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雷》 第0001章风雪山海关 第一卷:山海关风起(1-100) 宣统三年的雪落满了山海关的城楼,沈砚之披着一件灰鼠皮大氅,站在箭楼上,望着关外连绵的雪原。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一队穿着新式军装的骑兵冲破了晨雾,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将一封染血的电报递到他手里。电报是从武昌发来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武昌首义,天下响应,望关外义士,速举义旗,共覆清廷。”沈砚之的指尖拂过电报上的“义旗”二字,目光落在城楼匾额上“天下第一关”的鎏金大字上,寒风卷着雪沫子钻进他的衣领,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在刑场上高喊的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为首的汉子姓程,名唤程振邦,是武昌新军里的一个队官,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色,却难掩眼底的炽热。他见沈砚之久久不语,只凝望着那方匾额出神,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沈先生,武昌城破已有三日,湖南、江西相继反正,如今关内已是星火燎原之势。山海关扼守辽西走廊,乃兵家必争之地,先生手握乡勇三千,若能举旗,必能截断清军关外的援军,为革命大业立下不世之功。”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振邦身后的骑兵身上。那些年轻的士兵,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模样,却个个腰杆挺直,手里握着的汉阳造步枪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的帽徽上,那枚曾经代表大清的龙纹徽章,已经被一枚红绸剪成的五角星取代,在漫天风雪中,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程队官,”沈砚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这山海关的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浸着汉人的血?前明崇祯年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便是在这城下,大开城门,迎了多尔衮的铁骑。三百年来,关外的百姓,哪个不是在八旗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程振邦怔了怔,随即慨然道:“正是如此!沈先生,我辈革命,便是要推翻这腐朽的满清,还我汉人河山!先生的父亲沈老英雄,当年组织义民抗清,血洒刑场,何等壮烈?如今,正是先生继承遗志,为父报仇的良机啊!” 沈砚之闭上眼,父亲的身影在脑海中愈发清晰。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在关外组织抗清义军,事败被俘,押赴刑场的那天,山海关的雪下得比今日还要大。父亲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却依旧昂首挺胸,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鞑子无道,屠戮我同胞,侵占我家园,今日我沈仲山虽死,后继者必不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一天,年幼的沈砚之躲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被刽子手一刀砍下头颅,鲜血溅在雪地上,染红了半条街道。他咬碎了牙齿,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定要推翻满清,为父报仇。 这些年来,沈砚之隐姓埋名,在山海关附近的乡里教书育人,暗中联络志同道合的义士,积蓄力量。他知道,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北方大地,他知道,等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沈砚之睁开眼,眼底的犹豫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的光芒。他将那封染血的电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程队官,你且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山海关的义旗,今日便会竖起!我沈砚之,定要让这天下第一关,成为满清的断头台!” 程振邦大喜过望,猛地抱拳:“沈先生英明!我代表武昌军政府,谢过先生!” 沈砚之摆了摆手,转身朝着箭楼的楼梯走去。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声响。“来人!”沈砚之扬声喊道。 两个穿着短打,腰挎大刀的汉子从楼下快步跑了上来,他们是沈砚之的心腹,也是当年父亲旧部的后人。“先生,有何吩咐?” “传我命令,”沈砚之的声音响彻在箭楼之上,“让所有乡勇,半个时辰后,在关下校场集合!另外,取我那杆长枪来,再备一面红绸大旗,上书四个大字——光复中华!” “是!”两个汉子齐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山海关的天,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山海关下的校场上,三千乡勇已经集结完毕。这些汉子,大多是附近的农民、猎户,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坚毅。他们手里握着的,有大刀长矛,有猎枪土炮,虽然武器简陋,却个个士气高昂。 沈砚之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佩长剑,手持一杆红缨长枪,站在高台之上。他的身后,一面红绸大旗迎风招展,“光复中华”四个大字,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程振邦带着他的骑兵,肃立在高台一侧,他们帽徽上的红五角星,与那面大旗交相辉映。 沈砚之目光扫过台下的三千乡勇,朗声道:“诸位兄弟!今日,我沈砚之站在这里,有几句话要对大家说!三百年前,鞑子入关,屠戮我汉人百姓,侵占我大好河山!三百年来,我们的父兄,在他们的铁蹄下,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如今,武昌首义,天下响应,湖南、江西已经光复,这腐朽的满清,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沈砚之的父亲,沈仲山,二十年前,为了抗清,血洒刑场!他临终前说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我沈砚之,要继承先父遗志,在这山海关,竖起光复的大旗!我要让鞑子知道,我们汉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台下的乡勇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振臂高呼:“光复中华!推翻满清!光复中华!推翻满清!” 呐喊声震彻云霄,惊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沈砚之高举手中的红缨长枪,厉声喝道:“弟兄们!随我一起,打开山海关的城门,迎接革命的曙光!杀鞑子!复河山!” “杀鞑子!复河山!”三千乡勇齐声呐喊,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山海关。 沈砚之率先跃下高台,朝着山海关的城门冲去。程振邦紧随其后,骑兵们策马奔腾,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乡勇们挥舞着大刀长矛,跟在后面,潮水般涌向城门。 守城门的清兵,早已被这震天的呐喊声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乡勇,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光复中华”大旗,一个个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沈砚之冲到城门下,手中的红缨长枪猛地刺出,挑飞了一个清兵的头盔。他一把抓住城门上的铁链,用力一拉,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 关外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从敞开的城门里呼啸而入。沈砚之站在城门之下,望着关外连绵的雪原,望着那片被满清统治了三百年的土地,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隐忍蛰伏的教书先生,他是一名革命者,是一名为了光复河山而战的战士。 他高举着手中的红缨长枪,对着关外的大地,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呐喊。 而在遥远的京城,紫禁城里的隆裕太后,正抱着年幼的溥仪,听着来自南方的急报,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中国的风暴,已经从武昌开始,蔓延到了山海关,即将将这座腐朽的皇城,彻底吞没。 漫天的风雪,依旧在不停地下着。但山海关的城头上,那面“光复中华”的大旗,却在风雪中,愈发鲜艳夺目。 第0002章旗卷雄关 城门洞开的那一刻,沈砚之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脚下的土地,从身后的乡勇,从漫天风雪中,涌入他的身体。这股力量沉重、滚烫,带着二十年的压抑,带着父亲的鲜血,带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太久的呐喊。 他没有回头,却能听见身后如雷的脚步声,如同大地的心跳。三千乡勇,这些世代在山海关内外耕种、打猎、在八旗铁蹄下低头苟活的汉子们,此刻眼睛里都烧着火。那面“光复中华”的红绸大旗,被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擎着,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企图吞噬雪原的烈焰。 程振邦策马来到沈砚之身边,脸上已无半分长途奔袭的疲态,只有昂扬的战意。“沈先生,城门既开,当务之急是控制关城,肃清残敌,稳定人心!武昌方面希望我们能固守此关,截断清廷关外调兵入关的咽喉!”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关城内零星的抵抗和混乱。“振邦兄,你带骑兵队,沿主街清理,遇有顽抗的清兵,格杀勿论!但切记,不得扰民,不得劫掠,我们是义师,不是流寇!” “明白!”程振邦一抱拳,拔出马刀,对身后骑兵厉喝,“弟兄们,随我来!光复山海关!”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卷起雪尘,冲向关内纵深。 沈砚之则转向自己两位心腹——身材敦实、面膛黝黑的赵铁柱,和精瘦干练、眼神锐利的孙秀才。“铁柱,你带一千弟兄,分占四门城楼和武库、粮仓,接管防务,清查库存,所有满清旗兵,缴械集中看押,若有异动……”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必请示。” “是!”赵铁柱声如洪钟,点了人马,立刻分头行动。 “秀才,”沈砚之看向孙秀才,语气稍缓,“你带些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弟兄,立刻去安抚城内商户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就言武昌革命军已光复南方数省,我山海关义军顺应天命,起兵响应,旨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革命军秋毫无犯,望百姓各安生业,勿要惊惶。再有,查抄知府衙门和驻防八旗协领衙门,将所有文书档案,尽数封存,不容有失!” “先生放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事儿我在行。”孙秀才拱手领命,也匆匆去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提枪迈步,踏入了山海关的城门洞。阴影笼罩片刻,旋即,关城内部的景象展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因军事而兴的城池,街道横平竖直,多为砖石房屋,间杂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此刻街道上行人绝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一些胆大的从门缝窗隙里偷偷张望。地上散落着清兵丢弃的号帽、腰刀,几处地方还有新鲜的血迹和倒伏的尸体,那是程振邦的骑兵刚刚清理掉的零星抵抗。 他径直走向关城中心的鼓楼。那里是这座军事要塞的制高点,也是象征权力的所在。鼓楼下,十几个被缴了械的绿营兵和旗兵,正抱着头蹲在地上,被几个持矛的乡勇看守着,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沈砚之登上鼓楼。从这里俯瞰,整个山海关内城尽收眼底。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交汇于此,更远处,是连绵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风雪似乎小了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阳光照射下来,恰好落在那面在鼓楼顶端缓缓升起的红旗上。 红旗招展,在古老雄关的上空,划破了三百年的沉寂。 他手扶冰凉的垛口,极目远眺。关外,是无垠的、被厚雪覆盖的辽西走廊,更远处是隐约的山峦轮廓。关内,是燕赵大地,是中原腹地,是此刻烽火四起、变革涛生的人间。父亲,您看到了吗?您未竟的事业,儿子今天,迈出了第一步。 “先生!”赵铁柱快步登上鼓楼,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四门已完全掌控,武库里清点过了,有老式劈山炮六门,子母炮十余尊,火药铅子不少!粮仓里存粮约有两千石,够咱们吃用一阵!俘虏的清兵旗兵共计二百三十七人,都集中在城隍庙前的空场上看押,怎么处置?” 沈砚之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吟片刻。“派人严加看管,分开关押,旗兵和绿营分开,军官和士卒分开。告诉他们,革命军不杀俘虏,但若有异动,定斩不饶。每日供应两餐,不饿死即可。待局势稍定,再做处置。” “明白!”赵铁柱应道,又补充了一句,“咱们的弟兄,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都是夺门时受的伤。清兵死了大概二十来个。” 沈砚之神色一黯,但随即坚定。“厚葬战死的弟兄,抚恤家小。受伤的,全力救治。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这时,程振邦也骑着马回到了鼓楼下,飞身下马,噔噔噔跑上来,脸上带着肃杀之气。“沈先生,城内主要街道和衙署已基本控制。斩杀了二十几个负隅顽抗的旗兵军官,其余降的降,逃的逃。只是……”他眉头皱起,“据俘虏交代,驻防的八旗协领庆善,还有知府文焕,昨夜得知南方乱起,今天天没亮就带着家眷和亲兵,往锦州方向跑了!我们扑到衙门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些来不及带走的笨重物件和几十个懵懂不知的胥吏差役。” 沈砚之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庆善、文焕不过是两条丧家之犬,无关大局。他们这一跑,反倒省了我们一番手脚。秀才那边安民情况如何?” 正说着,孙秀才也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先生,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我带着人挨家挨户宣讲,百姓们一开始很害怕,紧闭门户,后来见我们确实不抢不杀,有些胆大的商户已经试探着开了一条门缝。我还找到了本地几位颇有声望的士绅,一开始他们躲着不见,后来我抬出先生您父亲沈老英雄的名号,又说了武昌革命乃顺天应人之举,他们才勉强答应,愿意出面协助维持街面秩序,劝说商户开市。” “做得好。”沈砚之赞许地点点头,“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团结一切可团结之人,稳住民心,我们才能在此立足。那些士绅,可以许他们一些虚衔,让他们参与维持会之类,但军政大权,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孙秀才连连称是。 沈砚之环视身边三位得力干将,沉声道:“山海关,我们算是拿下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此地乃咽喉锁钥,清廷绝不会坐视不理。关外奉天(沈阳)有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手握重兵;关内直隶(河北)更是京畿重地,朝廷必会派兵来攻。我们三千乡勇,武器简陋,未经大战,能否守住?” 赵铁柱一拍胸膛,粗声道:“先生!弟兄们不怕死!鞑子兵这些年早就烂透了,吓唬老百姓行,真刀真枪干起来,未必是咱们的对手!” 程振邦则更冷静些:“沈先生所虑极是。武昌方面派我前来,正是希望山海关义军能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这里,打乱清廷的部署。我们并非孤军,南方各省正在激战,牵制了大量清军。当务之急,是立即整编队伍,加固城防,搜集弹药粮秣,同时派出探马,密切监视关内关外清军动向。另外,应立即以‘关外革命军都督’或类似名义,对外发布檄文,宣示光复,号召周边义士来投,扩大声势和力量。” 沈砚之眼中精光闪动。“振邦兄所言,正合我意。”他顿了顿,“都督之名,太过招摇,暂不宜用。可称‘山海关义军总指挥’。檄文要写,不仅要发往关内外,还要设法送往京津,甚至上海、武昌,让天下人知道,山海关已飘起革命旗!铁柱,城防加固之事,由你总负责,征用民夫,修补城墙,设置鹿砦壕沟,将武库里的火炮架上城头要害位置。振邦兄,你的骑兵要发挥机动优势,广布哨探,情报一刻不能断。秀才,你心思细,后勤粮秣、与地方士绅百姓打交道、还有那檄文,都由由你来去操办。” 三人齐声领命,各自下去忙碌。 鼓楼上,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风雪已停,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映照着脚下这座刚刚易主的古老雄关,也映照着城头上那面愈发显得孤高而坚定的红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夺取一座关城或许可以靠一腔血勇和突然袭击,但要守住它,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需要的是钢铁般的意志、周密的筹划,还有……牺牲。 他抚摸着手中冰冷的长枪枪杆,父亲临终前的呼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当年,父亲试图撼动的是已经在中原站稳脚跟的庞然大物,所以失败了,牺牲了。而今天,这个庞然大物自己已经从内部开始朽烂、崩塌。他站在父亲曾经梦想站上的位置,手中握着父亲未能举起的旗帜。 “父亲,您在天之灵,庇佑孩儿,庇佑这山海关的义旗不倒!”沈砚之对着苍茫的关外大地,低声祈愿。 夜幕降临,山海关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大多百姓依旧心怀忐忑,但街面上已经能看到一些行人,个别酒肆茶楼也试探着开门营业。孙秀才组织的“维持会”的士绅们,带着臂章,在街上巡逻,宣传义军政策。城墙上,赵铁柱正指挥着乡勇和征调来的民夫,挑灯夜战,加固工事,搬运火炮。关帝庙前的空场上,架起了大锅,炊烟袅袅,那是给义军和帮忙的民夫准备饭食。 一种紧张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氛,在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边关重镇里弥漫开来。 在原来的知府衙门,现在临时作为义军指挥所的大堂里,沈砚之就着油灯的光芒,与程振邦、孙秀才等人研究着一幅粗糙的舆图。程振邦派出的第一批探马已经带回了一些消息。 “关内方向,永平府(今卢龙一带)的清军似乎有所异动,但兵力不多,像是在观望。”程振邦指着地图,“关外,锦州方向暂时没有大军调动的迹象,庆善、文焕逃到那里,估计正在向奉天的赵尔巽哭诉。” 孙秀才补充道:“咱们的檄文已经拟好,我连夜让人抄写,明天一早就派人四处张贴散发。另外,联络了城里的刻字铺,赶制一批‘山海关义军总指挥部’的关防大印,对外行文,总要有个凭信。” 沈砚之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意见。油灯的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墙壁上,显得愈发坚毅。 这时,一名乡勇进来禀报:“先生,关外来了一伙人,有几十个,说是宁远卫(今兴城)那边的民团,领头的是个叫冯占魁的,听说山海关举义,特来投奔!” 沈砚之精神一振:“哦?快请!”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羊皮袄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悍的同伴。那汉子进得堂来,抱拳行礼,声若洪钟:“宁远民团练总冯占魁,听闻沈先生继承沈老英雄遗志,在山海关竖起反清大旗,特率手下弟兄五十三人,前来投效!愿听先生驱策,共图大事!” 沈砚之连忙起身还礼:“冯练总深明大义,沈某感激不尽!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诸位到来,如同雪中送炭!快请坐!” 冯占魁也不客气,坐下后便道:“沈先生,咱们关外的好汉子,苦满洲久矣!只是以往群龙无首,不敢妄动。如今先生登高一呼,占了这天下第一关,好比点了把冲天大火!不瞒您说,我这一路过来,看到好些地方都暗流涌动,只要咱们这里站住了脚,打出威风,响应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锦州、宁远、广宁(今北镇)一带,都有反清的会党暗中活动,我可以设法联络!” 这消息无疑令人振奋。沈砚之与程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希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山海关的火把,或许真能点燃整个关外。 这一夜,山海关指挥所的灯火,很晚才熄灭。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数百里外的北京城,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年轻的摄政王载沣脸色铁青,看着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武昌失守,长沙失守,西安兵变,九江独立……现在,连山海关也丢了! “庆善该死!文焕该死!”载沣将来自锦州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三千乡勇,乌合之众,竟然就夺了山海关!关外的赵尔巽是干什么吃的?关内的直隶总督呢?北洋新军呢?” 殿内跪着的军机大臣们噤若寒蝉。良久,首席军机大臣奕劻才颤巍巍开口道:“摄政王息怒。山海关乃咽喉要地,必须即刻夺回。臣以为,可急令直隶提督姜桂题,速率所部淮军精锐,并调北洋第六镇一部,速赴永平,汇合当地驻军,克期收复山海关!同时严令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派兵出锦州,东西夹击,务必将乱党剿灭于关城之下!” 载沣喘着粗气,盯着地图上山海关那个刺目的点,仿佛能看到那面飘扬的红旗。他知道,这座关城的失守,不仅仅意味着一条通道被切断,更是一个可怕的政治信号——革命的火,已经烧到了朝廷的卧榻之旁。 “就依庆王爷所言!”载沣咬牙切齿,“传旨!命姜桂题为剿匪钦差大臣,统率直隶各路兵马,北洋第六镇第十二协协同,限十日之内,收复山海关,剿灭乱党,提沈砚之首级来见!告诉赵尔巽,若让关外乱党坐大,朕唯他是问!” 一道道紧急军令,从紫禁城飞出,奔向直隶总督衙门,奔向保定北洋新军的军营,奔向奉天的总督府。 战争的阴云,随着这冬日的寒风,迅速向那座刚刚升起红旗的雄关,汇聚而去。 山海关的夜,深沉而寒冷。但义军指挥所里的灯火,城墙上下忙碌的身影,还有那面在黑夜中依然隐约可见的红色旗帜,都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有一群人,已经决定,为了一个不同的明天,不惜一切,坚守到底。 沈砚之走出衙门,仰望星空。银河横亘,繁星闪烁,千百年来照耀着这片多灾多难又英雄辈出的土地。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即将到来。但他握紧了拳,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远方的寒意,也带来了变革时代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它卷过城头,那面“光复中华”的大旗,在星空下,奋力舒展,猎猎作响。(完) 第0003章烽烟将起 接下来的三天,山海关像一架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沈砚之的指挥下高速运转。 关城内,秩序逐渐恢复。孙秀才组织的“山海关临时维持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几位被说服的本地士绅——前清举人周孝廉、大粮商郑掌柜、药铺东家白先生,带着臂章,每日在街上巡视,用当地方言向惊魂未定的百姓解释义军的政策,调解一些小纠纷。商户们见义军确实买卖公平、秋毫无犯,胆子也大了起来,陆续开门营业。米店、布庄、铁匠铺、饭馆的招牌重新挂出,虽然生意清淡,但街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孙秀才甚至组织人手,将抄没的部分前知府衙门存银和庆善协领衙门来不及带走的浮财,拿出部分购买粮食,在城隍庙前设了粥棚,每日施粥,这举动赢得了不少贫苦百姓的好感。 赵铁柱那边则是日夜不停。城墙被仔细检查修补,女墙后的垛口堆起了沙袋。从武库起出的六门老式劈山炮和十几尊子母炮,被乡勇们喊着号子,用滚木绳索艰难地拖拽上东西两门和北翼城的制高点。这些火炮年头久远,有些甚至是前明遗物,锈迹斑斑,但清理上油后,似乎还能使用。铁柱带着几个以前打过猎、摆弄过土炮的老手,反复检查炮身、试验火药,又组织人手赶制了一批粗糙的实心铁弹和霰弹用的铁砂碎石。城墙上,隔十几步就堆放了擂石滚木,开水大锅也架了起来。四门内侧,用砖石木料垒起了简易的瓮城掩体。三千乡勇被重新编组,五百人一队,分守四门及各处要害,轮流值哨、操练。虽然队伍依然松散,武器五花八门,但至少有了基本的组织和戒备。 程振邦的骑兵队成了最忙碌的眼睛和触角。他和冯占魁带来的熟悉关外地形的汉子们配合,将探马撒了出去。东至绥中、前卫,西至抚宁、昌黎,北至义院口、界岭口等长城隘口,南至海边,都有义军的游骑活动。程振邦本人则专注于情报的汇集和分析。他带来的那部简易电台(这是武昌方面能提供的最先进通讯工具)架设在指挥所旁的小屋里,滴滴答答的声音日夜不停,努力保持着与南方革命军微弱的联系,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沈砚之坐镇指挥所,处理着纷至沓来的事务。他睡眠很少,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高度亢奋。他知道,每一分钟都宝贵,必须在清军反应过来、大举压境之前,尽可能地巩固防线、凝聚人心、获取支援。 冯占魁果然没有吹牛。他派出手下精干的弟兄,凭借江湖关系和反清会党的暗线,短短两三天内,就与关外好几股势力搭上了线。辽西走廊上,一些对清廷不满的地方民团、被排挤的绿营汉军低级军官、乃至啸聚山林的“胡子”(土匪),都或明或暗地表达了观望甚至合作的意向。虽然这些人大多首鼠两端,真正能提供多少实质性帮助还未可知,但至少,山海关不再是一座信息隔绝的孤岛,义军的影响力开始像水波一样向关外扩散。 第三天下午,沈砚之正在与程振邦、孙秀才、赵铁柱、冯占魁等人商议军情,一封来自南方的电报被译电员匆匆送来。 程振邦接过一看,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沈先生!武昌军政府回电了!他们已正式通电全国,宣告成立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并号召各省响应独立!电文中特别提及我山海关义举,誉为‘北地惊雷’,勉励我们坚守雄关,牵制清军,并承诺将尽力协调物资,支援我们!” 指挥所内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有了南方革命政权的公开承认和勉励,山海关义军的名分更足,士气也为之大涨。 “好!”沈砚之用力一拍桌子,“立刻将电文内容抄录多份,张贴全城,晓谕军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南方半壁河山,已是我革命同志之天下!” 孙秀才立刻应声去办。 冯占魁摸着络腮胡,咧开嘴笑道:“这下好了,名正言顺!我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该动动心思了!” 赵铁柱则更关心实际问题:“武昌那边说支援物资,啥时候能到?咱们的火药可不够这些大炮敞开了轰几轮的。” 程振邦摇摇头:“铁柱兄弟,武昌自身面临北洋军主力压力,物资紧缺,短期内恐怕很难有实质援助运到千里之外的我们这里。这电报,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声援和精神上的鼓舞。一切,还得靠我们自己。” 沈砚之点点头,程振邦说的是实情。他走到墙上那幅粗糙的舆图前,目光凝重:“振邦兄,永平府和关外奉天方向,清军有何新动向?” 程振邦也走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永平府方向,探马回报,清军正在集结,主要是当地驻防的绿营和一部分淮军旧部,人数约在两千左右,领兵的是个参将,叫何宗宪。另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直隶提督姜桂题已奉朝廷严旨,率精锐淮军从保定出发,北上讨伐我们,其前锋可能已过天津。关外奉天方向,赵尔巽似乎还在犹豫,目前只是加强了锦州、宁远等地的戒备,没有大规模调兵西进的迹象。但庆善逃到锦州后,一直在活动,估计赵尔巽的压力不小。” “姜桂题……”沈砚之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他是知道的,淮军宿将,参加过甲午战争,治军严厉,是老北洋系中能打硬仗的人物。如果他亲自率主力前来,山海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东西夹击之势,已成。”沈砚之缓缓道,“西面,永平清军为第一波,姜桂题主力为第二波;东面,赵尔巽态度暧昧,但庆善必撺掇其出兵。我军兵力单薄,武器落后,又无险可守于关外,唯有依仗这山海关城高墙厚,死守待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清廷绝不会容忍山海关长期掌握在我们手中。一场恶战,不可避免。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敌军东西两路难以协调、抵达时间有先后的弱点,集中力量,先打疼一路,挫其锐气,争取时间!” “先生打算先打哪一路?”赵铁柱急问。 “西面,永平清军。”沈砚之果断道,“何宗宪部距离最近,威胁最直接,但其兵力与我相仿,且多为绿营旧军,战力不强,又急于立功,难免冒进。姜桂题主力尚远。这是我们集中兵力,在野战中击破其一部,夺取武器弹药,提振士气的唯一机会!若坐等其与姜桂题合兵攻城,我必陷入苦守,局面更为被动。” 程振邦沉吟道:“先生所言有理。但出关野战,我军多为步兵,缺乏骑兵机动,火力也弱。何宗宪再不堪,也是正规军官统领,有火炮。野战对阵,胜负难料。” “所以,不能硬拼。”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要引蛇出洞,设伏歼之!永平至山海关,官道必经石河驿、红瓦店、五里台几处。其中红瓦店附近,地势起伏,多有沟壑丘陵,利于设伏。我们可派小股部队前出诱敌,佯装不敌,将何宗宪部引入伏击圈,然后以主力四面合击,近身搏杀,发挥我乡勇悍勇之长,避其火炮之利!” 冯占魁一听要打伏击,来了精神:“这活儿我熟!我带些弟兄去诱敌,保管把那何宗宪气得跳脚,追着我们屁股撵!” 赵铁柱也摩拳擦掌:“伏击战好!咱们的弟兄近身拼杀不怕!到时候我带人从正面压上去,程兄弟的骑兵侧后包抄,定叫他有来无回!” 程振邦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确是当前局面下较为可行的方案。唯一可虑的是,何宗宪会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以及,万一诱敌部队被咬住,撤退不及,损失会很大。 沈砚之看出了他的顾虑:“振邦兄所虑极是。此计成功关键,一在诱敌,二在伏兵隐蔽,三在出击迅猛。诱敌任务凶险,非胆大心细、熟悉地形、脚程快者不能胜任。”他看向冯占魁,“冯练总,你与手下弟兄可愿担此重任?” 冯占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沈先生放心!我老冯在辽西地界跑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回来!保证把何宗宪那老小子引到咱们的锅里去!不过,得给我些好家伙,鸟枪土炮可不行。” 沈砚之点头:“武库里清点出二十杆还算完好的前膛洋枪(可能是早年江南制造局或天津机器局的产品),另配短刀,都给你。再给你两匹快马,用于通讯。记住,只许败,不许胜,败要败得像,撤要撤得快,将敌军前锋引入红瓦店东北的老君沟一带即可,不可恋战!” “得令!”冯占魁大声应道。 沈砚之又看向赵铁柱和程振邦:“铁柱,你率一千五百精锐,携带所有抬枪、土炮和一部分劈山炮(拆卸后由民夫携带),今夜秘密出北门,绕道迁回,务必于明日天亮前,隐蔽进入老君沟两侧丘陵及沟口预设阵地。多带旗帜、鞭炮、铁桶,届时虚张声势。振邦兄,你率全部骑兵,以及铁柱拨给你的五百善跑敢战的弟兄,埋伏于红瓦店以西的树林中,待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铁柱那边打响后,你即率骑兵从侧后方突击敌军中后队,制造混乱,步卒随后掩杀,务必截断其退路!” 两人肃然领命。 “秀才,”沈砚之最后看向孙秀才,“关城防务,就交给你了。我留五百人给你,务必严守四门,警惕关外方向。同时,组织民夫,继续加固城防,多备守城器具。若我们前方失利,这山海关,就是最后的屏障!” 孙秀才知道责任重大,郑重拱手:“先生放心,秀才在,城在!”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指挥所内灯火通明,命令一道道发出。关城内,刚刚安定下来不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肃杀。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具体行动计划,但也能感觉到大战将至的压抑。街上行人匆匆,商户们早早关门。临时维持会的士绅们,在孙秀才的安排下,开始组织青壮协助搬运守城物资,老弱妇孺则被劝告尽量留在家中。 是夜,月黑风高。赵铁柱率领的一千五百人,带着辎重,悄无声息地开出北门,消失在黑暗的荒野中。冯占魁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五十名诱敌弟兄,配备了最好的武器,也于子夜时分出发,向着西面永平方向潜去。程振邦的骑兵和五百步卒,则在凌晨时分,人衔枚马裹蹄,悄然出城,前往预定埋伏地点。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夜色中逐渐远去的队伍背影,久久不语。寒风刺骨,但他手心却微微出汗。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山海关义军大半的精锐和未来的命运。赢了,可获喘息之机,赢得武器,提振士气;输了,可能万劫不复。 “父亲,列祖列宗,保佑孩儿,保佑这些热血儿郎吧。”他心中默念。 天色微明时,沈砚之带着最后的几百预备队,也离开了山海关。他不能留在城里等待,他必须亲临前线,掌握战局。关城交给了孙秀才,他相信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内秀的书生,能替他守住后方。 红瓦店,位于山海关以西约四十里,是官道上的一个寻常村落,因早年有几座烧制红瓦的窑炉得名。村子不大,散落在官道两侧,此刻早已人去屋空,村民们听闻兵乱,早就逃往更远的山里或投亲靠友去了。官道从村子中间穿过,向北不远处,地势开始起伏,形成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其中老君沟是一条东西走向、长约两里、两侧坡陡林密的深沟,官道正从沟底穿过,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赵铁柱的人马经过一夜急行军,在天亮前顺利进入预设阵地。他按照沈砚之事先的勘察和吩咐,将一千五百人分成三部分:四百人携两门劈山炮和部分抬枪土炮,埋伏在老君沟北侧高坡的树林后,负责正面阻击和火力压制;六百人分成两股,埋伏在沟口东西两侧的丘陵后,准备在敌军进入沟底后封堵两头;剩下的五百人作为预备队,隐藏在更远处的山坳里。所有人都尽可能利用地形和枯草灌木隐蔽,严禁喧哗、生火,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程振邦的骑兵和五百步卒,则隐藏在红瓦店以西约五里的一片杨树林中。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利于骑兵发起冲击。程振邦命令部下给战马喂足草料,检查武器,静静等待。 沈砚之带着预备队,位于老君沟伏击圈东北方约三里的一处小山包上,这里视野较好,可以俯瞰大半战场,又能及时策应各方。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冬日的上午,天色阴沉,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丘陵和沟壑,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埋伏的义军将士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身体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忍耐着寒意和焦灼。 巳时初(上午九点左右),西面官道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是远处爆开的豆子。紧接着,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一些呼喊叫骂声。 冯占魁和他那五十个弟兄,出现在官道尽头,正向着红瓦店方向“狼狈”逃窜。他们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放几枪,队形散乱,旗帜歪斜,有些人还故意把包袱、水壶之类的东西丢在路上,俨然一副溃败逃命的模样。 在他们身后约一里处,烟尘扬起,一支打着清军绿营旗帜的队伍紧追不舍。这支队伍大约一千五六百人,排着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列,最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后面是步兵,中间还夹杂着几门用骡马拉着的轻型火炮(可能是劈山炮或子母炮)。队伍中一面“何”字将旗在风中飘摆。 “来了!”埋伏在各处的义军将士们精神一振,纷纷压低身子,握紧了武器。 冯占魁等人“逃”到红瓦店村口,略作停顿,似乎想据村抵抗,但看到后面清军追近,又“惊慌”地继续向东逃去,穿过了红瓦店,直奔老君沟方向。 清军队伍中,参将何宗宪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溃逃”的义军,对左右笑道:“果是一群乌合之众!稍一接触便望风而逃!传令,加速追击,务必全歼此股匪类,拿住匪首,本将要在山海关城下,用他们的头祭旗!” 副将有些疑虑:“大人,匪军败逃如此之快,会不会有诈?此地离山海关已近,地形渐杂,需防埋伏。” 何宗宪不以为然:“埋伏?就凭那些刚拿起锄头的泥腿子?他们若有胆量设伏,方才就不会一触即溃了!速追!别让他们逃回关城,凭坚据守就麻烦了!” 军令传下,清军加快了步伐,骑兵更是率先冲出,试图咬住冯占魁的尾巴。 冯占魁回头瞥见清军加速追来,心中暗喜,脸上却装作更加惊慌,催促手下弟兄:“快!快!往沟里跑!进了沟就安全了!”五十余人连滚带爬,冲进了老君沟的沟口。 清军骑兵追至沟口,略一迟疑。但见沟内道路蜿蜒,两侧山坡陡峭,枯木丛生,寂静无声,只有前面“溃兵”的身影在林木间隐约闪动。带头的一个骑兵哨官立功心切,又觉得对方已是惊弓之鸟,便一挥手:“追进去!别让他们跑了!”率先策马冲入沟中。后面的步兵大队,在何宗宪的催促下,也陆续开进沟内。 沟底官道宽约两丈,因冬日干旱,地面坚硬。一千多清军,拉成长长的队伍,在沟底行军,火炮和辎重车辆行进缓慢,使得队伍更加绵长。 当清军前锋已过沟心,后队大部也进入沟内时,埋伏在北侧高坡上的赵铁柱,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腰刀,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一声:“弟兄们!杀鞑子!” “杀——!”震天的怒吼从沟两侧的丘陵后爆发! 北侧高坡上,两门劈山炮率先发出轰鸣!虽然准头欠佳,但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入沟底清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引起一片混乱!紧接着,数十杆抬枪、土炮也相继开火,喷射出的铁砂碎石像一阵暴风骤雨,覆盖了沟底一大片区域,清军惨叫声四起! “有埋伏!中计了!”沟底的清军顿时大乱。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整队。但狭长的沟底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展开,两侧不断飞来的枪弹、弓箭(义军中有不少猎户,弓术娴熟)、甚至投掷下来的石块,让他们无处躲藏。 “封住沟口!”赵铁柱又是一声令下。 埋伏在沟口东西两侧的六百义军,呐喊着冲杀出来,用事先准备好的柴捆、拒马、甚至翻滚的大石头,迅速堵塞了官道,截断了清军的退路。这些义军手持大刀、长矛、钉耙、铁锹等各式武器,红着眼扑向试图向外突围的清军后队,双方立刻在沟口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几乎在同一时间,红瓦店以西,程振邦听到了老君沟方向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他翻身上马,拔出马刀,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骑兵和步卒高喊:“义军兄弟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随我冲啊!截断鞑子退路,一个不留!” “冲啊!”五百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杨树林中汹涌而出,沿着官道,向着老君沟口方向席卷而去!五百步卒也发足狂奔,紧随其后。 沟底的何宗宪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竟然真敢设伏,而且伏击打得如此凶狠果断!两侧火力猛烈,退路被堵,军心顷刻瓦解。他挥刀砍翻两个向后溃逃的士兵,嘶声吼道:“不要乱!向前冲!冲出沟去!”他想的是,既然后路被堵,不如向前,从沟的另一头冲出去。 然而,冯占魁那五十个“溃兵”,此刻早已转过身,依托沟内岩石树木,用那二十杆前膛洋枪,对着清军前锋进行精准的狙击,死死拖住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何宗宪!纳命来!”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在沟侧响起。只见赵铁柱身先士卒,手持一柄厚重的鬼头大刀,率领数百义军,从北侧山坡上猛冲下来,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清军混乱的中段! 何宗宪身边亲兵拼死抵抗,但哪里挡得住这些憋足了仇恨、悍不畏死的乡勇?赵铁柱大刀挥舞,势不可挡,连续砍翻三名清兵,直取何宗宪! 何宗宪胆寒,拔马想走,却被乱兵挤住。赵铁柱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大刀横斩!何宗宪惨叫一声,被斩落马下,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清军彻底崩溃。大部分丢下武器,跪地求饶。少数悍勇的还想抵抗,很快就被淹没在义军的人潮中。 这时,程振邦的骑兵也赶到了沟口,与封堵的义军里应外合,将试图从沟口突围的清军残部彻底击溃。程振邦马不停蹄,率领骑兵沿着沟外官道来回冲杀,驱散零星逃散的清兵,并迅速派兵控制了清军留在红瓦店附近的少量后卫和辎重。 战斗从打响到基本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老君沟内外,尸横遍野,血腥味冲天。清军一千五百余人,被击毙约四百,俘虏近千,只有少数溃散逃脱。义军缴获了完好的劈山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各式步枪鸟枪三百余杆,火药铅子无数,骡马数十匹,还有不少粮秣辎重。义军自身也付出了伤亡近三百人的代价,但比起辉煌的战果,这代价无疑是值得的。 沈砚之从小山包上下来,踏入战场。看着欢呼雀跃、清理战场的义军将士,看着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看着那面被践踏在地的“何”字将旗,他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赵铁柱、程振邦、冯占魁等人满身血污,但精神亢奋地前来禀报战果。 “先生!咱们赢了!大胜啊!”赵铁柱激动得声音发颤。 程振邦也面带笑容:“此战打出了我义军的威风!何宗宪部乃永平清军主力,此役尽丧,短期内西面威胁大减!更重要的是,我们获得了急需的武器弹药!” 冯占魁嘿嘿笑道:“我那诱敌的活儿,干得还不赖吧?” 沈砚之拍拍几人的肩膀,郑重道:“诸位辛苦了!此战之功,在于全体将士用命,谋划得当!铁柱正面阻击勇猛,振邦侧后突击及时,占魁诱敌巧妙,皆是首功!阵亡受伤的弟兄,要厚加抚恤。俘虏的清兵,择其精壮愿降者补充我军,其余老弱,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他顿了顿,望向西面阴沉的天空,语气转为凝重:“然,此战虽胜,却只是暂解燃眉之急。何宗宪部覆灭,姜桂题必震怒,其主力不日将至。赵尔巽在关外,得知此败,也可能改变态度。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传令各部,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撤回关城!我们要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加固城防,整训部队,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 “是!”众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红瓦店伏击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周边。山海关义军以弱胜强,全歼永平清军主力的战绩,极大地震撼了敌我双方。关内观望的势力,开始重新评估这支突然崛起的武装;关外那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势力,则更加活跃,不少人派来了密使,表达“合作”意向。山海关城内,百姓的恐惧进一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自豪与忧虑的复杂情绪。义军的声望和凝聚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正如沈砚之所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保定,直隶提督行辕。 姜桂题摔碎了手中的茶盏。他是淮军老将,年过五旬,身材敦实,面色黧黑,一双三角眼此刻满是怒火与阴鸷。 “废物!何宗宪这个废物!一千五百人马,竟被一群泥腿子设伏全歼!丢尽了我淮军的脸!”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永平溃兵脸上。 “大帅息怒,”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何参将轻敌冒进,中了匪军奸计,确是其过。但由此也可见,山海关匪首沈砚之,并非寻常草寇,颇知兵略,且匪众凶悍,不可小觑。” “哼!”姜桂题冷哼一声,“知兵略?一群乌合之众,侥幸赢了一阵,就敢藐视天兵了?本帅已奉朝廷严旨,兼任剿匪钦差大臣,不日即将亲率大军,踏平山海关,将那沈砚之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的位置:“传令!前军统带王金镜,率本部三营及炮兵一哨,为先锋,即刻出发,限三日内进抵永平,收拢溃兵,整备粮草,探查匪情!本帅亲率中军五营、炮队一营,随后跟进!另,行文北洋第六镇统制官,请其依约派第十二协由通州东进,与我部会于滦州,共剿山海关之匪!再给奉天的赵尔巽发报,问他还在等什么?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再逡巡观望,贻误战机,休怪本帅参他个养寇自重!” 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军令,从保定发出。直隶大地上的驿道,再次被军队行进的烟尘笼罩。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淮军主力,开始向东方开拔。与此同时,驻扎在通州的北洋新军第六镇第十二协,也在上峰严令下,开始向东运动。 奉天(沈阳),东三省总督府。 赵尔巽拿着两份几乎同时到达的文书,眉头紧锁。一份来自北京军机处,措辞严厉,催促他速派劲旅,西进夹击山海关“乱党”;另一份则是来自锦州的详细战报,描述了何宗宪部在老君沟的惨败,并附有庆善和文焕声泪俱下的恳求,以及关外各地“人心浮动”、“匪患隐忧”的警告。 赵尔巽是汉军旗人,久历官场,老成持重。他并非对清廷有多忠心,但更不愿在自己任上出大乱子。山海关事变之初,他持观望态度,想看看风往哪边吹。何宗宪的惨败,让他意识到关内革命党并非儿戏,而这股风潮若蔓延到关外,动摇他统治的根基,后果不堪设想。但另一方面,贸然派兵入关作战,胜了未必有多大好处,败了则可能损兵折将,甚至引火烧身。关外胡子(土匪)、蒙疆不稳、日俄势力渗透,都需要兵力弹压。 幕僚见他犹豫,进言道:“大帅,朝廷严旨不可违。山海关乃要地,长期落入乱党之手,于我东三省亦是大患。不如派一支偏师,以巡防营为主,再调部分新军,做出西进姿态,既可敷衍朝廷,又可观望关内战局。若姜军门(姜桂题)能迅速剿灭乱党,我军则顺势收复关城,分些功劳;若战事不利,我军在关外,也可保进退自如。” 赵尔巽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令驻锦州巡防营统领朱庆澜,率所部两千人,并抽调奉天新军第二十镇一部一千人,合计三千,即日西进,至绥中、前卫一线驻防,相机行事。告诉朱庆澜,稳扎稳打,不可轻进,一切听本督后续指令。” 关外清军,终于也开始动了。虽然动作迟缓,心存观望,但三千兵马西压,对山海关义军的东侧,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山海关,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砚之站在加固后的北翼城城墙上,望着西方地平线上似乎更加浓重的阴云,和东方隐约可见的、属于锦州方向的烟尘,面色沉静如水。 缴获的武器弹药已经分发下去,队伍进行了初步整编,俘虏中部分愿意加入的清兵被补充进来,义军总兵力恢复到近三千五百人,武器装备有所改善,士气高昂。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姜桂题……朱庆澜……”沈砚之默念着这两个即将到来的对手的名字,手指紧紧扣住了冰冷的城墙砖缝。 风雪似乎又要来了。但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热血,已然沸腾。这天下第一关,即将成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大熔炉。 关山如铁,烽烟将起。(完) 第0004章关城雪夜 宣统三年,腊月十一。 山海关的夜,冷得像刀。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北风卷着雪花,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眯着眼,望向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砚之,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回头,看见舅舅张敬之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映着张敬之花白的鬓角,和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看看雪。”沈砚之说。 张敬之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北方:“关外的雪,比关内大。” 两人沉默地站着。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砚之,”张敬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要……动手?”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水,冰凉刺骨。 “舅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武昌那边,已经第七天了。” 张敬之的手一抖,灯笼晃得更厉害:“消息……真的准吗?” “准。”沈砚之说,“程振邦不会骗我。” 程振邦。这个名字让张敬之脸色更白了几分。那个武昌新军的队官,半个月前秘密来到山海关,带来武昌起义的消息,也带来了南方革命党的密信。信上说,时机已到,北方也该动了。 “可我们只有三千乡勇,”张敬之声音发颤,“关城里,光八旗兵就有两千,还有绿营、巡防营……”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舅舅,“得用巧劲。” 他指着城楼下:“您看,关城四个门,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守城的清兵,八旗兵守东门和北门——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绿营守西门,巡防营守南门。这四个门,心不齐。” “可城门一关,铁打的一般……” “所以得有人在里面开门。”沈砚之打断他,“巡防营的副将赵四,我已经说动了。腊月十五子时,南门会开一条缝。” 张敬之倒吸一口凉气:“赵四?他可是旗人!” “旗人也有想活命的。”沈砚之冷笑,“这些年,朝廷腐败,军饷拖欠,底下的兵早就怨声载道。赵四手底下两百多号人,三个月没发饷了。我答应他,事成之后,补发双倍军饷,保他全家平安。” “那其他人呢?东门和北门的八旗兵,可都是死忠……” “八旗兵是死忠,但他们的家眷不在关城里。”沈砚之的眼神冷了下来,“腊月十四,我会让城里传出消息,说革命军已经打到天津了。到时候,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守城?” 张敬之盯着外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从小跟着自己读书写字、性情温和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沉,如此……可怕? “砚之,”他艰难地说,“你爹当年……就是死在关城外。我不想你也……” “我爹是为了什么死的?”沈砚之猛地转身,眼神如刀,“是为了反清复明?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张敬之语塞。 “他都是为了一个‘义’字。”沈砚之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舅舅,您教我读圣贤书,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现在呢?君不像君,官不像官,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我们效忠吗?” 他指向关城内的方向:“您看看这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可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城防废弛,军纪涣散,当官的只顾着捞钱,当兵的饿着肚子站岗。这样的关,能挡住外敌吗?能护得住百姓吗?” 张敬之无言以对。他想起昨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幕——几个八旗兵在酒馆里喝酒不给钱,还把掌柜的打了一顿。巡街的差役看见了,扭头就走,装作没看见。 这样的世道,确实该变了。 “可是砚之,”他最终还是说,“如果去造人家的反……是要掉脑袋的。万一不成……” “成不成,总要试试。”沈砚之望向南方,眼神坚定,“南方的同志已经动了,我们不能在北方干等着。山海关是东北的门户,拿下这里,就能切断清军南下的通道,给南方革命军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舅舅,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爹当年没做完的事,我得接着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给这个国家,找一条生路。” 风雪更大了。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暗,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许久,张敬之长叹一声:“罢了……我老了,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真要动手那天,让我去南门。”张敬之说,“赵四那个人,我认识。我去,他更能信。” 沈砚之怔了怔:“舅舅,您……” “我虽是个老书生,但也读过《正气歌》。”张敬之挺直腰杆,“‘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你爹是正气,你也是。我这个当舅舅的,总不能拖后腿。” 沈砚之眼眶一热。他握住舅舅的手,那双手枯瘦,冰凉,却在这一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 “谢谢舅舅。” “谢什么。”张敬之摆摆手,“要谢,就谢你爹,谢那些为这个国家流血的人。”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若薇那边……” “我没告诉她。”沈砚之说,“她还小,别让她担惊受怕。” “也好。”张敬之点点头,“那孩子心思细,知道了反而不好。” 他提着灯笼,慢慢走下城楼。背影在风雪里显得很单薄,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沈砚之目送他离去,重新转身,望向关城。 这座关城,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这里,指着城墙说:“砚之,你看这关城,一砖一瓦,都是百姓的血汗筑成的。它不该是某个朝廷的私产,而应该是护佑百姓的屏障。”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楼上,依稀能看见几个哨兵的身影,缩在垛口后面,大概在打瞌睡。 这样的兵,能打仗吗? 沈砚之摇摇头,走下城楼。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深,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半边。这里是关城里的贫民区,住的都是穷苦人家。 他走到一扇破木门前,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谁?” “我,沈砚之。” 门打开,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眼神却锐利如鹰。 “沈先生,快进来。” 沈砚之闪身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小,勉强能照见人影。屋里还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见沈砚之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坐。”沈砚之摆摆手,自己也在炕沿坐下,“都到齐了?” “到齐了。”开门的汉子说,“城南的老吴,城西的老陈,城东的老马,还有我城北的刘铁柱。每个片区五十个弟兄,一共两百人,随时能动手。” 沈砚之点点头。这四个人,都是他在关城里秘密发展的骨干。刘铁柱是铁匠,老吴是木匠,老陈是挑夫,老马是猎户。他们手底下的人,也都是穷苦出身,对清廷早就不满。 “腊月十五,子时。”沈砚之压低声音,“南门会开一条缝。我们的任务,是抢占南门,接应城外的主力。”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关城地图:“刘铁柱,你带五十人,从北往南打,主要目标是八旗兵的营房。老吴,你带五十人,控制西门。老陈,你带五十人,控制东门。老马,你带五十人,跟我一起,直奔南门。” “清兵那边……”刘铁柱犹豫道,“万一他们反应过来……” “所以动作要快。”沈砚之说,“子时是人最困的时候。我们动手前半个时辰,会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到时候清兵肯定先去救火,城防就空了。” 他顿了顿,看向每个人:“记住,我们不是要杀光清兵。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不反抗,就留他们一条命。我们的目标,是拿下关城,不是制造杀戮。” 几个人都点头。 “还有,”沈砚之补充道,“动手之前,跟弟兄们说清楚——我们是革命军,是为百姓打天下的。进城之后,不许抢,不许烧,不许骚扰百姓。谁犯了军纪,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明白!”刘铁柱第一个应声。 “沈先生放心,”老吴也说,“咱们都是苦出身,知道百姓的难处。绝不会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沈砚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刘铁柱:“这里面是五十块大洋,你们四个分分,给弟兄们买点酒肉,暖暖身子。腊月十五那天,吃饱了,有力气。” 刘铁柱接过布袋,手有点抖。五十块大洋,够他们这些人吃半年的了。 “沈先生,这……” “拿着。”沈砚之拍拍他的肩,“等拿下关城,还有更多的。到时候,军饷足额发,绝不拖欠。”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他们当乡勇,图的不就是一口饭吃吗?清廷拖欠军饷,他们早就怨气冲天。现在有人肯出钱,还承诺以后不拖欠,这仗,值得打。 “那……沈先生,”老陈问,“拿下关城之后呢?咱们去哪儿?”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破布帘子一角,看向外面。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拿下关城,只是第一步。”他轻声说,“接下来,我们要南下,去接应南方的同志。等全国的清兵都被打跑了,这天下,就是老百姓的天下了。”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他们大多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百姓的天下”这几个字,听着就让人心头一热。 “干了!”刘铁柱一拍大腿,“反正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不如拼一把!” “对!拼一把!” 几个人都站起来,眼神里燃着火焰。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既有欣慰,也有沉重。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他就得对他们负责。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腊月十五,子时。”他最后说,“记住暗号——三声猫叫,两长一短。” “明白!” “散了吧,小心点,别被人盯上。” 几个人陆续离开,消失在风雪里。沈砚之最后一个走,他吹灭油灯,关上门,走进巷子。 雪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过关帝庙时,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香炉里还有几点香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关帝爷手持青龙偃月刀,端坐在神台上,丹凤眼微睁,像是在注视着这个风雪夜,注视着这座关城,注视着这个即将到来的变局。 沈砚之在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关帝庙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风雪里。 前方,家的灯光,在夜色里透出一点暖意。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那条回家的路,将不再平静。 腊月十五,子时。 山海关,将迎来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而他,沈砚之,将亲手点燃这场火。 为了父亲,为了百姓,也为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雪,还在下。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0005章暗流涌动 腊月十二,清晨。 山海关的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楼,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更大的雪。街面上结了冰,行人小心翼翼地走着,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砚之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关城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种符号——清兵驻防点、弹药库、粮仓、马厩,还有四条秘密挖了多年的地道出口。 这些地道,是他父亲沈仲山当年留下的。 二十年前,沈仲山以经商为名,在山海关秘密组织抗清义军。为了准备起义,他在关城地下偷偷挖了四条地道,直通城外。可惜事泄,起义还未发动,清兵就围了沈家。沈仲山把妻儿托付给好友张敬之,自己从地道逃出城,最后在关外被清兵追上,乱箭射死。 那年沈砚之八岁。 他记得父亲离家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冬日。父亲摸着他的头,说:“砚之,爹要去办一件大事。如果成了,天下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如果不成……” 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这块玉,是你娘留下的。你收好,将来……做个读书人,别学爹。”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说的“大事”,是要在山海关起义,响应南方太平军的北伐。 可惜,太平军没等到,父亲先走了。 二十年过去了,那块玉佩还在沈砚之怀里揣着,温润冰凉。而父亲留下的地道,也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哥,吃早饭了。” 门外传来妹妹沈若薇的声音。沈砚之收起地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开门。 沈若薇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盘里是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她今年十六岁,眉眼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 “哥,你昨晚又没睡?”沈若薇把托盘放在桌上,看着兄长眼里的血丝,心疼地说。 “睡不着。”沈砚之坐下,端起粥碗,“城里不太平,心里有事。” 沈若薇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她不是傻子,这些天家里的气氛不对——哥哥总是早出晚归,舅舅张敬之也神神秘秘的,来家里说话都压着声音。再加上街上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哥,”她终于开口,“是不是要打仗了?” 沈砚之的手顿了顿,看向妹妹:“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吗?”沈若薇苦笑,“城里人心惶惶的,都说南方举旗了,革命军要打过来了。昨天我去买米,粮铺都关门了,说是怕乱起来遭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哥,你是不是……也掺和进去了?” 沈砚之放下粥碗,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这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妹妹,聪慧敏感,有些事瞒不住。 “若薇,”他轻声说,“如果哥说,哥要做一件大事,可能会掉脑袋,你会怪哥吗?” 沈若薇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哥做什么,我都支持。只是……爹已经……” “爹没做完的事,我得接着做。”沈砚之说,“若薇,你读过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这世道,朝廷腐败,外敌环伺,百姓苦不堪言。总得有人站出来,为这个国家找条生路。” 他握住妹妹的手:“哥答应你,会小心。等事情成了,哥带你去南方,去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饿的地方。” 沈若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哥,我不要去南方,我只要你好好的。” “傻丫头。”沈砚之替她擦眼泪,“哥会好好的。等事情过了,哥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过安稳日子。” “我不嫁人,我要跟着哥。” “又说傻话。” 兄妹俩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很急。 沈砚之脸色一变,对妹妹说:“去里屋,别出来。” 沈若薇擦干眼泪,端起托盘进了里屋。沈砚之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我,刘铁柱。” 沈砚之打开门,刘铁柱闪身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怎么了?” “出事了!”刘铁柱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老吴……老吴被抓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就在刚才,天刚亮的时候。”刘铁柱说,“老吴去城南联络弟兄,刚出巷子,就被巡防营的人堵住了。他们说他‘形迹可疑’,要带回衙门问话。老吴想跑,被按住了,当场搜身,搜出了……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画着关城的简图,标注着几个清兵驻防点。 沈砚之的脸色铁青。这是他昨天刚给几个骨干发下去的示意图,为了方便他们熟悉地形。没想到老吴这么不小心,居然带在身上。 “老吴现在在哪儿?” “押到巡防营衙门了。”刘铁柱说,“我亲眼看见的。沈先生,怎么办?老吴要是扛不住刑,把咱们都供出来……” “别慌。”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吴是条硬汉子,没那么容易开口。而且,巡防营衙门,不是还有赵四吗?” 刘铁柱一愣:“赵副将?他……他能帮咱们?” “我马上去找他。”沈砚之转身进屋,披上棉袍,“铁柱,你回去通知老陈和老马,让他们的人今天都别出门,在家待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刘铁柱匆匆走了。沈砚之走进里屋,沈若薇正站在门后,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 “哥,你……”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沈砚之拍了拍她的肩,“在家待着,谁敲门也别开。如果中午我没回来,你就去找舅舅,他会照顾你。” “哥!”沈若薇抓住他的袖子,“太危险了,你别去!” “不去更危险。”沈砚之掰开她的手,语气坚决,“老吴是我的人,我不能不管。放心,哥有分寸。” 他戴上帽子,走出家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若薇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 巡防营衙门在关城南侧,离沈家不远。沈砚之走到衙门口时,两个守门的兵丁正在烤火,见他来,懒洋洋地抬眼:“干什么的?” “找赵副将。”沈砚之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一个兵丁手里,“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城南沈先生求见。” 兵丁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等着。” 他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赵副将在后院厢房,让你过去。” 沈砚之道了谢,走进衙门。巡防营的衙门不大,前后三进,前院是公堂,中院是兵房,后院是军官的住处。他穿过中院时,看见几个兵丁正围着火炉赌钱,吆五喝六的,根本没人在意他这个陌生人。 后院厢房里,赵四正坐在炕上抽旱烟。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一脸横肉,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恶。 “沈先生来了。”赵四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沈砚之坐下,开门见山:“赵副将,老吴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赵四吐出一口烟,“天刚亮抓的,人现在关在刑房里。统领亲自审的,已经动了刑。” “老吴招了吗?” “还没。”赵四摇摇头,“老吴是条硬骨头,鞭子抽断了三根,一个字不说。但统领说了,今天要是再问不出来,就上烙铁。” 沈砚之的心一紧:“赵副将,老吴是我的人,您得救他。” “救?”赵四冷笑,“沈先生,你知道这事多严重吗?私藏关城防务图,形同谋反!按律当斩,甚至要株连九族!我能怎么办?去跟统领说,这人是我朋友,放了他?” “我知道让您为难。”沈砚之说,“但老吴要是死了,对我们都不利。他知道的事太多。” “那你说怎么办?”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炕桌上。布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赵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沈先生,你这是……” “一点心意。”沈砚之说,“事成之后,还有十倍。” 赵四盯着金条,喉结动了动。他虽然是副将,但军饷微薄,还经常被克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十根金条,够他花好几年了。 “沈先生,”他把金条放回布包,声音缓和了些,“不是我不帮你。老吴是统领亲自抓的,我要是去说情,反而惹人怀疑。” “不用您说情。”沈砚之道,“您只需要……让老吴‘病’一场。” “病?” “对。”沈砚之压低声音,“牢里阴冷潮湿,犯人感个风寒,发个高烧,很正常吧?到时候您跟统领说,这人眼看要不行了,不如先找个大夫看看,别死在牢里,不好交代。” 赵四明白了:“你是想……” “我认识一个大夫,会配一种药,吃了能让人高烧不退,看起来像重病,其实不伤身。”沈砚之说,“只要能把老吴弄出牢房,我就有办法救他。” 赵四沉吟片刻:“这事……风险太大。” “风险大,回报也大。”沈砚之盯着他,“赵副将,腊月十五的事,您应该心里有数。到时候,整个山海关都要变天。您现在帮我们,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四的脸色变了变。腊月十五,南门会开一条缝——这事沈砚之早就跟他说过。他当时答应了,但心里一直打鼓。毕竟这是去造政府的反,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可现在,看着桌上的金条,再想想沈砚之说的“十倍”,他的心又活了。 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只有钱是真的。 “行。”赵四一拍桌子,“我帮你。但沈先生,你得保证,老吴出了牢房,得马上送走,不能留在关城。” “放心,我安排他出城。” “还有,”赵四补充道,“这事之后,我得先避避风头。腊月十五那天,我不一定在衙门。”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撇清关系,万一事情败露,好有退路。 “可以。”他点头,“腊月十五,子时,南门见。”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沈砚之才起身告辞。走出衙门时,天更阴了,北风刮得厉害,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快步往家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老吴被抓,说明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必须加快行动,否则夜长梦多。 路过关帝庙时,他看见庙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一看,是几个八旗兵正在驱赶一个卖炭的老汉。 “滚开滚开!这地方也是你摆摊的?”一个兵丁踹翻了炭筐,黑炭滚了一地。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军爷,军爷行行好,小的就卖这点炭,混口饭吃……” “混饭吃?老子还饿着呢!”另一个兵丁揪住老汉的衣领,“交保护费!不然没收你的炭!” 周围的老百姓看着,敢怒不敢言。沈砚之握紧了拳头,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她穿着湖蓝色的棉袍,围着白色的毛领,眉眼精致,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老人家,你们还是兵吗?”少女瞪着那几个八旗兵,毫无惧色。 兵丁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哟,哪来的小娘子,管起闲事来了?” “我管的就是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败类!”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亮出来,“看清楚,我是奉天府尹的女儿林秋月。你们再敢胡来,我让我爹参你们一本!” 兵丁们看清令牌,脸色变了。奉天府尹是正三品大员,他们这些底层兵丁惹不起。 “原来是林小姐,”领头的兵丁赔着笑脸,“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这老头开个玩笑……” “玩笑?”林秋月冷笑,“那我也跟你们开个玩笑——现在,立刻,把炭给老人家捡起来,赔钱道歉。不然,我这就去衙门,看看你们统领怎么‘玩笑’。” 几个兵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炭捡回筐里,又掏了几个铜板塞给老汉,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的老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老汉跪在地上给林秋月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老人家快起来。”林秋月扶起他,“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去奉天府衙找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却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沈砚之。 四目相对。 沈砚之朝她点了点头,算是致意。林秋月也微微颔首,然后带着丫鬟,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驶远了,人群也散了。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感慨。 奉天府尹的女儿,居然会为一个卖炭的老汉出头。看来这世道,也不全是坏人。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 沈砚之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沈若薇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哥,怎么样?” “没事了。”沈砚之摘下帽子,“老吴很快就能出来。” 沈若薇松了口气,又问:“哥,你认识奉天府尹的女儿吗?” 沈砚之一愣:“怎么问这个?” “刚才她来家里了。”沈若薇说,“说是路过,看见咱们家门开着,就进来讨碗水喝。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叫林秋月,是奉天府尹的独生女,来山海关探望亲戚的。” 沈砚之心里一紧:“她都问了什么?” “没问什么,就是闲聊。”沈若薇说,“她说她读过新式学堂,还去过天津、上海,见过世面。哥,她跟咱们见过的那些小姐都不一样,说话做事都很大方,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沈砚之沉吟着。林秋月突然出现在山海关,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奉天府尹是清廷的官员,他的女儿,会不会是来打探消息的? “若薇,”他严肃地说,“以后她再来,别跟她多说话。现在时局乱,什么人都有,小心点好。” 沈若薇点点头:“我知道了。”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两轻一重,是暗号。 沈砚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程振邦。他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袍,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程兄,快进来。” 程振邦闪身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沈兄,出事了。” “进屋说。” 两人进了书房,沈若薇沏了茶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我刚从奉天回来。”程振邦说,“武昌那边有消息了——革命军拿下了武汉三镇,成立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全国十几个省已经响应,宣布独立。清廷慌了,正调集北洋新军南下镇压。” 这是个好消息,但程振邦的脸色却很难看。 “但是,”他继续说,“清廷也知道山海关的重要性。我刚得到密报,朝廷已经下令,调驻扎在锦州的毅军一部,南下增援山海关。最迟腊月十四就能到。”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腊月十四,比他们原定的起义时间只早一天。 “多少人?” “至少三千,而且是装备精良的新军。”程振邦说,“沈兄,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必须在毅军到达之前,拿下山海关。否则内外夹击,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提前到什么时候?” “腊月十三,子时。”程振邦说,“就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沈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时间太紧了,很多准备工作还没做完——地道里还有些杂物没清理干净,城外的接应部队还没完全到位,城里的内应也还需要最后确认…… 但没办法,时不我待。 “好。”他咬牙,“就明天晚上。程兄,城外的人马,能准时到位吗?” “能。”程振邦说,“我已经通知下去了,明天天黑之前,所有人马在关外十里铺集结,子时准时攻城。” “内应这边,我来安排。”沈砚之说,“南门有赵四,问题不大。关键是东西北三门,得有人牵制守军。” “这个我来。”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在城里还有几个弟兄,都是可靠的。明天晚上,他们会分头在东西北三门放火,制造混乱。守军去救火,城门就空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程振邦才起身告辞。 “沈兄,”临走前,他握住沈砚之的手,“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成了,山海关就是北方革命的起点。如果败了……” “没有如果。”沈砚之打断他,“只能成。” 程振邦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口。 沈砚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腊月十三,子时。 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他走进书房,重新摊开地图,用朱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山海关。 这座矗立了六百年的雄关,将在明夜,迎来它历史上最剧烈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将由他,沈砚之,亲手点燃。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0006章黎明曙光,山海关风雨 天色将明未明,山海关城楼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沈砚之一身青灰色短打装束,腰间别着一把德制毛瑟手枪,正站在城门楼里凝视着地图。桌上摊开的是山海关城防图,墨迹尚新,是前几日才从守军衙门的密室里搜出来的。 “大帅,各营已经集结完毕。”副官程振邦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气。他比沈砚之小五岁,今年刚满二十三,却已是这支三千乡勇起义军的第二号人物。 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城东粮仓、城西武备库、城南电报局、城北兵营。四个目标,务必同时拿下。振邦,你亲自带人去兵营,那里的新军守备最严。” “是!” 程振邦正要转身,沈砚之叫住他:“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那些新军士兵多半也是穷苦出身,被逼无奈才吃这碗粮。咱们是起义,不是去造人家的反。” “明白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士兵冲进来,脸上还带着青涩:“大帅!不好了!守城参将赵明德提前回城了,正带着亲兵往这边来!” 沈砚之眉头一皱。按照原计划,这位山海关守将此刻应该还在五十里外的绥中县赴宴,明日午后才返回。计划有变。 “来了多少人?” “大概三十来个亲兵,都骑着马,已经到关城下了。” 沈砚之迅速思考。赵明德提前回城,意味着城内的暗探可能已经通风报信。起义计划已经暴露了。 “传令下去,”沈砚之当机立断,“各营提前行动,目标不变。振邦,你带五十个弟兄跟我来,咱们去‘迎接’赵参将。” “大帅,太危险了!”程振邦急道,“赵明德心狠手辣,手上沾过不少革命党人的血。” 沈砚之已经抓起挂在墙上的步枪:“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活着进城。城里有他一千多守军,一旦他进了城指挥布防,咱们这点人守不住关城。” --- 山海关南门外,三十余骑在晨雾中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着清军参将官服,面色阴沉。此人正是山海关守将赵明德。 “大人,城门还没开。”身旁的副官勒住马,警惕地看着紧闭的城门。 赵明德眯起眼睛:“平日这时城门已经开了。不对,有问题。”他拔出手枪,“传令,准备强攻!” 话音未落,城楼上突然亮起一排火把。火光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城垛后。 “赵参将,这么早回城,所为何事啊?”沈砚之站在城楼上,声音洪亮。 赵明德抬头看去,脸色一变:“沈砚之?你一个乡团总办,怎敢擅登城楼?开城门!” “抱歉了赵参将,”沈砚之语气平静,“这城门,今日是开不得了。” “放肆!”赵明德怒喝,“沈砚之,本官早知道你私通革命党,图谋不轨!念在你父亲沈老将军为国捐躯的份上,本官本想给你一条生路。如今看来,你是自寻死路!” 沈砚之的父亲沈怀远,曾任北洋水师管带,甲午海战中与“致远”号同沉黄海。这是沈砚之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投身革命的根源。 “赵参将提及先父,”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该知道,先父为何而死。为大清?为那个贪腐无能、丧权辱国的朝廷?不,他是为这个国家,为四万万同胞而死!” “住口!”赵明德举枪瞄准,“开火!攻城!” 三十余名亲兵纷纷下马,准备强攻。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但不是射向城下。 枪声来自城内。 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随后枪声渐渐密集,从城的四个方向传来——粮仓、武备库、电报局、兵营,起义开始了。 赵明德脸色煞白:“你……你们已经……” “没错,”沈砚之居高临下,“此时此刻,山海关已经光复。赵参将,投降吧。大清气数已尽,何必为它陪葬?” “放屁!”赵明德双眼通红,“给我上!攻下城门者有重赏!” 亲兵们发起冲锋。城楼上,沈砚之叹口气,抬起右手。 “放!” 城垛后突然冒出数十名起义军士兵,枪口喷出火焰。第一轮齐射,就有七八个清兵倒下。赵明德的亲兵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根本无法靠近城门。 “大人,撤吧!”副官拉着赵明德的马缰,“城内已经失守,咱们这点人攻不进去!” 赵明德咬牙切齿地看着城楼上的沈砚之,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响引信。一道红色火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他在发信号!”程振邦惊呼。 沈砚之心头一沉。红色信号弹——这是赵明德与城外驻军约定的紧急求援信号。在二十里外的石河驿,驻扎着清军一个标(团)的兵力,那是山海关的外围防线。 “大帅,石河驿的清军看到信号,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程振邦急道。 沈砚之迅速计算着时间。城内战斗尚未结束,如果这时候城外清军赶到,起义军将陷入内外夹击的险境。 “振邦,你带一百人,出城阻击。”沈砚之当机立断,“不需要全歼敌军,只需拖住他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无论城内战事如何,立即撤回。”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斩钉截铁,“这是命令!” 程振邦咬牙:“是!” 沈砚之转向城下,赵明德已经带着残兵向后退去,显然是打算与石河驿的援军会合。 “不能让他跑了。”沈砚之举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响。 赵明德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副官急忙下马查看,随即惊呼:“大人中弹了!” 城楼上,沈砚之放下枪。他的手很稳,但心中却无半点喜悦。这是他在战场上杀的第一个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开城门!”沈砚之转身下楼,“我要亲自指挥城内的战斗。” --- 城内的战斗比预想的要顺利。 沈砚之率领的乡勇起义军虽然只有三千人,但都是他多年来精心训练的青壮,其中不少人还是当年跟随沈怀远的老兵之后。而山海关的一千五百名守军,大多军纪涣散,毫无斗志。当起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四处要害时,许多清兵甚至没有抵抗就缴械投降了。 只有城北兵营的战斗最为激烈。那里驻扎着赵明德的嫡系部队——两百名从天津调来的新军精锐。程振邦虽然按计划提前行动,但仍然遭遇了顽强抵抗。 当沈砚之赶到兵营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起义军依托营房和围墙与清军对射,双方互有伤亡。 “大帅,这帮新军枪法很准,咱们攻不进去。”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跑来报告。 沈砚之观察战场。新军占据着营房制高点,火力封锁了所有进攻路线。强攻只会造成更大伤亡。 “停止进攻。”沈砚之下令,“把咱们的‘家伙’抬上来。” 不多时,几个士兵推来一门土炮。