选侧室,便替二爷相中了三家姑娘,想挑一个纳进来做侧室。 老夫人说她如今年纪大了,看人的眼光远不如你这个弟妹,特意让我带着这三幅画像过来,请你帮着长长眼,挑一个最合适的。” 话落,刘氏将三幅画像一一展开,好让江莞莞能看得更清楚些。 “不瞒弟妹,我知道自己先前做错了,也知道这次侧室一事,是老夫人的意思。我心中虽不愿,却已无力回天。既如此,倒不如索性遂了他们的心愿,抬一房侧室进来,我也算是能安一安老夫人的心。” 这话当真是让江莞莞有些意外,这位二嫂,当真是改性儿了。 这还是上次那个撒泼发疯的女人吗? 女人一旦从自己的那个小世界里走出来,果然就会清醒很多。 男人嘛,就算是变心了,也不代表着自己的一切都没了。 所以,何必呢? 这就是为什么江莞莞一直在关注着自己手中产业以及相关管事的主要原因。 无论秦昭对她是否一心一意,是否是真爱,都不能影响她为自己和孩子的谋划。 江莞莞放下手里的银耳羹,目光落在锦盒里的三幅画像上。 第一幅画里的女子穿着桃红的衣裙,柳叶眉杏核眼,容貌十分艳丽,是京城通政使家的庶女,听说性子十分泼辣; 第二幅画里的女子一身素青衣裙,眉眼温顺,是太常寺典簿家的嫡女,性子出了名的软和,家里人口简单,没什么背景; 第三幅画里的女子容色清丽,气质沉静,庶女出身,父亲是五品的武职京官,骑马射箭样样都能来两下子,是京里出了名的飒爽姑娘。 她伸手把三幅画像一一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 江莞莞的指尖拂过画纸上女子的眉眼,却没有立刻给出建议,反而抬眼看向刘氏,神色平静地开口: “二嫂,这三位姑娘的家世、品性我都大概知晓,只是这种二爷屋里的私事,我一个做弟妹的,哪里好随便插手?” 刘氏一听这话就急了,往前坐了半步,声音都带了点慌: “弟妹,你可不能说这话!如今整个侯府,除了你,谁还能替我们二房拿这个主意?老夫人都发话了,让我务必请你帮着参考,你要是都不肯管我,我这往后的日子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刘氏没说出口的是,如果可以,她是想完全拒了纳侧室这个提议的。 可她不敢。 如今她在夫君面前不得宠,在老夫人那里也没脸面,哪里还敢再作妖? 第463章 二爷未必喜欢 江莞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急,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二嫂别急,我不是推脱,只是这纳妾的事,说到底最要紧的不是家世,也不是容貌,是二爷自己心里愿不愿意。 这三位姑娘,家世品性各有千秋,若是选了一个二爷看着不顺眼的,就算进了门,二爷心里不痛快,二嫂你往后的日子也难和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刘氏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通透:“我且问你,二爷自己心里,究竟看中了这三位里的哪一位?” 刘氏一下子愣住了,她原以为江莞莞会直接对着画像点评,说出谁好谁不好,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秦庄的心意。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几日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选一个性子软、好拿捏,进了门不会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姑娘,从头到尾,根本没问过秦庄的想法。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的木香花被风刮落了几朵,飘在窗台上,香气漫进来,却压不住刘氏脸上的窘迫。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江莞莞的眼睛。 “我……我还没来得及问二爷的意思。” 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小,“这几日二爷都不肯踏我的房门一步,我连跟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哪里敢问他看中了谁?”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刘氏嫁进门多年,论容貌论家世都尚可,可偏偏心思太窄,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争风吃醋、算计后院那点东西上。 从前为了拴住秦庄的心,没少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连秦庄跟哪个丫鬟多说两句话,她都要暗地里折腾半天。 再加上上次之事,秦庄对她失望,彻底冷了心,也是意料之中的。 男子本就薄性,况且是秦庄那样本就花心之人。 久而久之,秦庄对她的那点情分,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二嫂,你我都是秦家的儿媳,有些话我今天跟你掏心窝子说,你别往心里去。” 江莞莞把画像轻轻放回锦盒里,声音放得平缓,“这男人的心,从来不是靠看紧了、防严了就能留住的。你越是把他攥得像手里的沙子,他越是要往下漏。 二爷如今跟你冷了心,不是因为他想纳妾,是因为你从前总把他当贼防着,他在自己屋里连半点喘气的自在都没有,自然不愿意回来。” 刘氏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些话,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她说过。 往日里她身边的人,要么顺着她的话说二爷不对,要么劝她赶紧选个软柿子捏在手里,从来没人点破她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那点事。 “我……我也不想这样。” 刘氏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二爷待我也是很好的,那时候他每次从书院回来,都会给我带街上的桂花糕,夜里还会陪着我在院里看月亮。 可后来我看着他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都长大了,外头又总有人往他院里塞人,我心里慌啊……我就这么一个丈夫,要是他的心被别人勾走了,我和我孩子们往后在这侯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我知道你慌。” 江莞莞递了一方帕子给她,语气软了下来。 “我刚嫁进侯府的时候,也慌过。侯爷年轻俊朗,又身居高位,京里多少人盯着定北侯夫人这个位置,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我夜里也睡不着,总怕自己守不住这个家。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咱们做女人的,把所有的指望都拴在男人身上,那才是真的傻。 你自己立住了,把二房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女儿教得知书达理,就算二爷身边有别的女人,他心里也清楚,谁才是二房里真正能替他撑住家的人。” 刘氏捏着帕子擦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三幅画像。” 江莞莞重新把画像拿起来,一一摊在炕几上。 “第一幅通政使家的庶女,容貌是顶顶出挑的,可性子太烈,又是庶出,从小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一肚子的心计,要是把她迎进来,你往后的日子别想安生,她必定要跟你争宠夺权,闹得二房鸡犬不宁。” 刘氏连连点头,她第一眼看见这画像里的女子,心里就有点发怵,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钩子,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第二幅太常寺典簿家的姑娘,性子是出了名的温顺,家里也简单,父母都是老实人,她进了门肯定不敢跟你对着干。” 江莞莞指尖点在第二幅画像上,话锋一转,“可性子太温顺的人,最容易被人挑唆,万一哪天她身边的丫鬟婆子给她出点主意,再加上外头有人撺掇,她生了儿子,未必就肯老老实实听你摆布。 而且二爷如今也算是官身,整日在衙门里摸爬滚打,最不喜欢的就是过于沉闷,事事需要旁人来主动的性子,你选了她,二爷未必喜欢。” 刘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原本最中意的就是这个温顺的姑娘,觉得好拿捏,没想到江莞莞看得比她透多了。 “那第三幅呢?”刘氏连忙追问。 “第三幅武官家的姑娘,你别瞧她是个武官家的女儿,性子飒爽,可最是光明磊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 江莞莞看着第三幅画像里女子明亮的眉眼,声音笃定,“她从小跟着父兄在演武场长大,性子爽利,要是进了门,不会背地里搞那些下毒害人的阴私手段。 而且她父亲的官职虽不高,手里却握着京郊大营的一小部分兵权,跟侯爷平日里还有几分交情,她进了门,不仅能替二房开枝散叶,还能在外院帮衬着二爷的前程。” 刘氏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可……可她性子这么飒爽,我往后哪里管束得住她?万一她仗着自己家的势力,不把我这个二太太放在眼里怎么办?” 第464章 那就她了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二嫂,你怎么还没想明白?你是明媒正娶抬进二房的嫡妻,她就算再得宠,也只是个侧室,名分上就压你一头,她敢对你不敬,就是坏了侯府的规矩,不用你出手,老夫人和侯爷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你与其想着怎么管束她,倒不如待她宽厚些。 她是个敞亮人,必定会记你的情,往后你们俩一内一外,把二房打理得和和顺顺,二爷看在眼里,自然会念着你的好,何必非要把人逼成仇人?” 刘氏愣在原地,江莞莞的几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她堵在心里好几个月的死结。 她从前总想着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都踩在脚下,却没想到退一步,反而能把二房的日子过得更稳当。 “可……可二爷如今连我房门都不进,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中意这第三家姑娘?”刘氏还是有些忐忑。 江莞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这有什么难的?你今晚就让小厨房做几样二爷平日里最爱吃的下酒菜,亲自送到他外院的书房去。 你跟他服个软,说从前是你心眼小,对不住他,如今你想通了,愿意替他挑一个合心意的侧室,把这三幅画像往他面前一摆,他心里的那块冰,自然就化了。 二爷是读书人,最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横,他只会比你更横,你好好跟他说,他哪里能真的一直跟你置气?” 刘氏听完这番话,只觉得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她站起身,对着江莞莞认认真真福了个全礼,眼眶通红: “弟妹,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么通透的话。从前是我糊涂,总跟你耍小心眼,你非但不跟我计较,还这么掏心掏肺地指点我,我真的……” “二嫂快别这么说。” 江莞莞伸手把她扶起来,“咱们都是一个侯府里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房和和顺顺的,整个侯府才能安稳,我自然盼着你和二爷日子过得好。” 刘氏从福熙堂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廊下吹过的风,都觉得不似往日那般沉郁。 她回到自己院里,立刻挽起袖子亲自去了小厨房,指挥着厨子做了秦庄最爱吃的红烧肘子、酱牛肉,还有一壶温好的竹叶青,装在食盒里,亲自提着往秦庄住的外院书房走去。 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看见她过来,都吓了一跳——往日里二太太来了外书房,不是捉奸就是闹腾其它的,自打上回二太太被禁足后,已经有小半年没见她来过了。 两人冷战了这么久,谁都以为二房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刘氏没管他们诧异的目光,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里面传来秦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不是说了谁都别来烦我吗?” “夫君,是我。” 刘氏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软意,“我做了你爱吃的几样菜,给你送过来。” 书房里一下子没了声响,过了好半天,门才从里面打开。 秦庄穿着一身藏青的衣袍,脸上还带着几分刚从军营回来的风尘,看见站在门口的刘氏,眉头皱了皱,却没像往日那样直接把人赶出去,侧身让她走了进来。 书桌上还摆着半卷书,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刘氏把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又把竹叶青给他斟满,抬头看向秦庄的时候,眼眶先红了。 “夫君,从前是我不好,我心眼小,爱吃醋,总把你看得紧紧的,让你在这个家里半分自在都没有,我跟你赔不是。” 秦庄手里的兵书“啪嗒”一声放在桌上,他愣在原地,多少年了,刘氏从来没跟他说过这样服软的话。 往日里两人吵架,刘氏从来都是硬碰硬,非要跟他争出个高低对错,从来不肯先低头。 “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秦庄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 “我去见过三弟妹了。” 刘氏擦了擦眼角的泪,把那三幅画像从袖袋里拿出来,轻轻摆在桌上。 “老夫人给你挑了三家姑娘,想让你选一个纳侧室,我从前糊涂,总想着选个最老实好拿捏的,好保住自己的位置,今日二弟妹点醒了我,纳妾是为了咱们二房开枝散叶,不是为了给我找个对手。 这三个姑娘,你看看,你中意哪一个,我绝无二话,必定风风光光把人迎进门,往后我必定待她像亲姐妹一样。” 秦庄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三幅画像上,当看到第三幅画里那个穿着胡服、骑着马挽着弓的姑娘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前几日在京郊演武场见过这个姑娘一面,当时她正跟着父兄练箭,一手弓拉得满月似的,箭箭都中靶心,那股飒爽劲儿,他当时就记在了心里,只是没想到老夫人说的三家姑娘里,居然有她。 “我中意这一位。” 秦庄的指尖点在第三幅画像上,耳尖微微泛红,语气难得带了点少年人的局促,“前几日在演武场见过一次,是个爽利性子的姑娘。” 刘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彻底消了,虽然不愿意他抬侧室,可眼下只有自己服软的路。 她笑着点点头:“既然二爷中意她,那咱们就选她,我明日就去回老夫人的话,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把人接进府来。” 秦庄抬眼看向刘氏,灯光下她脸上的尖刻劲儿全消了,只剩下一片温和的软意,他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块冰,彻底化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刘氏的胳膊,声音放柔:“这些日子,是我冷落了你。往后她进了门,你永远是二房的正头太太,谁也越不过你去。” 要么说,夫妻间打架,床头打完床尾和呢! 只要有一人服了软,再加上时间能冲散一切不愉快,这秦庄和刘氏之间,虽不能算是完全和好,但总算是比前些日子强太多了。 这于侯府而言,自然是好事。 家和万事兴嘛! 第465章 妥妥的渣男! 消息传到福熙堂的时候,江莞莞正靠在软榻上吃顾婉婷送来的樱桃,听完翠珠的回禀,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廊外的木香花落了一地,风里全是甜香。 秦昭从军营回来的脚步声就在院门外响起。 他一身风尘,却快步走到软榻边,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 “我听府里的人说,你把二房那点陈年烂谷子的事,给理顺了?” 秦昭的声音低沉,带着军营里带回来的低哑磁性。 江莞莞抬头看他,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点醒了二嫂,让她别钻牛角尖罢了。往后二房和和顺顺的,咱们这个侯府,才能真的安稳下来。” 秦昭笑着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贤王余党已经清剿干净,朝堂之上再无风波。 侯府里老夫人安享清福,长房、二房都各安其位,她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往后的日子,就像院中的木香花,一日比一日开得繁盛安稳。 一个月后,武官家的那位姑娘风风光光嫁进了定北侯府,成了秦庄的侧室。 她果然是个敞亮爽利的性子,进门之后对刘氏恭敬有加,平日里跟着秦庄练骑射,把二房的后院打理得连半分口角都没有。 刘氏也彻底改了往日小性的毛病,待她亲厚,两个人凑在一起,偶尔还能说说京郊演武场的趣事,秦庄往日里冷着的脸,如今整日都带着笑。 这一日,江莞莞正扶着孙嬷嬷的手在院里散步,远远就看见刘氏带着新进门的侧室,手里捧着亲手做的桂花糕,有说有笑地往福熙堂的方向走来。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定北侯府的深宅大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 深秋之后,京里的天渐渐高了,风里裹着几分寒凉,福熙堂摆在屋里的几盆金桂开得满枝满丫,连廊下挂着的鸟笼子里的八哥,都沾了一身甜气。 江莞莞如今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孕,肚子挺得明显,行动也渐渐慢了,每日里午后都要扶着孙嬷嬷在廊下走两圈,活动活动腿脚。 这日她刚在临廊的藤椅上坐下,翠珠端上来一杯温的桂花蜜水,还没等送到嘴边,就看见秦庄一身藏青箭袖,身后跟着小厮提着个食盒,大步往院子里走来。 他刚从军营核对完名册回来,身上还带着点演武场的尘土气,靴底沾了点草屑。 秦庄看见江莞莞坐在廊下,脚步顿了顿,原本带着点急色的脸,立刻放缓了下来,先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厮把脚步放轻,生怕脚步声重了惊着她。 “弟妹这是出来透气呢?” 秦庄走到廊下台阶前,没像往日那样直接跨上来,反而刻意放轻了声音,目光先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刚从军营回来,路过西市,看见街口那家老李家的桂花糕刚蒸出来,还冒着热气,想着你如今爱吃口甜的,就绕路给你带了一屉。” 江莞莞示意青禾给他搬了个凳子过来,笑着抬手请他坐。 “二哥怎么这么客气,快坐。前几日我还听二嫂说,你如今每日回来,都要先绕路去侧室姑娘的院里坐一会儿,怎么今日反倒有空往我这福熙堂跑了?” 秦庄耳尖微微一红,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这阵子一直在军营帮忙核对文书,整日在军营里对着一群兵痞子能吼得震天响的汉子,此刻坐在廊下,居然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把小厮手里的食盒接过来,亲手打开,里面的桂花糕果然还冒着热气,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点点金黄的桂花,香气一下子就漫了出来。 “瞧弟妹说的,我这哪是光顾着往她院里跑。” 秦庄拿起一块桂花糕,先递到江莞莞手里,才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的米糕在嘴里化开,他接着往下说。 “从前我跟你二嫂冷战那大半年,我在府里待着都觉得憋闷,每日在御门里待到天黑才敢回来,就怕一踏进院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半句说不上三句话,全是冷气压。” 江莞莞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不过,听到秦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是有些意外的。 以前的秦庄,实在是太爱招桃花了,而且说是喜新厌旧也并不为过。 说句不客气的话,以前的秦庄,在江莞莞眼中就是个妥妥的渣男! 现在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已经是很进步了。 她笑着看向秦庄:“我前几日还听二嫂说,你如今特意从演武场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教她骑马射箭,两个人骑着马在府后面的空地上跑,连往日里跟着你的小厮都笑,说二爷如今待二嫂和小二嫂,比在衙门里对待上司还耐心。” “嗨,那不是没办法么。” 秦庄摆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看得出来,他对那位新进门的侧室的确是很满意。 只是江莞莞也不确定,二房的安稳日子,到底是否能长此以往。 “她从前在京郊长大,骑惯了烈马,刚进府那几日,总嫌府里的马太温顺,骑着没劲儿,非要去外头的演武场跑。 我怕她性子烈,骑惯了快马在京城里闯祸,就特意挑了匹性子最烈的小马,每日陪着她在后面空地上练,既能让她过过瘾,也不至于闯出什么乱子。” 他说到这里,话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看向江莞莞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愧疚:“弟妹,我今日过来,其实不只是给你送桂花糕,我是特意来跟你道谢的。” 江莞莞端起蜜水喝了一口,抬眼看向他:“二哥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跟我道什么谢?” “弟妹就别再拿这种话来笑话我了。” 秦庄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从前我是个浑人,眼里只有自己功名前途那点事,府里后院的事我从来懒得管,你二嫂整日在我耳边嚼舌根,我被她撺掇得没少犯浑。这些事,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臊得慌。” 他说着,抬手在自己腿上轻轻拍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赧然。 第466章 和解 秦庄的脸上微微泛红,头微微低下,有种不敢见人的感觉。 “那时候我总觉得,你一个新进门的少夫人,年纪轻轻,凭什么就能把整个侯府的中馈攥在手里,连我这个做二爷的,想从公账里支两百两银子去请客吃酒,都要先过你的手。我那时候心里不服气,总觉得你是个想把持侯府权力的女人。” 江莞莞看着他这副直来直去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我那时候还想着,二爷整日冷着一张脸往我院门口过,连个招呼都不肯打,怕是把我当成了抢你们二房权力的仇人。” “可不是么!” 秦庄也笑了,往日里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疙瘩,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那时候真的这么想!直到后来贤王的手伸到咱们侯府来,暗地里给我递帖子,许给我一个七品官的位置,让我帮着他盯着三弟的动向,把三弟在边关布防的消息偷偷递给他。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居然动了点心思,想着靠贤王的势力往上爬,还偷偷把他给我的密信藏在了书房的地砖底下。” 江莞莞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这件事她从前隐隐约约猜到几分,却从来没听秦庄亲口说过。 “后来你进宫面圣的前一日,特意把我叫到你这福熙堂来,没骂我,也没把那封密信的事抖出来,只是给我倒了一杯茶,跟我说‘二爷是秦家的儿郎,身上流着定北侯府的血,秦家忠烈,从来没有靠着攀附皇子往上爬的软骨头’。” 秦庄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 “我那天晚上回到书房,把那封密信拿出来烧了,一身的冷汗——我秦庄要是真的把布防图递给贤王,等日后东窗事发,咱们整个定北侯府满门抄斩,我就是秦家的千古罪人!” “二哥是明事理的人,我从来都信你不会真的走错路。”江莞莞轻声道。 “你就别给我留面子了。” 秦庄苦笑了一声,“我从前糊涂,分不清轻重,只看见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却忘了咱们定北侯府如今的富贵是如何得来的。 三弟身上扛着的是大夏朝的国门,容不得半点差错。 后来你独自进宫,在御书房当着陛下的面,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不仅保住了侯爷,保住了整个侯府,连我从前跟贤王私下往来的那点烂账,你都替我在陛下面前瞒了过去,只说我是被贤王的人蒙骗了。” 他说着,站起身,对着江莞莞认认真真拱了拱手,姿态郑重: “弟妹,我秦庄虽是文人,但生性愚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往后在这个府里,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往西,我绝不往东。 府里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给你添堵,你只管让人去衙门里找我,我拎着鞭子过来,直接把他腿打断。 往后但凡有我秦庄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到你和侄儿们头上。” 江莞莞连忙示意翠珠把他扶起来,笑着摇头:“二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如今怀着身孕,可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我这礼你受得起。” 秦庄直起身,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从前你二嫂整日在我耳边说你坏话,我还跟着她一起糊涂,后来你非但不记恨她,还亲自点醒她,如今我们二房和和顺顺的。 我娘在庆安堂知道了,都天天在佛前给你烧香,说咱们侯府能娶到你这么个儿媳妇,是秦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刀柄上镶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递到江莞莞面前。 “对了,这个是我前几日在军营登记造册时,一位朋友送的,削铁如泥,你往后出门散步,就让孙嬷嬷替你揣在身上。 京里如今虽说安稳了,可保不齐还有贤王的余党想搞事,有这个东西在身边,真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也能护你和孩子周全。” 江莞莞接过那把小小的匕首,入手冰凉,刀柄上还留着秦庄身上的体温。 她看着秦庄眼底实打实的真诚,心里也的确是泛暖。 从前她嫁入定北侯府,满以为要应付的是老夫人的猜忌、长房二房的刁难,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些从前处处跟她使心眼儿的家人,如今都成了真心实意护着她的人。 “多谢二哥,我收下了。” 江莞莞把匕首递给孙嬷嬷收好,笑着看向秦庄。 “等过几日天气晴了,我让小厨房备上酒菜,咱们把老夫人从庆安堂请出来,叫上大嫂,二嫂,还有小二嫂,一家子好好吃顿团圆饭,也算是贺一贺咱们侯府如今安安稳稳,万事顺遂。” “好!”秦庄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亮了。 “到时候我亲自去军营里把三弟拽回来,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喝几杯!我跟你说,我新纳的那位姑娘,酒量可是好得很,到时候我让她陪你喝两杯桂花酿,你肯定喜欢她。” 廊下的金桂被风一吹,落了几朵花瓣在秦庄的袖子上。 他抬手拂去花瓣,站起身大步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往日里压在他身上的那些算计和纠结,此刻全散在了桂花香里。 江莞莞坐在藤椅上,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端起桌上的桂花蜜水抿了一口,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底。 院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一起欢喜。 寒风卷着杨絮撞进福熙堂窗棂时,江莞莞正靠在罗汉床上,由翠珠扶着慢腾腾喝安胎银耳羹。 怀胎五月的小腹微微隆起,她肤色莹润,眉梢带着初为人母的温软,可抬眼时那双眼亮得像淬了寒星,半点没有旁人传言里“怀了孕便昏聩善妒”的蠢态。 “夫人,福寿堂周妈妈又来催第三趟了,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侯爷也在,满屋子官眷都等着呢。” 春月掀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急。 第467章 江莞莞开怼 江莞莞用银勺搅了搅糯烂的银耳,勺沿蹭过瓷碗,脆响一声:“又是来给侯爷塞人的?” “可不是嘛!” 春月把暖手炉往她手里塞,脸都绷着。 “张家二太太今早天不亮就堵在侯府门口,镇国公府的姨母带着侄女儿的画像,在老夫人房里坐了快两个时辰。这明摆着是把侯爷也架在那儿,等着逼您点头,把‘善妒’的帽子往您头上扣呢!” 江莞莞听得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春月的额头:“急什么?我嫁进来的时候,侯爷内院里就有妾室呢。善妒这顶帽子,她们也配往我头上扣?走,咱们去庆安堂,我倒要看看,今天这些人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庆安堂的银霜炭烧得人脸上发燥,老夫人坐在主位捻着佛珠,下首坐满了穿金戴银的官眷。 秦昭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旁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显然已经被这些人念叨得半分耐心都没了。 看见江莞莞进门,满屋子的聒噪瞬间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江莞莞由翠珠扶着给老夫人行完礼,稳稳当当地坐下,目光扫过满屋子跃跃欲试的脸,最后落在秦昭身上。 秦昭冲她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等着看你怎么收拾她们”。 秦昭先前离京大概两个月,估计他也没想到,回来后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这又要被长辈和这些所谓的好心亲戚们给安排了。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年纪大,他真想直接把人赶出去! 最先憋不住的还是张家二太太,往前凑了半尺,脸上堆着的笑都快淌下来了。 “秦夫人果然是名门气度!我家庶女年方十六,针线诗书样样精通,仰慕侯爷威名许久,若是能进府端茶倒水,既能替您分担辛苦,又能让侯爷身边有个体贴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话音刚落,镇国公府的夫人立刻接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诫: “莞莞你如今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就该懂事些。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占着主母的位置,总霸着侯爷不让旁人近身,传出去江府的脸面上也不好看。 我那侄女儿是我从小养大的,最是温顺懂事,进府绝对不会碍你的眼,你今天就点个头,大家都体面。” 几个妇人立刻跟着七嘴八舌附和,话里话外全是“江莞莞善妒善妒善妒”,摆明了仗着长辈的身份,要把这事儿生米煮成熟饭。 老夫人捻着佛珠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莞莞,等着她在众人的施压下服软还是强势顶回去。 江莞莞听完,非但没恼,反而轻笑出了声,声音清清脆脆,直接压过了满屋子的聒噪。 “几位今天踏破我定北侯府的门槛,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侯爷好,为了我好,我怎么听着,全是为了你们自家的女儿好?” 她目光直接钉在张家二太太脸上,笑意冷了几分:“张太太,你家庶女仰慕侯爷威名,我怎么半个字都不信?去年侯爷在北疆中箭重伤,命悬一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家姑娘站出来说要仰慕他? 如今侯爷得胜还朝,圣眷正浓,你们倒一个个挤破了头要把人送进来。我看你家姑娘仰慕的哪里是侯爷,是定北侯府的诰命,是往后的荣华富贵吧?” 张家二太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身。 “江莞莞!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一片好心,你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心?” 江莞莞眉梢一挑,语气锋利得像刀子。 “你家姑娘是什么好货色,京里谁不知道?上个月为了抢一个书生,在自家后花园闹得投河上吊,闹得街坊四邻都看笑话。就这种德行的人,你敢说送进府来能安分守己伺候侯爷? 我要是真把她接进来,不出半个月,定北侯府的后院就得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闹到御前,丢的是我侯府的脸,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家二太太被她怼得连连后退,脸白得像张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江莞莞又转头看向镇国公府夫人,这位是老夫人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儿的妹妹,语气更冷。 “姨母刚才说,我怀着身孕就该懂事,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我倒想问问您,您家老爷去年要纳一个丫鬟,您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把那丫鬟杖责三十赶出门去的时候,怎么没说三妻四妾天经地义?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逼着我懂事了?合着别人家的后院和睦最重要,你自己家的后院清净也最重要,就我定北侯府的主母,活该受你们的拿捏,是不是?” 镇国公府姨母万万没想到她敢这么直白地揭自己的短,脸上一阵青一阵紫,指着江莞莞,手都在抖:“你、你胡说八道!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江莞莞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眼神锐利如刀。 “你把你那侄女儿塞进来,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她娘是你夫君外室生的女儿,从小在你府里养着,你想把她送进侯府,将来生个一儿半女,借着定北侯的势力,给你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个官位。算盘打得我在福熙堂都听见响了,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为我好?” 满屋子瞬间鸦雀无声,连喘气的声音都轻了。 “我是看在家中老夫人的面子上,才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只是我也希望各位莫要以为自己年长,就能欺压我这个定北侯的正妻。若是真为我好,就当让我安安静静过日子,而不是总想着给我找点儿事做!” 这话可太难听了。 镇国公府的那位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的姨母,这会儿脸都被气红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侯夫人,嘴皮子居然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这些人藏在心底的龌龊心思,全给扒得明明白白。 江莞莞靠回软垫上,端起旁边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剩下几个还想开口的官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第468章 你简直蛮不讲理! “剩下的几位太太,也别在这儿装好人了。你们家里的姑娘,要么是已经和外乡定了亲,要么是名声差得嫁不出去,现在都想着往我侯府塞。我把话撂在这儿——” 她抬眼看向秦昭,秦昭正望着她,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转过头,声音清亮有力:“侯爷身上的旧伤,太医院的脉案全有记录,太医反复叮嘱,近期绝对不能近女色,否则旧伤复发,连握刀上马都难。 你们今天谁要是敢逼着侯爷纳妾,就是不顾他的性命安危,就是耽误他日后为皇上征战守边。 到时候我直接拿着脉案进宫面圣,问问皇上,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毁我大夏的定北柱石。” “到时候龙颜大怒,你们整个家族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最后一句话落地,满屋子的人都吓得腿软。 几个官眷互相看了看,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了。 张家二太太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江莞莞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那么多高门主母,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爽利的姑娘,几句话就把这群想占便宜的人怼得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镇国公府拐了几个弯的姨母又羞又怒,指着江莞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简直蛮不讲理!我们好心好意来给侯爷纳妾,你居然这么曲解我们的好意!” “好意我可不敢领。” 江莞莞轻轻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真有这份好意,不如回家好好管管自己家的后院,管管自己家不成器的儿子女儿,别整天盯着我定北侯府的后院。 我江莞莞嫁进侯府几年,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上下安安稳稳,侯爷在前方打仗,从来没为家里的事分过心。 我这个主母当得合格不合格,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 “今天的话我放在这儿,往后谁再敢来福寿堂提给侯爷纳妾的事,就别怪我江莞莞不给情面,直接把人打出侯府大门,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可别说是我没提前打招呼。”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屋子的官眷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本来以为今天凭着人多势众,凭着长辈的身份,肯定能逼着江莞莞服软,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夫人,居然这么不好惹。 几句话就把她们所有的小心思全戳破了,还直接拿皇上和定北侯的军功压人,半分情面都没留。 秦昭坐在旁边,看着江莞莞眼神明亮、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活了这么大,见过无数大家闺秀,却从来没见过这样鲜活、这样锐利的江莞莞。 她像一株长在深宅大院里的红玫瑰,看着温软,枝茎上全是锋利的刺,谁敢伸手来摘,就得被扎得满手是血。 张家二太太再也待不下去了,狠狠一甩袖子:“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侯府夫人!算我们多管闲事!”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剩下的几个官眷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一群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多留一秒,再被江莞莞怼得下不来台。 人走光了,庆安堂里终于清静下来。 老夫人指着江莞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鬼丫头!这张嘴可真是太厉害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谁敢把这些官眷怼得这么哑口无言。刚才我坐在这儿,看着她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江莞莞脸上那点锋利的冷意瞬间散了,又变回了那个温温柔柔的儿媳,笑着扶了扶鬓边的发簪。 “母亲,不是儿媳不给她们情面,是她们实在太过分了。一个个揣着见不得人的心思,跑到咱们侯府来指手画脚,真当咱们侯府是软柿子,任由她们拿捏呢?我要是今天软了半分,往后她们还不知道要爬到咱们头上来。” 秦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你怼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比平日里好看一百倍。” 江莞莞抬眼白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的模样,半点没有刚才怼人的锋利劲儿,全是小女儿家的娇态: “我还不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才懒得费这么多口舌跟她们掰扯。” “是是是,都辛苦夫人了。” 秦昭低低地笑出声,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往后谁敢再来烦你,我直接让侍卫把人叉出去,哪还用得着你费这么多话。” 两个人慢慢走出福寿堂,廊下的春风裹着海棠花香吹过来,满院的花瓣簌簌往下落。 翠珠和春兰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夫人刚才把一群刁蛮官眷怼得落荒而逃的样子,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莞莞靠在秦昭的胳膊上,抬头看了看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嘴角勾起一点笃定的笑意。 京里那些想往定北侯府塞人的人家,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她江莞莞的厉害了。 往后谁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脸皮,够不够她这张嘴撕的。 这定北侯府的主母位置,她坐得稳稳当当,谁也别想来撼动半分。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敢来一个,她就怼走一个,敢来两个,她就怼走一双。 翠珠小声道:“夫人,您今日这般怼那些夫人,不怕她们在背后败坏您的名声吗?” 江莞莞轻呵一声:“那就要看看她们是否有这个胆子了!她们要是真敢在外面乱说,我也不介意把刚刚的那些话也都散出去,到时候看看是谁的名声坏了!” 一旁的胡嬷嬷掩嘴笑了两声:“夫人今日做的对。您如今怀着身子呢,那些夫人小姐们就是瞧着您如今身子重,所以才敢这般放肆,若是您今日好说话了,此等事情,后头怕是就没完了。” 江莞莞满意地点点头:“嬷嬷这话没错。就得让他们知道,定北侯府,不是那么好进的!我江莞莞,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第469章 滚出去! 江莞莞那句“谁再提纳妾就打出侯府大门”的话,当天下午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半个京城的官眷圈子。 福熙堂里,翠珠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忍着笑跟她学外面的闲话: “夫人,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今天在庆安堂舌战群儒,把张家太太怼得出门的时候脚都软了,上马车的时候踩空了台阶,崴了脚,现在正躺在家里骂自己多事呢。 还有镇国公府夫人,回去之后跟镇国公哭了一下午,说您半点不给她留脸面,结果被镇国公骂了一顿,说她没事往定北侯府凑什么热闹,现在连门都不好意思出了。” 江莞莞靠在软垫上,手里翻着府里上个月的账本,听完忍不住笑了。 “她还好意思哭?当初她逼着自己家老爷把丫鬟赶出门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人家姑娘留脸面?现在轮到自己被怼了,反倒委屈上了。” 春兰从外面进来,脸色却有点发沉,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方才前院的小厮来报,说江府打发人过来了,说是夫人请您回娘家一趟,有要紧的事跟您说。来的人是夫人身边的李妈妈,现在正在前厅等着呢,脸色看着不太好看。” 江莞莞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在账本上敲了敲。 她的生母去世得早,父亲续弦的这位冯氏,从来就看她不顺眼。 这次突然打发人过来,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听了外面的闲话,想来劝她,甚至是逼着她给秦昭纳妾,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自己娘家的侄女儿塞进来。 “我知道了。”江莞莞把账本合上,语气平静,“扶我起来更衣,我去前厅见见这位李妈妈。” 刚走到前厅,就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褙子的老妈妈坐在椅子上,脸上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神色,看见江莞莞进来,才连忙起身行礼:“给大小姐请安。” 江莞莞也没跟她多客套,坐下之后直接开口:“李妈妈今天大老远过来,不知道江府有什么事?” 李妈妈语气里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大小姐,您如今是定北侯府的主母,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今天您在庆安堂说的那些话,都传回府了。老爷和夫人听了之后,气得饭都没吃下去。” “您想想,侯爷是堂堂定北侯,位高权重,后院里多几房伺候的人,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您倒好,当着那么多官眷的面,把人怼得下不来台,现在外面都传您善妒成性,这名声传出去,丢的可不是您一个人的脸,是我们整个江家的脸!” “夫人说了,让您今天务必跟着我回江府一趟,好好教教您什么是主母的度量。夫人的亲侄女儿,也就是您的表妹,今年刚满十五,性情最是温顺,知书达理。 夫人已经跟老爷商量好了,要把她送进侯府给侯爷做侧室,往后帮着您打理后院,您今天回去就把这事定下来,挑个好日子把人接进来,也能堵上外面那些人的嘴。”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江莞莞必须感恩戴德地接下来才对。 翠珠在旁边听得脸都气白了,刚要开口反驳,江莞莞却先笑出了声。 她抬眼看向李妈妈,眼神冷得像冰:“我们侯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江家来指手画脚了?” 李妈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立刻把脸一沉: “大小姐!我可是带着夫人和老爷的话来的,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夫人可是你的嫡母,她为你好,给你安排人帮你分担,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为我好?”江莞莞眉梢一挑,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我看她是为她自己的侄女儿好,为她娘家的势力好。我这个表妹去年在伯府的赏花宴上,偷偷跟外男私相授受,被当场抓包,闹得整个京城都快知道了。 现在没人敢娶她,就想着把她塞到我侯府来当侧室,将来生了儿子,还能分我侯府的一杯羹,你们打的如意算盘,只要不是个傻子怕都能看出来,真是从来没安过好心。” 李妈妈的脸瞬间白了,猛地站起身:“大小姐!你怎么能胡说八道!我们家姑娘清清白白,你怎么能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泼脏水?” 江莞莞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那天守门的婆子,现在还在江府当差,你要不要我把她叫过来当面对质?再说了,冯家表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现在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们把这么一个不干不净的人送进我定北侯府,是想让全京城的人笑话我们侯爷,连这种没人要的破鞋都要?” “到时候这事传出去,皇上知道了,定北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侯爷的颜面往哪儿搁?