这是沈砚之从老家带来的,虽然老旧,但威力不小。 “装填,瞄准那座瞭望楼。”沈砚之指着兵营中央最高的建筑。 炮手熟练地装填火药和铁砂,调整角度。 “放!” 一声巨响,土炮喷出火光。瞭望楼的中层被轰出一个大洞,上面的新军机枪顿时哑火。 “再轰!”沈砚之面无表情。 第二炮,瞭望楼开始倾斜。第三炮,整座楼轰然倒塌。 新军的抵抗意志随着瞭望楼的倒塌而崩溃。一个军官打出白旗,剩余的八十多名新军放下武器投降。 此时,天已大亮。 沈砚之站在兵营废墟上,环顾四周。起义军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救助伤员,清点俘虏。远处,电报局的方向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旗——那是起义前沈砚之秘密制作的旗帜,仿照南方革命军的式样。 “大帅,各处都已拿下。”一个传令兵跑来报告,“粮仓、武备库完好无损,电报局已经向全国发出通电:山海关光复!”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密集的枪声。沈砚之心中一紧,快步登上残存的营房高处,用望远镜向城外望去。 石河驿方向,烟尘滚滚。程振邦率领的一百人正在且战且退,而他们身后,是至少五六百名清军的追击。 “传令,城防各营准备迎敌!”沈砚之迅速下楼,“一营、二营随我出城接应!” --- 城外,程振邦且战且退,已经撤到距离城门不足二里处。他的一百人只剩下六十多人,人人带伤,弹药也所剩无几。 “弟兄们,再坚持一下!”程振邦一边还击一边大喊,“进了城就安全了!” 清军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眼看就要截断他们的退路。就在这时,城门突然打开,沈砚之亲率两个营四百余人冲杀出来。 “杀!”沈砚之一马当先,率军直冲清军中军。 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清军的阵脚。沈砚之准确地判断出,这支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仓促出击,准备不足。他集中兵力猛攻敌军指挥中枢,很快就在清军阵型中撕开一个口子。 “振邦,撤!”沈砚之与程振邦会合,两军合兵一处,边打边退向城门。 清军指挥官见势不妙,下令停止追击,在城外三里处扎营,显然打算从长计议。 沈砚之退回城中,立即下令关闭城门,清点伤亡。 “大帅,咱们伤亡一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四十七人。”程振邦声音低沉,“清军伤亡大概两百左右。” 沈砚之默然。虽然战果还算不错,但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这些跟他起义的弟兄,大多是山海关本地的青壮,很多人家里还有老小。 “阵亡弟兄的名册要造好,”沈砚之沉声道,“他们的家人,以后由咱们照顾。” “是。” “清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不会善罢甘休。”沈砚之走到城防图前,“赵明德已死,石河驿的清军群龙无首,暂时不敢强攻。但他们一定会向上求援。天津、北京,最迟三五天,朝廷的援军就会赶到。” 程振邦神色凝重:“大帅,咱们只有三千人,弹药粮草虽然充足,但恐怕……” “守不住。”沈砚之接过话头,“我知道。山海关虽是天险,但咱们兵力太少,不可能长期据守。” “那咱们起义的意义何在?” 沈砚之转身,目光坚定:“振邦,你听说过‘围魏救赵’吗?”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帅的意思是……” “咱们在山海关起义,清廷必然震动。为了夺回这‘天下第一关’,朝廷一定会从各地调兵前来围剿。”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尤其是从南方前线。武昌起义后,朝廷调集北洋军主力南下镇压。如果此时北方告急,清廷必然会抽调部分兵力北返。” 程振邦眼睛一亮:“这样就能减轻南方革命军的压力!” “没错。”沈砚之点头,“咱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南方就多一分胜算。而且——”他顿了顿,“山海关光复的消息传开,北方各省的革命志士必然受到鼓舞,说不定会掀起连锁反应。” 正说着,电报局长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份电报稿:“大帅!南方回电了!” 沈砚之接过电报,迅速阅读。电文来自武昌军政府,以黎元洪名义发来: “欣闻关城光复,北地雷动,壮哉义举!盼坚守要隘,牵制清虏。革命功成之日,必不忘关城首义之功。武昌军政府。” 短短数语,却让沈砚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回电武昌,”沈砚之口授电文,“‘关城已复,誓与共存亡。盼南方同志奋勇杀敌,早日会师中原。沈砚之叩。’” 电报局长记录完毕,匆匆离去。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关城内忙碌的景象。士兵们在加固城防,百姓们自发送来食物饮水,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街上张贴安民告示。这座千年雄关,在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战火后,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 “大帅,”程振邦轻声问,“咱们真要死守这里吗?”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振邦,你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程振邦沉默。沈怀远战死黄海时,程振邦才十岁,但那段记忆却刻骨铭心。那天,山海关全城缟素,沈砚之当时十五岁,捧着父亲的衣冠冢,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 “甲午战败,父亲本可以逃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他选择了与舰同沉。不是殉国,是殉道。他要用自己的死,唤醒这个沉睡的国家。”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今天,我们在这里起义,也不是为了占领一座城池。我们要用这座关城,唤醒北方的同胞,告诉天下人:大清气数已尽,新时代就要来了!” 程振邦肃然:“我明白了。大帅,无论生死,振邦誓死相随!”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今晚还有硬仗要打。”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独自留在城楼。他走到墙角,那里供奉着一套北洋水师军官服——那是父亲沈怀远的遗物。 “父亲,”沈砚之低声说,“您未竟的事业,儿子今天接过来了。这条路很难,但儿子会走下去,一直走到这个国家真正光明的那一天。” 窗外,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金光洒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上。那五个大字历经风雨,依然遒劲有力。 新的时代,就在这血色黎明中,悄然降临。 --- 傍晚时分,探子回报:清军增援部队已经抵达,石河驿的清军增至两千人,由新任山海关总兵铁良指挥。此人原是袁世凯麾下悍将,以手段狠辣著称。 “铁良……”沈砚之沉吟。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戊戌变法时,此人曾带兵围困颐和园,是慈禧太后的铁杆心腹。 “大帅,还有一个消息。”探子补充道,“铁良带来六门克虏伯山炮,正在石河驿架设。” 众人脸色一变。山海关城墙虽坚,但也经不起现代火炮的持续轰击。 “最多明天,他们就会攻城。”沈砚之判断道。 “大帅,咱们的火炮只有那几门土炮,射程和威力都远远不够。”一个炮兵军官担忧地说。 沈砚之沉思片刻,突然问:“咱们在武备库缴获了多少炸药?” “大约五百斤。” “够了。”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今晚,咱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众将愕然。 “对。”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石河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目标不是歼灭敌军,而是炸毁他们的火炮。” 程振邦第一个反应过来:“夜袭?” “正是。”沈砚之点头,“选两百精锐,子时出发。我亲自带队。” “不可!”众将齐声劝阻,“大帅身系全军,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身系全军,我才必须去。”沈砚之语气坚决,“此战关系关城存亡,我必须亲自指挥。此事不必再议。” 众人知道沈砚之的脾气,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我和大帅一起去。”程振邦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其余人守城,若听到爆炸声,立即做好迎战准备。” --- 子时,月黑风高。 沈砚之率领两百名精选的士兵,悄然出城。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锅底灰,只带短枪、大刀和炸药包。 石河驿距离山海关二十里,众人疾行一个时辰,终于抵达清军营地外围。 透过望远镜,沈砚之观察着敌营。清军显然没有料到起义军敢主动出击,戒备相对松懈。六门克虏伯山炮集中架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周围只有十几个哨兵。 “振邦,你带一百人从东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沈砚之低声道,“我带剩下的人从西面潜入,炸毁火炮。” “大帅小心。” 两人分头行动。程振邦带人悄悄摸到东面营门外,突然开枪射击,同时点燃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在夜里听起来就像密集的枪声。 清军营中顿时大乱,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纷纷向东面集结。 沈砚之看准时机,率队从西面潜入。他们躲过巡逻队,很快接近火炮阵地。 “快,安装炸药!”沈砚之下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将炸药包固定在火炮炮身和炮架上。沈砚之亲自检查每一门炮,确保炸药安装牢固。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什么人!” 一个清军军官带着一队士兵从暗处冲出,显然是被爆炸声惊动,赶来查看火炮。 “被发现了!点火!”沈砚之当机立断。 引信被点燃,嘶嘶作响。 “撤!” 起义军士兵边打边退。清军紧追不舍,枪声在夜空中回荡。 沈砚之殿后掩护,一枪撂倒冲在最前面的清兵。突然,他感到左肩一热,中弹了。 “大帅!”一个士兵惊呼。 “快走!”沈砚之咬牙坚持,继续还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轰!轰! 一连六声巨响,六门克虏伯山炮在火光中化为废铁。巨大的冲击波甚至掀翻了附近的营房。 清军陷入更大的混乱。沈砚之趁势带人突围,与程振邦的佯攻部队会合,迅速撤回山海关。 这一仗,起义军伤亡三十余人,但成功摧毁了清军的重炮。更重要的是,铁良被这次大胆的夜袭震慑,不敢再轻视这支起义军。 当沈砚之带伤回到关城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军医为他取出子弹,包扎伤口。所幸子弹没有伤到骨头,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大帅,您太冒险了。”程振邦后怕地说。 沈砚之脸色苍白,却露出微笑:“值得。没了重炮,铁良想攻下山海关,至少要多花十天时间。十天,足够南方革命军做很多事了。” 他走到城楼窗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山海关还在他们手中。 而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大戏,还将继续上演。 关山风雷,此刻才真正响起。 (第六章完) 第0007章山海关的第七日 山海关光复第七日,关城内外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既有一种初战告捷的振奋,又笼罩在清军大军压境的阴影之下。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而城外三里处的清军营寨,旌旗招展,炊烟连绵。 沈砚之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他坚持每日巡视城防。此刻,他正站在北翼城的角楼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动向。新任山海关总兵铁良显然是个谨慎的对手,这几日除了派出小股骑兵骚扰关城外围,并未发动大规模进攻。 “大帅,铁良在等什么?”程振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缓缓道:“他在等两样东西:一是从天津运来的攻城器械,二是山海关周边的乡勇团练响应。” 程振邦面色一沉:“乡勇团练?咱们不就是乡勇起义的吗?” “不一样。”沈砚之摇头,“咱们是山海关本地的乡勇,受过我的训练,认同革命理念。但永平府、天津卫各地的乡勇团练,大多掌握在地主士绅手中,他们未必支持革命。铁良一定已经发出檄文,号召各地乡勇‘勤王平叛’。”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匆匆登上城楼:“大帅!南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滦州乡勇,领头的要求见您。”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 “多少人?” “大约三百,都骑着马,装备精良。” 沈砚之略作思索:“开侧门,放他们头领进来。传令南门守军加强戒备,但不要显露敌意。” --- 半个时辰后,沈砚之在总兵衙门见到了这位滦州乡勇首领。来者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身劲装外罩着件旧棉袍,进门便抱拳行礼: “滦州民团总办王占魁,见过沈大帅!” 沈砚之起身还礼:“王总办请坐。不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王占魁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睛却不住打量四周。衙门大堂已经布置成起义军指挥部,墙上挂着大幅军事地图,几个参谋人员正在忙碌。 “沈大帅,”王占魁开门见山,“王某是个粗人,就直说了。您在山海关举义旗,震动直隶。铁良发了檄文,要求各地乡勇前来‘平叛’,许下重赏。滦州知州也催我出兵。” 沈砚之神色不变:“那王总办为何来见我,而不是去清军营中?” 王占魁哈哈一笑:“因为我听说过沈老将军的威名,也听说过您这些年办乡团,保境安民的事迹。咱们乡勇练出来,本是为了保护乡亲,不是为了给朝廷当炮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大清气数已尽,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武昌起义不过月余,南方十余省先后独立。咱们北方虽然还没大动静,但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王总办深明大义。不知滦州乡勇三百弟兄,如今在何处?” “都在南门外候着。”王占魁正色道,“若沈大帅不嫌弃,王某愿率滦州乡勇加入义军,共抗清虏!” 沈砚之站起身,郑重抱拳:“沈某代表义军全体将士,欢迎王总办和滦州弟兄!” 王占魁大喜,随即又道:“不过沈大帅,有件事得提前说明。我这次来,只带了三百骑兵,算是先锋。滦州那边还有七百步勇,由我弟弟王占山统领。若是大帅信得过,我派人送信回去,让他们也来山海关会合。” “如此甚好!”沈砚之喜出望外。一千生力军的加入,对眼下的山海关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程振邦却谨慎地问:“王总办,滦州距离山海关百余里,沿途多有清军关卡,令弟率七百步勇前来,恐怕不易。” 王占魁笑道:“这位兄弟放心。我弟弟是个机灵人,他知道怎么走山路小道,避开清军。只要大帅这边派人接应,十日之内必到。” 沈砚之当即决定:“振邦,你亲自带两百骑兵,明日出发,前往滦州方向接应王占山部。” “是!” 王占魁又说出一则重要消息:“沈大帅,我在来的路上得到消息,铁良从天津调来的攻城器械,大约五日后运到。其中有六门新式火炮,比你们之前炸毁的那些更厉害。” 众人神色一凛。 “多谢王总办告知。”沈砚之沉声道,“看来,咱们必须在五日内做好准备。” --- 王占魁的加入大大鼓舞了起义军的士气。他带来的三百骑兵都是常年与马贼、土匪作战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滦州乡勇的到来意味着起义军不再是一支孤军,北方的革命火种正在蔓延。 第三日,沈砚之正在与王占魁商讨城防部署,电报局长又送来一份电报。 “大帅,上海发来的,落款是‘宋教仁’。” 沈砚之精神一振。宋教仁是同盟会核心人物,如今正在上海协助陈其美筹划江浙独立。 电报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砚之兄台鉴:欣闻关城光复,壮举震寰宇。沪上同志无不振奋。现革命形势日炽,然北方犹待燎原。盼兄坚守要隘,以为北地之帜。已派同志北上联络,不日即至。又,袁世凯已奉命组阁,其人奸诈,不可不防。革命功成尚远,望兄珍重。教仁叩。” 沈砚之反复阅读电文,尤其是“袁世凯已奉命组阁”一句,让他眉头紧锁。 “大帅,这个袁世凯是什么来头?”王占魁问。 “此人出身北洋,深得慈禧太后信任,戊戌变法时出卖维新派,从此飞黄腾达。”沈砚之沉声道,“后来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训练新军,权倾朝野。如今武昌起义,清廷无人可用,只得重新启用他。” 程振邦疑惑:“既是清廷重臣,为何宋教仁先生特意提醒要防备他?” 沈砚之苦笑:“因为此人最善权谋。当年他出卖维新派,如今也未尝不会出卖清廷。我担心的是,他会借革命之势,行篡权之实。” 王占魁不解:“篡权?篡谁的权?” “既篡清廷之权,也篡革命之果。”沈砚之声音沉重,“此人若掌权,恐怕比清廷更难对付。” 一时间,屋内气氛凝重。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与室内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报!”一个哨兵冲进来,“大帅,清军有动静!铁良正在集结部队,看样子是要攻城!” 沈砚之霍然起身:“走,上城楼!” --- 山海关北门外,清军列阵已毕。铁良此次出动了两千兵马,分三路展开。中路是五百新军精锐,左右两翼各七百五十人,另有五百骑兵在侧翼待命。 铁良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着总兵官服,手持千里镜观察关城。他已经五十三岁,在清军中算得上老将,从剿太平军开始,历经大小数十战。在他看来,山海关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值一提。 “大人,攻城器械未到,现在就进攻是否仓促?”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铁良冷哼一声:“几门乡勇土炮,几杆破枪,也敢据关称雄?传令,中路佯攻,左右两翼强攻,一个时辰内,我要在总兵衙门吃午饭!” 号角响起,清军开始推进。 城楼上,沈砚之冷静观察敌军阵型。铁良的部署中规中矩,但过于轻视起义军的战斗力。 “振邦,你带五百人守左翼。占魁兄,右翼交给你。中路我来。”沈砚之迅速分配任务,“记住,放近了打。咱们弹药不多,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是!” 清军推进到距离城墙一里处,突然加速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关城。 “稳住!”沈砚之大喝,“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起义军士兵紧握武器,许多人额头冒汗,但无人退缩。他们都是本地子弟,身后就是家乡父老,没有退路。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开火!” 沈砚之一声令下,城墙上枪声大作。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士兵继续冲锋,很快进入弓箭和土炮的射程。 “放箭!” “开炮!” 箭矢如雨,土炮轰鸣。虽然起义军火力有限,但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仍然给清军造成不小伤亡。 左翼,程振邦指挥有方,几次打退清军的攀城企图。右翼,王占魁的滦州骑兵在城墙上用马枪射击,精准的枪法让清军吃了大亏。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清军死伤数百,却始终无法突破城墙防线。铁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人,弟兄们伤亡太大,是否暂缓进攻?”副将再次建议。 铁良咬牙切齿:“不行!今日若攻不下,我军威何在?传令,骑兵准备,从南门迂回!” “可是南门外地形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 “执行命令!”铁良咆哮。 副将不敢再言,传令下去。 城楼上,沈砚之敏锐地察觉到清军部署的变化。他看到清军骑兵向南移动,立即明白了铁良的意图。 “想从南门突破?”沈砚之冷笑,“占魁兄!” “在!” “你的骑兵能不能出城作战?” 王占魁眼睛一亮:“就等大帅这句话!” “好!你率三百骑兵从南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记住,一击即退,不要恋战。” “得令!” 南门悄然打开,王占魁率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此时清军骑兵正沿着狭窄的官道向南门迂回,突然遭遇迎面冲击,顿时阵脚大乱。 王占魁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挥舞,连续砍翻三个清兵。滦州骑兵个个勇猛,短时间内就将清军骑兵冲散。 铁良在中军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废物!都是废物!”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隆隆炮声——不是从清军阵营,而是从关城以东的海面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砚之用望远镜向东望去,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三艘军舰,舰首飘扬的竟然是青天白日旗! “是海军!革命军的海军!”有士兵惊呼。 铁良也看到了军舰,脸色瞬间煞白。他万万没想到,革命军竟然有海军力量,而且能开到山海关外海。 实际上,这三艘军舰原是清军北洋水师的“海容”、“海琛”、“海筹”三艘巡洋舰,在武昌起义后于上海易帜加入革命军。此次北上,是受沪军都督陈其美派遣,前来支援山海关起义。 军舰开始炮击清军侧翼。虽然准头欠佳,但巨大的声势已经足够震慑清军。 铁良知道大势已去,再不撤退,恐怕要全军覆没。 “传令……撤退。”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沈砚之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铁良虽然退兵,但一定会卷土重来。而海军的到来虽然是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南方的革命形势仍然严峻,否则不会只派三艘军舰北上支援。 王占魁率骑兵返回城内,浑身是血,却满面红光:“大帅!过瘾!太过瘾了!”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占魁兄辛苦了。但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铁良的部队。” “大帅的意思是?” 沈砚之望向西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朝廷不会坐视山海关丢失。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铁良了。” --- 是夜,沈砚之在总兵衙门召开军事会议。除了程振邦、王占魁等将领,还有三位特殊客人——海军代表。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海军军官,名叫林永升,是“海容”舰的管带。他出身福建船政学堂,曾留学英国,对革命抱有深切同情。 “沈大帅,”林永升敬礼道,“卑职奉沪军都督府之命,率舰北上支援山海关。陈都督有言:关城乃北地锁钥,务须坚守,以为北方革命之基。” 沈砚之还礼:“多谢陈都督,多谢三位管带。海军弟兄远道而来,沈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三舰能在山海关停留多久?” 林永升面色凝重:“实不相瞒,最多五日。北洋水师主力仍在清廷手中,已从威海卫出发,不日将抵达渤海。届时若遇敌舰,我军三舰恐难匹敌。” 众人心头一沉。海军只能停留五日,而清军的攻城器械三日后就到,援军更可能在十日内陆续抵达。时间,对起义军来说太宝贵了。 “五日够了。”沈砚之突然说。 众人看向他。 “有海军炮火支援,咱们可以在这五日内,做一件大事。”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秦皇岛。 “秦皇岛有清军弹药库和粮仓,守军只有五百。若我们能拿下秦皇岛,不仅能获得补给,还能威胁津榆铁路,切断清军从天津到山海关的运输线。” 程振邦担忧道:“大帅,咱们分兵攻打秦皇岛,关城防守会不会空虚?” “所以这一仗要快。”沈砚之道,“今夜出发,明晨抵达,正午前结束战斗,傍晚返回。有海军炮火支援,清军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王占魁拍案而起:“这主意好!沈大帅,打秦皇岛,算我一个!” 林永升也点头:“海军可以提供炮火支援,掩护登陆。” 沈砚之环视众人:“既然如此,我决定:振邦留守山海关,我带一千五百人,占魁兄的骑兵全部,乘海军舰船夜袭秦皇岛。” “大帅,您肩伤未愈……”程振邦欲言又止。 “无妨。”沈砚之摆摆手,“此战关系全局,我必须亲自指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父亲沈怀远曾教导他: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但更要有在关键时刻孤注一掷的勇气。 今夜,就是这样的时刻。 --- 子时,山海关老龙头码头。三艘军舰静静停泊,船舷与栈桥之间搭起木板。一千五百名起义军士兵有序登船,除了武器,每人只带一天的干粮。 沈砚之最后一个登舰。临行前,他对程振邦交代:“若我明日日落未归,你就放弃山海关,率部南下,与南方革命军会合。” 程振邦眼眶发红:“大帅,您一定会回来的!” 沈砚之笑了笑,转身上船。 军舰缓缓离港,驶入黑暗的渤海湾。甲板上,士兵们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沈砚之与林永升站在舰桥上,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林管带,你为何选择革命?”沈砚之突然问。 林永升沉默片刻:“甲午年,我在‘济远’舰上任见习军官,亲眼目睹北洋水师全军覆没。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朝廷救不了中国。要救国,唯有革命。” 沈砚之点头:“先父沈怀远,就是在那场海战中殉国的。” 林永升肃然:“原来大帅是沈老将军后人。失敬。” “没什么。”沈砚之望向远方,“父亲选择了与舰同沉,我选择了揭竿而起。路不同,但目的地是一样的——一个崭新的中国。” 凌晨四时,秦皇岛港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港内只有几点灯火,显然守军毫无戒备。 “准备登陆。”沈砚之下令。 士兵们检查武器,整理装备。王占魁的骑兵虽然无法带马上舰,但都换上了步兵装备,准备参加攻坚战。 五时,天蒙蒙亮。三艘军舰悄然驶入港口,炮口对准岸上的清军营房和弹药库。 “开火!” 舰炮齐鸣,秦皇岛港瞬间陷入火海。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登陆!” 起义军乘小艇冲滩登陆,迅速占领码头,然后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清军营房,一路攻打弹药库,一路控制粮仓。 战斗出奇地顺利。驻守秦皇岛的清军大多是老弱病残,战斗力低下。不到两个时辰,三处目标全部攻克。 沈砚之站在弹药库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心中稍定。这些补给,足够山海关守军使用三个月。 “大帅,清军俘虏怎么处理?”王占魁问。 “愿意加入义军的,欢迎。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沈砚之顿了顿,“但有一个人不能放——秦皇岛守备赵德昌。此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必须公审。” “明白!” 上午十时,起义军开始搬运弹药粮草上船。到正午时分,已经装载大半。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飞奔来报:“大帅!西面发现清军骑兵,大约五百人,正在向港口赶来!” 沈砚之眉头一皱。这应该是附近州县的援军,来得比预想的快。 “还有多少物资没装船?” “大约三成。” 沈砚之略作思索:“加快速度!占魁兄,你带三百人构筑防线,拖延清军。林管带,舰炮准备掩护。” “是!” 半个时辰后,清军骑兵抵达港口外围,与王占魁的防线交火。舰炮开始轰击,阻止清军骑兵冲锋。 下午二时,最后一批物资装船完毕。 “撤!”沈砚之下令。 起义军且战且退,陆续登船。王占魁率殿后部队最后一批撤离,他本人是倒着退上船的,手中大刀还在滴血。 军舰缓缓驶离港口,清军骑兵在岸上徒劳地射击,却无法阻止军舰远去。 站在舰桥上,沈砚之回望秦皇岛港。浓烟尚未散尽,但港口已经插上了青天白日旗。 这一仗,他们不仅获得了急需的补给,更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到了山海关以外。 “大帅,咱们成功了!”王占魁兴奋地说。 沈砚之点点头,但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知道,夺下秦皇岛固然是胜利,但也意味着清廷会更加疯狂地反扑。下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恐怕就是真正的北洋精锐了。 军舰乘风破浪,驶向山海关方向。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在西沉,将海面染成血色。 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前方。 (第七章完) 第0008章暗流涌动 宣统三年十月十八,山海关。 晨雾如纱,笼着这座千年雄关。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垛口上结了薄霜,远远望去,像披了一层银白的铠甲。关内的街道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军营的晨号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家大院却已灯火通明。 正厅里,沈砚之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油印小报。报纸是昨天夜里送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印着标题: “武昌首义告成,十八星旗飘扬”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八月十九夜,武昌新军工程第八营率先发难,攻占楚望台军械库。次日,革命军占领武昌全城,湖广总督瑞澂逃窜,湖北军政府成立,推举黎元洪为都督……” 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砚之啊……这大清朝……气数尽了……你等着……等着……” 等什么? 等的就是这一天。 窗外传来脚步声,沈砚之迅速将报纸折好,塞进怀里。 进来的是管家沈福,五十多岁,花白胡子,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但今天,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少爷,”沈福躬身,“关城守备王大人派人来,说是……请您过府一叙。” 沈砚之眼皮都没抬:“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来人说,王大人在府上等您。” “知道了。”沈砚之站起身,解下坎肩,“备马。” “少爷……”沈福欲言又止。 “怎么?” “这王守备……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沈福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关城戒严,城门加了双岗。今天一早,王守备的亲兵队就在城里转悠,专盯着那些南来北往的生面孔。” 沈砚之系扣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备马吧。” 走出正厅,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墙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霜,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打哆嗦。 马已经备好了。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四蹄雪白,性子烈,但跟了沈砚之五年,已经驯服。沈砚之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 “少爷,”沈福追出来,递过一件大氅,“天冷,披上。” 沈砚之接过,披在肩上,一夹马腹,出了沈家大院。 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的、炸油条的、蒸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扛着扁担的苦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嘴里哈出白气。路边的乞丐裹着破棉絮,还在睡梦中。 一切如常。 但沈砚之能感觉到,这平静下面,有暗流在涌动。 守备府在关城东门附近,是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沈砚之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兵。 “沈少爷,大人正等您。”一个门房打扮的人躬身引路。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厅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五品武官补服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这就是山海关守备,王全。 “王大人。”沈砚之拱手行礼。 “砚之来了?坐,坐。”王全放下茶碗,脸上堆着笑,“这么早请你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大人说哪里话。”沈砚之在下首坐下,“不知大人召见,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王全拿起茶壶,亲自给沈砚之倒茶,“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听说,最近你家里……常有些生人来往?” 沈砚之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生人?不知大人指的是……” “就是那些南边来的。”王全盯着他,“我听下面人说,这半个月,至少有七八个南边口音的人进出过沈家大院。有读书人,有商人模样的,甚至还有……江湖人。” 沈砚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王大人说笑了。我沈家世代经商,南来北往的客人自然不少。至于江湖人……大人也知道,山海关是交通要道,三教九流都从这里过。有些人来拜访家父的故交,也是常事。” “是吗?”王全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我还听说,这些人进了沈家大院,就不轻易出来。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甚至过夜。” 厅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沈砚之放下茶碗,抬起头,迎上王全的目光:“王大人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止。”王全收起笑容,正色道,“砚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武昌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 “何止略有耳闻!”王全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步,“革命党在武昌闹事,占了省城,现在全国都乱了!朝廷已经下令,各省都要严查革命党,凡有嫌疑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砚之:“砚之,你父亲沈老大人,当年是跟着左宗棠大人打过仗的,是朝廷的功臣。你沈家世受皇恩,可不能在关键时刻……站错了队啊。” 这话里有话。 沈砚之也站起身:“王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不管你跟那些南边来的人有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都断了来往。山海关是军事重地,绝不能乱。我已经接到密令,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革命党在这里闹起来。” 他看着沈砚之的眼睛:“砚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父亲生前跟我也有交情。我不希望看到沈家……毁在你手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沈家世受皇恩,自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就好。”王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几天关城戒严,没事少出门。” “是。” 走出守备府,晨雾已经散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砖石染成暖色。但沈砚之却觉得,这阳光里透着寒意。 王全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朝廷肯定已经盯上山海关了。 他翻身上马,缓缓往回走。 街道上比刚才热闹了些。卖菜的、赶集的、走亲戚的,人来人往。但沈砚之注意到,街角、巷口,多了些穿号衣的兵丁。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还有那些平时很少见的绿营兵,今天也出现在街上,挎着腰刀,神情紧张。 看来,王全说的“戒严”,不是虚言。 回到沈家大院,沈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少爷,怎么样?” 沈砚之没说话,把缰绳递给他,快步走进正厅。 厅里已经等着几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读书人,姓陈,是从武昌来的革命党联络员。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叫赵大锤,是附近山里的猎户头领,手下有几十号弟兄。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的老者,姓孙,是关城里的老镖师,人脉极广。 看到沈砚之进来,三人都站起身。 “情况不妙。”沈砚之解下大氅,沉声道,“王全已经起疑了,关城戒严,到处都有兵丁巡逻。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陈先生推了推眼镜。 “原定是十月二十五,现在看来,等不了了。”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山海关的布防图,“王全手下有五百绿营兵,加上关城守军,总共八百人。但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三百。” 他顿了顿:“而我们这边,能调动的人手有多少?” 赵大锤粗声粗气地说:“山里能拉出来的,有五十个弟兄,都是好猎手,枪法准。再加上这些年跟着我打猎的乡亲,凑个一百人不成问题。” 孙镖师捻着胡须:“镖局这边,能出三十个好手。另外,我在关城里还有些旧部,当年一起走镖的弟兄,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还在,也能凑个二三十人。” 陈先生接话:“我从武昌带来的同志,有七个人,都在城外隐蔽。另外,我们已经在城里发展了二十多个可靠的同志,都是工人、学生、小商人。”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一百加三十加三十加七加二十,总共一百八十七人。 不到两百人,要对阵三百正规军。 “还不够。”他摇头,“我们必须争取更多的人。” “关城里的新军呢?”陈先生问,“我听说,关城驻扎着一标新军,是从天津调来的。这些新军里,有不少人受过新式教育,对朝廷不满。能不能策反他们?” 沈砚之眼睛一亮:“新军标统程振邦,我认识。这个人……有血性,有抱负。上个月我们喝酒时,他还说‘这大清朝,不革不行了’。或许,可以争取他。” “太冒险了。”孙镖师摇头,“程振邦是朝廷任命的标统,万一他不肯合作,反而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所以,要试探。”沈砚之坐下,倒了杯茶,“今天晚上,我去找他。” “少爷,这太危险了!”沈福在一旁急道。 “危险也得去。”沈砚之喝了口茶,“没有新军支持,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攻不下山海关。就算勉强攻下了,也守不住。” 他看着地图上山海关的轮廓,眼神坚定:“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拿下它,就等于在北方插了一面革命的大旗。到时候,整个直隶、东三省,都会震动。” “可是……”陈先生犹豫道,“武昌那边传来的消息,各省虽然响应,但大都督府建议我们‘暂缓行动,等待时机’。现在北方清军力量还很强,贸然起义,会不会……” “等不及了。”沈砚之打断他,“王全已经起疑,再等下去,我们都会被一网打尽。而且,武昌首义已经二十天了,北方清军主力正在南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各位,我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砚之,这山海关,早晚要换旗子。’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现在,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赵大锤一拍桌子:“沈少爷,我听你的!这些年,朝廷的税越来越重,官府的压迫越来越狠,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孙镖师也点头:“我走镖三十年,南来北往,见多了民不聊生。这朝廷,是该换了。”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最终也点了头:“好。既然沈少爷决定了,我们就干。不过,行动之前,必须做好周密的计划。” “那是自然。”沈砚之重新走到地图前,“我们来详细部署。”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个人围在地图前,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兵力部署、进攻路线、信号约定、撤退方案、甚至失败后的应对。 沈福在一旁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少爷这一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成,则名垂青史;败,则满门抄斩。 但他没有劝。 因为老爷生前说过:“沈家的男人,骨头是硬的。该做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去做。” 午后,客人陆续离开。 沈砚之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书房。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油印小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像火种,在他心里越烧越旺。 窗外,天色又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要变天了。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里却异常平静。 三年前,父亲病重时,把他叫到床前,说了很多话。 “砚之啊……你记住……这大清朝,就像一棵老树,外表看着枝繁叶茂,里面早就烂透了……武昌那边,早晚要出事……你等着……等着那一天……” “等到了,怎么办?” “怎么办?”父亲握紧他的手,“拿起枪,干他娘的!这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的关,不能让满清鞑子一直占着!” “可是……咱们沈家……” “沈家?”父亲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沈家的荣耀,是跟着左宗棠大人打出来的,不是朝廷赏的。真到了那一天,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怕,爹在下面……看着你。” 三天后,父亲走了。 沈砚之守孝三年,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联络乡勇,结交豪杰,打探消息,储备军火。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 傍晚时分,沈砚之换了身便服,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骑马,步行穿过关城。街道上比白天冷清了许多,戒严的兵丁更多了,见到生人就盘问。沈砚之出示了沈家的腰牌,才得以通行。 程振邦的新军营地,在关城西门外三里处的山坡上。 这是一处新修的营房,砖木结构,整齐划一。营门口有哨兵站岗,穿着新式军装,挎着毛瑟枪,腰板挺得笔直。 看到沈砚之,哨兵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烦请通报程标统,就说沈砚之来访。” 哨兵打量了他一番,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军官快步走了出来。 “沈少爷!您怎么来了?”军官是程振邦的副官,姓李,见过沈砚之几次。 “来看看程兄。”沈砚之微笑道,“他在吗?” “在,在,您请。”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正在操练。口号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混在一起,显得井然有序。 程振邦的营房在营地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小楼。李副官引着沈砚之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程振邦正坐在桌前看地图。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新军标统的军装,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看到沈砚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身:“砚之?稀客啊!快请坐。” “程兄,打扰了。” 两人落座,李副官倒了茶,退了出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程振邦打量着沈砚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但此刻在他嘴里,却有些苦涩。 “程兄,”他放下茶碗,看着程振邦,“武昌的事,你知道了吧?” 程振邦的笑容收敛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然后关上门窗,回到座位。 “知道了。”他的声音压低,“朝廷已经下了严令,各地驻军要加强戒备,严防革命党闹事。我这几天,也是日夜提防。” “程兄觉得,”沈砚之盯着他,“武昌的革命党,能成事吗?” 程振邦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砚之,咱们是朋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大清朝,确实不行了。你看看这几年,朝廷干了什么?立宪是假的,新政是虚的,收税是真的,压迫百姓是真的。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 他顿了顿:“武昌那边,我有些旧同僚在新军里。他们来信说,革命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老百姓都支持。照这个势头下去……南方各省,恐怕都要易帜。” “那北方呢?”沈砚之问。 “北方……”程振邦苦笑,“北方是朝廷的老巢,八旗、绿营、新军,加起来几十万人。革命党想在北方成事,难。” “如果……”沈砚之缓缓说,“如果北方也有人起义呢?” 程振邦猛地抬起头,盯着沈砚之:“砚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砚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程兄,咱们认识也有五六年了。我沈砚之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父亲当年跟着左宗棠大人,是为了驱逐外侮,保境安民。可现在呢?朝廷对外卑躬屈膝,对内压迫百姓,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沈砚之继续说:“武昌首义,天下震动。现在各省都在观望,北方清军主力南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如果能在北方也举起革命大旗,南北呼应,朝廷顾此失彼,大事可成。” “你……”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想干什么?” “我想拿下山海关。”沈砚之平静地说。 “你疯了!”程振邦霍地站起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驻军八百,城防坚固!就凭你沈家那点家丁护院,想攻下山海关?这是以卵击石!” “所以我来找你。”沈砚之也站起来,看着程振邦的眼睛,“程兄,你手下这一标新军,是山海关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如果你肯支持我,里应外合,拿下山海关,易如反掌。” 程振邦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震惊,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兴奋。 “砚之,你这是……这是要造人家反!”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革命。”沈砚之纠正道,“推翻腐朽的朝廷,建立共和,这是革命,不是去造人家反。” “可这是要掉脑袋的!” “程兄,”沈砚之往前一步,“你今年三十二岁,当了十年兵,从小兵干到标统。可你甘心吗?甘心一辈子给这个腐朽的朝廷卖命?甘心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败,百姓一天天受苦?” 他指着窗外:“你看看这山海关,千年雄关,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城防废弛,军纪涣散,当官的只知道捞钱,当兵的只知道混日子。这样的军队,能保家卫国吗?” 程振邦颓然坐下,双手抱头。 沈砚之知道他心里在挣扎。这个人,有抱负,有血性,但也被这个体制束缚了太久。 “程兄,”沈砚之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不逼你。这件事,关系重大,你要想清楚。但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十月二十五,我会起事。到时候,成王败寇,听天由命。” “十月二十五……”程振邦喃喃道,“还有七天。” “对,七天。”沈砚之说,“这七天,你可以好好想想。如果想通了,来找我。如果想不通……就当今天我没来过。” 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程振邦叫住他。 沈砚之回过头。 程振邦抬起头,眼神已经平静下来:“砚之,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沈砚之实话实说,“如果有你支持,七成。” “七成……”程振邦苦笑,“七成就敢干?你真是……胆子够大。” “乱世之中,胆子不大,怎么成事?” 程振邦沉默了许久,最终,他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伸出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好,我等你。” 两人的手握得很紧,像是一种无言的约定。 离开新军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沈砚之走在回城的路上,心里却异常火热。 程振邦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这个人,心里有火,只是缺一个点燃它的人。 现在,火种已经埋下了。 就等三天后,看它会不会燃烧起来。 回到沈家大院,已经是戌时三刻。 沈福还在门口等着,看到沈砚之回来,松了口气:“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没事。”沈砚之摆摆手,“家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就是……下午守备府又派人来,说是王大人请少爷明天去赴宴。” “赴宴?”沈砚之皱眉,“什么名目?” “说是……给王大人做寿。但老奴打听了,王大人的生辰是明年三月,现在做什么寿?” 沈砚之冷笑:“鸿门宴。” “那少爷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沈砚之解下大氅,“不去,反而显得心虚。你去准备一份寿礼,不要太贵重,但也不能太寒酸。” “是。” 回到书房,沈砚之点上灯,又拿出那份油印小报。 灯光下,那些字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武昌首义,南方震动。但北方,还是一片沉寂。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沉寂中,点燃第一把火。 哪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 山海关的城墙在黑暗中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沈砚之知道,这头巨兽,马上就要苏醒了。 (第0008章完) 第0009章铁匠铺中的密谈 冬夜的寒风如刀般割过山海关的城墙。 西大街尽头,王记铁匠铺的后院却透出昏黄的光亮。沈砚之裹着深灰色的棉袍,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铁匠王大山将最后一块烧红的铁坯夹到砧板上。 “叮当、叮当……” 锤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心跳,沉稳有力。 沈砚之静静等着。他知道,王大山打铁时从不与人说话,这是祖传的规矩——打铁要专心,分心不得。 铁坯在王大山手中渐渐成形,是一把宽背砍刀的形状。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上滚落的汗珠,那双常年握锤的手粗壮如铁钳。 终于,王大山将成型的砍刀浸入水桶,“嗤”的一声,白雾蒸腾。 “沈少爷久等了。”王大山用围裙擦着手,转身打开后院的小屋门,“外头冷,屋里说话。”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打好的农具。火盆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 王大山给沈砚之倒了碗热水,自己则从墙角摸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您父亲在世时,常来我这小铺子。”王大山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最后一次来,是光绪三十四年春。” 沈砚之心中一紧。光绪三十四年,正是父亲遇害的前一年。 “沈老爷那日也是深夜来访,和您今日一样。”王大山又喝了口酒,眼神望向窗外的黑暗,“他问我:‘大山,若有一日,朝廷要亡这天下,你我该如何自处?’” “您父亲怎么答的?”沈砚之轻声问。 “我说,我王大山一介铁匠,不懂这些大道理。沈老爷便说——”王大山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每一个字,“‘大厦将倾,蝼蚁尚知趋避。何况人乎?’” 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粗瓷碗。 父亲的话,与他这些日子反复思考的不谋而合。清廷腐败无能,列强环伺,百姓苦不堪言。武昌的枪声已经响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您父亲走后,留下了一样东西。”王大山起身,走到墙边,移开墙角的几块地砖,从地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放在桌上,王大山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短柄火铳,样式老旧,却保养得极好。旁边还有一个铁盒,盒中整齐排列着二十发子弹。 “沈老爷说,如果有一天,您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您。”王大山抚摸着火铳黝黑的枪管,“他还说,山海关是天下咽喉,锁钥之地。若有变,此地一动,天下皆惊。” 沈砚之拿起那把火铳。触手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留下的温度。 “王师傅,”沈砚之抬头,“您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王大山又灌了一口酒,放下葫芦:“这半月来,您的人在西城、南城各处走动,联络了码头的脚夫、东街的皮货商、甚至守城营里的几个老兵。沈少爷,山海关不大,有什么事是瞒得住人的?” 沈砚之心中一凛,随即释然。既然王大山能说出这些,说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有意无意地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掩护。 “那您觉得,我做得对么?”沈砚之直视着王大山。 “对错,我这粗人说不好。”王大山摇摇头,“但我记得光绪二十六年的事。八国联军打来,朝廷跑了,留下百姓任人宰割。山海关被俄国兵占了三个月,烧杀抢掠,我亲眼看见隔壁老李一家五口全死在他们刺刀下。”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酒葫芦的手青筋暴起。 “那年我才十七,想报仇,可我有什么?一把铁锤?”王大山苦笑,“沈老爷后来偷偷组织乡勇,我是第一批加入的。他教我们用土枪、设陷阱,在山里跟俄国人周旋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事。” 沈砚之知道这段往事。父亲在世时偶尔会提及,却总是轻描淡写。如今听当事人说来,才知其中凶险与热血。 “王师傅,”沈砚之将火铳小心放回油布包,“如今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余省相继光复。山海关地处要冲,若能在此起事,必能震动北方,为南方革命减轻压力。” 王大山沉默了。他起身,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火星噼啪作响。 “沈少爷,您知道山海关现在有多少守军么?”王大山问。 “约两千人。其中八旗兵五百,绿营一千,新军五百。”沈砚之早有准备,“但八旗兵腐化不堪,绿营军心涣散,真正有战力的只有那五百新军。” “还有从奉天调来的三百马队,昨日刚到,驻扎在东门外校场。”王大山补充道,“领队的是个蒙古人,叫***,据说是个狠角色。” 沈砚之心中一惊。这个情报他还没收到。 “不过,新军管带程振邦,或许不是敌人。”王大山接下来的话更让沈砚之意外,“程管带上月曾私下找我,打了二十把马刀,说是自用。但我看他手下士兵时常出入城南的‘广济堂’。” “广济堂?” “明面上是药铺,实际是同盟会的联络点。”王大山压低声音,“掌柜李济民,留日学生,去年回来的。程管带的人常去那里,一待就是半天。” 沈砚之脑中飞快转动。如果程振邦的新军有革命倾向,那起事的胜算将大增。 “王师傅,您能联络上程管带么?” 王大山摇头:“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广济堂的李掌柜,我可以试试。” 沈砚之思忖片刻:“好。但请务必小心,现在城中暗探不少。” “放心。”王大山露出一丝笑容,“打铁的要紧本事不是力气,是火候。什么时候该烧红,什么时候该淬火,心里得有数。” 临走时,沈砚之将火铳重新包好,郑重收进怀中。 “沈少爷,”王大山送到门口,突然说,“您父亲当年组织乡勇,最多时有八百人。这些人大多还在,散在关城内外。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或许能帮上忙。” 沈砚之深深一揖:“多谢王师傅。” “不必谢我。”王大山摆摆手,“要谢,就谢您父亲。他当年救过我的命,也救过这城里许多人的命。” 沈砚之离开铁匠铺,没入黑暗的小巷。 他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绕道城西,在一处废弃的祠堂前停下。这是他与部下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果然,墙角有新的刻痕——三横一竖,代表“有急事,速来”。 沈砚之心中微沉,快步向城南的备用联络点走去。 城南油坊的后院,赵虎已在等候。这位沈家的老护院如今是沈砚之最得力的助手,四十出头,精悍干练。 “少爷,出事了。”赵虎一见沈砚之,立刻迎上来,“咱们联络的绿营把总陈四海,昨夜被发现死在自家后院。” 沈砚之瞳孔一缩:“怎么回事?” “表面看是失足落井,但井口有挣扎痕迹,后颈有淤青。”赵虎声音压得极低,“而且陈四海昨日刚答应,起事时带手下三百人倒戈。” “他家人呢?” “已秘密送走了。我安排他们去了昌黎乡下。”赵虎说,“还有,今早守城营开始换防,东门和南门的哨兵全换成了生面孔,据说是从奉天新调来的。” 一连串的坏消息。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清廷显然已经察觉到异常,开始采取措施。陈四海的死,要么是灭口,要么是警告。 “我们的人有没有暴露?” “暂时没有。陈四海是单线联系,只有我和您知道。”赵虎顿了顿,“但少爷,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动手,否则等他们布置完毕,咱们就被动了。” 沈砚之何尝不知。他原本计划再准备十天,联络更多力量,但现在形势突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通知下去,”沈砚之决断,“原计划提前。三天后的子时,准时起事。” 赵虎精神一振:“是!” “还有,”沈砚之想起铁匠铺的谈话,“查一查新军管带程振邦的底细,特别是他和广济堂的关系。另外,奉天来的马队首领***,我要知道他的所有情报。” 赵虎一一记下。 “起事信号不变,东门火起为号。”沈砚之最后叮嘱,“成败在此一举,务必小心。” 离开油坊时,已是子夜。 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不自觉探入怀中,触到那冰冷的火铳。 父亲,您当年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在黑暗中独行,肩负着不可言说的重任,前路未卜,却只能向前。 转过街角,沈砚之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两个身影拦住了去路。灯笼的光映出他们身上的号衣——是巡夜的兵丁。 “站住!宵禁时辰,何人夜行?”为首那人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沈砚之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惶恐神色,快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二位军爷辛苦,小的家中老母突发急病,不得已出门请大夫,还请行个方便。” 那兵丁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缓:“可有腰牌?” “有,有。”沈砚之掏出早已备好的假腰牌——上面写着他伪装的身份,城西布商之子。 兵丁借着灯笼光看了看,又打量沈砚之几眼:“去吧,快些回家,莫再逗留。” “谢军爷!” 沈砚之快步离开,直到拐过两条街,才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刚才若被识破,一切计划都将付诸东流。清廷的警觉,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必须更快行动。 回到沈府时,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只见程婉如坐在案前,正就着烛光缝补衣物。 “怎么还没睡?”沈砚之心中一暖。 “等你。”程婉如放下针线,起身为他解下披风,“灶上温着粥,我去端来。” “不必,我不饿。”沈砚之握住她的手,冰凉,“婉如,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程婉如静静看着他,眼中已有预料:“要动手了,是吗?” 沈砚之点头:“三天后。” 程婉如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握得更紧:“我能做什么?” “照顾好家里,还有……”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如果,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带着这个去天津,找信封上的人,他会安排你们去南方。” 程婉如没有接信封,而是轻轻抱住他:“你会回来的。父亲说过,沈家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会轻易倒下。” 沈砚之拥着妻子,嗅着她发间的皂角清香。这一刻,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停驻,让这片刻的安宁成为永恒。 但他知道不能。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 山海关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而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就快亮了。 第0010章暗夜枪声 宣统三年,九月十八,夜。 山海关的秋夜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色就已暗如泼墨。城头上稀稀落地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箭垛旁哨兵困倦的脸。 沈砚之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攥着那份已经被摩挲得发皱的电报。电文极简:“十八日夜,武昌已下。” 七个字,却字字千钧。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城楼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的海面方向,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呼应着千里之外那座被革命烈火点燃的城市。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程管带来了。”沈仲云——沈砚之的堂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乡勇队正——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进。” 门开了,程振邦大步跨入。他仍穿着新军的灰蓝色制服,只是摘去了领章和肩章,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仲山兄。”程振邦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急切,“城里的情况如何?” 沈砚之将电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振邦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脸上就泛起潮红:“太好了!南方终于动了!我们——” “别急。”沈砚之抬手打断他,“坐下说话。仲云,把门带上。” 沈仲云退出去,小心地掩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振邦,你把武昌的情况详细说一遍。”沈砚之在书案后坐下,示意程振邦坐在对面。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八月十九那天晚上,工程营先动的手。本来是计划当晚起事,可孙武在汉口俄租界试制炸弹出了意外,暴露了。瑞澂下令全城搜捕,按名单抓人。情势危急,熊秉坤、金兆龙他们当机立断,晚上七点就打了第一枪。” 他说得很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那时在城外南湖炮队,听到城里枪响,就知道事发了。队官们还想弹压,可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当场就反了。我们推了炮,连夜进城。到了楚望台,熊秉坤他们已经占了军械库,吴兆麟被推为临时总指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后来呢?”沈砚之问。 “后来……后来就乱了。”程振邦苦笑,“说是一夜光复武昌,其实打得很乱。满城的新军,有的响应革命,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干脆溜了。好在湖广总督瑞澂是个草包,一听枪响就吓得从后墙挖洞,逃到江面上的楚豫舰去了。剩下个第八镇统制张彪,还想抵抗,被我们打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铺开:“这是起义当晚发布的檄文,我偷偷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就着烛光细看。檄文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字字铿锵:“……鄂军都督黎元洪,布告天下:满清窃据中原,垂二百六十有七年。荼毒生灵,残害百姓,变本加厉,无所不至……” 读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时,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就是在山海关外,对着三千关宁铁骑的残部,念出这八个字。然后,三千铁骑冲向数万清军,无一生还。 那一战,沈家满门男丁十七人,战死十五人。只有他和当时年仅六岁的堂弟仲云,被忠仆冒死救出,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蛰伏,等的就是今天。 “振邦,”沈砚之放下檄文,抬眼看向程振邦,“武昌既然已下,各省响应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山海关……” “山海关必须拿下!”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这里是天下第一关,是京畿门户。我们占了这里,就能牵制住关外的清军,让他们不敢全力南下镇压武昌。而且——” 他压低声音:“关外还有咱们的新军兄弟。第二十镇驻奉天,第六镇驻新民,只要山海关一响枪,他们就能里应外合,切断清军入关的通道!”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地图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山川城关标注得极为详尽——这是沈家世代镇守山海关时留下的祖传之物。 “你看这里。”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山海关城,东西长八里,南北宽四里,城墙高四丈八尺,垛口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四座城门,东曰‘镇东’,西曰‘迎恩’,南曰‘望洋’,北曰‘威远’。城内驻军,八旗兵三百,绿营兵八百,新军一营五百人,加上巡防队、衙役,总共不到两千。” 他的手指停在“镇东门”上:“守将是正白旗副都统崇善,此人是肃亲王善耆的心腹,顽固得很。但他手下那些兵……” 沈砚之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八旗兵早就腐化了,整天提笼架鸟,抽大烟,能打仗的没几个。绿营更不用说,欠饷半年,军心涣散。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新军那五百人——而新军,大半是咱们的人。”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布局了。”沈砚之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新军营的队官、哨长,有一半是我暗中发展的同志。剩下的,就算不是同志,也对清廷不满。只要起事,他们就算不响应,至少不会抵抗。” 他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职务、倾向、联络方式:“绿营那边,我也安插了人。只有八旗兵,铁板一块,啃不动。” 程振邦凑过去看那本册子,越看越心惊。沈砚之的布置,远比他想象的更周密、更深入。从新军的弹药库看守,到绿营的城门守卒,甚至衙门里的书吏、街面上的更夫,都有沈家的人。 “仲山兄,”程振邦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你这二十年……没有一天是白费的。” 沈砚之淡淡一笑,笑容里却透着苦涩:“二十年前,我爹就是输在了内应上。他以为策反了绿营副将,结果那人临阵倒戈,出卖了他。这个教训,我记了二十年。”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振邦,你连夜赶路,先歇息。”沈砚之说,“明天一早,我要召集各队正议事。起事就在这两天,不能再等了。” 程振邦点头:“好。对了,我进城时,看到城门口盘查很严,说是要抓革命党。你们要小心。” “我知道。”沈砚之送他到门口,“崇善不是傻子,武昌的消息传来,他肯定要加强戒备。但越是这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送走程振邦,沈砚之没有回房休息。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周边移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山海关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城内兵力虽弱,但城墙坚固,如果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关外的清军主力。最好的办法,是从内部打开城门。 镇东门是重中之重。这里是通往关外的要道,守军最多,但也最容易被内外夹击。如果能控制镇东门,起义就成功了一半。 还有弹药库。新军的弹药库在城西北角,守军只有一个小队。如果能拿下弹药库,不仅能有充足的弹药,还能切断清军的补给。 城内的八旗驻防营呢?那些八旗兵虽然腐化,但困兽犹斗,一旦打起来,他们肯定会拼命。必须先解决他们……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否定。烛火渐渐短了,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沈砚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吹熄蜡烛,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是沈仲云的声音,带着慌乱。 沈砚之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沈仲云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出什么事了?” “三队……三队出事了。”沈仲云喘着气,“刚才巡夜,在城隍庙后巷发现老七的尸体,被人割了喉咙。” 沈砚之瞳孔骤缩。 老七,本名赵七,是他安插在绿营里的暗桩,负责监视绿营守备王得标的动向。赵七身手不弱,而且极其小心,怎么会…… “现场有什么发现?” “没有打斗痕迹。”沈仲云压低声音,“是一刀毙命,刀口很深,手法很专业。尸体旁边……掉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沈砚之。 铁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个满文“肃”字。 肃亲王府的腰牌。 沈砚之握着那块冰凉的铁牌,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善耆的人已经到山海关了?他们发现了赵七的身份?还是说…… “尸体处理了吗?”他问。 “已经抬回来了,藏在后院柴房。” “带我去看。”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七的尸体躺在一堆干草上。他睁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脖子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沈砚之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刀口从左向右,一刀划过,干净利落。凶手下手极狠,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 “是高手。”沈仲云在一旁说,“老七功夫不弱,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对方至少有三个人,而且配合默契。” 沈砚之点点头。他伸手合上赵七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悲痛。赵七跟了他七年,办事稳妥,从不出差错。这样一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生,现在怎么办?”沈仲云问,“赵七暴露了,其他暗桩会不会也有危险?要不要通知他们撤离?” 沈砚之沉思片刻,摇摇头:“不能撤。一撤,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的人都在哪里。而且……” 他站起身,看着赵七苍白的脸:“老七不会无缘无故被杀。一定是他在监视王得标时,发现了什么。仲云,你立刻去查,老七今天下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最后出现在哪里。” “是。”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通知各队正,议事提前。天亮之前,全部到老地方集合。” “天亮之前?”沈仲云一惊,“太急了吧?万一被盯上……”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砚之神色凝重,“老七的死是个信号。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快去!” 沈仲云不敢再多问,转身匆匆离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柴房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不定。他看着赵七的尸体,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沈家满门男丁横尸荒野的景象。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吹熄油灯,走出柴房。院子里,秋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城楼上,传来守夜士兵模糊的吆喝声。 山海关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回到书房,沈砚之开始收拾东西。重要的信件、名册、地图,全部收进一个铁盒里,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武器藏在书架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换上一身短打,将匕首插在靴筒里,手枪别在腰间,外面套上一件长衫。正要出门,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很急促,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沈砚之走到门边,隔着门缝问:“谁?” “沈先生,是我,刘三。”外面是个沙哑的男声,“绿营的刘三,有急事禀报。” 沈砚之认识刘三,也是安插在绿营里的暗桩,和赵七是搭档。他拉开门闩,刘三闪身进来,满脸惊慌。 “沈先生,不好了!”刘三一进门就跪下,“王守备……王得标他……” “慢慢说。”沈砚之扶起他。 刘三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平复下来:“昨晚二更,王得标突然召集所有哨长以上军官,说奉崇善大人之命,全营戒严。他还说……说城里混进了革命党,要挨家挨户搜查。” 沈砚之心头一沉:“他要搜哪里?” “先从东城开始。”刘三说,“王得标亲自带队,带了三百人,已经把东城几条街都围了。我趁乱溜出来报信。沈先生,你们赶紧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面色凝重。王得标突然发难,肯定是得到了什么确凿证据。赵七的死,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发现了王得标的异动,被灭口了。 “刘三,你立刻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个你拿着,万一出事,能跑就跑。” 刘三接过银子,眼眶红了:“沈先生,那你……” “我自有打算。”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快走,别让人看见。” 送走刘三,沈砚之立刻叫来沈仲云:“通知所有队正,集合地点改到城南土地庙。半个时辰内,必须全部赶到。” “城南土地庙?那里太偏僻了,万一……” “正因为偏僻,才安全。”沈砚之打断他,“快去!” 沈仲云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沈砚之回到书房,将最后几份文件烧掉。灰烬在铜盆里打着旋,渐渐化为乌有。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二十年了。 从六岁那年眼睁睁看着父兄战死,到如今已近而立。这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教书为生,暗中联络义士,积蓄力量。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现在,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别人头上,就是落在自己头上。 他没有选择。 收拾停当,沈砚之走出书房。院子里,天光已经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如同血丝,慢慢晕染开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院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城南土地庙在城墙根下,是个早已荒废的小庙。庙门破烂,院墙坍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平时除了乞丐和野狗,很少有人来。 沈砚之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都是乡勇队的骨干,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赵七的死讯。 “先生。”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扫视一圈,确认人都到齐了,才开口:“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赵七死了,王得标开始搜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问:“先生,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被搜出来?” “当然不。”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我决定,今晚就动手。” 众人面面相觑。 “今晚?”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皱眉,“太仓促了吧?我们还没准备好……” “没有时间准备了。”沈砚之语气坚决,“王得标既然开始搜城,说明崇善已经怀疑我们了。拖下去,只会被他各个击破。趁他现在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指着草图:“计划很简单。一更时分,我带一队人摸掉镇东门的守军,打开城门。程振邦的新军营在城外接应,进城后直扑将军府,擒拿崇善。同时,二队、三队分头攻占弹药库和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衙门和电报局,切断对外联络。”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计划太大胆了,简直是孤注一掷。 “先生,”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镇东门守军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号人。我们怎么摸掉他们?” “用这个。”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蒙汗药,下在晚饭里。我已经买通了厨房的伙夫,今晚守军的饭里,会加料。” 白面书生眼睛一亮:“那八旗营呢?那些人可不好对付。” “八旗营交给我。”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程管带!”众人纷纷起身。 程振邦摆摆手,走到沈砚之身边:“新军营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一更时分,我们在城外接应。八旗营那边,我亲自带人去。那些八旗子弟,看着光鲜,其实早就是空架子了。一冲就垮。” 有了程振邦的支持,众人的信心顿时足了不少。但沈砚之注意到,程振邦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话没说。 “振邦,”他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程振邦犹豫了一下,拉着沈砚之走到庙外,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我刚接到消息,关外有新动作。” “什么动作?” “奉天将军赵尔巽,已经调集了三个营的兵力,正在向山海关移动。”程振邦的声音很沉,“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关外。”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营,至少一千五百人。如果让他们进关,起义就彻底失败了。 “消息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点头,“我在奉天的眼线冒死送出来的。赵尔巽这个老狐狸,早就防着我们了。武昌一起事,他就开始调兵。”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更好。” “更好?”程振邦一愣。 “对。”沈砚之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回去了。山海关,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走回庙里,对众人说:“计划有变。我们不仅要拿下山海关,还要把赵尔巽的三个营,一口吃掉。” 众人哗然。 “先生,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尔巽的兵,从奉天过来,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只要计划周密,吃掉他们不是不可能。” 他重新铺开草图,手指在山海关外的地形上移动:“这里是石河,这里是角山。赵尔巽的兵要进关,必须从这两处过。我们提前埋伏,等他们过半时突然杀出,截断首尾,中间开花。” 程振邦看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好计!石河河道狭窄,角山山路险峻,都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只要布置得当,别说三个营,就是三个标,也能吃下!” 有了程振邦的肯定,众人不再质疑。沈砚之开始分配任务,谁带队埋伏石河,谁带队埋伏角山,谁负责城内策应,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日上三竿。 “都听明白了吗?”沈砚之环视众人。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沈砚之站起身,“各自回去准备。记住,一更时分,镇东门见。此战,关乎革命成败,关乎天下苍生。诸君,拜托了!”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愿随先生,生死与共!” 送走众人,土地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仲山兄,”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一战,如果输了……” “没有如果。”沈砚之打断他,“二十年前,我爹就是在这里,对着三千关宁铁骑说:‘此去,有死无生。’今天,我也要说同样的话。但不同的是,二十年前是赴死,今天是求生——为四万万同胞求生。”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好!那我程振邦,就陪你走这一遭!”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土地庙,沈砚之没有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东城,在几条主要街道走了一圈。果然,街面上多了很多绿营兵,挨家挨户地盘查。行人神色匆匆,店铺大多关门歇业,整个东城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在一个巷口,他看到了王得标。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绿营守备,正骑在马上,指挥士兵搜查一家当铺。他满脸横肉,唾沫横飞,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沈砚之远远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久了。 回到住处,沈砚之开始最后的准备。武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弹药清点清楚,地图反复核对。等到天色渐晚,他换上夜行衣,将匕首、手枪、绳索、钩爪一一配好。 夜幕降临,山海关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 戌时三刻,沈砚之悄然出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东城移动。 镇东门就在眼前了。 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守军脚步虚浮,有的甚至倚着墙打瞌睡——蒙汗药开始起作用了。 沈砚之打了个呼哨,黑暗中立刻闪出十几条黑影,都是乡勇队的精锐。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下令。 众人点头,分头散开。沈砚之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洞下。那里有两个守军,正靠在墙上打盹。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人如狸猫般扑出,捂住守军的嘴,匕首轻轻一划。两个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沈砚之闪身出去,举起火把,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远处黑暗中,立刻亮起一片火光。程振邦的新军营,如潮水般涌来。 “进城!”程振邦一马当先。 城门大开,革命军蜂拥而入。与此同时,城内各处都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二队攻占了弹药库,三队正在冲击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了衙门和电报局。 山海关,这个雄峙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在今夜,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中四处亮起的火光,听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燎原的烈火。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爹,你看到了吗? 沈家的仇,今天报了。 中国的天,要亮了。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山海关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枪响和追剿残敌的脚步声。镇东门城楼上,沈砚之和程振邦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刚刚易手的雄关。 城中各处升起的火光渐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军高举的火把,在街巷间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东门大街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程振邦的新军营正在列队,准备清剿城内残敌。 “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将军府已攻克!崇善从后门逃跑,往北城方向去了!” 程振邦眉头一皱:“跑了?追!” “等等。”沈砚之抬手制止,“崇善逃不出城。四队已经控制了四座城门,他插翅难飞。当务之急是稳定城内局势,安抚百姓。”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各队:一、不得扰民,违令者斩;二、打开粮仓,赈济贫苦;三、张贴安民告示,晓谕全城;四、收拢降兵,集中看管。”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条理清晰的部署,由衷赞道:“仲山兄思虑周全。只是崇善不除,终是心腹之患。” “他跑不了。”沈砚之淡淡地说,“我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出城密道。崇善这些年贪赃枉法,积攒了无数金银,仓促间根本带不走。他舍不得那些财宝,就一定会想办法回来取。” 正说话间,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乡勇押着几个人,正朝城门走来。为首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官员,穿着满清官服,帽子都跑丢了,正是崇善。 “抓住了!”程振邦眼睛一亮。 沈砚之却眉头微蹙。崇善被抓得太容易了,这不对劲。 果然,那队乡勇刚走到城门洞下,异变陡生! 押解崇善的乡勇中,突然有三人暴起发难!刀光闪过,周围的乡勇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四五人。那三人护着崇善,朝城门猛冲! “有内奸!”程振邦拔枪就要射击。 “留活口!”沈砚之按住他的手,同时朝城下大喊,“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正在缓缓闭合。但那三人身手极为了得,其中一人掷出飞爪,勾住城楼栏杆,借力一荡,竟带着崇善跃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另外两人则返身杀向追兵,刀法狠辣,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沈砚之眼神一冷,从腰间拔出匕首。那死士带着崇善刚落在城墙上,还未站稳,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匕首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死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但沈砚之这一击是虚招,手腕一翻,匕首已刺向对方咽喉。死士大惊,仰身后撤,却忘了身后就是城墙边缘—— “啊——”惨叫声中,死士坠下城墙。 崇善吓得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另外两个死士见状,想要冲上城楼救援,却被程振邦的新军乱枪打死。 沈砚之走到崇善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清大员。 “沈……沈先生饶命……”崇善涕泪横流,“我愿降,愿降!城里的金银财宝,都归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金银财宝?”沈砚之冷笑,“那是你搜刮的民脂民膏,自然要归还百姓。至于你……” 他站起身,对程振邦说:“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局势稳定了,公开审判。” 程振邦点头,挥手让士兵将崇善拖走。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沐浴在晨曦中的雄关,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崇善虽然被擒,但那三个死士的出现,说明清廷在山海关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深。城内的暗桩,恐怕不止这几个。 更重要的是,关外还有赵尔巽的三个营,正朝山海关疾驰而来。 “报——”又一名传令兵奔上城楼,“角山伏击队急报:赵尔巽的前锋营已至石河,距关不足二十里!” 程振邦脸色一凛:“来得这么快!” 沈砚之却平静如常:“传令伏击队:按计划行事,放敌军过半再打。另外,调新军营一哨,去支援石河方向。” “是!” 传令兵刚走,城南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转头——那是八旗驻防营的方向。 “八旗营还没拿下?”程振邦皱眉。 “八旗兵困兽犹斗,没那么容易投降。”沈砚之道,“振邦,你带人去支援。记住,尽量少杀人,多抓俘虏。这些人将来改造好了,都是革命的力量。” 程振邦领命而去。 城楼上只剩下沈砚之一人。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关外苍茫的群山,那里,赵尔巽的大军正在逼近;关内,残余的清军还在负隅顽抗。 山海关虽然拿下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远处,一轮红日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 沈砚之握紧腰间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关,必须守住。 为了武昌,为了革命,为了这四万万同胞,即将迎来的黎明。 (本章完) 第0011章暗夜惊雷 沈砚之回到沈家老宅时,已是亥时末刻。 夜空压得很低,不见星月,只有浓重的黑云从渤海方向涌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风穿过山海关的城楼,发出呜呜的啸声,像千百年来战死此地的魂灵在齐声呜咽。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漆黑一片,只有正房西屋还亮着灯——那是妹妹云舒的房间。 沈砚之正要回东厢房,却听见西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他脚步一顿,转身走到西屋门前,敲了敲门:“云舒,还没睡?” 门开了半扇,沈云舒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有些苍白。她已经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母亲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此刻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大哥。”她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无他物。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女诫》,但明显没有认真看——旁边还压着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是《论立宪新政之得失》《革命党人之主张》。 沈砚之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大哥,今天城里风声很紧。”沈云舒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傍晚时分,有几个生面孔在咱家附近转悠,穿着像是衙门里的人,但又不完全是。我让忠伯去打听,说是从山海关副都统衙门来的。” 沈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都统衙门的人来查什么?” “说是查私盐贩子。”沈云舒的声音更低了些,“可咱们临渝镇靠海,私盐贩子从来都是水师营在管,什么时候轮到都统衙门越界查案?忠伯给了领头的几块大洋,套了些话出来——他们说,是奉了京里的密令,要查‘乱党’。” “乱党”两个字一出,屋里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沈砚之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夜色浓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你怕吗?”他忽然问。 沈云舒沉默片刻,摇摇头:“爹在世时常说,沈家人,没有怕死的种。我只是担心……大哥,你们的事,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风声肯定有。”沈砚之转过身,在妹妹对面坐下,“这么大的事,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吴守备那边有暗桩,都统衙门有眼线,甚至咱们镇上,也未必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云舒,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大哥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老宅可以卖,去天津投奔舅舅,或者南下广州,那里有新式学堂,女子也能读书——” “大哥!”沈云舒打断他,眼圈瞬间红了,“你说什么呢!咱们沈家,就剩你我二人了。爹娘走得早,是你把我拉扯大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又倔强地抬手擦掉:“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爹在世时,常跟那些叔叔伯伯在家里密谈,我虽然小,却也听懂了七八分。这大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洋人欺辱,朝廷软弱,百姓困苦……是该变一变了。” 沈砚之看着妹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他刻意将云舒保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接触那些危险的事。可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终究还是什么都看明白了。 “云舒,这条路……很危险。”他轻声说,“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就不要回头。”沈云舒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爹当年不就是因为不肯回头,才被陷害致死的吗?咱们沈家,从来都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夜空,将屋里照得惨白。 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千军万马踏过苍穹。 要下雨了。 沈砚之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 那敲门声很急,三短一长,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云舒脸色一变,下意识抓住大哥的胳膊。沈砚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快步走到院门前,沉声问:“谁?” “我,振邦!”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喘息,“快开门!” 沈砚之拉开门闩,程振邦闪身进来,浑身湿透——外头已经下起了豆大的雨点。他反手关上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急切地说:“砚之,出事了!” “进屋说。” 三人回到正房,沈砚之点亮堂屋的油灯。灯光下,程振邦的脸色异常难看,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是雨。 “吴守备那边有动静。”程振邦喘了口气,“半个时辰前,他手下的亲兵队突然集合,全副武装,往城西方向去了。我派人跟了一段,他们去的方向……是李铁匠家!”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李铁匠是义军的重要成员,负责打造和修理兵器。他家在西关外的打铁巷,位置相对隐蔽,但如果被盯上…… “李铁匠暴露了?”沈云舒惊呼。 “还不清楚。”程振邦摇头,“但我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亲兵队到了打铁巷口就散开了,把整条巷子都围了起来。现在还没动手,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沈砚之的脑子飞速转动。 吴守备为什么要围而不攻?是在等李铁匠的同伙自投罗网,还是在等上头的指示?如果是后者,说明吴守备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但还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但无论如何,李铁匠处境危险。一旦他被捕,严刑拷打之下,难保不会供出其他人。 “咱们得救人。”沈砚之斩钉截铁。 “怎么救?”程振邦眉头紧锁,“亲兵队少说有三四十号人,都是吴守备的心腹,装备精良。咱们现在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人,硬拼肯定不行。” 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临渝镇的地图——是他亲手绘制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宅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打铁巷的位置。 打铁巷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东头一个出口。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背后是临渝镇的西城墙。如果亲兵队把巷口堵死,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但…… 沈砚之的手指沿着巷子南侧的院墙移动,停在一处标记上:“这里是赵寡妇家。她家的后墙,和打铁巷只隔一条三尺宽的夹道。”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翻墙。”沈砚之的声音很冷静,“从赵寡妇家后院翻过去,能直接进打铁巷。赵寡妇的丈夫当年跟我爹当过兵,死在朝鲜,她儿子去年又病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我去找她,她应该会帮忙。” “那进去之后呢?”沈云舒追问,“就算能进巷子,怎么带李铁匠出来?巷口被堵着,你们总不能飞出来吧?” 沈砚之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打铁巷最深处:“李铁匠家的后院,紧挨着西城墙。城墙在这里有个豁口——去年夏天暴雨冲塌的,一直没修。豁口不大,但钻个人没问题。出了豁口,外面就是乱葬岗,穿过乱葬岗往西走三里,就是海边的盐碱滩。” 程振邦一拍大腿:“好主意!从城墙豁口出去,绕开亲兵队的包围!可是……砚之,你怎么知道城墙有个豁口?” “我上个月巡视防务时发现的。”沈砚之淡淡地说,“本想报上去让人修,后来一想……留着也许有用。” 程振邦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砚之这人,看着沉稳内敛,实则心思缜密,走一步看三步。这或许就是天生的将才。 “那咱们分头行动。”程振邦说,“你带几个人从赵寡妇家翻墙进去,我带人在城墙豁口外面接应。得手之后,咱们在盐碱滩汇合,然后绕道回镇上。” “不。”沈砚之摇头,“李铁匠不能回镇上。吴守备既然盯上他,就算这次救出来,镇上也不能待了。得送他走。” “走?去哪?” “关外。”沈砚之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先去锦州,那边有咱们的人。安顿下来之后,再想办法南下。” 程振邦沉吟片刻,点头:“也好。那接应的事……” “接应我来安排。”沈砚之看向妹妹,“云舒,你去把忠伯叫来。另外,让厨房烧些热水,熬点姜汤。振邦,你身上都湿透了,先换身衣服。” 沈云舒应声去了。程振邦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砚之道。 “砚之,云舒她……”程振邦压低声音,“她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这种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沈砚之沉默片刻,轻声道:“她是我妹妹,也是沈家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她蒙在鼓里,不如让她明白,至少能有个防备。” 程振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很快,忠伯来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是沈家的老仆,从沈砚之祖父那辈就在沈家当差,对沈家忠心耿耿。 “忠伯,有件事要麻烦您。”沈砚之简单说明了情况,“您去趟马厩,把咱们那两匹快马准备好,套上车。再准备些干粮、水和伤药。天亮之前,我们要用。” 忠伯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少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沈云舒端来了姜汤。程振邦换上了沈砚之的干净衣服,捧着碗喝了几口,浑身暖和了些。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忽然说,“振邦,你手下的兄弟里,有没有特别机灵、腿脚快的?” “有啊,小柱子就行。那小子才十五,机灵得像猴,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让他去办件事。”沈砚之走到书桌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装进信封,“让他把这封信,连夜送到山海关城里,交给‘庆丰茶楼’的掌柜。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掌柜手里,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 程振邦接过信封,有些疑惑:“庆丰茶楼?那不是……” “是咱们的一个联络点。”沈砚之压低声音,“掌柜姓周,是自己人。这封信是给李铁匠准备的假身份和路引。有了这个,他过关卡会方便些。” 程振邦恍然大悟,郑重地将信收好:“我这就让小柱子去办。”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让小柱子小心些。今晚城里肯定戒严,万一被盘问,就说家里老母急病,要去城里请大夫。我给他写个条子,假装是药方。” 他又提笔写了个方子,什么“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看起来像模像样。写完交给程振邦:“把这个也带上。” 程振邦心中佩服,砚之考虑得太周全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像是天公在发怒。 子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点了八个人——都是身手好、胆大心细的。他自己穿了一身黑色短打,腰里别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匕首,背上还背了一捆绳索。 程振邦那边也安排了六个人,在城墙豁口外接应。两匹快马已经套好车,忠伯悄悄把车赶到了镇外的土地庙后头——那里相对隐蔽,不易被发现。 “大哥,小心。”沈云舒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 沈砚之摸摸她的头:“在家等着,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把门栓好,谁来也别开。” “嗯。”沈云舒用力点头。 沈砚之又看向忠伯:“忠伯,家里就拜托您了。” “少爷放心。”忠伯深深鞠躬,“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小姐。” 沈砚之不再多说,一挥手,带着人消失在雨幕中。 --- 雨夜里的临渝镇,安静得可怕。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哗哗声。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湿漉漉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像一座死城。 沈砚之一行人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快。他们都是本地人,对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绕开几处可能有岗哨的地方,很快就到了赵寡妇家附近。 赵寡妇家是个独门小院,院墙不高。沈砚之让其他人在巷口望风,自己上前敲门。 敲了三四下,屋里才亮起灯。一个略带惊恐的女声传来:“谁、谁啊?” “赵家嫂子,是我,沈砚之。” 屋里沉默片刻,门开了条缝。赵寡妇披着衣服,举着油灯,看见确实是沈砚之,才松了口气:“沈少爷?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雨大。” 沈砚之闪身进屋,简短说明了来意。 赵寡妇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沈少爷,您父亲在世时,对我家有恩。我丈夫死得早,要不是沈老爷接济,我和孩子早就饿死了。这个忙,我帮。”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翻墙过去容易,可李铁匠家这会儿肯定被盯死了,你们怎么进去?” “李铁匠家的后墙,有一处狗洞。”沈砚之道,“去年他家的狗刨的,后来用柴草堵上了,但扒开就能钻进去。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李铁匠提起过。” 赵寡妇点头:“那好,你们跟我来。” 她领着沈砚之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很小,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院墙果然不高,沈砚之踮脚就能看到墙头。 “就是这儿。”赵寡妇指着一处,“墙那边就是打铁巷的夹道。你们小心些,我听说……今晚巷子里有兵。” 沈砚之点头,转身对跟来的兄弟低声吩咐:“二虎,你第一个上,上去之后放绳子下来。其他人依次上,动作要轻,别弄出动静。” 二虎是个精瘦的汉子,应了一声,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上一蹬,手就攀住了墙头。他身子一翻,悄无声息地落在墙那边。 很快,一根绳子从墙头垂下来。 沈砚之让其他人先上,自己最后一个。翻过墙,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这里果然是条窄窄的夹道,宽度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雨还在下,夹道里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八个人排成一列,贴着墙根往前走。黑暗中,只能听见雨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二十步,沈砚之停下,伸手在墙上摸索。很快,他摸到了一处凹陷——正是李铁匠说的那个狗洞的位置。 洞口被柴草堵着,沈砚之小心地扒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他趴下身,率先钻了进去。 洞那边是李铁匠家的后院。院子里堆满了废铁料和煤渣,靠墙搭着个棚子,里面是打铁用的炉子和风箱。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其他人陆续钻进来。八个人在棚子后隐蔽好,沈砚之示意二虎去前院探探情况。 二虎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前院。片刻后回来,脸色凝重:“前门被封死了,门外有脚步声,至少四个人守着。李铁匠应该在屋里,灯还亮着。” 沈砚之心一沉。吴守备的人果然已经控制了李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动手抓人。 “能不能从窗户进去?”有人小声问。 “太冒险。”沈砚之摇头,“前院有人守着,窗户肯定也在监视范围内。”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打铁的炉子上:“二虎,你会学猫叫吗?” 二虎一愣:“猫叫?” “学几声,要像真猫。”沈砚之道,“李铁匠养了只黑猫,叫‘煤球’。如果听到猫叫,他应该会出来看看。” 二虎会意,清了清嗓子,学了几声猫叫:“喵——喵呜——” 叫得惟妙惟肖,在雨夜里听起来,真像只野猫在叫唤。 屋里果然有了动静。灯影晃动,有人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沈砚之趁机从棚子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窗户方向挥了挥手。 窗后的人影明显僵住了。片刻后,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沈砚之迅速闪到门边,低声道:“李大哥,是我,砚之。” 门开大了些,李铁匠那张黝黑的脸露出来,眼中满是惊讶和紧张:“沈少爷?你、你怎么……” “没时间细说,快跟我们走。”沈砚之拉了他一把。 李铁匠却犹豫了:“我走了,我娘怎么办?还有我媳妇、孩子……” “一起走。”沈砚之果断地说,“都带上,一个都不能少。” “可她们还在前屋睡觉……” “我去叫。”二虎自告奋勇。 “不行,前屋肯定被盯死了。”李铁匠摇头,“这样,你们先带我娘走,她住西厢房。我媳妇和孩子……我想办法。”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头:“好。二虎,你带两个人去西厢房,背老太太出来。其他人准备接应。” 二虎应声去了。西厢房就在后院,离得不远。很快,他就背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出来,另外两个兄弟在后面扶着。 老太太似乎病了,昏昏沉沉的,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娘,别怕,是沈少爷来救咱们了。”李铁匠在母亲耳边轻声说。 老太太睁开眼,看见沈砚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闭上了。 “走,从狗洞出去。”沈砚之指挥着。 一行人依次钻出狗洞,回到夹道。雨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沈砚之让二虎背着老太太先走,自己和李铁匠断后。 “李大哥,你媳妇和孩子……” “我有办法。”李铁匠咬了咬牙,“你们先走,在城墙豁口等我。半个时辰内,我一定到。” 沈砚之看着他,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那你小心。如果半个时辰不到,我们就不能再等了。” “明白。”李铁匠重重握了握沈砚之的手,转身又钻回了狗洞。 沈砚之不再耽搁,带着其他人迅速撤离。他们沿着夹道往回走,翻过赵寡妇家的墙,来到街上。 雨夜中,一行人像幽灵般穿梭在巷弄里。沈砚之走在前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幸运的是,这一路还算顺利。吴守备的人似乎都集中在打铁巷附近,其他地方防守空虚。 很快,他们来到了西城墙下。 这里果然有个豁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豁口外,程振邦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老太太先上车。”程振邦指挥着,“其他人警戒。” 二虎把老太太背进车里,车里铺了厚厚的干草,还有一床棉被。老太太躺下后,似乎舒服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沈砚之站在豁口边,望着镇内的方向。 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黑压压的屋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刻钟……三刻钟…… 眼看半个时辰就要到了,李铁匠还没出现。 程振邦走过来,低声道:“砚之,不能再等了。天快亮了,到时候更难走。”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振邦说得对,可就这么丢下李铁匠一家…… “再等一刻钟。”他咬牙道,“一刻钟后,如果还不来,我们就走。” 程振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就在沈砚之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豁口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有人低呼。 果然,李铁匠的身影出现了。他背上背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手里还搀扶着一个女人——正是他媳妇。三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都还活着。 “快!快出来!”沈砚之伸手去拉。 李铁匠先把孩子递出来,然后是媳妇,最后自己才钻出来。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怎么样?没受伤吧?”沈砚之问。 “没、没事……”李铁匠摆摆手,“就是……就是吓坏了。我们从前屋的地窖钻出来的,那地窖通到隔壁王屠户家。我们从王屠户家后门溜出来,绕了一大圈……” “人没事就好。”沈砚之扶他起来,“快上车,咱们得赶紧走。” 一行人迅速上车。程振邦亲自赶车,鞭子一甩,两匹马嘶鸣一声,拉着车冲进了黎明前的黑暗。 车上,李铁匠的妻子抱着孩子,低声啜泣。老太太醒了过来,摸着儿子的脸,老泪纵横。 李铁匠则紧紧握着沈砚之的手,声音哽咽:“沈少爷,这份恩情,我李铁匠这辈子都记得。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沈砚之摇头:“李大哥,别说这些。咱们都是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掀开车帘,望向车外。 天边,第一缕曙光刺破了乌云。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但沈砚之知道,这一夜的风波,仅仅是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而他们,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朝着海边的盐碱滩驶去。 那里,有船在等。 船将载着李铁匠一家,驶向关外,驶向未知的命运。 而沈砚之,还要回到临渝镇,回到那座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城池。 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0012章盐滩别离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的泥浆。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扩散,将雨后的云层染成青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程振邦坐在车辕上,不时挥动鞭子,催促马匹加快速度。他眉头紧锁,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这片盐碱滩一望无际,只有零星几丛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晃,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无处藏身。 一旦追兵赶来,他们将暴露无遗。 车厢里,气氛凝重。 李铁匠的妻子王氏紧紧抱着儿子小栓,孩子受了惊吓,此刻已经睡去,只是睡梦中还不时抽噎。老太太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叨什么经文。李铁匠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目光却时不时望向车外,眼神复杂。 沈砚之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他的衣服已经半干,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疲惫。 “沈少爷。”李铁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这次的事……连累你们了。” 沈砚之摇头:“李大哥,这话见外了。吴守备盯上你,不是因为私事,是因为咱们在做的事。真要论起来,是我连累了你。” “不,不是这样。”李铁匠激动起来,“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你们干的!这大清,早就该亡了!洋人欺辱咱们,朝廷不但不抵抗,还帮着洋人压榨百姓。我爹就是被洋人的鸦片害死的,我娘的眼睛,是被催税的清兵打瞎的……这仇,这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就是个打铁的,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做人要有良心,要分得清是非。沈老爷在世时,常跟我们这些手艺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太太这时睁开了眼,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铁儿,沈老爷对咱家有恩,沈少爷现在又救了咱们全家。这份情,要记着。到了关外,好好活,别辜负了沈少爷的一片心。” “娘,我知道。”李铁匠哽咽道。 沈砚之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看着这一家人,想起自己的父亲——沈老爷在世时,也是这样,常跟镇上百姓说些家国大义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只觉得父亲太爱管闲事。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管闲事,那是一颗赤子之心。 车外传来程振邦的声音:“前面到了!” 沈砚之掀开车帘,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海边,果然停着一艘渔船。船不大,是常见的舢板,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船边站着两个人,都是渔民打扮,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是自己人。 马车在离船二十丈外停下。程振邦跳下车,示意沈砚之:“我先过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渔船,和那两个渔民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朝这边挥手,示意安全。 沈砚之这才下车,对车厢里说:“李大哥,到了。下船吧。” 李铁匠扶着母亲下车,王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一行人踩着泥泞的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渔船走去。 海边风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潮水正在退去,露出黑色的滩涂,上面布满了贝壳和小螃蟹爬过的痕迹。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走到船边,一个年长的渔民迎上来,朝沈砚之拱手:“沈少爷,都安排好了。这船是咱们自己的,绝对可靠。船上备了干粮、水和一些常用药,够他们一家用半个月。到了锦州码头,有人接应。” 沈砚之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渔民压低声音,“沈少爷,最近风声紧,你们也要小心。听说吴守备那边……从京城来了个什么‘特使’,专门查乱党的事。” 沈砚之心头一紧:“特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到的。坐的是官船,直接停在山海关码头。吴守备亲自去接的,阵仗不小。”渔民说着,担忧地看着他,“沈少爷,你们在临渝镇,怕是……” “我明白了。”沈砚之打断他,“你们快开船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雾也没散,不容易被发现。” 渔民点头,招呼李铁匠一家上船。 李铁匠先把母亲扶上船,然后是妻子和孩子。等都上了船,他站在船边,忽然转身,朝着沈砚之深深一揖。 “沈少爷,大恩不言谢。我李铁匠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到了锦州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若是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沈砚之上前扶住他:“李大哥,别说这些。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老人孩子。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会去找你。” 李铁匠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他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船。 渔民解开缆绳,用竹篙撑开船。舢板缓缓离开岸边,驶向雾蒙蒙的海面。 沈砚之站在滩涂上,目送着渔船远去。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程振邦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送走了。” “嗯。”沈砚之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追随着那艘越来越小的船,“振邦,你说咱们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程振邦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看李大哥一家。”沈砚之的声音很轻,“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却要背井离乡,前途未卜。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你觉得,继续在大清治下过‘安稳日子’,就好吗?”程振邦反问,“洋人的鸦片、教堂,清廷的苛捐杂税、贪官污吏……这些年,咱们临渝镇饿死、病死、被逼死的人还少吗?就说李铁匠,他爹抽鸦片败光家产,上吊死了;他娘被催税的衙役打瞎了眼;他妹妹前年得了伤寒,没钱请大夫,硬生生拖死了——这叫什么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起来:“砚之,这世道,你不反,别人也要反!武昌那边已经打响了第一枪,南方十几个省都独立了。咱们北方虽然动静小,但火种已经埋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对错,是怎么把这件事做成!” 沈砚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 他看着海面,那艘渔船已经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 “走吧。”沈砚之转身,“回镇上。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回到马车边。程振邦正要上车,忽然瞥见远处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警觉地按住沈砚之的肩膀:“等等。” “怎么了?” 程振邦没有回答,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芦苇丛。晨风吹过,枯黄的芦苇起伏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 “那里有人。”程振邦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芦苇丛深处,似乎有个人影伏在那里。虽然隐蔽得很好,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光——很可能是望远镜或者枪械的金属部件在晨光下的反光。 “几个?”沈砚之问。 “看不清楚,至少两个。”程振邦迅速扫视四周,“这里地势开阔,咱们的车太显眼。不能硬拼,得想办法脱身。” 沈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芦苇丛到他们这里,大约有三十丈距离。如果对方有枪,这个距离已经在射程之内。但对方没有开枪,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枪法没把握。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坐以待毙。 “上车!”沈砚之果断下令,“往西走,那边有一片红柳林,能暂时藏身。” 程振邦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几乎就在同时,芦苇丛中响起了枪声! “砰!砰!” 子弹打在马车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大片的泥浆。拉车的马受惊,嘶鸣着加快了速度。 “趴下!”程振邦大喊,同时拼命控制着受惊的马匹。 沈砚之在车厢里护住老太太——虽然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但还是本能地这么做。王氏抱着孩子,吓得脸色惨白,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砰!” 又一枪,这次打中了车厢后板,木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程振邦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中冲出四五个人,正骑马追来!这些人穿着便装,但骑马的身姿和持枪的动作,显然是行伍出身。 “是吴守备的人!”程振邦吼道,“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沈砚之的心沉到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李铁匠一家虽然送走了,但他们自己暴露了。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是早有预谋,等的就是他们送人上船的这个时机。 马车在泥泞中狂奔,但拉着这么多人,速度怎么也快不过轻装追击的骑兵。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这样不行!”程振邦咬牙,“砚之,你们下车,往红柳林跑!我引开他们!” “胡说什么!”沈砚之喝道,“要走一起走!” “听我的!”程振邦头也不回,“他们的目标是你!我赶车往东,你们往西,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说着,他已经勒住缰绳,马车在惯性的作用下侧滑了半圈,差点翻倒。 “快下!”程振邦回头,眼睛通红,“再不下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厢里惊恐的王氏和孩子,一咬牙:“好!你小心!” 他拉开车门,先把王氏和孩子扶下车,然后是老太太。最后自己跳下车,对程振邦说:“我们在红柳林等你!不见不散!” 程振邦重重点头,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驾!” 马车再次狂奔起来,朝着东边而去。 追击的骑兵果然被马车吸引,大部分调转方向追了过去。但还有一个骑手,似乎发现了沈砚之他们,策马朝这边冲来! “快跑!”沈砚之拉起老太太,王氏抱着孩子,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红柳林方向跑。 但老太太年迈体弱,根本跑不快。王氏抱着孩子,也是步履蹒跚。眼看骑兵越来越近,沈砚之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张狞笑的脸。 十丈……五丈…… 骑兵举起了枪。 沈砚之猛地转身,将老太太和王氏护在身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知道,匕首对火枪,根本是以卵击石。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追来的骑兵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泥地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沈砚之惊愕地转头,看见红柳林边缘,一个身影正缓缓放下手中的步枪。那人穿着粗布衣衫,头上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那人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之来不及多想,扶着老太太就往红柳林跑。王氏抱着孩子紧跟其后。 进了林子,那人已经迎了上来。这时沈砚之才看清,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有些狰狞。 “跟我来。”汉子简短地说,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 沈砚之犹豫了一瞬,但听到远处又传来的枪声,知道不能再耽搁,只好跟上。 红柳林很密,一人多高的红柳丛生在一起,枝杈交错,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汉子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就把他们带到了一处隐蔽的空地。 空地上有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先进去。”汉子掀开窝棚的帘子。 沈砚之扶着老太太进去,王氏和孩子也跟了进去。窝棚里很小,勉强能容下四五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汉子没有进来,站在外面警戒。 沈砚之安顿好老太太和王氏,走到窝棚口,看着那汉子:“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更加可怖:“我姓周,排行老七,道上的人叫我‘周老七’。至于救命……沈少爷不必谢我,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沈砚之一愣,“谁?” “这个嘛……”周老七摸了摸下巴,“现在还不能说。总之,有人知道你们今晚有难,让我在这儿接应。没想到来得还算及时。” 沈砚之心中惊疑不定。知道他们今晚行动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又为什么不肯露面? “那程振邦……”沈砚之想起还在引开追兵的兄弟,心头一紧。 周老七摆摆手:“程少爷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安排了人接应,只要他按计划往东走,不出三里就有人接他。倒是你们,得在这里躲一阵子。吴守备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搜这片林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沈砚之:“里头有些干粮和水,省着点用,够你们撑两天。两天后,如果风声没那么紧,我会再来接你们出去。如果……如果我两天后没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 沈砚之接过布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干粮和水,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周大哥,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来的?”沈砚之诚恳地问,“救命之恩,我沈砚之记在心里。但不明不白的恩情,我受之有愧。” 周老七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沈少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记住,帮你的人,是真心希望你好,希望你们做的事能成。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再待下去容易暴露。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这片林子看起来不大,但里面岔路多,容易迷路。尤其是晚上,有狼。” 说完,他不等沈砚之再问,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砚之站在窝棚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翻腾。 这个突然出现的周老七,究竟是什么人?他口中的“受人之托”,又是受谁之托?是义军内部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头绪,沈砚之摇摇头,转身回到窝棚里。 老太太已经缓过劲来,正靠在干草堆上喘气。王氏抱着孩子,小声哄着。孩子似乎又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沈少爷,刚才那位……”王氏怯生生地问。 “是朋友。”沈砚之简短地说,不想让她们担心,“咱们在这里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就回去。” 他打开周老七给的布袋,里面果然有干粮——几个硬邦邦的馍馍,还有一块咸肉。水是用竹筒装的,有两筒。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油纸包。 沈砚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这片红柳林的路线,以及几个可能的出口。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必要时,可往西北方向走,那里有渔村,报“周三”的名号。 周三?周老七? 沈砚之心中一动,看来这周老七在附近还挺有名气。 他把地图小心收好,然后掰开一个馍馍,分给老太太和王氏:“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老太太接过馍馍,却没吃,只是握在手里,喃喃道:“铁儿他们……不知道上船了没有……” “应该已经走远了。”沈砚之安慰道,“船是咱们自己的,船夫也是可靠的人。到了锦州,有人接应,您放心。” 老太太点点头,眼角又渗出泪来:“铁儿他爹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王氏也哭了:“娘,您别这么说。铁哥他命硬,一定能平安到锦州的。等咱们安顿下来,就去找他……” 沈砚之看着这一老一少,心中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拆散了。而像这样的家庭,在这乱世中,还有多少? 外头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红柳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身处险境,这里倒是个清幽的好去处。 但沈砚之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吴守备的人肯定在四处搜捕他们,这片林子虽然隐蔽,但也撑不了多久。 他现在只希望程振邦能平安脱身,希望李铁匠的船已经驶出足够远的距离,希望……希望他们所做的这一切,最终能有意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窝棚里很闷热,蚊虫也多。王氏抱着孩子,不时拍打着叮咬的蚊子。老太太年纪大,体力不支,很快又昏睡过去。 沈砚之坐在窝棚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红柳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鸟雀惊飞,都让他心头一紧。 下午时分,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沈砚之立刻警觉起来,示意王氏别出声。他自己悄悄拨开窝棚口的枝叶,向外张望。 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正在慢慢靠近。 “……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头儿,这片林子这么大,怎么搜啊?” “废话少说!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吃挂落!吴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清兵!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退回窝棚,低声对王氏说:“清兵来了,咱们得换个地方。” 王氏脸色煞白:“可老太太……” “我来背。”沈砚之果断地说,“你抱着孩子,跟紧我。” 他蹲下身,轻轻摇醒老太太:“大娘,清兵来了,咱们得换个地方躲。”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醒来,听清沈砚之的话后,挣扎着要起来:“好、好……我自己能走……” “您别动,我背您。”沈砚之不由分说,将老太太背到背上。老太太很轻,骨头硌得他生疼,但他咬咬牙,稳住了身形。 王氏抱着孩子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沈砚之回想了一下地图上的标记,决定往西北方向走——周老七说必要时可以去渔村,现在应该就是“必要时”了。 他掀开窝棚的帘子,探头看了看外面。清兵的搜捕队还没到这边,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走!”沈砚之低喝一声,背着老太太钻出窝棚,朝着西北方向快速移动。 王氏抱着孩子紧紧跟上。 红柳林里根本没有路,到处都是交错的枝杈和盘结的根系。沈砚之背着人,走得异常艰难。枝杈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走了约莫一刻钟,老太太忽然在他背上说:“沈少爷,你放下我吧……我老了,不中用了,别拖累你们……” “大娘,别说傻话。”沈砚之喘息着,“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我听见……听见清兵的声音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他们追来了……你们快走,别管我了……” 沈砚之一惊,侧耳细听,果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拨动枝叶的声音!清兵已经搜到他们刚才藏身的窝棚了! “快!”沈砚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王氏抱着孩子,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咬牙跟上。 又跑了一段,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零星散布在水中,勉强可以踩着过河。 沈砚之心中一喜——过了河,应该就能甩开追兵了。 他正要踏上一块石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沈砚之回头,看见十丈开外,几个清兵已经追了上来,正举枪瞄准!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过河!”沈砚之对王氏喊了一声,自己率先踏上石头。 石头湿滑,他背着人,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河里栽去! “沈少爷!”王氏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硬生生稳住身形,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他咬紧牙关,用力一蹬,跳到了下一块石头上。 老太太在他背上惊呼一声,但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快过来!”沈砚之对还在岸边的王氏喊。 王氏看着湍急的河水,又看看怀中熟睡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一咬牙,踏上了第一块石头。 清兵已经追到河边,为首的小头目举枪瞄准:“开枪!死活不论!” “砰!砰!” 子弹打在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 王氏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但她硬是稳住了,继续朝下一块石头跳去。 沈砚之已经过了河,放下老太太,转身去接应王氏。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王氏抱着孩子,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沈砚之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拉上了岸。 两人都跌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河对岸,清兵还在开枪,但距离远了,准头差了很多。他们似乎不敢轻易过河,在岸边骂骂咧咧。 “头儿,怎么办?追不追?” “追个屁!这河这么急,过去找死啊?回去禀报吴大人,说人往西北方向跑了!” 清兵们又开了几枪,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砚之这才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沈少爷,你受伤了……” 沈砚之这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应该是被树枝划破的。 “没事,皮外伤。”他挣扎着坐起来,“咱们得继续走,这里还不安全。” 他看了看王氏和孩子,还好,两人都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沈少爷,刚才……刚才多谢你。”王氏红着眼圈说。 沈砚之摇摇头,看向西北方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渔村应该不远了。 “走吧。”他重新背起老太太,“天快黑了,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夕阳西下,将红柳林染成一片金黄。 三个疲惫的身影,在余晖中艰难前行。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回头,已经是绝路。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第0013章三箭连珠 宣统三年的初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山海关外的驿道上,枯草被冻得硬挺,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砚之勒住缰绳,抬眼望向远处。关城在薄暮中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城楼上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乡勇,都骑着马,马鞍旁挂着刀弓,腰间插着短铳。这一路从石门寨赶来,日夜兼程,人马都显露出疲态,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停下。 “砚哥,前面就到岔路了。”一个年轻汉子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往左是关城东门,往右绕道去老龙头。” 说话的叫陈四,二十出头,是沈砚之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精瘦干练,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次沈砚之密谋起事,陈四是第一个响应的人。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下,只有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喷出白雾。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风从关城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喧哗声——那是守军在换防时的吆喝,还有商铺打烊前最后的叫卖。再细听,还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那是老龙头那边的渤海。 “清军今日当值的是谁?”沈砚之睁开眼,问道。 陈四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今日东门值守,是副将马宝奎,麾下三百人。北门是参将刘永和,两百人。西门、南门各一百五十人,统归马宝奎节制。” “马宝奎……”沈砚之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去年从关外调来的?” “对。此人是满洲正黄旗,据说在关外打过俄国人,军功卓著,才被派来守天下第一关。”陈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探子说,此人治军极严,手下的兵不敢有半分懈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身边常年跟着八个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神射手,箭术精湛,百步穿杨。”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这些情报,他早已烂熟于心。这一个月来,他表面上还在石门寨的私塾教书,暗地里却派出了十几拨探子,将山海关内外的地形、兵力、将领、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马宝奎每日几时起床,几时巡城,喜欢在哪家酒楼吃饭,最爱喝什么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父亲沈仲山生前常说的话。 父亲…… 沈砚之的眼神暗了暗。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就是在这座关城下,率领三千义士,向清军发起最后的冲锋。那一战,义军全军覆没,父亲被俘,押往北京处斩。临行前,父亲托人带给他一句话:“砚之,记住,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 那时他才七岁。 这二十年来,这句话像火种一样在他心里燃烧,从未熄灭。 “砚哥,咱们怎么走?”陈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头脑更加清醒。 “走老龙头。”他说,“马宝奎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关城四门,老龙头那边只有五十人驻守,而且是二线老弱病残。我们先拿下老龙头,再从海防炮台绕道关城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陈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队伍转向右边的小路,马蹄声重新响起,但比刚才更轻、更缓。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踏上了不归路。 成,则光复河山,名垂青史。 败,则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没有第三条路。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抵达了老龙头外围的一片松林。 老龙头是万里长城的东端起点,伸入渤海之中,状似龙首,故得此名。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因远离关城主城,守备一向松懈。近年来海防吃紧,朝廷才在此增设了炮台和驻军,但多是些老弱病残,纪律涣散。 沈砚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陈四:“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探路。” “砚哥,我去吧。”陈四拉住他,“你是主将,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必须亲眼看清楚。”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去去就回。” 他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一柄短刀,背上负着一张硬弓和一个箭囊。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弓是牛角复合弓,弓弦用鹿筋搓成;箭囊里只有三支箭,箭杆用上好的白蜡木削成,箭镞是精钢打造,闪着幽冷的光。 三箭连珠,例不虚发。这是沈家祖传的箭术。 沈砚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像一只灵巧的豹子,在树林间穿梭,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练了二十年的功夫,这一刻终于派上用场。父亲生前常说,武艺不是为了逞强斗狠,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分杀敌之能。 穿过松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月光下,能看见老龙头炮台的轮廓——一座夯土包砖的方形墩台,高约三丈,上面架着几门锈迹斑斑的铸铁炮。墩台下方,是几排低矮的营房,稀稀拉拉地亮着灯。 沈砚之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 营房前有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其中一个不停地跺脚,另一个则不停地搓手,显然冻得不轻。墩台上也有两个哨兵,正围着一堆小火烤手,火堆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酒壶。 纪律果然涣散。 沈砚之心中有了底。他悄悄后退,回到松林。 “怎么样?”陈四迎上来。 “守备松懈,可以动手。”沈砚之说,“你带二十个人,从左侧摸过去,解决营房里的守军。我带剩下的,从右侧上墩台,控制炮台。” “明白。” “记住,尽量别开枪,用刀。”沈砚之叮嘱,“枪声一响,关城那边就会警觉。” “放心。”陈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咱们的刀,比枪还快。” 队伍分作两拨,像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老龙头。 沈砚之带着十个人,沿着海边的礁石潜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海风将他们的气息吹散。他们像一群幽灵,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移动。 墩台下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 那个搓手的哨兵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老李,你听见什么没有?” 跺脚的哨兵也停下来:“啥?除了风声和海浪,还能有啥?” “不对……”搓手的哨兵握紧了枪,“我好像听见……脚步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礁石后闪出。 沈砚之的动作快如闪电,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划过第一个哨兵的咽喉。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另一个哨兵刚要举枪,陈四从他身后冒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将匕首插进他的后心。 两个哨兵瞬间毙命。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像壁虎一样,顺着墩台外墙的缝隙向上攀爬。这种夯土包砖的建筑,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正好可以借力。 墩台上的两个哨兵还围在火堆旁,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墩台,就地一滚,藏在一门铁炮后面。他抬眼看去,两个哨兵背对着他,正争抢那壶酒。 “给我留点,你个龟孙!” “急什么,还有呢……” 沈砚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他没有立刻射箭,而是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陈四那边的信号。 果然,几秒钟后,营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表示营房已经控制。 沈砚之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穿了一个哨兵的脖颈。那哨兵哼了一声,向前扑倒,酒壶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另一个哨兵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沈砚之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胸口。 哨兵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干净利落!”一个乡勇低声赞道。 沈砚之没有回应,快步走到墩台边缘,向下望去。 营房那边,陈四已经带人控制了局面。几十个清军被缴了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几个试图反抗的,已经倒在血泊中。 “砚哥,都解决了!”陈四仰头喊道。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看向墩台上的铁炮。 炮很旧,是前明时期的遗物,炮身上铸着“崇祯十二年造”的字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这样的炮,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更别说瞄准了。 但他要的不是炮,是炮台。 控制了老龙头炮台,就等于控制了山海关的东侧海防线。从这里,可以绕到关城背后,从最薄弱的南门发起攻击。 “把炮口调转,对准关城方向。”沈砚之下令。 “砚哥,这炮……”一个懂炮术的乡勇犹豫道,“锈成这样,怕是打不响啊。” “打不响没关系。”沈砚之说,“我们要的是声势。让关城里的清军以为,我们有重炮轰城。” 乡勇们恍然大悟,立刻动手调整炮口。 沈砚之走到墩台最高处,远眺关城。 夜色中的山海关,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燕山和渤海之间。这座天下第一关,自明朝建成以来,经历了无数战火,见证了王朝兴衰。现在,它又要见证一场新的变革。 “父亲,您看到了吗?”沈砚之低声自语,“儿子来了。这一次,我们要把这座关,从满清手里夺回来。”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壮。 陈四爬上墩台,走到他身边:“砚哥,俘虏怎么处置?” 沈砚之想了想:“愿意跟我们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绑起来关进营房,等事成后再放。” “明白。”陈四顿了顿,“刚才审问俘虏,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 “马宝奎今晚不在关城。”陈四压低声音,“他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说是宴请从京城来的钦差。” 沈砚之眼睛一亮:“钦差?什么来头?” “不清楚,只知道姓赵,是摄政王载沣的心腹。”陈四说,“马宝奎为了巴结他,把手下几个得力干将都带去了,关城守备比平时更空虚。” 这真是天赐良机。 沈砚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原本的计划是强攻,虽然胜算不小,但必然会有伤亡。如果能趁马宝奎不在,一举拿下关城,那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消息可靠吗?”他沉声问。 “可靠。俘虏里有个马宝奎的亲兵,因为犯了错被罚来看守老龙头,心里有怨气,什么都说了。” 沈砚之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定:“陈四,你带十个人留守老龙头,看好俘虏,守住退路。我带其余人,立刻赶往关城。” “砚哥,太冒险了吧?”陈四担忧道,“就算马宝奎不在,关城里还有七八百守军,咱们只有三十个人……” “不是强攻,是智取。”沈砚之说,“马宝奎不在,守军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我们可以冒充钦差卫队,混进关城。” “冒充钦差卫队?”陈四眼睛瞪大了,“这……能行吗?” “试试看。”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们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光复河山。” 他转身,对着墩台上的乡勇们高声说道:“兄弟们!机会来了!马宝奎不在,关城空虚!敢不敢跟我去,把天下第一关夺回来?”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乡勇举起手中的刀:“敢!” “敢!” “敢!” 三十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夜风中激荡。 沈砚之点点头:“好!换衣服!” 他们扒下俘虏的军服,挑选合身的换上。清军的军服是深蓝色的,胸前有个“勇”字,背后有个“兵”字,虽然旧,但比他们原来的衣服整齐多了。 沈砚之换上一套军官的服装,还从马宝奎的亲兵身上搜到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山海关副将亲兵”的字样。 “有这个,进城应该没问题。”他将腰牌挂在腰间。 队伍重新集结,骑上马,朝着关城疾驰而去。 月光下,三十骑黑衣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冬夜的原野。 关城越来越近。 城墙在月光下显出巍峨的轮廓,城楼上的灯笼像鬼火一样晃动。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沈砚之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记住,我们是钦差卫队,奉命前来传令。”他沉声交代,“进城后,直奔南门,控制城门楼。一旦得手,立刻发信号,陈四那边会用炮声呼应。” “明白!” “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放慢了速度,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 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士兵举起灯笼,喝问:“什么人?城门已闭,不得出入!” 沈砚之策马上前,亮出腰牌:“钦差卫队,有紧急军令传达马副将!” 士兵凑近看了看腰牌,又打量沈砚之的衣着,语气缓和了些:“马副将不在城中,去了醉仙楼。”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军情紧急,必须立刻进城,调兵遣将。” 士兵犹豫了:“这……没有马副将的手令,小的不敢开门啊。” 沈砚之脸色一沉:“耽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摄政王亲自下的命令,要是误了事,不光是你,连马副将都要掉脑袋!” 他声色俱厉,气势逼人。 士兵被唬住了,回头看了看同伴。另一个士兵小声说:“看他这打扮,还有腰牌,应该是真的。要不……放他们进去?反正就三十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也是。” 守门士兵终于点头:“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沈砚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威严。他挥了挥手,带领队伍策马进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商铺都已关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醉仙楼在南街,是山海关最大最豪华的酒楼。此刻,二楼雅间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砚之没有去醉仙楼,而是直奔南门。 南门的守军比东门更少,只有五十人,而且大多在打盹。当沈砚之带着三十骑突然出现时,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守军小头目颤声问。 “革命军。”沈砚之冷冷地说,“山海关,从现在起,光复了。” 小头目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沈砚之不再理会他,快步登上城门楼。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放眼望去,整个关城尽收眼底。远处的燕山隐没在夜色中,近处的街巷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这座雄关,这座父亲战死的地方,终于回到了汉人手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筒——这是事先准备好的信号。 引线点燃,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花。 几乎同时,老龙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虽然炮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关城里,沉睡的人们被惊醒了。家家户户亮起灯,有人推开窗户,有人跑到街上,茫然地看着夜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醉仙楼里,马宝奎正举杯向钦差敬酒,听到炮声,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什么声音?”钦差皱起眉头。 “好像是……炮声?”马宝奎脸色一变,“从老龙头方向传来的。” 他扔下酒杯,冲到窗边。只见南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红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漢”字。 “反了……反了!”马宝奎又惊又怒,“是谁?谁干的?” 没人回答他。 雅间里的官员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恐惧的神色。 而此时,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大旗,眼中涌出热泪。 二十年了。 父亲,您看见了吗? 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 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0013章·完) 第0014章血色黎明 炮声惊醒了整座关城。 马宝奎冲出醉仙楼时,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们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又被巡街的兵丁赶回去。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人影拉长扭曲,像是群魔乱舞。 “怎么回事?哪来的炮声?”马宝奎抓住一个仓皇跑过的哨官。 哨官脸色惨白:“大人……老、老龙头……老龙头丢了!” “什么?!”马宝奎眼睛瞪得滚圆,“胡说八道!老龙头有五十守军,还有炮台,怎么可能丢?!” “真、真的!”哨官结结巴巴,“刚才有人看见南门城楼上升起了红旗,上面绣着‘漢’字……是革命党,革命党进城了!” 马宝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推开哨官,翻身上马,往南门方向狂奔。身后,那些刚从醉仙楼出来的官员将领们也慌忙跟上,有的连帽子都跑掉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兵和百姓。有人大喊“革命党杀进城了”,有人哭喊“快逃命吧”,还有人趁乱砸开店铺抢东西。秩序已经完全崩溃。 马宝奎咬着牙,抽出腰刀,一刀劈翻了一个正在抢劫的乱兵:“都给我闭嘴!慌什么?!传令,所有士兵立刻到东门校场集合!违令者斩!” 但他的命令像投入沸水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没人听他的。 快到南门时,马宝奎勒住马。 城楼上,那面红色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清军军官的服装,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不是清军军官该有的样子。 那人手里拿着一支火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朗,但眼神锐利如刀。 “马副将,别来无恙。”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马宝奎耳中。 “你……你是谁?”马宝奎厉声喝问。 “沈砚之。”那人平静地说,“沈仲山之子。” 马宝奎倒吸一口凉气。 沈仲山!二十年前那个在山海关下战死的抗清义士!他的儿子……居然还活着?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夺下了南门? “沈砚之,你好大的胆子!”马宝奎强作镇定,“竟敢聚众造国家的反,攻打朝廷关隘!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诛九族?我沈家二十年前就被你们诛过一次了。如今,该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传遍整条街:“山海关的父老乡亲们!我是沈砚之,沈仲山之子!二十年前,我父亲在此地为光复汉家河山而战死!今夜,我回来了!武昌首义已经成功,全国十八省已有十四省光复!满清气数已尽,汉家复兴在即!愿意跟我一起光复关城的,到南门集合!不愿的,关在屋里,刀枪不长眼!” 这番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街上的气氛。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高喊:“沈公子!我跟你干!” “算我一个!” “他娘的,这鞑子的气受够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冲出来,朝南门涌去。这些人里有普通百姓,有商户,甚至还有一些底层士兵——他们早就对清廷不满,只是缺少一个领头人。 马宝奎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刚才还在醉仙楼里推杯换盏的官员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已经在悄悄往后挪,准备开溜。 “废物!都是废物!”马宝奎暴怒,挥刀指向城楼,“给我上!夺回南门!杀了沈砚之,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终于有不怕死的。 几十个亲兵和马宝奎的死忠拔出刀,呐喊着冲向城门。 城楼上,沈砚之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人潮。 “放箭。”他下令。 早已埋伏在城楼两侧的乡勇们拉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兵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清军毕竟人多,而且都是正规军,装备精良。很快,他们就冲到了城楼下,开始撞击城门。 “轰!轰!轰!”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整个城楼都在颤抖。 沈砚之面不改色,从背上取下那张牛角弓,抽出最后一支箭。 弓拉满月。 箭瞄准了人群中的马宝奎。 马宝奎似乎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地往马腹下一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箭尾兀自颤动。 “好箭法!”马宝奎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恼羞成怒,“给我撞!撞开城门!” 城门在剧烈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城楼上的乡勇们有些慌了。他们只有三十个人,箭也快射完了。一旦城门被撞开,几百清军冲上来,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砚哥,怎么办?”一个乡勇焦急地问。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在等。 等陈四那边的信号。 按照计划,陈四控制老龙头后,会立刻带人从海防炮台绕到关城背后,袭击清军的后方。前后夹击,才能取胜。 可陈四为什么还没来? 难道出事了?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 马宝奎一愣,回头望去。只见东门城楼上也升起了红旗,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显然那边也打起来了。 “大人!不好了!”一个哨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东门……东门也被革命党占了!” “什么?!”马宝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夜之间,南门、东门、老龙头,全丢了?这沈砚之到底带了多少人? 他当然不知道,沈砚之只有三十个人。但沈砚之利用了信息差和恐慌心理,在各个城门之间制造混乱,让清军以为革命党人多势众,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兵法上说的“虚张声势”。 “大人,咱们……咱们撤吧?”一个将领颤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往哪撤?”马宝奎苦笑,“关城四门,南门、东门丢了,西门、北门就算还在咱们手里,外面全是革命党,能撤到哪儿去?” 他抬头看向城楼上的沈砚之,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沈砚之,这群乌合之众自然溃散。” 他拔出腰刀,亲自带队冲锋。 这一次,他身边的亲兵全部出动,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硬生生冲到了城门楼下。 城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准备近战!”沈砚之扔掉弓,拔出腰间的短刀。 乡勇们也纷纷抽出刀,眼神决绝。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轰隆——” 一声巨响,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清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沈砚之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清兵,反手又挡住另一个清兵的劈砍。刀光剑影中,他身上的军官服很快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但他不能退。 他是主将,他一退,军心就散了。 “杀!”他怒吼,刀锋过处,又倒下一个清兵。 但清军太多了。三十个乡勇很快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倒下。 沈砚之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被逼到了城楼角落。 马宝奎狞笑着走过来:“沈砚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之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他看了看身边的兄弟,又看了看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 可陈四还没来。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 父亲说过,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他还没看到那天,怎么能死? “马宝奎。”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你为何会败?” 马宝奎一愣:“为何?” “因为你不得民心。”沈砚之说,“你治军再严,武功再高,但你不把百姓当人看。你手下的兵,军饷被你克扣,动不动就被鞭打;城里的百姓,被你盘剥得家徒四壁。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城池,怎么可能守得住?” 马宝奎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我胡说?”沈砚之冷笑,“你问问你身后的士兵,他们有多少人没拿到足额的军饷?问问城里的百姓,他们有多少人被你的税吏逼得卖儿卖女?”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清军士兵的心里。 果然,不少士兵的眼神开始闪烁,握刀的手也不那么紧了。 马宝奎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心中大急:“别听他妖言惑众!杀了他!杀了沈砚之,每人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又有几个清兵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马宝奎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城外的原野上,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多,大概百来人,但个个手持刀枪,气势如虹。队伍最前面,一个人高举着火把,正是陈四! “砚哥!我们来了!”陈四的声音穿透晨雾,传到城楼上。 沈砚之精神一振。 终于来了! 