我看你们夫人,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攀附上我侯府的势力,将来好帮着你冯家不成器的少爷谋官位,事情败露了,就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这个侯夫人头上,让我来当这个替罪羊,是不是?” 李妈妈被她怼得连连后退,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情: “你回去告诉夫人,我江莞莞的生母是明媒正娶的嫡妻,她一个继室,没资格管我定北侯府后院的事。想把她娘家的侄女儿塞进来,除非我死了,不然她连侯府的大门都别想踏进来。以后再敢打发人来我福熙堂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让人直接打断她的腿,扔出侯府大门。” “现在,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落地,李妈妈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爬起来,连礼都忘了行,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生怕慢一步,江莞莞真的让人打断她的腿。 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翠珠忍不住拍手叫好:“夫人说得太对了!这群人简直是欺人太甚,真当咱们侯府是他们家的后花园,想塞什么人就塞什么人!” 江莞莞却没笑,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今天把李妈妈怼走,冯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府那边,肯定还会闹出更大的幺蛾子来。 第470章 直接下狠手 果然,当天傍晚,秦昭从军营里回来,刚踏进福熙堂,脸色就有点沉。 他走到江莞莞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刚从外面回来,听说江家打发人过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江莞莞抬眼看他,笑了笑:“我能让他们为难了?我把那个李妈妈怼得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了,估计这会儿二夫人正在家里气着呢。” 秦昭却没笑,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刚得到消息,永宁伯府的人现在已经进宫去了,找了在宫里当贵妃的庶姐,想让贵妃在皇上面前吹枕边风,下一道懿旨,直接把他们的女儿指进我侯府当侧室。到时候有皇上和贵妃的旨意,你想拦都拦不住。” 江莞莞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如果那位贵妃真的在皇上面前求一道旨意下来,这事就麻烦了。 明着抗旨是不可能的,接了人进来,就是引狼入室。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翠珠站在旁边,脸色都白了。 谁也没想到,永宁伯府为了把人塞进来,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直接去宫里找贵妃帮忙。 江莞莞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看向秦昭,嘴角勾起一点冷笑:“想让贵妃求皇上赐旨?他们也得有命把这道旨意接回去才行。” 秦昭看着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江莞莞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忘了?去年你在北地打仗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永宁伯的二儿子,在你手底下当差,临战脱逃,害死了整整三百个士兵。你当时看在永宁伯的面子上,没把这事上报朝廷,只是把他革职赶回了家。” “现在他们既然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大一点。你明天直接进宫,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皇上。临战脱逃,害死三百将士,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倒要看看,永宁伯府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有没有心思给他们的宝贝女儿求什么侧室的旨意。” 秦昭眼睛一亮,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笑声低沉有力。 “我的夫人,可真是个小狐狸。这个主意太妙了。我明天一早就进宫,把所有的证据都呈给皇上。我倒要看看,永宁伯府这次,还怎么蹦跶。” 第二天一早,秦昭刚进宫,宫里就传出了震怒的消息。 皇上得知永宁伯府的人临战脱逃,害死三百边军将士,龙颜大怒,直接下旨把永宁伯府的爵位削了,全家禁足,夫人的娘家弟弟直接下了天牢。 江贵妃因为举荐不力,被降了位分,禁足在宫里的偏殿思过。 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谁也没想到,定北侯府这边,没等来什么赐纳侧室的旨意,反而等来了永宁伯府倒大霉的消息。 消息传回福熙堂的时候,江莞莞正坐在窗边,晒着太阳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 翠珠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全是笑:“夫人!大喜事!永宁伯府被削爵禁足了,现在整个伯府的大门都被官兵把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他们再也没心思往咱们侯府塞人了!” 江莞莞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 院中的腊梅花已经开得极盛,风一吹,满院的花瓣纷飞。 她轻轻放下针线,嘴角露出一点平静的笑意。 那些想往她后院塞人,想踩着她往上爬的人,她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要是敢来算计我,算计我的孩子,我的家,那我就直接掀了你的整个棋盘。 江莞莞不知道的是,秦昭从宫中出来后,就直接去找了江哲。 江家如今做主的,还是江哲。 江述虽然前程耀眼,但毕竟年轻。 冯氏之所以敢派人去侯府,不就是以长辈自居吗? 秦昭不需要多废话,只是冷着脸提醒一句,江哲就什么都明白了。 当天晚上,冯氏又被禁足了。 至于那位被派去侯府的李妈妈,直接被贬去了乡下。 傍晚秦昭从衙门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晚风。 他走到江莞莞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都解决了。皇上说了,永宁伯府这次彻底翻不了身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来咱们侯府提纳妾的事了。”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暖金色的光。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把事情做这么绝。” 江莞莞声音轻轻的,“只是他们不该把手伸得这么长,不该来打我孩子的主意。我绝对不允许任何居心叵测的人,进府来破坏我们的安稳日子,来害我的孩子。” 秦昭紧紧抱着她,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以后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和孩子。这后院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主母,再也不会有别的人来碍你的眼。” 片刻后,秦昭将他见了岳父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江莞莞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秦昭竟然还专门去找了父亲。 这样也好。 她可以对永宁伯府下狠手,但是对江家,实在是使不出太阴狠的手段。 况且,她的嫡亲兄长如今前程似锦,可不能再被父亲给拖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之前那些闹着要给秦昭塞人的人家,看见永宁伯府的下场,吓得连侯府的大门都不敢靠近了。 偶尔有几个不死心的,刚递了牌子想求见,就被门房直接以“夫人要静养,概不见客”为由,直接打发走了。 整个定北侯府的后院,彻底清静了下来。 江莞莞每天在福熙堂里晒晒太阳,看看账本,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秦昭不管军营里的事多忙,每天都会准时回福熙堂陪她吃饭。 内院的其它几人本来就安分,现在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请安都不敢随便来,生怕打扰了夫人和侯爷的清净。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江莞莞靠在秦昭怀里,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的腊梅。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秦昭笑着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身上。 第471章 商量婚事 “再过几个月,咱们的第二个孩子就要出生了。”秦昭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江莞莞点头,眼底满是温柔。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斗了这么久,怼走了一波又一波心怀不轨的人,终于换来了这满院的安稳风光。 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魑魅魍魉来打扰,她的孩子,将会在这安安稳稳的侯府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湿湿的腊梅清香。 江莞莞靠在秦昭怀里,听着他低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嘴角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冬天冷凛的风,从雕花隔窗的缝隙里漫进来,拂得临窗软榻上的素色纱帘轻轻晃动。 江莞莞半倚在铺着银狐绒垫的榻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榻边小几上的书。 她如今怀胎六月,衣裙腰身早就宽出了大半,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莲簪,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被妥帖照料出来的安稳气。 旁边的翠珠正蹲下身,把暖炉往她脚边挪了挪,刚要开口提醒她别看得太久伤眼睛,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长嫂汪氏的大丫鬟先笑着福了福身:“夫人,我们太太过来了,手里还拎着刚从小厨房蒸好的枣泥山药糕呢。” 话音刚落,汪氏已经掀着门帘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织金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着朵新鲜的白茉莉,一进门就先走到软榻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江莞莞的手背:“哎哟,这天儿可是真冷,你这屋里倒是暖和。” 说着就把身后丫鬟递过来的食盒接过来,亲手打开,端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 “知道你最近嘴里发淡,特意让小厨房按你上次说的方子做的,少放了糖,你尝尝合不合口。” 江莞莞笑着由她扶着坐直了些,拿起银签子挑了一小块山药糕放进嘴里,甜香软绵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眼睛弯了弯:“还是嫂子懂我,最近总想吃点这种软乎乎的东西,外面做的总嫌太甜腻。” 翠珠很有眼色地给汪氏沏了一杯新送过来的雨前龙井,又带着屋里的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汪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了: “弟妹,我今天过来,除了给你送这点吃的,实在是有件事憋在心里好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思来想去整个侯府里也就你能给我拿个准主意,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江莞莞见她神色郑重,便也坐正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嫂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妯娌俩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汪氏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 “还不是为了我们家志远的亲事。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京城里好多人家都托了关系拐弯抹角地往咱们长房递话,有想把庶女说给他的,也有想把嫡女许过来的。 这半个月我光出去赴茶会就赴了七八场,每次那些夫人们话里话外都在探口风,明里暗里地夸自家姑娘好。 我手里现在都攥着三四家姑娘的庚帖了,个个说起来门第都不算差,有太常寺丞家的嫡女,有翰林院编修家的姑娘,还有个五品同知家的女儿,听说针线管家都是一把好手。”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 “可我这几天越看心里越没底。你也知道,咱们志远今年才十四,如今还在国子监当监生,虽说平日里学业在学堂里总被先生夸,可到底还没个正经功名在身上。 我一个长房媳妇,早早没了夫君,在这侯府里虽说管着中馈的一半事,可比起你这位堂堂的侯夫人,身份终究差着一截。那些人家突然这么上赶着来结交,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怕我眼光浅,挑错了人,反倒耽误了孩子一辈子。 思来想去,还是得来找你讨个主意,你见的世面比我广,看人也准,你说我这几家里面,先挑哪家相看比较妥当?” 江莞莞听完她的话,指尖轻轻在小腹上摩挲了两下,垂着眼帘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汪氏,语气慢而稳。 “嫂子,我知道你是为了志远的终身大事着急,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想给孩子挑一门体体面面的好亲事。 但依我看,这门亲事,咱们现在先不急着定,最好再等个两三年,等志远再大些,学业再进一步,到时候再说亲也完全不晚。” 汪氏一听就愣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满是不解:“好妹妹,我这阵子听外面的人说,十三四岁说亲在勋贵人家本就是常事,好多人家的孩子定亲定得比这还早呢。 再等个两三年,万一那些好姑娘都被人家挑走了,咱们志远不就剩下挑别人剩下的了? 我这几天看着那些庚帖,有两个姑娘真的是模样性情都出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江莞莞轻轻笑了笑,伸手给她的茶杯添了点热茶:“嫂子,你听我慢慢跟你算这笔账。咱们志远如今才十四,年纪还小,性子都还没完全长开,现在就急着把亲事定下来,看似是早早就把终身大事安顿好了,实则反倒把他的路给捆住了。 你想啊,他现在只是国子监的监生,就算学业再好,在外人眼里也只是定北侯府的长房长孙,沾着祖辈的荫蔽,别人看他的门第,看的是咱们侯府的面子,不是他秦志远自己的本事。” “可按咱们大夏的朝廷法度,侯爷给了他一个荫庇的资格,本来就有直接参加乡试的资格。更何况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要是接下来这两年肯沉下心来用功,把学业磨得精透,到时候在国子监的岁考里拿个头名,再得几位国子监的大儒、朝中清流大臣一起给他写封荐书,别说乡试,他甚至能直接去参加会试。 到时候他要是自己考中个举人、进士,那身份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472章 这门亲事绝对不能答应 江莞莞的声音温温和和,却字字都落在实处:“现在来求亲的人家,看中的更多是咱们定北侯府的权势,可等他自己有了功名,那时候来的人家,看中的就是他秦志远这个人的前程。 到时候挑回来的姑娘,不仅门第能更相当,就是两个年轻人的性情见识,也能更匹配。现在急急忙忙定下来,万一将来他科举高中,回头再看这门亲事,反倒觉得当初定得委屈了,那不是平白生了嫌隙吗? 再说了,他这个年纪正是读书最要紧的时候,早早定了亲,府里免不了要忙着准备定亲的礼仪、相看的应酬,琐事一桩接一桩,全都是在分他的心。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缠上来,他哪还有心思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读书?这些琐事于他而言,全都是耽误学业的困扰。” 汪氏听着她的话,一开始还皱着眉思索,听到后来,眉头慢慢舒展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这话可真是点醒我了!我这几天光顾着怕好姑娘被别人抢走,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咱们志远那孩子我最清楚,性子是个稳当的,就是有时候容易被外面的热闹勾得分心,这阵子京里好多人知道有人来给他说亲,天天拉着他出去赴宴喝酒,我拦都拦不住,眼看着功课都落下了小半个月。 我之前还想着不好驳人家的面子,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这些应酬哪里是给孩子说亲,分明是在耽误他的前程!” 她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坚定了下来:“行!我听你的,这婚事咱们先压下来,再也不提了。往后那些来跟我探口风的夫人太太,我就统一跟她们说孩子年纪还小,先紧着读书,等他中了功名,我们再慢慢考虑婚事。 往后我也尽量少出去赴那些没用的茶会,在家盯着他读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全推了,安安心心让他在国子监把学业攻下来。等他自己有了功名,咱们再风风光光给他娶一房好媳妇,那才是真的为他好。” 妯娌俩在屋里又说了好一会儿贴心话。 汪氏心里的疙瘩全解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又陪着江莞莞吃了半盏茶的功夫,才高高兴兴地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莞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只觉得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根本就没这么轻易过去。 这天傍晚,秦昭从宫外回来,身上还穿着常朝的青色锦袍,腰间悬着皇帝前不久刚赏赐的和田玉腰带,一进内院就先径直去了江莞莞的暖阁。 他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搓了搓,确认掌心热乎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江莞莞揽进怀里,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小生命轻微的动静。 秦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缓缓说道:“莞莞,今天我在宫中和几位大人一起议事,散朝后吏部的李尚书特意留了我,跟我旁敲侧击说了好半天话,他家中有个嫡女,今年十二岁,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李尚书的意思,是看中了咱们家长房的志远,想和咱们侯府结个儿女亲家。” 江莞莞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李尚书?那可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把女儿许给志远?志远如今只是国子监的监生,门第虽说不算差,可李家世代清贵,李尚书的嫡女,怎么会低嫁过来?” 秦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梢,眼底带着几分深思。 “我一开始也觉得意外,可后来仔细一想,这里面的水不浅。李尚书如今在朝中掌管着吏部的人事任免,手底下握着大半官员的升迁考评,最近皇上正在着手调整地方督抚的人选,他这个位置正是风口浪尖上。 他主动提出和咱们定北侯府结亲,哪里是真的看中了十四岁的秦志远,分明是想借着这门姻亲,把我和他牢牢绑在一条船上。 他手里握着文官的升迁,我手里握着京畿附近的兵权,我们两家若是成了亲家,在这朝堂之上,谁都要忌惮三分。” 江莞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伸手按住秦昭的手腕: “不行,这门亲事绝对不能答应。咱们之前好不容易才和皇子们的争斗撇清关系,你之前为了避嫌,连京营的操练权都主动交出去了,现在要是和吏部尚书结了亲,那些本来就盯着咱们侯府的言官,还不知道要在皇上面前说多少闲话。 到时候皇上就算再信任你,心里难免也要犯嘀咕,一个掌兵权的侯府,一个掌人事的尚书,两家结亲,这放在哪个帝王眼里,都是大忌。” “更何况,李尚书的那个嫡女我也听说过,从小被家里娇惯得脾气极大,眼界比天还高,将来要是真嫁进咱们侯府,以李家的势力,长嫂根本压不住她。 到时候长房后院鸡飞狗跳,志远整日夹在中间,哪里还有心思读书科举? 咱们之前好不容易劝得长嫂安下心来让志远专心学业,这门亲事一进来,所有的安排就全乱了。” 秦昭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榻边的小几,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李尚书这步棋,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想给咱们定北侯府套上一条绳索。我今天没当场答应他,只说要回来和家里人商量商量,他还以为我动心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可这事现在难就难在,李尚书是朝堂里的老资历,在文官派系里根基极深,咱们要是直接当面拒绝,就等于明着打他的脸。 平白无故给自己树这么一个大敌,以后他在吏部随便给咱们侯府的人穿点小鞋,在外人面前说几句咱们侯府傲慢不识抬举的话,麻烦也不小。” 江莞莞靠在他怀里,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的锦被,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第473章 有办法了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召外命妇们进宫赴宴,席间曾提过李尚书家的嫡女,说皇后的亲侄儿,也就是承恩公府的大公子,最近正托人跟李家求亲,李尚书一直没松口。 江莞莞身子重,不方便,所以没有进宫赴宴。 这还是大嫂告诉她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抬头看着秦昭:“我有办法了。咱们不直接拒绝,也不答应,明天你就去李尚书府上门回礼,就说我们家上下都觉得李家姑娘极好。 只是前几日刚给志远算过命,说他这几年命里犯红鸾煞,早定亲对姑娘的前程不好,最少要等三年,等他参加完会试,功名定下来之后才能议亲。” “同时我这边让人悄悄把承恩公府正在求娶李家姑娘的消息,不着痕迹地透给李夫人身边的陪房。 李尚书如今正在摇摆不定,一边想攀咱们侯府的兵权,一边又想攀国舅府的后族势力,咱们这边明着把婚事往后拖三年,他肯定等不起。 到时候自然会转头去接承恩公府的聘书,既不会记恨咱们,咱们还顺顺当当地把这门亲给推了,谁都不得罪。” 秦昭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笑声里满是赞赏: “我的好夫人,可真有你的!这么个绕人的死结,被你三言两语就解开了。我明天一早就按你说的去办,既不得罪李尚书,又能把咱们志远的婚事稳稳当当拖到他科举之后,谁也挑不出咱们半分理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两下,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安安稳稳地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江莞莞靠在秦昭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想着长房院里挑灯夜读的秦志远,忽然觉得这孩子也不容易,早早便懂事,知道日后要靠他挑起长房的门楣,不易啊! 只是活在这个世上,尤其还是这等人家,每一句话、每一步路,都得走得稳稳当当,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可只要一家人的心都往一处想,再难缠的风波,也总能平平安安地渡过去。 这日的午后,秦志远刚从国子监下学回来,青布直裰的袖口还沾着点路上蹭到的雪沫子,手里攥着先生刚批完的课业卷子,脚步轻快地跨进长房的院门。 他今年十四岁,身形已经抽得很高,眉眼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秦昭,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下颌线却已经有了几分硬朗的轮廓。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汪氏和陪房妈妈说话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顿,原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的话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你放心,夫人那边已经拿了主意,咱们志远这两年先紧着读书,婚事一概不提,往后那些来探口风的,你一律都给我挡回去,就说孩子年纪尚幼,等考完科举再说。” 秦志远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脚步钉在原地,站在廊下半天没动。 他这段时间在国子监,早就听不少相熟的监生旁敲侧击地跟他开玩笑,说定北侯府的长房长孙马上就要娶新媳妇了,京里多少人家的姑娘都排着队等他挑。 一开始他只当是旁人瞎起哄,没往心里去。 可后来连着好几日,母亲汪氏拉着他去赴各种茶宴,席间总有人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遍,那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他心里就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 他今年十四,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这些日子夜里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四书,脑子里总忍不住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听同窗说太常寺丞家的姑娘饱读诗书,一会儿又听说翰林院编修家的姑娘针线极好。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总像压了点什么东西,往日里读两个时辰都不觉得累的课业,如今看着看着就容易走了神。 他不是没想过成亲这件事,可一想到往后身边要多一个陌生人,要应付一大堆定亲、纳采、嫁娶的繁文缛节,还要日日对着一个此前从未见过面的姑娘,他心里就说不出的发慌。 前几日族里的二表哥定亲,连着半个月天天出去赴宴应酬。 原本学业在府里也算拔尖的人,结果上个月的府试直接掉出了前十,被先生当着全学堂的面罚站了一下午。 他当时站在底下看着,心里偷偷庆幸这事没落到自己头上,可转头就发现自己的亲事已经被推到了眼前,连着好几日都睡不踏实。 他站在廊下发愣的功夫,屋里的汪氏已经听见了动静,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他站在太阳底下发呆,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站在这儿晒着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秦志远回过神,挠了挠头,跟着母亲走进屋里,把手里的课业卷子递过去,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娘,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说,我的婚事暂时先不提了?” 汪氏接过他手里的卷子,看见先生在卷首用朱笔写的“大有可为”四个大字,心里一暖,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把江莞莞跟自己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仔仔细细跟他讲了一遍。 秦志远越听眼睛越亮,原本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咚”的一声就落回了实处。 他猛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少年意气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攥着拳头在桌边轻轻挥了一下: “我就知道小婶婶最懂我!娘,我之前还愁得好几夜没睡好,就怕你一时觉得哪家姑娘好,就直接把我的庚帖换了出去。 我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先生总说我根基还没打扎实,再过两年下场乡试,必能中举。 要是现在定了亲,天天要应付那些人情往来,我哪里还有心思坐下来好好做文章?”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抽条的槐树,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志气。 “娘,我不想现在就靠着侯府的荫蔽娶媳妇。我想等我自己考中了举人,甚至中了进士,到时候我自己堂堂正正站在那里,我想娶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也有数。” 第474章 红鸾煞 秦志远的态度很强硬。 “现在那些来咱们家说亲的人,看中的都是定北侯府的名头,不是我秦志远这个人。 我要是现在就稀里糊涂成了亲,一辈子都要被人说,秦志远的亲事是靠着侯府的权势得来的,我往后就算当了官,腰杆都挺不直。” 汪氏看着儿子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又骄傲又好笑,伸手把他拉回来坐下。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好像娘还能害你似的。我跟你婶母都商量好了,这两年谁来提亲我们都一概推了,你就安安心心在国子监读书,家里的事半分都不用你操心。 等你什么时候考完会试,功名拿到手里,到时候你要是自己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娘和你婶母绝对不拦着你,全由你自己挑,行不行?” 秦志远脸上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院门口的小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脸色都有点发白: “大公子,大太太,侯府那边来人传话,说侯爷今天从宫里回来,跟夫人商议了半天,说是吏部李尚书托人来,想把他家的嫡女许给大爷,侯爷暂时没答应,让大太太带着大爷立刻去正院一趟。” 秦志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虽然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可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吏部李尚书的名头他当然知道,那是当朝正二品的大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这样的人家,怎么会突然把嫡女许给自己?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后背上反而唰的一下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想起前几日在国子监听先生讲本朝的典故。 前朝有个侯府的公子,被朝中的权臣看中选为女婿,结果后来权臣卷入夺嫡风波,满门抄斩,连带着那侯府也被削了爵位,全家流放三千里。 当时他只当是听个故事,如今这事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好像凉了半截。 汪氏也瞬间变了脸色,猛地站起身:“这怎么可能?李尚书堂堂吏部尚书,怎么会突然来求这门亲?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下来一块烫手的烙铁啊!” 母子俩不敢耽搁,连忙跟着传话的丫鬟往正院走。 刚踏进暖阁的门,就看见秦昭和江莞莞都坐在屋里,脸上的神色都算不上轻松。 秦志远规规矩矩地给两人行了礼,腰杆挺得笔直,不等秦昭开口问,他先拱手开口,声音稳得完全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叔父,婶母,刚才下人传话,说李尚书家想把女儿许给我,这件事我不同意。” 秦昭挑了挑眉,原本还想跟他仔细掰扯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想到这孩子先把话撂在了前面。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示意秦志远接着说下去。 秦志远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语气清晰得没有半分犹豫: “侄儿知道,李尚书位高权重,和他家结亲,对咱们侯府眼下的好处数都数不清。可正因为好处太大,这门亲才碰不得。 我在国子监读书,先生总跟我们说,为人臣子,最要紧的就是中立二字,不能随便攀附朝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我要是娶了李尚书的女儿,往后全天下的人都会说,咱们定北侯府和吏部结成一派,把持文武两道。 到时候就算皇上再信任叔父,心里难免也要生出嫌隙,这是置咱们整个侯府于炭火之上。” 秦志远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说,我如今功名未成,什么本事都没有,平白娶一个吏部尚书的嫡女进门,往后我在她面前,永远都矮一头。 她背靠李家这么大的势力,我将来要是真的入了仕,在吏部手底下当差,我连腰杆都挺不直,还谈什么做一番事业? 我秦志远要娶的妻子,得是我自己站在和她对等的位置上,风风光光娶回来的,不是靠着家族的权势,攀附来的高门之女。” 江莞莞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底满是赞许,转头看向秦昭:“你看,我就说志远这孩子心里比谁都透亮,根本不用咱们多费口舌。” 秦昭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走到秦志远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志远晃了晃身子: “好!好一个秦志远!不愧是我秦家的种,有这份见识,比多少朝中老糊涂都强。你放心,这门亲事叔父绝对不会答应,明天我就亲自去李尚书府,把这件事妥妥帖帖推掉,半分不会牵连到你。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回你的院子,把《孟子》那篇未完成的注解写完,别的什么事都不用你管。” 秦志远狠狠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亮得像盛着光。 他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暖阁,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脑子更清醒了。 他攥紧了腰间的书卷,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那些缠人的亲事、那些旁人眼里的捷径,全都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考出自己的功名,走出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 他知道自己现在年纪小,也没有跟那些大人物抗衡的力量,可他不惧! 正如三叔和婶母所说的,他得好好强大自身,强到让别人不敢轻易打他的主意。 而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 秦昭和江莞莞这边,自然是做戏做全套,特意让汪氏带人去了一趟城外的寺庙,然后在秦昭的暗中安排下,抽签、解签,当着众人的面儿,由大师断定秦志远三年内不得议亲,否则会招致红弯煞! 有人证,有过程,谁还能说是秦昭在故意拒绝李家? 另一边,江莞莞安排的人,也悄无声息地联系上李夫人的陪房妈妈。 李尚书左右摇摆不定,但是李夫人却是明显更愿意与承恩公府结亲啊! 那可是皇后的娘家! 而且,如今贤王被废,皇后育有两位嫡子,无论怎么看,都是靖王获封太子的概率最大。 如果他们和承恩公府结亲,那日后必然是荣华富贵无忧了! 最重要的是,承恩公府不算是武将之家,两家结亲,也不怕引得陛下忌惮啊! 第475章 秦志远的蜕变 秦志远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汪氏悬着的一颗心还没完全落地,但她一介妇人,也只能干着急。 她刚到福熙堂,就听见秦昭沉声开口: “这件事没咱们想的这么简单。李尚书主动上门求亲,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背后说不定还有旁人撺掇。最近京里的风向不对,几位皇子暗地里的动作越来越多,咱们侯府站在风口浪尖,半分行差踏错都不行。” 江莞莞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我前几日进宫,听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私下提了一句,七皇子最近和李尚书走得极近,连着半个月都以请教经义的名义把李尚书请进府里密谈。 我看李尚书这门求亲,根本不是冲着志远来的,是冲着咱们定北侯府手里的兵权。他想借着姻亲把咱们绑上七皇子的船,到时候不管夺嫡的结果如何,李家都能稳赚不赔。” 汪氏听得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半杯热茶都洒在了衣襟上。 “我的天,这些文官的心机也太深了,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往我们侯府手里塞一根牵线的绳,往后我们往哪走,都得被他们拽着。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的算计得逞,我今晚回去就把志远的庚帖烧了,半张纸片都不能流到外面去。” 秦昭摆了摆手,神色冷静。 “烧庚帖是最没用的做法,反倒显得咱们心里有鬼,明着告诉所有人我们怕了。如今有了大师的批签,明天我去李尚书府,按之前说好的,先用红鸾煞的由头把婚事拖三年。 李夫人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估计李尚书应该很快就会会被他的夫人说动。 李尚书的原配夫人是出了名的势利,一心想把女儿嫁给后族,攀上最硬的靠山,她知道承恩公府在求亲,绝对不会甘心让女儿等三年。” 几个人在暖阁里商议到深夜,把每一步的路数都算得清清楚楚,连第二天去李尚书府要带什么礼物、说什么话,都逐字逐句捋了三遍。 等汪氏回了长房,秦昭才扶着江莞莞慢慢往内室走。 廊下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意,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裹在江莞莞身上。 “这事你不用操心,好好养你的胎,外面的风浪我来挡。等过些日子我找个由头,把志远送去城郊的书院住两个月,躲开京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应酬,让他安安心心读书。” 第二天一早,秦昭特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绯红官袍,带着厚礼亲自去了李尚书府。 李尚书早就穿得整整齐齐在府门口等着,看见秦昭进门,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拉着他的手直接往中堂走,席间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几次定亲的吉日。 秦昭始终笑着打太极,最后才装作一脸为难的样子,把早已编好的“红鸾煞”说辞说了出来,还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京里最有名的玄空大师亲手批的八字批文,递到李尚书手里。 李尚书捏着那张黄纸,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批文,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秦志远命中早婚克妻,必须等十九岁红鸾星动之后才能议亲,否则轻则妻室多病,重则影响岳家的官运。 他心里瞬间就犯了嘀咕,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嫡女,怎么可能让她去冒这种险? 真要是嫁过去出点什么事,他半辈子的心血都白费了。 秦昭看着他神色动摇,又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句: “李大人,不是我秦昭不给你面子,实在是孩子的命数摆在这儿,我不敢拿令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等三年之后,志远科举出了结果,他要是能高中,我亲自带着他上门来求亲,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商量,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尚书捏着那张批文,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盘算了半天,三年时间太长,七皇子那边的夺嫡之争根本等不起。 承恩公府那边的聘书这几天就要送过来。 两相权衡,他只能暂时按下这门心思,端起茶杯笑着打了个哈哈,把这件事含糊着接了过去。 秦昭从李尚书府出来,坐在马车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知道最凶险的第一关,算是暂时渡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府里的后院,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乱子。 二房刘氏的娘家人来串门子,话里话外都是对秦家的不满。 来的是刘氏的大嫂子,她既恼江莞莞总揽侯府大权不肯松松手,又恨长房的秦志远占了定北侯府嫡长孙的位置,早就想找机会给他们添点堵。 刘家大嫂子得了点信儿,眼睛一转,立刻想到了个阴毒的主意。 她当天下午就以看望江莞莞养胎的名义进了福熙堂,装作无意的样子跟江莞莞身边的陪房说: “我前几日去李尚书府里串门,听见李夫人跟身边的人抱怨,说咱们侯府拿乔,给脸不要脸,他们家姑娘哪里配不上秦志远了,我看这亲事要是黄了,李尚书心里肯定得记恨咱们侯府,往后在吏部随便给侯爷穿小鞋,那可就麻烦大了。” 这些话没两天就变了味,在府里下人的嘴里传得越来越离谱。 最后居然传成了“定北侯府得罪了吏部李尚书,马上就要被人参奏,削去爵位”,下人们人心惶惶,连着几日都有小丫鬟小厮偷偷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这些流言传到秦志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国子监里读书。 听完书童的回报,他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直接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让人快马送回府里。 信里跟汪氏说,让母亲把府里所有管事的下人全部召集起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国子监祭酒大人最近给自己写的荐书拿出来公示,明明白白告诉全府上下,他秦志远接下来就要专心备考乡试,等考中举人之后,就直接参加会试,根本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亲事放在心上。 同时他还在信里附了一张名单,上面全是平时碎嘴子的下人,这些人平日里偷偷摸摸传递消息,秦志远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们。 第476章 江莞莞的提点 汪氏按着他的主意,第二天一早就把全府的下人集中到了前院,拿着那些眼线传递消息的证据,当场把七个挑唆流言的仆役全部打发出府,明明白白敲山震虎。 一夜之间,府里的流言瞬间就消得干干净净。 刘家大嫂子得了信儿,气得在屋里摔了好几个茶杯,却半句话都不敢往外说。 她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汪氏,做起事来居然这么雷厉风行,半点情面都不留。 等秦志远从国子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点,身形又挺拔了不少,手里攥着国子监祭酒大人亲手写的推荐信,还有三篇被先生评为“可作乡试范文”的策论。 他先去正院给秦昭和江莞莞请安,把自己写的策论递了上去。 秦昭翻看着手里的文章,越看脸上的神色越满意,最后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 “好!好文章!就凭你这底子,过两年下场参加乡试,中举根本不是难事。” 江莞莞让人端上来一碟刚做好的莲子羹,看着秦志远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这阵子读书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你放心,府里的事都安顿好了,李尚书那边已经接了承恩公府的聘书,年底就要嫁女儿,咱们这边的麻烦彻底了了。你接下来什么都不用想,安安心心读书,等你中举那天,咱们侯府大摆宴席,好好给你庆贺一番。” 秦志远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甜香的味道滑进喉咙里。 他抬头看向窗外,院中的海棠开了又谢,如今满树都只剩枯枝,风一吹就晃出满院的阴凉。 他知道,那些缠人的姻亲算计、后院的流言蜚语,全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脚下的路,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正明明白白、宽宽敞敞地往前方铺展开去。 几人正说着话,门外的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说宫里面来了太监。 宫人是来传陛下的口谕,听说定北侯府的长房孙辈学业出众,特意下旨,恩准秦志远下个月直接进入皇宫的文华殿,和其他国子监的优等生一起,参加陛下亲自主持的经义讲论。 秦志远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少年意气亮得惊人。 他知道,这道来自皇宫的口谕,才是他人生真正的起点。 那些想把他当作棋子、想把他捆进利益姻亲里的人,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从来不是靠着家族权势换来的安稳人生,而是凭着自己的笔、自己的见识,在这大盛的朝堂上,走出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青云之路。 暖阁里的烛火摇曳,把少年挺直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印在斑驳的墙壁上,没有半分歪斜。 离文华殿经义讲论的日子只剩半个月,整个侯府都悄悄绷紧了弦。 汪氏生怕儿子在御前失仪,特意去求了江莞莞。 江莞莞笑她太过小心,但还是把大长公主留给她的宋妈妈给指派过去了,连着七天从早到晚盯着秦志远练礼仪,走路的步幅、叩拜的姿势、回话的分寸,连端茶的手势都要反复纠正十几遍。 秦志远性子稳,从不喊半句苦。 他白日里跟着嬷嬷学礼仪,夜里就点着烛火把《资治通鉴》里本朝的典故从头到尾翻一遍,案头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天深夜,他正就着烛火批注《大学衍义》,门帘轻轻一动,江莞莞身边的大丫鬟翠珠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江莞莞。 她如今怀胎六月有余,肚子已经隆得很高,却还是带着人悄悄绕过长廊,来长房的院子看他。 秦志远连忙起身行礼,要扶她到桌边坐下。 