马宝奎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有沈砚之据守城楼,后有陈四带兵杀来,他陷入了两面夹击的困境。 “大人,怎么办?”亲兵队长焦急地问。 马宝奎咬了咬牙:“分兵!一半人继续围攻城楼,一半人去挡住外面的敌人!”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分兵。 但这一分兵,原本就动摇的军心更加涣散。很多士兵开始犹豫,有的甚至偷偷往后溜。 陈四带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乡勇,而且憋了一肚子火。他们在老龙头等了半夜,好不容易等到信号,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刻见沈砚之被围,眼睛都红了。 “兄弟们!救砚哥!”陈四一马当先,冲进清军阵中。 刀光闪过,两个清兵倒地。 乡勇们跟着冲杀进来,像一把尖刀,刺入清军侧翼。 城楼上,沈砚之见援军已到,大喝一声:“兄弟们!援军来了!杀出去!” 剩下的七八个乡勇精神大振,跟着沈砚之冲下城楼。 内外夹击,清军阵脚大乱。 马宝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又急又怒。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大人,快走吧!”亲兵队长拉住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马宝奎看了看四周。城楼上下,街道内外,到处都在混战。革命党人虽然人少,但士气高昂;自己的兵虽然人多,但军心涣散,有的已经开始投降了。 “走!”他狠狠咬牙,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往北门方向逃去。 主将一逃,剩下的清军彻底崩溃了。 “马宝奎跑了!” “投降!我们投降!”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关城时,战斗结束了。 南门城楼上,那面红色大旗在晨风中飘扬。城楼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清军的,也有乡勇的。活着的人,不管是革命党还是投降的清军,都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砚之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他做到了。 他真的夺下了山海关。 陈四跑过来,脸上也满是血污,但笑得像个孩子:“砚哥!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沈砚之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砚哥!”陈四慌了,“你受伤了?” “没事。”沈砚之摆摆手,“皮外伤。清点伤亡,安抚百姓,整肃军纪。还有……派人去西门、北门,劝降剩下的守军。” “是!” 陈四转身去安排。 沈砚之慢慢走到城楼边,扶着墙垛,望向远方。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燕山雪峰上,洒在渤海波涛上,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雄关上。 关山万里,终于迎来了黎明。 他想起父亲。 父亲,您看见了吗? 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山海关,光复了。 这时,一个乡勇跑上城楼:“砚哥!抓到马宝奎了!” 沈砚之转身:“在哪?” “在北门外,他想逃跑,被咱们埋伏的人抓了个正着。” “带上来。” 不一会儿,马宝奎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一夜之间,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副将,此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血痕,狼狈不堪。 他看到沈砚之,眼中闪过怨毒:“沈砚之,你别得意!朝廷大军一到,你们这些乱党,都得死!” 沈砚之平静地看着他:“朝廷?哪个朝廷?大清朝吗?武昌首义已经成功,全国十四省独立,大清的气数尽了。你还做着忠臣孝子的梦?” 马宝奎哑口无言。 “押下去,关起来。”沈砚之挥挥手,“等革命政府成立,公开审判。” 马宝奎被押走了,一路上还在叫骂。 沈砚之没理会。他走下城楼,来到街上。 战斗虽然结束,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需要清理。受伤的人需要救治,百姓需要安抚,投降的清军需要安置。还有,关城四门都需要派人把守,防止清军反扑。 千头万绪。 但沈砚之不怕。他早有准备。 “砚哥。”陈四又跑过来,这次脸色有些凝重,“有个事……” “说。” “刚才清点伤亡,咱们死了二十三个兄弟,伤了三十八个。”陈四声音低沉,“清军那边,死了一百多,投降的有三百多人。” 沈砚之沉默。 二十三条人命。 都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都是相信他才跟着他起义的乡亲。 他们的血,洒在了这座关城下。 “厚葬。”良久,他才开口,“记下名字,立碑。等革命成功,他们的家人,我们要负责照顾。” “是。” “还有,”沈砚之说,“投降的清军,愿意加入我们的,收编。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记住,我们是革命军,不是土匪,不滥杀无辜。” “明白。” 陈四走了,沈砚之继续在街上巡视。 百姓们陆续从屋里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夺下关城的年轻人。有的眼神敬畏,有的眼神怀疑,有的眼神期盼。 沈砚之走到一个卖烧饼的老头面前。 老头吓得直哆嗦:“大、大人……饶命……” “老伯,别怕。”沈砚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们是革命军,是为百姓做主的。从今天起,山海关光复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 老头将信将疑。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那是他仅剩的钱了:“老伯,给我两个烧饼。” 老头手忙脚乱地包了两个烧饼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递给身边一个受伤的乡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那乡勇眼眶一热:“砚哥,你自己还没吃呢……” “我不饿。”沈砚之说。 他继续往前走。 街角,几个孩子正扒着墙角偷看他。见他走过来,吓得想跑。 “别跑。”沈砚之叫住他们,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糖——那是他从石门寨带来的,本来想给妹妹若薇的,“来,吃糖。” 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接。 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试探着伸出手,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甜!” 其他孩子这才敢接。 沈砚之摸摸他们的头:“以后,你们都能吃饱饭,都有糖吃。”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笑了。 这一幕,被街上的百姓看在眼里。 渐渐地,他们看沈砚之的眼神变了。从敬畏、怀疑,变成了信任、拥戴。 “沈公子是好人啊……” “是啊,还给小孩子糖吃。” “听说他父亲就是二十年前战死在这儿的沈仲山……” “虎父无犬子啊!” 沈砚之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处理一个又一个问题。 伤员安置在哪,粮食从哪调,治安怎么维持,城防怎么布置…… 一直到中午,他才稍微喘口气。 陈四给他端来一碗粥:“砚哥,吃点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沈砚之这才感觉到饿。他接过粥,几口喝完,又问了几个问题:“西门、北门那边怎么样?” “都降了。”陈四说,“马宝奎一跑,剩下的人没心思抵抗。现在四门都在咱们手里,关城彻底光复了。” “好。”沈砚之点点头,“派人去石门寨报信,让若薇带人过来。还有,给武昌发电报,就说山海关光复,北方革命第一枪已经打响。” “是!” “另外,”沈砚之想了想,“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废除一切满清苛捐杂税,开仓放粮,赈济贫民。还有,召集城中有名望的士绅,我要跟他们谈谈。” “砚哥,跟那些士绅谈什么?”陈四不解,“他们大多是满清的走狗……” “走狗也有走狗的用处。”沈砚之说,“我们要在关城站稳脚跟,光靠刀枪不行,还得靠人心。那些士绅在地方上有影响力,争取他们的支持,能减少很多阻力。” 陈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沈砚之看着陈四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革命,不是光喊口号、打打杀杀那么简单。攻城容易,守城难;夺权容易,治国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阳光洒在城楼上,那面红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沈砚之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第0014章·完) 第0015章夜幕围城 宣统三年的冬夜,山海关城里的风刮得像刀子。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城楼上的风更大,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守夜的兵丁缩在垛口后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远处的渤海在夜色中看不见轮廓,只能听见潮水拍打岸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在**。 亥时三刻,按惯例该换岗了。可今夜不同,城墙上人影幢幢,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新来的那些人穿着杂乱的棉袄,腰里别着砍柴刀,手里攥着土铳——那是沈砚之从十里八乡召集来的乡勇。他们不懂队列,不懂军规,但眼神里有种城里兵丁没有的东西,一种狼崽子般的狠劲儿。 “少爷,”一个精瘦的汉子猫着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东门、西门都安排好了,寅时三刻,准时动手。就是北门那边...” “北门怎么了?” “赵把总醒了,这会儿正查岗呢。”汉子名叫刘三,是沈家老护院,跟了沈老爷子十几年。他脸上有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划到嘴角,是早年间跟马贼拼命时留下的。 沈砚之眉头皱了起来。赵宝柱,山海关清军守备营的把总,祖上也是汉军旗,但这人贪财好色,跟城里的几个满人大爷走得极近。起义的计划里,北门是关键,如果赵宝柱发现了端倪,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我去看看。”沈砚之转身要走。 刘三拉住他:“少爷,太危险。赵宝柱那人鬼得很,万一...” “放心,我有分寸。”沈砚之拍了拍腰间的短枪——那是父亲留下的,一把比利时造的勃朗宁m1900,弹匣七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稀罕物。 他顺着城墙往北走。夜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路过几个乡勇身边时,他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目光,那是信任,也是期待。这些人大半是佃户,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几斗粮。还有几个是猎户,靠山吃山,这些年山林里的野兽越来越少,日子也难熬。他们跟着沈家,不为别的,就为沈老爷子活着时说的那句话:“这世道,该变变了。” 父亲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山海关不是一道墙,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咱们华夏的脊梁骨就断了。” 那时父亲刚接了武昌的电报,上面只有八个字:“义军已起,望北响应。”父亲看完电报,一口血喷出来,人就去了。临终前,他烧了电报,只说了一句话:“去做你该做的事。” 北门城楼在望,灯火通明。赵宝柱果然在那儿,一身崭新的棉军装,腰挎佩刀,正背着手训话。他面前站着十几个清兵,个个耷拉着脑袋。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城外的乱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过来!谁要是敢偷懒,军法从事!” 沈砚之走过去,拱手笑道:“赵把总,这么晚了还在巡城,真是辛苦了。” 赵宝柱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哟,沈少爷。您不也没睡吗?这大半夜的,跑城楼上来吹风?” “睡不着,出来看看。”沈砚之环视一圈,“听说最近城外不太平?” “太平?”赵宝柱冷哼一声,“武昌那边闹翻了天,朝廷派了重兵过去,可还是压不住。南边那些汉人,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上都敢反。”他盯着沈砚之,“沈少爷,您说,咱们这山海关,会不会也有人想效仿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沈砚之听得明白。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发出银元的碰撞声。 “赵把总说笑了。山海关是咱们满洲人的地盘,哪个汉人敢造次?”他把布袋递过去,“天儿冷,给弟兄们买点酒暖暖身子。” 赵宝柱接过布袋,分量不轻,少说得有二十块大洋。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沈少爷客气。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府上最近可是热闹啊,三天两头有人进出,还都是些生面孔。这事儿,可是有人报到我这来了。” 沈砚之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都是些乡下来的亲戚,快过年了,来走动走动。怎么,这也有问题?” “亲戚?”赵宝柱意味深长地笑了,“最好真是亲戚。沈少爷,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您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别到时候,连累了沈家上下几十口人。” 说完,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转身走了。那袋银元在他手里抛了抛,叮当作响。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冷了下来。赵宝柱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起义的事,恐怕已经漏了风声。 “少爷,”刘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怎么样?” “他知道了。”沈砚之说,“但还没确凿证据,不然刚才就该动手了。” 刘三啐了一口:“这个狗腿子,早晚收拾他。” “来不及了。”沈砚之看了看天色,“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你马上通知下去,计划提前,丑时三刻动手。” “提前?”刘三一惊,“可有些人还没到位...” “等不及了。”沈砚之斩钉截铁,“赵宝柱既然起了疑心,天亮前肯定会带人来查。到时候咱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刘三咬牙:“好,我这就去。”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北门这里,我来解决。你去东门,那边是主力,一定要万无一失。” “少爷,您一个人...” “放心,我有办法。”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记住,丑时三刻,以三声铳响为号。听见信号,立刻动手。” 刘三重重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回到南门城楼,叫来几个心腹。这些人都是沈家子弟或老护院的后代,个个可靠。 “赵宝柱已经起了疑心,计划提前。”他看着他们,“丑时三刻,我要你们分头行动。沈安,你带二十个人去军械库;沈平,你带三十个人去衙门;沈全,你带剩下的人,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那少爷您呢?”沈安问。 “我去北门,解决赵宝柱。”沈砚之说,“记住,动作要快,尽量别开枪。能用刀的用刀,能用棍的用棍。天亮之前,必须控制全城。” “可城外的驻军怎么办?”沈平忧心忡忡,“山海关外还有个兵营,少说也有一千人。要是他们打回来...” “程振邦会解决。”沈砚之说,“他和他的新军,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城外了。”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三天前,他派人送信给驻扎在锦州的程振邦——一个同样心怀革命的新军标统(团长)。信中约定,起义当夜,程振邦率骑兵突袭城外的清军兵营,牵制住那支一千人的正规军,给城内的起义争取时间。 如果程振邦失约,或者行动失败,那么山海关城内的三百多乡勇,将面对内外夹击,绝无生路。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去吧。”沈砚之说,“半个时辰后,各自就位。” 众人散去。城楼上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从怀里掏出怀表,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子时二刻。 还有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是穿着长衫、说话温文尔雅的父亲,临死前眼睛里的光,像两团火。 “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下了城楼,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山海关的夜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沈砚之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北门兵营就在城墙根下,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住着赵宝柱和他的三十多个亲兵。这会儿营房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划拳的声音——赵宝柱得了二十块大洋,这会儿肯定在犒劳手下。 沈砚之绕到兵营后面,那里有个小门,平时是倒泔水用的。他轻轻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土墙——不算高,约莫一丈。他从腰间解下绳索,一头拴着铁钩,试了试分量,然后用力一抛。 铁钩越过墙头,落在里面。他拉了拉,钩住了什么东西。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墙面,几下就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堆着柴火和破家具。他收好绳索,猫着腰摸到营房窗下。里面果然在喝酒,赵宝柱的声音最大。 “...那沈家小子,还以为能瞒过老子?呸!要不是看他沈家还有点家底,老子早就...”打了个酒嗝,“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逮住几个乱党,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的赏银下来,弟兄们人人有份!” 一片附和声。 沈砚之冷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窗缝。那是他从一个老郎中那儿弄来的“迷魂香”,点燃后无色无味,吸入的人会在一炷香内昏睡不醒。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窗缝里的药粉。青烟袅袅飘进屋里,很快,里面的划拳声弱了下去,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等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药效已经发作,沈砚之轻轻推开房门。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赵宝柱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酒杯。桌上的油灯还亮着,映着一张张昏睡的脸。 沈砚之走到赵宝柱身边,抽出他腰间的佩刀,又从他怀里摸出那袋银元,放回自己怀里。然后拿出绳子,将屋里的人一个个捆结实,嘴里塞上破布。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赵把总!赵把总!”有人在喊。 沈砚之心里一紧,闪身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清兵探头进来,看见满地昏睡的人,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沈砚之从门后闪出,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清兵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沈砚之把他拖进屋里,捆好。然后迅速离开兵营,往城楼上跑。 刚到城楼,怀表就响了——丑时三刻到了。 他掏出信号铳,对着夜空,连发三响。 “砰!砰!砰!” 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紧接着,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西门、南门也相继传来动静。整个山海关城,在瞬间被点燃。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四起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起义,开始了。 “少爷!”沈安浑身是血地跑上城楼,“军械库拿下了!缴了二十条枪,还有两门炮!” “衙门也拿下了!”沈平紧随其后,“知县跑了,师爷被抓了,正押过来。” “四门都控制了。”沈全最后一个到,“就是...就是程标统那边还没动静。” 沈砚之心里一沉。城外兵营的方向,一片寂静。按计划,这会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再等等。”他说,“也许...” 话没说完,城外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紧接着,火光冲天,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 程振邦,来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外的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平静。天色将明时,一队骑兵出现在城外,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身新军制服,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睛亮得像鹰。 “开城门!”沈砚之下令。 城门缓缓打开,程振邦率骑兵入城。他在马上拱手:“沈兄,幸不辱命。” “程兄辛苦了。”沈砚之还礼,“城外情况如何?” “全歼。”程振邦言简意赅,“一千清军,投降的三百,其余都解决了。我们伤亡不到一百。” 这是场漂亮的胜仗。沈砚之知道,这多亏了程振邦的新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若是只靠自己的乡勇,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乡勇们在清理战场,安抚百姓。有些胆子大的百姓推开窗,偷偷往外看,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山海关是拿下了,可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不出三天,大军就会压境。” “我知道。”沈砚之说,“所以我们不能守。山海关无险可守,又无援军,死守就是等死。” “那你的意思是...” “南下。”沈砚之看着南方,“去接应南方的革命军。山海关的枪声已经响了,北方各地都会知道。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程振邦沉吟片刻:“有道理。但我部都是骑兵,行动快。你的乡勇...” “乡勇可以整编。”沈砚之说,“愿意走的,跟我们南下。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至于百姓...”他顿了顿,“山海关不能留了。清军回来,肯定会屠城。”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起义成功,百姓未必能享福;起义失败,百姓必定遭殃。 “那就组织撤离。”程振邦说,“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沈砚之点头。这是无奈之举,但别无选择。 两人回到衙门,那里已经改成了临时指挥部。师爷被押了上来,是个干瘦的老头,吓得浑身发抖。 “刘师爷,”沈砚之看着他,“你是聪明人,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师爷扑通跪下:“沈少爷饶命!小的什么都说!城里的粮仓在东街,存粮五千石;银库在后衙,存银三万两;还有...还有赵宝柱在城外有个庄子,里面藏着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少说也值五万两...”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有了这些钱粮,南下的路就好走多了。 “还有,”刘师爷忽然想起什么,“三天前,京城来了密使,说要调山海关的兵去武昌。赵宝柱本来打算今天开拔的,所以昨晚才...” 原来如此。沈砚之明白了,赵宝柱昨晚的警惕,不光是因为起义的事,还因为要调兵南下。这倒是个好消息——清廷的注意力在武昌,暂时顾不上山海关。 “程兄,”沈砚之说,“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程振邦笑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半天,山海关城忙碌起来。粮仓打开,粮食分发给百姓;银库打开,银两装箱准备带走;赵宝柱的庄子也被抄了,果然搜出大量金银珠宝。沈砚之下令,一半分给乡勇,一半充作军饷。 午后,开始组织百姓撤离。愿意走的,可以跟着队伍南下;不愿意走的,发五块大洋做路费,各自投亲靠友。大多数百姓选择了离开——他们知道,清军回来,不会有好果子吃。 到了傍晚,一支近五千人的队伍集结完毕。其中有程振邦的一千骑兵,沈砚之的三百乡勇(整编后剩下两百),还有四千多百姓——有青壮年,也有老弱妇孺。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蜿蜒出城,心中感慨万千。三天前,他还是个守着祖产、读着圣贤书的少爷;三天后,他成了起义军的首领,带着五千人踏上一条不知结局的路。 “少爷,”刘三走过来,“都准备好了。炸药也埋好了,按您的吩咐,只炸城门和城墙,不伤民房。” “好。”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山海关。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这座见证了无数历史风云的天下第一关,即将在他手中化为废墟。 但他不后悔。有些东西,必须打破,才能重建。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像一条火蛇窜向城门。片刻后,巨响震天,烟尘滚滚。当烟尘散去,山海关的城门已经坍塌,城墙也缺了一大块。 “走吧。”沈砚之翻身上马。 队伍向南开拔。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 前方是未知的路,后方是燃烧的家园。 但沈砚之知道,他选的路,是对的。 因为这条路,通往一个新的中国。 一个属于四万万中国人的中国。 马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山海关在身后燃烧,像一个时代的葬礼,也像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0016章烽火南下 队伍出关二十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五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出长长的火把线,像一条受伤的巨龙在黑暗中艰难爬行。骑兵在前开路,步兵居中,百姓拖家带口跟在后面,牛车、驴车、独轮车,能用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上面堆着锅碗瓢盆、铺盖卷、甚至还有舍不得扔的祖传家具。队伍行进得很慢,一个时辰才走了不到十里。 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张望。山海关方向的天空还泛着暗红,那是大火未熄的余烬。他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亲手毁了它。但若不毁,清军夺回去后,会以更残酷的手段报复留在城里的百姓。 “少爷,”刘三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后面十里外有清军追兵,约莫五百骑兵。” “这么快?”沈砚之皱眉。山海关被破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是赵宝柱的人。”刘三说,“咱们抓了他,但他手底下还有几个把总跑出去了。估计是他们报的信。” 沈砚之勒住马,环顾四周。这里是燕山余脉,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夜风呼啸,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程标统在哪?” “在前面开路。” “叫他回来,有仗要打了。” 一刻钟后,程振邦带着几个骑兵赶回来。听完情况,他眯起眼睛:“五百骑兵...来得好。正好试试咱们新军的成色。” “程兄打算怎么打?”沈砚之问。 程振邦跳下马,蹲在地上,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这里是官道,两侧是丘陵。骑兵在平地上有优势,进了丘陵就施展不开。咱们分两步:第一步,在丘陵里设伏,用步兵和乡勇拖住他们;第二步,我的骑兵绕到他们后面,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但有个问题。咱们的步兵只有两百,而且没经过正经训练。五百骑兵冲起来,一个照面就能冲垮。” “那就不让他们冲起来。”沈砚之说,“丘陵里路窄,骑兵只能排成一字长蛇。咱们分段阻击,用火铳、弓箭、滚石、陷阱,一层一层消耗他们。等他们人困马乏,你的骑兵再从后面杀出来。” “好主意。”程振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沈兄有将才。” 两人迅速分派任务。程振邦带骑兵继续前进,绕个大圈子去敌后;沈砚之则组织步兵和乡勇,在丘陵里设伏。百姓暂时由刘三带着,往南再走五里,找个隐蔽的山谷躲起来。 “记住,”沈砚之对留下的两百人说,“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人,是拖住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硬拼。听到三声号角,就往南撤,跟百姓汇合。” 众人点头。这些人里,有沈家的护院,有猎户出身的乡勇,也有几个原来在清军里当过兵的。虽然训练不足,但士气正旺——刚拿下山海关,又发了饷银,一个个都憋着劲儿要再打一场。 他们分散到丘陵两侧,挖陷阱的挖陷阱,搬石头的搬石头,准备弓箭火铳的各自找好掩体。沈砚之带二十个枪法好的,埋伏在最前面的一个高坡上,那里视野最好。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夜色深沉,只有风声和远处队伍行进的声音。有人紧张得手发抖,沈砚之看见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怕什么,清军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一样会死。” 那是个年轻后生,叫二狗,才十六岁,是沈家佃户的儿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少爷,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有点冷。” 沈砚之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打完这一仗,给你弄件新的。” 二狗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寅时初刻,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先是零星的,渐渐密集起来,像闷雷滚过大地。月光下,一条黑线出现在官道上,越来越近,能看清马上骑兵的轮廓——清一色的棉甲,腰刀,肩上扛着长枪。 五百骑兵,在平原上足以踏平一支千人步兵。但现在,他们进了丘陵地带,官道在这里变窄,两侧是陡坡,骑兵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领队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把总,姓马,赵宝柱的心腹。他举着火把,警惕地环顾四周。丘陵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停!”他举起手,队伍缓缓停下。 “大人,怎么了?”副手问。 “不对劲。”马把总眯着眼,“太安静了。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后面一个骑兵的胸口。那骑兵惨叫一声,栽下马。 “有埋伏!”马把总大喝,“散开!找掩体!” 但已经晚了。两侧丘陵上,火铳齐鸣,铅子像雨点般泼下来。清军骑兵乱成一团,马匹受惊,四处乱窜。有人想冲上丘陵,但陡坡上早撒了铁蒺藜,马一踩就跛,连人带马滚下来。 “第二队,放箭!”沈砚之在高坡上指挥。 二十个弓箭手拉满弓,箭矢带着哨音飞向敌阵。虽然准头欠佳,但密集的箭雨还是造成了伤亡。十几个清兵中箭落马,惨叫连连。 “第三队,滚石!” 准备好的大石头被推下陡坡,轰隆隆滚下来,砸得人仰马翻。清军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想往回跑,但来路也被滚石堵住了。 马把总红了眼,拔刀指向高坡:“冲上去!杀了那些乱党!” 几十个骑兵催马往高坡冲。但坡太陡,马冲不上去,只能下马步战。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往上爬。 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勃朗宁。这支枪只有七发子弹,要省着用。他瞄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清兵,扣动扳机。 “砰!” 清兵应声倒地。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继续往上冲。 “放近了打!”沈砚之喊道。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清兵已经能看清脸了,一个个面目狰狞。 “打!” 火铳、弓箭、甚至石块,一齐招呼过去。冲在前面的清兵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往上涌。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沈砚之拔出腰刀。这是沈家祖传的雁翎刀,刀身狭长,闪着寒光。他从小跟护院学过几手,算不上高手,但自保足够。 第一个清兵冲上坡顶,举刀就砍。沈砚之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他肩膀上。清兵惨叫倒地。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冲上来,沈砚之且战且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自己的乡勇,也有清兵。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丘陵里到处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清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地形不利,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乡勇们则凭着血气之勇,硬是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但时间一长,差距就显出来了。乡勇们没经过战阵,打着打着就乱了阵型,各自为战。而清军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反击。 沈砚之手臂中了一刀,鲜血直流。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战斗。身边的乡勇越来越少,从二十个减到十个,再到五个...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信号。 “撤!”沈砚之大喊,“往南撤!” 活着的乡勇且战且退,往丘陵深处跑。清军想追,但刚追出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杀到了。 一千骑兵从清军后方冲出来,像一把尖刀插进敌阵。清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马把总还想组织抵抗,但程振邦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如电,几个照面就砍翻了七八个清兵,直取马把总。 两人交手不到五合,程振邦一刀劈断马把总的马刀,顺势削掉了他的脑袋。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 主将一死,清军彻底崩溃。有人投降,有人逃跑,战斗很快结束。 清点战场,清军死伤三百多,俘虏一百多,只有几十人逃走了。沈砚之这边,乡勇伤亡五十多人,程振邦的骑兵伤亡不到三十。算是一场大胜。 “沈兄,你受伤了。”程振邦走过来,看见沈砚之手臂上的伤,眉头皱起。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之说,“百姓那边怎么样?” “已经安置好了,在山谷里,很安全。”程振邦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离开。逃走的清兵一定会去报信,大队追兵很快就到。” 沈砚之点头:“那就出发。”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南下。这一仗缴获了不少马匹和武器,乡勇们士气更旺,走路都有劲儿了。但沈砚之心情沉重——五十多个乡亲,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永远留在了那片丘陵里。 战争,从来不是浪漫的事。 天亮时,队伍进入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带。这里已经是关内,离山海关一百多里,属于永平府地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村庄,但大多门户紧闭,看不见人影。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警惕而恐惧。 “咱们得找个地方休整。”程振邦说,“人困马乏,再走下去要出事。” 沈砚之看了看地图——这是从衙门里抄出来的永平府详图。往前二十里有个镇子叫石门镇,依山傍水,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去石门镇。”他指着地图,“那里有山有水,易守难攻。而且镇上有粮店、药铺,可以补充物资。” “但镇上肯定有清军。”程振邦说,“永平府是重镇,驻军不会少。” “那就智取。”沈砚之说,“咱们扮作商队,分批进去。你带骑兵在外围策应,我带几十个身手好的先进镇,控制住衙门和兵营。只要动作快,天亮前就能拿下。” 程振邦想了想:“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沈砚之斩钉截铁,“咱们必须拿下石门镇。后面的路还长,没有补给,走不到南方。” 两人商定了细节。程振邦带骑兵在镇外五里的树林里隐蔽;沈砚之则挑了三十个精干的乡勇,换上缴获的清军衣服,扮作一支执行公务的小队。他自己穿了件把总的棉甲——是从马把总尸体上剥下来的,虽然沾了血,但夜色里看不真切。 午时,队伍抵达石门镇外。镇子比预想的要大,有城墙,但不高,只有两丈左右。城门开着,有四个清兵把守,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 沈砚之整了整衣甲,催马来到城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清兵拦住他。 沈砚之掏出从赵宝柱那儿搜来的腰牌——那是山海关守备营的把总腰牌,在永平府境内还算管用。 “山海关守备营,奉命追剿乱党。”他冷着脸,“快开门,我们要进城休整。” 清兵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都穿着清军号衣,虽然有些破烂,但还算整齐。他犹豫了一下:“可有公文?” “公文?”沈砚之眼睛一瞪,“乱党都快打到城下了,还要什么公文?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他说话时故意露出胳膊上的伤,鲜血已经把包扎的布浸透了,看着触目惊心。清兵吓了一跳,不敢再问,连忙开门放行。 三十人顺利进城。石门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衙门在街中间,兵营在镇东头。沈砚之观察了一下,镇上的守军不多,街上巡逻的只有十几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 “分头行动。”他低声吩咐,“沈安,你带十个人去兵营,控制住那里;沈平,你带十个人去衙门;剩下的人跟我去粮店和药铺。记住,尽量别杀人,投降的就绑起来。” 众人领命散去。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人,直奔主街最大的粮店“丰裕号”。店里伙计正在称米,看见一群当兵的闯进来,吓了一跳。 “官爷,这是...” “征粮。”沈砚之板着脸,“乱党作乱,军粮紧缺。店里的粮食,全部充公。” 伙计脸都白了:“官爷,这...这得问我们东家...” “东家在哪?” “在后院...” 沈砚之带人闯进后院。东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喝茶,看见他们,连忙起身:“几位军爷,有何贵干?” 沈砚之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东家脸上肥肉抖动,但强作镇定:“军爷,征粮可以,但得有衙门的公文。不然我这小本生意...” “公文?”沈砚之冷笑,“等乱党打进来,你这店保得住吗?粮食重要还是命重要?” 东家还在犹豫,外面突然传来喊声:“不好了!衙门被占了!兵营也乱了!” 沈砚之心知是沈安他们得手了。他拔刀架在东家脖子上:“老实点,把粮食交出来,保你全家平安。不然...” 东家腿一软,跪下了:“军爷饶命!粮食都在仓库里,我这就带你们去!” 控制了粮店,又去了药铺。药铺掌柜识相得多,听说要征药材,二话不说就打开了仓库。沈砚之让人把能带的都带上,主要是金疮药和退烧药,这些是行军必备。 一个时辰后,石门镇完全被控制。镇上的几十个守军,一半投降,一半被缴械关了起来。衙门里的师爷、书吏,也都被集中看管。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只发生了两起小冲突,伤了三个乡勇,无人死亡。 程振邦的骑兵随后入城,接管了防务。百姓们起初很恐慌,但看到这支军队秋毫无犯,买卖公平——沈砚之让粮店东家开仓放粮,按市价付钱,药材也是照价购买——渐渐也就安下心来。 傍晚,在衙门大堂里,沈砚之和程振邦相对而坐,中间摆着地图和刚收集来的情报。 “好消息和坏消息。”程振邦说,“好消息是,永平府的清军主力被调去保定府了,眼下这一带兵力空虚。坏消息是,朝廷已经知道山海关失守,任命了新的钦差大臣,正从京城调兵,最多五天就会到永平府。” “五天...”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石门镇往南,经过滦州、乐亭,就到渤海湾了。如果能弄到船,走海路去山东,比陆路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船是个问题。”程振邦皱眉,“这一带的海岸线被清军水师控制,民船大多不敢出海。” “那就抢。”沈砚之说得很平静,“清军水师的战船咱们动不了,但运粮船、盐船,这些商船可以动。挑几艘快的,装上咱们的人,一夜就能到山东。”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兄,你胆子真大。抢朝廷的粮船,这可是杀头的罪。” “咱们做的哪件事不是杀头的罪?”沈砚之也笑了,“反正都是死罪,多一桩少一桩,有什么区别?” 两人正说着,刘三匆匆进来:“少爷,程标统,镇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山海关逃出来的,要见你们。” “山海关?”沈砚之站起身,“带进来。” 进来的有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虽然满身尘土,但举止从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学生。 “在下李文轩,山海关中学堂教员。”中年人拱手,“这两位是我的学生,周明、陈志。听闻义军在此,特来投奔。” 沈砚之打量着他:“李先生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路打听。”李文轩说,“山海关破城后,清军屠杀了留在城里的百姓,我们躲在亲戚家的地窖里才逃过一劫。后来听说义军往南走了,就一路追来。”他顿了顿,“沈少爷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我在沈府教过半年书,教的是西学。” 沈砚之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些眼熟。三年前父亲确实请过一位西学先生,但只教了半年就走了,说是要去天津。 “原来是李老师。”他客气了些,“您怎么又回山海关了?” “辛亥年,天下大变,我以为山海关会是北方革命的起点,就回来了。”李文轩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请节哀。” 沈砚之点点头:“李老师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投奔吧?” 李文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在天津时,一位朋友托我转交的。他叫孙文。” 这个名字让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一震。 孙文,孙逸仙,同盟会总理,南方革命军的灵魂人物。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但字字千钧: “砚之吾弟:闻山海关光复,北地震动,兄心甚慰。今南方义军已克南京,正筹建政府。然北洋军势大,独木难支。望弟速挥师南下,与我会师金陵,共图大业。若事不谐,可转道山东,与齐鲁义军汇合。革命成功,在此一举。兄文手书。” 信的最后,盖着同盟会的印章。 沈砚之看完,把信递给程振邦。程振邦看完,沉默良久。 “孙先生的意思是,让咱们去南京。”沈砚之说。 “但南京太远。”程振邦摇头,“一路要穿过直隶、山东、江苏,全是清军控制区。咱们这五千人,走不到一半就得打光。” “所以孙先生也说了,可以去山东。”沈砚之指着地图,“山东有革命党活动,去年就闹过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基础还在。咱们去山东,与当地义军汇合,站稳脚跟,再图南下。” “山东...”程振邦沉吟,“倒是个选择。从石门镇往东,到渤海湾,找船去烟台或威海,那里是租界,清军不敢乱来。” 两人达成共识。接下来要做的,是搞船。 李文轩主动请缨:“我在天津认识几个船主,做的是走私生意,经常往来于渤海湾。如果价钱合适,他们应该愿意接这趟活。” “钱不是问题。”沈砚之说,“山海关抄出来的银子还有不少。但时间紧迫,必须三天内搞到船。” “我这就去办。”李文轩说,“但我需要几个人手,还要一笔定金。” 沈砚之给了他一包银子,约莫五百两,又派了沈安带五个机灵的乡勇跟他一起去。李文轩连夜出发,往东边的海岸线去了。 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深夜。沈砚之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石门镇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传来海浪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振邦也出来了。 “睡不着?”他问。 “在想以后的路。”沈砚之说,“到了山东,然后呢?去南京?还是留在山东发展?” “走一步看一步吧。”程振邦点了一袋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革命这种事,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孙先生有孙先生的计划,咱们有咱们的实际情况。最重要的是,不能把队伍打光了。有人,才有本钱。” 这话实在。沈砚之点头:“程兄说的是。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革命?你已经是新军标统,前途无量,何必冒这个险?”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老家在辽东。”他终于开口,“光绪二十年,日本人打过来,清军一溃千里。我爹我娘,还有两个妹妹,都死在逃难的路上。那年我十四岁,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一条命。”他深吸一口烟,“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朝廷靠不住。它保护不了百姓,只会割地赔款,苟且偷安。这样的朝廷,不配坐在龙椅上。” 他看向沈砚之:“你呢?你们沈家是山海关大户,有田有产,为什么要反?”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因为我爹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人人都在等别人去做,那就永远没有人去做。” 两人相视一笑。虽理由不同,但路是一样的。 夜深了,海浪声依旧。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暂时歇歇脚。 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征程。 第0017章风雪定盟 宣统三年,辛亥年冬。 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烈。鹅毛般的雪片,被北风卷着,呼啸着砸向城墙垛口,砸向城内的石板路,砸向铁甲寒衣的士兵身上。 关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内,正房内灯火通明。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寒意。 沈砚之坐在主位,一袭青布长衫,身姿笔挺如松。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墨迹尚新。桌旁围坐着七八人,皆神色肃穆。 左手边第一位,是个身形魁梧、浓眉大眼的汉子,三十出头年纪,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他叫雷万钧,本是关外跑马帮的头领,为人仗义,手下聚拢着一批刀头舔血的汉子。沈砚之花了半年时间,才将他引为臂助。 此刻,雷万钧正用粗大的手指点着地图上城西兵营的位置:“守备衙门的主力,满编三百二十人,分驻西营和南门瓮城。管带胡彪,是正黄旗出身,行事跋扈,但对底下弟兄还算舍得花钱。他手下两个把总,一个叫刘三刀,使一口鬼头刀,有把子力气;另一个叫钱串子,贪财好色,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雷万钧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此人叫徐先生,原名徐文远,曾是关内某县的师爷,因得罪上司逃难至此,被沈砚之收留。他心思缜密,过目不忘,负责情报梳理。 徐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除了守备衙门的兵,还需注意巡防营。他们人不多,只有百十号,负责城内街巷巡逻和城门盘查。管带孙得胜,是个老油子,滑不溜手。他手下多是本地招募的兵痞,战斗力不强,但耳目灵通,若被他们提前嗅到味道,麻烦不小。” “还有粮台、武库、电报局。”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起义之后,关城必须立刻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粮草、军械、通讯,缺一不可。” 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人接口道:“粮台管事是我表舅,早对胡彪克扣军粮不满,我已试探过口风,他愿意帮忙。”说话的是赵明诚,本地商贾之子,读过新学,思想激进,对清廷早已失望。 “武库看守是两个老卒,好酒。”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瓮声道,“我认得他们,到时候几坛烧刀子,保管让他们睡到日上三竿。”这是韩老六,原本是关城铁匠铺的伙计,有一手打铁的好功夫,为人憨直却极重义气。 沈砚之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这屋里的人,有江湖豪客,有落魄文人,有热血青年,有市井百姓,身份各异,却因对清廷腐败、国势日衰的愤慨,因对“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渺茫希望的向往,聚集到了他的麾下。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或许只为出一口恶气,有的或许还懵懂不知前路艰险,但此刻,他们都将性命交托给了他。 “电报局是关键。”沈砚之的手指落在图上电报局的位置,“起义消息一旦传出,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切断对外联络,同时向天津、上海、武汉等地的同志发电,宣告山海关光复,号召北方响应。” 徐先生道:“电报局只有一个洋技工和两个学徒,局丁四名。洋人不好对付,那技工是丹麦人,只管技术,未必理会我们的事。关键是那四个局丁,领头的姓王,是个旗人,对胡彪倒是巴结得紧。” “此事交给我。”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众人望去,只见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身影动了动。那是个女子,穿着深蓝色粗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脸上蒙着一块素色手帕,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是沈若薇,沈砚之的妹妹。 “薇儿?”沈砚之眉头微蹙。 沈若薇站起身,走到灯光明亮处。她摘下手帕,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庞。“哥,我这些日子以替电报局浆洗衣物为名,常出入那里。那个王头儿,好赌,欠了东街赌坊不少银子,正被逼得紧。他手下一个局丁,家里老母病重,无钱抓药。另一个,儿子想进新式学堂,苦于没有门路和银钱。”她顿了顿,“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都有弱点可寻。” 沈砚之看着妹妹。自从父亲牺牲,母亲郁郁而终,这个比他小八岁的妹妹,就迅速褪去了少女的娇柔,变得异常懂事和坚韧。她默默操持家务,为他联络掩护,甚至冒险打探消息。他知道她聪慧,却不知她已能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既感欣慰,又涌起深深的心疼与愧疚。 “此事……”沈砚之沉吟。 “哥,让我去吧。”沈若薇目光坚定,“我知道轻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实利,我有把握说服那两人。至于王头儿和另一个局丁,若冥顽不灵……”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起事那夜,他们不会有机会碍事。” 屋内的男人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言细语的女子。雷万钧更是咧嘴笑道:“好!沈家妹子有胆识!不愧是沈大哥的妹妹!” 沈砚之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务必小心,安全为上。” “我省得。” 确定了几个关键节点的应对之策,沈砚之开始部署具体行动。 “起义时间,定在十日后,子时三刻。”他沉声道,“那夜是胡彪小妾生辰,他必在守备府设宴,西营军官大半会去赴宴,营中防备松懈。且十日后有商队从关外运皮毛入关,南门会延迟关闭半个时辰,我们的人可趁机混入更多。” 雷万钧摩拳擦掌:“我手下有五十多个好手,加上韩老六他们联络的工匠、苦力,凑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子时一刻,我先带人摸掉南门岗哨,打开城门,放城外埋伏的弟兄们进来。” 赵明诚道:“城内的学生、商号伙计,也能聚起三四十人,多是年轻血性的。他们负责在城内制造混乱,放火为号,同时抢占几处街口,阻挡可能的巡防营增援。” 徐先生补充:“胡彪宴请的名单我已设法弄到,届时会在酒菜中做些手脚,虽不致命,也能让他们手脚发软一阵。” 韩老六拍着胸脯:“武库交给我!起事前一个时辰,我就把那两个老卒灌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逐步细化。从人员调配、武器分发、信号约定,到起事后的安抚告示、粮草接管、伤员救治,甚至失败后的退路,都一一议定。 窗外,风雪更急,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密谋伴奏,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直到寅时初刻,众人才商议停当。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屋内寒气重新弥漫开来,但每个人心头都燃着一团火。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十日后,子时三刻,举火为号,攻占山海关!此役,不为个人功名利禄,只为扫除鞑虏腥膻,复我华夏衣冠!成败在此一举,望诸君同心协力,不负此身热血!” 众人齐刷刷站起,压低声音,却无比坚定地应道:“同心协力,不负热血!” 沈砚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以茶代酒:“干!” “干!” 粗瓷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雪夜,显得格外决绝。 众人陆续悄然离去,融入茫茫风雪之中。最后只剩下沈砚之和沈若薇。 沈若薇默默收拾着桌上的茶碗和地图。沈砚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花狂舞的夜空。 “薇儿,怕吗?”他忽然问。 沈若薇手一顿,随即继续擦拭桌子,轻声道:“怕。但更怕一辈子活在鞑子的马蹄下,怕我们的子孙后代,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妹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想起了父亲沈仲山,那个在他十岁时,因参与反清密谋事泄,被凌迟处死于菜市口的汉子。临刑前,父亲隔着木笼,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喊:“砚之,记住!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爹等着看!”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隐姓埋名,二十年蛰伏等待,二十年暗中积蓄。他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可以扛起一方旗帜的汉子。而当年襁褓中的妹妹,也已出落得足以独当一面。 “父亲在天之灵,会为我们骄傲的。”沈砚之低声道。 沈若薇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努力笑着:“哥,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联络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纵有万难,也必踏平它!”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瞬间抚平了沈若薇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嗯!”沈若薇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约定的紧急信号! 沈砚之脸色一变,示意沈若薇噤声,自己快步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沈先生,是我,老柴头。”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急促的声音,是负责在城门附近望风的更夫柴老汉。 沈砚之拉开门闩。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柴老汉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脸色冻得青白,气喘吁吁。 “出什么事了?”沈砚之将他让进来,迅速关上门。 “沈先生,不好了!”柴老汉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急声道,“我刚从南门那边过来,看见……看见一队骑兵,打着新军的旗号,约莫二三十骑,顶着大风雪从南边官道上来了!领头的军官直接去了守备衙门!胡彪那狗官亲自到门口迎接的!” “新军骑兵?”沈砚之心头一凛。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后,清廷从各地调兵镇压,直隶、山东的新军也有调动。难道,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巧合? “看清楚旗号了吗?是哪一部分的?”徐先生不知何时也折返回来,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柴老汉摇头:“天黑雪大,看不清具体字号,但肯定是新军,穿戴装备错不了。那军官年纪不大,骑术极好,马也是好马。” 沈砚之与徐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计划尚未发动,若此时引来清廷警觉,加强戒备,甚至全城大索,那这半年多的心血就可能付诸东流。 “徐先生,你立刻通知雷万钧、赵明诚他们,按最坏情况准备,但暂时不要妄动,等我消息。”沈砚之迅速决断,“老柴,继续去盯着守备衙门和城门,有异常立刻来报。薇儿,你留在家里,收拾一下,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哥,你要去哪里?”沈若薇担忧道。 沈砚之从墙上取下一顶旧毡帽戴上,又披上一件厚实的黑斗篷,将身形掩藏其中。“我去会会这位不速之客。” “太危险了!”沈若薇和徐先生同时出声。 “若是冲我们来的,躲是躲不过的。若不是,更要弄清楚他们的来意。”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分寸。守备衙门附近有我们的人开的茶铺,我去那里等着。” 说完,他不再耽搁,推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狂暴的风雪之中。 沈若薇追到门口,只看见漫天飞雪,哪里还有兄长的影子。她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心中默默祈祷。 风雪怒吼,仿佛要将整个关城吞噬。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起义成败的意外遭遇,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逼近。 (第0017章完) 第0018章风雪故人来 风雪肆虐,寅时过半的山海关,如同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风声与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空洞回响。 沈砚之的身影在昏暗的巷道中疾行,斗篷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循着早已摸熟的小径,绕向守备衙门所在的西大街。转过一条堆满积雪的窄巷,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聚友茶铺”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 茶铺门脸不大,此时门窗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显示里面有人。这是徐先生早年间暗中盘下的产业,掌柜老何是可靠之人,平日既做正经生意,也是联络点和耳目。 沈砚之没有叩门,而是绕到侧面,在墙根第三块砖上有节奏地轻叩三下。片刻,侧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老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见是沈砚之,连忙让开身。 茶铺内堂比外面暖和许多,一个小炭炉烧着,上面坐着铜壶,水汽氤氲。除了老何,还有一个精悍的年轻人蹲在炉边,正是负责监视守备衙门的暗哨小顺子。 “沈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老何压低声音,神色紧张,“衙门那边刚进去一队骑兵,二三十号人,领头的军官被胡彪迎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马匹和兵丁安置在了旁边的驿馆。” 沈砚之脱下湿漉漉的斗篷,在炭炉边坐下,伸手烤火。“看清那军官模样了吗?” 小顺子立刻道:“看清了!年纪大概二十五六,高个子,国字脸,浓眉,骑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穿着新军军官的制服,但具体品级隔得远,雪又大,没看清领章。对了,他进衙门时,跟胡彪抱拳行礼,说了句什么‘奉上峰令,巡查防务’,口音……像是湖北那边的。” 湖北?新军?沈砚之心念电转。武昌首义后,湖北新军是起义主力,但其中也有未参与起义、被清廷控制或调动的部队。此人从南边来,口音是湖北,会不会是…… 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跃入脑海。他记得父亲生前有位至交,姓程,名远图,亦是反清志士,早年一同奔走。程远图是湖北襄阳人,后因事败,携家眷远走他乡,据说投了军。父亲就义前,还曾叹息未能再见故人一面。程家当时有个儿子,年纪与自己相仿,小名似乎叫……振邦? 难道是他?沈砚之旋即否定了这个过于巧合的念头。天下之大,姓程的湖北军官多了去了,怎会偏偏是故人之子?但无论如何,此人深夜冒雪前来,绝非寻常巡查。 “衙门里有什么动静?”沈砚之问。 “胡彪把那军官迎进去后,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哗声,像是在设宴。”小顺子道,“咱们在衙门里买通的那个杂役还没机会递消息出来。” 沈砚之沉吟。若这队骑兵只是过路,或例行公事,那虽会增加起义变数,但未必不能按原计划进行。怕就怕他们是带着特殊使命而来,甚至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何,铺子后面那条暗道,还通着吧?”沈砚之忽然问。 “通着!”老何点头,“直通西大街对面刘记绸缎庄的后院,那是咱们另一个点。” “好。小顺子,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从暗道撤走,去铁匠铺找韩老六。老何,你准备一下,我去绸缎庄那边,换个角度看看。” 沈砚之重新披上斗篷,戴上毡帽。老何熟练地移开内堂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沈砚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暗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弥漫着土腥和霉味。沈砚之借着手中小小油灯的光芒,快速前行。这条暗道是徐先生未雨绸缪的杰作,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传递消息。 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沈砚之熄了油灯,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顶开头顶的盖板。 一股带着脂粉和丝绸味道的暖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刘记绸缎庄后院库房的一角,堆满了各色布匹。一个穿着棉袍、掌柜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在此,正是绸缎庄明面上的东家刘掌柜,也是自己人。 “沈先生,”刘掌柜低声道,“那边二楼临街的厢房已备好,窗户斜对着守备衙门大门,看得清楚。” 沈砚之点头,随刘掌柜悄声上楼。这间厢房本是刘掌柜平日算账休息之处,此时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风灌入,但视野极佳。透过漫天飞雪,可以清晰地看到几十步外守备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以及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下,站得笔直、不断跺脚呵手的清兵岗哨。 衙门里确实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和喧哗传来,在这寂静的雪夜格外突兀。 “宴席还没散。”刘掌柜低语,“那军官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沈砚之凝目望着那两扇大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和风雪,看清里面的情形。时间一点点流逝,窗缝透进的寒风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衙门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出来几个提着灯笼的衙役,随后,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当先两人,左边那个挺着肚子、穿着五品武官补服、满脸堆笑的,正是山海关守备胡彪。右边那人,一身深蓝色新军将校呢大衣,身形挺拔,即使在风雪中依然步履沉稳,正是小顺子描述的那个年轻军官。 距离稍远,雪幕遮挡,沈砚之看不清那军官具体面容,但那股子锐气,隔空也能感受到。 只见胡彪拉着那军官的手,似乎在极力挽留,说着什么。那军官抱拳摇头,态度坚决。最终,胡彪似乎无奈,挥手让人牵过马匹。军官利落地翻身上马,跟随他的二十余名骑兵也早已从驿馆出来,列队整齐。 胡彪站在台阶上拱手:“程管带一路辛苦!既军务在身,胡某不敢强留!待程管带巡查归来,定要再好好喝一杯!” 程管带?沈砚之心中一动。果然姓程。 那程管带在马上回礼,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带着湖北口音,却清晰有力:“胡守备盛情,程某心领!军命在身,不敢耽搁!告辞!” 说罢,他一勒马缰,青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率先冲入风雪之中。身后骑兵紧跟而上,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蹄印和逐渐远去的蹄声。 胡彪站在门口,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吩咐了几句,那师爷连连点头,随即胡彪转身回了衙门,大门重新紧闭。 沈砚之在楼上看得分明。胡彪最后那阴沉的表情,绝不仅仅是对同僚离去的不舍。这位程管带的到来,似乎让胡彪感到了某种不安或压力。 “刘掌柜,备马。”沈砚之忽然道。 “沈先生,您要……”刘掌柜一惊。 “跟上他们。”沈砚之目光锐利,“这位程管带,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胡彪态度有异。我必须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来干什么,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大事。” “太危险了!他们可都是骑兵,您一个人……”刘掌柜急道。 “无妨。他们对道路不熟,风雪又大,走不快。我抄近路,赶到他们前面去。”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你立刻去通知徐先生和雷万钧,让他们按兵不动,加强戒备,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下楼。刘掌柜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匆匆去后院马厩牵出一匹喂饱了豆料的枣红马,又将一把带鞘的短刀塞给沈砚之:“沈先生,千万小心!” 沈砚之接过短刀揣入怀中,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枣红马喷着白气,冲入风雪。 他对山海关周边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几条穿过丘陵、连接官道的小路。虽然雪夜难行,但比起在官道上顶风冒雪的骑兵队伍,走小路反而可能更快。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雪花迷眼,几乎看不清前路。沈砚之伏低身子,紧贴马背,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崎岖的小路上奔驰。树枝刮擦着斗篷,发出刺啦的声响,几次险些滑倒,都被他精湛的骑术控住。 约莫两刻钟后,他冲上一处低矮的山岗。下方,正是蜿蜒的官道。借着雪地微光,可以看见一队黑影正在官道上艰难前行,正是那队骑兵,速度果然不快。 沈砚之勒住马,藏身在一丛枯树后,仔细观察。骑兵队似乎没有停留的意思,继续向南。看方向,难道是去往抚宁或滦州? 他心念急转。若只是路过,为何深夜入城?若真有公务,为何与胡彪宴饮后又匆匆离去?胡彪那阴沉的表情,又说明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支队伍不简单,必须接触。但如何接触?直接现身风险太大。若对方是敌,自己可能陷入绝境;若对方是友……这念头再次冒出来,却更加不确定。 正思索间,异变突生! 官道前方约一里处,一片黑松林里,突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松林中火光骤起,数十支火把点亮,映出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竟是将官道拦腰截断! “有埋伏!”骑兵队中有人惊呼。 马匹受惊,队伍一阵骚乱。但那位程管带显然久经战阵,立刻勒马大喝:“不要乱!列队!准备迎敌!” 骑兵们训练有素,很快稳定下来,迅速摆出迎战队形,马刀出鞘,在火光和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松林中,一群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刀枪弓箭的汉子冲了出来,足足有五六十人,呈扇形包围上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杂毛马,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着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军爷们,风雪夜行辛苦,把马匹军械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竟是土匪劫道!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寻常小茅贼爷,人数众多,装备也不差,显然是盘踞在此的大股悍匪。 沈砚之在山岗上看得分明,心中念头飞转。这些土匪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偏偏在这队骑兵离开山海关不久就动手?是碰巧,还是……有人指使?他想起胡彪那阴沉的脸。 下方,程管带面对数倍于己的土匪,毫无惧色,冷笑道:“哪来的小茅贼,敢劫官军?活得不耐烦了!” 独眼大汉哈哈大笑:“官军?老子劫的就是官军!弟兄们,上!拿下这些马和家伙,够咱们快活半年了!” 土匪们发一声喊,蜂拥而上! “杀!”程管带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阵!他手中马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土匪劈落马下!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利刃切入敌群! 战斗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喊杀声、马嘶声、惨叫声,混着风雪呼啸,撕裂了夜的宁静。 新军骑兵虽然人少,但个个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土匪虽人多势众,却多是乌合之众,仗着狠劲和地利。一时间,官道上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洁白的雪地被染得猩红点点。 沈砚之伏在山岗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骑兵队战斗力明显强于土匪,但土匪人数占优,且不断从松林中涌出,渐渐形成合围之势。骑兵队左冲右突,虽然勇猛,但已开始出现伤亡,落于下风。 那位程管带确实是员猛将,马刀所向,几乎无人能挡,已接连砍翻七八个土匪。但他也被几个悍匪头目盯上,团团围住,险象环生。 眼看骑兵队就要被淹没,沈砚之知道,不能再等了。无论这程管带是敌是友,此刻他若被土匪所杀,或者被擒,对自己弄清真相、判断局势都毫无益处。况且,若这些土匪真是胡彪所指使,那更不能让其得逞。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怀中短刀,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从山岗上直冲而下! “官军援兵到了!”沈砚之一边冲,一边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让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土匪们下意识地往山岗方向望去,只见一骑如风,冲破雪幕,疾驰而来,虽然只有一人,但气势惊人。 程管带也是精神一振,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趁土匪分神之际,猛然发力,马刀连劈,逼退身边两个土匪头目,大喝:“弟兄们,援兵到了!杀出去!” 骑兵们士气复振,奋力反击。 沈砚之此时已冲到近前,他没有直接冲入最密集的战团,而是绕着外围,专挑落单或背对自己的土匪下手。他骑术精湛,动作敏捷,手中短刀虽不如马刀长大,但胜在灵巧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瞬间就放倒了三四个土匪。 他的出现和凌厉身手,让土匪阵脚更乱。独眼大汉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得手,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妈的!就一个人!给我先宰了他!” 几个土匪调转矛头,扑向沈砚之。 沈砚之丝毫不惧,控马与敌周旋。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腾挪闪避,让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并予以反击。但他毕竟孤身一人,又被重点招呼,很快便险象环生,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就在此时,程管带终于率部冲开一个缺口,看到了正在苦战的沈砚之。虽然风雪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和骑术,让他心中莫名一动。 “跟我来!救那位义士!”程管带大喝,率着剩下的十余名骑兵,如同一支利箭,狠狠凿向围攻沈砚之的土匪侧翼! 里应外合,土匪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沈砚之压力骤减,与程管带的骑兵汇合一处。 “多谢援手!”程管带在马上对沈砚之一抱拳,随即道,“此地不宜久留,匪类众多,先冲出去再说!” “跟我走!”沈砚之也不多言,调转马头,朝着一条他熟悉的岔路奔去。那是通往另一处丘陵地带的小路,不利于大队人马追击。 程管带毫不犹豫,率队紧跟。 独眼大汉气得哇哇大叫,还想追击,但手下已死伤近半,又被沈砚之和骑兵的悍勇所慑,追出不远便停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岔路中。 沈砚之一路疾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勒住马。程管带的骑兵也陆续赶到,人人带伤,浑身浴血,在风雪中喘息不已。 “此处暂时安全。”沈砚之翻身下马,转向程管带,抱拳道,“这位军爷,在下沈砚之,山海关人氏。适才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程管带也下了马,走近几步。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两人的脸。 当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两人同时一震! 沈砚之看到了一张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轮廓依稀相似、却又更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浓眉和坚毅的眼神,与父亲曾描述过的故人之子,竟有七八分神似! 而程管带看着沈砚之,更是浑身剧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抢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你刚才说,你叫沈砚之?山海关沈砚之?令尊……可是沈仲山沈世伯?” 沈砚之心头巨浪翻涌,强压激动,沉声道:“正是先父。敢问足下是……” 程管带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臂,虎目含泪:“砚之兄!我是程振邦啊!程远图之子,程振邦!” “振邦……贤弟?”沈砚之喃喃道,无数往事涌上心头。父亲与程伯父把酒言欢,两个孩童在院中追逐嬉戏的画面,虽已遥远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 “是我!”程振邦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沈世伯就义时,我随父亲远在广西,未能送别……父亲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世伯和你们兄妹!让我有机会,定要寻到你们!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两位分别近二十载的故人之子,在这风雪之夜,生死搏杀之后,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管带如此激动,与这突然出现的救命恩人竟是旧识,也都松了口气,纷纷下马处理伤口,警戒四周。 良久,两人才平复心绪。沈砚之看着程振邦身上新军制服,又想起他之前与胡彪的接触,心中疑窦丛生:“振邦,你……你怎么会在新军中?又为何深夜来山海关?那些土匪……” 程振邦抹了把脸,神色转为凝重,压低声音道:“砚之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此行,身负重大机密!与武昌,与天下大势有关!而且,刚才那些土匪,绝非偶然!” 沈砚之心头一跳,环视四周苍茫风雪,点头道:“我知道一个安全去处。你们受伤不轻,需休整包扎。随我来。” 他翻身上马,程振邦毫不犹豫地命令部下跟上。一行人在沈砚之的引领下,钻入更加崎岖隐秘的山道。 风雪依旧,但沈砚之心中却掀起了比这风雪更加猛烈的波澜。程振邦的出现,是意外,还是天意?他带来的“重大机密”,又是什么?而今晚的土匪劫杀,背后是否真有黑手? 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一个方向——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已成为风暴即将来临的中心。而他与程振邦的重逢,或许将彻底改变这场风暴的走向。 (第0018章完) 第0019章暗夜筹谋 山海关的冬夜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已黑透。北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城东沈家老宅的书房里,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亮着,火光在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之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揉得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刚劲:“武昌已举义旗,清廷震动。兄当速决,勿失良机。”落款只有一个“黄”字。 三天了。从收到这封信起,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 武昌起义的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北方,山海关虽然偏僻,但这几天街头巷尾已有人在窃窃私语。茶馆里那些说书先生,这几日突然闭口不谈《三国》《水浒》,只咿咿呀呀地唱着些含糊的戏文。守城的清兵巡查得比往日更勤,城门处的盘查也严了许多。 “砚之。”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青布棉袍,面容黝黑,右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正是沈家老仆沈忠——也是当年跟着沈父沈怀远打过仗的老部下。 “忠叔。”沈砚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都联络妥了?” 沈忠点点头,压低声音:“城里的几个把总都通了气,愿意跟咱们干。西关的杨把总说,他手下八十个弟兄,有六十个是咱们辽东老乡,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东关的李把总那边麻烦些,但他小舅子去年被旗人当街打死,官府不管,这仇他记着呢。” 沈砚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守备衙门那边呢?” “王守备这些天闭门不出,但听衙门里的眼线说,他书房里的灯天天亮到后半夜。”沈忠顿了顿,“咱们的人看见,这两天有生面孔进出守备府,看样子是上面派来的。” “意料之中。”沈砚之冷笑,“武昌一乱,朝廷第一个防的就是咱们这些有民团的地方。王守备那个老狐狸,怕是已经在琢磨怎么向朝廷表忠心了。” 沈忠犹豫了一下:“砚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忠叔,您跟我还客气什么?” “咱们手里的乡勇,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守备衙门有五百绿营兵,还有两百旗兵驻在关城。真要打起来...” “真要打起来,咱们的人心齐。”沈砚之打断他,“忠叔,您当年跟着我爹打仗,应该明白——打仗打的不光是刀枪,更是人心。武昌为什么能成事?不是湖北新军多能打,是天下人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沈忠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是这个理。那咱们接下来...” “等。”沈砚之说了一个字。 “等?” “等一个人。”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程振邦的新军骑兵营,应该就在这几日到。” “程振邦?”沈忠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在滦州兵谏的程管带?” “正是。”沈砚之关上窗,“他在滦州兵谏失败,带着一营骑兵突围北上。我上月收到他的信,说要来山海关投奔咱们。算算日子,该到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三声梆子响——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沈忠立刻警觉:“有人来了。” “是自己人。”沈砚之快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亲自打开侧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为首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正是程振邦。 “砚之兄,久违了。”程振邦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振邦,可算把你盼来了!”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快进来。” 三人闪身进门,沈忠立刻将门闩好。一行人匆匆回到书房,关紧房门。 程振邦解下皮袄,露出里面的新军制服——虽然已经破旧,但肩章上的军衔依然清晰:陆军正军校,相当于营长。 “这两位是我的副官,赵武,孙文正。”程振邦介绍道,“都是滦州跟我杀出来的兄弟,信得过。” 沈砚之与二人见过礼,沈忠端来热茶。程振邦接过茶碗,也不嫌烫,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长舒一口气:“这一路,不容易。” “滦州的事,我都听说了。”沈砚之沉声道,“朝廷调了三个镇的兵围剿,你们能突围出来,是本事。” “本事?”程振邦苦笑,“是兄弟们用命换的。我带去滦州的三百骑兵,杀出来的不到八十。这一路北上,又折了十几个...现在跟我到山海关的,就剩六十三人了。”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人虽少,都是精兵。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这边已经联络妥当,就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沈砚之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地图:“山海关守军分三处:守备衙门五百绿营,驻扎在城内;两百旗兵驻守关城;还有三百巡防营,分散在四个城门。咱们的乡勇三千人,分驻在城外三个庄子里。”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真要动手,必须先解决城内的绿营。绿营一乱,旗兵孤掌难鸣。巡防营那些兵油子,见风使舵的主,只要咱们占了上风,他们不会死拼。” “怎么解决绿营?”程振邦问。 “王守备这个人,贪财怕死。”沈砚之说,“我已经让人去试探了,只要价钱合适,他未必不会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是下策——买通了他,难保他过后不反水。上策是,让他不得不跟着咱们走。” “怎么个不得不法?”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再过五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按惯例,守备衙门要在校场点卯,所有绿营官兵都要到场。那天,咱们的人混进去...” 程振邦明白了:“擒贼先擒王。” “对。”沈砚之点头,“只要控制了王守备和几个把总,绿营群龙无首,就好办了。届时振邦你带骑兵营冲击衙门,我率乡勇占领四门。得手后,立刻发信号,城外乡勇进城接管防务。” 程振邦盯着地图,沉思良久:“计划可行,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咱们怎么混进校场?第二,万一失手,怎么退?” “第一个问题,我来解决。”沈忠开口道,“校场点卯时,需要民夫搬运器械、准备伙食。咱们的人可以扮作民夫混进去。我这几天已经联络了几个在衙门当差的乡亲,到时候他们会接应。” “第二个问题,”沈砚之接过话,“我也想过。万一失手,立刻从东门突围。东门守将杨把总是咱们的人,他会放行。出了城,往北进山,朝廷一时半会追不上。” 程振邦又仔细推演了一遍,终于点头:“好,就这么干。不过砚之兄,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些弟兄,跟着我从滦州杀出来,为的是反清复汉,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山海关的军政大权,咱们共掌。”沈砚之郑重道,“我沈砚之在此立誓:起义若成,必以光复中华为己任,绝不学那些军阀割据称雄。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程振邦动容,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砚之兄高义,振邦代弟兄们谢过。” 两人重新落座,开始商讨细节。沈忠在一旁记录,赵武和孙文正则不时补充骑兵作战的要点。油灯添了三次油,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书房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旗兵那边怎么处置?”程振邦问,“那些旗人,跟咱们汉人仇深似海,怕是不会轻易投降。” 沈砚之沉吟:“旗兵驻守关城,易守难攻。硬拼的话,咱们伤亡会很大。我的想法是,先礼后兵——拿下城内后,派人去劝降。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 “他们要是负隅顽抗呢?” “那就没办法了。”沈砚之声音冷了下来,“关城再坚固,也架不住咱们人多。围而不攻,断水断粮,撑不了几天。但我希望尽量少流血...旗兵也是人,很多是穷苦出身,被朝廷拉来当兵的。” 程振邦点头:“是这个理。那城里的满人呢?山海关是旗城,满人不少。” “不分满汉,只分顺逆。”沈砚之说得斩钉截铁,“愿意归顺新政府的,一律保护;趁机作乱、反抗光复的,军法从事。咱们起义,为的是推翻满清暴政,不是要搞满汉仇杀。那种事,咱们不干。” 这句话让程振邦对沈砚之又多了一层敬佩。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号称“革命”的人,口号喊得震天响,实则心胸狭隘,只想借乱世谋私利。像沈砚之这样既有胆略又有胸襟的,实在不多见。 “还有一个问题,”沈忠插话,“起义之后,咱们打什么旗号?总不能还叫‘乡勇’吧?” 沈砚之早有准备:“叫‘关东光复军’。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咱们在这里起事,就要打出关东子弟的气魄。将来兵强马壮了,还要出关,收复辽东。” “关东光复军...”程振邦品味着这个名字,“好!响亮!”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不是暗号,是实实在在的砸门。 书房里五人同时色变。 沈忠一个箭步窜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随即脸色一沉:“是衙门的人,来了十几个,带着刀。” 沈砚之迅速收起地图和密信,塞进书案下的暗格里。程振邦三人则拔出短枪,闪身躲到屏风后和书架旁。 “开门!奉守备大人令,搜查乱党!”门外传来厉喝。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对沈忠点点头。沈忠拉开房门,沈砚之整了整衣袍,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十几个绿营兵举着火把,将小院照得通亮。为首的是个把总,姓胡,满脸横肉,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胡把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沈砚之拱手,神色平静。 “沈公子,得罪了。”胡把总皮笑肉不笑,“近日城里不太平,守备大人有令,全城搜查可疑人等。有人举报,说你这儿来了生面孔,咱们得看看。” “生面孔?”沈砚之挑眉,“沈某家中除了老仆,就是些亲戚故旧,何来生面孔?胡把总怕是听错了。” “错没错,看了才知道。”胡把总一挥手,“搜!” 几个兵就要往里冲。 “且慢。”沈砚之挡在书房门前,“胡把总,沈家虽是平民,但也算诗礼传家。这深更半夜,无凭无据就要搜我的书房,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胡把总冷笑,“现在是非常时期,守备大人的命令就是规矩。沈公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气氛骤然紧张。火把的光在沈砚之脸上跳跃,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屏风后,程振邦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赵武和孙文正也做好了拼杀的准备。一旦动起手来,这十几个绿营兵不是对手,但枪声一响,整个计划就全暴露了。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深更半夜的,在这儿闹什么?” 胡把总回头一看,脸色微变,连忙躬身:“杨把总,您怎么来了?” 来人骑在马上,正是东门守将杨把总。他跳下马,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阵势,皱眉道:“胡把总,你带这么多人到沈公子家,想干什么?” “回杨把总,守备大人有令,搜查乱党...” “乱党?”杨把总嗤笑,“沈公子是咱们山海关有名的读书人,乐善好施,怎么可能是乱党?胡把总,你这消息怕是有误吧?” 胡把总额头冒汗:“这...这是守备大人亲自下的令...” “王守备那儿,我自会去说。”杨把总摆摆手,“你先带人回去。沈公子这儿,我来查。” 胡把总犹豫了一下,但看杨把总脸色不善,终究不敢硬顶,只能悻悻地带人离开。 等那些兵走远了,杨把总这才转身,对沈砚之抱拳:“沈公子,受惊了。” 沈砚之还礼:“多谢杨把总解围。只是...您怎么刚好来了?” 杨把总压低声音:“我在衙门值夜,听到胡把总要带人来搜你家,就知道要坏事。这姓胡的是王守备的心腹,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赶紧找了个借口,跟过来了。” 沈砚之心中了然。杨把总这是主动向他示好,表明立场。 “杨把总,请屋里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沈忠守在门外。程振邦三人从藏身处出来,与杨把总见了礼。 杨把总看到程振邦的新军制服,眼睛一亮:“这位就是滦州来的程管带吧?久仰大名!” “不敢。”程振邦抱拳,“杨把总仗义相助,振邦感激不尽。” “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杨把总摆摆手,神色凝重起来,“沈公子,程管带,情况有些不妙。王守备已经怀疑你们了,今晚派胡把总来,是试探。如果搜不出什么,他还会想别的法子。” 沈砚之点头:“我们刚才也在商议。按原计划,五天后动手,现在看来,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五天?”杨把总摇头,“太长了。依我看,最多三天,王守备就会有动作。他在京里有靠山,已经写信去求援了。一旦援兵到了,咱们就被动了。” 程振邦皱眉:“那杨把总的意思是...” “提前动手。”杨把总斩钉截铁,“就在明晚。” “明晚?”沈忠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太仓促了?” “仓促总比被动强。”杨把总说,“明晚子时,我在东门当值。届时打开城门,放乡勇进城。你们直接攻守备衙门,我的人在东门策应。只要拿下王守备,大局可定。”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杨把总的提议虽然冒险,但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夜长梦多,再拖下去,变数太大。 “好。”沈砚之下了决心,“就明晚子时。” 杨把总站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明晚子时,东门见。” 送走杨把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之看着程振邦:“振邦,你怎么看?” “杨把总可信吗?”程振邦问。 “他小舅子被旗人打死,是实情。”沈忠说,“而且这些年,他没少受王守备排挤,心里有怨气。我观察他很久了,应该可信。” 沈砚之点头:“用人不疑。再说了,现在这局面,咱们也没别的选择。”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地图:“既然提前到明晚,计划得调整。忠叔,你立刻出城,通知三个庄子的乡勇,明晚亥时集结,子时进城。记住,要分批,别引起注意。” “是。”沈忠领命。 “振邦,你的骑兵营,明晚亥时到东门外三里处的树林隐蔽。看到城头三盏红灯,就冲进城,直扑守备衙门。” 程振邦点头:“明白。” “赵武,孙文正,你们俩跟着振邦。进城后,分头行动——赵武带二十人控制衙门后门,孙文正带二十人占领武库。剩下的跟我去抓王守备。” “是!”两人齐声应道。 任务分派完毕,沈砚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吸一口气。 明晚,山海关将迎来一场巨变。 成,则光复第一关,震动天下。 败,则人头落地,尸骨无存。 没有第三条路。 “都去准备吧。”他挥挥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父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砚之,记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遇明时,当挺身而出,不负平生所学...” “爹,”他轻声说,“儿子明日,就要践行您的教诲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山海关的夜,格外漫长。 第0020章子夜烽烟 腊月十九,子时。 山海关像一头蛰伏在雪夜里的巨兽,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东门的城楼上,三盏灯笼孤零零地悬着——两白一红,这是杨把总事先约定的暗号。 城门洞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杨把总披着厚重的斗篷,站在门洞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亲信,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此刻都紧握着刀柄,神情紧张。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 程振邦一马当先,身后是六十余名骑兵。马匹的蹄铁包着厚布,奔跑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这支从滦州杀出来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一团火——那是从生死血战中淬炼出的杀气。 “杨把总!”程振邦勒住马,压低声音。 “程管带,快进城!”杨把总挥手,“守备衙门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王守备今晚在衙门里,没回家。” 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密集的声响。程振邦跳下马,对杨把总抱拳:“大恩不言谢。事成之后,必当厚报。” “说这些作甚。”杨把总摆摆手,“我也是汉人,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快去吧,我已经让手下控制了东门这一段城墙,但西边还有旗兵把守,动作要快。” 程振邦点头,翻身上马,对身后的骑兵一挥手:“按计划行事!赵武,带二十人去后门!孙文正,带二十人占武库!剩下的,跟我冲衙门!” 骑兵分成三股,如利箭般射向黑暗中的街巷。 与此同时,沈砚之率领的三千乡勇,正从三个方向悄悄逼近城门。这些乡勇多是辽东农家子弟,平日里种地打猎为生,农闲时由沈家组织操练,虽不及正规军训练有素,但个个身强体壮,对地形了如指掌。 沈忠作为前导,带着第一队五百人,已经摸到了东门下。看到城门大开,他心中一喜,对身后的乡勇们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涌入城中。 “忠叔!”杨把总迎上来,“沈公子呢?” “在后面,马上到。”沈忠握紧手中的大刀,“城里情况如何?” “绿营兵大部分在营房里,我的人已经把他们看住了。旗兵在关城那边,离这儿有三里地,暂时没动静。巡防营的人...不好说,那些人油滑得很,谁赢帮谁。” 正说着,沈砚之到了。他穿着一身劲装,外罩皮甲,腰佩长剑,英气逼人。身后跟着第二批乡勇,黑压压的一片。 “砚之,程管带已经带人去衙门了。”杨把总快速汇报,“咱们得赶紧控制四门,防止有人往外报信。” 沈砚之点头:“忠叔,你带一千人去西门。杨把总,东门就交给你了。我带剩下的人去衙门接应振邦。记住,尽量别杀人,缴械即可。但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明白!” 分派完毕,沈砚之率领一千五百乡勇,沿着主干道直奔守备衙门。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 守备衙门位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有石狮、旗杆,平日里总有兵丁站岗。但今夜,门口空荡荡的——杨把总事先支走了岗哨。 衙门里却灯火通明。 王守备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阴晴不定。信是今天傍晚收到的,来自京里的一位“老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山海关恐有变,速作决断。若不能制,可借外力平之。” “外力...”王守备冷笑。所谓外力,无非是关外的旗兵,或者更远的奉天驻军。可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些人来了,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 正烦躁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东门...东门被打开了!有人杀进来了!” “什么?!”王守备猛地站起,“谁?多少人?” “不知道...好像是...是沈家的人,还有...还有骑兵!” 王守备脑子里“嗡”的一声。沈家...沈砚之...他早该想到的!这些日子沈家的异动,滦州来的生面孔...自己怎么就大意了! “快!召集所有人!守住衙门!”他嘶吼道。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衙门前。赵武带领的二十人从后门翻墙而入,与衙门的卫兵交上了手。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冲进去!”程振邦一马当先,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兵丁。 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衙门。这些从滦州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个个骁勇善战,衙门的几十个卫兵根本不是对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院已经被控制。 王守备在亲兵的护卫下,退到了第二进院子。他脸色惨白,手握着刀,却抖得厉害。 “大人,顶不住了!咱们...咱们从后门走吧!”一个把总急声道。 “走?往哪儿走?”王守备惨笑,“东门在杨彪手里,西门...西门怕是也完了。”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更大的喧哗声——沈砚之率领的乡勇到了。 一千五百人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照亮了夜空,映出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王守备!”沈砚之站在院门外,朗声道,“朝廷无道,天下共弃之。武昌已举义旗,南方各省纷纷响应。你也是汉人,何苦为满清卖命?放下武器,我可保你性命!” 院墙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守备嘶哑的声音:“沈砚之!你...你这是在造人家的反!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砚之冷笑,“我沈家三代忠良,我父亲为国戍边,战死沙场,换来的是什么?是猜忌,是排挤!王守备,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满清待我们汉人如何?旗人打死汉人,官府可曾管过?苛捐杂税,可曾少过一分?” 他越说越激愤:“今日我沈砚之举事,不为个人恩怨,为的是四万万同胞!你若还有半分汉人的血性,就开门投降,共举大义!” 院墙内又沉默了。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议论声。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大人!咱们...咱们降了吧!沈公子说得对,咱们都是汉人,凭什么给旗人当狗?” “闭嘴!”王守备怒喝。 但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干柴。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对!降了吧!” “我老家在山东,去年闹饥荒,我爹娘都饿死了...朝廷管过吗?” “我哥哥被旗人当街打断了腿,官府说他是自己摔的...” 军心动摇了。 王守备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把总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王守备的官印和佩刀,单膝跪地:“沈公子,我们...我们降了。” 沈砚之接过官印,高高举起。火光下,那方铜印闪着幽暗的光。 “王守备呢?”他问。 “在里面...自尽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挥挥手:“厚葬。毕竟同僚一场。” 控制守备衙门,意味着山海关的军政中枢已经易手。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沈忠那边传来消息:西门顺利拿下,巡防营的兵大部分投降,少数抵抗的被缴械。杨把总也派人来报:东门完全控制,已经派人去通知城外的乡勇全部进城。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硬骨头——关城的两百旗兵。 “旗兵不会轻易投降。”程振邦抹了把脸上的血,“他们知道,落在汉人手里没好果子吃。” 沈砚之看着远处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先去个人劝降。”他说,“能不动武最好。” 派去的是杨把总手下一个会说满话的老兵。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肩膀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他们...他们说,旗人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老兵咬牙道,“领头的佐领还说...还说要把咱们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程振邦勃然大怒:“那就打!两百人守着个破关城,还能翻了天不成?” 沈砚之按住他:“别急。关城虽然坚固,但粮草有限。咱们围而不攻,断水断粮,他们撑不了几天。” “可时间不等人。”程振邦急道,“一旦消息传到奉天,那边的驻军杀过来,咱们就被动了。” 这话提醒了沈砚之。确实,山海关离奉天不过二百里,骑兵一日可到。必须在奉天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控制局面。 “那就速战速决。”他下了决心,“但尽量少杀人。旗兵也是爹娘养的,很多是穷苦人,被朝廷拉来当兵的。” 他召集众将,制定了攻城计划:程振邦的骑兵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突围;沈忠带领一千乡勇佯攻南门;杨把总带领五百人从东侧攀城;沈砚之亲自率领主力,用准备好的云梯强攻北门。 “记住,”沈砚之最后强调,“破城之后,只杀抵抗者。放下武器的,一律不杀。百姓更不可惊扰。咱们起义是为了光复河山,不是为了杀人。” 众将领命而去。 子时三刻,攻城开始。 沈忠带领的乡勇在南门外鼓噪呐喊,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关城上的旗兵果然被吸引过去,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与此同时,杨把总率领的攀城队悄悄摸到东墙下。这里城墙较低,且有树木掩护。士兵们抛出钩索,开始攀爬。 沈砚之亲自带领的主力,则潜伏在北门外百步处。他抬头看着城头,火光中能看到旗兵慌乱的身影。这些旗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太少,又要防守四面,难免顾此失彼。 “准备!”沈砚之举起手。 身后的乡勇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呼吸变得粗重。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上战场,很多人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上!” 二十架云梯同时竖起,靠在城墙上。乡勇们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城头上的旗兵发现了,箭矢、石块如雨落下。不断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退缩。后面的乡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 沈砚之也爬上了一架云梯。他身手矫健,几个起落就爬到了一半。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继续向上。 城头上,一个旗兵举刀砍来。沈砚之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热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冲进口鼻。 他跳上城头,挥剑砍倒了另一个旗兵。身后的乡勇纷纷登城,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旗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很快,北门段城墙被攻占。沈砚之带人冲向城门楼,要打开城门放主力进来。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欢呼声——杨把总的人也登城了。 两面夹击之下,旗兵的抵抗迅速瓦解。那个扬言要“把人头挂城墙”的佐领,被杨把总一箭射穿了咽喉。剩下的旗兵见主将已死,士气崩溃,纷纷放下武器。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天际时,山海关已经换了主人。 关城的城头上,“龙旗”被扯下,扔进火堆。一面崭新的旗帜缓缓升起——白底红日,中央一个巨大的“漢”字。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百感交集。一夜之间,山海关易主;一夜之间,他走上了父亲未竟的道路;一夜之间,关东光复军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程振邦走上城楼,身上血迹斑斑,但精神焕发:“砚之兄,咱们成了!” 沈砚之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成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看着城楼下聚集的将士们。三千乡勇,六十三名骑兵,还有投降的几百绿营兵,都仰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期待。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弟兄们!昨夜,咱们光复了山海关!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满清的关隘,而是汉人的土地!但这远远不够——关外还有数百万同胞在满清铁蹄下**,关内还有亿万百姓在苛政下挣扎!”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我沈砚之在此立誓:必率关东光复军,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凡我汉家子弟,当共赴国难,舍生取义!今日以山海关为基,明日当出关收复辽东,后日当逐鹿中原,还我河山!”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关城,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胸中豪情激荡。 这一夜,山海关的烽火已经点燃。 而这把火,将很快燎原。 第0021章关山第一枪 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子时三刻。 山海关城墙上,北风如刀。 沈砚之披着厚重的羊皮大氅,站在“天下第一关”的箭楼阴影里,俯视着脚下沉睡的关城。关城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那是清军巡夜的灯笼。更远处,渤海湾的潮声隐隐传来,单调而沉闷,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他抬手摸了摸城墙的垛口。砖石冰冷刺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这些砖石,见证了太多——戚继光的烽火,李自成的败退,多尔衮的铁骑,八国联军的炮火。而今晚,或许将见证一个新的时代。 “砚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沈砚之没有回头,知道是赵铁山——乡勇团的老教头,父亲生前的生死之交。老人家六十多岁了,腰板依旧挺直,只是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赵叔。”沈砚之低声应道,“都准备好了?” “三千七百六十二人。”赵铁山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城下,“刀枪都磨利了,火药也分下去了。只是……”他顿了顿,“还有一百多号人没到。多半是临阵怯了,或者被家里人拦下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不来也好。打仗不是儿戏,强留无益。”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三千七百人,听起来不少,但守城的清军有八千,还不算关外随时可能驰援的奉天驻军。起义的消息一旦泄露,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电报还没来?”赵铁山问。 “快了。”沈砚之抬头望向南方。武昌首义的消息是十天前传来的,之后便再无线索。有人说革命军已经攻占武汉三镇,有人说袁世凯率北洋军南下镇压,有人说朝廷要迁都盛京……消息纷乱如麻,真假难辨。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南方的枪声已经响起,北方的沉寂必须打破。 “砚之,你看。”赵铁山突然指向东南方向。 沈砚之凝神望去。夜色中,一骑快马正从关内大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马上的人身姿挺拔,即使在疾驰中也保持着军人的姿态。 “是振邦。”沈砚之眼神一凝。 程振邦,武昌新军的队官,也是他的结义兄弟。十天前,正是他冒死送来武昌首义的电报,之后便留在关内联络各方义士,准备里应外合。 快马在城门下勒住。程振邦翻身下马,也不等城门开,抓住城墙垂下的绳索,几个起落便攀上了城头。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行伍出身。 “砚之!铁山叔!”程振邦喘息未定,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好消息!黎元洪被推举为湖北军政府都督,武昌全城光复!汉阳、汉口也在昨天拿下!长江沿岸,九江、安庆、镇江……处处响应!”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印的传单,“这是武汉那边印的《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布告》,刚传到天津,我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传单,借着箭楼里透出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奉军政府令,告我国民知之:凡我义军到处,尔等勿用猜疑……建立中华民国,同胞共毋差池……”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好!”赵铁山连声说,老眼泛起泪光,“沈大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沈砚之的父亲沈仲山,二十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率众抗清,兵败被俘,凌迟处死。那年沈砚之七岁,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听着刑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那是清廷官员和愚民在庆贺“逆贼伏法”。 从那天起,“报仇”二字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但他知道,单凭匹夫之勇,报不了仇,也救不了国。所以这二十年,他隐忍、蛰伏,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走遍关内外,联络义士,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这一天。 “振邦,关内情况如何?”沈砚之收起传单,恢复了冷静。 “守将哈图是个草包,天天在衙门里抽大烟。”程振邦压低声音,“但他手下的副将杨德彪是个硬茬子,上过战场,杀过义和团。这几天他加强了巡防,还在城东校场增派了三百兵。” “杨德彪……”沈砚之沉吟,“此人我见过一面,为人骄横,但治军确有一套。” “得先除掉他。”赵铁山咬牙道,“不然攻城时必是大患。”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走进箭楼。楼内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地图。地图上已经用朱笔标出了几个红圈——那是清军的驻防点和军火库。 “我们的计划是寅时动手。”沈砚之用手指点着地图,“赵叔率一千人攻东门,那里守军最少。振邦带八百人从水道潜入,炸掉军火库,制造混乱。我率主力两千人,等城中乱起,直扑总兵衙门,擒贼先擒王。” “那杨德彪呢?”程振邦问。 “杨德彪交给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他每晚子时后会去‘醉仙楼’喝花酒,寅时前必回军营。我会在半路上截住他。” “太危险了!”赵铁山急道,“杨德彪武艺高强,身边还有亲兵护卫。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砚之打断他,“我带‘铁血队’去。” 赵铁山和程振邦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铁血队,是沈砚之从三千乡勇中挑选出的五十名精锐。个个身手了得,忠心耿耿,都是当年抗清义士的后代。这支队伍从不公开露面,只在暗中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就这样定了。”沈砚之看了看桌上的自鸣钟——丑时一刻,“还有一个时辰。让弟兄们吃饱饭,检查武器。寅时整,以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同时发动。” “是!”程振邦和赵铁山齐声应道,转身出了箭楼。 沈砚之独自留在箭楼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二十年来,这枚铜钱从未离身。 “爹。”他对着铜钱轻声说,“今晚,儿子给您报仇了。” 窗外,北风更紧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凄厉而悠长,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 寅时差一刻,沈砚之带着铁血队埋伏在“醉仙楼”通往军营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堆着积雪。月光被屋檐遮挡,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 五十个人,分成三组埋伏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沈砚之伏在最前面的一个货堆后,手里握着一柄短铳,眼睛紧紧盯着巷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寅时整。 远处,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赵铁山那边动手了。 几乎同时,城西军火库方向也响起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程振邦也得手了。 巷子里,铁血队的队员们呼吸急促起来。沈砚之做了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杂乱、沉重、还夹杂着醉醺醺的说话声。 “他娘的……哪儿放炮?”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 “像是东门……还有军火库……”另一个声音有些慌乱,“杨大人,咱们得快些回营!” “慌什么!”杨德彪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傲慢,“几个茅贼作乱,能成什么事?待本将军回营点齐兵马,统统砍了脑袋挂城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砚之数着:一个、两个……八个。杨德彪和他的七名亲兵。 他举起右手,握拳。 巷子两侧,五十双眼睛同时睁开。 当杨德彪一行人走到巷子中间时,沈砚之猛地挥下右手。 “动手!” 两侧的阴影里,突然冲出数十条黑影。没有喊杀声,只有短兵相接的闷响和刀锋入肉的撕裂声。 杨德彪的亲兵都是老兵油子,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战。但铁血队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转眼间就有三名亲兵倒地。 “保护大人!”一名亲兵嘶吼着,挥刀冲向沈砚之。 沈砚之侧身避过刀锋,短铳抵住对方胸口,扣动扳机。 “砰!” 硝烟弥漫。那名亲兵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杨德彪此时酒已醒了大半。他看清了沈砚之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沈砚之!果然是你这个反贼之后!” “杨德彪。”沈砚之丢掉打空的短铳,抽出腰间长剑,“二十年前,你在我爹的刑场上,砍下了最后一刀。记得吗?” 杨德彪瞳孔一缩,随即狞笑:“记得!怎么不记得!沈仲山那老贼,挨了一百八十刀才断气,骨头够硬!怎么,儿子要来报仇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向杨德彪,剑尖拖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剩下的三名亲兵想上前阻拦,被铁血队的队员死死缠住。 巷子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杨德彪也拔出了佩刀。那是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是饮过无数人血的凶器。 两人相距五步时,同时出手。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砚之感觉虎口发麻,剑身险些脱手。杨德彪的力气大得惊人,不愧是沙场老将。 但他没有退缩。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的剑法没有章法,只有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杨德彪起初还从容应对,但渐渐感到了压力。这个教书先生,剑法竟如此凶悍! 第十招,沈砚之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露出空门。 杨德彪果然上当,一刀斩来。 沈砚之却不躲不闪,硬生生用肩头接了这一刀。刀刃入骨,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右手长剑如毒蛇般刺出,直取杨德彪咽喉。 杨德彪大惊,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 剑尖刺入咽喉的瞬间,沈砚之手腕一拧。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化作一片凄艳的红雾。 杨德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一个教书先生手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最后,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积雪。 巷子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七名亲兵全部毙命,铁血队伤亡十一人。 沈砚之拄着剑,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但他顾不上包扎,从怀中掏出信号枪,对着天空连发三弹。 三颗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刺目的红光。 这是总攻的信号。 远处,早已埋伏在城外的两千乡勇,看到信号后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城墙上,赵铁山率领的一千人已经控制了东门,正打开城门。 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砚之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转身对铁血队的队员们说:“走!去总兵衙门!” 一行人冲出巷子,直奔城中心。沿途,到处是战斗的痕迹——清军的尸体,燃烧的房屋,还有惊慌逃窜的百姓。 沈砚之边跑边喊:“义军进城!百姓勿慌!闭门不出者,秋毫无犯!” 一些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这支队伍虽然衣衫杂乱,但纪律严明,不扰民,不抢掠,这才稍稍安心。 总兵衙门位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此时衙门大门紧闭,墙头有清兵架着火枪防守。 “大人,强攻吗?”一名铁血队员问。 沈砚之观察了一下地形。衙门墙高门厚,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去后院。”他说,“那里有棵老槐树,可以翻墙进去。” 一行人绕到后院。果然,墙内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树枝伸出墙外。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树,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后院是衙门的厨房和马厩,此时空无一人。沈砚之示意队员们分散搜索,自己则提着剑,走向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传来惊慌的说话声。 “……杨副将死了!东门丢了!军火库也炸了!大人,快逃吧!” “逃?往哪儿逃!”哈图的声音带着哭腔,“城外全是反贼!城内……对了,去洋人教堂!洋人的地方,反贼不敢闯!” 沈砚之冷笑一声,一脚踹开堂门。 堂内,哈图正慌乱地收拾细软,几个幕僚和亲兵围着他,乱作一团。看到沈砚之闯进来,所有人都僵住了。 “你……你是……”哈图脸色惨白。 “沈砚之。”沈砚之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他,“山海关,今夜易主了。” 一名亲兵想拔刀,被沈砚之身后的铁血队员一枪撂倒。 哈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沈……沈义士!饶命!饶命啊!我愿意献关!我愿意投降!” 沈砚之看着他这副丑态,心中涌起一阵厌恶。这就是大清的封疆大吏?这就是统治了中国二百六十多年的八旗贵族? “绑了。”他冷冷道。 两名队员上前,将哈图捆了个结实。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程振邦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砚之!城内的清军大部分投降了!只有西营还有两百多人负隅顽抗,但已经被围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堂外。 天色已经微明。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夜。关城内,硝烟尚未散尽,但枪声已经稀落。 他登上衙门的望楼,放眼望去。 “天下第一关”的城墙上,那面飘扬了二百六十八年的黄龙旗,正在晨风中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简单的白旗,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巨大的“汉”字。 城墙下,幸存的清军排着队缴械。乡勇们正在清理街道,救助伤员。一些胆大的百姓走出家门,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远处渤海湾,朝阳正从海平面跃出,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沈砚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感觉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笑了。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关山的第一声枪响。 而这枪声,将如惊雷般传遍北方,唤醒沉睡的土地。 “爹。”他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您看见了吗?儿子……给您报仇了。” 晨风吹过,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本章完) 第0022章血色黎明 山海关光复的第三天,雨。 雨水从破败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坑。总兵衙门临时改成的义军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血腥、硝烟、潮湿的木头,还有伤员伤口化脓的恶臭。 沈砚之坐在案前,左手吊在胸前——那夜受的刀伤深可见骨,虽经军医缝合,但稍一动弹便疼得钻心。他右手执笔,正在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标注着什么。烛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大人。”门外传来赵铁山沙哑的声音,“城东的粥棚搭好了,已经开始施粥。按您的吩咐,老弱妇孺先领,青壮在后。” “粮食还够几天?”沈砚之头也不抬。 “从官仓里清出的存粮,够全城百姓吃半个月。但咱们三千多号人,每天光吃饭就是个大数目。”赵铁山走进来,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而且伤员越来越多,药材快用完了。”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三天没合眼,他的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振邦呢?” “带人在城外巡逻。”赵铁山压低声音,“关外的探子回报,奉天的清军有异动。听说来了个新统领,叫宝桢,是肃亲王善耆的侄子,年少气盛,扬言三天内夺回山海关。” “宝桢……”沈砚之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刚从日本士官学校留学回来,在奉天新军里当标统。手底下有五千人,全是德国装备。” 二十四岁,留洋归来,德国装备。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这样的对手,比杨德彪那种老派武将更难对付。因为年轻,所以无所顾忌;因为留洋,所以战术新锐;因为装备精良,所以底气十足。 “咱们的城墙能撑多久?”他问。 赵铁山苦笑:“东门那晚被咱们自己炸了个豁口,还没来得及修。其他几段城墙,年久失修,有的地方一炮就能轰塌。真要打起来,守不住。”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关城内,百姓刚刚从战乱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如果清军卷土重来…… “不能守,就攻。”他缓缓说。 “攻?”赵铁山一愣,“咱们才三千多人,伤员占了三成。宝桢有五千精锐,怎么攻?” “他不是要来打我们吗?”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在他来打的路上,先打他。” 赵铁山明白了:“你要主动出击?” “山海关往奉天,必经石门寨。”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那里地势险要,两山夹一沟,是绝佳的伏击地。宝桢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必然轻装疾进。我们在那里等他。” “可咱们的伤员……” “能走的伤员,发给火枪,埋伏在两侧山上,只管放枪。”沈砚之说,“不能走的,留在关城,由你统领,虚张声势,做出死守的架势。” 赵铁山犹豫了。这个计划太冒险,一旦失败,山海关必将血流成河。但看着沈砚之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劝说无用。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沈砚之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皱,但声音依旧平稳,“趁雨夜行军,不易被发现。天亮前必须赶到石门寨。” “你的伤……” “死不了。”沈砚之从墙上摘下佩剑,“传令下去,能动弹的弟兄,戌时在西门集合。每人带三天干粮,火药加倍。” 赵铁山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关城笼罩在烟雨之中,远处的角楼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兵败被俘的。那天也是个雨天,雨水把刑场上的血冲得满地都是,七岁的他躲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被一刀一刀凌迟,哭得嗓子都哑了,却不敢出声。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软弱就是原罪,仁慈就是坟墓。要想活着,要想报仇,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比命运更硬。 “砚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转过身,看到妹妹沈若薇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若薇,你怎么来了?”沈砚之的声音柔和了些。 “听说你又要出征。”沈若薇把药碗放在桌上,“先把药喝了。” 沈砚之接过碗,药汤黑乎乎地,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哥,你的伤……”沈若薇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眼圈红了。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之放下碗,“城里的伤员,你多费心。药材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天津买了,这两天就该到了。” 沈若薇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她咬着嘴唇,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哥……”沈若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听说,这次来的清军统领,是肃亲王的侄子。如果……如果你杀了他,肃亲王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沈砚之接过话头,“若薇,从咱们举起反旗那天起,就注定没有退路了。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们。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若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爹已经没了,娘也没了。我就剩你一个亲人,要是你也……” 沈砚之走到妹妹面前,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若薇,听哥说。爹娘是怎么死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果咱们不站出来改变这个世道,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像爹娘一样白白死去。” 他看着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南方的枪声已经响了,北方的火也要烧起来。也许哥等不到看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但哥相信,总有一天,这天下会变。到那时,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可以读书,可以行医,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沈若薇泣不成声,扑进哥哥怀里。沈砚之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去帮伤员换药吧。哥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送走妹妹,沈砚之重新坐回案前。他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这是给南方革命军政府的信。山海关光复三天了,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但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必须主动联络,告知北方的局势,请求支援——哪怕只是道义上的声援。 信写到一半,程振邦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砚之!出事了!” 沈砚之放下笔:“慢慢说。” “城西……城西的俘虏营,有人煽动暴乱!”程振邦喘着粗气,“三百多俘虏,打伤了看守,抢了武器,正在往西门冲!” 沈砚之霍然起身:“走!” 两人冲出衙门,翻身上马,直奔城西。雨还在下,街道上积水很深,马蹄踏过,溅起大片水花。 城西的俘虏营原本是清军的兵营,现在关押着八百多名投降的清兵。沈砚之原本打算将他们分批遣散,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了乱子。 远远地,就听见喊杀声和枪声。营门大开,几十名俘虏正与看守的义军激战。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住手!”沈砚之勒住马,厉声喝道。 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俘虏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抬起头,看到沈砚之,狞笑起来:“沈砚之!你来得正好!弟兄们,抓住他,咱们就能活命!” 俘虏们发一声喊,向沈砚之冲来。 程振邦拔出双枪,正要射击,却被沈砚之按住。 “等等。”沈砚之看着冲过来的俘虏,眼神冰冷,“谁带的头?” “是我!”那横肉汉子挥舞着大刀,“怎么,怕了?” 沈砚之翻身下马,右手抽出佩剑,一步步走向那汉子。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浑然不觉。 “报上名来。”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大彪!”汉子啐了一口,“以前是杨德彪大人手下的把总!识相的,放我们走,不然——” 他话没说完,沈砚之的剑已经到了。 快!快得只看见一道寒光! 张大彪大惊,举刀格挡。但沈砚之的剑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刀锋,直刺他咽喉。 “噗!” 剑尖透颈而出。 张大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水。 俘虏们都吓傻了。他们原以为沈砚之只是个书生,没想到出手如此狠辣。 沈砚之拔出剑,血顺着剑身流淌,在雨水中迅速稀释。他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俘虏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谁想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我沈砚之起兵,是为推翻满清,光复汉家山河。但我要杀的,是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是那些甘当奴才的汉奸走狗。”他顿了顿,“至于普通兵卒,只要放下武器,不再与民为敌,我绝不滥杀。”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这张大彪,我查过。杨德彪的走狗,平日里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杀他,是为民除害。” 又指向俘虏们:“你们当中,若有人像他一样作恶多端,现在站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若是被裹挟从军,身不由己,那就老老实实待在营里,等我查清底细,该放的放,该留的留。” 俘虏们面面相觑。终于,一个年轻士兵扔掉手里的刀,跪倒在地:“沈……沈大人!小的是被强征入伍的!家里还有老母要养活,求大人开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大部分俘虏都跪下了。 沈砚之对程振邦使了个眼色。程振邦会意,带人上前,将俘虏重新收押。 “加强看守。”沈砚之低声说,“尤其是那些军官,分开关押。” “明白。” 处理完俘虏营的骚乱,已经是戌时初。雨停了,但天色漆黑如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西门外的空地上,一千五百名义军已经集结完毕。这是沈砚之从三千多人中挑选出的精锐——虽然很多人身上带伤,但眼神里都透着决绝。 沈砚之骑马来到队列前。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清秀的书生面孔,此刻棱角分明,带着肃杀之气。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咱们在山海关开了第一枪,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仗。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关外,清军五千精锐正朝咱们杀来。领兵的是肃亲王的侄子,留洋回来的新军将领,德国装备,气势汹汹。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队列里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整齐的吼声:“打!” “对,打!”沈砚之提高声音,“但怎么打?守城?咱们城墙破了,弹药不足,守不住。那就不守!咱们主动出击,在他们来的路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拔出剑,剑身在火把下泛着寒光:“今夜,咱们要去石门寨埋伏。一百里山路,天亮前必须赶到。累不累?” “不累!” “怕不怕死?” “不怕!” “好!”沈砚之剑指东方,“那就让咱们用这一仗告诉全天下:北方汉人,不是奴才!关山子弟,血仍未冷!” “血仍未冷!血仍未冷!”一千五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夜空。 沈砚之调转马头:“出发!” 队伍如一条长龙,悄然没入黑暗的山道。马蹄包了布,人口中含枚,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再无其他声响。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肩的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铁山骑马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砚之,刚才俘虏营的事,你处理得漂亮。既立了威,又安了人心。” 沈砚之摇摇头:“乱世用重典,不得已而为之。其实那些俘虏,大多也是苦出身。” “那你还要查他们底细?” “要查。”沈砚之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路,“作恶多端的,必须惩处。被逼无奈的,可以争取。咱们起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建立一个不杀人的世道。” 赵铁山沉默了。他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沈仲山。那时沈仲山也常说类似的话,但最终…… “砚之。”他轻声说,“你要记住,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难走。当年你爹……”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爹失败了,因为他只有一腔热血,没有看清这世道的残酷。我不会重蹈覆辙。”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明亮:“这世道吃人,咱们就要比它更狠。这天下不公,咱们就要打破它。也许最后,咱们也会像爹一样,死在路上。但至少,咱们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赵铁山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前行,只有马蹄踏在泥泞山路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凌晨时分,队伍抵达石门寨。 这是一处天然的要塞,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一条狭窄的山谷,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山上林木茂密,怪石嶙峋,是绝佳的埋伏地。 沈砚之立刻指挥布防。伤员埋伏在山腰,负责放枪扰敌。精锐埋伏在山顶,准备滚木礌石。他自己带着两百名枪法好的,埋伏在谷口两侧,等清军进入伏击圈后,截断退路。 一切布置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砚之伏在一块巨石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谷外的官道。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官道上依然空无一人。 “大人,会不会不来了?”旁边一个年轻义军小声问。 “会来的。”沈砚之很肯定,“宝桢年轻气盛,又急于立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几骑探马,小心翼翼地进入山谷,四处张望。埋伏的义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探马没发现异常,打马回去报告。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大队人马出现了。 清一色的灰色军装,德式钢盔,肩上扛着崭新的毛瑟枪。队伍整齐,步伐一致,果然是精锐。 沈砚之数了数,大约两千人——这是先锋部队。看来宝桢还算谨慎,没有全军冒进。 当清军完全进入山谷时,沈砚之举起了信号枪。 “砰!” 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 下一秒,两侧山腰枪声大作。虽然准头不佳,但声势骇人。清军顿时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 “有埋伏!有埋伏!”清军军官嘶声大喊,“快撤!” 但已经晚了。 山顶,巨大的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封死了退路。谷口两侧,沈砚之率领的两百名枪手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清军。 屠杀开始了。 清军挤在狭窄的山谷里,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颗都能带走一条性命。惨叫声、哀嚎声、枪声、滚石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砚之冷静地装弹、瞄准、射击。每一枪,都瞄准军官模样的目标。左肩的伤口因为频繁的后坐力而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 山谷里,躺满了清军的尸体。侥幸未死的,也大多带伤,跪地求饶。鲜血染红了山石,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谷底。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谷中。阳光透过山林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环视这片修罗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点伤亡。”他对赶过来的程振邦说,“咱们的人,一个也不能落下。” “是。” 沈砚之走到一个负伤未死的清军军官面前。那人腿上中了一枪,正靠在一块石头上**。 “宝桢在哪?”沈砚之问。 军官惊恐地看着他:“大……大人率主力在后,明天才到……”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人!”军官突然喊道,“饶……饶命啊!我家里还有……” 沈砚之脚步不停,声音冰冷:“二十年前,我爹求饶的时候,你们可曾饶过他?” 他走出山谷,重新回到阳光下。 远处,山海关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宝桢的主力还在后面,奉天、京城,还有更多的清军正在集结。 而他们,只有这一千五百人。 他抬头望天,朝阳如血。 这血色黎明,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 (本章完) 第0023章雪夜暗桩 宣统三年十月十七,子时三刻。 山海关城内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细雪,在青石板街道上打着旋。巡更的梆子声从城东传来,笃、笃、笃,单调而警惕。 沈砚之站在自家后院的柴房里,手里握着一支新到的“汉阳造”。枪身冰凉,木质枪托上还带着木屑的粗糙感,那是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痕迹。油灯的光在墙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三十六支,”站在他对面的赵铁柱低声汇报,“子弹一千二百发。南边来的船在黑石滩靠岸,老四他们接的货,一路走山路,绕过了三道卡子。” 沈砚之点点头,手指抚过枪栓。这支汉阳造比起乡勇们惯用的土铳,不知精良多少倍。枪膛里的来复线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清军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关城守备增加了两个哨队,”赵铁柱压低声音,“刘管带这几天经常往总兵衙门跑。我让人盯了,昨夜他带回来三个陌生人,穿的是便装,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暗探。”沈砚之眯起眼睛。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已经三天。这三日,关城表面平静如常,但暗地里早已暗流汹涌。清廷的绿营兵、八旗兵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多,城门盘查也严了许多。总兵衙门更是灯火彻夜不灭,连厨子送饭都被拦在二门外。 父亲沈文忠若在,此刻会如何决断? 沈砚之想起半个月前那个雪夜。父亲咳着血,抓着他的手,手劲大得吓人:“砚之,天下……要变了。武昌那边……迟早会有动静。一旦枪响,山海关不能落在满清手里……这是……这是中原的北门锁钥……”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等咳声稍歇,父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骇人:“我们沈家……世居关城,三代从军。你祖父跟着僧王打过洋人,死在大沽口;我跟着左公西征,在新疆丢了半条命……如今轮到你了。记住,这山海关……关的是胡骑,不是汉家子弟。” 三日后,父亲咽了气。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等枪响。” 如今枪响了。武昌城头的炮火,隔着千里之遥,震动了这座雄关。 “少爷,”赵铁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乡勇那边,人心不太稳。有几个胆小的,听说要跟官军干仗,想打退堂鼓。” 沈砚之放下枪,走到柴房窗前。窗纸破了个洞,寒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透过破洞,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摇晃。 “愿意走的,给足盘缠,让他们走。”他转过身,“但话要说清楚——今日走了,日后山海关光复,再想回来,没门。” “明白。”赵铁柱应道,“不过大多数弟兄都愿意跟您干。老张头说,他爹当年就是被旗人骑马撞死的,这仇记了三十年。” “仇要报,但不是为了私仇。”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羊皮纸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清军的布防点,“我们要的是光复河山,不是杀人泄愤。” 他指着图上的东门:“这里是刘管带的防区。此人贪财好色,但治军还算严整。他手下三百绿营兵,一半是老兵油子,一半是今年刚征的壮丁。壮丁好办,老兵油子……” “可以用钱收买。”赵铁柱接话,“我打听过了,刘管带手下的两个哨长,一个爱赌,一个爱嫖。欠了一屁股债。” “那就从这两人下手。”沈砚之的手指移到西门,“西门是八旗兵把守。领头的叫富察·荣泰,正黄旗出身,骄横跋扈,但打起仗来是个硬茬。他手下两百旗兵,装备比绿营好,但这些年养尊处优,战力如何难说。” “旗兵和绿营向来不和。”赵铁柱说,“上个月为争一个妓女,两边在‘醉仙楼’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人。衙门各打五十大板,但梁子是结下了。” 沈砚之眼睛一亮:“这是个突破口。你让老四去散播消息,就说起义军专打八旗,绿营只要投降,一概不究。” “离间计?”赵铁柱会意。 “先乱其心。”沈砚之的手指顺着城墙线移动,“北门临着燕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守这里的马营官是个草包,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他手下兵最少,只有一百五十人,而且多是老弱病残。” “这里是软肋。”赵铁柱凑近看。 “不。”沈砚之摇头,“正因是软肋,清军必会加强防备。我若是总兵,会在北门后设伏兵,等我们攻进去,再来个瓮中捉鳖。” 他退后一步,审视整幅地图:“我们要打的,不是强攻,是奇袭。而且要快——必须在清军援兵赶到之前,彻底控制关城。”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来,是沈家老仆沈福。他今年六十有三,背已经佝偻了,但眼睛还亮着。 “少爷,”沈福压低声音,“程少爷那边来人了。” 沈砚之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后,一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满脸风霜,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进了柴房,他先抱拳行礼:“沈少爷,程将军麾下亲兵队长,王大山。” “王队长辛苦。”沈砚之还礼,“程将军那边如何?” “将军已到抚宁,”王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将军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就着油灯展开。信纸很普通,字迹却遒劲有力: “砚之吾弟: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兄已率新军一标及马队两营,自滦州星夜北上。抚宁距关城一百二十里,若急行军,一日可至。闻弟已聚乡勇,欲举义旗,兄心甚慰。然关城险要,清军必死守。弟若举事,当慎之又慎。兄意,待我部抵达,内外夹击,可保万全。然时机稍纵即逝,若弟觉事急,可便宜行事。举火为号,三堆烽烟,兄必来援。兄振邦手书。” 信末没有日期,这是为了防止万一落入敌手。 沈砚之把信递给赵铁柱,后者看后,眉头紧皱:“程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们等他?” “等不了。”沈砚之摇头,“清军已经在调兵。关外盛京将军增祺,已经派了两个协的兵力南下,最迟五日后就能到山海关。到那时,内外合围,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那程将军的援军……” “抚宁到山海关,急行军也要一日。若等他们到了再动手,清军援兵也到了。”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关城中心的总兵衙门,“我们要在三日之内拿下关城,然后固守待援。” 王大山开口:“沈少爷,将军让我带句话——起事不难,守城难。关城虽险,但无险可守。一旦清军援兵抵达,四面围城,城中粮草能支撑几日?” “粮草确实是个问题。”沈砚之沉吟,“关城常驻兵丁八百,百姓三千。存粮约够一月之用。但若清军围城,一月之后呢?” 赵铁柱咬牙:“那就跟他们拼了!” “拼命是最蠢的办法。”沈砚之看向王大山,“王队长,程将军的新军,装备如何?” “汉阳造八百支,德国造快枪两百支,马克沁机关枪四挺,山炮六门。”王大山如数家珍,“弹药充足,够打一场硬仗。” 沈砚之眼睛一亮:“若程将军能带一半火炮前来,清军纵有万人,也攻不破山海关。” “将军正是此意。”王大山点头,“但火炮笨重,行军缓慢。从抚宁到山海关,至少要两日。这两日,沈少爷必须守住关城。” “两日……”沈砚之盯着地图,“只要拿下总兵衙门,控制四门,清军一时半会攻不进来。但关键是——城内不能乱。” 他转向赵铁柱:“铁柱,你手下的暗桩,能控制多少要害?” 赵铁柱想了想:“粮仓、武库、水井,这三个地方,我们的人已经渗进去了。但总兵衙门守备森严,都是旗兵亲信,我们的人进不去。” “那就从外面打进去。”沈砚之的手指敲击桌面,“起义时间,定在明夜子时。那时正是守军换岗,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明夜?”王大山一惊,“会不会太仓促?” “不能再等了。”沈砚之眼神坚定,“我收到消息,刘管带明天要请城里的乡绅富户赴宴,实则是要摸底,看谁跟革命党有牵连。一旦被他查出来,我们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而且明夜有雪。大雪能掩盖行动痕迹,也能让清军的火器威力大打折扣。” 赵铁柱和王大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那就明夜。”赵铁柱握紧拳头。 王大山抱拳:“我立刻赶回抚宁,禀报程将军。明夜子时,只要看到关城起火,将军就会全力来援。” “有劳王队长。”沈砚之拱手。 王大山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沈砚之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城墙移动,口中喃喃:“东门刘管带,西门富察·荣泰,北门马营官,总兵衙门……还有城外的炮台……” “少爷,”沈福忽然开口,“老奴有个想法。” “福伯请说。” “总兵衙门的厨子,是老奴的远房侄子。”沈福说,“明日衙门设宴,他负责采买。老奴可以让他……在酒菜里动点手脚。” 沈砚之眼睛一亮:“什么手脚?” “巴豆粉。”沈福压低声音,“不伤人命,但能让他们拉上一天。守兵若是都跑肚拉稀,这仗就好打了。” 赵铁柱忍不住笑了:“福伯,您这招够损的。” “兵不厌诈。”沈砚之也笑了,“福伯,此事就拜托您了。但要千万小心,不能走漏风声。” “老奴明白。”沈福躬身退下。 柴房里又只剩下沈砚之和赵铁柱。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少爷,”赵铁柱忽然说,“起事之后,您就是众矢之的。清廷一定会悬赏捉拿您。到时候……” “到时候,要么成,要么死。”沈砚之平静地说,“没有第三条路。” 他拿起那支汉阳造,拉开枪栓,又推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铁柱,你怕吗?” 赵铁柱咧嘴一笑:“怕?我爹死在庚子年,我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怕什么?” “好。”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通知弟兄们,明夜子时,东校场集合。带好武器,但不要声张。起义之前,一切如常。” “是。”赵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住,“少爷,起义总得有个名号吧?” 沈砚之想了想:“就叫‘关东光复军’。” “关东光复军……”赵铁柱重复一遍,眼睛亮了,“好名字!” 他推门出去,风雪立刻灌进来。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砚之抬头望天。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飞雪。 明夜此时,这座矗立了六百年的雄关,将迎来它命运中的又一场风暴。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枪。 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山海关……关的是胡骑,不是汉家子弟。” 是啊,关的是胡骑。 明夜,他要亲手打开这扇门。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死在关下的亡魂,也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还在沉睡的同胞。 雪,越下越大了。 第0024章子夜惊雷 宣统三年十月十八,亥时初刻。 山海关东校场。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地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校场四周插着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晃,火光映着三千多张沉默的脸。没有旗帜,没有口号,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铠甲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大氅,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台下。 前排是赵铁柱率领的三百核心乡勇,这些人大多跟随沈家多年,或是与清廷有血仇。他们手里握着崭新的汉阳造,腰挂子弹袋,眼神坚定。 中间是这一月来陆续招募的青壮。有城里的工匠、郊外的农户、码头的苦力,甚至还有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他们用的还是土铳、大刀、长矛,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 最后面,是些年纪稍大的。他们或许不能冲锋陷阵,但负责搬运弹药、救治伤员、传递消息。此刻也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更加清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弟兄们。” 全场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今夜,我们要做的事,可能会死。” 没有人动。 “但我们不死,我们的子孙就要继续当奴才。”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继续被旗人骑着脖子拉屎,继续看着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台下有人握紧了拳头。 “六十年前,英法联军从大沽口打进来,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四十年前,日本人占了台湾。十年前,八国联军又打进了北京城。”沈砚之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朝廷呢?朝廷在干什么?割地!赔款!把我们中国人的血汗钱,一船一船地往外运!” “他娘的!”后排有人忍不住骂出声。 “是啊,他娘的。”沈砚之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可光骂娘没用。武昌的弟兄们已经动手了,他们用枪炮告诉天下——这大清的江山,该换换主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夜,我们也要动手。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为了四个字——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赵铁柱第一个吼出来。 “还我河山!”三百核心乡勇齐声应和。 “还我河山!!!”三千人的呐喊冲破风雪,震得校场四周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抬手,全场瞬间安静。他从怀中掏出一面红旗,那是昨夜让沈福连夜赶制的。红布粗糙,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大字:关东光复。 “这面旗,”沈砚之高举红旗,“会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今夜之后,天下人会知道——北方,也有不怕死的汉子!” 他转向赵铁柱:“铁柱。” “在!” “你带一千人,攻东门。刘管带那边,福伯已经动了手脚。记住,攻进去后,先占武库,再控粮仓。” “得令!”赵铁柱抱拳。 “张老栓。” 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出列:“在!” “你带八百人,攻西门。富察·荣泰是块硬骨头,但旗兵和绿营有矛盾。打进去后,散播消息——只杀旗兵,绿营投降不杀。” “明白!” “马老三。” 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少爷吩咐!” “你带五百人,佯攻北门。马营官是草包,但他背后可能有伏兵。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给东门和西门争取时间。” “交给我!” 沈砚之看向剩下的七百人:“其余人,跟我直取总兵衙门。擒贼先擒王,拿下总兵那彦图,关城不攻自破。” 他跳下高台,走到队伍最前面。雪地里,他的脚印深深浅浅,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出发。” 三千人分成四队,像四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 雪,还在下。 --- 东门外三里,清军哨卡。 两个绿营兵缩在哨棚里,围着个小火盆烤手。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能发出微弱的红光。 “这鬼天气,”年轻的兵丁抱怨,“冻死个人。刘管带倒好,在衙门里吃香的喝辣的。” 年长的老兵抽着旱烟:“少说两句。听说武昌那边闹革命党,城里这几天风声紧。咱们老老实实站岗,别惹事。” “革命党?关咱们屁事。”年轻兵丁嗤笑,“天高皇帝远……” 话音未落,哨棚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噗”地灭了。 “谁?!”老兵下意识去抓靠在墙边的枪。 一道寒光闪过。老兵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在土墙上,还带着热气。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是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 年轻兵丁想喊,第二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下去。 赵铁柱甩掉匕首上的血,低声命令:“清理干净。一队控制哨卡,二队往前推进,三队准备炸药。” 十几个黑影迅速行动。两具尸体被拖到角落,用积雪草草掩盖。哨棚里点起了新的火把,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赵铁柱走出哨棚,望向不远处的东门。城门楼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鬼火。 他的怀表显示:亥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 总兵衙门后院。 那彦图坐在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烟枪。他是正白旗出身,今年四十五岁,在山海关当了八年总兵。圆脸,微胖,留着一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烫好的酒。但他没什么胃口——武昌的消息让他这几天都没睡好。朝廷连发三道急电,要求各地严防革命党作乱。可这山海关,天高皇帝远,真要出事,援兵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大人。”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这是明日要宴请的乡绅名单,请您过目。” 那彦图接过名册,漫不经心地翻着。突然,他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沈砚之?” “是沈文忠的儿子。”师爷躬身,“沈文忠半个月前病逝,这沈砚之接了家业。听说在乡勇里有些威望。” “沈文忠……”那彦图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人,当年跟着左宗棠西征,立过战功。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上司,被革职回乡。此人一直对朝廷心怀不满,他的儿子…… “明天盯紧他。”那彦图把名册扔回桌上,“还有,城里的乡勇最近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师爷说,“但暗地里,有人在大量收购粮食和药品。还有……码头那边,前几日有批货在黑石滩上岸,没走官道。” 那彦图脸色一沉:“什么货?” “不知道。我们的人想查,被拦回来了。说是沈家的私货。” “私货……”那彦图站起来,在暖阁里踱步,“武昌出事,沈家就运私货……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大人。” “立刻去东门,告诉刘管带,加强戒备。还有,派人盯着沈家,有任何异动,马上回报!” “嗻!” 亲兵转身要走,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爆竹? 不,不是爆竹。是枪声。 那彦图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更多的枪声响起,密集得像爆豆子。紧接着是喊杀声,从东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大人!不好了!”又一个亲兵冲进来,满脸是血,“东门……东门被攻破了!革命党杀进来了!” “什么?!”那彦图抓起桌上的佩刀,“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至少上千!刘管带……刘管带的人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稳,根本挡不住!” 拉肚子?那彦图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今天的晚宴——所有守将都在衙门吃了饭。厨子…… “厨子呢?!”他吼道。 “厨子……不见了!” “中计了!”那彦图咬牙切齿,“传令!所有旗兵集结,死守衙门!派人去西门、北门求援!” “大人!”师爷脸色苍白,“西门……西门也打起来了!富察大人那边……” 话音未落,西边也传来枪声和爆炸声。 那彦图冷汗直流。东门、西门同时被攻,这绝不是小股乱匪,而是有预谋的起义! 他冲到窗前,推开窗户。风雪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远处,东门城楼上,一面红旗在火光中冉冉升起。虽然看不清旗上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反旗。 “关城门!关城门!”他嘶吼,“不能让他们进来!” 但已经晚了。 --- 东门城楼。 赵铁柱一刀砍倒最后一个抵抗的旗兵,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城楼。那面红旗已经被兄弟插在了最高处,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关东光复军的弟兄如潮水般涌进城里。沿途遇到的小股清军,不是被击溃就是投降。刘管带的绿营兵果然如福伯所说——一个个捂着肚子,连枪都拿不稳。 “铁柱哥!”一个年轻乡勇跑上来,“武库拿下了!里面全是枪,还有两门小炮!” “好!”赵铁柱咧嘴笑,“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就地炸了,不能留给清狗!” “粮仓也拿下了!”又一个弟兄来报,“够咱们吃三个月的!” 赵铁柱点头,看向总兵衙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枪声最密集。他知道,少爷正在那边拼命。 “留下一半人守东门,清理残敌。”他下令,“其余人,跟我去总兵衙门!支援少爷!” “杀!” --- 总兵衙门前街。 沈砚之蹲在一处断墙后,手里的汉阳造已经打了三十多发子弹,枪管烫得能烙饼。他身边躺着十几个弟兄,有的还活着,在**;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衙门正门紧闭,墙头上,几十个旗兵端着枪,火力压制着街道。这些是那彦图的亲兵,装备精良,枪法也准。光复军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丢下二十多具尸体。 “少爷,冲不进去啊!”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爬过来,“墙太高,火力又猛……” 沈砚之没说话,仔细观察着衙门的布局。正门守得严实,但侧面呢?他记得总兵衙门有个后花园,围墙比正门矮,而且…… “张顺。”他叫来一个本地弟兄,“衙门后花园的墙,是不是挨着‘醉仙楼’?” 张顺一愣:“是……是啊。醉仙楼二楼有个窗户,正对着花园。” “带十个人,去醉仙楼。从二楼窗户翻进去,打开后门。”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这是王大山留下的,德国造,“用这个。” “明白!”张顺接过手榴弹,点了十个人,猫着腰沿街边溜走了。 沈砚之重新装填子弹。他数了数剩下的弟兄,还有四十多人。能打的。 “等后门一响,我们就冲正门。”他低声吩咐,“记住,进去后先找那彦图。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衙门后花园方向传来两声爆炸。 轰!轰! 墙头上的旗兵一阵骚乱。有人喊:“后面!后面也有!” 机会! 沈砚之猛地站起:“冲!” 四十多人如猛虎出闸,扑向衙门正门。墙头上的旗兵分心后路,火力顿时弱了许多。光复军冲到门前,几个壮汉抱着早就准备好的撞木,狠狠撞向大门。 咚!咚!咚! 大门剧烈摇晃。里面传来惊慌的喊声:“顶住!顶住!” “再来!”沈砚之吼道。 咚!又是一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开一道缝。 “闪开!”沈砚之拉开最后一颗手榴弹,从门缝里塞进去。 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轰隆一声,气浪把整扇门炸飞。木屑、砖石、残肢四处飞溅。 “杀!”沈砚之第一个冲进去。 衙门大堂里一片狼藉。十几个旗兵被炸得东倒西歪,还能动的也在懵着。光复军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刀砍枪刺,很快清理干净。 “搜!找那彦图!”沈砚之抹了把脸上的血,往内院冲。 刚穿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队旗兵。领头的正是富察·荣泰——他居然从西门赶回来了。 两人同时举枪。 砰!砰! 沈砚之感觉左肩一热,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两步。低头一看,棉袄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没伤到骨头。 富察·荣泰就没这么幸运了。沈砚之那一枪打中了他的胸口,他瞪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似乎不敢相信。 “你……你是……” “沈砚之。”沈砚之冷冷地说。 富察·荣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他晃了晃,仰面倒下。 剩下的旗兵见主将死了,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跑,有人想拼,但光复军已经围了上来。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沈砚之喝道。 哐当,第一把刀落地。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少爷!”赵铁柱带着人从后门冲进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西门拿下了!北门马营官投降了!四门全在我们手里!”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肩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包扎:“那彦图呢?” “在……在书房。”一个投降的旗兵颤声说,“他说要……要自尽……” 沈砚之拔腿就往书房跑。 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点着灯。那彦图穿着朝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但他没死——匕首抵在喉咙上,却割不下去。手在抖。 听到动静,那彦图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沈……沈砚之……”他的声音也在抖,“你……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怎么敢反?”沈砚之走进书房,身后的弟兄把门堵死。 那彦图看着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冷得像冰。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谋逆……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砚之笑了,“你们满人诛我们汉人的九族,还少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需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吗?” 那彦图哑口无言。 “放下刀。”沈砚之说,“我不杀俘虏。” “不杀?”那彦图惨笑,“败军之将,还有何颜面苟活……” “你想死,我不拦你。”沈砚之淡淡道,“但你想清楚——你死了,你的家眷怎么办?山海关失守,朝廷不会放过他们。” 那彦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放下刀,我保你全家平安。”沈砚之补充,“这是承诺。” 匕首当啷落地。 