江莞莞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伸手拿起他案头批注的书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眼底满是赞许。 “我就知道你不会偷懒。但也别熬得太狠,伤了眼睛,到时候御前讲论的时候,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反倒失了精神。” 她从春穗手里接过食盒,端出一碗熬得稠糯的银耳莲子羹。 “我让小厨房特意加了枸杞和菊花,明目的,你趁热喝了。” 秦志远端着碗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向江莞莞,神色认真。 “婶母,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到了御前,要是陛下问起我对朝政的看法,我该怎么回话才妥当?既不能显得太迂腐,也不能太锋芒毕露,失了分寸。” 江莞莞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批注在书页空白处的那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声音慢而稳: “你记住,在圣上面前,最忌讳的就是故作聪明,说些你根本没经历过的大话。你是定北侯府的孩子,从小跟着你叔父去过京营,又读了这么多年书,你就挑你亲眼见过的事说。 说你在京营看见的士兵操练的情况,说你在国子监听见的寒门学子读书的难处,说你这些年读经义真正悟出来的道理。 圣上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越是坦诚,越是不装腔作势,反倒越合他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要是陛下随口问起你的婚事,你别慌,就老老实实说,如今只想专心读书,等科举之后再考虑个人私事。 半分不要提李尚书家的事,半分不要牵扯朝中任何官员的家眷,一句话就能把所有旁的心思全堵死,谁都挑不出错处。” 秦志远把这些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有一位贤良又有见识的长辈带来的好处。 同样的话,若是换了汪氏,定是说不出来的。 而秦昭虽然有眼界,但他太忙,哪里有时间总想着关心家中子侄小辈们? 转眼就到了文华殿讲论的日子。 秦志远天不亮就起身,换上簇新的青色贡生长袍,跟着秦昭一起进了宫。 文华殿里燃着安神的檀香。 明盛帝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龙椅上,身边围着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的主官,十几个从全国各地选出来的国子监优等生站在殿中,个个都绷着神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477章 你到底保谁? 最开始的讲论都还算平稳,众人轮流上前讲论经义,明盛帝偶尔点头,偶尔随口点评两句,气氛算不上紧张。 可轮到秦志远上前的时候,站在文官队列里的李尚书忽然跨出一步,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拱了拱手,笑着开口: “陛下,定北侯府的秦监生,乃是侯府嫡长孙,年少有为,臣听闻他最近学业精进,不如就让他讲讲如今地方上吏治松弛、流民增多的问题,也让咱们看看侯府子弟的见识。” 这话一出口,殿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这是个出了名的棘手难题。 往深了说,要牵扯到地方官员的考评,往浅了说,根本讲不到点子上。 答得好了得罪满朝文官,答得不好,当场就要在御前失仪。 李尚书站在原地,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眼角的余光扫向秦志远,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上次求亲被定北侯府用计推脱,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今天就要借着这个机会,让秦志远在皇上面前出丑。 秦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上前替侄子解围,秦志远先一步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行了个礼,神色平静,半分慌乱都没有。 他没有讲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反而把自己去年跟着秦昭去京郊军营点验,亲眼看见的一件事缓缓说了出来: 去年京郊闹蝗灾,有个县令偷偷把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扣了一半,中饱私囊。 最后还是附近村子里的流民跑到军营门口报了信,才把事情揭发出来。 “陛下,臣以为,流民增多的根源,不全是天灾,更多是人祸。地方官员的考评,不能只看上报上来的数字,要让国子监的学子在乡试之后,先去地方上当半年的县学教谕,深入乡里亲眼看看百姓的日子,再回来授官。 这样出来的官员,才知道民间的真正疾苦,不会坐在衙门里对着一堆文书凭空制定政令。” 他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每一句话都落到了实处,没有半句空泛的虚言。 殿上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听完,纷纷点头赞许。 明盛帝坐在龙椅上,盯着秦志远看了好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没想到你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见识,比多少在地方上混了十几年的老官都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太监,直接下了口谕:“赏秦志远白银二十两,文房四宝一套,特许他接下来可以随时进入皇家的文渊阁查阅藏书。” 满殿的官员齐齐躬身道贺,李尚书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茶杯几乎要捏不住。 他本来想给秦志远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倒成全了这小子,让他在皇上面前露了大脸。 讲论结束之后,明盛帝特意单独留下秦志远,在偏殿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 聊着聊着,皇帝忽然随口问了一句:“朕听闻,最近不少朝中大臣都想把女儿许配给你,有没有看中的姑娘啊?” 秦志远心里一动,想起小婶婶跟自己说的话,躬身老老实实回话: “回陛下,臣如今年纪尚幼,只想在国子监好好读书,等将来通过会试,有了功名,能为朝廷出力之后,再考虑婚事的事。如今所有的心思,全在课业上,旁的事半分都没多想。” 明盛帝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他点了点头:“好,有志气。你放心去读书,等你将来参加会试,朕亲自给你当这个主考官,给你赐一门好亲事。” 这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等于金口玉言。 秦志远连忙跪地谢恩,心里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有了陛下这句话,往后京里再有人想来给他说亲,都得掂量掂量。 谁也不敢越过皇帝的赐婚旨意,强行来定这门亲事。 等秦志远跟着秦昭回到侯府,把御前的事一说,整个侯府都沸腾了。 汪氏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拉着江莞莞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莞莞摸着自己的小腹,看着站在院子里被阳光裹住的少年,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安稳。 半个月后,承恩公府正式去李尚书府下聘,声势浩大,却半分消息都没往定北侯府递。 那些之前上赶着来给秦志远说亲的人家,如今更是不敢随便上门。 皇帝都亲口说了,要亲自给秦志远赐婚,谁也不敢再凑这个没趣。 不过,通过这次下聘,大家也都看出来了,李尚书这是对秦昭不满了。 其实,上次秦志远在宫中讲论时,便被李尚书针对,当时在场之人,便看出来李尚书和定北侯府不对付了。 现在嘛,只是更明显了一些而已。 不过,也总有一些人会自圆其说。 比如说,定北侯是武将,李尚书是文臣,两家平时来往少,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具体如何,懂的自然都懂。 定北侯府,外书房。 秦昭则是挥手让回来报信儿的招财下去,面上则是一脸不屑。 蠢货! 李尚书在暗中与七皇子往来,明面儿上又和承恩公府结亲,所以,他保的,到底是靖王,还是七皇子? 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尚书这是两头下注啊! 他自以为做得隐晦,可真能瞒过上头那位吗? 秦昭的唇角微勾了勾,别人他不知道,但是他这里能查到李尚书和七皇子之间有来往,陛下耳目众多,怎会毫无察觉? 只怕靖王也早知道了。 不然,承恩公府也不会去李家下聘。 十有八九,这就是靖王授意的。 有意思! 秦昭笑着又写了几个大字,这才将笔放回去。 他站在窗前静静想了一会儿,多年文人的学识,再加上多年的官场生存,他这个少年举人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啊! 李尚书,你若不再来找定北侯府的麻烦,那也就罢了。 若是再敢伸爪子,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胡嬷嬷领着六个乳母进来,这是早就开始寻找挑选的。 如今还要再领进来请夫人相看做主。 宋妈妈也被请过来了。 “夫人,右手边最后一位,不妥,将她退回去吧。” 第478章 道德绑架? 京城里的风一日紧似一日,定北侯府的气氛一如往常的安静,扫洒的仆妇刚把落叶堆到廊下,就见二门的管事妈妈手里捧着个朱红拜帖,脚步匆匆往正院走。 暖阁里正飘着银耳莲子羹的甜香,江莞莞靠在铺了银狐皮的罗汉床上,五个月的身孕让她腰肢微微发沉,胡嬷嬷正拿着软绒垫轻轻垫在她腰后。 “夫人,江家递了帖子过来,说是夫人想请您回府小住两日,顺便看看新收的那株墨兰。” 管事妈妈躬身把帖子递上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 “递帖子的是江大人身边的管家,还说夫人特意叮嘱,知道您如今身子重,府里备好了您从前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就盼着您回去松快松快。” 江莞莞的指尖在“江氏”两个字上轻轻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把帖子随手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我这继母的心思,从来不在枣泥山药糕上。前几日我就听说,江家几位族老凑在祠堂里议事,连族里适龄的姑娘名册都翻出来了,这会子递帖子,怕不是单单请我回去看兰花。” 胡嬷嬷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往窗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夫人说的是,前儿咱们府里采买的人回来说,瞧见江家三太爷那一支的二姑娘和四姑娘,天天在街口的书铺门口转,一看见穿侯府服饰的人就凑上去搭话,那眼神,分明是冲着咱们大公子来的。” 江莞莞端起温着的莲子羹抿了一口,甜而不腻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秦志远上个月刚得了陛下亲口夸赞,说他国子监策论写得通透,如今满京城盯着他的人家能从国子监排到正阳门,江家这是急着要把自家姑娘塞进来,想靠这门亲事从侯府扒层皮下来。” 正说着,帘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秦志远穿着一身青布直裰,手里捧着一摞书卷走了进来。 少年人眉眼清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超出年纪的稳重,看见江莞莞,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三婶,侄儿刚从国子监回来,先生留我讨论了几句《资治通鉴》里的边防策,回来晚了些。” 江莞莞招手让他坐到近前,示意丫鬟给他倒杯热茶:“坐吧,我正有话要跟你说。可去给你祖母和你母亲请过安了?” “请过了的。母亲也知道我过来您这里了。” 江莞莞点点头:“这次回来能歇几日?” “三日。” “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歇歇,或者是在院子里打打拳,赏赏花,总之,别再只盯着书本,你是人,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 秦志远脸色一红,轻轻点头:“嗯,我听婶婶的。” “远哥儿,别的事不说,只是你的婚事,我们才刚刚想了那样的法子,所以你一定要记住,三年之内,不可以与任何姑娘有私情,更不能议亲。若是可以,尽可能地避开姑娘们。” 秦志远的脸更红了:“是,侄儿记住了。” “若是有人故意往你身上前凑呢?又或者是有人拿权势来压你,或者是勾你呢?” 秦志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乱: “婶婶放心,侄儿知道轻重。父亲走得早,我读书不是为了攀附什么姻亲,是想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入朝,不丢秦家的脸。至于外头那些姑娘的心思,前几日我去书铺买宣纸,就有姑娘故意往我身上撞,我绕着走了,没搭理。” 江莞莞看着他这副镇定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秦志远自小丧父,在侯府里看着各色人情往来长大,心智本就比寻常同龄学子成熟,最难得的是性子稳,不被美色和虚名迷眼。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话音刚落,二门处又有小厮匆匆来报,说江家的两位族老亲自登门,说是来给定北侯秦昭送几样前朝的兵书拓本,此刻已经到了前厅。 江莞莞扶着胡嬷嬷的手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石青绣缠枝莲披风: “走,咱们去前厅看看,我倒要瞧瞧,他们今天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前厅里,两位江氏族老正坐在客座上喝茶,眼神时不时往屏风扇后面瞟,看见江莞莞扶着丫鬟走出来,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莞莞如今是侯府夫人,怀着身孕还出来见我们这些老骨头,真是折煞我们了。” 三族爷摸着胡须,语气里满是亲近,“我们今天来,一是给侯爷送几样他惦记了许久的兵书拓本,二是听说咱们志远贤侄如今在国子监风光得很,连陛下都夸他学问好,我们江家族学里的一帮小辈,天天吵着要请这位状元胚子去讲讲课。” 二族伯连忙接话,把手里攥着的一封请柬往前递了递: “是啊远哥儿,你如今是国子监里拔尖的学子,能得陛下亲口赞誉,去我们族学里给那些不成器的小辈讲讲读书心得,那是给我们江家脸面。 我们族学里早就收拾出了清净的小院,茶水点心都备得齐齐的,就等你得空过去,和小辈们交流交流学问。” 江莞莞没接那请柬,手指轻轻拂过袖口的绣纹,笑意温和却半点不退让。 “两位长辈有心了,志远平日里在国子监读书,早出晚归,好不容易旬休归家,侯爷还安排了府里的武师教他骑射,实在抽不出空去族学里讲学。 再说,他年纪轻轻,学问还没做扎实,哪好意思去江家的族学里给长辈们讲学,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定北侯府的人轻狂自大了。” 二族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连忙道:“这话说的哪里不对,陛下都夸他的策论写得好,怎么就没资格讲学了?不过是几个半大孩子,他去指点两句,那也是他们的福气。 莞莞你如今怀着身子,管着侯府中馈本就辛苦,小辈读书上进是好事,你总不能拦着志远贤侄的前程吧?” 这话里已经带了几分道德绑架的意思。 江莞莞心中腹诽:这多少有点儿不要脸了! 第479章 算计 秦志远往前站了半步,神色从容,对着两位老者拱了拱手:“两位长辈厚爱,我心领了。只是我近日正忙着准备御前讲论的功课,每日要温书到三更天,实在抽不出半点空闲。 等过了这阵子,我若是得了空,定然亲自去江家祠堂拜望,到时候再和族里的兄弟们切磋学问也不迟。” 两位族老没料到这半大少年居然半点不吃他们这套,对视一眼,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江莞莞适时开口,语气软了几分却把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您二位也听见了,不是我们拦着,实在是御前讲论是天大的事,半点马虎不得。等志远熬过这阵子,我亲自带着他回江家赔罪,到时候让他在族学里多待几日,好好指点同辈们。如今这关头,实在是不敢耽误他的功课。”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位族老再厚的脸皮也没法继续纠缠,只能把兵书拓本留下,悻悻地起身告辞。 看着他们走出府门的背影,秦志远皱了皱眉:“婶婶,我瞧着他们今天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把我诓去江家,这里头怕是有别的算计。” 这话还是秦志远再三思索后才敢说出来的。 主要他也知道江家是小婶婶的娘家,如果自己说错话了,岂不是忘恩负义? 毕竟,小婶婶待他一直都像是亲儿子,自己不能不懂事。 江莞莞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冷了几分。 “何止是讲学这么简单。我那位继母这些年在江家撺掇着族亲攒了不少小动作,这次明着是请你去讲学,暗地里怕是早就安排好了圈套,就等你踏进去,让江家的姑娘和你闹出点‘共处一室’的绯闻,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想娶也得娶。”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打旋儿,秦志远望着江家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多了几分沉稳。 “婶婶放心,侄儿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他们今天没成,定然不会就此罢休,后头肯定还有别的后招。” 江莞莞转头看他,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的意气风发当真是耀眼。 她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在定北侯府的地盘上耍手段,也得先问问我这个主母答不答应。” 江家的马车上,两位族老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三族爷把手里的茶盏往小几上重重一放,闷哼一声:“这个江莞莞,如今当了侯府夫人,眼里半点都没有江家了!我们两个老家伙亲自登门,她居然三言两语就把我们打发了,半点情面都不留。” 二族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早就说过,江莞莞这姑娘从小就心思深,当年在江家的时候就不是个好拿捏的,如今有定北侯给她撑腰,哪里还会把我们这些族老放在眼里。她明着拿御前讲论当由头,实则就是防着我们把志远那小子诓回府里。” 马车一路晃悠回江府,刚进二门,就看见冯氏穿着一身酱色绣菊纹的褙子,早就等在垂花门边上了,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怎么样?事儿成了吗?秦志远那小子答应来咱们族学讲学了?” 三族爷哼了一声,甩袖子往正厅走:“成什么成,江莞莞那丫头嘴严得很,一口一个要准备御前讲论,半分松口的余地都不给。秦志远那小子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油盐不进,我们说破了嘴皮子,他都不肯应下。” 冯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扶着丫鬟的手跟着往厅里走,眉头紧紧皱起来。 “怎么会这样?陛下都夸赞过的国子监学子,来族学里给小辈讲学,这是多光明正大的由头,她江莞莞就算是侯府夫人,也不能直接驳了咱们全族的面子啊。” 三人进了厅里坐下,丫鬟上了新茶。 冯氏屏退左右,凑到两位族老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族兄,咱们这事都筹备这么久了,族里的二姑娘和四姑娘,我亲自调教了大半年,琴棋书画都学得出挑,模样更是京里贵女里拔尖的,就等着秦志远上钩。如今被江莞莞宗亲,也得拦了一道,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二族伯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半天,眼神阴沉沉的: “算了?哪能就这么算了。秦志远是长房的嫡长子,虽然继承不了侯府,但是他得秦昭看中,咱们江家要是能出个他的正妻,往后整个江家在京城的腰杆都能硬起来。这点阻碍,算得了什么。” 主要是江莞莞这个正经主母生的孩子还太小了,要想再联姻,少说也得等上十几年。 他们这把老骨头可等不了。 再说了,江莞莞是秦家主母,她的亲儿女,不可能再与江家结亲,撑死了就是与沈家结亲,好处轮不到江家了。 所以,冯氏才能轻易地说动这二位族中长辈。 冯氏眼睛亮了亮,连忙接话:“我早就想好了,江莞莞不是说要等秦志远旬休归家,他本人同意才能来吗?那咱们就从旬休这两个字上下功夫。 他总不能一整年都待在国子监不出来,每月总有那么一两天要回侯府歇着。到时候咱们就派几个族里的子弟,天天守在侯府附近。 只要看见他出门往书铺或者郊外走,就假意上去拦着,说族学里的学子都等着他指点,半拉半请也得把他拉进咱们府里来。” 大长老摸着胡须,琢磨了片刻,缓缓点头:“这法子可行。到时候人进了咱们江府,那就是咱们的地盘。 我让人提前在族学旁边的小院里摆好酒席,就说几个族老给他接风,等他喝两杯茶的功夫,咱们再让二姑娘假装去送点心,‘不小心’闯进他待的屋子里,到时候咱们一群人冲进去抓个正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秦志远就算再怎么聪明,也没法堵住悠悠众口。这件事,还得再好好筹划一下,不能出一点儿岔子。” 冯氏立马拂掌道:“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定北侯府就算再威风,也不能让一个姑娘家坏了名声,只能乖乖把咱们江家的姑娘娶回去当嫡妻。” 第480章 终于来江家了 冯氏说到兴奋处,声音都高了几分,眼里满是贪婪的光。 “等咱们的姑娘进了侯府,将来生了长孙,整个侯府的后院还不是咱们江家说了算?到时候什么好处捞不着,别说几间铺子,就是侯府在城外的那千亩良田,咱们也能想办法划到江家名下。” 三人正凑在一处说得热闹,帘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江氏宗族族长一脉的孙辈二姑娘江明瑶掀着帘子走了进来。 她今年刚十三岁,穿着一身水红撒花的罗裙,眉眼生得娇俏,看见厅里的情形,脸颊微微一红,屈膝给三位长辈行了礼。 “祖母,太祖父,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我愿意去做这件事,我早就听说秦大公子人品端正,学问又好,我要是能嫁给他,定然好好侍奉婆母,打理家事,绝不会丢江家的脸。” 冯氏连忙把她拉到身边,拍着她的手,脸上满是慈爱。 “我的好瑶儿,祖母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你放心,这事我们都安排妥当了,到时候你只需要按着我们说的做,等生米煮成熟饭,定北侯府的大少夫人的位置,铁定是你的。将来你成了远哥儿的正妻,可别忘了咱们江家的恩情。” 旁边的小丫鬟端着果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谁也没注意到,她袖口里藏着个小小的油纸包,趁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绕过后院的角门,直奔街口的马车行,把一封信塞给了早就等在那里的侯府暗卫手里。 暗卫展开信扫了一眼,指尖在“小院设局”四个字上顿了顿,立刻策马往定北侯府飞奔而去。 此时庆安堂里,江莞莞正陪着秦老夫人说话,暗卫跪在廊下,把信递了上来。 江莞莞看完信,随手递给身边的秦志远,少年人扫了两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在江家的地盘上给我设圈套,也真是小看了我秦志远。”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莞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那个继母,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当年你嫁过来的时候,她就想着从你陪嫁里抠东西,如今竟敢把手伸到志远的婚事上来,真当我们定北侯府是泥捏的,任由她拿捏?” 江莞莞轻轻给老夫人捶着腿,神色平静:“母亲您别急,他们想玩,咱们就陪着他们玩。既然他们铁了心要请志远去江家‘讲学’,咱们就顺了他们的意,让志远去一趟。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秦志远眼睛一亮,看向江莞莞:“小婶婶,您的意思是……” “你光明正大带着两个护卫去,带上几卷你新写的策论,真真假假去族学里转一圈。” 江莞莞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我安排几个府里的嬷嬷,提前混在江家的下人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他们安排姑娘往你屋子里闯的时候,咱们的人当场把人拦住,再把江家所有的族老和女眷都请过来,当众把这事说破。 到时候,不是他们逼你娶亲,是咱们拿着他们的把柄,让整个江家都给咱们一个说法。” 秦志远有些犹豫:“小婶婶,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那是江家!” 他的意思是,那毕竟是您的娘家。 江莞莞笑着摆手:“无妨,内宅琐事,一个字也不会露出去,自然也就碍不到父亲和兄长的前程。” 不是江莞莞心狠,实在是有些人太过贪心了。 如果江氏族人安分守己,好处自然也少不了。 但若是不知足,胡乱伸爪子,也不能怪她心狠了。 而且,这件事,她也需要提前和兄长、嫂嫂知会一声,真闹起来,也不好瞒着他们。 至于父亲那里,就先瞒着吧。 没有证据的事,自己就算是说了,估计父亲也不会信。 秦老夫人听完,忍不住笑了,点了点江莞莞的额头:“也就你敢这么想。冯氏这辈子都想算计别人,这次反倒要栽在你手里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秦志远回到自己的书房,把桌上的兵书往旁边挪了挪,抽出一卷空白的宣纸,提笔开始写明日要在江家族学里讲的《春秋》心得。 少年人的字迹刚劲有力,落在纸上笔锋锋利,半点不带犹豫。 他从小就知道,侯府的荣耀从来不是靠姻亲攀附来的,是三叔一刀一枪在沙场上拼出来的。 江家这些人想把他当成谋取利益的工具,打错了算盘。 秦志远原本还有些不知如何选择,没想到小婶婶一开口就是站在他这边。 他真地是很庆幸,三叔娶了现在这位小婶婶,她不仅待他们好,而且还有见识,上次面圣,若非是有婶婶提前指点,他怕是要出错。 就算是不出错,可能也不会表现得那般好,更不会得到陛下的嘉奖。 旬休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江家的大门就早早敞开了。 冯氏带着府里的一众女眷站在门边上翘首以盼,身边的江明瑶穿着一身特意新做的浅碧色罗裙,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脸上抹了薄薄的脂粉,指尖紧张得不停绞着帕子。 “别慌,等会儿进了院子,你就端着点心往他书房里走,记住,一定要等周围没人的时候再进去,等你进去了,我立刻带着人冲进去,保准万无一失。” 冯氏低声在她耳边叮嘱,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 正说着,街口传来马蹄声。 秦志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身后只跟着两个穿青布衣服的护卫,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过来,半点没有身陷圈套的慌乱,反倒像是真的来赴一场普通的讲学之约。 “哎呀,志远贤侄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 二族伯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伸手就要去拉秦志远的胳膊。 “快请进快请进,族学里的那帮小子,早就搬着凳子在院子里等着听你讲学了。” 秦志远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行礼:“劳烦各位长老久等了,是我来晚了。” 第481章 我有条件 “第一,从今往后,江家所有适龄的姑娘,不许再以任何理由接近志远,敢有再耍花样的,直接送官严办。 第二,冯氏搬去江家郊外的祠堂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回京城。 第三,江家的族学,往后不许再以任何名义邀请侯府的子弟过去讲学,免得再传出什么难听的闲话。” “我们答应!我们全都答应!”族老们连忙磕头,半点犹豫都不敢有。 秦志远站在江莞莞身侧,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眼底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沉稳的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算完,京城里盯着定北侯府兵权的人还有很多,江家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势力在撺掇,往后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 不过,他有三叔和婶婶护信,不怕! “都安静!”江莞莞轻喝一声。 江家小院里的风忽然就静了。 满院的江氏族亲跪了一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冯氏被旁边的丫鬟掐着人中,慢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就看见江莞莞站在她面前,石青披风上还沾着几片从院外飘进来的梧桐叶,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冯氏扶着丫鬟的手勉强站稳,先是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位族老,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冷峭的秦志远,心里那点侥幸的火气忽然就窜了上来。 冯氏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又尖又哑:“莞莞,我好歹是你的继母,你如今当了侯府夫人,就带着人来江家撒野,把我们全族的脸面往地上踩,你就不怕传出去,别人骂你不孝?” 江莞莞听见“不孝”两个字,非但没生气,反倒笑了。 她指尖轻轻拂过披风上的落叶,抬眼看向冯氏: “继母这话讲得好没道理。我是如何成为定北侯夫人的,你是不是忘了?我母亲闺中旧友为我做主的婚事,如何换到你的亲生女儿身上去的,你也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满院子人的耳朵里。 江莞莞说的是实话,虽然已经过去几年,但当初江柔抢夺长姐未婚夫一事,在场之人,谁不知道? 冯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往后退了半步,拔高了声音: “如今你是侯府夫人,吃香的喝辣的,跟我们这些江家的老人翻旧账,你也好意思?我今天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江家好?志远是侯府的长房嫡子,娶了我们江家的姑娘,亲上加亲,往后侯府和江家荣辱与共,这有什么错?” “亲上加亲?” 江莞莞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你所谓的亲上加亲,就是安排十三岁的姑娘往他书房里钻,用名节要挟他低头? 你所谓的荣辱与共,是想等姑娘进了侯府,就借着侯爷的兵权,给江家、你冯家的子弟谋官职? 还是说,你其实更想给你的好女婿再铺铺路?这些算盘,你在祠堂里跟族老们算的时候,当我是聋子不成?” 冯氏浑身一震,没想到自己私下跟族老们密谋的话,江莞莞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指着江莞莞,指尖都在抖:“你……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江氏宗族扶持哪位子侄,跟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有什么关系?你如今胳膊肘往外拐,帮着秦家来欺压江家,你对得起你江家的列祖列宗吗?” “我对得起。”江莞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我江莞莞是江家的女儿。去年江家的运河粮船被水匪劫了,是秦昭派侯府的护卫连夜去剿匪,把粮食全给你们追回来。 我该尽的情分,半分没少,可你们呢? 转头就把主意打到我秦家的继承人头上,想把志远变成你们江家手里的傀儡,踩着他的前程给你们谋私利,到底是谁对不起江家的列祖列宗?” 冯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我命好苦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如今飞黄腾达了,就翻脸不认人,要把我这个继母往死里逼!我不活了我!” “你不必在我面前演这出苦情戏。” 江莞莞神色半点不动,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秦志远扔出来的那叠信纸,甩在冯氏脸上。 “这是你跟族老们往来的全部书信,哪一天商量着怎么诓志远进府,哪一天安排江明瑶学女红讨好他,哪一天打算事成之后要向侯府要多少好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全是你的亲笔字迹。 你要是觉得我冤枉了你,咱们现在就拿着这些信,去京兆尹衙门评评理,让全京城的官员都看看,江家的主母是怎么带着族人设局构陷侯府小辈的。” 信纸“啪”地落在冯氏脸上,她扫过信纸上自己熟悉的字迹,浑身的哭腔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连装哭的力气都没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在梳妆匣最底下的信,居然会落到江莞莞手里。 旁边的三族爷看见事情要闹到官府,连忙起身,对着冯氏厉声呵斥:“你这个孽障!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把我们江家全害惨了!还不赶紧给侯夫人赔罪!” 冯氏面如死灰,抬头看向江莞莞,眼神里又恨又怕,声音哆哆嗦嗦地放软了: “莞莞……我知道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往后再也不敢打侯府的主意了,我安安分分在江家待着,再也不惹事了,求你别把我送去祠堂,别把这事闹去官府……” 江莞莞看着她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我给过你机会。上个月你派人往侯府送‘江家姑娘的画像’,我没让人把画像扔出去羞辱你,只是原封不动给你退回来,就是想提醒你,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可你非但没收手,反倒撺掇着族老们亲自登门请志远去讲学,一步步把圈套往死里做。事到如今,你跟我讨饶,晚了。 我前前后后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无论是江柔那里,还是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随便拎出一条都足够让父亲休妻了! 我顾着江家的名声不与你计较,你竟以为我好欺负了不成!” 第482章 现在求饶,晚了! 江莞莞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小院:“我不送你去见官,是顾着江家最后一点颜面。但祠堂你必须去,往后没有我的手令,你不许踏出祠堂半步。 你在祠堂里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拿着江家的月钱,占着江夫人的名分,都干了些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出来的话。” 冯氏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彻底输得干干净净了。 江莞莞不再看她,转头看向其它的几位族老们,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天这事,我可以替江家压下来,半个字都不会往外传。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江家的子弟想读书上进,想走科举正途,侯府能帮的,我江莞莞绝不推辞。 但谁要是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打秦家儿孙的主意,打侯府兵权的主意,就别怪我江莞莞不顾半点姻亲情分,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等谨遵侯夫人教诲!绝不敢再生二心!” 满院子的人齐齐磕头,声音响得震得廊下的树叶都簌簌往下掉。 秦志远伸手轻轻扶着江莞莞的胳膊,感受到她扶着自己手臂的指尖,其实在微微发紧。 他知道,婶婶现在还怀着几个月的身孕,站在这里跟这群人对峙,耗费了多少心神。 “婶婶,风大,咱们回府吧。”秦志远低声开口。 江莞莞轻轻“嗯”了一声,最后扫了一眼满院狼藉,转身扶着秦志远的手,缓步走出了这个处处是算计的小院。 院门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把身后所有的腌臜纷争,全都隔绝在了江家的高墙之内。 从江家回侯府的马车走得极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轻响。 江莞莞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指尖却始终轻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五个多月的身孕本就耗神,方才在江家小院里连番对峙,几乎抽干了她大半力气。 翠珠给她的手里塞了一个小手炉,又拿了两碟子干果蜜饯出来摆好。 秦志远坐在她身侧,不敢随意开口惊扰,只伸手把旁边暖炉往她身边挪了挪,又将车壁上挂着的厚绒帘布拉紧,挡住了灌进来的秋风。 马车刚在侯府二门停下,就看见府里的大管家急匆匆迎上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夫人,大公子,侯爷今日巡营提早回来了!此刻正在正厅换铠甲,听说你们去江家赴宴,特意吩咐小的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 江莞莞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 秦昭前日去了京外的军营巡查,按说怎么也得三五日,没想到居然提前赶了回来。 她扶着翠珠的手慢慢下车,刚穿过垂花门,就看见那个身披玄色铠甲的高大身影立在廊下,铠甲边缘还沾着城外的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不是说要在营里待上五六日才能回?怎么突然提前了?” 江莞莞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解下来的披风,指尖触到铠甲上还带着风露的凉意。 秦昭伸手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腰,眼神里满是后怕:“我在大营里接到暗卫传回来的消息,说江家那群老东西设下圈套要坑志远,还把你也引过去了,我哪里还坐得住,点了两百亲兵往回赶。就怕你怀着身孕,在江家那群人跟前受半分委屈。” 秦志远跟在身后,拱手行礼:“让三叔担心了,事情已经解决了,没出任何纰漏。” “先进暖阁再说,外面风大。” 秦昭扶着江莞莞的手往正院里走,三人的身影刚进暖阁,丫鬟就立刻端上了早就温好的姜茶,炉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把满室的寒气都驱得干干净净。 江莞莞靠在罗汉床上,喝了小半杯姜茶,身上的寒意才慢慢散了。 她把今天在江家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从冯氏带着人冲进去“抓现行”,到最后族老们集体下跪求饶,没有半分遗漏。 秦昭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着,眉峰微微蹙起。 “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江家那几个族老,向来没胆子直接跟侯府对着干,冯氏一个后宅妇人,哪里来的底气,敢设下这么大的圈套来要挟秦家?我看他们背后,说不定还有人撺掇。” 江莞莞也点头:“的确没这么简单!远哥儿这里三年内不得议亲的说法,满京城谁人不知?冯氏何故还要闹这一出?说不过去。” 秦志远点头,从袖口里掏出今天从江家带回来的那叠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一个极淡的朱砂印。 “三叔您看,这封信的落款角落,盖着一个极小的‘顾’字印。我从前在国子监的同窗,是内阁顾大人的嫡次子,他的私印上,就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标记。” 秦昭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捏着那张信纸,指节微微泛白:“我就说,江家这群人没这么大的本事,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原来是顾家在背后挑唆。 顾家一直想把他的外甥女嫁给你,好借着咱们定北侯府的兵权,掌控京营的半数势力,上次我直接回绝了他的提亲,他这是不死心,想借着江家的手,生米煮成熟饭,逼我们就范。” 这位顾大人的外甥女,其实就是那位李小姐。 啧啧,这是看着自己的外甥女被嫌弃,心里头不服气,觉得被羞辱了? 江莞莞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神色平静。 “我早就觉得不对。冯氏一个常年待在后宅的妇人,怎么能精准掐准志远旬休归家的日子,怎么知道我们府里暗卫的出行路线,甚至连我什么时候会动身去江家,都算得分毫不差。 原来背后站着顾大人。他这是把江家当枪使,事成了,他坐收渔利,把江家的姑娘变成他安插在侯府的棋子;事败了,所有的黑锅全由江家背着,他顾府半分嫌疑都落不到。” 暖阁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还闪一下,让人的听觉和视觉一下子都被冲了一下。 第483章 背后是顾家 秦志远站起身,对着秦昭拱手,神色郑重:“三叔,侄儿明日去国子监,会故意在顾二公子面前‘无意间’提起江家族学讲学的事,引他露出马脚。 既然他想躲在背后操纵一切,咱们就把他从幕后拽到台前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堂堂内阁辅臣,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构陷侯府继承人。” 秦昭看向自己这个侄子,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毛躁,满是超出年纪的沉稳锐利。 他想起当年自己兄长战死沙场的时候,这孩子亦是稚儿,抱着父亲的衣服在灵前站了整整一夜,连哭都没哭出声。 这么多年在侯府长大,他从来没让自己失望过。 “不行。”秦昭摇了摇头,“顾大人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现在直接跟他对上,太危险了。这事不用你出面,我自有安排。” 江莞莞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叠信纸:“侯爷,我倒觉得,让志远出面最合适。顾大人一直觉得志远是个不谙世事的国子监学子,好拿捏,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志远故意在顾二公子面前露出‘今天在江家受了委屈,却又不敢声张’的模样,他们只会觉得计谋败露,却不敢声张,定然会急着找下一个机会,想办法再给志远设圈套。 等他们的后手露出来,我们再把所有证据递到陛下跟前,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就算顾大人权倾朝野,陛下也保不住他。” 秦昭盯着江莞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也就你敢这么想。怀着快六个月的身孕,还能把朝堂上的权谋算计算得这么清清楚楚。陛下上次就说,定北侯娶了江莞莞,是娶了贤妻佳妇,我当时只当是陛下故意夸你两句,如今是彻底服了。” 江莞莞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你少拿陛下的话打趣我。我这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对付后宅的腌臜手段,跟对付朝堂上的腌臜手段,道理都是一样的——先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你再一把将他的筹码全掀翻。” 秦志远站在一旁,听着三叔和婶婶的对话,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从前总以为,沙场之上的金戈铁马才是真正的博弈。 如今才明白,后宅里的一句对话、一张信纸、一个不起眼的小印戳,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整个朝堂的风云变幻。 帘外的黑色完全浸染了下来,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丫鬟进来添新炭,脚步放得极轻,暖阁里的气氛却没有半分困意。 秦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食盒,递到江莞莞面前。 “我路过城西那家你最爱吃的枣泥糕铺,特意下马排队给你买的,还热着。知道你今天在江家气了半天,吃点甜的顺顺气。” 江莞莞打开食盒,里面的枣泥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的气息漫出来。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她忽然想起未出阁前,她当时迷茫、彷徨。 未婚夫被人抢走了,父亲也不愿意向着她说话,她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在何处。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坐在定北侯府的暖阁里,有知冷知热的夫君,有懂事稳重的侄子,再也不用看冯氏的脸色过日子。 “对了,”江莞莞忽然想起什么,咽下嘴里的糕点,看向秦志远,“过几日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京里所有适龄的贵女都会出席。 顾家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会在宴会上,借着顾二姑娘的由头,明着暗着跟陛下提你的婚事。你到时候,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秦志远早有准备,从袖口里掏出一卷自己写好的边防策论: “侄儿已经想好了。到时候陛下要是问起我的婚事,我就把这卷策论呈上去,告诉陛下,我如今一心只想读书上进,日后考取功名,再为国效力。而且之前我也跟陛下说过一次的,他定然不会在这时候逼我娶亲。” 秦昭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志气!现在经历这些也不错,正好可以让你看清楚何为官场,也得知道朝堂并非是宁静之地。” 暖阁里的灯火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稳稳当当叠在一处。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屋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没人知道,几日后的皇后赏花宴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等着所有人。 两日后,江家祠堂里的冯氏,望着窗外的冷月,指尖死死攥着一个早就写好的信封,信封上的收件人,赫然写着“顾大人”三个大字。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就这么输了。 她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顾大人,让他替自己报仇,让江莞莞和整个定北侯府,都给自己陪葬。 冯氏被送入江家祠堂礼佛一事,江柔是在她被送走后才知道的。 所以,想拦也拦不住。 更何况江柔自己应该也清楚,她在江家的话语权,并没有多大分量。 而顾大人不会轻易罢手,因为他从一开始想要针对的,就不是秦志远,而是秦昭! “大人,赏花宴的事,已经都准备好了,包括事败后的替死鬼也都选定。” 顾大人笑得一脸阴险:“做的不错。现在定北侯府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秦志远身上,呵呵,可他们不会想到,我真正要对付的是秦昭。” “大人,皇后娘娘办的赏花宴,定北侯不会被邀请的。” “可定北侯夫人定然会被邀请。她有身孕,不可能进宫。所以,你觉得定北侯府会让谁去?” 手下愣了愣:“秦家老夫人?” 皇后办的宴会,没有品级的命妇,可没有资格参加,除非是有皇后的旨意。 “这位老夫人是个蠢的,而且胆子小,只要让人吓唬几句,咱们所谋之事,必成!” “是,属下再去确认一遍,以保万无一失!” 第484章 她是个蠢的!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就设在含元殿后的花林里,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几乎全到了,环佩叮当,笑语声隔着半片花林都能传出来。 定北侯府的老夫人房氏扶着秦志远的手刚踏入花林,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贵妇,正是内阁顾大人的妻子。 顾夫人穿着一身紫色衣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跟几位夫人低声说话,眼角的余光扫过来,在秦志远身上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看见没有,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穿石榴红罗裙的姑娘,就是顾大人的嫡侄女顾明鸢。” 说话的是江莞莞特意安排在秦志远身边跟着一起进宫听春兰,就是怕他再被人算计。 春兰侧过头,压低声音跟秦志远说,“冯氏从江家祠堂递出去的那封信,三天前就送到了顾家人手里。他知道江家的圈套败露,今天肯定要在宴会上换个更冠冕堂皇的由头,把婚事摆到御前来说。见机行事,别跟他正面起冲突。” 秦志远微微点头,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捏了捏那卷早已准备好的边防策论,神色平静:“春兰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祖孙二人刚走到皇后的席面前行礼问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声响,顾夫人带着顾明鸢缓步走了过来。 顾明鸢生得眉目温婉,刚一抬眼,目光就落在秦志远身上,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屈膝给皇后行礼。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笑着摆了摆手:“都免礼吧。不必多讲这些虚礼。志远,前几日你呈给陛下的国子监策论,陛下看了赞不绝口。” 秦志远躬身回话,语气恭谨:“陛下谬赞,学生不过是读了几本书,跟着叔父学了点皮毛,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夸赞。” 顾夫人适时在旁边开口:“陛下和皇后娘娘夸赞,你就坦然接着便是。我看秦大公子不仅学问好,人品更是端正,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侯府里,有没有定下合适的亲事啊?” 这话刚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秦志远身上。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说话有些小心翼翼。 “不瞒顾夫人,这孩子三年内不得议亲,否则有克妻之相。” 关于桃花劫一事,但凡是对定北侯府有所关注的,谁不知道? 可这位顾夫人还偏偏在这里说这个,什么意思? 不就是故意的! 皇后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顾明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打圆场:“说来也是,志远这孩子人品相貌都是拔尖的,京里不知道多少人家盯着他的婚事。不过他的婚事的确是不能急。” 顾夫人笑了:“瞧娘娘说的,臣妇也不是说就要让秦公子现在就定亲啊!但是可以先由长辈们做主定下,三年后再成亲便是。” 皇后挑眉,这位顾夫人显然是不打算放弃了。 “顾夫人这么关心,难道是心里有什么好姑娘要推荐?” 顾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躬身回话,语气恳切:“不瞒娘娘,臣妇的这个侄女顾明鸢,今年十五岁,女工厨艺样样精通,性子更是温婉贤淑。 臣妇看着秦大公子和明鸢,两个孩子年岁相当,品性般配,要是能结为秦晋之好,不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福气,对咱们大夏的朝堂也是一桩美事。臣妇斗胆,想请娘娘做个媒,成全这段姻缘。” 满场哗然,谁也没想到顾夫人居然敢当着诸多夫人小姐,以及后宫妃嫔的面,直接开口向定北侯府提亲。 老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秦志远先一步站了出来,对着皇后和顾衍之从容拱手,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花林。 “顾夫人厚爱,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年纪尚小,一切当以学业为重。况且家父早亡,我又是家中长子,身上担子重,不敢沉溺于儿女情长等琐事上,只愿能成为母亲的荣耀,能为家中弟妹撑起一片天地。” 这话说地很实在。 而且秦志远的确是家中长子,又没了父亲,身为男丁,他身上的担子,的确重。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场的哗然瞬间变成了一片赞叹之声。 身为男儿,又是长兄,当有这番担当! 顾夫人的脸色瞬间僵住,她怎么也没料到,秦志远居然会用“撑起门楣”这个理由来回绝。 堂堂内阁大臣的嫡侄女,这是还被人家当场给婉拒了? 顾夫人心中又气又羞恼,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太监的唱喏声——明盛帝居然亲自摆驾,来赏花宴了。 皇帝穿着一身常服,身后跟着几个贴身太监,显然是在暗处把刚才的对话全听在了耳朵里。 他走到秦志远面前,伸手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不错,好男儿就当如此,小小年纪,当以学业为重!” 明盛帝转头看向顾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夫人,秦志远年纪轻轻就有这份上进心和专注,是我大夏的福气。他的婚事,等他日后金榜题名,朕亲自给他赐婚。只是如今,国事为重,儿女私情,先往后放一放吧。”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夫人就算再有不甘心,也只能躬身领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精心策划了这么久的提亲局,就这么被秦志远用一卷策论,轻轻松松破解了。 老夫人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早就知道,秦志远从来不是个没有主见的软性子,他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后宅里的儿女情长,是秦家的荣耀和将来。 赏花宴过半,众人都去花林深处赏菊了,三三两两,气氛倒是不错。 帝后二人也携手去了花房,那里有番邦进贡的特有菊花,最主要的是,那里不冷,适合帝后一同赏花,还能安心地说说话。 顾夫人找了个借口,悄悄溜到后花园的僻静假山后面,刚要吩咐身边的人去江家递消息,假山后面忽然转出两个身穿黑衣服的上青卫,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第485章 就这么定了 一行人簇拥着他往府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果然看见族学的正厅里坐了二三十个半大的江家子弟,一个个手里捧着书卷,装模作样地等着。 秦志远也不推辞,走上讲台,把自己带来的《春秋》讲义铺开。 从“郑伯克段于鄢”讲起,旁征博引,从诸侯争霸讲到如今的边防局势,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底下的江家子弟听得眼睛都直了,连假装走神的人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这一讲,就是将近两个时辰。 等讲义讲完,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午。 三族爷连忙站起身,笑着拍了拍手:“远哥儿果然学问通天,我们这些老头子听了都觉得受益匪浅。讲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我们在后院的小书房给你备了茶点,你去歇会儿,润润嗓子。” 秦志远也不拒绝,点了点头,跟着二族伯往后院走。 那是一处僻静的小院,四周种满了芭蕉,平日里极少有人来。 书房里早就摆好了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窗纸上都糊着厚厚的棉纸,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远哥儿你先在这儿歇着,我们不打扰你清静,等会儿酒菜备好了,我们再来请你入席。” 二族伯说完,冲着站在廊下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小院,顺手还把院门关拢了。 秦志远走到书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指尖捏着茶杯,神色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知道,暗处的眼睛早就盯上这里了。 没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过来。 江明瑶端着一个描金的漆盘,盘上放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低着头,假装一副害羞的模样,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秦公子,我……我给你送点点心过来。” 她刚跨过门槛,还没看清屋子里的情形,就听见“哐当”一声,藏在屏风后面的两个粗壮嬷嬷直接走出来,一左一右把她的胳膊按住了。 江明瑶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漆盘“啪”地掉在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 “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 “二姑娘别急,我们是定北侯府的人,奉夫人的命,在这里等着姑娘好久了。” 嬷嬷的声音冷冰冰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氏带着江家的十几位族老和女眷,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 刚推开门,就看见江明瑶被两个嬷嬷按在原地,秦志远端坐在书桌后面,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半点慌乱的模样都没有。 冯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脚步顿在门槛上。 身后的一群江家族亲也傻了眼,原本准备好的“抓奸在床”的台词,全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秦志远缓缓放下茶盏,抬眼扫过满屋子的人,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波澜: “各位长辈,江夫人,这是唱的哪一出?我在里面好好歇着,江家二姑娘未经允许,直接闯进我的书房,还带着这么多人冲进来,是想给我安一个什么罪名?” 三族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实在是张不开嘴了。 冯氏强装镇定地指着那两个嬷嬷:“远哥儿,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瑶儿好心好意给你送点心,你怎么让下人把她扣在这里?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江家怠慢你了。” “怠慢我倒是不至于。” 秦志远站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叠信纸,往桌上一扔。 “我这里有几封你们府里下人递出来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怎么谋划着把我诓进府,怎么安排二姑娘闯进我屋子,想以名节要挟我娶她。 我原本想着,江家和侯府是姻亲,不想把事情做太绝,可你们步步紧逼,真当我秦志远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满屋子的人瞬间脸色煞白。 冯氏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秦志远,声音都发颤了:“你……你胡说八道!我们江家从来没有这种心思,是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把刚才守在院门口的几个小丫鬟带过来一问,就全清楚了。” 秦志远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的分量,“更何况,我婶婶早就料到你们会有这一出,此刻定北侯府的护卫,已经守在江家的大门口了。 你们今天要是想把这事闹到顺天府去,我秦志远奉陪到底。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江家族学讲学,讲出了一场‘孤男寡女’的好戏,我倒要看看,江家的名声脸面,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孙嬷嬷的声音。 江莞莞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了进来,五个月的身孕让她的步伐有些慢,可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扫过满屋子脸色惨白的江家族亲,最后把目光落在冯氏身上,嘴角带着一抹淡笑。 “夫人,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早就跟你说过,志远的婚事,自有侯爷和府中的老夫人做主,轮不到江家的人来插手。 你偏偏不听,非要撺掇着族亲设下这种下三滥的圈套,如今事情败露了,你让我这个做侯府夫人的,怎么跟江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二族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脸上满是愧色: “莞莞,是我们老糊涂了,一时鬼迷心窍,才干出这种事,我们对不起秦家,对不起侯府!求你高抬贵手,别把这事往外说,要是闹到顺天府,我们江家的脸就全丢尽了。” 其它几位族亲也跟着跪下去,连连磕头:“是冯氏撺掇我们干的!都是她的主意,我们一时糊涂才答应的,求侯夫人和大公子饶我们这一次,我们往后再也不敢打侯府的主意了!” 江明瑶早就吓得哭成了泪人,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稳。 冯氏看着满屋子反水的族人,知道今天这事彻底败了,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她这一晕,其它的族人们认错就更快,话也是一句不敢藏,全都吐出来了。 江莞莞看着跪在一地的江家族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可以不把这事闹出去,但是江家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486章 臣不敢置喙 “顾夫人,别来无恙。” 顾婉婷的声音从假山另一侧传过来,她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出来,身后站着神色平静的秦志远。 “你以为冯氏从江家祠堂递出去的信,能瞒得过定北侯府的暗卫?你以为你在背后撺掇江家设局,想把江家姑娘塞给志远,转头又想把自己的侄女推出来,把江家当弃子的事,真的没人知道?” 顾夫人浑身一震,她盯着顾婉婷,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你写给冯氏的亲笔信,如今就在我府里。” 秦志远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甩在顾衍之面前。 “顾大人的私印,和信纸上的朱砂印,陛下早就验过了。顾大人身为当朝丞相,不思辅佐陛下处理国事,反倒暗中勾结地方家族,用下三滥的手段构陷朝廷重臣的继承人,你说这事要是彻底摆到御前,陛下会怎么处置你家大人?” 顾夫人看着地上自己熟悉的字迹,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面如死灰。 “婉婷,你能不能手下留情?咱们好歹同为顾姓,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那可不一定!” 同一时间,秦昭在宫门外堵信了顾大人。 和秦志远同样的一番话,秦昭又送给了这位顾大人。 顾大人愣了足足三息时间,人的脸色由白转灰,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真地栽了! 他机关算尽一辈子,没想到最后居然栽在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和一个后宅妇人手里。 秦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平静:“陛下念在你多年为朝堂操劳的情分,给你留了最后一条路。明日你主动上书请辞,告老还乡,顾府的所有势力,陛下不会秋后算账。否则,今日赏花宴上的所有证据,明日就会摆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到时候,顾家满门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就不好说了。” 顾大人站在秋风里,浑身发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好……我答应你们。明日,我就上书请辞。” 秦昭看着顾大人失魂落魄地走远,眼底一片冰冷。 回去的路上,秦志远转头看向秦昭,眼底带着几分敬佩:“三叔,您早就跟陛下商量好这一切了?” 秦昭笑着点头,望向远处北境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期许。 “早在我们拿到你说的那个朱砂印的时候,我就进宫把所有事都禀明了陛下。陛下早就想清理顾相在朝堂的势力,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今天你在宴会上的一番话,彻底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风卷着菊花的香气吹过来,秦志远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他知道,从今日起,那个只在国子监里读书的少年学子,已经彻底长大了。 三日后的清晨,顾相果然递上了请辞的奏折。 明盛帝“百般挽留”之后,最终恩准他告老还乡,顾府全家在半个月之内,离开了京城。 曾经权倾朝野的内阁大臣势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大靖的朝堂上彻底消失了。 消息传到江家祠堂的时候,冯氏正跪在蒲团上抄佛经,听完下人的禀报,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晕开,把整页经文染得一塌糊涂。 她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指望,全碎了。没有顾大人在背后撑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走出江家的祠堂。 没过几日,江家族老们亲自带着厚礼来定北侯府谢罪。 “侯爷,夫人,是我们老糊涂了,被冯氏和顾相撺掇着,干出那些蠢事。往后江家全族上下,定然安安分分,再也不敢对侯府有半分非分之想。我们已经把冯氏送到了城外的家庙,让她在那里出家修行,这辈子都不许再回京城。” 江莞莞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族老们,没有半分为难他们的意思: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江莞莞永远是江家的女儿,往后江家的子弟要是想走科举正途,侯府能帮衬的,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我把话再放在这里一次,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打不该打的主意,前车之鉴你们已经看到了。” “我等铭记侯夫人教诲!绝不敢再生二心!” 族老们连忙叩首,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扳倒顾相,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因为秦昭说话有分量,也不是因为陛下有多看重秦志远,更不是因为他们拿到了顾家的罪证。 只是单纯地,是在替陛下顺势而为。 明盛帝早就想罢免顾相了,不是因为这位顾大人有多么十恶不赦,只是单纯地需要让他空出位置来。 实在是这位顾相不识好歹,没有眼色。 内阁总共五位大臣,皆被尊一声相爷。 明盛帝如今还是比较倚重首辅和次辅的,这二人目前也算是赤胆忠心,一心为国。 明盛帝想要为下一任帝王铺路,这内阁,就得先变一变。 顾相离京两日后,早朝上,一道圣旨,直接让朝堂炸了锅! 陛下册立靖王李景行为太子! 数年来的东宫之争,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 据说贤王,哦,现在的庶民李景函知道这个消息后,又哭又笑,之后又连灌几壶酒,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一般。 而七皇子则是在府里砸了不知道多少瓷器。 各方反应,无论是真心恭喜,还是表面应付,懂的人自然都懂。 也是这天晚上,秦昭被明盛帝单独留下说话。 “秦侯,东宫已立,相应属官也基本上都配齐,倒是内阁大学士,先前几位老臣倒是推荐了几位,秦侯可有什么想法?” 秦昭立马躬身:“陛下,此为朝廷大事,臣不敢置喙。” “不必拘着!朕还不知道你的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朕又不会治你的罪!” 秦昭抿唇,没说话。 明盛帝笑了一下:“这是目前呼声最高的几位,你且看看,朕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最终如何,自然也是朕决定,不是你。所以不必担心。” 第487章 全打发回去 冷风吹过定北侯府的高墙,把檐下铜铃摇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莞莞坐在临窗的黄花梨木案前,指尖刚捻起一枚银针,就听见外间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回话。 “夫人,侯爷从宫里回来了,正在外书房,让您过去一趟。” 江莞莞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放下,银针稳稳插回针囊。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上暗绣的云纹,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外书房走。 刚推开门,就看见秦昭把身上的玄色朝服脱下,随手搭在旁边的紫檀木椅背上,指节按在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进宫议事攒下的倦意。 “陛下今日留你到这时辰,是东宫属官的事定了?”江莞莞亲手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秦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喉间的干涩稍解,抬眼看向她:“全定下来了。短短三日,原靖王府的旧属几乎全进了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大半位置都换成了他从前的人。明盛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熟稔旧部、用人得当,转头私下留我说话,话里话外全是提醒。” 江莞莞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是怕太子刚立,根基未稳就急着把朝堂全换成自己人?” “何止是怕。” 秦昭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祖制明明白白写着,太子不得私下结交外臣,更不能和手握兵权的走得太近。陛下这些年一直信我,就是因为我从来只认圣旨不认人情。如今新太子刚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侯府的大门,稍有不慎,就是君臣两猜的大麻烦。” 江莞莞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卷落的梧桐叶,沉默片刻才开口:“那往后,咱们府和东宫,除了宫宴、国祭这种不得不碰面的公开场合,私下里半分往来都不能有。底下人要是敢私下往东宫递东西、传消息,你直接打断腿发落到庄子上去,半分情面也别留。” 秦昭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赞许:“我正想和你说这个。方才我已经让亲卫去各院传了话,从今日起,侯府上下,谁也不许私下往东宫递帖子、送东西,哪怕是府里下人家里和东宫属官有亲的,也一律不许私下往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派了个心腹,悄悄给太子递了句话,就八个字——‘稳守东宫,勿近外臣’。别的半句多余的也没说,连署名都没留。” 江莞莞回身看他,眉头微蹙:“就怕太子年轻,刚坐上储君之位,底下人又都急着攀附,未必能沉得住气。” 秦昭深吸一口气,再看一眼大着肚子的妻子,才拉住她的手。 “是我太心急了,你如今身子重,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只是这事太过要紧,除了这里,旁的地方,我也不放心。” 江莞莞明白他的谨慎,笑道:“无妨,不过是走几步路,有什么要紧的!再说了,我也应该要多走走,不然以后生产也会有麻烦。” “呸呸呸!莫说这些个晦气话!” 江莞莞笑了,眼神里倒满是欢喜。 此刻的东宫,殿内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李景行一身太子常服,手指捏着案上刚递进来的那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反复看了三遍,旁边站着的康王李景睿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皇兄,这字里行间的口气,像是定北侯秦昭递来的。他这是怕你刚立储就遭人弹劾?” 李景行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看着明黄色的火苗一点点把那行黑字烧成灰烬,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 他抬眼看向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声音里带着几分沉肃:“不是怕我遭弹劾,是怕他自己先落了私交储君的把柄。 秦昭是什么人?北境打了几年仗,毫无败绩的英雄,明盛帝对他的信任是拿无数场胜仗堆出来的。 他要是在我刚立储的时候就急着往东宫靠,陛下第一个就要疑心我是不是早就暗中勾连边将,那之前所有的事都白折腾了。” 李景睿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可如今兄长你已经是太子了,东宫属官都册立完毕,多少人挤破头想往你身边凑,他反倒躲得远远的,这也太谨慎过头了。” “谨慎过头,总比掉脑袋好。” 李景行走到殿门口,看着廊下站着的内侍,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退远,才压低声音和弟弟说话,“你以为我这太子之位坐得稳?大皇子贤王虽然这次彻底败了,手里的势力被削得七七八八,可他在朝堂里经营了十几年,老部下旧门生遍地都是,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还在等着看我出错。 还有七皇子,这些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母妃是贵妃,娘家手里握着京畿附近的三万营兵,这些日子往贵妃宫里跑得比谁都勤,眼睛早就盯着东宫的位置了。” 他抬手拍了拍李景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郑重:“我嘱咐你,从今日起,你出门赴宴,哪怕是从前一起玩的世家公子凑局,也不许喝多了胡言乱语,更不许随便接别人送来的东西。 但凡有人敢在你面前说什么‘太子仁厚,将来登基必是明君’这种话,你当场就给我呵斥回去,转头就把人名告诉我。咱们现在半分把柄都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李景睿被他说得神色一凛,当即躬身应下:“皇兄放心,我记住了。往后我出门,身边的护卫全用你亲自挑的人,半分错处也不会出。” 兄弟二人正说着,殿外内侍躬身进来回话,声音放得极低:“太子殿下,东宫门外又来了三辆马车,是吏部张尚书家、礼部李侍郎家,还有镇远将军府送来的美人,说是听闻东宫刚立,特意选了家世清白、性情和顺的姑娘来伺候殿下。” 李景行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指尖在廊柱上重重敲了一下。 “还真是一波接着一波,生怕我这东宫不够热闹。” 他冷笑一声,“全打发回去,就说我刚立储,正忙着帮陛下处理朝政,无心顾及这些琐事,等日后自有宗人府安排选侍,这些好意,我心领了,东西和人全都原样送回去,半分也不能留。” 第488章 不安分 内侍刚要应声退下,李景睿却忽然开口拦了一句:“皇兄,全打发回去,会不会太驳这些老臣的面子?他们如今急着往你身边塞人,无非是想表忠心,你要是全拒了,反倒容易让他们心里不安,背地里说你刚当上太子就摆架子。” 李景行转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深意:“你以为我留了这些人,他们就会安分?这些姑娘全是这些老臣安在我身边的眼睛,往后我在东宫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到他们耳朵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摸不透我的心思,让那些想往我身边钻的人,找不到半分下嘴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去盯着内务府,往后但凡有人敢借着给东宫送美人的由头上门,不管是谁家,一律先把人拦在宫门外,直接把名字记下来,回头我整理成清单,找个机会递到父皇跟前去。” 李景睿看着皇兄眼底的冷意,才真正明白,这位刚坐上储君之位的兄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顺着那些老臣的心思走。 整个东宫的空气里,已经悄悄飘起了看不见的硝烟。 江府的叶姨娘这几日心里一直揣着事。 前几日她娘家人特意从城外递消息进来,说如今新太子刚立,朝堂上下全在动,想让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给东宫的太子妃送一批亲手绣的帕子和首饰,也算提前和东宫搭上关系,等日后太子登基,她在江府的地位也能更稳。 这天午后,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带着身边的大丫鬟绕开正院的路径,往江述平日处理公务的外书房方向走,刚走到抄手游廊拐角,就被顾婉婷身边的大丫鬟拦了下来。 “叶姨娘,您这是往哪去?大公子如今在书房与同僚议事,吩咐了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丫鬟垂手站在她面前,语气恭敬却半分不让。 叶姨娘脸上挤出一点笑,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珠花:“我听闻公子这些日连日进宫议事,累得慌,亲手炖了一碗参汤,想给大公子送过去补补身子。” 丫鬟还没答话,就听见身后传来顾婉婷的声音:“叶姨娘有心了。只是夫君早前吩咐过,外书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内眷一律不许靠近,怕的是万一漏了半分消息,担待不起。” 叶姨娘浑身一僵,转过身就看见顾婉婷站在不远处,身边只跟着一个小丫鬟,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连忙屈膝行礼:“少夫人,婢妾也是一时心急,忘了侯爷定下的规矩。” 顾婉婷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食盒上,语气淡淡:“参汤我替你收下,回头我亲自给夫君送过去。正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跟我回正院一趟。” 叶姨娘心里七上八下,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顾婉婷往正院走。 刚进了屋,顾婉婷屏退左右,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顾婉婷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 “你娘家人前日托人递进来的话,我都知道了。想让你悄悄往东宫送东西,攀附东宫的关系,是不是?” 叶姨娘脸色瞬间白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少夫人明鉴,妾……妾没有这个心思,是家里人糊涂,妾还没答应他们……” “你没答应,可你心里已经动了这个念头,不然你今日也不会提着参汤往书房跑,想找公子吹枕边风。” 顾婉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叶姨娘,你在侯府这么多年,我平日待你不薄,府里的月例、四季的衣裳首饰,从来没短过你半分。 可你要明白一件事,如今新太子刚立,多少人盯着东宫的动静,但凡咱们府里有半分私下和东宫往来的风声传出去,不止大公子和老爷要被陛下猜忌,整个江府上下几十口人,全得跟着掉脑袋。” 叶姨娘跪在地上,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连头都不敢抬:“妾……妾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听家里人胡言乱语了。” 顾婉婷看着她,语气稍缓:“我今天不罚你,你回去之后立刻给你娘家人递话,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和东宫沾边的半个字。要是他们敢在外头乱说话,连累江府,我直接让人把他们送出京城,永远不许再回来。你自己安安分分在院子里待着,吃穿用度我照旧给你,要是再敢动这些歪心思,就别怪我不讲往日的情分。” “是,妾都听夫人的。” 叶姨娘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从正院退了出去。 顾婉婷无奈地叹口气:“还真是让莞莞说着了。那位可是未来的帝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前凑!” 大丫环小声道:“如今大公子仕途正顺,这个年纪便已到了正五品,前程不可限量。也不知道叶姨娘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竟然还想着来添事!” 顾婉婷有些头疼,江述身边其实没有几个女人,这位叶姨娘,还是当初她做主给纳进来的。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当时安南侯府势大,叶家又巴上了皇家,江述和顾婉婷不得不低头。 只是纳一个女人进来,只要安分守己,便也就算了。 江家也不是养不起。 可是如今叶家明显是不安分了。 顾婉婷大概也能猜到,叶家是想着借势入东宫,也想着能讨到一个东宫属官的差事。 还好,她早有准备,否则,真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定北侯府,福熙堂。 胡嬷嬷拿了账册进来,这段日子汪氏帮着打理侯府,但是福熙堂自然还是由她们自己来负责。 孙嬷嬷和宋妈妈如今帮着打理整个侯府的中馈,福熙堂这边基本上就全都是由胡嬷嬷负责了。 江莞莞看过账册,又问了一下外头的事情后,便不再多说。 胡嬷嬷刚走没多久,门房的婆子就匆匆进来回话,说是张家打发人来了,是上青卫指挥使张怀青的夫人,特意送了帖子过来,想请江莞莞以及几位姑娘过几日去府里赴赏花宴。 第489章 会不会引火烧身? 江莞莞接过帖子,指尖在“张怀青”三个字上顿了顿,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张怀青手里握着上青卫,明盛帝的耳目遍布整个京城,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请她赴宴,明着是赏花,暗地里怕是要探一测定北侯府的口风。 她拿着帖子转身去外书房找秦昭,把帖子往他面前一放:“张家这宴,怕是没那么简单。张怀青是陛下的心腹,他夫人请我过去,说不定就是想看看咱们侯府最近到底有没有和东宫私下往来。” 秦昭扫了一眼帖子,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去,大大方方去。宴上该吃就吃,该笑就笑,半句和东宫、和朝政沾边的话都别提。就说你最近只顾着养胎,外头的事一概不知。他张怀青是聪明人,你越是坦坦荡荡,他越是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江莞莞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管事妈妈慌慌张张跑进来回话: “侯爷、夫人,不好了!刘姨娘院子里的大丫鬟,刚才被门房拦下来了,她怀里揣着一封给东宫旧属家眷的信,说是刘姨娘让她送出去的!” 秦昭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把人带进来!” 两个仆妇押着那丫鬟进来,那丫鬟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一进门就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秦昭冷冷扫了她一眼:“谁让你往东宫属官家里送信的?信里写的什么?” 丫鬟磕着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是……是刘姨娘,说她从前和东宫詹事府李大人的夫人是远房姐妹,如今李大人进了东宫,特意写了信过去问候,还捎了一对赤金镯子当见面礼,说等日后太子登基,她们姐妹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话还没说完,刘姨娘就从外面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侯爷饶命!是妾一时糊涂,妾就是想和旧姐妹走动走动,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秦昭站起身,身上带着常年在军里养成的煞气,压得满屋子人连气都不敢喘。 “走动走动?”他冷笑一声,“如今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定北侯府,你往东宫属官家里递信送金子,你是想把整个侯府几百口人的命,全送到刀口上去?我早前传下去的规矩,你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刘姨娘浑身抖得像筛子,抬头看向旁边的江莞莞,想求她求情:“夫人,妾知道错了,求夫人帮妾说句话,妾往后再也不敢了……” 江莞莞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早前就和府里所有人都打过招呼,这个节骨眼上,半分和东宫沾边的往来都不能有。你非但不听,还敢私自往东宫属官家里递东西,真等这事传出去,不止你活不成,连你的娘家都要被你连累抄家。” 秦昭抬手示意外面的亲卫进来,声音冷得像冰:“刘姨娘不守府规,私交外臣家眷,即日起撤了她的份例,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去看她,也不许她院子里的人踏出院门半步。那个送信的丫鬟,拖出去打三十大板,发落到城外最偏的庄子上去,永远不许回京城。” 亲卫应声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哭嚎不止的刘姨娘和丫鬟拖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江莞莞看着秦昭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这下府里其他人,总该知道轻重了。” 秦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窗外被风吹得晃动的树枝:“这才刚刚开始。往后这京城里,想借着咱们侯府往上爬的人,想拿着咱们侯府的错处做文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咱们半步都不能错。” 宁王李景逸这些日子一直待在自己的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宫里的家宴都推说身体不适不去参加。 可谁也不知道,他书房的密道里,这几日夜夜都有从前的旧部偷偷进来见他。 “王爷,如今太子刚立,忙着打发各家送来的美人,东宫属官又全是他从前的旧部,朝堂里不少人都暗地里不满。咱们安插在东宫的人递消息出来,说太子昨日私下把康王叫进东宫,关起门来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属下躬身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李景逸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把件,指尖微微用力,把件上的纹路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脸上没有半分从前的骄纵,只剩下一片阴鸷:“秦昭那边呢?定北侯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定北侯府最近大门紧闭,除了每日按例进宫点卯,秦昭几乎不赴任何外臣的宴。前几日府里一个姨娘想偷偷往东宫属官家里送信,直接被秦昭禁足了,全府上下现在连个敢提东宫的人都没有。” 李景逸冷笑一声,把玉把件“啪”地放在案上:“秦昭这只老狐狸,倒是滑得很,想在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我偏不让他如愿。你去找几个靠谱的人,在京城里散播消息,就说定北侯秦昭早前就偷偷给太子递过密信,手里握着陛下不知道的把柄,早就和东宫勾结到一起了。” 属下愣了一下:“王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万一被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引火烧身?” “怕什么。”李景逸眼神阴狠,“现在想搞垮太子的人不止我一个,七皇子那边早就等着抓太子的把柄。消息一放出去,明盛帝必然疑心,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先在君臣之间种下一根刺。到时候七皇子的人自然会顺着这根刺往下挖,根本不用我们自己动手。” 几乎是同一时刻,七皇子李景祐的府里,他正和自己的母妃贵妃宫里出来的亲信对着地图说话。 “母妃那边递了消息,说陛下最近夜里常翻贤王从前的旧案,虽然没说什么,但神色一直不好。如今太子刚把东宫属官全换成自己人,京城里已经有不少流言,说太子急着培植党羽,意图架空皇权。”亲信躬身回话。 第490章 朕信他 李景祐拿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水面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这位二皇兄,还是太急了。刚坐上太子之位,就把原靖王府的人全往东宫塞,他也不想想,父皇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忌惮的就是储君势力太大,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他抬眼看向亲信,眼底闪着算计的光:“你去联系几个御史,找个合适的时机上奏本,就说东宫属官太多是原靖王府旧部,恐结党营私,请求陛下下旨,从其他衙门调几个不同派系的官员进东宫,‘辅佐’太子处理事务。明着是为太子好,实际上就是往他的东宫掺沙子,把他的人一点点挤出去。” 亲信眼睛一亮:“殿下这主意太妙了!陛下本来就对太子私交外臣的事敏感,御史这么一上奏,陛下肯定顺水推舟,往东宫塞人。到时候太子的一举一动,全在咱们的监视之下。” 李景祐笑着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外面的内侍匆匆进来,递上一张字条。 他打开扫了一眼,眉头挑了起来:“有意思,宁王兄那边也动手了,居然想往秦昭身上泼脏水,说秦昭和太子早有勾结。” 亲信愣了:“宁王这是想把水搅得更浑?” “他想借刀杀人。” 李景祐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看着火苗把纸团烧成灰烬。 “既然他送了这么好的一份礼上门,咱们不接着就太对不起他了。你把这个流言悄悄透给几个和定北侯府素有嫌隙的老臣,让他们借着这个由头,在朝堂上直接向秦昭发难。 到时候秦昭为了自证清白,只能主动和东宫划清界限,太子那边没了军方的潜在支持,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咱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一夜之间,京城里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窃窃私语,说定北侯秦昭早在靖王没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就和他暗中往来,手里有不少私相授受的证据,如今靖王成了太子,两人早就打算联手把持朝政。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明盛帝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两份刚递上来的弹劾奏章,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抬眼看向站在下面的张怀青,声音平淡:“怀青,上青卫查了一整日,流言是从哪传出来的?” 张怀青躬身回话:“回陛下,流言最早是从城西几个茶楼里传出来的,追根溯源,源头指向宁王府的几个旧门客,不过臣查到中途,发现七皇子府的人也暗中动了手,故意把流言往几个和定北侯不和的老臣府里引。” 明盛帝点了点头,把奏章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朕就知道,这背后是他们几个在互相咬。” 他淡淡开口,“秦昭是什么人,朕比谁都清楚。他要是真和太子早有勾结,去年北境打胜仗回来,就不会把兵符完完整整交到朕手里。前几日他府里的姨娘想私往东宫属官家里送信,他直接就把人禁足了,半分情面都没留。” 他转头看向张怀青:“你亲自去定北侯府一趟,替朕带句话给秦昭,就说流言蜚语,朕不信,让他安心处理军务,不必为了这些小人的嚼舌根自乱阵脚。 另外,拟旨,调三个中立派的老臣进东宫,担任太子少傅,明着是给太子讲学,实际上也让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看看,朕对太子的信任,从来都不是几句流言就能动摇的。” 张怀青躬身领旨,转身出宫往定北侯府去。 他刚走没多久,明盛帝身边的老内侍就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您就这么笃定,定北侯和太子之间,半分私交都没有?” 明盛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叶,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秦昭要是真傻到这个节骨眼上和太子勾勾搭搭,他就不是那个能在北境边关的定北侯了。 他比谁都清楚,只有朕还稳稳坐在皇位上,他定北侯府的荣华富贵才能长久。至于太子……让他借着这次流言,好好看看朝堂里的牛鬼蛇神,对他将来接下这个江山,不是坏事。” 张怀青奉旨去定北侯府传了明盛帝的口谕,秦昭跪在地上接了旨,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等送走张怀青,他立刻回到内院,把这事和江莞莞说了。 江莞莞听完,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一半:“陛下这是明着保你,实际上也是敲打你。让张怀青亲自来传这话,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陛下信任你,那些想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人,全都打错了算盘。” 秦昭点了点头:“经此一事,宁王和七皇子的小动作,算是全摆在明面上了。往后咱们府里,更要步步为营,半分错处都不能出。过几日张怀青夫人的赏花宴,你去的时候,多留意一下赴宴的各家女眷,她们嘴里说出来的闲话,往往藏着不少朝堂里没露出来的消息。” 几日后,江莞莞带着丫鬟,坐着侯府的软轿往张家去。 张夫人亲自站在府门口接她,脸上笑意盈盈,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可算把你盼来了,前几日还怕你府里事多,抽不出空来呢。” 江莞莞笑着回握住她的手:“张夫人相邀,我哪敢不来。这些日子一直养胎,也实在是太闷,好久没出来走动,总觉得现在看什么都新奇。” 两人携手进了府,花园里早就摆好了宴席,京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宦夫人、小姐都来了。 众人见江莞莞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眼神里各有各的打量。 酒过三巡,坐在江莞莞旁边的一位侍郎夫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带着刻意的亲热: “秦夫人,如今太子新立,东宫正是缺人的时候,你们侯爷和太子殿下素来都是陛下最器重的,往后定北侯府和东宫,肯定要多亲多近才是。前几日我还听说,有人想往东宫塞自家姑娘,想和太子结亲呢。” 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莞莞身上,等着看她怎么接话。 