那彦图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这个当了八年总兵、在关城说一不二的旗人老爷,此刻只是个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沈砚之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天快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雄关。 沈砚之登上东门城楼。 那面红旗还在,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城楼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清军的,也有光复军的。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冻成了冰。 放眼望去,关城尽在眼底。炊烟从民宅升起,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探头张望。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昨夜打了一夜的仗。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山海关,易主了。 “少爷,”赵铁柱跟上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弟兄们在清点战果,初步统计,我们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多。清军死二百余人,俘虏四百多,其余逃散了。” 沈砚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又冷又硬,但他嚼得很用力。 “阵亡的弟兄,好好安葬,立碑。”他说,“受伤的,全力救治。俘虏……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队伍;想走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那彦图呢?” “关起来,严加看管。此人还有用——等程将军到了,用他跟朝廷谈条件。” 赵铁柱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在总兵衙门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沈砚之展开,上面是清廷的密令——要求山海关总兵,一旦关内有变,立即开关放关外盛京将军的兵马入关,镇压革命党。 “果然……”沈砚之冷笑,“朝廷早就防着我们了。” 他把文件收好,望向北方。那里是满洲,是清廷的老巢。盛京将军的兵马,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铁柱,”他说,“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清点弹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是!”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金光洒在关城的积雪上,一片耀眼的洁白。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红旗。旗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关东光复。 父亲,你看到了吗? 枪响了。山海关,拿回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是中原,是神州腹地。武昌的枪声已经传遍天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枪声响起。 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皇帝,再也没有奴才。 直到每个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握紧了拳头。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第0025章暗箭与夜宴 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山海关。 入夜后的关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背靠着黑黢黢的燕山,面朝着波涛汹涌的渤海。城墙上的垛口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初冬的夜风里摇曳不定,把巡夜清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的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在打盹,眼睛却透过垛口的缝隙,死死盯着城外那条通往关内的大道。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派去滦州联络新军的探子传回消息:驻防滦州的北洋新军第二十镇七十九标,标统程振邦有反正之意。此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曾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后按兵不动,实则观望风向。若能将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军拉过来,山海关起义的胜算便能增加三成。 但程振邦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见沈砚之一面。 “太冒险了。”昨晚在关帝庙后院的密室里,教习刘秉忠第一个反对,“程振邦虽曾入过同盟会,但如今是朝廷的标统,手握三千兵马。万一他有诈,少东家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铁匠赵大锤闷声道:“不如俺带几个弟兄,把姓程的‘请’过来。” “胡闹。”沈砚之摇头,“程振邦若真有反正之心,我们以诚相待,方能换取真心。若他设下圈套……”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山海关起义的谋划将彻底暴露,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终,沈砚之还是决定亲自去。 时间定在今晚子时,地点在城外十里铺的关帝庙。那是座荒废多年的小庙,香火早绝,平日里除了赶夜路的脚夫偶尔进去歇脚,少有人至。 “少东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回头,见是账房先生周文谦。这位年过五十的老秀才,是父亲沈怀远生前最信任的幕僚,如今也是沈砚之身边唯一读过兵书、通晓谋略的人。 “周先生。”沈砚之微微点头,“城里可还太平?” “表面太平。”周文谦走到垛口边,也望向城外,“但暗流汹涌。守备衙门今天下午又调来一队马队,说是加强城防,实则是把住了四门要道。我让茶馆的伙计打听了,带队的把总姓徐,是刚从小站调来的,据说是袁宫保(袁世凯)的旧部。” 沈砚之眼神一凝。 袁世凯。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北方,比紫禁城里的小皇帝更有分量。他一手训练的新军,是清廷唯一还能打仗的军队。武昌事变后,朝廷不得不重新启用他,授他为内阁总理大臣,总揽军政大权。 如果袁世凯的人已经到了山海关,那说明朝廷对这里的异动已经有所察觉。 “还有一事。”周文谦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今天晌午,有人在茶馆遗落了这张纸。我捡到后,没敢声张。”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城楼檐角灯笼的微光展开。纸上是用铅笔草草写的一行字: “初十亥时,城南土地庙,取货。”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但“取货”这两个字,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清廷暗探接头的暗语,他父亲生前曾提起过。 “送信的人呢?” “走了,没看清脸。”周文谦道,“但茶馆的伙计说,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说话带京腔,像是衙门里的师爷。” 初十亥时,就是明晚九点。 沈砚之握紧纸条。明晚他本该在关帝庙与程振邦会面,而城南土地庙距离关帝庙不到三里。这会是巧合吗? “少东家,今晚之约……”周文谦欲言又止。 “照旧。”沈砚之把纸条揣进怀里,声音坚定,“周先生,劳烦你守好城里。若我天亮未归,你便带着大伙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不要强攻,化整为零,各自潜伏,等待时机。” 周文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少东家保重。” 子时将至。 沈砚之下了城楼,牵出早就备好的马。他没有走城门——守门的清兵里已经有他们的人接应,悄悄打开了西门的一处角门。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响声。 出城三里后,他把马拴在一处树林里,徒步向十里铺走去。 初冬的旷野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时隐时现。沈砚之走得很快,羊皮袄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荆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 光绪三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从京城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关紧门窗,点上油灯。那时父亲刚被革去游击将军的官职,赋闲在家,但眼神依旧锐利。 “砚之,你可知我为何被罢官?” 十六岁的沈砚之摇头。 “因为我不想当奴才。”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朝廷要割地赔款,要镇压维新,要杀革命党,我都认了。但他们要我把炮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学生……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起了“革命”。 “孙文先生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但细想,何错之有?这天下,本就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天下。” 父亲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一面旗帜——青天白日旗。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依然清晰。 “这是三年前,一个朋友托我保管的。他死了,死在菜市口。临刑前他说,这旗子总有一天会插遍中国。” 沈怀远把旗子郑重地交给儿子。 “砚之,爹这辈子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年轻,你要等,要忍,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沈怀远脸色骤变,一把推开沈砚之,自己扑向油灯。灯灭了,书房陷入黑暗。紧接着,院墙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照进来。 “沈怀远!你事发了!乖乖出来受缚!” 是衙门的人。 沈怀远把旗子塞进沈砚之怀里,压低声音:“从后窗走,去山海关,找刘教习。记住,活着,等!”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见父亲。 三天后,沈怀远被押赴京城,罪名是“私通乱党,图谋不轨”。判决下来:斩立决。 行刑那天,沈砚之混在人群里,远远看着父亲跪在菜市口的刑台上。刽子手举刀时,沈怀远突然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儿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然后刀光落下。 血喷得很高,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活着,等。” 沈砚之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睁眼时,眼中那点波动已经平复,只剩下冰一样的冷硬。 十里铺到了。 关帝庙坐落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上,庙门半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正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残破的匾额上“忠义千秋”四个字依稀可辨。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 他绕到庙后,趴在土坡上观察了半刻钟。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勃朗宁手枪——这是父亲当年从德国洋行买的,一直贴身藏着,连抄家时都没被发现。弹匣是满的,七发子弹。 检查完枪,沈砚之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从庙墙的豁口钻进院子。 正殿里供着关公像,神像身上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也只剩半截。供桌前的地上,被人扫出了一块干净地方,摆着两个蒲团,中间一个小炭炉,炉上架着个铜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人已经来了。 沈砚之握紧枪,慢慢走进正殿。 “沈兄弟果然守时。”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新军军官制服的男人转了出来。三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英武,腰间挎着指挥刀,肩上标统的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程振邦。 “程标统。”沈砚之微微颔首,手依然按在枪柄上。 程振邦笑了,走到炭炉边坐下,提起铜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倒水:“寒冬腊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沈兄弟放心,这茶里没毒,程某还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沈砚之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但没有碰茶碗。 “程标统约沈某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程振邦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只是想亲眼看看,敢在山海关举旗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沈老将军的儿子,果然有胆色。令尊当年在京城的作为,程某佩服。” “家父已逝,不必再提。”沈砚之声音平淡,“程标统既然来了,不妨直言。反正之事,是真是假?” 程振邦放下茶碗,正色道:“真。但程某有三千弟兄,不能凭一腔热血就把他们往死路上带。沈兄弟,你说要在山海关起义,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你手下有多少人?” “明面上,乡勇团练三百人。”沈砚之道,“暗地里,能拉起来的,有两千。” “两千对三千守军,胜算几何?” “若只是守军,五成。”沈砚之抬眼,“若有程标统的三千新军加入,八成。” 程振邦挑眉:“这么有把握?” “山海关守军,一半是八旗老爷兵,一半是绿营旧卒,军械老旧,士气涣散。唯一能打的,是袁世凯刚调来的一营武卫军,不过五百人。”沈砚之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而程标统的新军,装备的是德国毛瑟枪,还有四门山炮。若你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关城可下。” 炭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程振邦盯着沈砚之,良久,忽然笑了:“沈兄弟,你比你父亲更敢想。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道,朝廷已经派兵来了?” 沈砚之瞳孔微缩。 “今天下午,驻防锦州的第二十三镇已经开始集结。最迟后天,先锋部队就能到山海关。”程振邦的声音压低,“带队的是铁良,你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铁良。满洲正白旗,曾任陆军部尚书,是清廷里少有的知兵之人。武昌事变后,他被重新启用,统率北洋六镇中的两镇,专事镇压北方革命。 如果铁良真的来了,别说起义,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消息可靠?”沈砚之沉声问。 “我的眼线从锦州发来的电报。”程振邦从怀中掏出一张电报纸,递给沈砚之,“你自己看。” 沈砚之接过,就着炭炉的火光看去。电报是用密电码写的,但已被译出,只有一行字: “铁帅已动,二十三镇前锋明日抵榆关,速决。” 榆关,就是山海关。 时间,只剩下一天。 “所以,程某今夜来,是要沈兄弟做个决断。”程振邦身体前倾,眼中闪着锐光,“要么,现在就走,趁夜撤离山海关,还能保住性命。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明晚就动手。” 沈砚之抬起头:“明晚?” “对,明晚亥时。”程振邦道,“我会以换防为名,调两个营进城。你的人负责打开城门,控制军械库。我们里应外合,一夜定乾坤。” “太仓促了。”沈砚之皱眉,“我们原定计划是五天后,等关外义军的消息。” “等不了了。”程振邦摇头,“铁良一到,全城戒严,你我都是瓮中之鳖。沈兄弟,成大事者,当断则断。” 正殿里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呜咽声。 沈砚之看着炭炉里跳动的火苗,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父亲的血,关城的地图,乡勇们热切的眼神,还有那张写着“取货”的纸条…… 明晚亥时,城南土地庙。 如果那是清廷暗探的陷阱,那么明晚,他们必然会有大动作。与其被动挨打,不如…… “好。”沈砚之终于开口,“明晚亥时,南门举火为号。” 程振邦眼睛一亮,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沈砚之的手粗糙有力,程振邦的手修长而稳。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道,“明晚除了起义,我还要清理门户。” “门户?” “城里,有朝廷的暗桩。”沈砚之松开手,“明晚亥时,他们会在城南土地庙接头。我要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程振邦沉吟片刻:“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沈砚之摇头,“这是我山海关内部的事。程标统只需管好新军,按时进城。” “既如此,程某预祝沈兄弟马到成功。”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信号、口令、进攻路线、战后安排……等到一切敲定,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该走了。”程振邦起身,“沈兄弟,明晚见。” “明晚见。” 程振邦从后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沈砚之独自坐在正殿里,看着炭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壳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穿着戎装的半身像。 “爹。”他轻声说,“明天,儿子要动手了。” 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眼神坚定。 沈砚之合上表盖,揣回怀里,起身走出关帝庙。 晨光微熹,远处的山海关城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明天晚上,这座矗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将迎来它生命中最血腥的一夜。 而他,将是那个点火的人。 (第0025章完) --- 第0026章城西货栈与午时三刻 宣统三年十月初十,山海关。 天刚蒙蒙亮,城西货栈的后院里已经忙开了。 这是一家专营关外皮毛、药材的货栈,门面不起眼,后院却极大,足足能停下十几辆大车。此刻,二十几个精壮汉子正围着三辆盖着油布的大车忙碌,有人检查车轴,有人给马匹钉掌,还有人用麻绳把车上的货物捆得更紧实些。 账房先生周文谦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看似在核对货物数目,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货栈的大门。 他在等沈砚之。 昨天半夜沈砚之出城赴约,至今未归。按约定,最迟今早卯时(五点)就该回来。可现在已经是辰时(七点)了,还不见人影。 周文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先生。”铁匠赵大锤走过来,压低声音,“少东家还没回?” 周文谦摇头。 赵大锤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的黑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要不,俺带人出去找找?” “再等等。”周文谦合上账册,“少东家做事有分寸,若是出事,也该有消息传回来。”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城南土地庙的“取货”之约,城北十里铺的密会,还有朝廷调兵的消息……这一夜,变故太多了。 正说着,货栈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周文谦面前。是茶馆的伙计小顺子,才十六岁,机灵得很,平日里负责打探消息。 “周先生,不好了。”小顺子喘着粗气,“守备衙门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天没亮就来了几个当官的,在衙门里吵了半天。我趴在墙根听,听见他们说……说‘城里要出事’,要‘加派人手’。”小顺子抹了把汗,“还有,南门守军的王把总被撤了,换了个姓徐的把总。就是昨天刚调来那个,袁世凯的人。” 周文谦和赵大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撤换城门守将,这是要控制进出通道。看来清廷已经嗅到了什么。 “还有呢?”周文谦问。 “还有……”小顺子犹豫了一下,“我早上在茶馆门口,看见两个人进了对面的绸缎庄。那两个人我认得,是衙门的暗探,专管抓革命党的。他们在绸缎庄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绸缎庄的掌柜亲自送到门口,还塞了个包袱。” 绸缎庄的掌柜姓吴,是山海关有名的富户,平日里跟官府走得近,但从不掺和是非。他怎么会和暗探扯上关系? “你看清包袱里是什么了吗?”赵大锤追问。 “没看清,但挺沉的,像是……银元。”小顺子道,“那掌柜送走人后,脸色特别难看,关门歇业了。” 周文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买通?威胁?还是…… “周先生!”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是教习刘秉忠从后院的小门进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武师脚步沉稳,但脸上也带着急色。 “老刘,怎么了?” “我刚从武馆过来。”刘秉忠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武馆被盯上了。巷子口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眼睛却一直瞟着武馆大门。我让徒弟从后墙翻出去看,巷子那头还有两个,扮成乞丐。” 武馆是沈砚之明面上的身份掩护,也是他们平日聚会议事的地方。如果武馆被盯上,说明朝廷已经怀疑到沈砚之头上。 “少东家还没回来?”刘秉忠问。 “没。”周文谦摇头,“老刘,你觉得……” 他的话没说完,货栈的大门突然被敲响。 不是正常的敲门声,而是三长两短的暗号。 “少东家!”赵大锤眼睛一亮,快步过去开门。 门开了,沈砚之闪身进来。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羊皮袄,但衣摆上沾满了露水和草屑,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得吓人。 “少东家!”众人围上来。 “进屋说。”沈砚之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货栈里间。 这是间账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铁皮柜子。沈砚之关上门,转身看着跟进来的三人:周文谦、赵大锤、刘秉忠。这是父亲留下的核心班底,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时间改了。”沈砚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三人愣住,“起义,就在今晚亥时。” “今晚?!”刘秉忠失声道,“不是定在五天后吗?” “等不了了。”沈砚之把程振邦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铁良的兵明天就到。如果今晚不动手,明天我们全得死。”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货栈院子里,汉子们搬运货物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程振邦……可靠吗?”周文谦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知道。”沈砚之坦诚道,“但他有三千新军,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赌赢了,山海关就是我们的。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少东家既然决定了,俺们跟着干。”赵大锤第一个表态,拳头握得咯咯响,“大不了就是个死,总比窝窝囊囊让人宰了强。” 刘秉忠沉默片刻,也点头:“武馆那边,我能拉出八十个徒弟,都是练过武、见过血的。” 周文谦推了推眼镜,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如果今晚动手,我们需要重新部署。原先的计划是针对五天后,那时我们有时间慢慢渗透。现在只有一天……” “不,只有半天。”沈砚之道,“午时之前,我要知道城里所有清军的布防变化。未时之前,我们要确定起义的具体步骤。申时之前,消息要传达到每一个弟兄。酉时,所有人到位。戌时,检查武器。亥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举火为号,攻占城门。” “时间太紧了。”周文谦眉头紧锁,“而且还有个变数——城南土地庙,今晚亥时的‘取货’之约。如果那是朝廷的陷阱,我们在南门举事,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汉子们。 晨光已经洒满货栈,那些精壮的身影在光影中穿梭,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亮。这些人里,有铁匠铺的学徒,有茶馆的伙计,有码头的苦力,有武馆的徒弟……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却愿意跟着他干掉脑袋的事。 “所以,午时之前,我要知道土地庙那边到底是谁在搞鬼。”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周先生,绸缎庄吴掌柜那边,你亲自去一趟。” “我?”周文谦一愣。 “你是读书人,跟他打过交道。”沈砚之道,“找个由头,去探探口风。如果他被威胁了,想法子把他拉过来。如果他已经投靠了朝廷……” 他没有说完,但刘秉忠和赵大锤都明白了——如果是后者,吴掌柜就不能留了。 “好,我这就去。”周文谦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老刘。”沈砚之看向刘秉忠,“武馆被盯上了,你想办法把盯梢的人引开。午时三刻,我要在武馆见所有头目。” “明白。”刘秉忠抱拳,“我让徒弟们在城里闹点动静,把狗引开。” “大锤。”沈砚之最后看向赵大锤,“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去南门附近转转。看看新换的那个徐把总,是个什么来路。还有,打听打听,今晚亥时,南门守军有没有什么异常安排。” “交给我。”赵大锤拍胸脯,“俺最会跟当兵的套近乎。” 三人领命而去。 账房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青天白日旗。 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依然清晰。父亲把它交给他的那个夜晚,仿佛就在昨天。 “爹。”沈砚之轻抚旗面,“今晚,儿子要让这面旗,插上山海关的城楼。” 他把旗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走到桌边,摊开城防图,开始勾画今晚的行动路线。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进攻路线、一个个关键节点逐渐清晰。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山海关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营生: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商铺卸下门板开门营业,车马行的伙计赶着大车出城拉货……谁也不知道,这座平静了六百年的关城,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血火之劫。 --- 午时初刻(上午十一点),绸缎庄。 周文谦站在紧闭的店门前,抬头看了看招牌——“吴记绸缎庄”,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山海关最老字号的绸缎庄,开了三代,掌柜吴守仁是城里有名的善人,逢年过节都会施粥舍药。 但今天,店门紧闭,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东家有喜,歇业一日”。 周文谦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后巷,找到绸缎庄的后门。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还能听见说话声。 他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 里面说话声停了。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憔悴的脸——正是吴掌柜。 “周先生?”吴守仁愣了一下,连忙把门打开,“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周文谦闪身进去。后院里堆满了布匹,几个伙计正忙着装箱,见掌柜带人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 “你们先出去。”吴守仁挥挥手,伙计们放下东西,默默退出院子。 两人进了内堂。这里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做派。但此刻,吴守仁却无心待客,他给周文谦倒了杯茶,自己却坐立不安。 “吴掌柜,我看贵店今日歇业,可是有什么事?”周文谦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吴守仁。 吴守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偷听,才转身压低声音:“周先生,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您。我……我摊上事了。” “哦?什么事能让吴掌柜如此慌张?” “衙门的人找上我了。”吴守仁的声音发颤,“他们说,城里有人要闹事,让我……让我当眼线。” 周文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闹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吴掌柜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吴守仁苦笑,“他们说了,我要是不从,就按通匪论处。您知道的,我儿子在京城读书,明年要考举人……我不能连累他。” “他们让你做什么?” “就让我留意,最近城里有没有生面孔,有没有人大量采购粮食、药品,还有……”吴守仁顿了顿,“有没有人私下集会。” 周文谦放下茶杯:“就这些?” “还有……”吴守仁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今晚亥时,让我去城南土地庙一趟,说是……‘取货’。” 果然。 周文谦的指尖微微发凉。土地庙的“取货”之约,果然是朝廷设的局。而吴掌柜,是被胁迫的棋子。 “吴掌柜打算去吗?” “我能不去吗?”吴守仁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周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不想掺和这些事啊……” 周文谦看着这个平日里风光无限的富商,此刻却像只待宰的羔羊。他忽然想起沈砚之的话:“如果他被威胁了,想法子把他拉过来。” “吴掌柜。”周文谦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他们要你取的‘货’是什么?” 吴守仁摇头:“没说,只说去了就知道。” “那我告诉你。”周文谦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那不是货,是陷阱。今晚亥时,所有去土地庙的人,都会被当成乱党抓起来。轻则杀头,重则株连。” 吴守仁的脸瞬间惨白:“什……什么?” “你想想,他们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因为你吴家三代经商,人脉广,认识的人多。他们要借你的名义,把那些他们怀疑的人引出来,一网打尽。”周文谦继续加码,“到时候,你就是从犯。就算你能活命,你儿子的前程也完了。” “砰”的一声,吴守仁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额头冷汗涔涔:“那……那我怎么办?跑?可我这一大家子……” “跑不了。”周文谦摇头,“城门已经换防,进出都要严查。你现在跑,等于承认心里有鬼。” “那……那……” “吴掌柜,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路。”周文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在我们这边。” 吴守仁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你……你们……” “对。”周文谦坦然承认,“我们就是要闹事。但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吴掌柜,你读过书,该知道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割地赔款,镇压维新,残害学生……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吴守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今晚亥时,山海关要变天了。”周文诚盯着他的眼睛,“你要么站在朝廷那边,当他们的替死鬼。要么站在我们这边,搏一个前程。选吧。” 内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隐约飘进窗户。 许久,吴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周先生。”他声音嘶哑,“我需要……做什么?” 周文谦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吴守仁:“今晚酉时(下午五点),你照常去土地庙。但去之前,把这个交给接头的人。” 吴守仁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货栈。 “这是……” “这是他们想找的地方。”周文谦道,“你告诉他们,今晚酉时,乱党的头目会在货栈密会。让他们带人去抓。” 吴守仁手一抖:“这……这不是出卖你们吗?” “不。”周文谦眼中闪过寒光,“这是请君入瓮。” --- 午时三刻,武馆。 沈砚之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陆续赶来的十几个人。这些都是各个行当的头目:铁匠行的、码头帮的、脚夫会的、甚至还有两个衙门里的小吏。 人齐了,刘秉忠关上门,守在门口。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废话不多说,我就问一句:今晚亥时,干不干?” 屋里一片寂静。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最先开口:“干!老子早就受够了那些八旗老爷的气!” “对!干!” “少东家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群情激奋。 沈砚之抬手,众人安静下来。 “好。”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布帘,露出后面的城防图,“那我说说今晚的布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进攻目标,每一支队伍的任务,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众人听得屏息凝神,眼睛越来越亮。 等到说完,已经是未时(下午一点)了。 “都听明白了吗?”沈砚之问。 “明白了!” “好,各自回去准备。记住,戌时(晚上七点)之前,所有人必须到位。亥时整,南门举火为号。” 众人抱拳,鱼贯而出。 最后走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码头帮的帮主,外号“混江龙”。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压低声音:“少东家,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说。” “今天早上,我在码头看见几个生面孔。”混江龙道,“穿着普通,但手上没茧子,走路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当兵的。他们在打听,最近有没有大批货物进出城。” 沈砚之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辰时左右(早上七点到九点)。”混江龙道,“我问了手下的弟兄,说那些人后来往守备衙门方向去了。” 清廷的探子,已经在摸底了。 “知道了。”沈砚之点头,“今晚码头那边,你多留点心。如果有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放心吧少东家,码头是咱的地盘。” 混江龙走后,正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刘秉忠。 “少东家。”刘秉忠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巷子,“盯梢的人被我徒弟引到城东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我觉得……太安静了。” 沈砚之也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巷子,青石板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平日里在巷口玩耍的孩子都不见了。 确实,安静得反常。 “暴风雨前的宁静。”沈砚之轻声道,“老刘,今晚……可能会死很多人。” 刘秉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少东家,我今年五十三了。三十年前,我跟着沈老将军打过长毛(太平军);二十年前,我跟着他在朝鲜打过日本鬼子。这双手,沾过不少血。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今晚,老刘这条命,就交给少东家了。” 沈砚之看着这位父亲留下的老部下,忽然深深一揖。 “老刘,拜托了。” 刘秉忠连忙扶住他:“少东家折煞老朽了。该做的准备我都做了,武馆八十个徒弟,都是好样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锤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少东家,打听清楚了。”他喘着粗气,“那个徐把总……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的亲兵,心狠手辣。今晚亥时,南门守军全部换成他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咬牙道:“他还调了一挺马克沁机枪,就架在南门城楼上。” 马克沁机枪。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那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杀人机器,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子弹。一挺机枪,足以封锁整条街道。 如果起义的队伍撞上那挺机枪…… “消息可靠吗?”刘秉忠急问。 “可靠。”赵大锤道,“是俺一个在衙门当差的远房表哥说的。他今天被抽调到南门帮忙搬弹药,亲眼看见的。” 沈砚之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计划不变。”他声音冷静得可怕,“但进攻路线要改。我们不从南门正面强攻,从两侧的民居穿过去,绕到城楼下面。用炸药,把城门炸开。” “炸药?”刘秉忠一愣,“我们哪有炸药?” “有。”沈砚之看向赵大锤,“大锤,你铁匠铺里,不是存了一批开山用的火药吗?” “有是有,但那是黑火药,威力不够炸城门啊。” “不够就多放。”沈砚之道,“用油布包起来,做成炸药包。二十个不够就三十个,三十个不够就五十个。今晚亥时之前,必须准备好。” 赵大锤一咬牙:“行!俺这就去弄!” 他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拿着,去买酒买肉。今晚起义前,让弟兄们吃饱喝足。” 赵大锤接过银票,看了眼面额——一百两。这是沈砚之最后的一点积蓄了。 “少东家……” “去吧。”沈砚之摆手,“记得,酉时之前,炸药必须到位。” 赵大锤重重抱拳,大步离去。 正厅里又只剩下两人。 窗外,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距离亥时,还有四个时辰。 山海关的命运,将在今夜决定。 (第0026章完,字数:4968) --- 【下章预告】酉时的城西货栈暗藏杀机,清廷暗探中计入瓮。戌时,起义队伍秘密集结,沈砚之做最后动员。亥时将至,南门城楼上的马克沁机枪已经上膛,而沈砚之的炸药包也已就位。烽火将燃,第一枪即将打响。 第0027章暗夜潜行 宣统三年十月十八,亥时末(晚十一点左右),山海关。 深秋的寒意早已浸透了城墙的每一块青砖,更渗入了这座千年雄关的骨缝。白日里清军巡防的马蹄声和吆喝声早已沉寂,只余下夜风刮过垛口和箭楼的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幽咽。天空阴沉,无星无月,浓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将这座孤城彻底吞没。 关城内,除了几处官衙和军营还有零星灯火,其余地方皆已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宵禁早已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和诡异。 沈府后院,柴房旁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内,此刻却聚集着几个人。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气窗外透进来的、被云层过滤后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几条模糊的人影轮廓,以及他们眼中闪烁着的、如同暗夜中野狼般的幽光。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刀,不断扫视着屋内的几个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冰凉的刀柄,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刀锋在无数次打磨后依旧锋利,仿佛承载着沈家两代人未竟的志业与此刻即将喷发的怒火。 屋内还有三人。左边靠墙的是赵铁柱,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穿着黑衣,呼吸粗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厚背砍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旁边的刘四,身形矮小精悍,像只伺机而动的狸猫,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飞刀、铁蒺藜之类的零碎。最右边靠门的是钱贵,原是关内一家当铺的朝奉,识文断字,心思活络,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沈砚之画的关城布防草图(凭记忆和钱贵提供的一些零碎信息拼凑而成)。 “都听清楚了?”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丑时初(凌晨一点),东门换防,新旧交替,有大约半柱香的混乱间隙。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三人:“铁柱,你和我在前,目标是门闩和绞盘。刘四,你负责解决望楼和城墙上的哨兵,手脚要干净,不能发出声响。钱贵,你守在外围,注意街上的巡夜队,如有异常,用我们约定的鸟叫声示警。” “明白!”赵铁柱闷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颤抖。 刘四无声地点了点头,手指在腰间那些零碎上轻轻划过。 钱贵咽了口唾沫,也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沈砚之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成,便死。成……也未必能活。但就算死,也要死在冲出去的路上,绝不能落在那些鞑子手里。”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想起武昌那封电报上滚烫的字句,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烈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几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恐惧是真实的,对死亡的畏惧,对未知前途的茫然,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弹而起的、近乎本能的决绝。他们多是关内的底层百姓或破落户,受够了旗人老爷和贪官污吏的盘剥欺压,也看够了这朝廷的腐朽无能。沈家父子在关内素有侠名,沈砚之的联络和起义的号召,像一粒火星,投进了他们早已干透的心田。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搏一把,或许能挣出条生路,挣出个不一样的世道!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赵铁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讥讽。 沈砚之抬手,示意噤声。他凝神细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是巡城兵丁换班的动静。他心中默默计算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估摸着快到子时末了。沈砚之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 三人也立刻站起,各自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赵铁柱将砍刀插在后腰,用衣摆遮好。刘四无声地抽出两把匕首,在黑暗中试了试锋刃。钱贵将布包塞进怀里,紧了紧腰带。 沈砚之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死寂。他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尘土和远处军营马粪的味道。 四人如同四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沈砚之打头,赵铁柱紧随其后,刘四和钱贵殿后。他们贴着墙根,在房屋的阴影里快速移动,避开主干道,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偶尔有野狗在远处吠叫几声,随即又沉寂下去。更夫的梆子声早已远去。整个关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们,是行走在坟墓中的盗墓者,紧张,兴奋,又带着赴死般的悲壮。 沈砚之对关城的地形了如指掌。他父亲在世时,时常带他巡视城防,讲述各处要害和掌故。此刻,那些记忆如同清晰的舆图,在他脑海中展开。他选择了一条最为隐蔽、也最靠近东门的小路。 路上并非全无风险。他们两次差点撞上夜间出来解手或偷东西的居民,都凭借沈砚之敏锐的听觉和果断的躲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还有一次,一队巡城的兵丁举着火把从巷口经过,脚步声和交谈声清晰可闻。四人立刻缩进一个堆满破筐烂木的角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队兵丁的脚步声远去,火把的光亮消失在街角,才敢继续前行。 汗水浸湿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终于,东门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显现。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城门紧闭,厚重的包铁木门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微光。城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几个抱着长枪、缩着脖子打盹的哨兵身影。城墙下,原本应该有兵丁值守的窝铺,此刻也静悄悄的,只有里面传出隐约的鼾声。 沈砚之抬手,四人立刻伏低身形,藏在一排堆放杂物的棚子后面。他仔细观察着城楼上的动静。换防的时间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城墙内侧的阶梯方向传来。一队大约十人左右的兵丁,打着哈欠,拖着脚步,骂骂咧咧地走上城楼。这是来接替夜班的。 城楼上原本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也醒了过来,懒洋洋地和新来的交接,低声抱怨着天气寒冷、差事难熬。新旧两班人混杂在一起,注意力都在交接和抱怨上,对城墙下的黑暗,明显放松了警惕。 就是现在! 沈砚之对赵铁柱和刘四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 刘四如同真正的狸猫,贴着城墙根,无声无息地快速移动,目标是不远处通往城墙顶部的阶梯拐角阴影处。那里通常有一个暗哨,此刻可能也因换防而松懈。 赵铁柱则握紧了背后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下那巨大的门闩和旁边的绞盘。几个原本应该值守的兵丁,此刻正靠在墙边,抱着枪打瞌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 沈砚之自己,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杀意和激动强行压下,只剩下冰一样的冷静。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藏身处猛地蹿出,以最快的速度,径直冲向城门! 几乎是同时,刘四也动了!他身形如电,在阶梯阴影处猛地一扑!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那个躲在阴影里打盹的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刘四用匕首柄狠狠砸碎了喉结,软软瘫倒。 赵铁柱更是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低吼一声,挥舞着厚背砍刀,冲向那几个打瞌睡的门卒!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带着凄厉的风声! 第0028章血火破晓(上) 赵铁柱的怒吼和刀风,如同投入死寂池塘的第一块巨石,瞬间撕裂了东门短暂的松懈与安宁! 那几个靠在墙边打瞌睡的门卒,被突如其来的杀气和吼声惊醒,睡眼惺忪中只看到一道黑影挟着雪亮的刀光扑至!惊恐的尖叫尚未出口,厚背砍刀已经带着千钧之力劈下! “噗嗤!”“咔嚓!” 刀锋入肉的闷响和骨骼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当先一个门卒半个脑袋几乎被斜劈开,鲜血混合着脑浆猛地迸溅出来,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炸开一团凄厉的红雾!旁边另一个门卒下意识举枪格挡,木制枪杆在赵铁柱的巨力下应声而断,刀势不减,狠狠砍入他的肩胛骨,深可见骨,那人惨嚎一声,当场倒地抽搐! 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城门洞! “敌袭——!!!” 城楼上,新旧交接的兵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片刻,随即有人发出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放箭!快放箭!” “下面有人!是乱党!” 混乱中,有人试图张弓搭箭,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抓靠在墙边的火铳,还有人直接挺着长枪就往下冲!城楼上一片混乱,灯笼被撞得摇晃不休,光影乱舞。 几乎就在赵铁柱动手的同一刹那,沈砚之已经如同鬼魅般冲到了巨大的城门闩前!那闩木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两端深深嵌入城墙的石槽中,用铁箍加固,非数人之力难以抬起。他看也不看旁边溅开的血花和倒地的尸体,双手猛地抓住闩木一端,低吼一声,全身筋骨肌肉瞬间绷紧,力从地起,经腰背贯于双臂! “起——!” 沉重的闩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然被他一人之力,生生抬起了一寸!但另一端依旧死死卡在石槽里! “铁柱!帮忙!”沈砚之额头青筋暴起,嘶声喊道。 赵铁柱刚刚砍翻第二个门卒,闻声毫不迟疑,反手一刀将第三个试图扑上来的门卒逼退,一个箭步冲到闩木另一端,同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闩木。“嘿——呀!”两人同时发力,肌肉贲张,脸色涨红! “嘎吱——嘎啦啦——” 沉重的闩木终于被缓缓抬起,脱离了一侧的石槽!两人不敢松气,拼尽全力,将闩木向另一侧猛地一推!闩木失去支撑,沉重地滑落,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城门失去了最关键的闩锁! 但此时,城楼上的攻击已经来了!几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下,钉在沈砚之和赵铁柱脚边不远的地面上,箭羽颤动!更有反应快的清兵,已经端起了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下方! “刘四!压制城楼!”沈砚之眼角余光瞥见,厉声喝道。他自己则毫不停歇,扑向城门内侧巨大的木制绞盘——那是控制城门吊桥和千斤闸的机关! 刘四早已解决暗哨,此刻如同壁虎般贴在一处箭垛的阴影里。听到沈砚之的命令,他眼神一厉,双手在腰间一抹,数点寒星如同流星般发射而出! “嗖嗖嗖!” 飞刀!精准地射向那几个正要开火铳或放箭的清兵!城楼上的灯笼光线昏暗,距离又不近,刘四这手飞刀全凭感觉和多年苦练!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两个清兵捂着脸或喉咙踉跄后退,火铳和弓箭脱手!虽然没有立刻毙命,但总算打断了他们第一轮最致命的攻击! 然而,更多的清兵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有人开始点燃火把,试图照亮城下;有人组织起盾牌,抵挡飞刀;更多的弓箭和火铳开始朝着沈砚之、赵铁柱和刘四的大致方向胡乱射击! “砰砰!”“嗖!嗖!” 铅弹打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火星四溅!箭矢更是如飞蝗般落下,钉在木头上、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流弹和流矢在身边呼啸而过,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赵铁柱挥舞砍刀,拨打掉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手臂被震得发麻,刀锋上也崩出了缺口。他眼睛血红,对着沈砚之吼道:“少爷!快!他们人越来越多了!” 沈砚之又何尝不急!绞盘被铁链和机括锁死,需要钥匙或者暴力破坏!他抽出父亲留下的短刀,这刀虽短,却异常锋利坚韧,刀身泛着幽蓝的寒光。他看准绞盘连接铁链的一处关键榫卯,运足力气,狠狠一刀劈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短刀在巨大的反震力下嗡嗡作响,沈砚之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但那处榫卯也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他毫不犹豫,再次挥刀! 与此同时,钱贵负责的预警也传来了!远处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和声!显然,东门的厮杀声和火光(已有清兵点燃火把扔下城楼),已经惊动了城内其他地方的驻军和巡夜队!援兵正在赶来! “少爷!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了!听声音不下百人!”钱贵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从藏身的角落里传来。 百人!一旦被堵在城门洞里,他们四人绝无生还之理! 沈砚之心头一沉,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亡!唯有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才有一线生机!城外,赵铁柱联络好的数十名乡勇,应该已经潜伏在护城河对岸的树林里,只等信号! “铛!”第二刀劈下,榫卯裂缝扩大! 城楼上的清兵见下面几人悍不畏死,一心破坏城门,也急了。几个悍勇的,竟直接顺着阶梯往下冲,挺着长枪就要来捅刺沈砚之! 赵铁柱见状,怒吼一声,挥刀迎上!刀光枪影瞬间交织在一起!赵铁柱力大刀沉,但对方人多,又是在狭窄的阶梯上,一时间竟被缠住,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黑衣! 刘四的飞刀已经耗尽,他拔出匕首,如同猿猴般从藏身处跃出,扑向那些试图攻击沈砚之侧翼的清兵,用灵活的身法和狠辣的招式,勉强拖住几人。但他也险象环生,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皮开肉绽。 情势危急到了极点!沈砚之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脚步声!但他眼神依旧冰冷专注,死死盯着那处榫卯。 “给我——开!”他嘶声咆哮,凝聚起全身最后的力量,双手握刀,朝着那裂缝,用尽平生力气,第三次狠狠劈下! “咔嚓——嘣!” 一声脆响!那处关键的榫卯终于彻底崩断!绞盘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死的机括松动了! 沈砚之顾不得虎口剧痛和发麻的双臂,丢掉短刀,双手抓住绞盘的一根横杆,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转动起来! “吱呀呀——轰隆隆——” 沉重的铁链被绞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紧接着,头顶传来巨大的、仿佛地动山摇般的轰鸣——那是控制城门上方千斤闸的机关开始运转!与此同时,城外护城河上,那座巨大的包铁木吊桥,也开始缓缓放下! 城门,正在打开!吊桥,正在落下! “成了!少爷成了!”赵铁柱狂喜大吼,身上又添了两处枪伤也浑不在意,砍刀挥舞得更猛,竟将面前两个清兵逼得连连后退! 城楼上的清军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旦城门洞开,吊桥放下,城外若有接应,后果不堪设想!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放千斤闸!快放千斤闸!堵死城门!弓箭手!火铳手!给我往死里打!绝不能让吊桥完全放下!” 更多的箭矢和铅弹如同泼雨般倾泻而下!几个操作绞盘的清兵也反应过来,想要反向转动绞盘,或者直接破坏绞链! 沈砚之死死抱住绞盘横杆,用身体的力量对抗着反向的力道和不断落在身边的攻击!一枚铅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左小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跪倒!但他咬着牙,嘴角溢出血丝,拼死不肯松手!他知道,松手就是前功尽弃,就是所有人的死期! 吊桥在极其缓慢地、却坚定地向下倾斜。已经能听到护城河对岸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呼喊声——那是潜伏的乡勇们! 城内的援军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已经照亮了街道拐角!当先的骑兵甚至已经能看清轮廓! “挡住他们!”沈砚之嘶声对赵铁柱和刘四喊道,声音已经沙哑不堪。 赵铁柱狂吼一声,竟然不退反进,迎着从阶梯上冲下来的清兵和从街道拐角涌来的援军前锋,如同疯虎般扑了上去!砍刀舞成一团雪亮的光轮,竟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暂时挡住了狭窄的入口!但他身上瞬间又多了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刘四也红了眼,将匕首舞得泼水不进,死死护在沈砚之身侧,格挡开射来的箭矢和刺来的长枪,身上同样伤痕累累。 钱贵早已吓得瘫软在角落,但看到沈砚之他们如此拼命,也不知哪里涌起一股力气,抓起地上散落的石块,没头没脑地朝着冲来的清兵砸去,虽然造不成多大伤害,却也多少干扰了一下对方的冲锋势头。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 吊桥终于落下了大半,离对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了! 对岸的树林里,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杀鞑子!迎沈少爷!” “光复山海关!” 数十条黑影从树林中窜出,手持大刀、长矛、锄头、铁锹等五花八门的武器,如同决堤的洪水,踏着尚未完全落稳的吊桥,呐喊着冲了过来!为首几人,赫然是赵铁柱事先联络好的乡勇头领! 援兵到了! 城楼上的清军指挥官面如死灰。城内涌来的援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城外的冲击弄得阵脚一乱! 沈砚之看到对岸冲来的乡勇,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微微一松。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城门已开,吊桥已下,内外连通,事情已经闹大,再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 他松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绞盘在乡勇们接替后继续转动,吊桥轰然完全落地! 沈砚之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在冰冷的城门上,大口喘息着,每吸一口气,肺部都像有刀子在割。左腿的箭伤钻心地疼,脸颊火辣辣的,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看着那些呐喊着冲过吊桥、与城内清军厮杀在一起的乡勇,看着赵铁柱和刘四在援兵接应下且战且退,看着城楼上清兵惊慌失措的脸……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剧痛、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豪情,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点火!发信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 一个紧随乡勇冲进来的汉子,闻言立刻掏出火折子,吹燃,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火油的柴捆,奋力扔向城楼方向!同时,又有几人掏出牛角号,鼓起腮帮子,奋力吹响!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下,在巍峨的山海关城头,凄厉地回荡开来! 这不是撤退的号角,而是进攻的号角!是起义的号角!是光复的宣告! 随着号角声响起,关城内,早已按捺不住的其他几处联络点,也瞬间做出了响应!预先埋伏在军营附近、衙署周围、甚至是部分守军内部的起义者,同时发难! 城南,一处堆放草料的营地突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城西,兵器库方向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爆炸声! 城内各处,响起了更多的呐喊和厮杀声!许多被沈砚之暗中联络、或本就对清廷不满的底层兵丁、小吏、百姓,纷纷拿起能找到的武器,加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 山海关,这座雄踞北疆、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千年要塞,在这宣统三年的深秋凌晨,彻底沸腾了!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被来自体内的怒火和来自外部的冲击同时唤醒,发出痛苦的咆哮和挣脱枷锁的呐喊! 沈砚之背靠着城门,看着眼前这片迅速蔓延的血与火的战场,看着那些在火光和晨曦微光中拼死搏杀的身影,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杀鞑子”、“光复山河”的吼声……他缓缓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抹去嘴角的血沫。 成了。 第一枪,打响了。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关山风雷,就从今夜,就从此地,开始激荡! 而前方,是更加漫长、更加残酷、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未知之路。 东方天际,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投射在这座烽火骤起的雄关之上,将鲜血、刀锋和无数张或狰狞、或决绝、或惊恐的面孔,映照得一片模糊而又惊心动魄。 天,快亮了。 第0029章血火破晓(下) 晨光初露,却无力穿透山海关上空浓重的硝烟与翻滚的尘灰。血与火的味道,混合着深秋清晨的寒意,弥漫在关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块砖石之间。 东门附近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冲过吊桥的数十名乡勇,如同楔子般牢牢钉在城门内侧,与不断涌来的城内清军援兵展开惨烈的拉锯。武器碰撞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嚎声、狂怒的吼叫声、以及零星的、惊惶的火铳射击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沈砚之左腿中箭,行动不便,被两个乡勇搀扶着,退到了城门洞内侧相对安全一点的角落。赵铁柱和刘四也都身负数伤,尤其是赵铁柱,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但他依旧挥舞着那柄砍得卷了刃、崩了口的破刀,死死挡在沈砚之前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任何试图靠近的清兵都会遭到他亡命般的反扑。 城楼上的清兵试图重新控制绞盘,放下千斤闸堵死城门,但几次尝试都被乡勇中悍不畏死者用弓箭和飞石击退。吊桥完全落在护城河上,成了内外连接的生命线,城外仍有零星的乡勇和闻讯赶来的百姓,沿着吊桥呐喊着冲进来,加入战团。 然而,城内的清军毕竟人数占优,且装备相对精良。最初的混乱过后,军官开始收拢部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反扑。弓箭手和火铳手被集中起来,向着城门方向进行覆盖射击,虽然准头欠佳,但流矢和铅弹仍然给拥挤在城门附近的起义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顶住!都顶住!”一个乡勇头领,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锹,砸翻一个挺枪刺来的清兵,嘶声大吼,“沈少爷把门给咱们打开了!不能让鞑子再关上!后边的兄弟快到了!” 他的话激起了众人的血气。这些乡勇多是关内饱受欺压的穷苦汉子,或是与沈家有旧的江湖人士,被压抑已久的怒火一旦点燃,便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悍不畏死,用简陋的武器对抗着清军的刀枪,用血肉之躯抵挡着箭矢铅弹。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上去,眼中燃烧着同一种决绝的光芒。 沈砚之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粗重地喘息着。左腿的箭伤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和剧斗带来的脱力感不断袭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战场。 他看到清军的反击越来越有组织,看到己方的人数优势正在被对方的装备和训练抵消,看到城门附近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他知道,这样硬拼下去,即便能暂时守住城门,起义力量也会被消耗殆尽。必须打开局面!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左腿却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少爷!你别动!”赵铁柱回头看到,急声喊道,一分神,肩头又被一支流矢擦过,带起一蓬血花。 “铁柱!刘四!”沈砚之咬着牙,声音嘶哑,“不能光守在这里!得把火烧大!去!带人,去抢军械库!去烧粮仓!去攻打衙署!让全城都乱起来!让鞑子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思路清晰而狠辣。起义不能只局限于东门一隅,必须迅速扩大战果,制造多点开花的混乱局面,才能最大程度地瓦解清军的组织和士气,也为城外可能更大规模的响应争取时间。 赵铁柱和刘四闻言,眼睛都是一亮。对啊!光守在这里挨打不是办法! “少爷,那你……”赵铁柱不放心地看着沈砚之。 “我死不了!”沈砚之挥手,语气斩钉截铁,“这里有兄弟们守着!你们快去!抢到武器,分发给百姓!告诉他们,武昌革命军已经成功了!大清的江山到头了!让所有受欺压的人都站出来!” “是!”赵铁柱再不犹豫,对着身边几个还能战斗的乡勇吼道,“还能喘气的!跟我走!去抢鞑子的鸟枪大刀!” 刘四也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狠戾:“我去粮仓!” 两人各自点了七八个伤势较轻、尚有战力的乡勇,如同两把尖刀,猛地从城门战团中撕开两道口子,朝着城内不同的方向冲杀而去!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迅猛,很快消失在街巷的硝烟与混乱之中。 沈砚之的这步棋,立刻起到了效果。 赵铁柱带人冲向城西的军械库。那里原本就有内应,加上守库兵丁被东门的变故吸引了大半,防守空虚。赵铁柱等人突然杀到,里应外合,很快攻破库门。里面堆放的刀枪、弓箭、甚至还有几十杆老旧但尚能使用的火铳和少量火药,全都成了起义者的战利品! “拿!能拿多少拿多少!分给街上的兄弟爷们!”赵铁柱大吼着,自己先抢过一杆火铳,填上火药铅子,对着闻讯赶来支援的一小队清兵就是一铳!“轰!”硝烟弥漫,虽然没打中几个人,但那巨响和声势,却极大地鼓舞了起义者的士气,也吓住了那些清兵。 武器被迅速分发下去。许多原本只是拿着菜刀、木棍甚至石块跟在后面呐喊助威的百姓,拿到了真正的刀枪,胆气顿时壮了十倍,嗷嗷叫着加入了战团。起义者的武装力量瞬间增强! 刘四那边,更是直接点燃了粮仓!深秋干燥,粮草见火就着,顷刻间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更是稳定民心的关键。粮仓大火,不仅让守军惊慌,更让许多原本观望的百姓彻底看清了形势——大清在这山海关,怕是待不住了!一些胆子大的,开始自发地袭击落单的清兵,或者打开自家门,接纳受伤的起义者。 与此同时,城内其他几处预先安排的起义点也全面爆发。攻打衙署的一路人马虽然遭遇了顽抗,但放火烧毁了部分文书房舍,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袭击军营的一路,利用清军内部早被策反的兵丁制造营啸,引发自相残杀;更有不少底层旗人(并非所有旗人都富裕有权)和被压迫的汉人小吏、兵丁,在起义声势的鼓舞下,纷纷倒戈或消极避战。 整个山海关,彻底乱了套!烽烟四起,喊杀震天。清军的指挥体系在多点开花的打击下濒临崩溃,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各自为战,一片混乱。而起义者虽然缺乏统一指挥,装备杂乱,但人数越来越多,士气如虹,又熟悉地形,往往能以小股力量袭扰、牵制数倍于己的清军。 东门的压力顿时大减。冲进城内的乡勇和百姓已经超过两百人,牢牢控制住了城门区域,甚至开始向外扩展,清剿附近街巷的残余清兵。 沈砚之被两个乡勇扶着,挪到了城门楼下一处相对完好的窝铺里暂歇。有人找来干净的布条和伤药,为他简单包扎腿上的箭伤。箭杆被小心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需要专门的工具才能取出,此刻只能先止血固定。 “少爷,喝口水。”一个满脸稚气、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个破碗,里面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砚之嘴边。 沈砚之接过,大口喝下。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看向那少年,脸上还有未脱的稚嫩,眼神却已经染上了战斗的狂热和一丝恐惧后的坚定。 “多大了?叫什么?”沈砚之问,声音依旧沙哑。 “回少爷,十六了,叫栓子。”少年有些紧张地回答,“我爹……我爹是赵头领手下的,刚才……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没了。”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不过我不怕!我要给我爹报仇!杀光鞑子!”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战争的残酷,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个少年面前。但这就是代价,推翻一个旧世界的代价。他父亲付出过,他自己正在付出,眼前这个少年,以及千千万万的人,未来可能还要付出更多。 窝铺外,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依旧激烈,但听起来,起义者的呐喊声似乎更响亮、更密集了些。远处粮仓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如同巨大的狼烟柱,直冲云霄,向方圆数十里宣告着山海关的剧变。 时间在血与火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升高,但被硝烟遮蔽,天色依旧晦暗不明。 临近中午时分,赵铁柱浑身是血、却满脸兴奋地冲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杆新缴获的、保养得不错的火铳。“少爷!军械库拿下了!家伙什都分下去了!好些个守库的鞑子兵也反水了!现在咱们的人,好些都有真家伙了!” 紧接着,刘四也带着几个人回来了,虽然身上又添了新伤,但眼神发亮:“粮仓烧了大半!火光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城里好多百姓都跑出来帮忙了!衙署那边好像也快打下来了!” 好消息接踵而来。派去联络其他几路起义人马的哨探也陆续回报:城南营地大火引起营啸,守军溃散;城西几处哨卡被拔除;部分城内商铺自发开门,提供饮食和伤药给起义者;甚至有一些原本中立的商人士绅,开始悄悄派人接触,表示“愿意襄助义举”…… 起义的星星之火,在东门被沈砚之强行撬开一道缝隙后,终于以惊人的速度形成了燎原之势! 然而,沈砚之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喜色。他靠坐在窝铺的草堆上,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城里的鞑子主力呢?”他问,声音低沉,“还有多少人?集中在哪儿?他们的骑兵呢?关外的援军有什么动静?” 他问的,才是关键。城内清军虽然混乱,但主力犹在,尤其是那些由满蒙八旗子弟组成的精锐马队,尚未出现。此外,山海关作为军事重镇,关外不远处就有清军驻防大营,一旦得到消息,援军旦夕可至。 赵铁柱和刘四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赵铁柱挠了挠头:“这个……城里太乱,鞑子兵被打散了,好像……好像大部分退守到鼓楼和镇守府衙门那一带了,抱成了团,一时啃不动。骑兵……没见着,可能也被堵在那边了。关外……还没消息。” 沈砚之眉头紧锁。鼓楼和镇守府衙门位于关城中心,地势较高,建筑坚固,易守难攻。清军残部收缩固守,显然是等待援军或伺机反扑。而关外的援军,是最大的变数。 “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沈砚之挣扎着想要站起,腿上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强行忍住,“必须一鼓作气,打下鼓楼和镇守府!至少,要把他们赶出城去!否则等关外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我们就被动了!” “可是少爷,你的伤……”赵铁柱急道。 “死不了!”沈砚之打断他,目光扫过窝铺里几个还能行动的头领,“把我们的人重新整编一下!有武器的在前,没武器的在后,准备土制火器、火箭,集中所有力量,猛攻鼓楼!告诉所有兄弟,胜败在此一举!打下鼓楼,山海关就是我们的!打不下,咱们所有人,包括城里的父老乡亲,都得给鞑子陪葬!”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点燃了众人眼中最后的狂热。是的,没有退路了!要么胜,要么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经过半天的厮杀,起义者虽然伤亡不小,但人数反而增加到了三四百人,士气旺盛。他们被简单编组成几个大队,由赵铁柱、刘四和其他几个有威望的头领率领,抬着临时赶制的云梯(其实就是长梯)、举着门板当作盾牌,推着装有柴草油脂、准备火攻的大车,如同汹涌的潮水,向着关城中心的鼓楼和镇守府方向,发起了总攻! 鼓楼附近,残余的清军大约还有两三百人,多是老兵和军官亲卫,战斗力较强。他们依托鼓楼高大的砖石基座和周围的街垒工事,用弓箭、火铳和滚木礌石进行顽抗。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 起义者呐喊着,冒着箭雨弹幕,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云梯搭上又被推倒,门板被铅弹打得木屑横飞,冲锋的人群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鼓楼前的石板地。但后面的人毫不畏惧,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赵铁柱身先士卒,扛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盾牌,挥舞着已经砍得不成样子的刀,浑身是血,如同战神附体,竟然第一个冲破了街垒,杀进了清军阵中!跟在他身后的起义者如同决堤之水,瞬间涌入!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鼓楼下成了修罗场。清军虽然悍勇,但被起义者的人海战术和不要命的打法冲击得阵型大乱。加上粮仓被烧、多处失守的消息早已动摇军心,抵抗的意志正在迅速崩溃。 刘四则带着另一队人,绕到侧面,用火箭和火把,点燃了鼓楼周围的一些附属建筑,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浓烟呛得守军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镇守府衙门那边,也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另一支起义队伍同时发动了攻击。 腹背受敌,军心涣散。鼓楼下的清军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见势不妙,带着几十个亲信,丢下大部分士兵,朝着北门方向仓皇逃窜。主将一逃,剩余的清兵更是斗志全无,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或者四散奔逃。 下午未时左右(约下午两点),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血战,鼓楼被起义者完全占领!那面象征大清统治的龙旗,被赵铁柱一刀砍断旗杆,从高高的鼓楼上抛了下来,落在泥泞和血泊之中! 几乎同时,镇守府衙门也被攻破!负隅顽抗的山海关镇守使(满人)在衙内自己焚火身亡(一说被乱兵所杀),其家眷和部分属官被俘。 至此,山海关关城内,清军的有组织抵抗,基本被粉碎! 胜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幸存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看着那些欢呼雀跃、浑身血污却眼神明亮的起义者,看着城头变幻的旗帜,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忐忑,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沈砚之被人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抬到了鼓楼下。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强撑着用一根长矛当作拐杖,勉强站立。他抬头,望着巍峨的鼓楼,望着城头上那些迎风招展的、用各种布料临时拼凑起来的、五花八门的旗帜(上面大多写着“汉”、“兴”、“复”等字样),望着脚下这片浸透了鲜血、却终于挣脱了枷锁的土地。 胸腔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翻滚。有胜利的激荡,有牺牲的悲怆,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这古老关城般厚重的责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依然满是血腥和烟火味。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对着这座刚刚经历浴火重生的雄关,发出了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呐喊: “山海关——光复了!” “大清的旗,倒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哭泣与狂喜的欢呼声!从鼓楼,蔓延到每一条街巷,响彻整个关城,甚至隐隐传向关外的原野! “光复了!” “汉家山河,重光了!” 无数声音汇成洪流,冲上云霄,仿佛要洗刷尽这数百年的屈辱与阴霾。 沈砚之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央,拄着长矛,身影在夕阳(穿透硝烟后变得血红)的余晖中,显得既单薄,又无比挺拔。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关外的清军不会善罢甘休,朝廷的震怒和反扑即将到来,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血与火换来的短暂间隙里,这座关城,属于他们这些敢于流血、敢于抗争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武昌的方向。父亲,还有无数先行者的英灵,你们看到了吗? 关山的第一道风雷,已经炸响。 而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第0030章箭在弦上 宣统三年,辛亥年。秋末的寒风,一天紧似一天,像刀子似的刮过山海关城头的垛口,卷起残存的旌旗,猎猎作响,又扯着喉咙般,呜咽着扑向关内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巷。 临榆县城(山海关关城所在)东街,沈家老宅。这座三进院子在周围一片低矮民房中显得颇为气派,却也处处透着风雨侵蚀的痕迹。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然黯淡,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也有些开裂,字迹却依旧遒劲。 此刻,老宅最里面的小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也放了下来,将呼啸的风声大半隔绝在外。屋里只点着一盏罩了素纸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的几张面孔。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沈砚之。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罩了件玄色马褂,身形挺拔,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他二十八岁年纪不符的沧桑。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埋在灰烬下的火炭,沉静,却灼人。 他左手边,坐着程振邦。这位刚从保定陆军速成学堂肄业、秘密潜回老家的年轻军人,还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仿佛随时要站起来听令。他脸上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却热切而坚定,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右手边,则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一个是赵铁头,铁塔般的身躯几乎要将椅子撑满,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此刻却努力压着嗓门,瓮声瓮气地说话。另一个是王老栓,精瘦干练,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眯缝着,透着一股庄稼汉式的谨慎和机敏。这两人,是沈家几代经营下,在关城内外和附近乡里最有威望的乡勇头领,也是当年跟着沈砚之父亲沈兆麟办团练、打过洋毛子(指八国联军)的老兄弟。 “都到齐了。”沈砚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风声越来越紧,留给我们按部就班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赵铁头立刻接口,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子急火火的劲儿:“大侄子,你就直说吧!武昌那边都动了手,南边好几个省都跟着反了,咱这‘天下第一关’,难道还要继续给那鞑子皇帝看大门?老爷子的在天之灵看着呢!咱们这些老兄弟的刀,可都十年没见血了,早就痒痒得不行!” 王老栓咳嗽一声,扯了扯赵铁头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沈砚之,慢条斯理地问:“砚之,你心里有章程了?咱们这些人,加上能拉起来的乡勇青壮,拢共也就三千挂零,还分散在各乡各堡。守关的旗营绿营,还有那新调来的巡防营,加起来得有四五千,枪炮也比咱们强。硬碰硬,难。” 沈砚之点了点头,王老栓说的是实情。山海关作为京畿锁钥,驻军向来不少。虽然武昌起义后,人心惶惶,驻军的战斗意志和忠诚度都成问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正面对抗,胜算渺茫。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的手指在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的关城布防草图上游走,“我们要的是‘夺关’,不是‘攻城’。山海关城池坚固,强攻是下下策。我们要的,是出其不意,以快打慢,在朝廷和守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控制关城要害。” 程振邦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光:“砚之哥的意思是……内应?” “不错。”沈砚之的手指停在了草图上几个关键位置——东门、西门、北门、以及城中心的鼓楼和军械库,“这些地方,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尤其是东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挂在那里,拿下它,意义重大。” 他看向赵铁头和王老栓:“赵叔,你手下那些在码头、货栈、车马行干活的弟兄,还有王叔你联络的那些守城兵丁里有交情、或者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愿意铤而走险的,就是我们的内应种子。不需要太多,每个关键位置,有那么三五个可靠、敢拼、熟悉情况的人,到时候趁乱打开城门,或者制造混乱,接应大队入城,就够了。” 赵铁头一拍大腿:“这个包在我身上!码头上扛大包的,车马行赶大车的,多是苦哈哈,早他妈受够了旗人老爷和狗官的气!只要给句准话,豁出命去干!” 王老栓沉吟道:“守城兵丁里,绿营和巡防营的汉人居多,饷银拖欠是常事,怨气不小。有几个小头目,跟我沾亲带故,也透露出对时局不满的意思。可以试试接触,但不能把宝全压在他们身上,这些人,墙头草的多。” “王叔考虑得周全。”沈砚之赞许道,“接触要隐秘,以利诱、以情动,但核心行动计划,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振邦,”他转向程振邦,“你从保定带回来的那几个同学,还有你在新军里发展的关系,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位?我们需要懂新式操典、会摆弄新式枪炮的人。” 程振邦立刻答道:“最迟后天,能到五个,都是铁了心要革命的。他们有些在附近的新军驻地有熟人,可以想办法再拉拢一些对清廷不满的下级军官和士兵。枪炮的话……城里军械库看守不算严,如果能突然拿下,里面的存货够我们武装起一支像样的队伍。” “好。”沈砚之眼中光芒一闪,“内应、人手、武器,都有了眉目。接下来,是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们不能等南方的消息完全传来再动,那时候朝廷的防备只会更严。我们必须在朝廷从震惊中缓过神、抽调兵力北上稳定局面之前,抢先发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具体哪天?”赵铁头急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掀起棉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三天后,十月二十九,子时。”他放下棉帘,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那天是守城副将多隆阿的寿辰。