第491章 通透的太子 江莞莞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却半分缝隙都不留: “夫人这话可说错了。我们侯爷无论打仗还是办差,只认陛下的圣旨,平日里连皇子们的私宴都很少去,更别说东宫了。 祖制明明白白写着外臣不得私交储君,我们侯府世代受陛下恩宠,可不敢坏了这个规矩。至于东宫选妃,那是宗人府和陛下的事,我们这些内眷,哪里敢随便议论。”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那侍郎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坐回了位置上。 张夫人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笑着打圆场:“咱们今日就是赏花吃酒,朝堂上的事,老爷们操心就够了,咱们女人家只管赏花绣花,说这些做什么。快来看,我这花园里新从江南运过来的几株绿牡丹,开得正好。” 众人顺势起身,跟着张夫人往牡丹花丛那边走。 江莞莞故意落在后面,张夫人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气说: “妹妹,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前几日京里传的那些流言,我们家大人回来和我说了,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半点没疑心你们侯爷。只是如今东宫刚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往后你们侯府,还是要越发谨慎才是。” 江莞莞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真诚:“多谢姐姐提醒,我都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宁王侧妃也来了,身后跟着丫鬟,假意凑过来看花,眼神扫过江莞莞,笑着开口: “定北侯夫人如今可真是风光,陛下都特意派人去侯府安抚。不像我们王府,如今门可罗雀,连个敢上门的客人都没有。我前几日还听说,有人亲眼看见定北侯府的亲卫深夜往东宫方向去,也不知道是去办什么事。” 这话明着是诉苦,暗地里却又往之前的流言上引。 江莞莞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侧妃娘娘怕是看错了。我们侯府的亲卫,这些日要么去北境送军情,要么去城外庄子上办事,东宫在皇宫大内,没有陛下的旨意,外臣的护卫连宫门都靠近不了,怎么可能深夜往那边去? 娘娘要是真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人,不如直接报给上青卫,让张大人好好查查,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假扮我们侯府的人,意图不轨。” 宁王侧妃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转身走了。 张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她还真敢往你面前说这些话,真当谁都是傻子。” 江莞莞轻轻摇了摇头:“她背后是宁王,如今急着想把水搅浑,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咱们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她再怎么蹦跶,也找不到半分错处。” 这场赏花宴一直吃到日落西山才散。 江莞莞回到侯府,刚下软轿,就看见秦昭站在府门口等她。 她把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他说了,秦昭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应对得很好。今日你在宴上说的话,张怀青必然会一字不差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只会更放心咱们。” 江莞莞看着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轻声开口:“可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宁王和七皇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东宫那边,太子和康王,日子也不会好过。” 秦昭的神色沉了下来,看向皇宫的方向,远处的朱墙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不管他们出什么招,咱们守好自己的侯府,不越雷池半步。太子那边,只要能沉住气,不被他们的圈套牵着走,这储君的位置,就能慢慢坐稳。” 太子李景行这几日坐在东宫,听着手下人不断回报京城里的流言,还有御史请旨往东宫塞人的消息,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异常平静。 李景睿站在他对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皇兄,那些御史明摆着是七皇子的人,想往东宫里掺沙子,把咱们的人全架空。你就这么同意让那三个老臣进来当太子少傅?这不是把眼睛安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吗?” 李景行抬眼看他,指节在案上刚送来的名册上轻轻敲了敲:“我为什么不同意?父皇下的旨意,我要是抗旨不遵,反倒落了口实,让那些人说我太子刚立,就敢违抗君父的命令,私揽东宫权柄。 这三个老臣,全是在朝堂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手里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把他们请进东宫,日日向他们请教学问,以师礼待之,反倒能把他们从七皇子那边拉过来。” 他顿了顿,指着名册上其中一个名字:“你看这个王太傅,当年是父皇的老师,一向中立,最看不惯皇子之间结党营私。 我明日亲自上门,以弟子礼去拜访他,他必然会感念我的诚意,往后在朝堂上,自然会替我说话。 剩下两个,一个是户部的老臣,一个是礼部的清流,我顺着他们的意思,让他们帮我修订东宫的礼制、整理户籍钱粮的卷宗,把他们的精力全拴在正事上,他们哪里还有空替七皇子当耳目?” 李景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皇兄高明!这样一来,那些上奏的御史反倒成了帮你拉拢老臣的助力,七皇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肯定要气坏了。” 李景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至于宁王散播的秦昭和我勾结的流言,我昨日已经亲笔写了一道奏章递进宫,主动请旨,往后东宫所有属官,一律不许和外臣私下往来,但凡有私下和定北侯府、其他侯府将领往来的,直接交给宗人府问罪。 我主动把这条规矩摆出来,父皇看了,只会觉得我懂得避嫌,那些想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人,再也找不到由头。” 他走到李景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住,如今咱们手里最大的底牌,不是东宫的这些旧属,是父皇的信任。 只要父皇还信我,不管贤王和七皇子玩多少花样,全都是白费力气。秦昭那边,我知道他是为了避嫌,不敢和我往来,我也不会主动去找他。 等日后我真正坐稳了储君之位,北境的仗还得靠他,到那时,君臣之间自然有并肩的日子。” 第492章 夫人饶命 没过几日,明盛帝在朝堂上看见太子递上来的那道“严禁东宫属官私交外臣”的奏章,龙颜大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奏章传阅给所有人看,当众夸赞太子懂大体、知进退。 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大臣们,瞬间都闭了嘴。 那些散播流言的人,此刻全都傻了眼——太子非但没有被流言激怒,反倒主动把规矩立得更严,连半分把柄都没给他们留下。 御书房里,明盛帝把奏章放在案上,看向站在下面的秦昭和张怀青,忍不住笑了:“朕这个儿子,倒是比朕想象的要聪明。他这一步走得,直接把所有想挑事的人的嘴全堵上了。” 秦昭躬身回话:“太子殿下仁厚聪慧,知分寸、懂进退,是社稷之福。” 明盛帝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秋风把殿外的银杏叶吹得沙沙作响。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千钧重量,“太子要学的东西还多,朝堂里的各方势力,北境的军务,江南的税赋,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他慢慢学着扛起来。你们这些老臣,好好替朕盯着,该帮的时候帮一把,该敲打的时候,也别手下留情。” 秦昭躬身领命,退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人身上所有的寒意都散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东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京城里的流言渐渐散了,定北侯府的大门依旧紧闭,秦昭每日按时进宫点卯,处理军务,府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分私下往来的风声。 东宫里面,太子每日跟着三位太子少傅讲学,把东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前急着往东宫送美人、递帖子的官员,见太子油盐不进,行事滴水不漏,也都慢慢熄了那些投机取巧的心思。 只有宁王和七皇子的府里,烛火夜夜亮到深夜。 他们看着太子和定北侯府步步为营,找不到半分下嘴的机会,只能在黑暗里继续筹谋着下一场局。 朱墙之内,侯府深院,所有的风刀霜剑都被掩在平静的日常之下。 江莞莞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秋菊,手里的银针穿过绣绷,在素白的绢面上绣出一朵层层叠叠的牡丹。 她隆起的腹部上,微微动了几下,是胎动。 江莞莞不由得想到了近来的一些琐事。 刘姨娘这些日一直安分守己,连屋门都很少出。 喜姨娘今日趁着江莞莞去庙里上香的空隙,揣着一小罐亲手做的桂花糕,绕开值守的仆妇,悄悄往刘姨娘被禁足的院子去。 院门落着锁,两个仆妇守在廊下,见喜姨娘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喜姨娘把食盒递过去,声音放得柔和:“我听说刘姐姐这些日胃口不好,亲手做了点桂花糕,想给她送进去尝尝。你们放心,我就和她说两句话,不会耽误太久。” 仆妇们碍于她在府里多年的身份,不敢太过阻拦,打开院门放她进去。 喜姨娘虽然只是小妾,但是在整个福熙堂的地位还是有的。 除了江莞莞这个正经主母,便是院子里的几位管事嬷嬷们也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当然,喜姨娘是秦昭特意安排进来的这件事,也没几个人知道。 刘姨娘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地坐在窗边,看见喜姨娘进来,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 “好妹妹,你可算来看我了。” 刘姨娘抓着她的手,声音发颤,“我在这院子里关了快一个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府里的人全当我是罪人,连口热饭都不肯好好给我送。” 喜姨娘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也别太着急,我今日来,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娘家哥哥前几日从外面递消息进来,说七皇子府里最近在暗中联络不少官员家眷,想找个机会给太子送一批美人,直接抬进东宫当太子妃的侧室,到时候把眼线全安在太子身边。” 喜姨娘眼睛瞬间亮了,抓着她的手紧了紧:“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难道咱们还能搭上七皇子的船?” “我的傻姐姐。” 喜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背,“七皇子的人说了,只要咱们能在侯府里找到由头,把东宫属官家眷和咱们府私下往来的证据‘不小心’漏给御史,就能把太子私交外臣的罪名坐实。 到时候太子倒台,七皇子上位,你我不光能出了这口恶气,往后在侯府的地位,谁也不敢再小瞧。” 刘姨娘脸上的眼泪瞬间收了,眼神里浮起病态的兴奋:“我这里还留着从前和东宫詹事李夫人往来的一封旧信,当时没来得及烧,藏在我床板底下呢!只要把这封信偷偷拿出去,交给七皇子的人,他们就能把这事做成铁证!” 喜姨娘刚要点头,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响,两人猛地回头,就看见江莞莞身边的大丫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仆妇,脸色冷得像冰。 “刘姨娘,夫人不过是去庙里上香半日,你就敢跑到禁足的院子里,串连着想做祸灭九族的事?” 刘姨娘浑身的血瞬间凉了,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原来江莞莞早就料到她不安分,故意假装去庙里上香,安排了人悄悄盯着刘姨娘的动向,就等着她们自己露出马脚。 不过半个时辰,江莞莞就从庙里回来了,端坐在正院的堂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刘姨娘和喜姨娘,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那封藏在床板底下的旧信,此刻就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我往日待你们不薄,府里的份例从来没短过你们半分,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江莞莞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人连气都不敢喘,“七皇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敢拿着整个侯府几百口人的性命去赌?” 刘姨娘磕着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凄厉:“夫人饶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是我娘家逼我的,我再也不敢了!求夫人看在我伺候侯爷多年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第493章 贵妃降位 “饶你?”江莞莞冷笑一声,“上次你私自送信,我留了你一条命,禁足在这里,你们非但不知道悔改,反倒想勾连外朝皇子,构陷储君。这事要是真被你们做成了,不止定北侯府满门抄斩,连你们的九族都得跟着一起陪葬。我要是饶了你们,就是对整个侯府上下几百口人不负责任。” 她转头看向外面进来的秦昭,秦昭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身上带着从军营里带出来的煞气。 他方才从宫里回来,刚好听见了前因后果,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姨娘,声音冷得像刀锋。 “刘姨娘不守府规,私通外臣,意图构陷储君,即日起废去妾室的身份,送去家庙出家,永世不得回京。喜姨娘禁足,每日抄写佛经两个时辰。” 亲卫立刻进来,像拖死物一样把哭嚎不止的刘姨娘拖了下去。 至于喜姨娘,则是在和上位的秦昭对视一眼后,便畏畏缩缩地退了出去。 这一局,把刘氏诓出来了,重要的物证也拿到手了,而喜姨娘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完美!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江莞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早该想到,有些人关在院子里,也不会真的安分。这次把她打发走,府里总算是彻底清净了。” 秦昭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你做得对。经此一事,府里剩下的下人,谁也不敢再动这些歪心思。只是七皇子的手,已经伸到咱们侯府后宅来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亲卫匆匆进来回话:“侯爷,张怀青大人亲自过来了,说有紧急事要见您和夫人。” 张怀青一身便服,脸上神色凝重,一进屋子就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纸,放在案上。 “秦侯,夫人,出事了。我手下的上青卫刚刚截获七皇子府给几个御史的密信,他们打算三日后早朝的时候,联名上奏,也不知从何处弄了两封信做物证,弹劾太子私交外臣,还说定北侯府是太子的同党,早就暗中准备支持太子逼宫。” 秦昭拿起那叠密信,指尖捏得指节发白,眼底瞬间浮起怒意: “他们倒是好算计,想借着两封真假难辨的旧信,直接把我和太子全拖下水。到时候我和太子同时被陛下猜忌,朝堂里群龙无首,他们就能趁机掌控朝局。” 江莞莞看着密信上的印章,眉头紧锁:“他们既然敢把这东西拿到朝堂上去,必然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咱们要是直接把密信交给陛下,七皇子肯定会反咬一口,说这是咱们伪造的,故意构陷皇子。到时候反倒说不清了。” 三个人围着案上的烛火,沉默了半晌,秦昭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三日之后,早朝。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明盛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 果然,几个御史率先出列,手里举着奏章,声泪俱下地弹劾太子,说太子东宫属官私交外臣,定北侯府暗中相助,意图不轨,还拿出了那封抄录的旧信当证据。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武将之首的秦昭身上。 秦昭神色平静,大步出列,对着龙椅上的明盛帝躬身行礼。 “陛下,这封所谓的‘证据’,真假难辨,来历不明,而且就算是真的,也仅仅只是因为内眷之间有些来往,便成了臣子与东宫私下勾连,这未免太过牵强。” 话落,又有几位大人也觉得仅凭着这样的证据就指控太子和朝臣,委实是太过分了。 这种事,指责一位大臣内帷不修都不够格,更何况是弹劾太子和功臣了! 除非是陛下本身就对太子和功臣不满,借机发难。 否则,这就是妥妥过来送菜的。 张怀青带着上青卫的人冲进来,手里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噗通”一声跪在殿中。 “陛下!臣昨日巡城,当场抓获七皇子府的亲信,他身上带着七皇子给这些御史的密信,要和他们里应外合,借着这封假证据构陷太子和定北侯!” 张怀青把那些密信全部呈上去,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盛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冷得像千年寒冰,扫过站在朝臣队列里的七皇子。 “李景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七皇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连连磕头:“父皇明鉴!儿臣是被人陷害的!这些密信是伪造的,儿臣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伪造?” 明盛帝冷笑一声,把密信扔到他脸上,“你府里亲信的手印、你自己的私印,全在上面,你还敢狡辩?朕平日里待你不薄,你非但不想着为国分忧,反倒整日在背后耍这些阴谋诡计,构陷太子,陷害忠良,你眼里还有朕这个君父,还有大夏的江山吗?” 明盛帝当即下旨,七皇子李景祐罚俸三年,禁足在王府之中,无旨不得出。 其母贵妃教子无方,降为嫔。 除此之外,宁王的两家姻亲也被罚,其中最狠的,就是宁王侧妃的父亲,直接被撸了官职,彻底成白身了。 其余那些参与弹劾的御史,全部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波,就这么在金銮殿上,以七皇子被罚,暂时画上了句号。 早朝散后,秦昭刚走出金銮殿,就看见太子李景行站在廊下,身边只有李景睿一个人。 看见他过来,李景行主动上前,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定北侯,不然本太子今日,就要被他们的脏水泼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秦昭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躬身回了半礼,声音郑重:“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事。陛下圣明,从来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奸佞之徒。” 李景行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坦诚:“从前我碍于身份,不敢和你私下往来,我知道你是为了避嫌,我心里从来没有半分芥蒂。如今七弟被罚,朝堂里剩下的隐患,就只有躲在王府里的宁王了。他在暗中经营了这么久,手里的势力还没清干净,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第494章 生产 秦昭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臣已经安排人盯着贤王府的一举一动,他只要敢有半分不轨的动作,臣立刻就能把人拿下,送到陛下面前。” 几乎是同一时刻,宁王府的密室里,李景逸听完属下带回来的消息,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他气得浑身发抖,“李景祐这个蠢货,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反倒把自己折进去了!现在好了,朝堂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我就算想动,也根本动不了!” 属下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王爷,现在宫里的上青卫已经把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咱们安插在朝堂里的人,昨日已经被张怀青抓了十几个,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要暴露。不如咱们现在就带着亲信,往城外跑,去北境找咱们从前的旧部,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景逸眼神阴狠地咬了咬牙,刚要点头,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秦昭带着亲卫,直接踹开了密室的大门。 铠甲上的寒光,映得李景逸脸上血色尽失。 “宁王殿下,你想去哪?” 秦昭手里按着腰间的刀柄,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陛下早就料到你会狗急跳墙,派我带着人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你在暗中联络旧部、意图谋反的证据,我们全拿到了。” 李景逸看着围满整个密室的甲士,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惨笑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秦昭眼疾手快,抬手一掌打在他手腕上,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跟我进宫,去陛下面前,把你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说清楚。” 宁王被当场拿下的消息传回皇宫,明盛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秦昭递上来的供词,沉默了很久。 宁王是他的亲侄儿,宁王这个爵位,原本也是他皇兄的。 只是后来皇兄没了,王位传给了这个侄儿李景逸。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一直在暗中布局。 自己的几个儿子,只怕都是受他盅惑,先后入局被利用。 明盛帝的心思是复杂的,情绪是自己都难以言说的。 他的亲侄儿啊! 想想自己的长子,再想想老七,这里面如果没有李景逸动的手脚,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皇位只有一个。 几个儿子走到这一步,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是从感情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的儿子再不争气,再混蛋,那也是他的儿子。 宁王李景逸,只是侄儿而已。 但是,当年宁王对他的照顾,他也不能真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否则,后世人会如何评价他? 说他不念手足亲情,兄长没了,就对侄儿斩尽杀绝? 这不合适! 明盛帝思量了半天,最后他还是提笔,下了一道旨意:宁王李景逸谋逆作乱,废去王爵,终身圈禁在皇陵,为先帝守陵,永生不得回京。 短短半月之间,曾经在夺嫡风波里闹得腥风血雨几位皇子,废的废、圈禁的圈禁,整个朝堂的风气瞬间清明了不少。 再也没有人敢私下散播流言,再也没有人敢随便往东宫塞美人、递帖子。 东宫里面,李景行站在东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宫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李景睿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笑意:“皇兄,现在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往后再也没人敢和你抢太子之位了。” 李景行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皇宫深处御书房的方向:“这才不是结束。从前我以为当上太子,就万事大吉,现在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扛的东西才刚刚开始。往后我要帮父皇打理好朝政,整顿吏治,让北境的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让江南的税赋能真正用到民生上,这才是储君该做的事。” 定北侯府里,江莞莞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最后一批桂花落下来,落在她的绣绷上。 秦昭从外面走进来,把一件新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宁王和七皇子的事,全了结了。往后咱们侯府,终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江莞莞抬头看向他,笑了笑:“哪有什么真正的安稳。只要这朝堂还在,就永远有新的风波。不过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贪权,不越界,守好自己的本分,再大的风浪,也能渡过去。” 秦昭点了点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里的孩童在追着蝴蝶跑,丫鬟仆妇们在树下扫着桂花,整个侯府安安静静,全是烟火气。 远处皇宫的方向,夕阳把朱墙染成了暖金色,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皇权下独有的清冽气息。 这大夏朝的江山,在经历了无数次暗潮涌动的夺嫡风波之后,终于慢慢走上了平稳的轨道。 江莞莞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整个福熙堂的气氛也比以前要凝重了许多。 新来的乳母、给阳阳选的小玩伴等等,整个院子其实也算是更热闹了,但就是气氛轻松不起来。 秦昭从衙门里急匆匆地回来,身上的官服都没换,就差直接往产房冲了。 老夫人在正屋里坐镇,连忙让人把秦昭叫住。 “我的老天爷,你闯什么!那是产房,如今正是江氏难的时候,你就安心在这里坐着,一个大男人,你进去又能做什么!” 秦昭被人强拉住,在屋里转了几圈之后,又意识到自己的穿着不妥,可也不放心离开,干脆就去了内室更衣。 阳阳被奶娘抱着,也不敢让他乱走。 其它的几个姑娘都被劝回各自院中,不得乱走,主要也是怕这样的阵仗再吓到她们。 汪氏和刘氏都在这里等着,二人倒不是特别担心,毕竟江莞莞不是头一胎了。 而且已经有了嫡长子,这一胎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 秦昭换了常服再过来,产房仍然没动静,但是他瞧见有丫环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这一刻,突然有些慌了。 “屋里怎么没动静?莞莞怎么也不出声?她不疼吗?怎么不叫?” 第495章 嫡次子秦承风 老夫人无奈地拿手仗杵了他一下子。 “你闭嘴吧!” 汪氏这会儿则是低头轻笑一声,侯爷也有如此慌的时候,倒是难得。 定北侯府正院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银霜炭燃出淡蓝色的火苗,连廊下挂着的雪洞灯笼都被烘得暖融融的。 江莞莞满头是汗地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按着隆起的小腹,眉头时不时蹙一下。 昨日大夫还说估计要再等三五日才会发动,没想到今天会如此突然,也让春兰有些意外,如今更是半步不敢离开。 “夫人,喝碗参汤,产婆说孩子已经开始往下走了,您得加把劲儿。” 翠珠端着描金缠枝纹的汤碗走过来,碗沿温得刚好,连一丝热气都没烫到指尖。 江莞莞喝了大半碗后,目光落在窗纸上晃动的身影上——那是定北侯秦昭的佩剑侍卫,早在数日前,秦昭就下令把正院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随便飞进去,就怕有人在趁她生产时作妖。 “侯爷呢?”她声音有些发哑,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侯爷原本在都督府,一听说您胎气动了,脚步都没停就往这边赶,如今就在外头等着呢。” 翠珠刚说完,就听见外间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急促声响,不用问,都知道是秦昭弄出来的动静。 “莞莞,怎么样?我就在外面,你安心生孩子。”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孙嬷嬷的声音:“侯爷,江家的少夫人派人把府里供奉的百年山参送过来,还说让您别急,女人生孩子都是这般,稳着点才好。” 秦昭抬眼示意下人把参接过来,转头对着产房,声音放得更柔:“莞莞,你安心生产,府里里外外我都安排好了,上青卫的人守在府外,左军都督府的亲兵绕着侯府三圈,别说有人来捣乱,就连只陌生的猫都进不来。” 江莞莞刚要说话,一阵尖锐的痛感猛地从小腹窜上来,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死死攥住了春兰的手腕。 春兰瞬间脸色煞白,转头就对外吼:“侯爷,你闭嘴!” 这一嗓子,还真把所有人都给喊懵了。 敢对着侯爷吼闭嘴,也真是厉害! 服了! 秦昭被吼的有些懵,倒是没生气,满脑子都是媳妇现在不太好!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手腕上还留着江莞莞刚才攥出来的深深的印子,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张怀青从府外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这位在北境战场上面对三万胡骑都面不改色的顶头上司,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廊下转圈。 “侯爷,您这是干什么呢?” 张怀青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侍卫,“我刚从宫里头出来,陛下还特意问起夫人的情况,说要是有半点不稳,立刻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过来候着。” 秦昭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内室紧闭的雕花门:“你说女人生孩子怎么这么遭罪?当年我在雁门关被胡人的箭射穿肩膀,都没觉得这么疼。” “您这是疼夫人,换了别人,您哪能站在这儿等三个时辰。” 张怀青笑了笑,压低声音,“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七皇子的马车在街角停了半刻钟,看见咱们府门口全是亲兵,没敢过来,又绕走了。” 秦昭眼中寒光一闪:“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安分。今天莞莞生产,谁敢来闹,直接拿下,不用先奏报陛下。” 他话音刚落,内室里就传来稳婆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哭声亮着呢!” 秦昭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稳婆抱着裹着锦被的小婴儿出来,递到他面前,他才敢伸出手,笨拙地接过来。 那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却洪亮得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下就勾住了秦昭的手指。 “侯爷,您看看这小公子,眉眼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稳婆笑着道喜。 秦昭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刚才悬了几个时辰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眶居然有点发热。 他没顾得上看孩子,先转身就要往内室走:“莞莞怎么样?她还好吗?” “夫人没事,就是累狠了,已经睡过去了,奶水也足,小公子康健得很。”稳婆连忙拦着他。 这时候老夫人冯氏被丫鬟扶着站起来,一看见秦昭怀里的孩子,脚步都快了几分,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掀开锦被看了看孩子的小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秦昭的胳膊道:“好!好啊!又是一个嫡孙!咱们定北侯府有两个嫡子,往后根基就稳了,我就算去见列祖列宗,也能交代得过去了。” 秦昭看着老夫人眼角的笑纹,又想起刚生产完的江莞莞,沉声道:“母亲,这孩子,我给他取名叫秦承风。承继家风,也承住北境的风骨,往后他长大了,要像他哥哥志远一样,能护着侯府,护着他母亲。” 冯氏连连点头:“这名儿好,就叫承风。你快去看看莞莞,她这一趟遭了大罪,可得好好疼她,府里的中馈这几日就交给下头的嬷嬷和你大嫂代管,你让她踏踏实实歇着,半点儿心都不用操。” 秦昭应了声,转身就走进内室,江莞莞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边。 他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了擦汗,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莞莞,辛苦你了。往后我绝不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 江莞莞生产后的第三日,整个定北侯府的喜气才慢慢漫出来。 前院的喜棚搭得整整齐齐,府里下人们个个穿红戴绿,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描着百子千孙图案的新样式。 秦昭特意下令,府中上下所有人这个月都多发两个月的月钱,就连厨房烧火的婆子,手里都拿到了装着碎银子的红封。 这日秦昭刚从左军都督府点完兵回府,就看见管家急匆匆地从前厅跑过来,脸色又惊又喜:“侯爷!宫里来人了!是李公公亲自带着圣旨过来的,说要给夫人和小公子宣旨呢!” 第496章 赐男爵 秦昭心里一动,立刻想起半年前明盛帝在御书房跟他说的话—— 当时贤王暗中派人给江莞莞下慢毒,事情败露后,明盛帝拍着他的肩膀说:“秦昭,你放心,朕欠你夫人一个交代,等她平安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朕都有重赏。” 他立刻整了整官服,往前厅走去,刚到厅门口,就看见明盛帝身边的大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厅中,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满满当当的描金托盘,托盘上的珍宝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定北侯接旨——” 李全安看见秦昭进来,立刻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里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北侯秦昭,镇守北境十余年,护我大夏万里河山,劳苦功高。侯夫人江氏,淑慎性成,持家端严,今诞育嫡次子秦承风,朕心甚悦。特赐秦承风男爵之位,食邑三百户,赐侯夫人江氏赤金观音一尊、东珠十颗、云锦二十匹、千年血珀摆件一对,白银千两,以示朕眷顾功臣之意。钦此。” 秦昭听完,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从容地跪下接旨,双手把圣旨捧过来,站起身对着大太监笑了笑:“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快请坐,我早就备好了茶。” 大太监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侯爷可别折煞奴才了,陛下今早一听说小公子平安降生,龙颜大悦,在御书房拍着桌子说,这是大夏的大喜事,非得让奴才亲自把旨意送过来。陛下还特意跟奴才交代,让奴才转告夫人,好好休养,等出了月子,皇后还要宣她进宫,亲自给她赏赐呢。” 旁边站着的老夫人冯氏,听见秦承风刚生下来就被赐了男爵,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王侯将相家的孩子,哪有刚落地就有爵位的? 这明盛帝的恩宠,简直是把定北侯府的脸面抬到了顶。 “李公公,您快喝杯茶,我们夫人在后院躺着,本来想亲自过来接旨,实在是身子虚起不来,还请公公见谅。” 冯氏连忙让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塞到大太监手里,红封厚得几乎要从纸包里溢出来。 大太监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老夫人太客气了,奴才哪敢让夫人出来接旨啊,陛下都吩咐了,一切以夫人的身子为重。对了,奴才来的时候,太子殿下的人刚从宫里头出发,听说太子、康王还有蓝宁郡王,都备了厚礼往您府上来呢。” 他这话音刚落,门外的侍卫就进来通报:“侯爷,太子殿下到了!” 秦昭立刻迎出去,就看见太子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抬着礼盒的随从,笑着走过来:“秦侯大喜!我听说侯夫人生了小公子,特意把我东宫珍藏的那套长命金锁给带过来了,给小公子图个长命百岁的彩头。” 秦昭拱手行礼,把太子迎进前厅:“殿下能来,臣这侯府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两人刚坐下,康王和蓝宁郡王也前后脚到了。 蓝宁郡王手里捧着一个羊脂玉的如意,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一进门就对着秦昭拱手:“秦侯,恭喜恭喜,前几日我府里得了一株百年人参,最是补气血,特意给侯夫人送过来,让她好好补补身子。” 秦昭看着他递过来的人参,眼神冷了一瞬,脸上却不动声色:“王爷太客气了,这份礼太重了,臣不敢收。” “哎,有什么不敢收的,咱们同朝为臣,你又替大夏守着北境,这点东西算什么。” 蓝宁郡王笑着把人参塞到旁边管家手里,目光扫过内院的方向,“我早就听说侯夫人生得貌美,持家又有方,可惜一直没机会见上一面,等她出了月子,我一定让我王妃过来拜访,跟她好好说说话。” 站在一旁的康王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礼盒往桌上一放: “秦侯,我可没他们那么多虚礼,这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一块暖玉,给小公子挂在身上,冬天戴着暖身子,比什么人参都实在。有些人啊,送东西送得再好看,心里想什么,别人可都清楚。” 蓝宁郡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秦昭连忙打圆场:“康王殿下这份礼最合我心意,承风往后戴着这块玉,也能沾沾北境的豪气。各位殿下的心意,我替孩子和夫人都领了,今日府里备了薄酒,各位一定要留下来喝两杯喜酒。” 几人在前厅应酬了小半个时辰。 太子最先起身告辞,他临走的时候,趁着旁人不注意,凑到秦昭耳边低声道:“秦侯,陛下私下跟我说,赐承风男爵,一来是赏你守边的功劳,二来也是给李景函他们看的——咱们大夏的功臣,陛下从来不会亏待。你放心往后好好干,有陛下在,没人能动得了你们侯府。” 秦昭心中一凛,对着太子深深拱手:“臣,谢殿下提点。” 把几位王爷都送走之后,秦昭拿着圣旨,往后院正院走。 江莞莞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奶娘抱着秦承风喂奶,看见他进来,笑着问:“刚才前院闹哄哄的,是宫里来人了?” 秦昭走到她身边,把圣旨递到她手里,指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陛下下旨,给咱们承风赐了男爵,食邑三百户,还赐了你一堆珍宝,你看看单子,都是你以前念叨过想要的东西。” 江莞莞翻开礼单,看着上面列着的赤金观音、东珠,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想起半年前贤王派人下毒,自己差点小产,那时候她还怕自己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没想到如今不仅平安生下了儿子,还得了陛下这么大的恩宠。 “陛下这恩宠太重了,咱们往后可更得谨慎行事,不能落人话柄。”江莞莞把礼单合上,轻声道。 秦昭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尖的薄茧:“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份恩宠重,我才更要护着你和孩子,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害你们。等承风满月宴那天,我亲自在府里守着,谁也别想在咱们侯府闹出半点乱子。” 第497章 抓了个人 定北侯府添了嫡次子的消息,没两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连深宅里的其他人家,都知道定北侯夫人江莞莞又生了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刚落地就被陛下赐了男爵,风头一时无两。 这天午后,喜姨娘带着自己身边的小丫鬟,提着一个描金的食盒,慢悠悠地往正院走。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绣兰花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看着半点都不张扬。 刚走到正院的抄手游廊下,就被守在这儿的丫环拦了下来。 “喜姨娘,您怎么来了?夫人刚哄睡了小公子,这会儿正躺着歇着呢。” 云袖笑着行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喜姨娘连忙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我听说夫人生产伤了元气,特意让厨房炖了点燕窝,加了点红枣,不腻人,最是补身子。我就站在这儿看一眼,不进去打扰夫人,别惊着小公子。”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是二房的刘氏被两个丫鬟扶着,也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二太太也来看夫人和小公子啊?” 喜姨娘走到她身边,声音还有点怯生生的,“我前几日身子不爽利,没能过来伺候夫人,今日特意炖了点银耳莲子羹,想给夫人送过来。” 刘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脸上却依旧笑着:“喜妹妹来得正好,咱们一起在这外间坐会儿,等弟妹醒了,咱们再进去给她请安。” 两个人落座后,看着院子里的丫鬟们进进出出,抱着洗干净的小襁褓往屋里走,喜姨娘忽然往刘氏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二太太,你看见没,夫人这一胎生的可是个带爵位的嫡子,往后咱们侯府,可是更稳了。我娘家哥哥昨日派人递消息过来,说京里好多人家都在议论,说陛下这是明着给咱们侯爷脸面呢。” 刘氏点点头,眼神有点飘:“是啊,我以前就听说,陛下最看重侯爷,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咱们这些做内眷的,能在这样的侯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已经是福气了。” 喜姨娘笑了笑,指尖轻轻捻着帕子上的绣花:“如今夫人有两个嫡子,咱们府里的爵位将来肯定是大公子的,可这小公子有陛下赐的男爵,往后自己就能开府建衙,咱们秦家以后是越来越好了。” 刘氏笑得有几分勉强,毕竟所谓的秦家越来越好,主要还是定北侯这一脉啊! 她只是秦庄的妻子,而且如今还是个连自己院子都管不明白的空头主母。 如今老太太还在,他们暂时不分家,待日后没了老太太,三房早晚是要都分开。 长房如今有秦志远,又得秦昭看重,如今更是在御前露了脸,日后的前程定然不会差。 可是二房呢? 秦庄如今不过是一介小吏,日后分府,他们怕是能得一处三进宅院就不错了。 往后的吃穿用度,怕是要比现在低上数倍不止! 可又能怎么办呢? 若是没有秦昭,如今的秦庄连个小吏的身份都不可能有。 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秦家上下满打满算,都凑不出五百两现银来。 如今能有这样的日子,已是沾了三房的光,不能太贪心了。 喜姨娘只一眼,便能猜到这位二太太如今是什么心思,但也没戳破。 她如今来这里勤快,主要就是奉了主子的命令,要护好主母和小主子。 只要刘氏不作妖,其它的无所谓。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的江莞莞其实已经醒了,她隔着帘子,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翠珠轻轻走到她床边,低声问:“夫人,要不要让她们进来?” 江莞莞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出去告诉她们,就说我醒了,多谢她们送来的吃食,东西留下,人就不用进来了,我刚出了虚汗,此时也不宜招待她们。” 翠珠应声走出去,把江莞莞的话转告给刘氏和喜姨娘。 刘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连忙道:“是我们考虑不周,不该贸然进来打扰夫人。那我们就先告退了,等弟妹身子好些,我们再过来请安。” 江莞莞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秦承风,小家伙的小脸蛋鼓鼓的,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不管这府里有多少心思,她都必须把这个孩子护得好好的,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秦承风的满月宴,定在半个月之后。 这一日定北侯府张灯结彩,从街口到侯府大门,整条街上都挂满了红绸子,京里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全都来了,马车从侯府门口一直排到了三条街之外。 前院的戏台子搭起来,唱着最喜庆的《满堂红》,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闹声响成一片。 秦昭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在前院陪着男宾应酬,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脸上却半点醉意都没有,眼睛时不时往后院的方向瞟,生怕后院出什么乱子。 江莞莞穿着一身绣着百子千孙的大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头面,坐在后院正厅的主位上,陪着来赴宴的官眷们说话。 秦承风被奶娘抱着,裹着明黄色的小锦被,脖子上挂着明盛帝赐的长命锁,小脸红扑扑的,惹得一众官眷围着看,人人都嘴里说着吉祥话,羡慕得不行。 “秦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两个嫡子,个个都金尊玉贵,将来定北侯府的荣耀,肯定比现在还要盛。” 丞相夫人拉着江莞莞的手,笑着赞叹。 前院的戏正唱到高潮,忽然有侍卫匆匆走到秦昭身边,低声道:“侯爷,康王殿下派人过来,说在府门外抓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藏着一包药粉,说是想混进来往小公子的屋子里撒。” 秦昭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满座的宾客都察觉到不对,纷纷停下说话,看着秦昭。 “诸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秦昭扔下一句话,大步往府门外走,就看见康王站在门口,脚边踢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身边掉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第498章 外放 “秦侯,我刚带着人过来,就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地想翻你家后墙,我直接让人把他按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包迷魂香,说是撒在孩子房里,能让孩子高烧不退,半个月都醒不过来。” 康王踢了那黑衣人一脚,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定北侯府的满月宴上下手。” 秦昭蹲下身,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面巾,看见那人的脸,眼神瞬间沉得像结了冰——这人他认识,是前贤王府里面的一个门客,前几日还在贤王府门口晃过。 “把人带下去,关进府里的柴房,好好审。” 秦昭站起身,对着侍卫吩咐道,转头看向康王,“今日多谢殿下,要是没有你,我家承风恐怕就要遭了毒手。” 康王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景函这些年干的龌龊事还少吗?他身边能有什么好人?他们就是看你得了陛下的恩宠,心里嫉妒,想对你的小公子下手。你放心,这事我立刻进宫禀报陛下,非得让他给个说法不可。”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明盛帝派来的太监,带着一队禁军赶了过来,手里拿着明盛帝的圣旨: “陛下口谕,听闻定北侯府有人意图谋害小公子,特命禁军随侯爷搜府,但凡可疑之人,一律拿下,不必留情。陛下说了,谁敢动他亲封的男爵,就是跟大靖律法作对,不管是谁,都绝不轻饶。”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陛下的态度,也是定北侯夫妻深得帝心的信号。 两年后。 秋意浸满了整个丁府的青砖黛瓦。 院中的两株金桂开得正盛,甜香飘得满处都是,却掩不住正堂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气息。 丁绍峰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指尖反复摩挲着吏部刚下发的委任文书,墨迹尚新,明明白白写着“外放江南苏州府吴县任县令,三日后启程赴任”。 他在京中熬了两年翰林院清苦日子,如今能捞到一个实缺县令,旁人眼里是天大的好事,可落在他身上,却像捧着块烫手的山芋。 “儿啊,这事儿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丁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菩提子念珠,指节都捏得泛白。 她穿一身藏青织金褙子,头上银簪子擦得发亮,眼神像钩子似的扫过站在堂下的儿子,又斜眼瞟向立在一旁的儿媳江柔。 江柔穿着一身月白绣兰草的长衫,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抬眼看向丁母,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母亲,儿媳想着,孩子还小,不能离了母亲,我随绍峰一同南下赴任,也好沿途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到了任上也能把家安置妥当,不让他在外头分心公务。” “胡闹!” 丁母“啪”地把茶盏往几上一搁,茶沫溅出来洒了半桌,“哪有朝廷命官赴任,家眷拖家带口全跟着的道理? 江南瘴气重,水路颠簸,万一把我丁氏的根儿给折腾出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丁家的长孙,就得留在京里,由我亲自照看。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侍奉婆母,反倒跟着男人往外跑,传出去旁人要戳我们丁家脊梁骨,说我容不下儿媳,把你逼得连家都待不住了!” 江柔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语气不软不硬:“母亲,我身边有丫环婆子跟着,照料孩子的分寸我心里有数。再说江南虽远,却也不是什么蛮荒之地,沿途官船平稳,我定能把他们父子照料得白白胖胖,半分伤不了他。 夫君头一回外放,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家务,衙门里迎来送往,衣食住行都没人照应,我这个做妻子的怎么放心得下?” 丁绍峰站在中间,左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右边是出身京中江家的妻子,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他不傻,当年能顺利考上进士,靠的全是江家扶持,江家大哥如今在吏部任职,连他这次的吴县县令补缺,都少不了江家在暗中出力,他半分也不敢得罪江柔。 可丁母是他的生母,拉扯他长大吃了不少苦,他也实在不忍心违逆她的意思。 “娘,”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放得极缓,“江柔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头一回赴任,地方上人情复杂,有她在身边帮着打理内宅,我也能专心处理公务,不至于后院起火。儿子跟着我们,沿途多雇两个婆子丫鬟照料,定然不会出事的。”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丁母抬手就把念珠砸在了他脚边,菩提子滚了一地。 “我白养你这么大!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我问你,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孤身一人在江南,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传出去不让当地的乡绅笑话?我早就托人给你物色了两个性情和顺的姑娘,等你到了任上就抬进房里,晨昏定省伺候你,也好早日给丁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子嗣。”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扎在了江柔的心口上。 她这几年在丁家,一直把后院管得严严实实,丁绍峰感念江家的恩情,又惧于江家的势力,半分纳妾的念头都不敢有。 尤其是上次被江家敲打过后,更不敢有半分心思。 可如今丁绍峰要去千里之外的江南,山高皇帝远,身边没个自己人盯着,万一真如婆母所说,有人把人送到他房里,天长日久,谁能保证他不动心?到时候她远在京中,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母亲,”江柔的声音冷了几分,“绍峰如今正是要在官场上立名声的时候,刚到任就纳妾,传出去是贪色好淫的名声,上司知道了,轻则申斥,重则影响考绩,耽误了前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跟着去任上,把内宅打理得清清爽爽,不让半分后宅私事扰了他的官声,这才是真的为丁家好。 纳妾的事,等他日后在任上站稳脚跟,政绩出众,到时候再提也不迟。” “你少拿前程压我!” 丁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江柔的鼻子,话也越说越难听。 第499章 我做主了! “我看你就是自私!攥着我儿子不放,生怕旁人抢了你的位置!你这些年只生了大孙一个,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丁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你还想霸着他,不让我们丁家多几个后嗣?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带着我大孙踏出京城一步,更别想跟着绍峰去江南享福!” 江柔怀里的阿珩被争吵声惊得动了动,小嘴撇了撇,险些哭出来。 她连忙轻轻拍哄,放缓了语气:“母亲,我并非不让绍峰纳妾,只是眼下赴任紧要,实在不是时候。我带着孩子一同前往,既能照料他父子二人,也能给江南的官眷们留个体面,不至于让旁人笑话丁大人连家眷都接不来。还望母亲通融。” “我不通融!” 丁母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们想走,就自己走,把大孙给我留下。否则我这把老骨头,就死在你们面前!”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丁府都被一股诡异的气氛笼罩着。 丁母说病就病,第二天一早便卧床不起,说胸口疼得喘不上气,连饭都吃不下。 府里请了三四个大夫来看,把完脉个个都面露难色,说老太太忧思过度,气血淤滞,得好好静养,万万不能动气。 丁绍峰急得团团转,守在母亲床前端汤喂药,眼圈都熬红了。 江柔心里清楚,婆母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逼她松口留下。 可她一想到千里之外的江南,丁绍峰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体己的人都没有,那些地方上的有心人为了巴结上司,什么美人计使不出来? 她这些年在京中见多了外放官员一到任就被当地乡绅送进房里的小妾,最后正妻远在京城,丈夫在外面早就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连书信都懒得往回寄。 她坐在自己房里,看着熟睡的儿子,指尖紧紧攥着帕子。 丫鬟青砚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低声劝道:“夫人,要不咱们就先松松口?老太太这病看着吓人,万一真气出个好歹来,咱们担待不起啊。老爷心里也惦记着您和小少爷,真要是您不去,他心里也会记挂着家里,到了任上也不安心。” 江柔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执拗:“我若是留下,这几年在丁家苦心经营的局面就全毁了。他一个人在江南,身边没个人盯着,不出半年,保准有人把姨娘抬进门。到时候我在京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阿珩的地位也会受到威胁。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青砚亲自去了丁母的卧房。 一进门,就看见丁母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盖着厚厚的锦被,时不时咳嗽两声。 丁绍峰正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往她嘴边送。“母亲,儿媳来看您了。” 江柔走上前,把带来的一盒老山参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上等山参,最是补气血,您每日含一片,身子定然能很快好起来。” 丁母瞥了一眼那盒子,冷笑一声,手一挥,直接把参盒扫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盒子摔开,里面的山参滚了满地。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丁母猛地坐起身,哪里还有半分病容,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我看你就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没人拦着你跟着我儿子去江南享福!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把我的宝贝孙子带走!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儿子刚要去做官,你就想着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你安的是什么心!” 丁绍峰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娘!您这是干什么!江柔也是一片孝心啊!” “孝心?她有个屁的孝心!” 丁母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媳妇,要把我的儿子孙子都从我身边抢走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守寡二十年把儿子拉扯大,如今他出息了,就跟着媳妇一起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她这一哭嚎,整个丁府的下人都惊动了,纷纷往院子里探头,嘀嘀咕咕。 丁绍峰脸涨得通红,连忙上前去拉丁母:“娘!您快起来!这么多下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我不起来!” 丁母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衣裳都沾了尘土,“今天她要是不答应留下,我就躺在这儿不起来!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定北侯府的大小姐,是怎么欺负婆母,逼得老人生不如死的!到时候闹到你岳父面前,我看你江柔还有什么脸面!” 江柔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她自小在江府长大,父亲是官员,姐姐是定北侯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可她心里清楚,丁母这是铁了心要闹到底,真要是把事情闹大,惊动了外面的街坊,传到御史耳朵里,参丁绍峰一个“家宅不宁”的罪名,他这刚到手的县令位置,说不定就要保不住了。 江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蹲下身,放软了声音:“母亲,您别闹了。我答应您,不强行带着儿子走,也不跟绍峰一起去江南,您看这样行不行?” 丁母的哭声一下子停了,她从地上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你说真的?你不跟着去了?” “我不跟着去了。”江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样的,我也不会拿一文钱出来,至于夫君到了任上吃喝用度,一力由他自己承担,等他走了,我便带着孩子回娘家,至于丁家如何过日子,也与我无关了。” 江柔也是被气极了。 摊上一个这么不讲道理的婆母,她也没打算忍。 事实上,她嫁进来这几年,就没有忍过! 一个什么也没有的老妇人,还总想着来使唤她,谁给她的脸! 丁母还没有反应过来呢,丁父就先意识到不对了。 如今儿子的月银才几两,哪里能撑得起这么多人的吃穿花用? 丁父率先开口:“儿媳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带孩子跟着一起去。这事儿我做主了。” 第500章 送行 江柔的唇角微微一勾,她就知道,只要说到钱财了,丁家人的脑子立马就能好使一些。 丁绍峰也是眼神中带着哀求地看向母亲:“娘,您就点头吧。儿子在外头是要做事的,总不好再把心思分散到其它地方。” 丁母的脸色青青白白,来回转换。 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只是夫君头一回外放,身边打点上下、安置家宅都需要银子,我手上的银子也不多,便只能留下五百两给父亲母亲,相信也足以支撑两年的开销了。” 丁母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五百两现银! 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她再添置几十亩地,后半辈子的花销都绰绰有余。 她本来只是想闹一闹,逼江柔留下,没想到还能白白捞这么大一笔银子。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瞬间就有了笑模样:“哎呀,你这孩子,早这么通情达理不就好了!五百两银子我替你收着,定然把家里都照料得妥妥帖帖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丁绍峰站在一旁,看着江柔苍白的脸,心里满是愧疚。 他走上前,拉住江柔的手,低声道:“柔儿,委屈你了。我到了任上,一定好好做官,绝不会辜负你。” 江柔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涩意。 她斗了这么多年,把丁府的后院管得滴水不漏,不让任何姨娘有进门的机会,如今到最后,还是被婆母用撒泼打滚的法子拿捏住了,花了五百两银子,才换得一个暂时的安稳。 她心里清楚,若是她不能同行,那么这一分别,千里之遥,往后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容易掌控的。 罢了,五百两就五百两吧。 总好过两地分居的好。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丁府门口就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雇好的两辆马车停在门口,行李箱笼堆得整整齐齐,仆人们来来往往往车上搬运东西。 丁母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精神头十足,拉着丁绍峰的手反复叮嘱,让他到了江南好好做官,不要惦记家里,家里有她照看,一切都好。 江柔站在一旁,给丁绍峰整理着衣襟上的褶皱,指尖有些发颤。 她昨夜几乎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着江南的千里水路,想着他到了陌生地方的衣食住行,心里七上八下,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到了任上,第一时间写家书回来。” 丁母把一个亲手缝的平安符塞进他的衣襟里,声音压得很低,“衙门里的应酬怕是少不了,钱要是不凑手了,就跟你媳妇儿要!还有,你这次远行,你岳家那边儿就没点儿表示?” 丁绍峰一脸无奈,这种事,能直接问吗? 再说了,岳父和大舅哥都给送了程仪,不过都在江柔手上呢。 但是目前大姨姐并没有送程仪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丁绍峰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你在家好好照顾父亲和自己,等我在任上安顿好,手里宽松些了,会让人送银钱回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护卫簇拥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在丁府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江莞莞穿着一身酱紫色绣缠枝莲的诰命夫人服饰,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的长子阳阳已经五岁了,穿着一身锦缎小袍,被乳母扶着,跟在她身后。 “姐姐!”江柔看见江莞莞,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江莞莞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我听说今日妹夫启程赴任,特意带着阳阳来城门口送送你们。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哭哭啼啼的,妹夫这是去奔前程,是天大的喜事。” 丁母看见定北侯夫人亲自来了,吓得连忙上前见礼,腰弯得低低的:“不知侯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江莞莞淡淡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我送我妹妹和妹夫出城,是应当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门口走去。 此时天光大亮,晨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城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看见定北侯的仪仗,纷纷避让。 到了城门下,丁绍峰要上车启程了。 他对着江莞莞深深一揖:“劳烦大姨姐挂心,我此去江南,定然恪尽职守,绝不辜负江家的提携之恩。” 江莞莞点了点头,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子,递给他: “这里面是侯爷给你写的几封书信,是江南几个有名望的乡绅和当地官员的名讳,你到了任上,若是遇到难处,拿着信去拜访,他们定会帮你一二。 为官最要紧的是清正二字,切莫为了蝇头小利,误了自己的前程,更不能做出对不起江柔的事。我江家的姑娘,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这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丁绍峰耳朵里,他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连忙双手接过匣子:“姐姐教诲,我铭记在心,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几封书信,可比千两银子都好使! 到底是真正的权贵,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硬招! 阳阳站在一旁,拉着江柔的手,脆生生地说:“小姨,你别难过,等我过些日子跟着母亲去庙里上香,就替你和姨父祈福,愿你们一路平平安安。” 江柔摸着外甥的头,看着江莞莞从容淡定的眉眼,想起自己在丁家这两年步步为营,防着婆母塞人,防着外面的莺莺燕燕,好不容易熬到丈夫外放,本以为能跟着去江南彻底站稳脚跟,最后却还是被婆母用撒泼打滚的法子逼得花了五百两银子,才能带着孩子同行。 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姐姐,”她声音哽咽,“这么多年,我把府里的人管得服服帖帖,半分差错都没出过,到最后,怎么还是觉得自己输了呢?” 江莞莞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声音平静却有力量:“你没有输。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争一时的长短。 你今日肯拿出五百两银子换一时安稳,护住了他的前程,也护住了你在丁家的地位,这不是输,是你懂得了以退为进。 江南千里,山高水长,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记住,你的夫君是丁绍峰,但你自己姓江,无论在何时何地,不可堕了我江家的名声。” 第501章 庆阳长公主有孕了! 入秋后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些肃杀之气。 定北侯府正院的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沉水香,把窗外卷着落叶的秋风全挡在了外头。 江莞莞刚喝完一盏川贝雪梨汤,正由丫鬟挽着袖子擦手,就见外院的妈妈掀了帘子进来,躬身回话:“夫人,江家少夫人过来了,马车已经停在二门外,说是特意过来看看夫人。” 江莞莞指尖一顿,嘴角便浮起点笑:“快请进来,直接引到这暖阁里来,外面风大,别让大嫂站在风口里。” 话音刚落,就听见廊下传来环佩轻响。 顾婉婷一身石青绣缠枝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的簪子,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丫鬟,脚步轻快地跨了进来。 “你这府里的香,闻着就比我那边舒心,我家里那几个孩子闹得我头都大了,今日总算逮着空能躲出来喘口气。” 顾婉婷一进门就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自己走到暖阁临窗的大炕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蜜饯碟捏了颗金橘塞进嘴里。 江莞莞笑着给她递了杯温茶:“就你会躲懒,前几日我还派人往江家送了两盒新制的桂花糕,嬷嬷还说你整日忙着管家里的中馈,连喝茶的空都没有。今日怎么舍得放下一摊子事往我这儿跑?” 顾婉婷捧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抬眼往门口扫了一圈,确认丫鬟们都远远守在外头,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江柔那两口子的事。这下好了,他们前脚刚出京城往南边去,我后脚就觉得肩上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江莞莞在她对面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炕桌,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释然: “可不是么?这大半年我在府里,总时不时就听见底下人回禀,说江柔又托人往江家递话,一会儿要借娘家的势力帮丁绍峰在吏部谋个好缺,一会儿又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当伴读。 我就怕她脑子一热,为了争那点眼前的好处,把江家拖进不该沾的浑水里。如今她愿意跟着丁绍峰去南方当县令,反而是件清净事。” “你可太把她想简单了。” 顾婉婷嗤笑一声,放下茶盏,“你以为她是心甘情愿走的?前几日她还在婆母面前哭天抢地,说丁绍峰去南方贫瘠之地,怕是熬个三五年也升不回来,哭着闹着要婆母动用江家在吏部的关系,把丁绍峰改派到苏杭一带的肥缺去。 婆母被她闹得烦了,直接把她锁在房里三天,跟她说要么老老实实跟着丈夫去赴任,要么就留在京里别再进江家的门,她这才蔫了,收拾东西乖乖跟着走了。” 江莞莞听得眉尖微挑,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安分。当初她嫁去丁家的时候,就一门心思想靠着江家的势力把丈夫捧上去,自己好当官太太。 偏偏丁绍峰又是个好高鹜远的性子,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两人凑到一起,迟早要闹出乱子。 如今走了也好,离京城这权力中心远些,就算他们想折腾,手也伸不到这么远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婉婷点点头,身子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说起来,这几日京里还出了件天大的新鲜事,我也是昨日从咱们家在宫里当差的远房嫂子嘴里听来的,捂得严实得很,外头没几个人知道。我第一反应就想来跟你说,换了旁人我半个字都不敢提。” 江莞莞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么谨慎?难道是前朝又有哪个官员被参了?我家侯爷前几日还跟我说,最近朝局稳得很,明盛帝把几个老亲王都安抚住了,没什么大动荡。” “哪是前朝的事,是皇家公主的秘闻。” 顾婉婷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连廊下都没了人影,才贴着江莞莞的耳朵,用气音说道,“庆阳长公主有孕了。” “啪嗒”一声,江莞莞手里捏着的银匙直接掉进了茶碗里,溅出来的热茶沾湿了她的袖口,她却半点没察觉,眼睛猛地睁大了,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你说什么?庆阳长公主有孕?这怎么可能?驸马都走了快三年了,府里连个正经男丁都不许随便进,她怎么可能有身孕?” 她下意识就抬手按住了胸口,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后背瞬间冒了一层薄汗。 庆阳长公主是什么人? 明盛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从小在宫里娇宠着长大,先驸马去世之后,皇帝怕她受委屈,特意下旨让她在公主府里安安心心守寡,平日里赏赐不断,京里谁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人物突然传出有孕,那可不是什么小事,一个处理不好,整个皇室的脸面都要被扯下来。 “我就知道你听见得吓一跳,我刚听见的时候,手里的针都戳到手指头上了。” 顾婉婷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你小声点,别让外头人听见了,这消息要是漏出去,咱们两个都得惹上麻烦。 我那远房嫂子是公主府里的奶娘的儿媳妇,是她亲眼看见公主府里最近日日都有太医院的医女悄悄过去请脉,连太医院院正都亲自去了两趟,对外只说是公主染了风寒,实则是在安胎。” 江莞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狂跳的心压下去,抬手拍着自己的胸脯,后知后觉地后怕: “我的天,我前两个月还带着府里的礼物去公主府赴宴,当时就觉得她脸色不对,总犯恶心,我还以为是夏天暑热没胃口,谁能想到是这么大的事。她这几年在府里的那些传闻,我也不是没听过,只当是外头人乱嚼舌根,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京里谁都知道,庆阳长公主自从驸马去世之后,府里就悄悄养了不少容貌清秀的面首,只是大家都碍于皇帝的脸面,没人敢明着说出来。 再说了,驸马都没了,长公主养几个面首,也不算是多出格的事。 可不说归不说,不代表了守寡的长公主就能有孕啊! 第502章 孩子是张珩的 如今这孩子一怀,等于直接把那层遮羞布给撕了,连皇室的颜面都要跟着蒙尘。 “你也别拍了,再拍胸口都要碎了。” 顾婉婷笑着拉过她的手,“我当初听见的时候,比你还慌,第一反应就是这事要是闹大了,京里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家被牵连进去。你想想,公主府平日里往来的都是勋贵人家的女眷,咱们之前也常去走动,万一这事被人翻出来攀扯,咱们江家说不定都要沾一身腥。” 江莞莞定了定神,指尖冰凉,眉头紧紧皱起来。 “你说得对,这事半点都不能往外传。我这几日就吩咐下去,府里人谁要是敢提公主府半个字,直接拖出去发卖,半点情面都不能留。只是……这孩子到底是谁的?驸马都走了三年,总不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顾婉婷的声音压得几乎像蚊子哼,眼睛里却闪着点八卦的光: “我那远房嫂子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公主府把消息封得死严,所有伺候的下人最近都被盯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不过外头有小道消息传,说这孩子,怕是新晋的安南侯张珩的。” “张珩?” 江莞莞猛地站起来,裙摆扫过炕边的小几,上面的茶盏晃了晃,“你说的是那个去年刚承袭了安南侯爵位,如今在吏部做的风声水起的张珩?他、他怎么可能,他可是一直都被人说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啊!这……?” “就是他。” 顾婉婷也跟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你忘了?去年春天庆阳公主在府里办赏花宴,特意请了一众年轻勋贵子弟过去赴宴,张珩就是那时候跟公主搭上的。 之后我就好几次看见张珩借着送贡品的名义,大半夜往公主府的侧门里钻,当时我还跟你说过两句,你还说我想多了,人家是晚辈,去给长公主请安也是常理。” 江莞莞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去年那场赏花宴的场景。 张珩一身月白锦袍,站在桃花树下跟庆阳公主说话。 当时两人挨得极近,当时她只当是晚辈对长公主的恭敬,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瞧瞧你,脸都白了。” 顾婉婷给她递了杯热茶,“我跟你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你吓成这样,是想提醒你,最近这段日子,咱们都别往公主府凑,也别跟任何人提起咱们知道这事。 明盛帝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 最是爱脸面,这事要是真的,他肯定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咱们安安稳稳躲在后面,别被卷进去,就是最大的福气。” 江莞莞捧着热茶,指尖的温度慢慢传上来,才勉强缓过神:“你说得对,这事咱们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等晚上侯爷回来,我也得跟他通个气,让他在官场上也多留个心眼,别被人当枪使了。 庆阳长公主这事,看着是内宅秘闻,实则牵连着前朝多少勋贵的脸面,搞不好就要掀起一场大风浪。” 两人又在暖阁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京里最近往来过公主府的人家都挨个捋了一遍。 确认江家没有留下什么能被人攀扯的把柄,顾婉婷才放心地起身告辞。 江莞莞亲自把她送到二门外,看着她的马车走远,才转身回了正院。 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大丫鬟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夫人,方才二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过来回话,说二太太突然心口疼,晕过去了,现在人已经躺回院子里了,让夫人赶紧请个大夫过去看看。” 江莞莞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起来。 她心里清楚,二太太这晕,怕是晕得不是时候。 方才她和顾婉婷在暖阁里说了这么久的话,难保没被人听去半句,二太太这个时候突然病倒,怕是另有隐情。 “慌什么。” 江莞莞声音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去,把府医请过去,先给二嫂扎两针,再去跟她说,让她安心躺着,别乱动。另外,把二太太院子里最近当值的两个小丫鬟,先叫到我这儿来问话。” 翠珠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就快步下去安排了。 江莞莞站在廊下,风卷着落叶扫过她的裙摆,她眼神沉了沉。 江柔刚走,她还以为能清净几日,没想到庆阳长公主这桩秘闻又冒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嫂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吓病了。 江莞莞问完话,确定这位二嫂极有可能是被大嫂的话给吓到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而且这等事,就算是明面儿上没有人传,私底下知道的人定然不在少数。 以顾婉婷的身份能知道,只怕这京城的勋贵圈子也用不了几天就能传遍了。 只看有没有人敢拿到明面儿上来说了。 而且,长公主生孩子,毕竟是跟亲王郡王们不一样。 长公主的孩子是不用记入皇家玉碟的。 一般情况下,公主的孩子不会有爵位,除非是他们自己靠着父辈或者是自己的军功去换。 若是生个女孩子,公主得宠的话,兴许能得一个郡主、县主的封号,一般也都只是虚封,连食邑都不会有。 所以,就算是陛下知道了这桩丑闻,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 以庆阳长公主的富贵,别说养一个了,就是养几十个孩子都没问题。 只要不把事情戳破,那皇室颜面就还在,长公主的地位也不会有所动摇。 只看安南侯府,会是什么态度了。 安南侯先前被贬爵,可以说是安生了好一阵子。 直到去年张珩被派去南边儿治理水患,后来又救下了一位皇室宗亲,这才又在陛下那里得了脸面,重新换回了侯爵。 但陛下就是陛下,侯爵回来了,但是承爵的换成了张珩。 晚上,江莞莞将此事说与秦昭听,想确定一下,此事到底是否讹传。 秦昭一边笑,一边换衣服。 “你身边不是有春月?打发她跑一趟,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江莞莞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这是什么话!这等大事,我岂敢派人去打听?我不要脑袋了?” 第503章 她疯了? 秦昭笑道:“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一个长公主,不至于!” 江莞莞还是有些后怕:“今日听大嫂提到这个的时候,我心脏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 秦昭将人揽在怀里,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茶,才道:“庆阳长公主怀的的确是张珩的孩子。”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噼啪轻响,江莞莞刚压下去的心跳,被秦昭那句“张珩的孩子”震得半天回不过神。 她原本只当是公主府养面首的老传闻,谁能想到底下藏着的瓜,能大到把整个京城勋贵圈的房顶都掀翻。 秦昭见她僵在原地,反而伸手把暖阁的门闩悄悄推上,连窗缝都用棉帘压严实了,才凑到她耳边,把后半段更吓人的细节往外抖: “我原先也只敢猜个大概,直到前几日下面的人偷偷塞给我一张公主府里流出来的药方子,我才知道这事根本不止张珩一个人。” 江莞莞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声音都压得发颤:“什么意思?难道孩子还能有别的隐情?” “你还记得三年前先驸马去世的时候,庆阳公主哭天抢地要跟着殉葬,先帝当时心疼她,特意下了恩旨,允许她在府里养几个‘清客’解闷,明面上是陪她读书作画的文士,实则是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江莞莞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都带着点不敢信的震颤,“这个我知道,这几年公主府里进进出出的年轻男人,数都数不过来,有太医院的医官,有教她弹琴的乐师,甚至还有几个经常出入宫宴的勋贵子弟。” 秦昭笑道:“张珩不过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江莞莞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瞬间闪过去年春日公主府赏花宴的画面——那日她明明看见庆阳公主拉着教琵琶的乐师的手,指尖在对方腕上绕来绕去。 当时她只当公主是醉了,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半分不避人的亲昵。 “那药方子是太医院院正亲手开的,安胎的药里藏着一味极偏的药材,叫‘紫河车配鹿茸’,寻常人家安胎根本不会用,那是专门给怀了双胎、胎气极乱的妇人压胎用的。” 秦昭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蹭过去,“我的探子说,公主府里这大半年半夜三更,经常有不同的年轻男人从她主院的侧门出来。 有好几次巡夜的禁军撞见了,都被掌事嬷嬷塞了大把银子堵了嘴。 现在府里伺候的下人,但凡撞见了不该看的,转头就被发落到皇庄上去了,前前后后已经发走了二十多个人。” 江莞莞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双胎?她这肚子里居然是两个?这要是生下来,连孩子爹是谁都查不清,皇室的脸往哪儿搁?明盛帝那么爱面子的人,能容忍这种事?”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秦昭冷笑一声,指尖在炕桌上轻轻点了三下,“陛下比谁都门儿清。上个月庆阳长公主进宫请安,皇后当场就看出她腰粗了,把她留在宫里盘问了三个时辰,最后公主被逼得没办法,直接跪在地上,把这大半年跟她有过牵扯的男人名字,全写在一张绢纸上了。你猜那纸上写了多少个名字?足足十七个。” 江莞莞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茶碗差点直接砸在地上。 十七个,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彻查下去,半个勋贵圈都得跟着塌。 “最绝的还在后头。” 秦昭笑得声音都发颤,“那张名单递到陛下御案上的时候,陛下看了两眼,当场就把纸烧了,半个字都没往外提。 转头就下了密令,让太医院死死把安胎的事捂住,还特意把原本定在三个月后镇国公嫡女和廖家公子的婚期,直接提前到下个月。 你当陛下是好心给他们办喜事? 他是想把这盆脏水悄悄扣到廖家头上,对外就说这孩子是廖公子婚前失德弄出来的,等长公主生下孩子,直接过继给廖家刚过门的新媳妇,这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圆过去了。” 江莞莞听得浑身发凉,后背上的冷汗把中衣都浸得发潮。 她原先只当是公主私养面首的风流韵事,没想到皇帝早就把算盘打得明明白白,拿廖公子当挡箭牌,用镇国公家的婚事给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当遮羞布。 “可镇国公家也不是傻子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跳这个火坑?”江莞莞颤着声问。 “镇国公当然不肯。”秦昭冷笑,“前几日镇国公在御书房跟陛下吵了整整两个时辰,把官帽都摘了,说什么也不肯让自家女儿去养公主的野种。 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陛下直接下了一道圣旨,说镇国公守边有功,加俸三级,还把他手里握着的京畿三万兵权,直接划了一半给他儿子。 镇国公拿了好处,又被陛下捏住了把柄,这哑巴亏不吃也得吃。现在整个镇国公府都关起门来装死,连府里的下人都不许踏出府门半步,就怕走漏半点风声。” 江莞莞只觉得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这哪里是内宅八卦,这分明是皇帝用勋贵的脸面和兵权做交易,硬生生把一桩皇室丑闻捂成了喜事。 “还有更离谱的。” 秦昭往窗外瞟了一眼,确认连廊下的丫鬟都走光了,才把最炸的消息吐出来。 “探子说,庆阳长公主自己根本就不想把孩子过继给廖家。 她暗地里已经给这两个孩子找好了后路,打算等孩子生下来,直接对外说是先驸马的遗腹子,当年先驸马病重的时候,她悄悄留了种,这样孩子生下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亲,连陛下都挑不出错处。 现在她正逼着先驸马的庶出弟弟承认,当年先驸马去世前,确实跟公主有过同房的记录,连当年伺候的老嬷嬷都被她从皇庄上找回来了,打算到时候当庭作证。” “她疯了?” 江莞莞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先驸马都死了三年了,遗腹子怀三年才生?这说出去鬼都不信!满朝文武哪个是傻子?” 第504章 臣冤枉 “她当然没疯。” 秦昭叹了口气,“她手里攥着当年先驸马替陛下挡刀留下的遗诏,陛下当年亲口答应过先驸马,往后庆阳公主无论出什么事,都要保她一世平安。 现在她拿着这份遗诏跟陛下谈条件,陛下就算明知道这事荒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现在太医院所有参与安胎的医官,都被陛下派的禁军盯得死死的,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敢漏消息,直接满门抄斩。” 江莞莞只觉得脚下一阵发软,扶着炕沿才站稳。 她原先只当是内宅里嚼嚼舌根的风流事,没想到底下藏着兵权交易、遗诏博弈、十七个勋贵子弟的名单,甚至连两个未出生的孩子的命运,都被当成了权力博弈的筹码。 “我今日把这些全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千万小心。” 秦昭伸手按住她的胳膊,脸色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现在京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因为无意中议论了几句,转头就被安上了别的罪名抄了家。 咱们家这段日子,谁都不许跟公主府的人往来,府里但凡有跟外头乱传闲话的下人,立刻发卖,半分情面都不能留。这趟浑水,咱们半个手指头都不能沾。” 江莞莞重重地点头,指尖冰凉。 暖阁外的风突然刮得大了些,卷着院中的落叶拍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原以为江柔走了,府里就能清净几日,没想到庆阳公主这桩惊天秘闻,已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整个京城勋贵的头顶上。 这也太吓人了! 不仅她害怕,但凡是听说了此事的人,谁不害怕? 皇宫,深秋的风卷着檐角铜铃,一声接一声敲在安南侯张珩的后背上。 他跪在金砖地上,膝头压着的织锦蟒袍早被冷汗浸得发潮,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明盛帝端坐在龙椅上,指尖捏着一份刚从太医院递上来的脉案,指节微微泛白。 “张珩,”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块沉铁砸在地上,“庆阳长公主腹中的孩子,算日子,那几日留在公主府里的外男,只有你一个。” 张珩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苦相,连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两下,表情还带有几分屈辱: “陛下,臣冤枉啊!那日臣去公主府赴宴,不过是饮了几杯酒,醒来时浑身发软,连自己怎么躺到偏殿榻上的都记不清了!分明是公主府的人给臣下了药,臣半分自主之力都没有,哪里敢对长公主无礼?” 明盛帝抬眼扫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庆阳的性子,骄纵任性惯了,平日里在府里养些面首的传闻,他不是没听过,只是碍于皇家颜面,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肚子里的孩子藏不住了,才哭哭啼啼跑到御前求他做主,说孩子是张珩的。 “朕知道你不是主动的。” 明盛帝把脉案往案上一搁,发出轻响,“但事到如今,满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庆阳是朕的亲妹妹,先帝在时,也对她颇为宠爱,总不能让她腹中的孩子连个名分都没有。你是安南侯,家世清白,相貌周正,由你来认下这个孩子,是眼下最能遮得住皇家颜面的法子。” 明盛帝当然不是想让他认孩子,这种事,张珩若真认了,那才叫脑子有病! 但是谈判嘛,总得多要点儿幌子。 张珩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当然不信那孩子是自己的,可按明盛帝推算的孕期,那几日他确实被困在公主府里,连府门都没踏出半步。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瞬间就把前前后后的关节串了起来——这哪里是要给他赐下恩宠,分明是陛下想把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硬生生扣到他安南侯府头上! “陛下!”他重重叩首,金砖磕得额角发红。 “臣万万不敢欺瞒君上!那日臣醒后便发现身上衣物凌乱,腰间玉佩也不见了踪影,分明是有人刻意设计!长公主府里素来往来人杂,谁能保证那几日就真的只有臣一人在府中?臣若稀里糊涂认下这孩子,日后查出半点差错,丢的不止是臣的脸面,更是皇家的清誉啊!” 明盛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显然也被他说动了。 他原本就对庆阳的私生活心知肚明,只是事情闹到台面上,总得找个稳妥的人来接下这个烂摊子。 张珩是先前被贬过又复起的,家世根基不算顶尖,又一向听话,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如今看他这副抵死不认的模样,倒也不好硬逼。 “你起来吧。”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松了半分。 “朕信你不是故意的。但此事不能就这么僵着,庆阳那边哭着闹着要朕给她一个说法,你先回去,暂且不要对外声张,朕这边也慢慢查,总能找出个两全的法子。” 张珩如蒙大赦,连叩了三个头才敢起身,弓着腰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刚走到宫门外,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前心后背全凉透了,连靴底都浸了汗。 翻身上马时,他攥着缰绳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那点后怕很快就翻成了怨恨——若不是庆阳长公主那个疯女人肆意妄为,他堂堂安南侯,怎么会平白摊上这种灭顶之灾? 马车驶进安南侯府的朱漆大门,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最后停在外院书房前。 张珩下了车,连正堂都没去,直接掀帘进了书房,反手就把沉重的木门狠狠关上。 书案上点着一支牛油大蜡,火苗被关门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像张扭曲的脸。 他几步走到案前,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就往地上狠狠一掼,“哗啦”一声脆响,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混账!简直是混账!” 他咬着牙骂,胸口剧烈起伏,一脚把脚边的小矮凳踹出去半丈远。 什么长公主,什么皇家颜面,分明是想把他当替罪羊,把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塞到他安南侯府,日后指不定还要借着这个孩子拿捏整个侯府! 第505章 不可能替别人养野种! 他往太师椅上一坐,指尖狠狠掐着眉心,满心的无奈和愁绪堵在胸口,几乎要把他憋炸。 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他都绝不可能认。 一旦认下,整个安南侯府的清誉就全毁了,日后他在朝堂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捡了个长公主剩下的烂摊子,连侯爷的体面都要碎得一地。 