按照惯例,他会在守备府大摆宴席,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吏、军官大半都会赴宴。防卫必然松懈。而且,据可靠消息,从奉天调拨的一批新式枪械和饷银,会在二十八日傍晚运抵关城,存入军械库和银库。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夺取军械银饷,趁敌首领庆贺、守备空虚之际,一举起事! 这个计划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但环环相扣,直指要害。赵铁头听得热血沸腾,程振邦眼中满是敬佩,连一向谨慎的王老栓,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脸色更加凝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朝廷不是瞎子,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山海关这样的要害之地,暗探只会多,不会少。我们这几日的联络、准备,必须加倍隐秘。赵叔,王叔,回去告诉下面的人,一切照旧,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所有指令,只通过我们几人单线传递,严防泄密!” “明白!”赵铁头和王老栓肃然应道。 “振邦,”沈砚之又看向程振邦,“你负责和你那些同学,以及新军里的内线保持联系,确保他们按时到位,并制定详细的接管城门、军械库、银库等要地的行动步骤,越细越好。同时,注意观察驻军这几日的异动,尤其是巡防营和旗营的调动情况。” “是!”程振邦挺直腰板。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起事之后,城中断粮则百变生。我们要提前暗中筹集一批粮食,不多,但要能支撑我们控制关城后三五日的用度,安抚百姓,稳定人心。这件事……” 他看向王老栓。王老栓会意,接口道:“我来办。各家各户匀出一点,存在可靠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 将所有细节再次推敲一遍,确认没有大的疏漏后,沈砚之让赵铁头和王老栓先行离开,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散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人。灯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砚之哥,”程振邦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次……我们能成吗?”他再热血,再坚定,面对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巨变,心中也不免忐忑。 沈砚之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父亲留下的那排兵书和舆图,最终停在一本纸张泛黄的《纪效新书》上。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剩下的,交给时势,交给……人心。”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语气缓和了一些:“振邦,怕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胸膛一挺,目光灼灼:“不怕!从决定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怕过!大不了,就像沈伯伯当年那样,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但记住,我们不是去赴死,是去开辟一条生路。为了父亲,为了这关城内外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也为了……这个眼看就要沉没的国度,争一口气,争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夜幕,看到那即将被烽火照亮的未来。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锤砸在冰冷的砧板上,迸溅出决绝的火星。 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千军万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集结、奔腾。 山海关,这座沉默矗立了数百年的雄关,在辛亥年的深秋寒夜里,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沉重的叹息。 暗潮,已化作奔流。利刃,即将出鞘。 三天。 只有三天了。 第0031章黑云压城 十月二十八日,午后。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就悬在山海关巍峨的城楼飞檐上,随时可能倾覆。风倒是小了些,却更添了一种沉滞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憋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海腥、尘土和某种不祥气息的味道。 临榆县城的街面上,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店铺大多半开半掩,掌柜和伙计们也无心招揽生意,要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街面;要么干脆呆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灰暗的天空出神。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埋着头,脚步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整个关城上空。那是谣言、恐慌、以及某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混合发酵出的诡异气氛。 武昌造了反! 南方好几个省都独立了! 朝廷要派大军南下平叛! 关外的“胡子”(土匪)也蠢蠢欲动! 有人说看到夜里城头上多了好多兵影子! 还有人说,守备府里最近出入的生面孔多了,带着刀枪……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生了瘟病,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隐秘而飞快地流传,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挠着每个人的心肝。普通百姓惶惑不安,既盼着那“改朝换代”能带来点好日子,又恐惧兵祸一起,玉石俱焚。稍有家底的富户商贾,则开始悄悄转移细软,联系车马,琢磨着一旦有事,是往关内跑还是往关外躲。至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旗人老爷和依附他们的官吏差役,表面上还强撑着架子,呵斥着“坏人在造谣”,私下里却早已心惊肉跳,加强了自家的护卫,眼珠子乱转,盘算着后路。 山海关,这座连通关内外的咽喉要道,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不安情绪的闷罐子。而掌握着罐子盖子的朝廷和守军,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权威,只剩下一种外强中干的焦躁和猜忌。 沈家老宅,后院的柴房里。 这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过冬用的煤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和木头特有的干燥气息。最里面的角落,被几捆特别粗大的木柴巧妙地遮挡着,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地窖入口。此刻,地窖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砚之、程振邦、赵铁头、王老栓,以及另外两个新面孔——一个肤色黝黑、目光精悍的年轻人,叫刘黑子,是程振邦从保定带来的同学之一;另一个则是王老栓联络上的、守城绿营的一个哨官,姓孙,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焦黄,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情况就是这样。”孙哨官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和紧张导致的干涩,“多隆阿副将的寿宴,定在明天晚上,守备府。帖子发得广,从知县、守备、到各营管带、哨官,但凡有点品级的,基本都请了。连关道衙门(山海关监督衙门)那边也会派人来。酒席从西时初(下午五点)就开始摆,据说请了天津卫的名厨,预备一直闹到子时以后。”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明天白天,城防会照常,但人心早就散了。兄弟们私底下都在传南边的事,欠饷都快半年了,上头只知道催逼弹压,谁还真心实意给他卖命?尤其是我们绿营和巡防营的兄弟,汉人居多,早憋了一肚子火。只要有人带头,打开了局面,响应的人不会少。” “旗营呢?”沈砚之问。山海关驻军以八旗兵为主体,虽然这些年腐化得厉害,但毕竟是清廷“自己人”,装备和待遇也最好,是最大的变数。 孙哨官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旗营?那帮大爷,比我们还会躲清闲。多隆阿过寿,他们营里的佐领、骁骑校肯定要去巴结讨好。剩下的旗兵,没了管束,多半聚在营房里赌钱喝酒,或者溜回家搂老婆孩子。真到了要动刀枪拼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旗营的火器配备最好,营房位置也关键,就在东门里不远。如果不能迅速解决或者控制住,是个麻烦。”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程振邦:“振邦,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程振邦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人都到齐了,算上我,一共六个,都是敢打敢拼、懂军事的。另外,通过刘黑子一个表哥的关系,说动了巡防营马队的一个棚长(班长),手下有十来个骑兵,都是血性汉子,对朝廷早就不满,答应到时候看情况响应,至少保持中立。武器方面,我们几个随身带的短枪有六把,子弹不多。另外,孙哨官这边……”他看向孙哨官。 孙哨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油乎乎的纸,摊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示意图:“这是军械库和旁边银库的平面图。我手下有两个弟兄,明晚负责银库外围的巡逻。子时前一刻,他们会‘正好’巡逻到军械库东侧墙根下,那里有个排水沟的缺口,年久失修,能勉强钻进去一个人。进去的人,需要解决掉里面值夜的两个守卫——都是老油子,贪杯,到时候应该已经迷糊了。拿到钥匙,就能打开库门。里面新旧步枪大概有两三百杆,子弹几十箱,还有几门小炮。银库看守更严,但有军械库的动静吸引,我们可以趁乱砸锁。关键是速度要快,动静要小,至少在打开军械库大门、武装起我们的人之前,不能惊动太大。” 沈砚之仔细看着那张简陋却至关重要的草图,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看向刘黑子:“黑子兄弟,你身手最好,脑子活,带两个人,负责从排水沟潜入,解决守卫,夺取军械库。有问题吗?” 刘黑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没问题!沈大哥放心,保证悄没声儿地把事儿办了!” “赵叔,”沈砚之又转向赵铁头,“你手下那些在码头、货栈的弟兄,分散在城里各处,明晚子时之前,必须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悄悄集结到东门、西门、北门附近隐蔽处待命。以火光为号——东门城楼上燃起三支火把,呈品字形,就是我们动手的信号。看到信号,你们立刻冲向各自负责的城门,制造混乱,接应王叔那边打开城门!记住,动作要猛,声势要大,但尽量避免与守军正面硬拼,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恐慌,打开通道!” 赵铁头重重点头,拳头捏得嘎巴响:“晓得了!早就憋坏了,明天晚上,让那帮龟孙子瞧瞧爷们的厉害!” “王叔,”沈砚之最后看向王老栓,语气格外郑重,“城门是关键中的关键。东门由孙哨官和你找的人负责,务必在信号发出后一刻钟内,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西门和北门,也要安排可靠的人,同时动手,至少要让守军首尾不能相顾!还有,城内主要街道路口,要安排人引导、喊话,告诉百姓我们是光复义军,只杀贪官污吏,不扰平民,让他们关门闭户,不要惊慌乱跑!” 王老栓面色凝重,一一记下:“东门有孙哨官和他那两个弟兄,问题不大。西门和北门,我也找了人,都是苦出身,信得过。街面引导的事,交给我本家几个侄子,他们嗓门大,人机灵。” 将所有环节再次核对一遍,确认每个关键点都有人负责,行动时序也大致清晰后,沈砚之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明日之事,关乎数千弟兄性命,关乎关城百姓安危,更关乎我们能否在这北方打响光复第一枪,振奋天下人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沈砚之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刀山火海,绝不退缩!也请诸位,谨守号令,随机应变,务必成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感染力。地窖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仿佛一尊沉默的青铜像。 赵铁头、王老栓、孙哨官、程振邦、刘黑子,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重重抱拳,压低声音却无比坚定地应道:“同生共死!务必成功!”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各自回去,依计行事。记住,从现在起到明天晚上,是最危险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若无必要,不再碰面。一切,等明晚子时,东门火起!” 众人再次点头,然后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和间隔,悄无声息地依次离开柴房地窖,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沈家老宅,也消失在临榆县城表面沉闷、内里却已暗流汹涌的午后时光里。 地窖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砚之哥,”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忽然问道,“你说,多隆阿他们,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走到地窖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陶土水罐。他拿起旁边的粗瓷碗,舀了半碗凉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放下碗,目光幽深,“朝廷不是傻子,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山海关这样的地方,岂会不防?暗探、眼线,必然比平时多了数倍。我们这些日子的活动,不可能全无痕迹。多隆阿或许听到了些风声,或许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所以才会大张旗鼓地办寿宴,既是为了稳住人心,显示镇定,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想把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引出来,或者观察各方的反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但他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低估了人心思变的程度,以为靠一场酒宴、一点恩惠,就能稳住局面。第二,他高估了自己对军队的控制力,也高估了手下那些官吏军官对他的忠诚。乱世将至,大厦将倾,最先想到的,往往是给自己找条后路,而不是替将倒的大厦陪葬。” 程振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内部,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此大规模、多方人员的秘密串联,难保不会出一两个软骨头或者别有用心者。 沈砚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当然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要分散联络,单线传递。所以,我才把最核心的突袭军械库和打开城门任务,交给振邦你和孙哨官这样经过考验、或者利益攸关的人。至于其他人……” 他走到地窖入口,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 “至于其他人,包括赵叔、王叔手下的乡勇,甚至绿营、巡防营里可能响应的人,他们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或许是出于对满清的不满,或许只是被大势裹挟。这都不要紧。只要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旗号,控制住要害,打开城门,让大势成型,那么原本犹豫的会变得坚定,观望的会选择站队,甚至原本有异心的,也不得不随波逐流。这就是‘势’。”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这个‘势’,然后驾驭它。” 程振邦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莫名的震撼。眼前的沈砚之,比他记忆里那个沉稳的兄长,多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深沉和谋算,那是一种被血与火、被家仇国恨、被漫长的蛰伏与等待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断。 “我明白了,砚之哥。”他郑重地说。 沈砚之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振邦,你是读过新式学堂,见过外面世界的。将来的新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明天……保护好自己。我们的路,还很长。” 程振邦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默收拾了一下地窖里的痕迹,吹熄油灯,先后离开了这间决定山海关乃至整个北方局势的、简陋而隐秘的策源地。 沈砚之回到自己居住的东厢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而已。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更加详细的山海关城防图。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图上“天下第一关”那几个字。 父亲沈兆麟当年就是在这里,率领乡勇,与八国联军血战,最终因朝廷腐朽、后援无继而兵败身死。尸骨无存,只留下一腔未能洗雪的家国恨。 十几年了。 他隐忍,筹备,等待。等的就是这一天。 明天晚上,子时。 要么,光复此关,震动天下,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为这垂死的国度劈开一道生路。 要么,功败垂成,身死名灭,沈家血脉断绝于此。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浓云遮蔽了星月,整个关城陷入一片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只有守备府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和丝竹之声传来,那是多隆阿副将在为明日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也是这暴风雨前夜,最后的、虚幻的歌舞升平。 风停了。 一种比风声更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山海关。 黑云压城城欲摧。 箭,已在弦上。弓,已拉满。 只待那一道,撕裂黑夜的火光。 第0032章寿宴惊雷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夜。 山海关守备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阿谀奉承的喧哗,几乎要将这座在关城中鹤立鸡群的官署建筑的屋顶掀翻。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廊檐庭院,映得一张张或油光满面、或强作欢颜、或心事重重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喜庆颜色。 今天是守城副将多隆阿的四十整寿。 多隆阿穿着一身簇新的四品武官豹补服,头戴蓝宝石顶戴,端坐在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饰整齐的八字胡,努力想摆出威严稳重的架势,但眼角眉梢那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宁。作为镶黄旗出身、靠着祖荫和钻营爬到这副将位置的武将,他并非完全不通军事的草包,但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干才。武昌乱起,南方数省糜烂的消息早就把他搅得心惊肉跳,这山海关卡在喉咙眼上,万一……他不敢深想。办这场寿宴,一来是惯例,二来也是想借这喧闹的酒宴,镇一镇浮动的人心,也给自己压压惊。只是这酒喝到嘴里,总觉得有些发苦。 下首左右,按品级高低,坐着临榆知县、关道衙门委员、各营管带、哨官,以及城中一些有头脸的士绅商户。桌上摆满了从天津卫请来的名厨整治的席面,山珍海味,水陆并陈,香气扑鼻。美酒像不要钱似的流淌,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知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举着酒杯,说着祝寿的吉祥话,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厅外漆黑的夜空。几个绿营、巡防营的军官,虽然也在大声谈笑,互相敬酒,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藏着些心照不宣的闪烁和试探。真正放开了吃喝玩闹的,倒是那些纯粹的旗营军官和依附旗人的本地胥吏,他们似乎更愿意沉浸在这醉生梦死的氛围里,暂时忘却外间的风雨。 觥筹交错间,时间一点点滑向子时。 --- 东门,城楼。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城楼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垛口和斑驳的城墙砖石。几个守夜的兵丁缩在避风的角楼里,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说着闲话,抱怨着该死的天气和迟迟不到的饷银,偶尔有人探头出去,望一眼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赶紧缩回来,仿佛那黑暗中藏着噬人的猛兽。 距离角楼约三十步外,另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马道上,三条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垛口下的阴影,一动不动。正是刘黑子和他带来的两个身手最好的同伴。他们身上穿着与守军差不多的号褂,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夜风很冷,吹得人肌肤生疼,但三人的额头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即将行动前的亢奋。 刘黑子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冰凉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侧耳倾听着角楼方向的动静,又探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城墙内侧——那里是通往军械库方向的街道,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守备府的灯火和隐约的乐声传来。 时间,快到了。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却死死压着呼吸。脑海里反复过着计划的每一个步骤:翻下城墙,沿着墙根阴影潜行至军械库东侧,找到那个排水沟缺口,钻进去,解决守卫,拿到钥匙……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他回头,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短棍和绳索。 就在这时,守备府方向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隐隐有鞭炮声响起,大概是寿宴到了某个高潮。 几乎是同时,东门城楼的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短促的惊呼和骚动,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声模糊的痛哼,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孙哨官安排的“内应”得手了!暂时控制了这一段城墙的守军! 刘黑子精神一振!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单手一撑垛口,身体轻盈地翻出城墙,抓住外侧墙砖的缝隙,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两个同伴紧随其后。 三人贴着冰冷的城墙根,如同三道无声的鬼影,朝着军械库方向疾速潜行。黑暗和远处守备府的喧闹,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临榆县城内,几条靠近城门的主要街巷的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从各家各户的后门、从堆满杂物的巷角、从早已废弃的破屋中钻出,沉默地汇聚到一起。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柴刀、铁锹、顶门杠、甚至还有削尖了的扁担。人数越来越多,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暗涌的潮水。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带着兴奋与恐惧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起伏。 赵铁头站在东门内一条窄巷的拐角,如同一尊黑铁塔。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上百号精壮的汉子,都是他多年在码头货栈经营下的核心力量。他瞪着一双环眼,死死盯着东门城楼的方向,拳头捏得咔吧作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王老栓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蹲在西门口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铺屋檐下,身边围着几十个本家子侄和信得过的乡邻。他眯缝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杆早已熄火的旱烟袋,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视着西门城楼上的动静和附近街面的情况。他手里没有拿家伙,只在怀里揣了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一道撕裂黑夜、点燃血火的信号。 --- 守备府,正厅。 酒宴已进入尾声,宾客大多有了七八分醉意。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有种强弩之末的虚浮。多隆阿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知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精诚团结、共保关城”的套话。几个旗营军官在划拳,声音大得震耳欲聋。绿营的一个管带借口解手,溜到了厅外廊下,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眉头紧锁。 就在这喧闹与各怀鬼胎的微妙时刻—— “轰!!!”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异常清晰的巨响,陡然从城池东面传来!那声音并不算特别震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丝竹人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军械库方向? 厅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酒杯悬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嬉笑凝固在脸上。多隆阿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知县的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什么声音?!”多隆阿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厅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大人!不好了!军械库……军械库那边好像出事了!有爆炸声!” 军械库!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醉意朦胧的头脑中!那里存放着关城驻军大半的武器弹药!若是出事…… 多隆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酒意瞬间全醒了!他猛地推开椅子,就要往外冲。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 “杀啊!!!” “光复山海关!!!” “驱除鞑虏!!!”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东门、西门、北门方向同时爆发,瞬间席卷了大半个城区!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决死的勇气和破釜沉舟的疯狂,比刚才的爆炸声更加骇人! 伴随着喊杀声的,是无数火把突然在城门附近的街巷中亮起,汇成一片跳动的火海,朝着城门方向汹涌扑去!火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刀枪的寒光在火焰中闪烁不定! “反了!有人造了反!” “快关城门!挡住他们!” 城楼上,终于响起了守军仓促、惊恐而混乱的呼喝和零星的枪声。但一切都显得太迟,太无力。东门城楼之上,三支特意捆扎在一起、浸透了火油的火把被同时点燃,高高举起,在夜空中熊熊燃烧,排列成一个醒目的“品”字形! 那是约定的信号!总攻的信号! “兄弟们!信号来了!跟老子冲啊!!!”赵铁头看到那三团耀眼的火光,胸中热血彻底沸腾,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抡起手中的大铁棍,一马当先,朝着近在咫尺的东门冲去!他身后,上百名红了眼的汉子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出闸的猛虎,紧随其后! 西门外,王老栓猛地吐掉嘴里的旱烟袋,从怀里抽出杀猪刀,低吼一声:“开城门!迎义军!”他身边的几十条汉子立刻分成两股,一股冲向城门洞,去抢夺门闩,另一股则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闻讯赶来、惊慌失措的守军! 城内各处,那些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等待信号的内应和响应者,看到火光,听到喊杀,也不再犹豫,纷纷从藏身处冲出,或是扑向最近的守军小队,或是冲向衙署、银库等要地,或是沿着街道奔跑呼喊:“义军进城了!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关门闭户!免遭误伤!” 混乱,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山海关城内蔓延开来! 守备府内,此刻已彻底乱作一团。杯盘狼藉,桌椅翻倒,刚才还道貌岸然的官吏军官们,此刻丑态百出。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有人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想要逃出去,却又不知该往哪里逃。 多隆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哆嗦,被几个亲兵勉强扶着,才没有瘫倒。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地喊着:“顶住!给我顶住!调旗营!调巡防营!镇压!镇压乱党!”但他的命令,在这惊天动地的混乱和四面楚歌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传不出这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厅堂。 知县早就瘫在太师椅里,翻着白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几个还算清醒的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手下的兵丁早已人心涣散,有的趁乱溜走,有的干脆丢下武器,脱下号褂,混入乱民之中。真正还能听令集结、进行有组织抵抗的,寥寥无几。 大势,已去! 从军械库的第一声爆炸,到全城喊杀四起,火光冲天,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关,其看似严密的防御体系,在内部酝酿已久的火山喷发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子时三刻。 东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赵铁头等人疯狂的撞击和城内内应的配合下,轰然洞开!吊桥也吱吱呀呀地放了下来! 城外黑暗中,早已等候多时的程振邦,率领着包括那十几名反正骑兵在内的数百名武装起来的人马,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内冲天的火光,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 “进城!光复山海关!!!” 铁流滚滚,涌入关城! 沈砚之站在东门内不远处一座二层酒楼的屋顶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下方如同沸腾熔岩般的街道,望着洞开的城门和汹涌入城的队伍,望着那在城楼上猎猎飞舞、刚刚被义军竖起的一面简陋的白色大旗,上面用鲜血仓促写就的“光复”二字,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将下方所有的火光、鲜血、呐喊、以及这座在血与火中重生的古老关城,都吸纳了进去。 山海关,光复了。 北方第一枪,打响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必将随之而来。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不知是灰烬还是雪花的冰凉之物,紧紧握住。 掌心传来刺痛。 是雪。 辛亥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在这一夜,伴随着烽火与呐喊,悄然降临。 第0033章夜半密谋 宣统三年的十一月,山海关的夜来得特别早。 刚过酉时,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风从渤海湾刮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关城狭窄的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城南关帝庙后的小院里,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电报。 电报是三天前从武昌发来的,辗转数人之手,今早才送到他手中。短短几十个字,他却已经看了无数遍: “十月十日,武昌首义成功。鄂军政府成立,各省响应。盼北方同志速起,南北呼应,共成大业。”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将电报凑近油灯,看着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煤油灯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图中标注了清军守兵的布防位置、武器库、粮仓,还有几处用朱砂笔圈出的关键地点——那是他这几个月来暗中勘察的结果。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砚之,大清气数已尽,只是苟延残喘。将来若有机会,当为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山海关乃天下第一关,若能为革命军所据,可断清廷后路,震动京畿……” 沈砚之闭上眼睛。父亲沈宏毅,光绪二十九年因参与维新变法被流放宁古塔,五年后病逝于苦寒之地。那年沈砚之十七岁,护送父亲灵柩回山海关安葬,从此便留在这座关城,一面经营父亲留下的药材铺掩人耳目,一面暗中联络志同道合之士。 十年了。从光绪三十三年到宣统三年,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闩上。来人四十上下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哥,”来人压低声音,“人都到齐了,在庙里等着。” 沈砚之抬起头:“老刀,外面情况如何?” 被叫做老刀的男人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烧酒,抿了一口,才说:“不太平。这两天城里的绿营兵明显多了,守备衙门那边加派了双岗,四个城门都查得严。听说武昌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摄政王载沣大发雷霆,下令各地严查乱党。” 沈砚之点点头,并不意外。山海关是扼守京畿的咽喉要道,朝廷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咱们的人呢?” “三百七十八个,都是可靠的老兄弟。”老刀眼里闪过一丝光,“武器也准备好了,藏在三处地方——关帝庙地下、城西张记铁匠铺的夹墙里,还有城南老槐树下的地窖。长枪一百二十支,短枪四十五把,土制炸弹六十枚,刀剑弓箭若干。” 沈砚之的手指在城防图上轻轻敲击着:“弹药呢?” “够打一场硬仗,但持久战不行。”老刀老实说,“子弹只有两千多发,炸弹的炸药也不够纯。” “够了。”沈砚之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件半旧的羊皮大氅披上,“一场突袭,要的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行走。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远远传来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帝庙在城南的角落里,平日香火就不旺,夜里更是冷清。两人从侧门闪身进入,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老刀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看清来人后,立刻将门打开。 厢房里挤了二十多个人,都是青壮汉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沈先生!” “大哥!” 称呼不一,但语气里的敬重是一样的。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屋子中央的破旧供桌前,那里已经铺开了一张更大的城防图。 “各位兄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武昌的消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已经听说,但听沈砚之亲口确认,还是让众人激动不已。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忍不住问:“沈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是城东肉铺的老板赵大勇,力气大,性子直,三年前因为不满税吏欺压,失手打死了人,是沈砚之帮他疏通关系,才免了死罪。从那以后,赵大勇就成了他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 “就在这几天。”沈砚之说着,手指点在城防图上,“但要动手,必须先解决几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 “第一,山海关守将何魁。”沈砚之的手指落在守备衙门的位置上,“此人虽是武举出身,但为人谨慎,治军有方。他手下有绿营兵八百,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一个瘦削的书生模样的人开口:“何魁的底细我查过。他是汉军旗人,祖上跟随多尔衮入关,世代吃朝廷俸禄。此人对清廷忠心耿耿,想劝降他,绝无可能。” 说话的是周文彦,前清秀才,因科场舞弊案被革除功名,对朝廷怀恨在心。他心思缜密,善于谋略,是沈砚之的军师。 沈砚之点头:“所以何魁必须除掉。但问题是怎么除——守备衙门守卫森严,他本人又深居简出,行刺难度极大。” 老刀冷冷道:“我摸过几次守备衙门的岗哨,里三层外三层,就算能混进去,也很难全身而退。” 屋里陷入沉默。刺杀何魁是起义成功的关键,但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也许……不一定非要杀他。”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袍,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叫陈三水,是关城药铺的学徒,也是沈砚之暗中发展的联络员。 周文彦皱眉:“三水,你有什么想法?” 陈三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这几个月整理的何魁作息记录。他每月的初三、十三、二十三,都要去城北的观音庙上香,为他在京城生病的母亲祈福。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三年,雷打不动。” 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观音庙离守备衙门有三里路,沿途要经过两条小巷。”陈三水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何魁去上香时,只带四个亲兵,而且为了表示虔诚,他不骑马,不坐轿,步行前往。” 沈砚之接过册子翻看,上面详细记录了何魁每次去观音庙的时间、路线、随从人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下一次是十一月十三,也就是后天。”沈砚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就在那里动手。” 赵大勇兴奋地一拍大腿:“好!我带几个兄弟埋伏在巷子里,等他一到,乱枪打死!” “不行。”沈砚之摇头,“枪声一响,必惊动守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而且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老刀摸了摸脸上的疤:“用刀。我手下有几个兄弟,是当年在关外干过马贼的,擅长近身搏杀。只要把人引进巷子深处,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解决。” 沈砚之沉吟片刻:“可以。但必须确保一击必中,不能有任何活口逃回守备衙门报信。” “放心,”老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个都跑不了。” “好,何魁的事就这么定了。”沈砚之的手指又移向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第二,城内的武器库和粮仓。这是起义后我们必须立刻控制的地方。” 周文彦接过话头:“武器库在守备衙门西侧,有重兵把守。粮仓有两处,一处在城东,一处在城南。我已经画好了详细的布防图。”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铺在桌上。众人围拢过来,只见上面不仅标注了守卫位置、换岗时间,连每个哨兵的习惯都做了记录——哪个爱打瞌睡,哪个喜欢偷喝酒,哪个警惕性高,一清二楚。 沈砚之赞许地看了周文彦一眼:“文彦兄费心了。” “应该的。”周文彦推了推眼镜,“我的建议是,起义时间定在子时。那时守军最疲惫,警惕性最低。先派精干小组解决武器库和粮仓的守卫,控制这两处要害,再分兵攻打四个城门。” “四个城门中,东门最重要。”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它是通往关外的门户,一旦我们控制不住,关外的清军骑兵半天就能赶到。东门必须由最可靠的兄弟负责。” 赵大勇立刻挺起胸膛:“东门交给我!我在那一带熟,知道每一条小路。” 沈砚之点头:“大勇带一百人攻东门。老刀带八十人负责西门,那里离守备衙门最近,起义开始后,何魁的亲兵很可能从西门逃跑,必须截住。” 老刀咧嘴一笑,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扭曲:“一个也跑不了。” “南门和北门,分别由文彦和三水负责,各带五十人。”沈砚之继续布置,“剩下的兄弟,跟我直扑守备衙门。何魁一死,守军必然大乱,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指挥中枢。” 陈三水有些紧张:“沈先生,我……我从没带过兵……”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你熟悉南门一带的地形,而且细心,能行。” 陈三水咬咬牙,用力点头。 “起义成功后,立刻关闭四门,全城戒严。”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安抚百姓,肃清残敌,整肃军纪——咱们不是土匪,是革命军,是为百姓打天下的队伍。谁要是趁机抢掠,奸**女,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砚之又详细安排了起义的每一个细节:信号是什么(三声炮响),口令是什么(“驱除鞑虏”对“恢复中华”),各队之间如何联络,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对……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亥时三刻。 “今天就到这里。”沈砚之最后说,“大家回去后,不要露出任何异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在这里集结。记住,此事关乎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众人陆续离开,每个人都从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最后只剩下沈砚之、老刀和周文彦三人。 周文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忙了一晚上,吃点东西吧。” 三人就着冷水啃着饼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呼啸,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静得可怕。 “砚之,”周文彦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成吗?” 沈砚之嚼着饼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能听出周文彦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平日里最冷静的谋士,在真正要面对生死的时候,也会有恐惧。 “不知道。”沈砚之老实说,“也许会成,也许会败。成了,咱们就是开创共和的功臣;败了,就是乱党逆贼,株连九族。” 老刀冷哼一声:“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这***朝廷,老子早就受够了!” 沈砚之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子,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却还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望着关内的方向。 “爹在宁古塔那五年,每天都会在雪地上写两个字:回家。”沈砚之轻声说,“可直到死,他也没能回来。不是朝廷不让他回,是他自己不愿意——他说,天下未定,何以家为。” 周文彦沉默片刻:“沈老先生是大义之人。” “我只是不想让爹失望。”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也不想让天下千千万万像爹一样的人失望。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百姓活不下去,国家任人欺凌。不变,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漆黑的夜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窗棂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下雪了。”老刀说。 沈砚之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瑞雪兆丰年。希望这雪,能给咱们带来好运。” 周文彦也站起来:“不管成败,能和二位并肩一战,周某此生无憾。” 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沈砚之低声说。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老刀和周文彦齐声应道。 声音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不大,却像暗夜里的火种,虽微弱,却蕴含着燃遍原野的力量。 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沈砚之吹灭了油灯,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屋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关帝庙。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脚印。山海关在雪夜中沉睡,这座屹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还不知道,两天之后,它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而历史的车轮,就在这个平凡的雪夜,悄然转向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第0034章观音庙外杀机现 十一月十三,天刚蒙蒙亮,山海关就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铅灰色中。 昨夜的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关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街道上积了半尺深的雪,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艰难走过,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城南关帝庙后的小院里,沈砚之一夜未眠。 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张已经烂熟于心的城防图,旁边摆着一把擦得锃亮的毛瑟手枪——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光绪二十四年德国公使赠送给维新派人士的礼物,二十发弹匣,在当时是最先进的武器。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刀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肩膀上落满了雪,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都安排好了。”老刀压低声音,“我挑了八个兄弟,都是当年在关外干过‘黑活’的老手。家伙也备齐了——短刀、飞镖、石灰粉,还有两把锯短了枪管的***,藏在观音庙后院的柴房里。” 沈砚之点点头:“何魁那边有什么动静?” “和往常一样。”老刀走到炭盆边烤着手,“寅时三刻起床,练了半个时辰的刀,然后吃早饭。守备衙门今天比平时多了一队岗哨,但何魁去上香的规矩没变——巳时出发,步行,带四个亲兵。” “观音庙那边呢?” “庙里的和尚我都打点好了。”老刀冷笑,“主持悟明是个明白人,知道咱们要做什么,答应到时候把后院的僧人都支开。我塞给他二十块大洋,够他闭嘴的了。”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已经压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震落一片雪粉。 “这场雪下得不是时候。”他轻声说。 老刀也走过来:“雪大,路上人少,反倒是好事。就是脚印留得清楚,动手后得清理干净。” 沈砚之转过身:“告诉兄弟们,动手要快,要干净。何魁那四个亲兵都是高手,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知道。”老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我让兄弟们演练过好几次了——第一个人扑上去抹脖子,第二个人补刀,第三个人负责警戒。半盏茶的工夫,保证五个人都变成尸体。” 沈砚之看着老刀脸上的疤。这道疤是光绪三十一年留下的,那时老刀还在关外当马贼,一次劫镖时中了埋伏,脸上挨了一刀,差点丧命。后来他逃到山海关,被沈砚之救下,从此便死心塌地跟着沈砚之。 “老刀,”沈砚之忽然说,“如果今天失手……” “没有如果。”老刀打断他,“失手了,我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大哥放心,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今天就算拼了,也要把何魁的脑袋给你提回来。” 沈砚之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也是父亲的遗物,表壳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小照,是父亲年轻时和母亲的合影。 “如果今天成了,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就在守备衙门里喝酒。”沈砚之说。 “如果败了,”老刀咧嘴一笑,“咱们就在黄泉路上接着喝。”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都带着决绝。 辰时三刻,周文彦来了。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肩上搭了个布褡裢,看起来就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布褡裢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不是账本,而是炸药。 “都准备好了。”周文彦把褡裢小心地放在桌上,“二十斤炸药,分装成四个包,引信我都检查过了,保证一点就着。” 沈砚之拿起一个炸药包掂了掂:“够炸开武器库的门吗?” “足够了。”周文彦推了推眼镜,“武器库的大门是橡木包铁,但门轴是弱点。炸药贴在门轴位置,一声巨响,整扇门都会飞出去。” “守卫怎么办?” “我已经在武器库对面的茶馆安排了人。”周文彦从褡裢里掏出一张草图,“起义信号一响,他们就从茶馆二楼用土枪射击,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趁乱之时,我亲自带人上去安放炸药。” 沈砚之盯着草图看了片刻:“太危险了。安放炸药的事,让别人去。” “不行。”周文彦摇头,“炸药引信的设置很讲究,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只有我最熟悉,不能假手他人。”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周文彦摆摆手:“砚之,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事,哪有不危险的?你放心,我这条命还没那么容易丢。” 正说着,赵大勇和陈三水也前后脚到了。赵大勇穿着件羊皮袄,腰里鼓鼓的,显然藏了家伙;陈三水则还是一身学徒打扮,但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都安排妥了。”赵大勇大大咧咧地往凳子上一坐,“我挑了一百二十个兄弟,都是身强力壮、敢打敢拼的。东门那边的情况我也摸清了——守门的绿营兵有四十个,分两班,子时换岗。换岗的时候最松懈,咱们就那个时候动手。” 沈砚之问:“武器呢?” “藏在东门外的车马店里。”赵大勇压低声音,“店老板是我表亲,可靠。长枪五十支,短枪二十把,还有三十把大刀。等天一黑,就分批运进去。” 陈三水怯生生地开口:“南门……南门那边守卫只有三十人,但有个炮台,上面架着一门弗朗机炮。如果不先解决炮台,硬攻会死很多人。” 沈砚之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陈三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这几天观察,炮台上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会有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炮台是空的。如果咱们的人能混进去,在炮筒里塞满泥沙,那炮就废了。” 周文彦眼睛一亮:“好主意!炮筒一堵,想清理干净至少要半个时辰,足够咱们攻下城门了。” “怎么混进去?”老刀问。 陈三水脸更白了:“我……我可以去。我经常去南门一带给守军送药,他们认识我。明天晚上,我可以借口送防冻药膏,接近炮台……” “不行。”沈砚之立刻否决,“太危险。一旦被发现,你必死无疑。” “沈先生,”陈三水抬起头,眼神出乎意料地坚定,“我爹是前年修城墙时累死的,我娘去年病死了,没钱买药。这世上我就剩下一个人了,死了也不可惜。如果能为大家做点事,死了也值。”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 沈砚之看着陈三水年轻而苍白的脸,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父亲刚死,母亲早亡,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家业,夜深人静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好,”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保命要紧。” 陈三水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五人又把起义的细节反复推演了几遍。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都做了预案。周文彦甚至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个简易的沙盘,模拟了起义开始后各支部队的行动路线和汇合点。 巳时将近时,老刀站起身:“时辰快到了,我得去观音庙布置了。” 沈砚之也站起来,握住老刀的手:“保重。” “放心。”老刀咧嘴一笑,脸上的疤扭曲着,“等我好消息。” 他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剩下的四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咱们也分头准备吧。”最后还是沈砚之打破沉默,“文彦兄去武器库那边再勘察一次,确保万无一失。大勇去车马店,检查武器,和兄弟们再交代一遍。三水去南门,熟悉路线,找好撤退的后路。” 三人领命而去。 屋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祖传宝剑——剑身三尺,剑鞘是乌木制成,已经磨得油亮。他缓缓抽出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青冷的光。 这把剑是沈家祖上随戚继光抗倭时所用,传了十几代,饮过倭寇的血,也饮过清兵的血。父亲临终前把它交给他时说:“这剑杀过侵略者,也杀过压迫者。将来若有机会,让它再饮不义之血。” 沈砚之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剑身,轻声说:“爹,明天,这剑就要出鞘了。” 午时,雪小了些,但天色依然阴沉。沈砚之换了身不起眼的棉袍,戴上斗笠,出了小院,往城北观音庙方向走去。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绿营兵经过,棉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砚之低着头,混在几个挑着柴火的樵夫中间,慢慢走着。 观音庙在城北的角落里,不大,但香火一直很旺,据说求子特别灵验。庙前有两棵古柏,已经不知几百年了,枝叶上积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 沈砚之没有进庙,而是在对面的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庙门和门前的小路。 茶馆里没几个客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伙计靠在炉子边取暖。沈砚之慢慢喝着茶,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未时一刻,远处传来马蹄声。四骑快马从守备衙门方向疾驰而来,在庙门前勒住缰绳。马上是四个穿着号衣的亲兵,腰挎钢刀,背背火枪,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 沈砚之的手在桌下握紧了茶杯。 又过了一会儿,一顶青布小轿缓缓而来,前后各有两名亲兵护卫。轿子在庙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正是山海关守将何魁。 沈砚之虽然没见过何魁本人,但看过画像——方脸,浓眉,留着八字胡,身材不高但很结实。此刻的何魁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棉袍,外罩黑色貂皮马褂,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绅。 但沈砚之注意到,何魁下轿时,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鼓鼓的,显然藏了短枪。而那四个亲兵站位也很有讲究,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把何魁护在中间,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是个谨慎的人。沈砚之心想。 何魁在庙门前站了片刻,似乎在等什么。不一会儿,庙门开了,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迎了出来,双手合十行礼。两人交谈了几句,何魁便随老和尚进了庙门,四个亲兵留下两个守在门外,另外两个跟了进去。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未时二刻。按照老刀的情报,何魁每次上香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申时初离开。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已经凉透的粗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茶馆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进来,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喊道:“掌柜的,来碗热汤面!” 沈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货郎他认识,是老刀手下的一个兄弟,外号“猴子”,以机灵著称。猴子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说明老刀的人已经就位了。 果然,猴子要了面,在楼下靠门的位置坐下,看似在等面,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的观音庙。 申时将近,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能见度很低,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庙门前的两个亲兵冻得直跺脚,不停地搓手哈气。 就在这时,庙门开了。何魁走了出来,四个亲兵立刻聚拢到他身边。老和尚送到门口,双手合十说了些什么,何魁点点头,转身往轿子走去。 沈砚之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那把毛瑟手枪。 何魁走到轿前,却没有立刻上轿,而是转过身,似乎在等什么人。果然,庙里又走出一个小和尚,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恭恭敬敬地递给何魁。何魁接过,随手交给身边的一个亲兵,这才弯腰准备上轿。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庙门两侧的雪堆突然炸开,七八个穿着白衣的身影从雪中跃出,直扑何魁和他的亲兵!他们全身都是白色,与雪地融为一体,直到近前才被发现。 “有刺客!”一个亲兵大叫,伸手拔刀。 但已经晚了。最前面的白衣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刀已经插进了那个亲兵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洒出一片刺目的红。 另外三个亲兵反应很快,立刻将何魁护在中间,拔刀迎敌。但白衣人人多势众,而且配合默契,两人对付一个,刀光闪烁间,又有两个亲兵倒下。 何魁不愧是武将出身,临危不乱,从腰间拔出短枪,对准一个扑上来的白衣人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雪天中格外刺耳。那个白衣人应声倒地,但更多的人扑了上来。何魁还想开枪,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何魁惨叫一声,短枪脱手。 沈砚之在茶馆二楼看得清楚——扭断何魁手腕的正是老刀!他脸上那道疤在雪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另一只手里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何魁的咽喉上。 剩下的最后一个亲兵见主将被擒,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来。老刀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正中那亲兵心口。 从刺客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何魁的四个亲兵全部毙命,老刀带来的八个兄弟也倒下了两个——一个中枪,一个被刀砍中要害。 雪地上到处是血迹,红的血,白的雪,触目惊心。 老刀用刀抵着何魁的脖子,厉声问:“何魁,认得我是谁吗?” 何魁手腕断裂,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好,是条汉子。”老刀冷笑,“可惜你跟错了主子。今天送你上路,到了阴曹地府,别忘了跟阎王爷说,杀你的是山海关的老刀!”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何魁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红线,随即鲜血喷涌。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缓缓倒在雪地上。 老刀收起刀,对剩下的兄弟一挥手:“撤!” 六个白衣人迅速抬起两具同伴的尸体,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只有那顶青布小轿还孤零零地停在庙门前,轿帘在风中轻轻摆动。 沈砚之放下茶杯,往桌上扔了几个铜钱,起身下楼。 走出茶馆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观音庙。庙门已经关上了,老和尚和那个小和尚都不见踪影,只有两棵古柏在风雪中沉默挺立。 何魁死了。山海关最大的障碍清除了。 但沈砚之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紧张——起义已经拉开序幕,再无回头路可走。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将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也将决定这座天下第一关的命运。 他压低了斗笠,快步走进风雪中。 远处,山海关的城墙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0035章霜刃初试 腊月初七,夜。 山海关城内的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砚之站在城楼之上,远眺关外漆黑的原野。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那是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件,衣襟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砚之,你看。” 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这位新军骑兵营的管带,三天前带着三百精骑秘密抵达,如今已是沈砚之起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沈砚之接过递来的单筒望远镜,看向程振邦手指的方向。关外五里处,清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粗略估算,至少有两千兵马。那是奉天将军增祺派来的前锋部队,意在威慑,也是试探。 “增祺老儿倒是动作快。”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武昌的消息才传过来七天,他就派兵来了。” “他是怕咱们也反了。”程振邦冷笑,“山海关是京城门户,真要落在咱们手里,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两人沉默片刻。城楼下,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沈砚之这半个月来联络的乡勇旧部,已经暗中集结了八百余人,加上程振邦的三百骑兵,总共一千一百人。而城内守军,还有驻防八旗兵五百,绿营兵四百,加起来九百人。 兵力上,他们略占优势。但问题是——武器。 乡勇们多是猎户、农夫出身,自带的不过是猎刀、弓箭,还有少数几杆老式的火铳。程振邦的骑兵装备好些,有马枪、军刀,但弹药有限。真要打起来,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八旗兵和绿营兵,胜负难料。 “城内的动静,守将崔永贵应该有所察觉了。”沈砚之转过身,背靠垛口,“昨天下午,他把四门守军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还增派了巡夜的岗哨。” “所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程振邦压低声音,“再不动手,等崔永贵先发制人,咱们就全完了。” 沈砚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在关山之上。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砚之,记住...这天下,不该是爱新觉罗一家之天下...若有机会...你要替天下人争一个公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后天动手。” “后天?”程振邦一怔,“为何不是明晚?” “明天腊八。”沈砚之说,“按旧例,崔永贵会去城隍庙上香,还要在关帝庙前施粥。守军大半会去维持秩序,城内防备最松。” 程振邦眼睛一亮:“好时机!” “但咱们不能全指望这个。”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城防图,在垛口上铺开,“你看,崔永贵的亲兵营驻地在这里,离东门最近。一旦事发,他们半炷香时间就能赶到东门。咱们必须先拿下这里。” 他手指点在图上标注着“旗营校场”的位置:“这里是八旗兵驻地。八旗兵虽说是崔永贵的人,但这些年来粮饷克扣严重,士气低落。我打探过,其中有几个佐领私下里对朝廷不满,可以争取。” “怎么争取?” “钱。”沈砚之吐出这个字,语气平静,“我变卖了家里几处田产,凑了五千两银子。只要能买通那几个佐领,让他们按兵不动,咱们的压力就小一半。”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沈家虽说是山海关大户,但五千两银子,恐怕已经是大部分家底了。 “砚之,你...” “钱财身外物。”沈砚之打断他,“若能用这些银子换一个光复的山海关,值。” 程振邦重重点头:“好!那绿营兵呢?” “绿营兵好办。”沈砚之指向城南,“绿营参将赵德顺是个明白人。我三天前跟他喝过酒,旁敲侧击探过口风。他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话里的意思,你我都懂。” “他能中立?” “至少不会跟咱们死磕。”沈砚之收起地图,“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全城,他就只能认了。”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更夫敲响三更梆子。 “我得回去了。”程振邦紧了紧披风,“明天我派人去联络那几个八旗佐领,务必在后天之前敲定。” “小心些。”沈砚之叮嘱。 程振邦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城楼台阶下。 沈砚之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关外的清军大营,看着关内的万家灯火——虽然此刻大多已经熄灭,但那些屋檐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家。 这一仗打起来,难免有死伤。流血的会是他的乡勇,会是程振邦的骑兵,会是城内的守军,甚至可能是无辜的百姓。 他握紧了拳头。 父亲说过:革命免不了流血。但流血的目的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少流血,甚至不流血。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孩儿吧。”他轻声说。 --- 腊月初八,山海关果然热闹起来。 一大早,城隍庙前就挤满了人。崔永贵穿着四品武官补服,在亲兵的簇拥下上了香,又在关帝庙前主持了施粥仪式。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香气飘出半条街,乞丐、穷苦百姓排着长队,领一碗热粥,说几句吉祥话。 沈砚之也去了。他混在人群中,看着崔永贵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可见这些年过得滋润。 “崔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是啊,年年施粥,功德无量!” 百姓们的奉承声不绝于耳。崔永贵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偶尔点头回应。 沈砚之心中冷笑。这位崔大人,上任三年,光是从军饷里克扣的银子,就够施一百年的粥了。更别说私下里倒卖军粮、收受贿赂的那些勾当。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观察。崔永贵身边的亲兵约有三十人,个个腰挎腰刀,警惕地扫视着人群。更远处,还有一队绿营兵在维持秩序,大约五十人。 也就是说,此刻城内的主要军事力量,大半集中在这一带了。 沈砚之转身离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西的一处民宅。这里是乡勇的秘密集合点之一。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乡勇的头目。见沈砚之进来,纷纷起身。 “沈公子。” “都坐。”沈砚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情况如何?”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率先开口:“我这边一百二十人,全都准备好了。家伙虽然不齐,但砍刀、猎叉都有,还有二十杆火铳,火药也备足了。” 这是赵大勇,猎户出身,一手好箭法,在山里打猎时还杀过熊。 另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说:“我这边人少些,八十个,都是码头上的苦力。力气有的是,就是缺趁手的兵器。” 这是王老四,码头的工头,手下有一帮卖力气的兄弟。 其他人也陆续汇报。沈砚之默默听着,心里计算着人数和装备。八百乡勇,真正能打的武器不足三分之一。大部分人要靠棍棒、农具,甚至赤手空拳。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诸位,”他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明天丑时三刻,咱们在东门动手。” 屋里安静下来。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听到具体时间,众人还是屏住了呼吸。 “丑时三刻,是人最困的时候。”沈砚之继续说,“守夜的士兵会换第三班岗,新上来的还没完全清醒,要下班的已经困得不行。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城防图——比不上他给程振邦看的那张精细,但足够用了。 “东门的守军是崔永贵的亲兵,五十人。咱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拿下东门,打开城门,放程管带的骑兵进来。” “五十个亲兵...”赵大勇皱眉,“都是练家子,不好对付。” “所以咱们要智取。”沈砚之指向图上几个位置,“大勇,你带五十人,埋伏在东门外的小树林里。听到城内有动静,就佯攻城门,吸引守军注意力。” “王四哥,你带三十个身手好的兄弟,从城墙东北角的排水沟爬上去——那里守卫最松。上去后,直接摸到东门城楼,从背后下手。” “剩下的人,跟我正面强攻东门。” 他环视众人:“记住,咱们的目的是夺门,不是杀人。能制服的尽量制服,顽抗的...也不必留情。” 众人点头,眼中都燃着火焰。 “拿下东门后,程管带的骑兵会冲进来,直扑旗营校场和绿营驻地。咱们的任务是控制城内各主要路口,防止崔永贵调兵反扑。” 沈砚之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直到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一仗,可能会死很多人。在座的各位,也许会有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屋里落针可闻。 “我沈砚之不敢保证什么,只能说一句:若有人战死,他的家人,我来养。若我战死...”他笑了笑,“那就麻烦各位,替我完成未竟之事。” “沈公子!”赵大勇猛地站起来,“您这话说的!咱们既然跟了您,就是把命交到您手里了!死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活得憋屈!” “对!活得憋屈!” “反了他娘的!” 众人纷纷附和,情绪激昂。 沈砚之看着这一张张朴实而坚毅的脸,心中涌起热流。这些人,有的为了讨口饭吃,有的为了出一口气,有的或许根本不懂什么“革命”,但他们选择了相信他,把命押在了这一局。 他深深鞠了一躬:“沈某,谢过诸位。” 众人慌忙还礼。 散会时,已经是午后。沈砚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东的沈家祠堂。 祠堂里香烟袅袅,正中供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一个,是新刻的——“显考沈公讳文渊之灵位”。 沈砚之点上三炷香,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明天...孩儿就要动手了。”他对着牌位轻声说,“您生前常说,沈家世代忠良,要效忠朝廷。但您临终前又告诉孩儿,这朝廷...不值得效忠了。” 香火明灭,映着他清瘦的脸。 “孩儿想了很久。什么是忠?忠于一家一姓,那是愚忠。忠于天下万民,才是大忠。”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所以孩儿选了这条路。也许世人会骂孩儿不忠不孝,但孩儿问心无愧。” “若成功,山海关光复,北方震动,或许能助南方同志一臂之力。若失败...孩儿就来陪您,在九泉之下,再向您请罪。” 他又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转身走出祠堂时,夕阳正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给这座千年雄关镀上一层悲壮的光。 沈砚之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巍峨的城楼,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算的账都算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手中刀,交给胸中一口气。 他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履坚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腊月的风还在刮,但不知为何,似乎没那么冷了。 也许,是因为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一团足以燎原的火。 第0036章腊八惊变 腊月初八,子时。 山海关沉睡在冬夜最深的寂静里。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紧闭的门窗上。 沈砚之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桌上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响了梆子——子时正。 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口家传的雁翎刀。刀身冷冽,映着灯光,泛着青芒。父亲生前说过,这口刀是曾祖在剿灭白莲教时缴获的,饮过血,见过生死。 “今晚,又要劳烦你了。”沈砚之轻声说。 他穿好棉袍,系紧腰带,把刀佩在左侧。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火铳,检查了火药和铅弹,插在腰后。 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赵大勇。 “沈公子,都准备好了。”赵大勇压低声音,手里提着一柄***。 沈砚之点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沈府。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按照计划,乡勇们分三路集结。东门外的树林里,赵大勇的五十人已经埋伏了半夜;城墙东北角的排水沟旁,王老四带着三十个好手在等信号;剩下的七百多人,分散在城内各处,一旦东门得手,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 沈砚之要去的,是东门内的一处货栈。那里是正面攻击东门的集结地。 货栈里已经挤满了人。昏暗的油灯下,一张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闪着紧张而兴奋的光。见沈砚之进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沈公子!” “都安静。”沈砚之抬手示意,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丑时三刻动手。还有半个时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借着灯光看了一眼——丑时初刻。 时间慢得像是在爬。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有人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武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铁锈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沈砚之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是主心骨,他慌了,军心就散了。 父亲教过他: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所以他必须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怀表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心跳,像催命的鼓点。 丑时二刻。 沈砚之睁开眼睛,站起身:“诸位,时辰快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我再说一遍。”沈砚之环视众人,“咱们的目标是东门。拿下东门,放程管带的骑兵进城,咱们就赢了一半。但记住——咱们是起义,不是去造人家反。对守军,能劝降的劝降,能制服的制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有人小声嘀咕:“那些八旗兵会跟咱们客气吗?” “所以才要快。”沈砚之看向说话的人,“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只要咱们够快,够狠,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若是有人负隅顽抗,也不必留情。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众人沉默,但眼神更加坚定了。 丑时三刻。 沈砚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然后用力点头:“动手!” 货栈的门猛地被推开。七百多人如潮水般涌出,分成数股,沿着不同的巷子向东门奔去。脚步声密集而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雁翎刀已经出鞘。赵大勇紧随其后,***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东门越来越近。城楼上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到守军巡逻的身影。 就在距离东门还有百步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什么人?!” 紧接着是尖锐的号角声——敌袭警报! “被发现了!”赵大勇吼道,“冲!快冲!” 已经不需要隐藏了。沈砚之大喊:“冲啊!拿下东门!” 喊杀声骤然爆发。七百多人如决堤洪水,涌向东门。城楼上的守军慌忙组织防御,弓弦拉动的声音、火铳填药的声音、军官的喝骂声混成一片。 第一波箭雨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没有停,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冲锋。沈砚之挥刀拨开几支箭,脚步不停。 “放铳!”城楼上传来命令。 砰!砰!砰! 十几杆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铅弹呼啸着飞来,又倒下十几个人。 “别停!冲过去!”沈砚之嘶吼。他知道,现在停下就是死路一条。只有冲到城门下,进入守军的射击死角,才有活路。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终于,第一批人冲到了城门下。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着,门闩粗如儿臂。 “撞门!” 十几个人抱起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城楼上的守军慌了。他们朝下扔石头、滚木,甚至把油灯砸下来。火焰在人群中炸开,有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上城楼!”沈砚之对赵大勇喊,“我带人上城楼,你继续撞门!” “是!” 沈砚之带着几十个人冲向登城马道。马道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守军在上方严阵以待,箭矢、石块如雨点般落下。 “举盾!”沈砚之大喊。 几面简陋的木盾举起来,挡在前方。但盾牌太小,护不住所有人。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从马道上滚落。 “不能退!”沈砚之咬牙,“退也是死!” 他冲在最前面,雁翎刀舞成一片光幕,拨开飞来的箭矢。突然,一块石头砸中他的肩膀,剧痛传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公子!”身后的人扶住他。 “没事!”沈砚之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上方。距离城楼还有二十级台阶。 就在这时,城楼侧面突然传来喊杀声。 是王老四的人!他们从排水沟爬上城墙,从侧面杀了过来! 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沈砚之趁势猛冲,终于登上城楼。 城楼上已经陷入混战。王老四的三十人虽然少,但个个身手矫健,而且是从背后突袭,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沈砚之带人加入战团,局势迅速逆转。 “降者不杀!”沈砚之一刀劈翻一个守军,大声喊道。 有几个守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但更多的还在顽抗。 城楼下,撞门声越来越急。突然,“咔嚓”一声巨响——门闩断了!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城门开了!”下面传来欢呼。 但就在这时,远处街巷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崔永贵的亲兵营赶到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城楼上还有顽抗的守军在喊。 沈砚之砍倒面前最后一个敌人,冲到垛口边往下看。只见火把如龙,数百骑兵正从街巷中冲出,直扑东门。 “大勇!守住城门!”他朝下面大喊。 赵大勇已经带人冲进城门洞,用身体顶住正在关闭的城门。但亲兵营的骑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到了! 三百精骑如黑色洪流,从打开的城门缝隙中涌入。他们马快刀利,迎面撞上崔永贵的亲兵营,顿时人仰马翻。 “程管带!”沈砚之在城楼上喊。 程振邦抬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高举马刀:“弟兄们!杀!” 骑兵在城门洞内展开冲锋。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但也让亲兵营无处可躲。马刀劈砍,血肉横飞。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砚之没有再看下面的战斗。他转身,对城楼上的乡勇下令:“控制城楼!