就算陛下日后下圣旨逼着他把孩子接回府,他也有的是法子—— 这深宅大院里,想让一个刚出世的小娃娃悄无声息地早夭,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孽种,就算流着皇室的血,也是他张珩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绝不能留! “侯爷,外头起风了,仔细凉着。” 门帘被轻轻掀开,妻子谢枝意端着一个描金食盒走了进来。 她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半分慌乱,脚步稳得像脚下铺着磐石。 她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翻倒的凳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食盒轻轻放在书案的空处。 “我刚听门房说你从宫里回来,脸色难看得很,知道你在御书房受了大委屈,特意让小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雪梨百合汤,温在砂锅里等了半个时辰,现在入口正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端出白瓷汤盅,掀开盖子,清甜的香气瞬间漫满了整个书房。 张珩抬眼看她,胸口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莫名就消了大半。 他和谢枝意成婚数年,她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府里出了多大的乱子,永远是一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从来不会像别的官宦人家的夫人那样一遇事就哭哭啼啼乱了分寸。 “你都听说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端起汤盅喝了一大口,甜润的汤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了他心里的那点焦躁。 “整个京城的勋贵圈子都快传遍了,我就算想装聋作哑也难。” 外头的确传的挺凶,不过,知道这孩子与张珩有关的,少之又少。 谢枝意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刚才攥得发红的指节,“庆阳长公主府里的嬷嬷今早特意派人递了话过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等公主胎像稳了,就要请陛下下旨,让你以‘伴驾失仪’的名义,把人接进府里来。” “做梦!” 张珩把汤盅重重往案上一放,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我张珩就算丢了这个侯爷的爵位,也绝不可能把那个疯女人接进我安南侯府的大门!更不可能替别人养野种!” “我知道你不会。” 谢枝意淡淡笑了笑,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到旁边的托盘里,动作从容不迫。 “可陛下的心思你得想明白。他现在没直接下死命令,不是顾着你的颜面,是他自己也拿不准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庆阳长公主平日里在府里养面首的事,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不想让皇家的丑事闹得满天下皆知,才想找你当这个挡箭牌。” 张珩猛地一怔,他刚才只顾着生气,竟没往这深一层想。 谢枝意把碎瓷片收拾干净,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清晰得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 “你想想,陛下若真笃定那孩子是你的,今日在御书房里,就不是跟你商量,而是直接下旨将我这个正妻赐死,再让你准备聘礼,择日把长公主迎进府了。 他现在松口让你先回来,就说明他心里也犯嘀咕,只是缺一个台阶,一个能光明正大查清楚此事,又不会丢皇家脸面的台阶。” 张珩盯着她,眼神里的躁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光硬着头皮抵死不认,那样反而会逼得陛下为了维护皇家颜面,非要把这事坐实了?” “正是这个理。” 谢枝意点了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书案上推到他面前。 “我今早已经让陪嫁过去的妈妈,给长公主府里的旧识递了消息。你还记得前年你随陛下去围场打猎,庆阳长公主也去了,当时她身边有个贴身面首叫张珩?” 张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你是说,那个和我同名同姓的营卫?” “对。”谢枝意指尖点了点那张纸条。 “那人是庆阳长公主从边军里挑出来的,偷偷养在公主府的暗院里快两年了,上个月才刚染病死了。按日子算,庆阳长公主怀上孩子的那几日,他正好还活着,而且那段时间公主府的后门,天天深夜都有小轿把他接进府里。” 张珩猛地拍了一下书案,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啊!原来如此!我就说我那日被下了药,醒来之后浑身不对劲,她庆阳分明是把我骗过去当幌子,实则是跟那个野男人私会!” “你别急。”谢枝意轻轻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这事不能由你去说。你亲自去陛下跟前告发,反而会落得一个‘为了脱罪恶意诋毁长公主’的罪名,陛下就算心里信你,明面上也得治你的不敬之罪。” 张珩刚刚燃起来的火气又被她按了下去。 他皱紧眉头:“那依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黑锅扣在我头上吧?” “自然不能。” 谢枝意微微一笑,伸手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你明日一早,先去定北侯府拜访秦昭。定北侯得陛下看重,而且他手下有上直卫,有暗探,他说出来的话,分量比你重十倍。 你去了也不用把话挑明,只旁敲侧击跟他说,如今京里有人借着长公主的事,想往你安南侯府身上泼脏水,若是任由此事闹大,日后皇家的丑闻传去北境,恐怕边军将士听了,也要对皇室的颜面生出非议。” 张珩眼睛越睁越亮,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 秦昭是明盛帝的心腹,却最看重朝局安稳,最厌弃这些污糟的内宅丑闻。 只要把这事透给他,他自然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在御前半明半暗地点一句庆阳长公主府里藏着同名面首的事。 第506章 还有隐情? 当然,前提是秦昭得愿意帮他。 秦昭和他之前可是政敌。 若是陛下当初先一步贬了安南侯府,后来贤王出事,定然会将整个张家连累。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太子之位稳固,而且贤王也彻底起复无望,张珩自己也得陛下重用,所以,严格来说,他和秦昭之间,也没有利益冲突了。 大不了,他备份重礼,再言行谦卑一些便是。 只要秦昭愿意帮他说话,明盛帝本就疑心重,听到这话,肯定会立刻派人去查,根本用不着自己出头。 “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一把攥住谢枝意的手,只觉得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瞬间就挪开了大半。 “我刚才在书房里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等那孩子生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处理掉,现在看来,那是最蠢的法子——真要是那么做了,日后陛下就算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得记恨我一辈子。” “你能想明白就好。” 谢枝意轻轻抽回手,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侯府看着朱红大门光鲜亮丽,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庆阳长公主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背后未必就没有别人挑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把这个黑锅甩出去,还要顺着这事,把藏在背后想借着长公主拿捏咱们安南侯府的人,全给揪出来。” 张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书房窗外的桂树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像无数藏在暗处的细碎影子。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御书房里的恐惧,又看了看眼前镇定从容的妻子,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 这深宅大院里的局,从来都不是靠一时血气之勇就能破的。 他张珩不得不承认,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这么多年,最幸运的事,从来都不是有个侯爵的头衔,而是娶了谢枝意这样一个能在生死关头,陪着他一起把棋盘下活的夫人。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安南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早已布下了层层暗线。 谢枝意一边吩咐管家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清点了一遍。 她把几个最近突然跟长公主府有往来的仆妇悄悄拘了起来,一边又以“侯爷近日操劳过度,需要静养”的名义,把外院的门全看紧了,不许任何外府的人随便进府。 张珩第二日依言去了定北侯府,秦昭听完他那番半真半假的话,果然当场就沉了脸。 “秦侯爷,当年我们各为阵营,有些事也是不得不为之。但这一次,我特意来寻秦侯说这件事,不仅仅只是为了替我洗刷冤屈,更要紧的,是长公主不该折辱一名边军,且是一名有功之小将啊!” 这话不算是撒谎。 与他同名同姓那人,的确曾在边境立过功。 只是因为出身差,但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这才被庆阳长公主给盯上了。 边军何等不易,立了功,原本当晋升,能荣耀满门。 可结果呢? 不明不白地进了公主府,之后连人都没了。 秦昭听罢,的确是有几分怒火。 他原本还以为是这个张珩,没想到,竟然还别有隐情。 “此事我会让人去查,若果真如此,本侯也自当禀明陛下,不能让边军们寒了心。” 他最见不得这种皇室丑闻动摇国本,没用两天,就把事情给查清楚了。 也是因为这同名同姓误了事。 谁能想到,此张珩,非彼张珩呢? 秦昭当天傍晚就借着入宫奏报北境粮草的由头,在明盛帝面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 “近日京里有些流言,说庆阳长公主府里藏了个与安南侯同名的面首,还是边军中立有战功者,臣本不愿相信,可怕流言传到边军耳中,乱了军心,不得不来跟陛下提一句。” 明盛帝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当晚就派了最心腹的内监,悄悄去长公主府的暗院查探。 没两个时辰就把那名面首的遗物全搜了出来,甚至还找到了庆阳长公主亲笔写给他的几封情书。 铁证如山,皇帝气得当场摔了好几个茶杯,第二日就下了一道密旨,对外只说庆阳长公主“染病需静养”,实则直接把人软禁在了京郊的别院里,连之前跟着她的那些面首,全被悄悄处理得一干二净。 消息传回安南侯府的时候,张珩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完下人的禀报,他猛地站起来,大笑了好几声,转头就往内院跑,一把抓住正在窗边插花的谢枝意: “成了!全成了!陛下根本没怀疑到我头上,反倒把庆阳那个疯女人直接软禁了!那个野种,这辈子都别想进我安南侯府的大门!” 谢枝意手里的玉剪还夹着半枝白菊。 她看着张珩难得露出的狂喜神色,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却依旧清明: “这事还没完。庆阳长公主背后还有几个想借着她攀龙附凤的外戚,如今事情败露,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转头就要把脏水往咱们侯府身上泼,说咱们是设计陷害长公主。 你最近在朝堂上说话要格外小心,半分得意的神色都不能露出来,反倒要做出一副‘惶恐不安、幸得陛下明察秋毫’的模样,才能彻底打消陛下的疑虑。” 张珩脸上的笑瞬间就收住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再看看身边从容镇定的妻子,忽然明白,这深宅大院里的宅斗,从来都不止是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 它连着朝堂,连着皇权,连着满门上下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 而他和谢枝意这对夫妻,就站在这漩涡的最中心,往后的每一步,都得像走在薄冰上一样,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晚风从雕花窗棂里吹进来,带着院中金桂的甜香,把案头的书页吹得轻轻翻动。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安南侯府的夜色里。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算计、阴谋和杀机,在这对夫妻联手布下的局里,正悄无声息地,一步步被彻底封死。 定北侯府里,江莞莞哄睡了小儿子,唇角微微勾起:“这个谢枝意,厉害啊!果然,我欣赏她,不是没有原因的。” 第507章 来阴的 三日后的朝会上,明盛帝轻描淡写发了一道旨意。 只说庆阳长公主“染风寒身体微恙,需去京郊别院长住静养,无旨不得返京”,半句没提之前满城风雨的孩子生父传闻,连张珩的名字都没在旨意里出现半个字。 满朝文武都是人精,谁都嗅出了这道旨意底下压着的滔天波澜。 之前还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等着看安南侯府笑话的官员们,瞬间都闭了嘴,看向站在朝班前列的张珩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下朝的时候,几个庆阳长公主母家的外戚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张珩身后。 领头的是庆阳的亲舅舅,在太常寺任职的柳御史。 他手里攥着朝笏,目光阴沉沉地盯着张珩的背影,指尖几乎要把象牙笏板捏出裂纹。 “安南侯好手段。” 柳御史几步追上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长公主好好一桩喜事,到最后竟落得个被软禁别院的下场,侯爷这一步棋走得,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张珩脚步没停,脸上连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柳大人这话从何说起?长公主玉体违和,是皇家的不幸,本侯也和满朝文武一样,只盼着长公主能早日平安康复。至于别的事,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岂是你我臣子能妄议的?” 说完,他拱了拱手,径直转身就走,半分跟柳御史纠缠的意思都没有。 看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柳御史身后的几个柳家子弟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舅舅,就这么算了?” 一个年轻子弟咬着牙低声道,“咱们柳家借着长公主的势,在京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如今庆阳被软禁,咱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这一切全是张珩和他那个夫人谢枝意搞的鬼,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柳御史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盯着张珩消失在宫门外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安南侯府能玩阴的,咱们柳家就不会玩?我倒要看看,没了长公主这张牌,我能不能让他张珩,比庆阳死得还快。” 张珩坐马车回府的路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把刚才柳御史的神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那点刚松下来的弦,又悄悄绷紧了。 他太清楚柳家这些人的性子,这群人靠着庆阳长公主的裙带关系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手里没少沾脏事。 如今庆阳倒了,他们绝不会甘心失去手里的权柄和富贵,必然会把所有的账全算在安南侯府头上。 马车刚停在府门口,门房的管家就神色匆匆地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侯爷,夫人让小的在这儿等着您,说您一回来就直接去内院正堂,府里今早出怪事了——咱们后院存着的给老夫人准备的补药,被人动了手脚。” 张珩脸色猛地一变,掀帘下车的动作急得差点绊了一跤。 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大步就往后院跑,刚踏进正堂的门,就看见谢枝意站在案边,手里捏着一小包灰褐色的药粉,旁边跪着两个浑身发抖的小丫鬟。 “怎么回事?”张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冻人的寒意。 谢枝意转过身,把那包药粉递到他手里。 “今早妾去给老夫人请安,刚巧看见厨房的仆妇往老夫人的参汤里撒这个。 我拦住人查了,这是慢性的虎狼药,每次只放一点点,半个月下来,老夫人就会心悸气闷,咳血不止,到时候太医院来诊脉,只会说是常年旧疾复发,半分破绽都查不出来。” 跪在地上的那个仆妇浑身抖得像筛糠,头磕得鲜血直流:“侯爷饶命!夫人饶命!是柳家的人找到我,说我儿子在他们手里当差,我要是不照着做,他们就活活打死我儿子!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 张珩手里的药粉包被他捏得变了形,药末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他之前只以为柳家最多在朝堂上给他穿小鞋,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敢把手伸到安南侯府的内宅里,直接对老夫人下死手! “他们倒是好狠的心。” 张珩咬着牙,眼神里全是戾气。 “我之前还想着,大家同在京里为官,没必要赶尽杀绝,如今他们都骑到我头上来动我的家人了,我要是再忍,整个安南侯府迟早要被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张珩可不是个好性子的人。 这几年若非是因为先前之事,让他行事收敛许多,只怕京中权贵人人都得忌惮他。 他与秦昭不同。 张珩最擅长的,就是官场博弈。 秦昭是靠军功,靠着自己只忠于陛下,所以能稳稳地坐着权臣之位。 而张珩真要是狠起来,那是根本就不在乎手段是否卑劣的。 如今他动了真怒,那就意味着,张珩极有可能要让整个柳家覆灭了。 谢枝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头对跪在地上的仆妇道: “你也不用怕。你儿子我已经让人从柳家的私宅里接出来了,现在就在府外的客栈里待着,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你只要把柳家怎么找你、给了你多少好处、还跟你说了什么话,全一字不差地写下来,我保你母子二人平安出京,往后再也没人能找你们的麻烦。” 那仆妇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听见这话,简直是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就跟着管事妈妈下去写供状了。 正堂里瞬间只剩下张珩和谢枝意两个人,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眼看就要下一场瓢泼大雨。 “柳家既然敢把手伸进咱们府里,就说明他们在咱们侯府里,早就埋了不止一个钉子。” 谢枝意走到墙边,指着挂在墙上的侯府地形图。 “你看,前院的门房、后院的厨房、甚至连老夫人院里的小丫鬟,说不定都有他们安插的人。咱们要是现在就直接拿着供状去陛下跟前告发,柳家肯定会反咬一口,说咱们是伪造证据,刻意陷害外戚,反倒落个被动。” 第508章 柳氏倒霉 张珩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下次再对老夫人、对咱们府里的人下手吧?” “当然不能。”谢枝意指尖点在地图上柳家私宅的位置,“咱们要做的,不是只揪出府里的这一个钉子,而是顺着这根线,把柳家埋在京里所有的暗桩,全给拔出来。 我已经让你最信任的亲卫,跟着那个仆妇的儿子,去柳家私宅附近蹲守了。 柳家既然敢派人来咱们府里下毒,就肯定还藏着别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之前就听说,柳家这些年借着长公主的名义,私下里倒卖官盐,手里攥着好几本账册,就藏在他们私宅的密室里。” 张珩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几分阴狠。 “这件事,你只管做好内宅这一部分,余下的,交给我。柳家敢对我安南侯府伸爪子,就得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倒卖官盐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事要是能坐实,别说是柳御史一个小小的太常寺官员,就算整个柳家满门,都不够明盛帝砍的。 “你是说……咱们顺着下毒这件事,顺藤摸瓜,直接把柳家倒卖官盐的证据全挖出来?” “对。”张珩点了点头,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把他的脸照得明明亮亮,又透着几分的戾气。 “柳家以为伸一只手进咱们侯府,就能悄无声息地搞垮咱们,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只手伸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踩进咱们布好的陷阱里了。” 谢枝意想到夫君的那些手段,不知为什么,竟然开始同情起柳家了。 张珩冷笑,真以为他张珩是什么圣人君子了? 当年在贤王府时,他没少出主意,可最后不一样可以全身而退? 敢算计他的家人,那就等死吧! 当天夜里,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把整个安南侯府的青石板路浇得透湿。 张珩换上一身黑色劲装,带着十几个自己从边军里带回来的亲卫,冒雨出了府,绕到柳家私宅的后墙外面。 雨下得太大,柳家的护院们都躲在门房里喝酒取暖,连巡夜的人都没精打采。 张珩带来的亲卫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好手,没费半分力气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私宅,按照之前摸好的路径,直奔后院柳御史的书房。 柳御史今晚根本没料到有人敢夜闯柳府。 他正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着那本记载着历年官盐买卖明细的账册,盘算着怎么再给安南侯府制造点新的麻烦。 听见脚步声抬头的时候,张珩已经带着人掀帘走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水痕。 “安、安南侯?!你竟敢私闯我柳府私宅!你就不怕我明日上朝参你一本,告你个私闯官员宅邸的大罪吗!” 柳御史吓得魂都飞了,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了地上。 张珩弯腰把账册捡起来,随手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盐引数量、交易时间、收受贿赂的官员名字,全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柳御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柳大人,我今天来,可不是私闯。我手里有陛下之前悄悄赐给我的、可查京中官员谋逆大案的密令。 你私自倒卖官盐、谋夺暴利,甚至还敢派人潜入安南侯府毒害诰命老夫人,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你柳家满门抄斩。” 柳御史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怎么会全被张珩攥在了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雨渐渐停了。 张珩带着人,拿着那两本沉甸甸的账册,还有几个被当场抓包的盐商,直接进了宫。 明盛帝看完账册,气得龙椅都差点掀了,当即下旨,把柳家满门下狱,彻查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连之前庆阳长公主身边剩下的那些外戚党羽,全被连根拔起。 等张珩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走进内院,看见谢枝意正站在廊下,指挥着下人们把府里最近半个月新来的十几个仆役全集中在院子里。 管家拿着一叠刚查出来的供状,挨个念名字,凡是柳家安插进来的钉子,全被当场捆了起来,押去官府发落。 “都清完了?”张珩走到她身边,把宫里的旨意跟她说了一遍。 谢枝意看着院子里的人被一个个带下去,轻轻舒了一口气:“清完了。柳家埋在咱们府里的人,一个都没跑掉。往后这侯府的内宅,总算是能踏踏实实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了。” 阳光穿过昨夜被雨洗过的桂树叶子,漏下一地细碎的金光。 张珩看着身边的谢枝意,又看了看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下人,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在御书房里跪着,满心以为自己要被庆阳长公主的事拖进万丈深渊,连整个侯府的前途都要毁于一旦。 可如今,庆阳被软禁,柳家倒台,那些藏在暗处想把他当垫脚石的人,全被扫得一干二净。 他这个安南侯的位置,非但没有因为这场风波受损,反倒因为帮陛下清掉了外戚毒瘤,在朝堂上的地位更稳了几分。 “我之前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用最下作的法子,把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处理掉。” 张珩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现在回头想想,真是蠢得厉害。真那么做了,才是中了他们的圈套,最后背下所有杀子骂名的人,只会是我。” 谢枝意转过头看他,浅浅笑了笑:“这深宅大院里的争斗,从来靠的都不是狠辣,是清醒。你如今是真正在朝堂上做出成就的臣子,陛下信你,咱们占着理,根本用不着走那种见不得光的险路。” 张珩也自嘲地笑了一下。 刚起复那会儿,他可真是活得战战兢兢,就怕陛下再找后账。 直到现在,他才找准了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远处传来老夫人院里丫鬟的声音,说老夫人醒了,听说柳家倒了,要请侯爷和夫人过去一起吃早饭。 张珩伸手,很自然地牵住谢枝意的手,两人并肩往老夫人的院子走。 第509章 不是单纯的报信 朱红的侯府大门在他们身后敞开,晨风吹过抄手游廊,把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的金丝雀逗得叽叽喳喳叫。 谁也不知道,在这雕梁画栋的深宅里,昨天夜里还翻涌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那些藏在脂粉香、汤药气和笑脸底下的算计与杀机,在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布局里,悄无声息地就化成了过眼云烟。 而曾经在张珩这里十分得意的那几位小妾,早就被遗忘得连个姓氏都没留下。 张珩这人精明,行事更是狠辣。 当年将那宋依依利用干净之后,彻底也压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便不再伪装。 在这内宅里,男主子的宠爱就是靠山,就是这整个内宅的晴雨表。 一个小妾,一旦失宠,又无子嗣,还得罪了主母,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甚至根本就不需要谢枝意动手,就被其它的几个女人给折腾得没了脾气,但又给了她一点点的希望。 安南侯府的日子,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只有张珩和谢枝意心里清楚,这宅门里的局,永远不会有真正结束的那一天。 他们更担心,那位庆阳长公主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身为一位皇室公主,而且还是敢在驸马离世三年后,怀孕且打算生下孩子的疯子公主,那真不能用看常人的眼光去看待她。 这种人,一旦疯起来,怕是连她自己都敢伤。 而且,张珩从小长于贵族圈子,自然知道庆阳长公主这种人不好惹。 而且这次陛下护着他,那是因为本来就是庆阳长公主做错了事,还险些让他给别人养孩子,这是皇家理亏。 但张珩也只能见好就收。 真要是较真,陛下也不会答应。 陛下可以看重规矩,看重臣子,但他更看重皇室颜面。 庆阳长公主只要不叛国不造反,那就不可能没命。 禁足也好,训斥也罢。 根本就不足以对庆阳长公主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打击。 如今柳家出事,庆阳长公主虽然气恼,但损失也并非是能让她伤筋动骨的。 不能掉以轻心。 张珩知道秦昭不待见自己。 但不待见归不待见,该来往还是得来往。 之前的种种,各自立场不同。 如今同朝为官,自然还是当以大局为重。 张珩想到了自己前些日子翻到的地方奏报,微微一笑,有机会了。 日头斜斜挂在左军都督府的朱红檐角上,把青石板铺就的前院晒得微微发烫。 安南侯张珩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悬着块素面羊脂玉坠,身后只跟了个捧木匣的亲随,脚步踏过廊下的阴影时,连靴底蹭地的声响都轻得像一阵风。 守门的兵丁早得了吩咐,一见他的侯府腰牌,连通报都没敢多耽搁,侧身引着人往二堂走。 张珩也不端侯爷架子,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廊下挂着的刀枪架子,指尖在身侧轻轻敲了敲。 他算准了秦昭今日当值,也算准了这桩送上门的“人情”,秦昭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二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亲随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一道沉厚的男声传出来:“进来。” 张珩推门进去时,秦昭正坐在大案后,一身玄色都督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案头摊着半本兵书,旁边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汤。 他抬眼看见张珩,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放下笔,抬手示意旁边的亲兵添座:“安南侯怎么有空到我这都督府来?前几日宫宴上你还说要整饬侯府后宅,我还当你这几日要闭门谢客呢。” “整饬后宅哪有都督府的军务要紧。” 张珩笑了笑,径直走到案前,也不等秦昭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回头示意亲随把木匣放到桌上,“我今日来,是给你送桩意外之喜的。” 秦昭目光落在那只漆黑的木匣上,指尖在案边轻轻搭住,指节泛出一点浅白:“哦?我这左军都督府里,除了兵符、粮册,没什么值得安南侯特意跑一趟的东西。莫不是你手里攥了什么我军中将领的错处,特意来敲打我?” “秦同知说笑了。” 张珩摆了摆手,亲手掀开木匣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叠腾抄得整整齐齐的笺纸,顺着桌面推到秦昭面前。 “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你左军都督府的人事。这东西,是我昨日当值时,偶然看见的。原本不该我这个外臣私抄,可我扫了一眼内容,觉得和你定北侯府沾着点边,便特意腾了一份,绕路给你送过来。” 秦昭低头扫了一眼笺纸上的字迹,笔锋锐利如刀,字字句句都参奏着河东秦氏一族有子弟在地方上强占良田、纵仆行凶,甚至逼死了当地一个小地主,地方官压不住,直接把状子递到了御前。 他的目光顺着一行字往下滑,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捏着笺纸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捏出褶皱。 “这些人……”秦昭的声音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我竟半分印象也无。” 张珩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的玉坠,嘴角噙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我就知道你没印象。我特意找人查了查,这支秦氏是三十年前从京城分支出去的,算辈分,该是你远房的族叔,可算五服的话,早在你祖父那一辈就出了三服,到你这儿,连五服都出得干净。说句不好听的,你别说见过他们,怕是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在宗谱上扫过一眼。” 秦昭把那叠笺纸往桌上轻轻一放,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蠢人,张珩今日特意把这份参奏的腾抄本送过来,哪里是单纯的“报信”? 这明摆着是把把柄递到他手里。 今日他承了这个情,日后朝堂上见面,他定北侯府就矮了安南侯一头;若是不承,张珩转头就能把‘秦氏族亲横行地方’的事先在朝臣中传开,到时候他再想处置,反倒落个‘事先知情、刻意包庇’的嫌疑。 “张珩。”秦昭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第510章 秦侯爷客气了 “你我二人,在朝堂上虽不算针锋相对,却也从来没什么私交。你今日特意绕路给我送这份腾抄件,总不会是看我可怜,想帮我提前擦屁股吧?” 张珩闻言低低笑出了声,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沿上:“秦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之前庆阳长公主那桩事,我在御书房跪了三个时辰,满朝文武多少人等着看我安南侯府的笑话,最后是你在陛下跟前说了句‘张珩言行严谨,断不至于做出失德逾矩之事’,才给我留了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张珩别的长处没有,别人递过来的好意,从来都记在心里。” “你少往我脸上贴金。” 秦昭嗤了一声,端起旁边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 “我那不是帮你,是怕庆阳长公主真的闹起来,把陛下的火气引到京营防务上。我左军都督府手里攥着京营的兵,没空跟着你安南侯府的后宅破事一起挨骂。”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份情我得认。” 张珩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如今这份参奏明面上点着你秦氏的名头,等明日早朝递上去,陛下第一句话定然要问你‘秦昭,你族中子弟横行地方,你可知情?’。 你今日提前知道了消息,连夜派人去河东,先把那几个闯祸的东西拿下来,再把地方上被占的良田退回去,给苦主赔够了银子。 明日早朝上,你直接把处置的折子递上去,陛下非但不会怪你,反倒要夸你公心无私,不徇族亲。” 秦昭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张珩说的是对的。 若是他今日没收到这份腾抄件,明日早朝被陛下当众问起,他连那几个族人的名字都报不上来,反倒显得他这个定北侯连自家宗谱都不清楚。 治家不严的帽子扣下来,少不得要罚三个月的俸禄,还要被御史们缠上半个月。 他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抬眼看向张珩:“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去陛下跟前,告你一个私抄内阁奏章、私泄朝政的罪名?” “你不会。” 张珩笑得胸有成竹,“第一,你秦昭不是这种靠卖人情换前程的人;第二,你就算告了我,这份参奏的事也摆不平,反倒把你自己拖下水,别人还要说你定北侯小气,连别人递过来的台阶都不敢下。” 秦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站起身,对着张珩抱了抱拳: “行,张珩,这份情,我秦昭记下了。今日多谢你特意跑这一趟,不然我明日站在金銮殿上,怕是要当场出个大洋相。” 他嘴上说着谢,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说不出的膈应。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都是别人承他的情,什么时候轮到他从张珩手里接这种“顺水人情”?可偏生这份人情递得光明正大,他连拒绝的由头都找不到。 张珩看着他这副面上客气、眼底却压着不痛快的样子,只觉得心口像被春风吹开了一朵花,连廊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几分爽利。 他想起几年前在园子里初见江莞莞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罗裙,站在海棠树下,抬眼时眼尾带着点傲气,越想,越难忘啊。 那时候他还动过心思,想求陛下赐个恩典,把江莞莞聘到安南侯府做侧妃,后来才知道她早就和秦昭定了亲。 如今呢? 她嫁的这个男人,如今正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承了他的人情。 “秦侯爷客气了。” 张珩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的轻松几乎要漫出来。 “咱们同是掌有实权的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帮你,谁帮你?改日我做东,带着我家夫人,去定北侯府登门拜访,到时候秦都督可别闭门不见。” “自然扫榻相迎。” 秦昭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抬手喊亲兵进来送客,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等会儿下值,第一件事就是回府,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江莞莞。 张珩转身往门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身后的亲随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侯爷,咱们就这么把消息告诉秦侯爷,不等于平白给他送了份厚礼?” “你懂什么。” 张珩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我就是要让他记着,他定北侯府的安稳,今日也欠了我安南侯一个人情。江莞莞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知道她夫君承了我的情,往后在京里见面,她都得矮我夫人半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二堂里只剩下秦昭一个人站在大案后,盯着桌上那叠腾抄的奏章,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伸手把笺纸拿起来,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指尖在那锐利的字迹上狠狠刮了一下。 “来人。” 秦昭扬声喊了一声,亲兵快步从外面进来,单膝跪地。 “挑两个心腹,连夜骑快马去河东。” 秦昭的声音冷得像冰,“把秦坤、秦彪那几个横行乡里的东西,直接锁拿进京,半分不能走漏风声。再带两千两银子,给那个被逼死的苦主家送过去,地契一分不少还给人家。明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处置的折子写好,摆到我案上。” “是!”亲兵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秦昭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望着远处定北侯府的方向,想起江莞莞平日里清明的眼神,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张珩这只老狐狸,哪里是来送人情,这分明是往他定北侯府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个印子。 而此刻的定北侯府里,江莞莞正坐在暖阁里,听陪嫁的嬷嬷回禀,说安南侯府的人前几日偷偷去了阳亭县,秦氏那几个子弟的事,只怕早就落在了张珩眼里。 她指尖捏着茶盏的盖子,轻轻刮了刮杯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张珩以为送了份假人情,就能压定北侯府一头? 他怕是忘了,江莞莞手里,还攥着他之前和某位御史暗中往来的证据。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第511章 给他还回去 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江莞莞的影子投在墙上,端端正正,半分不乱。 前两年,庆阳长公主和柳家没有招惹到张珩之前,张珩和柳御史之间的关系还算是不错的。 秦昭的快马出左军都督府的时候,朱雀大街上的夜市摊子刚点起第一盏风灯。 马蹄铁踏过青石板,溅起一点还没散尽的白日余温,两个穿玄色劲装的亲兵腰里悬着刑部的捕牌。 他们连出城的手续都没走,直接从都督府侧门的密道绕去了京营的马厩,挑了两匹最快的大宛马,马背上早备好了干粮、锁链和秦昭亲手盖了印的手令。 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阳亭县秦氏子弟横行不法,着即锁拿,无需经地方官过手。 秦昭站在二堂的檐下,看着两匹马的影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内室。 案头那叠张珩腾抄的奏章被他压在了兵书底下,纸边被他捏出的褶皱还没平展开,像一道细细的、碍眼的疤痕。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十六岁提着刀去边关杀敌,到得封定北侯的爵位,掌左军都督府的京营防务,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的人情。 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日这样,被人轻飘飘递过来一份“好意”,还得捏着鼻子认下。 “夫君回来了?” 熟悉的女声从屏风后面传过来,江莞莞身上还穿着家常的银灰绣菊纹褙子,手里捏着一本刚翻了一半的宗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贴身侍女青禾,这是前年才刚刚提到身边做一等丫环的。 江莞莞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热气袅袅地浮上来,把她鬓边垂着的一点碎发熏得微微发潮。 秦昭看见她,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松了半分,走过去伸手接了那碗莲子羹,却没心思喝,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陪你母亲去大慈恩寺上香,要晚些才回府?” “寺里的住持留我吃斋,我惦记着你今日在都督府当值晚,特意先赶回来,给你炖了碗去火的莲子羹。” 江莞莞把手里的宗谱摊开在大案上,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边角泛黄的地方,“我刚翻完咱们定北侯府的旧宗谱,你说的那几个老家秦氏的子弟,我找着了。” 秦昭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点着的那行小字上,那上面写着“秦文,字景明,昭之高祖旁支庶子,宣德二年迁居河东”,往下翻了三页,才勉强能和这次闯祸的秦坤挂上一点边。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下来:“果真是出了五服的远亲,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何止你没听过。” 江莞莞冷笑一声,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当年你高祖在的时候,这一支就因为偷拿了族里的祭田租子,被逐出了宗族,宗谱上虽留了个名字,早就算不得秦氏嫡系一脉的人。 张珩不是不知道这个,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参奏的折子腾抄一份给你,哪里是送人情?他是把‘秦氏族亲’这顶帽子,硬往你头上扣。” 秦昭眉峰猛地一挑:“你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放着内阁的规矩不顾,私抄奏章给你送过来?” 江莞莞转身从身后的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漆着朱红漆的木匣。 “前几日我让你派去盯着安南侯府的人,传回了消息。张珩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了心腹去阳亭县,故意给那秦坤塞了两千两银子,撺掇他去抢那片有铁矿苗的良田。 那苦主家手里,本来攥着铁矿苗的地契,秦坤把人逼死,转头就把地契献给了张珩的岳父柳御史。” 秦昭猛地站起来,带得身后的椅子在青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掀开那木匣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叠往来的书信、柳御史签字的地契副本,还有张珩心腹在河东落脚时,在驿站登记的手书笔迹。 “这个畜生。”秦昭的指节攥得发白,指腹按在那页地契副本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我还当他是一时兴起想缓和关系,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给我下套。等我明日把秦坤锁拿进京,他转头就能派人去河东放风,说定北侯府为了撇清关系,杀人灭口,到时候御史的弹劾折子能把我御书房的案头埋了。” “不止如此。” 江莞莞伸手把那叠书信理整齐,指尖拂过纸页上的墨迹。 “你要是真按他说的,连夜处置了秦坤,他还能拿着你‘提前得知奏章内容’的由头,暗中捅给内阁的老狐狸们,说你在都督府里安插了眼线,私窥内阁奏章。 到时候陛下就算不信,心里也得给你记上一笔,你掌着京营十万兵,要是再和内阁私相授受,陛下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秦昭盯着那木匣里的证据,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他方才在都督府里,只想到张珩是想卖个人情压他一头,万万没想到这人情底下,埋着两层杀招。 他要是真顺着张珩铺的路走下去,不出三日,定北侯府就得掉进泥潭里,连爵位都要晃三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昭抬眼看向江莞莞,眼底的戾气渐渐沉下去,“我派出去的人,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不急。” 江莞莞微微一笑,伸手从袖中取出另外一份盖了阳亭县衙印的供状。 “我早料到张珩没安好心,三日前就已经让我的人快马赶去阳亭,先把秦坤的副手秦彪扣在了手里。这份供状上,秦彪已经把张家人怎么撺掇他们抢地、怎么许诺给他们安南侯府的庇护,全招了。” 秦昭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江莞莞的头发:“合着你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这半天在都督府里白纠结了。” “我要是不提前安排好,怎么对得起张侯爷特意送上门的这份‘人情’?” 江莞莞把那叠证据分成两摞,一摞塞到秦昭手里,一摞自己收进袖中。 “他不是想让你明日早朝当众承他的情吗?明日我们就顺着他的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份情‘完完整整’地还回去。” 第512章 小惩 秦昭笑了笑:“东西准备地挺齐全。不过,出面办事的不是张珩,所以,我们顶多就是让陛下训斥他几句,伤不到根骨。” 江莞莞扑哧一笑:“让他当众丢脸,我也挺高兴的。”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安南侯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张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酒,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亲随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侯爷,定北侯府的人传回话来,秦侯爷已经派了心腹连夜去河东了,看样子是真领了您的情。” “我就知道他不敢不领。” 张珩笑出了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心口一片畅快。 “你想想,秦昭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娶了江莞莞那样聪慧又耀眼的女人,凭什么啊! 换个角度想想,在江莞莞那里,如今自己的夫君要承我一份人情,往后在京里的宴会上,我看她还怎么端着定北侯夫人的架子。” 不多时,谢枝意带人过来了。 谢枝意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案上,声音轻轻的:“侯爷,你就不怕秦昭反应过来,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江莞莞那个女人,我之前在宫宴上见过,眼神亮得像刀子,不是个好对付的。” “她再厉害,这次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张珩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笃定,“我腾抄的那份奏章上,故意隐去了御史的名字,秦昭手里没有证据,就算他猜到是我搞的鬼,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等他明日在金銮殿上处置完秦坤,我再暗中把消息放出去,说他定北侯府为了自保,不惜对远亲下死手,到时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谢枝意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眸,给张珩添了一杯酒。 她指尖捏着酒壶的边缘,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前几日江莞莞来安南侯府赴宴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分波澜都没有,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平白无故承别人这么大一个人情? 第二日的早朝,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就已经站在了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张珩站在武官的队列里,远远看见秦昭一身朝服走过来,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朝他这边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 张珩心里更笃定了——秦昭这是真的把人情接下了,今日这出戏,他注定是赢家。 辰时一到,奉天殿的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好。 皇帝坐在龙椅上,刚问了几句京畿粮储的事,站在文班末尾的刘御史就跨步出列,把那本早就准备好的弹劾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有本参奏!阳亭县秦氏子弟秦坤,强占民田,纵仆行凶,逼死良民,罪证确凿!秦坤身为定北侯府远亲,有恃无恐,横行地方,此等恶行,实乃定北侯府治家不严之过!”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落在了秦昭身上。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看热闹的神色,等着看定北侯怎么接这个烫手的弹劾。 张珩站在武官队列里,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他等着秦昭转头看向他,等着秦昭当众说出“臣无意中得知此事,臣才得以连夜处置”,等着满朝文武都知道,定北侯秦昭踩进他的坑里。 可秦昭没看他。 秦昭跨步出列,双手把一份早就写好的奏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整个奉天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早已得知此事,三日前就已经派心腹前往阳亭,将秦坤、秦彪等人锁拿进京,相关人证物证,此刻都已经带到了宫门外。” 皇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昭反应这么快,随即点了点头:“卿处置得当,朕心甚慰。可你远在京城,怎么会提前得知阳亭县地方上的事?” 秦昭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张珩,把张珩看得心里猛地一跳。 紧接着,就听见秦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回陛下,微臣也是在外面闲坐时,偶然间听闻阳亭县有秦姓人胡作非为,微臣当时便疑心是族人,所以便即刻差人去查明了。” 这话让刘御史一时间没法儿接。 接原本的计划,他可以说是秦昭暗中截留朝中奏折,又或者是故意腾抄等等。 但是现在,人家说是在市井之间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他能如何? 秦昭没有直接将张珩供出来,但是他不傻,抬眼只是微微一觑,便知道陛下不信。 不过,陛下不会当庭问。 所以,他一会儿被叫住的概率很大。 果然,散朝后,总管太监将秦昭叫住,随后就被请到了御书房。 “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明盛帝懒得多看他一眼:“说说吧,今天之事,绝非偶然。” 秦昭不敢隐瞒,将张珩寻他之事一一说了。 明盛帝手指轻叩,“他这是想要与你修复关系,所以拿这件事做人情。倒也无妨。” “微臣有罪,先前在朝堂上未敢明言。” “无妨。此事你处理得很好。秦昭,你是定北侯,朕现在还不想换个上直卫指挥使。” “是,陛下。微臣愿为陛下效死!” “下去吧。” 明盛帝对于张珩的小动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身为臣子,以前押错了宝,如今想要给自己再多点保障,也是常理。 只不过,还是要给些教训才合适! 当天晚上,一道旨意便进了安南侯府。 张珩被罚俸半年。 罚俸,自然不算是多重的惩罚。 毕竟张珩也不可能只靠那点儿俸银过日子。 但问题是陛下的旨意一出,张珩就知道自己做事越界了。 所以,第二天,张珩便主动到御前请罪,同时,又主动说要南下去整治吏治。 这可是吃力不讨好之事。 至少,在文武百官眼里,那就跟自己的杀父仇人有得一拼了。 但是没办法。 张珩自己心里清楚。 当年因为父亲的误判,他们扶持错了对象,如今能做的,唯有尽力让陛下对张家改观。 第513章 不肯放手? 晨雾把长公主府的朱红大门浸得发潮,檐下那对鎏金铜铃被风撞得嗡嗡响,却连半个敢上前伸手去扶的仆妇都没有。 庆阳长公主李璎珞扶着廊下的柱子,一阵反胃涌上来,她弯下腰,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朱漆廊柱,指节泛出青白。 身后贴身大宫女赶紧上前扶住她,帕子刚递到她唇边,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管事太监尖细的声音: “陛下口谕——庆阳长公主李璎珞因身体不适,特命回府静养,但念期先前言行失度,有违礼制,即日起禁足于府中,无旨不得踏出府门一步。一应往来宾客,皆由内侍省登记核查,违令者,按宫规论处。” 李璎珞直起身,鬓边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她没有接那道明黄色的口谕,目光越过门槛,看向宫城的方向。 明盛帝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这道禁旨下来,不是罚她任性,是罚她肚子里这个来得不合时宜的孩子。 大宫女吓得手都在抖,扶着她往内殿走,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您慢些,仔细脚下。这御膳房刚送来的安胎药,您趁热喝了,太医说您这胎本就不稳,万万不能动气。” 李璎珞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上,热气袅袅往上冒,熏得她眼底发涩。 她抬手把药碗往旁边推了半寸,瓷碗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动气?” 她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刚压下去的反胃后的哑,“我皇兄哪里是禁我的足,他是把我这孩子的生路,先圈进了笼子里。”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伸手去捂她的嘴: “我的好公主!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要是被内侍省的人听去,咱们这府里的人,都要跟着掉脑袋!陛下素来疼您,这次不过是气头上,等过些日子气消了,自然就松了禁令。” “疼我?” 李璎珞拨开她的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安安静静躺着一条小性命。 “他疼的是他手里的权,是太子的稳,是廖家和镇国公府那桩能堵满朝野嘴巴的婚事。我这肚子里的孩子,从怀上的那日起,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太清楚明盛帝的性子。 从小到大,皇兄给她的赏赐堆得满府都是,江南新进的织锦,西域进贡的暖玉,只要她开口,没有不送到手里的。 可一旦触碰到他铺了十几年的棋局,哪怕是亲妹妹,也得乖乖让道。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府里的管家,声音压得发颤: “公主,内侍省的李公公走了,留下二十个禁卫,把咱们府的前后门都守死了。说是往后每日的菜蔬药材,都得从侧门递进,所有进出的人,都得搜身登记。方才太医院派来的王太医,也被拦在门外,验了腰牌、搜了药箱,才放进来。” 李璎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软下去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把那碗安胎药重新拉到面前,指尖捏着瓷碗的边缘,热气烫得指尖发红,却半点不肯松开。 “让王太医进来。”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告诉他,我这孩子,要好好的。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李璎珞就算拼着这长公主的头衔不要,也得让他知道,长公主府的血,不是白流的。” 宫女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整碗安胎药一口气喝下去,药汁的苦味让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璎珞抬眼看她,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这孩子我生定了,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皇兄想把他当成棋子随便塞给别人,我倒要看看,这盘棋,最后是谁赢。” 王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门槛边,赶紧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臣……参见长公主。” 李璎珞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近前:“王太医,你是我母妃当年从太医院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我的性子,你知道。我这胎,你给我死死保住。缺什么药材,你列单子,我让云袖去库里取,就算是要天上的雪莲花,我长公主府的私库里,也能掏出来。” 王太医指尖搭在她的脉腕上,脉象滑而不稳,带着几分虚浮。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半天才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一笔一划列药方,笔尖在宣纸上顿得发颤。 “长公主,您这胎本就气血两虚,又连日忧思动了胎气,万万不能再动怒。臣开的方子,每日三剂,按时服用,再加上每日早晚一碗阿胶桂圆羹补着,才能勉强稳住。只是……” 他说到这里,抬眼扫了一眼殿门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内侍省的人,往后每日都会来查验臣开的方子,但凡有半分不对,臣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 李璎珞看着他纸上墨迹未干的药方,淡淡开口:“你放心。我皇兄要的是我这孩子活着,按他的规矩活着,不是要他死。你只要保我母子平安,往后不管出什么事,我都替你担着。” 王太医手一抖,最后一笔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团。 他躬身把药方递上来,指尖还在抖:“臣……遵旨。” 同一时刻,御书房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浓。 明盛帝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边角上,棋子磕在玉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站在下手的秦昭垂着眼,目光落在皇帝落子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养尊处优几十年,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落子的力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 “庆阳那里,你怎么看?”明盛帝头也没抬,指尖又捏起一枚白子,慢悠悠擦过棋子的边缘。 秦昭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长公主性子烈,这孩子来的意外,她怕是不肯轻易放手。” “不肯放手?” 明盛帝笑了一声,把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直接封死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 第514章 又绕回来了? “她是朕的亲妹妹,朕还能害她不成?这孩子若是生在名正言顺的婚事里,朕自然给她风风光光办了。可现在这情况,廖家马上要和镇国公府结亲,满朝文武都盯着,她一个长公主未婚先孕,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里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长公主府的方向,目光冷得像深秋的霜。 “大不了生下来,就当个野孩子养着,绝对不能养在她庆阳的膝下。不然这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的身世,廖家、镇国公府,甚至皇家,都得被搅得天翻地覆。” 秦昭心里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陛下思虑周全。只是长公主那边,怕是不好劝。” “不用劝。” 明盛帝摆了摆手,重新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明黄色折子,随手翻了两页。 “廖家小公子廖成,和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沈明鸢,大婚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朕早就安排妥当了,这孩子,等生下来,就说是廖成在外头养的外室所出,先在京郊的庄子上养着。 等日后沈明鸢生下廖家的嫡子,再让那外室抱着孩子上门,认作廖家的庶长子。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指尖在折子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若是生下来是个女儿,那就好办了,直接让庆阳养在身边,往后封个县主,以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嫁出去,风风光光,谁也不会多问一句。既全了庆阳的母女情分,也碍不着廖家和镇国公府的体面。” 秦昭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面上绣的云纹,心里把这盘棋的每一步都捋了一遍。 陛下这安排,看着面面俱到,实则是把庆阳长公主的后路堵得死死的。 儿子归廖家,女儿留在身边,可不管是儿是女,李璎珞这一辈子,都再也不能把孩子的身世说出口。 她拼了命要保的孩子,到头来连认她这个亲娘的资格,都没有。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秦昭躬身回话,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明盛帝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朕放心。这件事,你暗中盯着点,别让长公主府的人闹出什么乱子,也别让廖家那边提前走漏了风声。镇国公手里握着北边三十万兵权,这桩婚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臣遵旨。”秦昭再度行礼,等皇帝挥了挥手,才缓步退出御书房。 秋日的风卷着宫道上的落叶刮过来,秦昭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四角方方的天空,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陛下春秋正盛,太子早已成年,根基稳得像山,可这深宅高墙里,暗流早就漫过了门槛。 庆阳长公主不肯放弃腹中的孩子,廖家盯着即将到手的兵权姻亲,镇国公府看着自家嫡女的前程,几股势力缠在一起,哪里是一场简单的禁足就能压下去的。 他坐进回府的马车里,车帘刚放下,就立刻吩咐车夫:“快点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秦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府里所有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京里的秦氏子弟,大半都在各部当着闲差,平日里最爱凑在一处听戏吃酒,消息灵通得很,稍有不慎,就有人嘴快,把不该说的话漏出去。 老家那边的有些人,更是仗着当年祖上的情分,行事越发张扬,去年还借着秦家的名头,在地方上吞了人家好几亩良田。 这些事,往日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陛下要动的是长公主、廖家、镇国公府这三块铁板,秦家要是凑上去,那就是撞得头破血流。 马车刚在秦府门口停下,秦昭就快步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刚要开口回话,就被他抬手拦住:“夫人呢?” “回老爷,夫人在正房里算账本呢。”管家被他急色吓得一愣,赶紧回话。 秦昭没再多说,径直往正房走,推开门的时候,江莞莞正坐在案前,手里拨着算盘,丫鬟立在旁边给她研墨,看见他进来,江莞莞抬眼,脸上带着点诧异。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陛下那边的事办完了?” 秦昭冲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躬身退出去,顺手把房门严严实实带上。 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她刚喝过的半杯茶,一口气喝干,才压低声音开口:“出大事了。现在已经确定陛下要把庆阳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当成廖小公子的庶子养。” 江莞莞手里的算盘“咔哒”一声,珠子全滑下来乱成一团。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抬头盯着秦昭:“你说什么?先前不还说要让张珩认下吗?这,这又绕回到廖家了? 可庆阳长公主怀的孩子,陛下要塞给廖成?这怎么可能?廖成和镇国公府的婚事,满京城谁不知道,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外室的孩子,镇国公府能善罢甘休?” “陛下早就盘算好了。” 秦昭叹了口气,把御书房里明盛帝说的话,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 “等沈明鸢生下嫡子,才让那孩子进门。到时候沈明鸢已经坐稳了主母的位置,一个庶子,掀不起什么风浪,镇国公府就算心里不舒服,为了两家的体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江莞莞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拧得紧紧的:“陛下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既堵了长公主未婚先孕的悠悠众口,又给廖家留了后,还不得罪镇国公府。 可庆阳长公主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当年她为了给母妃讨一个追封的贵妃名分,敢跪在宫门口三天三夜,连大雨都不肯躲。现在你让她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拱手送给廖家当庶子,她能答应才怪。” “就是因为她不肯答应,才要出事。” 江莞莞也跟着叹气,眼神也明显多了几分慌乱:“夫君,这位庆阳长公主行事向来不讲道理,万一她真发起疯来,这,这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实在是不敢说出口。 “别怕,有陛下在,不会真地让她搅动朝堂的。” 第515章 放肆 秦昭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陛下现在禁她的足,看似是罚,实则是把她困在府里,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可长公主府哪里是那么容易安分的地方,她手里握着先皇赐的令牌,暗中联系外臣的本事,不比谁差。往后这京里,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怕是要血雨腥风。” 他抬眼看向江莞莞,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我今天急着回来,就是要跟你商量,咱们整个秦氏,从今日起,必须把嘴闭严,把脚步站稳。 京里的秦家人,你明日就把他们都叫过来,当面交代清楚——往后谁也不许靠近长公主府、廖家、镇国公府这三处地方。 路上碰到廖家的车马,主动退到路边让行;长公主府那边递出来的帖子,一律推说身体不适,不敢接;镇国公府的宴席,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去了也只吃酒,半句不该说的话都不能出口。” 江莞莞立刻点头:“我明白。明日一早我就把族里的婶子、妯娌都叫过来,挨个叮嘱,后院的女眷们,平日里去庙里上香、去街上逛铺子,也不许跟这三家的下人搭话。” “还不够。”秦昭摇摇头,“老家那边,得立刻派个得力的管家回去,告诉族老们,最近半年都不许来京城,地方上的事,也都收敛点,往日里那些仗着秦家名头横行霸道的事,立刻给我停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祸事,连累整个秦家,直接按族规逐出家门,我秦昭半点情面都不留。” 江莞莞看着他神色凝重的脸,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你放心,这些事我都安排妥当。咱们秦家这么多年,在京里站稳脚跟不容易,不凑这趟浑水,自然能保得全家平安。陛下体健,太子稳固,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谁也挑不出咱们的错处。” 秦昭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带着点凉意,却稳得很。 他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去半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被丫鬟点上,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秦昭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庆阳长公主不肯放手,陛下不肯退让,廖家和镇国公府各怀心思,这深宅里的局,早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谁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廖府的书房里,廖成手里捏着一张请帖,指尖把烫金的边缘捏得发皱。 他今年二十岁,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可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 廖侯爷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抬眼扫了他一眼:“瞧你那副样子,大婚在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镇国公府的女婿位置,你反倒哭丧着脸。” “爹。”廖成把请帖往案上一摔,声音里带着点急。 “您真当我不知道陛下的打算?庆阳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满朝文武多少人私下都在猜是谁的,陛下现在把这桩婚事塞给咱们家,转头就要把那孩子塞给我当庶子! 您让我往后怎么面对沈明鸢?镇国公要是知道了,能饶得了咱们廖家?” “放肆!”廖侯爷把茶盏重重往案上一磕,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陛下的安排,也是你能置喙的?陛下肯把这孩子算在你头上,那是咱们廖家的福气! 长公主是什么身份?她生的孩子,身上流着一半皇家的血,往后就算是个庶子,也比你那些旁支的侄子强百倍。 镇国公那边,陛下早就安排好了,沈明鸢嫁过来之后,只要你待她恭敬,等她生下嫡子,日子久了,她就算察觉出什么,为了自己的孩子,也只能咽下去。” 廖成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可那不是我的孩子!我凭什么要替别人养着?我和沈明鸢的婚事,本来就是两情相悦,我不想从一开始就骗她。” “两情相悦?” 廖侯爷冷笑一声,“你以为镇国公府的嫡女,凭儿女情长就能安稳娶进门?没有陛下在背后撑腰,没有这层皇家的暗亲,镇国公凭什么把三十万兵马的后路,跟咱们廖家绑在一起? 你要是敢现在把这事漏出去,别说这婚事黄了,咱们整个廖家,都得跟着你掉脑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我告诉你廖成,从陛下下旨赐婚的那日起,这事就由不得你了。 你老老实实把大婚办好,往后该怎么待沈明鸢就怎么待她,那孩子进府之后,你对外就说是你早年在外头糊涂,跟一个外室生的,其余的半句都别多提。 谁敢走漏风声,我先扒了他的皮。” 廖成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 他想起上个月在御花园的假山后,远远见过庆阳长公主一面。 当时她扶着丫鬟的手,步子很慢,阳光落在她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攥着一把烧红的刀。 他忽然明白,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孩子送给他。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埋着一颗炸雷。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的闺房里,沈明鸢正坐在铜镜前,丫鬟手里捧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小心翼翼往她的发髻上插。 镜里的少女眉目如画,嫁衣的红艳衬得她肌肤胜雪,可她指尖捏着帕子,轻轻蹙了蹙眉。 “小姐,您这都要嫁人了,怎么反倒不高兴?”旁边的陪嫁丫鬟看出她神色不对,小声开口。 沈明鸢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步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我总觉得这婚事来得太顺了。陛下指婚,廖家求娶,满京城谁都羡慕我,可我前几日进宫给皇后请安,皇后娘娘话里话外,都在叮嘱我,嫁过去之后,要尽快诞下嫡子,稳住后院。好像……廖家后院,早就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似的。” “小姐想多啦。”丫鬟笑着宽慰她,“廖小公子素来品行端正,从来没有什么通房姨娘,后院干净得很,您嫁过去,就是妥妥的当家主母,谁能跟您抢位置?” 第516章 你藏在哪里了? 沈明鸢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上。 她自小在国公府长大,见多了后院里的尔虞我诈,见多了朝堂上的翻云覆雨。 陛下越是把这桩婚事安排得风光体面,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是见不得光。 可父亲手里握着北边的三十万兵权,皇家要拉拢廖家,要绑住镇国公府,她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身不由己。 “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往后嫁过去,我小心行事就是。不管廖家藏着什么秘密,只要我攥紧了主母的中馈,站稳了镇国公府的根基,谁也别想动我分毫。” 而此时的长公主府,李璎珞正坐在灯下。 大宫女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宫墙缝里递出来的密信,脸色发白:“公主,咱们安插在御书房小太监那边的人传出来消息,陛下已经定好了,等小公子生下来,就送到京郊的庄子上,等廖家嫡子出世,就认作廖成的庶子。若是位小郡主,就让您以义女的身份养着,封个县主。” 李璎珞接过那封密信,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撕碎。 她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晕开一片。 “好,好一个我的好皇兄。” 她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冷,“他连孩子的后路都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我认他的资格,都要亲手夺走。 我李璎珞的儿子,凭什么要去给廖家当庶子? 他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外孙,凭什么要藏躲藏躲,认别人当爹?” 大宫女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公主!您小点声!外头都是内侍省的人!” 李璎珞拨开她的手,猛地站起身,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 她扶着案边站稳,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这是我的孩子,我拼死也要把他留在我身边。廖家想要,陛下想要,我偏偏不给。 咱们手里还有先皇赐的那半块虎符,还有当年母妃留下的旧部,真要是逼急了,我就算闹到金銮殿上,也得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这位好皇帝哥哥,是怎么对待自己亲妹妹和亲生外甥的。” 大宫女看着她眼底决绝的神色,浑身都在发抖。 她跟在长公主身边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往日里长公主虽然性子烈,却从来没动过这样鱼死网破的心思。 可现在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窗外的夜风吹得窗纸哗哗响,廊下的铜铃又开始嗡嗡地晃,像谁在暗处敲着一面催命的鼓。 定北侯府的灯火亮到后半夜,廖府的书房灯也没灭,镇国公府的闺房里,烛火晃了又晃…… 长公主府的内殿里,李璎珞坐在灯下,手里一笔一划写着密信,墨迹在宣纸上干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京城里的人还都沉浸在表面的太平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廖家和镇国公府的盛大婚事,没人知道,一张由皇权、兵权、私情织成的大网,已经越收越紧。 庆阳长公主腹中的孩子,成了这盘死局里唯一的活子。 她不肯退,明盛帝不肯让,廖家和镇国公府各怀鬼胎,连明哲保身的安南侯府和定北侯府两家,都被卷在这漩涡的边缘。 秦昭第二日站在秦府的祠堂里,看着跪在底下的秦氏子弟,指尖敲着供桌,声音冷得像冰:“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敢私自跟长公主府、廖家、镇国公府的人往来,谁敢在外面乱嚼舌根,坏了陛下的大事,不用等官府来拿人,我秦家的家法先伺候。 咱们秦家能有今日,靠的从来不是攀附权贵,靠的是谨小慎微,一步一个脚印。谁要是想拿全族的性命去赌,就先从我秦昭的尸体上踏过去。” 底下的秦氏子弟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不知道,这深宅高墙里,风已经变了。 往日里那些看似风光的姻亲,看似稳妥的靠山,转眼间就能变成索命的刀。 江莞莞站在祠堂外的廊下,看着天边渐渐聚起来的乌云,伸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一场秋雨眼看着就要落下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那座被禁卫层层围住的长公主府里,李璎珞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感受着腹中那极其微弱的胎动,眼底没有半分惧意。 她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从来就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孩子拱手让人。 这场由帝王亲手布下的棋局,谁输谁赢,不到最后一子落定,谁也说不准。 秋雨落了整一夜,把长公主府院中的青石板泡得发滑。 大宫女云袖撑着油纸伞,扶萧明珞在廊下慢慢走,雨丝顺着檐角往下坠,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云袖是庆阳长公主最信任的人,也是跟在她身边最久的宫女之一。 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大都是云袖帮着她办的。 “公主,仔细脚下,地上滑。” 云袖把伞往她那边多偏了半尺,自己半个肩膀都露在雨里。 “今早内侍省送进来的药材,我都亲自验过了,没有半分问题,王太医已经照着方子煎上了。” 萧明珞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两个来回巡逻的禁卫身上,他们的腰刀在雨里泛着冷光,视线一刻不停地往院子里扫。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廊下的木柱,那柱身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凹槽,是她几年前因为和驸马闹别扭,自己偷偷用簪子划下的。 “云袖,当年母妃留给我的那半块铜虎符,你藏在哪里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云袖浑身一僵,伞柄都差点没握住。 她警惕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的内殿,才凑到萧明珞耳边,用气音回道:“回公主,当年您让我封在您陪嫁的那尊翡翠观音的底座里,埋在佛堂地下的青砖下,除了咱们俩,没人知道。” 第517章 纸条 萧明珞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那就好。当年跟着母妃从江南陪嫁过来的那十二个护卫,现在隐在京里开武馆的周虎,你还记得吗?” “奴婢记得。” 云袖的声音发紧,“当年周统领还救过您的命,为了护您,背上挨了三刀,养了半年才好。” “你想办法传消息出去。” 萧明珞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力道沉得很。 “三日后的深夜,让他来府后院的角门,我有话要当面跟他说。禁卫盯着前门和侧门盯得紧,后院角门的排水沟,我去年就让人悄悄拓宽过一个口子,人能爬进来,外面的人不知道。” 云袖吓得脸都白了:“公主!这太险了!要是被内侍省的人发现,咱们全府上下都要被问罪!陛下本来就盯着咱们,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险?”萧明珞笑了一声,伸手接住一片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叶片在她掌心里很快被雨水泡透。 “现在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还有什么险不敢冒?你以为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喝安胎药,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母子? 等我把孩子生下来,皇兄转头就能把人从我怀里抢走,到那时候,我就算有虎符在手,也什么都晚了。” 她扶着柱子慢慢往内殿走,雨丝打湿了她的鬓角,却半点不见她脚步慌乱。 “周虎手里现在握着两百多号当年跟着母妃的旧部,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硬汉子。只要他们肯听我的,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送出京,先藏到江南的旧部庄子里去。到那时候,就算皇兄想把孩子塞给廖家,也找不到人。” 云袖看着她眼底那股破釜沉舟的劲,知道劝不动,只能咬着牙点头: “奴婢……知道了。今天下午我就假装去佛堂上香,把写好的字条塞进油纸包里,假装扔到墙外的垃圾堆里,周虎的人天天在咱们府外的街上晃,肯定能捡到。” 两人刚走进内殿,就听见门外传来管事太监通报的声音:“公主,定北侯夫人派人送来了一筐江南新进的枇杷,说给您润润喉,安胎养气。” 萧明珞和云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诧异。 秦昭是陛下的心腹,素来明哲保身,这个节骨眼上,江莞莞居然敢往长公主府递东西? “让他进来。”萧明珞在罗汉床上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进来的是秦府的一个老管家,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跟着两个小仆抬着筐枇杷,刚一进门就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 “奴才给长公主请安。我家夫人说,前几日听说公主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特意托人从江南快马送过来的新鲜枇杷,酸甜开胃,最适合现在吃。” 他一边说,一边把食盒递上来,指尖悄悄往萧明珞的手心里塞了一张小纸条,动作快得像风。 萧明珞指尖刚碰到纸条,就立刻收进了袖袋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替我谢过你家夫人,东西我收下了。回去告诉她,有心了。” 老管家躬身退出去,全程连头都没多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云袖立刻关上殿门。 萧明珞把袖袋里的纸条掏出来,上面只有八个字:水深,勿动,保身第一。 字迹是江莞莞的,萧明珞认得。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秦昭这是在提醒她,现在陛下的眼睛盯得紧,让她别轻举妄动。 可她怎么能不动?她的孩子,凭什么要任人摆布? 同一时刻,秦府的前厅里,秦昭正听着老家来的管家回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侯爷,不好了!” 管家跑得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老家那边的二老爷,前几日借着咱们秦家的名头,跟当地的知县抢一块江边的地,两边闹起来,二老爷把知县家的公子推下了江,现在人还在昏迷,知县已经把状子递到府台那里了!” “混账!” 秦昭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他半点都不觉得疼。 “我前几日刚派人回去敲打他们,告诉他们最近安分守己,他们转头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祸事!那个二老爷,平日里仗着是我族叔,横行乡里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敢把朝廷命官的儿子推下河,他是想把整个秦家都拖下水吗?” 江莞莞从后堂走出来,听见这话,脸色瞬间白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我派回去的王管家,早就该到老家了,怎么没拦住他们?” “王管家走到半路上染了风寒,到了那儿之后先病倒,人晕过去了,今日刚醒,这事都已经闹大了。” 管家跪在地上回话,“族老们现在派人送信来,求您看在同族的情分上,帮忙疏通一下关系,压下这件事,不然二老爷这次怕是要被下大狱。” 秦昭在厅里来回踱步,胸口的火气往上涌。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老家的人收敛言行,别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惹事,结果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现在满朝的注意力都在廖家和镇国公府的婚事上,都在盯着长公主府,要是秦家这档子事闹到御前,明盛帝本来就神经紧绷,到时候迁怒下来,整个秦氏都要受牵连。 “去!”秦昭猛地停住脚步,盯着管家,“立刻备马,我亲自去进宫请罪。你派人快马赶回老家,把那个惹事的二老爷捆起来,亲自送到府台衙门去请罪,该赔的银子双倍赔,该治的罪半点不许袒护。 告诉族里所有人,从今日起,谁再敢踏出家门一步,直接按族规处置,谁敢再来京城求情,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江莞莞赶紧上前,给他整理朝服的衣襟,指尖都在抖。 “你进宫见陛下,千万小心措辞,别往别的事上扯,就说是族中子弟管教不严,甘愿领罪,所有的处置都听陛下安排。千万别提长公主府半个字,别让陛下觉得咱们分心了。” 第518章 各方揣度 “我知道。” 秦昭按住她的手,“家里的事交给你,京里的秦氏子弟,你立刻再挨个叮嘱一遍,从今日起,全部在家闭门思过,不许出门赴宴,不许去戏院听戏,谁要是敢在外面乱说话,直接赶出族去。” 秦昭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廖府的马车从街上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路水花。 廖成坐在马车里,脸色难看,车帘半掀,秦昭扫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廖成的马车没停,径直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秦昭站在雨里,看着廖成的马车远去,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庆阳长公主在暗中联络旧部,秦家老家出了岔子,廖成这个时候往镇国公府跑,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股拧在一起的势力,现在随便哪一处崩开一个口子,整个局面都会彻底乱掉。 他坐上马车,催着车夫往皇宫赶,车轮碾过积水,辘辘的声音像敲在人心尖上。 而此时的镇国公府前厅里,廖成站在沈老国公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神色冷得像外面的秋雨。 “国公爷,今日晚辈登门,有一事想跟您说清楚。” 廖成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知道陛下安排的那桩秘事,您大概率还蒙在鼓里。 庆阳长公主腹中的孩子,陛下打算等他生下来,算在我廖家的名下,对外说是我早年在外室生的庶子。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也从来没有答应过。” 沈老国公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洒了满桌。 这位在北边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将军,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煞气瞬间压得整个前厅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沈老国公的声音像淬了冰,“陛下要把长公主的孩子,塞给我未来的女婿当庶子?他把我镇国公府的嫡女,当成什么了?进门就要替别人养私生子?” 廖成躬身,脊背挺得笔直:“晚辈今日来,不是想挑事,是不想欺瞒国公爷,也不想欺瞒明鸢。 我和明鸢的婚事,我是真心想娶她,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但陛下的安排,我不敢当面抗旨,只能先来跟您通个气。这事要是等婚后明鸢才知道,对她太不公平。” 沈老国公在厅里走了两圈,铠甲上残留的肃杀之气还没散。 他一掌拍在旁边的立柱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他手握三十万北边的兵权,向来是陛下既要拉拢又要提防的人物,这次的婚事,本来是他和陛下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结果陛下转头就藏了这么大一个后手。 他这哪里是要认一个廖家的庶子,他是要把庆阳长公主和廖家的关系,用这个孩子死死绑在一起,顺便把他镇国公府,也用这层遮羞布捆进皇家的局里。 到时候这个孩子长大了,身上流着长公主的血,背后有廖家撑腰,有他镇国公府的势力,哪怕是太子,都要忌惮三分。 好一个明盛帝,好一盘算得滴水不漏的棋。 沈老国公猛地停住脚步,看向廖珩,眼神锐利得像战场上的刀:“你今日敢把这事告诉我,就不怕陛下知道了,治你一个泄露秘事的死罪?” 廖成抬眼看他,没有半分退缩:“我要是怕,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我不想娶一个满心算计的妻子,更不想让明鸢从嫁进廖家的第一天起,就活在骗局里。陛下的棋局,我不想当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沈老国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响。 他走过来,拍了拍廖珩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拍个趔趄。 “好小子,有骨头。” 他的神色冷下来,“你放心,这事有我在。我镇国公府的女儿,不能受这种委屈。陛下想下棋,我就陪他下到底。他想把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塞进廖家,得先问问我手里这柄跟着我扫平北境的宝刀,答不答应。” 前厅的门被风刮得哐当一声撞开,冷雨裹挟着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晃了晃,明灭不定。 而此刻的长公主府,云袖浑身是水,从后院的排水沟爬回来,头发上还沾着污泥,她冲进内殿,脸上带着急色: “公主!出事了!咱们安插在御膳房的小太监冒死递消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刚才带着几个内侍,往咱们府这边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陛下的圣旨,说是要给您换个新的太医,从今往后,长公主府里的所有仆人,全部要换成内侍省的人!” 萧明珞猛地站起身,小腹一阵尖锐的坠痛传来。 她扶着案边,脸色瞬间惨白。 她千防万防,没想到她的皇兄,下手居然这么快。 殿门外,已经传来了李公公尖细的、穿透雨幕的声音: “陛下口谕——庆阳长公主府仆役懈怠,伺候不周,即日起,全部撤换,由内侍省选派妥当人等入府伺候。所有旧仆,即刻迁出府外,听候发落。” 脚步声密密麻麻地往内殿逼近,萧明珞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死死攥紧。 她藏在佛堂里的虎符,还没来得及取,联络周虎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现在,云袖和跟着她十几年的老仆,就要被全部带走。 明盛帝这是要把她身边最后一点自己人,全部斩草除根。 同样一件事,因为站的角度不同,位置不同,所以得出来的结论都不同。 明盛帝原本只想着把这个妹妹手上的底牌逼出来,顺便再遮掩一下家丑。 而庆阳长公主却以为是这位做了皇帝的哥哥想要她的命。 至于廖成等人,则是想的更复杂。 这是以为陛下拿他们当成了皇室间博弈的棋子了。 但具体明盛帝是否另有深意,那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秦昭不会考虑那么多。 身为一心只知道效忠陛下的臣子,只要是陛下让做的,他就去做,其余的,一概不问不说。 比如说,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