架起火炮!” 东门城楼上有四门红衣大炮,虽然老旧,但威力依然惊人。只要控制住这四门炮,就能压制城内任何方向的援军。 乡勇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去搬火药,有人去调整炮口。沈砚之走到一门炮旁,摸了摸冰冷的炮身。 “沈公子,炮口对哪儿?”一个乡勇问。 沈砚之想了想:“一门对准旗营校场,一门对准绿营驻地,一门对准崔永贵的府邸,还有一门...对准城内主街,封锁道路。” “是!” 四门火炮很快调整到位。沈砚之亲自检查了火药和炮弹,然后下令:“装填!” 铁球被塞进炮膛,火药被压实。炮手举着火把,看向沈砚之,等待命令。 但沈砚之没有立刻下令开炮。他还在等——等城内的反应。 如果八旗兵和绿营兵选择中立,他就不想多造杀孽。如果他们要打...那就别怪他心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城下的战斗还在继续,但程振邦的骑兵已经逐渐占据上风。亲兵营虽然人数占优,但仓促应战,加上骑兵的冲击力,渐渐支撑不住。 突然,城西方向亮起大片火把——是旗营校场!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他走到对准旗营校场的炮旁,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火把越来越近,能看到人影绰绰。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直接向东门冲来,而是在几条街外停下了。 “他们在观望。”王老四不知何时来到沈砚之身边,低声说。 “观望好。”沈砚之松了口气,“观望就说明他们还没决定站在哪边。” 又过了一会儿,城南方向也亮起火把——绿营驻地。 同样,绿营兵也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城南几条主要路口布防,像是在...维持秩序? 沈砚之明白了。赵德顺这是在告诉双方:我两不相帮,但你们别殃及百姓。 “好个赵德顺。”他喃喃道。 这样一来,压力就小多了。只要对付崔永贵的亲兵营,还有城内零散的守军。 城下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亲兵营死伤过半,剩下的或降或逃。程振邦的骑兵控制了东门内外,正在清点战果。 “沈公子!”程振邦在城楼下喊,“东门拿下了!”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程管带,伤亡如何?” “骑兵折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程振邦声音沉重,“你们呢?” 沈砚之看向城楼上下的乡勇。粗略估算,至少死伤了一百多人。鲜血染红了城墙和街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程管带,”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你带骑兵去控制其他三门。我带人去崔永贵的府邸。” “小心,他府上还有亲兵。” “知道。” 沈砚之带着两百乡勇,直奔崔永贵的府邸。一路上,百姓家的门窗紧闭,但窗缝后都有眼睛在偷偷看着。这座关城,在沉睡中被惊醒了。 崔府大门紧闭。沈砚之让人撞门,撞了十几下才撞开。府内一片混乱,丫鬟仆役四处逃窜,哭喊声不绝于耳。 “搜!找到崔永贵!”沈砚之下令。 乡勇们冲进各个房间。很快,后花园里传来喊声:“在这里!” 沈砚之赶过去,只见崔永贵穿着睡衣,被几个乡勇从假山洞里拖出来。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守将,此刻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沈...沈砚之!”他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你敢去造人家反!” “不是造人家反,是起义。”沈砚之平静地说,“崔大人,武昌已经光复,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大清气数已尽,你何必为它殉葬?” “胡说八道!”崔永贵挣扎着,“朝廷还有百万大军!你们这是以卵击石!” “那就让我们试试,是卵硬,还是石硬。”沈砚之不再多言,挥手下令,“绑了,押到城楼上去。”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海关的城楼上,沈砚之、程振邦并肩而立,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雄关。 四门都已控制。八旗兵和绿营兵果然选择了中立,只是在各自的防区布防,没有介入战斗。城内零星的抵抗也被迅速扑灭。 这一仗,他们赢了。 但代价惨重。初步清点,乡勇死了一百三十七人,伤了二百多。程振邦的骑兵死了二十四人,伤了四十六人。守军死伤更多,光亲兵营就死了两百多人。 鲜血浸透了东门附近的街道,需要好几场大雪才能洗干净。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 沈砚之看向关外。清军大营已经骚动起来,显然得到了城内的消息。 “先稳住城内。”他说,“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整肃军纪。然后...准备迎接增祺的反扑。” “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沈砚之声音坚定,“山海关是北方第一关,咱们在这里竖起革命大旗,意义重大。哪怕守一天,也能让天下人知道——北方也有人反了!” 程振邦重重点头:“好!那咱们就守他个天翻地覆!”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洒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洒在每一个起义者的脸上。 沈砚之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窗外,说了最后一句话: “天...快亮了吧。” 是的,父亲,天亮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虽然还会有更多的血和泪,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迎来了山海关的第一个光复的黎明。 城楼下,幸存的乡勇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拾起同伴的尸体,有人为伤员包扎,有人爬上城墙,把一面连夜赶制的白色旗帜挂上旗杆——旗帜中间,用墨笔画了一个简陋的太阳。 那是他们临时设计的义旗。虽然粗糙,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沈砚之看着那面旗帜,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不再是大清朝的顺民,不再是沈家的少爷,而是一个革命者,一个起义军的首领。 这条路上会有多少荆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临终的嘱托,为了今夜死去的弟兄,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天下人。 “程管带,”他转身,“派人去联络南方的革命军,告诉他们——山海关,光复了!”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沈砚之又对身边的赵大勇说:“大勇,你带人去清点府库,看看有多少粮食、军械。咱们要打持久战。” “明白!” 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关城,开始艰难地恢复秩序。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望向关外。清军大营里,号角声此起彼伏,显然正在集结兵马。 第一场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但他不再恐惧。手中的雁翎刀还在滴血,肩上的伤口还在疼痛,但这些都提醒着他——他已经跨过了那条线,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就向前吧。 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关山风起,旌旗猎猎。 一个新的时代,正从这片染血的土地上,艰难而倔强地萌芽。 第0037章夜探营盘 宣统三年十月廿三,山海关的夜来得特别早。 刚过酉时,天色便完全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将最后一点天光也遮蔽了。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敲打在城墙的砖石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的阴影里,一身深灰色棉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盯着城墙下那片黑黢黢的营盘。 那里驻扎着山海关守军的精锐——绿营马队,约莫五百骑,营盘里此刻灯火通明。自从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守将德禄就加强了戒备,尤其是这支马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少爷,都看清楚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砚之没有回头:“说。” 老姜从阴影里凑近,这个在沈家做了二十年护院的老兵,此刻也换上了一身夜行打扮。他压低声音:“马队分三处驻扎,东营两百人,西营一百五,中营一百五。德禄的亲兵驻在中营,离他的指挥所不到百步。” “哨岗?” “明哨八个,暗哨至少四个。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交接时会有半盏茶的间隙。”老姜顿了顿,“东营的副统领叫马三魁,好酒。今晚酉时三刻有人见他提了两坛烧刀子回营。” 沈砚之的眼睛微微眯起。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一线,照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已经在这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营盘里的每一处灯火、每一次巡逻队伍的路线、每一处岗哨的位置,都刻进了脑子里。 起义定在后天夜里。三千乡勇已经分批潜入关城,分散在城内的十七处秘密据点。武器也从沈家老宅的地窖、城外砖窑的夹层、甚至码头货船的暗格里取了出来。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摸清清军马队的虚实。 这支马队是山海关守军中最具战斗力的部队。如果能策反其中一部分,起义的胜算将大大增加;如果不能,至少要知道如何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局面。 “马三魁……”沈砚之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他记得这个人。三年前,山海关守军与关外马匪有过一次交锋,当时还是个普通骑兵的马三魁单枪匹马救出了被围的德禄,因此被提拔为副统领。此人骁勇善战,但也桀骜不驯,在营中并不太受待见。 “德禄对他如何?”沈砚之问。 “听说上次马三魁醉酒闹事,被德禄当众打了二十军棍。”老姜说,“两人面上还过得去,心里怕是早已存了芥蒂。” 沈砚之点点头。这便是机会。 “少爷,真要亲自去?”老姜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太险了。让小的带人去探探路就行。” “有些险,必须亲自冒。”沈砚之转身,拍了拍老姜的肩膀,“你在这里接应,按计划行事。” 老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弱书生。三年前老沈爷去世后,少爷独自撑起沈家,又在暗中联络各方志士,所做之事,哪一件不是提着脑袋? 沈砚之紧了紧腰带,确认怀中的短铳和匕首都已妥当。他从城楼侧面一处隐蔽的台阶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营盘外围的栅栏并不高,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翻越时难免会发出声响。沈砚之没有硬闯,他绕到营盘西侧,那里有一处排水沟。冬日水浅,沟底结了薄冰。他俯身钻入,冰面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排水沟直通营盘内部。爬出沟口时,沈砚之身上已经沾满了污泥,但这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在昏暗的夜色中,一个满身泥污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个晚归的伙夫。 他伏在暗处观察。营盘里比他想象的要松懈。或许是连日戒备让人疲惫,也或许是这寒冷的冬夜消磨了警惕,巡逻的队伍走过时,脚步都有些拖沓。几个明哨的士兵抱着长矛,靠在木桩上打盹。 沈砚之贴着帐篷的阴影移动,目标明确——东营。 绕过两个火堆时,他听到了士兵的闲聊。 “……听说武昌那边闹得凶,连总督都被杀了。” “管他呢,天高皇帝远。咱们守好这关城就行。” “守?拿什么守?月饷都欠了三个月了……” 声音渐远。沈砚之继续前进,心中却是一动。欠饷——这是清军的老问题了。父亲在世时就曾说过,绿营兵士月饷微薄还常常拖欠,军心涣散是迟早的事。 东营到了。 与中营相比,这里的戒备更加松懈。几顶大帐里传出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骰子在碗里碰撞的脆响、粗野的笑骂、还有浓烈的酒气。沈砚之绕到最边上一顶稍小的帐篷后,侧耳倾听。 帐篷里只有一个人,正哼着小曲。沈砚之轻轻掀开帐帘一角,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赤裸着上身,正用布巾擦拭胸膛。烛光下,他背上几道狰狞的伤疤清晰可见,最新的一道还在结痂——那是军棍留下的痕迹。 马三魁。 沈砚之没有立刻进去。他退到暗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手心,又抹了些污泥在上面。然后他压低声音,模仿着老姜的嗓音,对着帐篷轻咳了一声。 “谁?”帐篷里的哼唱戛然而止。 “送酒的。”沈砚之含糊地说。 帐帘掀开,马三魁探出头来,满脸警惕。看到眼前只是个满身泥污的矮个子,他皱了皱眉:“哪来的酒?我没叫酒。” “德禄大人赏的。”沈砚之抬起头,让马三魁看清他的脸,“说是给马副统领压压惊。” 马三魁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沈砚之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一笑:“进来吧。” 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两个木箱。马三魁坐回床上,继续擦身,看似随意地问:“德禄大人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大人说,前几日委屈马副统领了。”沈砚之将手中用油纸包着的“酒”放在矮桌上,“这烧刀子是京城来的,给副统领赔个不是。” 马三魁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德禄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他站起身,走到沈砚之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烛光完全挡住,“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目相对。沈砚之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和酒气,也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探究。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能让马副统领挣一份前程的人。” “前程?”马三魁嗤笑,“就凭你?” “就凭天下大势。”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展开。那是十天前的《申报》,头版标题赫然是“武昌光复,鄂军政府成立”。 马三魁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过报纸,凑到烛光下细看。粗糙的手指在铅字上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帐篷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赌骰子的吆喝。 良久,马三魁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是革命党?” “我是山海关沈砚之。” 这个名字让马三魁的瞳孔猛地收缩。沈家在山海关是名门,老沈爷在世时乐善好施,在百姓中威望极高。三年前老沈爷去世,年轻的沈砚之接管家业,行事低调,但马三魁听说过一些传闻——这位沈少爷私下里结交了不少关内外的“不安分”人物。 “沈少爷……”马三魁放下报纸,在狭小的帐篷里踱了两步,“你知道私通革命党是什么罪吗?” “知道。”沈砚之平静地说,“马副统领也知道欠饷三个月是什么滋味,知道二十军棍打在背上是什么滋味,更知道在这山海关守到死,最后能得到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敲进马三魁心里。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背上的伤疤隐隐作痛。 “武昌已经光复,南方数省响应。大清气数已尽,这是天下人都看得到的事。”沈砚之继续道,“马副统领是明白人,难道要跟着这条破船一起沉?” “你想让我做什么?”马三魁的声音沙哑。 “后天夜里,打开东营营门。” “然后呢?” “然后马副统领便是光复山海关的功臣。新政府成立,至少一个统带的位置。” 马三魁盯着沈砚之,眼中闪过挣扎、怀疑、犹豫,最后变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疯狂:“德禄那老小子打我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包“烧刀子”,撕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干粮。马三魁也不介意,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东营一百五十人,我能说动七八十个。剩下的,大多是德禄安插的眼线,动不得。” “够了。”沈砚之道,“后天子时,以三声鹧鸪哨为号。营门一开,你的人立刻控制东营,镇压反抗者。事成之后,按功行赏。” 马三魁咽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沈少爷,我马三魁不是孬种,但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你得给我个准话——你们有多少人?准备怎么打?” 沈砚之沉吟片刻:“三千。” 这个数字让马三魁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人,几乎是山海关守军总数的两倍。他原本以为沈砚之最多能凑个千把人,没想到…… “三千乡勇,已经入城。”沈砚之补充道,“武器齐全,只待号令。” 马三魁在帐篷里又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篷布上,晃动如鬼魅。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砚之:“干了!” 两个字,掷地有声。 沈砚之伸出手。马三魁愣了一下,也伸出粗糙的大手。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一个白皙修长,一个黝黑粗糙,却同样坚定有力。 “后天子时,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沈砚之收回手,正要离开,马三魁又叫住了他:“等等。中营西侧有个马厩,养着德禄的十几匹好马。后天夜里,我会派人先把那几匹马牵走——德禄要是想跑,可不能让他跑得太快。” 沈砚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马三魁,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离开东营时,雪下得大了些。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在夜风中纷纷扬扬。沈砚之沿着原路返回,钻出排水沟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老姜在城楼下急得团团转,见到沈砚之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少爷,可算回来了!怎么样?” “成了。”沈砚之拂去身上的雪,“东营已无大碍。你那边呢?” “都安排好了。”老姜压低声音,“程振邦的骑兵明天傍晚能到,藏在十里外的松林里。城内十七处据点,我都亲自去看了,弟兄们士气正旺。” 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回走。夜深了,关城里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少爷,”老姜忽然说,“我刚才在城楼上,看到德禄的指挥所里灯火亮到很晚。那老小子,怕是也睡不踏实。” 沈砚之抬头望去。果然,城中心那座两层小楼,几扇窗户都透出昏黄的光。德禄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研究地图,布置防务?还是在给京城写求援信? 无论他在做什么,都已经晚了。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动,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即将迎来它命运转折的一夜。 回到沈家老宅时,已是子时。沈砚之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到自己的书房。他点燃油灯,铺开一张山海关城防图,用朱笔在东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窗外风雪更急了。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砚之,记住,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满清气数已尽,新时代迟早要来。若有机会……替为父看看那新天下是什么模样。” 三年了。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吧。新时代,就要从这山海关开始了。 他关紧窗户,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宣统三年十月廿五,子时,举义。” 墨迹未干,烛火摇曳。窗外风雪呼号,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山海关的夜,深了。但黎明,已经不远。 第0038章黎明前的暗涌 十月廿四,起义前夜。 山海关的天气反常地放晴了。连日的阴云散去,露出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照在积雪的城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护城河结了薄冰,冰面下暗流涌动,偶尔能听到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 沈砚之一大早就出了门。他穿着寻常的棉袍,戴一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个药包,看起来就像是出门为家人抓药的普通百姓。老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做寻常打扮,但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城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街上的清兵巡逻队增加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城门处盘查得格外严格,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搜身。几个城门楼上,还架起了两门旧式火炮——那是前明留下的古董,但黑洞洞的炮口依然透着威慑。 “少爷,德禄这是察觉了?”老姜低声问。 “未必。”沈砚之脚步不停,“武昌的事传开,各地守将都紧张。他这是例行戒备。” 话虽如此,沈砚之的心也提了起来。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关头,容不得半点差池。他需要确认几件事:程振邦的骑兵是否按时抵达,城内的十七处据点是否安全,最重要的,马三魁那边有没有变故。 他们先去了城西的“济世堂”药铺。这是沈家暗中经营的一处联络点,掌柜的姓徐,早年受过沈家的恩惠,对革命之事一向支持。 药铺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徐掌柜正在柜台上称药,见到沈砚之,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客官抓什么药?” “三副治风寒的,要加三钱柴胡。”沈砚之说出暗号。 徐掌柜点点头,对伙计吩咐了一声,然后掀开帘子:“里边请,有些药材在后院。” 后院天井里晒着各种草药。徐掌柜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沈少爷,程振邦的人到了。半个时辰前来的信,藏在松林里,随时可以接应。” “多少人?” “五百骑兵,都是好手。程振邦亲自带队。” 沈砚之松了口气。程振邦是他早年结识的革命同志,出身新军,带兵有方。这五百骑兵是起义的重要外援,关键时刻可以里应外合。 “城里的情况呢?” “不太妙。”徐掌柜脸色凝重,“今天一早,德禄的人挨家挨户查户口,说是要清查‘可疑分子’。咱们有三处据点被查了,好在提前得了信,把武器都转移了。” 沈砚之眉头微皱。德禄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不过清查户口是项大工程,一夜之间不可能查完整个关城。只要今夜起事,就还有机会。 “马三魁那边有消息吗?” “有。”徐掌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今早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马副统领让送的。”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一切安”。 少了一个“好”字。沈砚之盯着纸条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马三魁是在提醒他,虽然一切按计划进行,但并非完全“安好”,存在变数。 “知道了。”他将纸条凑到旁边的火盆边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今晚子时,按计划行事。你这边做好准备,起义一成功,立刻组织人手救治伤员。” “明白。” 离开济世堂,沈砚之又去了几处地方。城南的铁匠铺,城北的米店,城东的茶馆……每一处都是据点,每一位负责人都给了他同样的答复:准备就绪,只等号令。 但紧张的气氛也在蔓延。沈砚之能感觉到,那些平日里沉稳的老兄弟,今天说话时语速都比平时快,眼神里藏着不安。这也难怪,毕竟是要提着脑袋干大事,谁心里能不紧张? 中午时分,沈砚之来到最后一家——关城最大的客栈“悦来居”。这里是情报汇集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在此落脚,消息最是灵通。 他在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壶茶,几样小菜。老姜坐在他对面,两人看似随意地喝茶闲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大堂里的每一句对话。 “……听说了吗?武昌那边又打了胜仗,革命军占了汉口。” “何止汉口,九江也响应了!” “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怕什么,这大清……嘿,不说也罢。” “我听说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摄政王连夜调兵……” “调兵?往哪调?南方十几个省都在闹革命,调得过来吗?”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沈砚之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这四个字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人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八字胡,正是山海关最大的商人周秉坤。 周秉坤也看到了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这不是沈少爷吗?巧了巧了。” “周老板。”沈砚之起身拱手。 周秉坤是山海关的地头蛇,生意做得大,与官府关系也密切。沈砚之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圆滑世故,但骨子里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 “沈少爷一个人?”周秉坤走过来,很自然地坐下,“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我做东。”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周秉坤挥手让随从退下,又对老姜点点头,“这位老哥也坐。” 三人重新落座。周秉坤叫来伙计,加了几道硬菜,又要了一壶好酒。酒菜上齐,他亲自给沈砚之斟酒,状似随意地问:“沈少爷最近在忙什么大生意?” “还能忙什么,家里那点事。”沈砚之端起酒杯,“倒是周老板,听说您最近往关外运了好几批货,生意兴隆啊。” 周秉坤干笑两声:“混口饭吃罢了。这世道不太平,生意难做。”他压低声音,“沈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什么风声?” “就是……”周秉坤左右看看,身子前倾,“革命党的事。” 沈砚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革命党?那不是南方的事吗?跟咱们山海关有什么关系?” 周秉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少爷,您就别瞒我了。我周秉坤在这山海关几十年,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他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这两天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都是精壮汉子。十七处地方,进出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有,您家护院的老姜,这两天在城里转了不下十圈——沈少爷,您要说这不是在准备什么大事,我可不信。” 雅间里安静下来。老姜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沈砚之却笑了。他端起酒杯,与周秉坤碰了一下:“周老板好眼力。那依您看,我这是在准备什么?” “起义。”周秉坤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目相对。周秉坤的眼神里有试探,有算计,但沈砚之也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期待? “周老板既然看出来了,打算怎么办?”沈砚之问,“去告发我?德禄大人一定会重赏。” “告发?”周秉坤摇摇头,“沈少爷,我周秉坤是生意人,讲究的是长远。大清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我再上去,不是找死吗?” 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不瞒您说,我在南边也有生意。武昌起义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电报。革命军政府说了,保护工商业,鼓励贸易。这话我爱听。” 沈砚之明白了。周秉坤这是在押宝——押革命党会赢。 “周老板想要什么?” “简单。”周秉坤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起义成功后,保护我的产业;第二,新政府里,给我留个说话的位置;第三……”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缺钱。我可以捐三万两白银,作为军费。” 三万两!这不是个小数目。沈砚之心中飞快盘算。周秉坤在山海关势力庞大,如果能争取过来,对起义大有裨益。但此人太过精明,不可全信。 “周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砚之道,“但起义之事,关乎千万人性命,我不敢擅自做主。这样,今夜子时之后,若事成,我亲自登门拜访。届时再谈,如何?” 周秉坤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忽然大笑:“好!沈少爷谨慎,是成大事的人。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沈少爷……”他压低声音,“德禄今天下午要去东营视察,你们小心。” 说完,他拱手告辞,带着随从下了楼。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德禄要去东营视察——这可不是好消息。如果马三魁那边露出破绽,或者德禄察觉了什么,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少爷,怎么办?”老姜问。 沈砚之沉吟片刻:“你去东营附近盯着,看看德禄什么时候去,带了多少人,待了多久。记住,不要暴露。” “是!” 老姜匆匆离开。沈砚之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今夜,这一切都将被打破。 他结了账,下楼走出客栈。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清兵骑兵疾驰而过,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脸色铁青。 行人纷纷避让。沈砚之退到路边,听见旁边两个老者在议论: “这不是德禄大人的侄子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听说抓了个革命党,正要押去大牢呢。” 沈砚之心中一紧。抓了革命党?是谁?怎么暴露的? 他跟着人群往衙门方向走。果然,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中间跪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沈砚之挤到前面,看清那人的脸时,心脏几乎停跳——是李二柱,城北据点的负责人之一! 李二柱脸上有伤,嘴角渗着血,但腰板挺得笔直。德禄的侄子——那个年轻军官——正用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喝问:“说!你的同党还有谁?藏在哪?” “没有同党!”李二柱昂着头,“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嘴硬是吧?”年轻军官冷笑,“给我打!” 几个清兵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李二柱被打倒在地,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围观的百姓面露不忍,但没人敢出声。 沈砚之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李二柱他知道,是个硬汉子,但革命党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严刑拷打之下,难保不会招供。而且李二柱知道三处据点的位置,如果…… 不能再等了。 他挤出人群,快步往回走。必须马上调整计划,李二柱知道的据点要立刻转移,相关人员要隐蔽。更重要的是,起义时间可能要提前——德禄抓到了革命党,接下来一定会全城大搜捕,再等一夜,变数太大。 回到沈家老宅,沈砚之立刻召集核心人员。老姜也从东营回来了,带回消息:德禄半个时辰前去了东营,带着三十个亲兵,在马三魁的帐篷里待了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脸色如常。 “马三魁没出事?”沈砚之问。 “看样子没有。”老姜说,“德禄走的时候,马三魁还送到营门口。” 沈砚之稍微放心,但李二柱的事依然迫在眉睫。他把情况说了一遍,众人脸色都变了。 “二柱哥是条汉子,但大刑之下……”一个负责人担忧地说。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行动。”沈砚之斩钉截铁,“原定子时,太晚了。我决定,改为戌时——天黑透就动手。” “戌时?”有人惊呼,“太仓促了!弟兄们还没完全准备好。” “来不及准备了。”沈砚之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德禄已经抓到了我们的人,接下来一定是全城搜捕。等到子时,我们可能已经损失大半人手。趁现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能拼了。 “传令下去:所有据点,申时开始集结;酉时三刻,各就各位;戌时整,以城南火起为号,同时发动!”沈砚之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老姜,你带人去救李二柱,尽量在起义前把他弄出来。徐掌柜,你负责组织百姓,起义一开始,立刻引导他们避入安全处。其他人,按原计划,攻占各自目标!” “是!” 众人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太师椅前,轻轻抚过光滑的扶手。 “父亲,”他轻声说,“儿子要去做那件您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了。若有不测……黄泉之下,再向您请罪。” 窗外,日头开始西斜。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 这是山海关最后一个平静的黄昏。 沈砚之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笔尖在宣纸上停顿片刻,然后落下: “致山海关父老书……” 他要写一份安民告示,起义成功后立刻张贴。要告诉百姓,起义是为了推翻腐朽的清廷,建立新政府,保护百姓安居乐业……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老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意:“少爷,都安排好了。弟兄们已经在路上了。” 沈砚之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告示仔细折好,放入怀中。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长剑。 这是父亲留下的剑,剑鞘已经老旧,但剑身依然锋利。沈砚之缓缓拔剑,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走吧。” 他推开房门,走进夜色。老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沈家老宅深深的庭院里。 远处,第一颗星升起来了,冷冷地挂在夜空。 山海关的夜,终于来了。而这夜,将不再平静。 第0039章暗巷血火 腊月十七,子时刚过。 山海关内城静得像一座坟墓。连日戒严,宵禁的时辰提前到了酉时三刻(约晚六点),太阳刚落山,街面上就断了人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熄得早,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每隔半个时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孤独地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城东,一条叫做“碾子胡同”的死巷深处,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十几个汉子挤在一间废弃的碾房里。这碾房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漏着风,墙上糊的泥巴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霉烂谷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地上几只粗陶碗里的灯油,捻子捻得很细,火苗小得像黄豆,勉强照亮周围几张紧绷的脸。 沈砚之蹲在碾盘旁边,就着微光,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一柄短刀的刀刃。刀是普通的民间打制的“攮子”,刃长不过七寸,但胜在厚实,刃口磨得发蓝。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在寂静的碾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韵律。 他磨得很专注,仿佛眼里只剩下这把刀,手下只有这个动作。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深沉的暗影。额头上那道被铁钩划出的疤,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微微凸起。 王铁栓靠在门框上,耳朵紧贴着门板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是猎户出身,耳力极好。外面只有风掠过屋瓦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狗吠。但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握着土铳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杆土铳枪管粗黑,枪托被摩挲得油亮,是他吃饭的家伙。 “少东家,”王铁栓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都这时候了,麻五那边……还没消息?” 沈砚之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说好子时三刻前必有回信。” “可现在……”王铁栓抬头看了看从破屋顶漏下的、仅能分辨模糊轮廓的天色,“怕是快丑时了。” 碾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几分。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踩碎了地上干枯的谷草,发出“咔嚓”的轻响。空气里那股牲口粪便的臭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汉子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紧张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麻五是城西一个“丐头”,手下有几十号半大孩子和游手好闲的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探消息是把好手。沈砚之花了二十块大洋,买他盯住城西粮库和武库的动静,尤其是守军换防、粮车出入的规律。约定今夜子时三刻前,麻五亲自带消息来碾子胡同碰头。这是起事前最后一次确认,也是决定最终动手时机的关键。 可麻五没来。 “会不会……”一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抖,“会不会拿了钱,跑了?” “或者,”另一个声音更沉,“被官府拿住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心里。碾房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沈砚之终于停下了磨刀。他把刀举到眼前,借着微光看了看刃口。刀刃映着油灯的火苗,闪过一丝冰冷的弧光。然后他“唰”地将刀插回腰后的皮鞘,动作干净利落。 “再等一刻。”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刻之后,麻五不来,我们撤。” “撤?”王铁栓急了,“少东家,明天就是十八了!各路人马都等着信儿呢!这节骨眼上……” “正因如此,更不能冒失。”沈砚之站起身,走到门边,和王铁栓并肩站着,同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麻五虽是泼皮,但收钱办事的规矩他懂。二十块大洋,够他逍遥半年。他没来,要么是事大脱不了身,要么就是……出事了。”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若是前者,我们还有余地。若是后者,这碾子胡同,此刻恐怕已是网中。”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碎裂的声响。 不是风吹的。 王铁栓的耳朵猛地一竖,脸色骤变:“有人!房上!” 几乎同时,巷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那哨音短促、凄厉,穿透夜色,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 “抄家伙!”沈砚之低吼一声,猛地拉开碾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原本漆黑的碾子胡同,此刻已被十几支火把照亮!跳跃的火光映出一片攒动的人影,刀枪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堵在巷口的,是十几个穿着号褂的清兵,手里的刀枪分明对准了碾房。更让人心沉的是,两旁的屋顶上,影影绰绰也站起了人影,手里端着的是——枪! 不是土铳,是快枪!在火把光下,枪管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砚之!”一个粗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戏谑和残忍,“别藏了!麻五那泼皮骨头软,三两下就全撂了!你这碾子胡同的老鼠窝,爷们儿早就给你围瓷实了!” 是守城把总,赵魁!沈砚之认得这个声音。此人是旗人,祖上跟过僧格林沁,一身横练功夫,心狠手辣,是山海关守将马国栋的得力爪牙。 “少东家,咋办?”王铁栓端着土铳,手指扣在扳机上,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都抽出了刀,举起了简陋的武器,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子,眼睛里燃烧着绝望和凶悍。碾房无处可守,前后被堵,屋顶还有枪手,已是绝境。 沈砚之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更有快枪,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碾房左侧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高且光滑,无处攀爬。右侧是胡同的尽端,一堵丈余高的夯土墙。墙后…… 墙后是哪里?他快速回忆着白天探查时记下的地形。墙后好像是一片荒地,再过去……是护城河的支岔,冬天水浅,但淤泥极深。 “铁栓,”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爆豆,“看到右边那堵墙没?墙根下,白天我留意过,有个狗洞,被乱草盖着。不大,但人能勉强钻过去。墙后是河汊子,淤泥深,能拦他们一会儿。” 王铁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墙根阴影处,看到一堆枯败的蒿草。 “我数三下,所有人,把手里的家伙,朝巷口和屋顶,能扔多远扔多远!然后,跟着我,往墙根冲!钻过去,跳河汊,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沈砚之的话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少东家你……”一个汉子急问。 “我断后!”沈砚之斩钉截铁,手已经摸向腰后,“别废话!准备!” 巷口的赵魁显然已经不耐烦了,火把的光圈在逼近。“沈砚之,识相的就自己滚出来!爷赏你个全尸!不然,等爷冲进去,把你这些泥腿子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一!”沈砚之开始倒数,声音冰冷。 碾房里的汉子们呼吸粗重,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二!” 屋顶上的清兵似乎察觉不对,快枪的枪口微微下压。 “三!” “扔!” 沈砚之暴喝一声,率先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半截砖头,用尽全力掷向巷口火光最密集处!同时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碾房,不是向前,而是斜刺里扑向右侧墙根! 王铁栓和其他汉子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动作!土铳、柴刀、石块、甚至还有一只破碗,稀里哗啦地朝着巷口和屋顶砸去!虽然没什么准头,但这突如其来的、乱七八糟的“攻击”还是让巷口的清兵下意识地躲闪、格挡,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屋顶的枪手也被飞来的石块干扰,几声凌乱的枪响划破夜空,但都打在了空处或碾房土墙上,激起阵阵烟尘。 借着这瞬间的混乱,十几条黑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跟着沈砚之扑向那堵高墙! “妈的!想跑?!”赵魁反应过来,气得暴跳如雷,“开枪!给老子开枪!一个也别放跑!” 屋顶的枪手终于稳住,砰砰砰的枪声密集响起!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团团泥屑。一个落在后面的汉子惨叫一声,背部中弹,扑倒在地。 “狗子!”王铁栓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红了,想去拉,却被沈砚之厉声喝止:“别停!快!” 沈砚之已经冲到墙根,一脚踢开那堆乱草,果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脸盆大小的洞口。他毫不犹豫,俯身就钻!洞口边缘粗糙的土石刮破了肩膀的衣服,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带人出去!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连滚带爬地往里钻。枪声在身后追着,子弹打在墙根,碎石崩溅。又一声惨叫,又一个汉子倒下。 沈砚之第一个钻出墙洞,外面果然是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地,冷风扑面而来。他来不及喘息,回头将后面钻出来的人一个个拽起:“往河边跑!跳下去!分开跑!” 荒地尽头,就是那条在夜色下泛着微弱白光的河汊子。河面不宽,但在这个季节,岸边结着薄冰,中间是黑沉沉的、不知深浅的淤泥冷水。 王铁栓是倒数第二个钻出来的,他刚把半个身子探出,就听到墙那边传来赵魁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清兵追上来了,正在扒拉那个狗洞! “少东家,快走!”王铁栓嘶喊着,却没有立刻跑向河边,而是回身,端起那杆一直没丢的土铳,对准了墙洞! “铁栓!”沈砚之大急。 就在这时,墙洞里猛地探出一个脑袋,是一个清兵,正奋力往外爬。 “砰!” 王铁栓手里的土铳喷出一大团火光和浓烟!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荒地上空回荡。那个清兵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开一团血雾,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堵住了半个洞口。 这一枪,把后面想钻的清兵暂时吓住了。 “走啊!”王铁栓扔掉冒着青烟的土铳,转身踉跄着冲向河边。 沈砚之咬牙,看了一眼那个被尸体堵住的墙洞,又看了一眼已经跑到河边的、剩下的七八个弟兄,转身也冲向河汊。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大腿,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河底的淤泥又软又黏,每拔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薄冰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身后,墙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搬动尸体的声音。 “分开!散开跑!”沈砚之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奋力前行,对着同样在河里挣扎的弟兄们吼道。 众人会意,立刻朝着不同方向分散。黑暗和冰冷的河水是最好的掩护。 沈砚之选择了一个方向,咬着牙,拼尽全力向对岸跋涉。河水越来越深,渐渐漫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胸腔被冰冷的河水压迫得生疼。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还有身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不知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对岸。浑身湿透,衣服结了冰碴,沉得像铁甲。他瘫倒在枯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升起。回头望去,河对岸的火把光已经变得很小,像几点飘忽的鬼火,叫喊声也听不清了。 暂时,安全了。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碾子胡同暴露了,麻五叛变(或者被抓),赵魁有了防备,明天的起义……还能照常进行吗?跟着自己冲出来的弟兄,有几个能活下来?死在那条死巷里的兄弟,连尸首都带不回来…… 一股冰冷的、比河水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是城东南的荒地,离预定的几个隐蔽集合点都有一段距离。他必须立刻赶回去,通知其他人变故,重新调整计划。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棉裤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正汩汩往外冒血。是刚才钻墙洞时被尖锐的石头划的?还是在河里被冰碴割的?他竟一直没察觉。 失血和寒冷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也阵阵发软。他扯下一截衣襟,胡乱将伤口扎紧,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去。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如刀。身后,山海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和骚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从未发生过。 只有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0040章逆鳞 天光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山海关仍蜷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 城西,土地庙。 这庙不知供的是哪位尊神,早已破败不堪。正殿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房梁,残存的神像泥胎斑驳,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出几分狰狞。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烛熄灭后的焦糊气,混杂着另一种更刺鼻的、新鲜的血腥味。 殿内聚集着二十几个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或打着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风霜和焦虑。他们或蹲或站,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的草席上。 草席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沈砚之。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冷汗涔涔。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一道近半尺长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虽然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扎住,但暗红的血渍仍不断渗出,浸透了身下的干草。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而浅,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王铁栓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沈砚之额头的冷汗。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和愧疚。昨晚,是他最后钻出墙洞,也是他回身那一铳暂时阻住了追兵。可若是他早些察觉麻五的异常,若是他坚持多派几个人去接应,若是……少东家也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那几个兄弟也许就不会死。 一个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老者,正俯身检查沈砚之腿上的伤口。他是城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陈,是沈家故旧,年轻时曾受过沈老爷恩惠。昨夜王铁栓背着半昏迷的沈砚之,敲开回春堂后门时,陈大夫二话没说,带上药箱就跟着来了这土地庙。 陈大夫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凑近了仔细看伤口深处的颜色。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花白的山羊胡微微颤动。 “陈先生,少东家他……”王铁栓声音沙哑,带着祈求。 陈大夫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伤口太深,又在水里泡过,寒气入骨,邪毒已侵。眼下高热不退,是外伤引发内热,兼有邪毒攻心之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殷切又绝望的目光,“老夫带来的药,只能暂缓疼痛,清理创口,防止溃烂加剧。但若要拔除内热,驱散邪毒,非得上好的清瘟解毒、活血生肌之药不可。而且……”他摇摇头,“耽误不得,最迟今晚之前,必须用药压下内热,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否则,轻则这条腿保不住,重则……性命堪忧。 “需要什么药?我去买!去抢!”一个年轻汉子红着眼睛低吼,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 “胡闹!”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喝止他,“现在全城戒严,四门紧闭,赵魁的人肯定在到处搜捕!药铺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少东家……”年轻汉子声音哽咽。 殿内一片死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的心头。起义在即,主心骨却倒下了,而且还是如此凶险的伤势。麻五叛变,赵魁有了防备,昨夜碾子胡同的血战虽然逃出来几个,但消息恐怕已经泄露。原本定于今日黄昏的起义,还能继续吗? 就在这时,草席上的沈砚之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片刻后才聚焦。看到围在身边的众人,看到陈大夫凝重的脸色,看到自己腿上狰狞的伤口,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少东家!”王铁栓声音发颤,“您醒了!” 沈砚之想说话,但嘴唇干裂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陈大夫连忙用棉布沾了点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麻五……”沈砚之的声音嘶哑微弱,但异常清晰,“死了?” 王铁栓咬牙点头:“跑回来的弟兄说,赵魁那狗贼,当着全城人的面,把麻五吊死在西门城楼上了……说是……悬首示众。” 沈砚之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麻五可恨,但如此酷刑,亦是赵魁在示威,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山海关的空气,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我们的人,”他喘息着问,“都撤出来了吗?” 王铁栓脸色一黯:“碾子胡同那边,狗子、二牛、黑皮……五个兄弟,没出来。跑散的,现在只联系上不到一半。各处的暗桩,怕是也暴露了不少。”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五个兄弟,五条鲜活的人命,昨晚还在一起磨刀,现在已成黄土。起义还未正式开始,便已折损人手,暴露据点,主将重伤。此消彼长,赵魁那边定然气焰更盛,防备更严。 “赵魁……有什么动作?”他问,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分明。 “四门加了双岗,盘查极严。巡城的兵丁多了三倍,挨家挨户查问生面孔。粮库、武库那边更是围得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去。”王铁栓恨声道,“***还放出话,说……说少东家您已被击毙,余党不日即可肃清,让百姓安心,莫要听信谣言。” 击毙?沈砚之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嘲讽。赵魁这是在稳定人心,也是在试探。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究是个隐患。 “其他几路,”沈砚之看向王铁栓,“联系上了吗?” 昨晚变故突生,事先约定的几处联络点很可能已被监视或破坏。 王铁栓摇头:“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出去,还没回来。怕是不好联系了。”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主将重伤,联络中断,敌情不明,军心浮动……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这次筹划已久的起义胎死腹中。 “少东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开口,他是城北屠宰行的把头,姓韩,手下有几十号敢打敢杀的屠户子弟,“眼下这情势,十八……还干不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砚之脸上。是干,还是撤?干,风险极大,可能全军覆没。撤,前功尽弃,且赵魁经此一吓,日后防备只会更严,再想起事难如登天。更重要的是,南方革命军正等着北方呼应,武昌的电报还在怀里发烫,父亲的遗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权衡。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腿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在刺。高热让他的思维有些迟滞,但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和狠劲,却在痛苦中愈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因为高热而有些泛红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干。”他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波澜。 “少东家,您的伤……”王铁栓急道。 “陈先生,”沈砚之看向老大夫,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刚才说,最迟今晚之前,必须用药压下内热?” 陈大夫点头:“不错。但所需药材……” “药材我来想办法。”沈砚之打断他,“请先生告诉我,都需要什么,分量多少。” 陈大夫犹豫了一下,看看沈砚之苍白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汉子急切的目光,终于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纸笔,借着窗外微光,快速写下几行字,又仔细标注了分量。 沈砚之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递给王铁栓:“铁栓,你亲自去办。东西到手,立刻送来。” 王铁栓看着纸条上那些药名:羚羊角、犀角(注:当时尚可用)、牛黄、麝香……都是名贵难得的药材,尤其是前两样,等闲药铺根本不会有,即便有,此刻也必然被官府严密控制。 “少东家,这……”王铁栓面露难色。 “去城西,‘永盛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掌柜的,就说‘山里的老参要出手,年份足,品相好,问他肯出什么价’。” 永盛当?那不是山海关最大的当铺吗?掌柜的姓金,是个圆滑的生意人,向来不参与地方纷争,只认银钱。少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暗语? 王铁栓不明所以,但他对沈砚之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他重重点头,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我这就去!” “小心。”沈砚之嘱咐了一句,又看向韩把头和其他人,“韩大哥,劳烦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分头去我们原先约定的几处备用联络点附近看看。不要接近,只远远观察,看有没有官府的暗桩,有没有我们的人留下的记号。” 韩把头抱拳:“少东家放心!” “其他人,”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剩下的汉子,“留在这里,照顾受伤的兄弟,轮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也不得放任何生人进来。” 众人凛然应诺。 安排完毕,沈砚之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高热和伤痛折磨着他,额头的汗越发密集。 陈大夫连忙上前,用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浅刺,又用温水调和了一些带来的药粉,小心地敷在他腿部的伤口周围。药粉刺激伤口,沈砚之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一声没吭。 敷完药,陈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沈公子,老夫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若入夜前还不见对症之药……” “我明白。”沈砚之闭着眼,声音微弱但清晰,“有劳先生。今日之事,无论成败,沈家必不忘先生恩义。” 陈大夫摆摆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药箱。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土地庙内依然昏暗。受伤的弟兄发出压抑的**,警戒的人靠在门边、窗后,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偶尔有晨起的鸟雀在残破的屋顶上扑棱翅膀,都能引起一阵紧张。 沈砚之躺在草席上,身体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他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冰冷的河水中,又看到了倒在碾子胡同血泊里的兄弟,看到了麻五被吊在城楼上的尸体,看到了赵魁那张狰狞的脸……还有父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那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的不甘与期望。 “砚之……关山……风雷……” 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用尽全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剧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用疼痛保持清醒。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快到午时,庙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叫——是约定的暗号。 警戒的汉子立刻回应。片刻后,王铁栓闪身进来,浑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少东家!药!”王铁栓冲到草席边,将油布包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果然是陈大夫所列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得好好的。除了药材,还有一个小瓷瓶。 “永盛当的金掌柜,”王铁栓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一听暗语,二话没说,就把我让进了内室!这些药,是他早就备下的!他说……他说早料到少东家可能会用上!还有这瓶,”他拿起那个小瓷瓶,“是上好的云南白药,金掌柜说,关键时刻能吊命!”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药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永盛当的金掌柜,父亲生前曾提过一句,说是“可托财货”,看来远不止如此。这层关系,连王铁栓都不知道。 陈大夫如获至宝,立刻动手配药。他先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捣碎煎煮,又用酒调和了活血生肌的膏药。当他把煎好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端到沈砚之嘴边时,沈砚之没有犹豫,在王铁栓的搀扶下,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陈大夫重新清理了伤口,将那瓶珍贵的白药小心地撒在伤口深处,再用新调制的膏药厚厚敷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作用,沈砚之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高热也略有减退。 这时,韩把头也带着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少东家,”韩把头沉声汇报,“几个备用联络点附近,都有生面孔晃悠,像是官府的探子。我们的人……没看到。只在老槐树那里,看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梗处被折了三道。 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原计划取消,等待新指令。 原计划取消。意味着其他几路人马,要么同样遭遇了变故,要么判断形势过于危险,主动蛰伏了。 现在,能动用的,恐怕只有土地庙里这二十几个人了。而且主将重伤,缺医少药,敌情不明。 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之身上。等他决断。 沈砚之靠在王铁栓搬来的一个破旧蒲团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思考。 殿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角落里受伤弟兄偶尔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那股执拗的锐气,却比受伤前更加凌厉。 “赵魁以为,捏住了麻五,打散了碾子胡同,重创了我,”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山海关就稳如泰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错了。” “他防的是我们按原计划,聚集人手,强攻粮库、武库,夺占城门。”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偏不这么干。”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韩把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赵魁现在,最得意,也最紧张。”沈砚之缓缓道,“得意的是抓了麻五,挫败了我们的‘图谋’。紧张的是,我跑了,还有其他人潜伏。所以,他会把主要兵力,放在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粮库、武库、四门,还有……他自己的把总衙门。” “把总衙门?”王铁栓疑惑。 “对。”沈砚之点头,“赵魁此人,刚愎自用,贪功恋权。昨夜之事,他自认大功一件,此刻定然在衙门里,要么向马国栋请功,要么审讯抓到的活口,要么……摆酒庆贺,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们就去把总衙门。” “去衙门?”有人惊呼,“那里守卫森严……” “正因为都以为我们不敢去,也去不了。”沈砚之道,“赵魁为了围剿我们,四处调兵,衙门本身的守卫,反而可能是最空虚的时候。而且,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带着这么点人,拖着伤,直接去掏他的老窝。” “可是少东家,您的伤……”王铁栓看着沈砚之苍白的脸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 “死不了。”沈砚之说得轻描淡写,“陈先生的药,顶得住。”他看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弟兄们,赵魁杀了我们的人,吊了麻五的头,想用血腥吓住这山海关!我们今天,就去把他的头也拧下来,挂在那城门楼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大清的官,不是什么砍不倒的参天大树!让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害怕的人知道,这山海关的天,该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火星,点燃了殿内压抑已久的血气。二十几个汉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边的刀枪棍棒。 以卵击石?或许。 但有些石头,非得用卵去撞,才能撞出裂缝,才能让后面的人看见光。 “干了!”韩把头低吼一声。 “干了!” “给狗子他们报仇!” 低沉的应和声在破庙里回荡,带着血腥的杀气。 沈砚之在王铁栓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剧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撑住。他环视着这些即将跟随他去赴死的面孔,有熟悉的,有不太熟悉的,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决绝,无惧。 “韩大哥,你带十个人,走前面,探路,清理可能的暗哨。” “铁栓,你带五个人,跟着我,居中策应。” “剩下的人,殿后,防止追兵,也负责接应。” 他快速分派了任务,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土地庙里浑浊的空气,连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一起吸进肺里,再狠狠吐出去。 “今日,要么提着赵魁的人头回来,”他缓缓抽出腰后那把昨夜磨过的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芒,“要么,就把我们的血,洒在那把总衙门的台阶上!” “走!” 一声令下,二十几条汉子,如同沉默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涌出破败的土地庙,融入山海关冬日正午惨淡的天光里。沈砚之被王铁栓和一个壮实的汉子半搀半架着,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 目标:城西,把总衙门。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从这一刻起,悄然调转。 第0041章虎穴夺旗 正午时分,城西把总衙门前。 两尊石狮子立在朱漆大门两侧,狮口大张,獠牙狰狞,镇着这座三进院落的官家威严。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山海关城守把总署”几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门檐下,四个持枪的清兵站得笔直,棉袄外罩着号褂,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前冷清的街道。 戒严令下,这条原本还算热闹的衙前街,此刻行人绝迹。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更添了几分肃杀。 街对面,一家早已歇业的茶馆二楼,破旧的窗纸后,韩把头半蹲着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衙门大门和四周的动静。他身边跟着两个精悍的屠户,手里攥着用布裹住的剔骨尖刀,大气不敢出。 “看清楚了?”韩把头压低声音,问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异常灵活的年轻人。这是王铁栓找来的“地鼠”,对山海关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了如指掌。 “看清了。”地鼠的声音像蚊子叫,但很清晰,“门前四个,都是老手,枪不离手。左右巷口各有两个暗桩,躲在屋檐下。后墙那边,”他指了指衙门侧后方,“有两个游哨,一炷香时间绕一圈。墙根下……好像有个狗洞,被砖石半堵着,能扒开。” 韩把头点点头,在心里快速盘算。明岗四个,暗哨四个,游哨两个,一共十个。衙门里肯定还有,但不会太多。赵魁为了搜捕沈砚之的“余党”和防备起义,精锐多半撒出去了。留守衙门的,估计除了少数亲兵,就是些文吏杂役。 “韩爷,干不干?”一个屠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有嗜血的光。 “等少东家信号。”韩把头沉声道,手心却微微出汗。少东家说了,要等衙门里开饭的时辰,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动手。可少东家自己还带着那么重的伤……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巷方向。 死巷深处,阴影里。 沈砚之背靠着一堵冰凉的土墙,半坐在地上,左腿伸直,伤口处的布条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王铁栓蹲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刀,另一只手扶着沈砚之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副躯壳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疼,也是高烧未退的虚弱。 另外四个汉子散在巷口和巷尾,警惕地望风。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柴刀、铁尺、甚至还有一根一头磨尖了的铁钎。 沈砚之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陈大夫的药似乎暂时压住了内热的恶化,但伤口失血和高烧带来的虚弱感,却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冲击着他的意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能倒。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至少,在拧下赵魁的脑袋之前,不能倒。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像钝刀割肉。 终于,衙门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是开饭的梆子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吆喝和笑骂。空气里似乎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就是现在。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因为高热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看向王铁栓,点了下头。 王铁栓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鞭炮——这是从土地庙翻出来的,不知是哪个孩子遗落,炮捻很短。他用火折子点燃,迅速扔出巷口。 “啪!” 一声并不响亮、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的爆响,在衙前街回荡。 几乎同时,茶馆二楼,韩把头看到信号,低吼一声:“动手!” 他和两个屠户如同三头下山的猛虎,踹开早已松动的窗户,直接从二楼跃下!人在空中,手里裹刀的布匹已然甩开,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直扑衙门大门! 变故来得太快! 门前四个守卫刚被那声炮响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根本没料到攻击会来自头顶!韩把头落地的瞬间,刀光一闪,最左边那个守卫的喉咙已被割开,鲜血狂喷,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另外两个屠户也同时得手,一人捅穿了一个守卫的胸膛,另一人的刀扎进了第三个守卫的肋下! 第四个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惊骇欲绝地端起枪,可还没等他拉开枪栓,韩把头反手一刀,刀尖从他下巴刺入,直透颅脑! 眨眼之间,门前四岗,全灭! 但暗哨的反应也极快!左右巷口各冲出两个持刀的清兵,嗷嗷叫着扑向韩把头三人!几乎同时,衙门后墙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游哨被惊动了! “铁栓!”沈砚之在死巷里厉声喝道。 “跟我上!”王铁栓双眼赤红,扶着沈砚之猛地站起,对巷内四个汉子一挥手,五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死巷,直扑衙门大门!沈砚之几乎是挂在王铁栓身上,左腿根本无法着力,每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韩把头三人正与四个暗哨缠斗,屠户的剔骨刀对上清兵的制式腰刀,叮当作响,血肉横飞。一个屠户肩头中了一刀,鲜血直流,却浑然不顾,反而更凶悍地扑上去。韩把头更是如同疯虎,刀光过处,又一个暗哨捂着肚子倒下。 王铁栓五人加入战团,局面瞬间倾斜。这些汉子虽无正规训练,但个个都是敢拼命的狠角色,手里家伙虽然简陋,但捅、砸、劈、砍,无所不用其极!加上人数优势,很快便将剩下的暗哨砍翻在地。 但衙门的警报已然拉响!尖锐的铜锣声从院内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冲进去!”沈砚之嘶声吼道,指着那扇朱漆大门。 王铁栓和另一个汉子架着沈砚之,其他人则奋力去撞门!大门从里面上了闩,异常厚重,连撞几下,只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让开!”韩把头吐掉嘴里的血沫,从地上捡起一杆清兵掉落的快枪,倒转枪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大门中央的门闩位置! “哐!” 木屑飞溅! “再来!” 又是狠狠一下! “咔嚓!”门内传来木闩断裂的脆响! “撞!” 众人齐声怒吼,用肩膀狠狠撞去! “轰隆”一声,大门终于被撞开!门扇向后猛甩,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门内,是一个四方院落。迎面是公堂,两侧是厢房。此刻,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闻声赶来的清兵,有的刚抓起兵器,有的还在慌乱地系着号褂扣子。更远处,公堂台阶上,一个穿着便服、但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提着一把鬼头大刀,面色惊怒地望过来——正是赵魁! 他显然没料到,袭击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而且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直冲他的把总衙门! “沈——砚——之!”赵魁看清被搀扶着的沈砚之,眼中爆出难以置信和暴怒的凶光,“你他妈找死!” 沈砚之根本没理他,对王铁栓和韩把头吼道:“堵住院门!一个也别放出去报信!韩大哥,带人清剿厢房!铁栓,跟我上公堂,宰了赵魁!”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生死关头,所有人都本能地服从。 韩把头应了一声,带着还能动的五六个汉子,如同猛虎入羊群,扑向院子里那些尚未完全组织起来的清兵!刀光血影,惨叫声瞬间响起! 王铁栓和另一个汉子架着沈砚之,身后跟着另外两人,径直冲向公堂台阶! 赵魁见状,又惊又怒,他本就是个骄横跋扈的莽夫,此刻被逼到绝境,凶性大发!“来啊!老子劈了你们这些反贼!”他怒吼一声,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竟不退反进,从台阶上猛扑下来,大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劈向最前面的王铁栓!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王铁栓瞳孔骤缩,他架着沈砚之,行动不便,眼看刀光临头,只能奋力将沈砚之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向后急仰! “锵!” 鬼头大刀擦着王铁栓的鼻尖劈下,重重砍在青石台阶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巨大的反震力让赵魁手臂发麻,但他战斗经验丰富,顺势抽刀横斩,扫向王铁栓腰间! 王铁栓刚刚站稳,眼看刀锋及体,旁边那个架着沈砚之另一边的汉子猛喝一声,竟合身扑上,用身体硬生生撞向赵魁! “噗嗤!” 鬼头大刀的刀锋深深砍进了那汉子的肩胛骨,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汉子惨嚎一声,却死死抱住赵魁持刀的手臂,张口狠狠咬在赵魁的手腕上! “啊!”赵魁痛呼,抬脚猛踹汉子腹部。汉子口喷鲜血,却依旧不松口,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就是这一瞬间的阻滞! 被推倒在台阶旁的沈砚之,挣扎着半跪起来,眼中寒芒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赵魁力大刀沉,正面硬拼己方无人能敌,唯有创造破绽! 他右手一扬,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把短刀,如同毒蛇出洞,化为一道疾电,脱手飞射! 不是射向赵魁的胸膛或头颅——那里有棉袄和可能的护甲遮挡。他射的是赵魁因为被抱住手臂、身体微微前倾而暴露出的、没有任何防护的——咽喉! 这一刀,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决绝! 赵魁刚刚踹开咬住他手腕的汉子,还没来得及抽回大刀,就觉喉间一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一截粗糙的木柄,正钉在自己的喉咙上。滚烫的液体顺着脖颈汩汩而下,瞬间染红了前襟。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想抬手去拔,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鬼头大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公堂的门柱上,身体缓缓滑倒,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台阶下半跪着的、脸色惨白却眼神冰冷的沈砚之,充满了惊愕、不甘、和一丝……恐惧。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个昨晚还在他追捕下狼狈逃窜、身受重伤的“反贼头子”,怎么敢,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杀进他的把总衙门,一刀断了他的生机? 沈砚之看着赵魁咽喉处涌出的、迅速蔓延开来的血泊,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渗透布条,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少东家!”王铁栓扑过来扶住他,看着地上赵魁的尸体,又看看那个为了创造机会而重伤倒地的兄弟,眼眶通红。 “他怎么样?”沈砚之喘息着问。 王铁栓检查了一下那汉子的伤势,肩胛骨几乎被劈开,失血严重,但还有气。“还活着!” “抬进去!找东西止血!”沈砚之咬牙道,“快!” 这时,院子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韩把头浑身浴血,手里的剔骨刀已经卷刃,但他脚下躺着三具清兵的尸体。另外几个汉子也解决了剩下的敌人,正在逐个补刀,确保没有活口。院子里横七竖八倒了十几个人,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韩大哥,带人搜!所有文书、印信、钱财,全部带走!把赵魁的脑袋砍下来!”沈砚之强撑着站起身,靠在王铁栓身上,快速下令。 韩把头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冲进厢房和公堂。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几声零星的惨叫——显然还有躲藏的文吏或亲兵。 王铁栓则扶着沈砚之,走进公堂。公堂内陈设简单,正中是审案的公案,后面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此刻,公案上一片狼藉,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公案后方墙上挂着一面旗帜上——那是一面三角形的龙旗,黄底青龙,是大清的标志,也是山海关守把总署的象征。 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几秒钟。 “铁栓,”他声音嘶哑,“把那面旗,扯下来。” 王铁栓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更红。他放开沈砚之,踉跄着走到公案后,踮起脚,一把将那面龙旗扯了下来!旗杆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沈砚之弯腰,捡起地上赵魁掉落的鬼头大刀。刀很沉,他拿得有些吃力。他用刀尖,挑起那面黄龙旗,走到公堂门口。 院子里,韩把头已经提着赵魁血淋淋的人头走了出来,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布包着。其他汉子也背着、抱着搜刮来的东西,聚拢过来。人人带伤,个个染血,但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亢奋。 沈砚之看着这些追随他搏命的兄弟,看着地上那些清兵的尸体,看着衙门外死寂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刺激得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出了血丝。 但他挺直了脊背,用尽力气,将鬼头大刀连同挑着的黄龙旗,狠狠插进公堂门槛前的青砖地面! 刀身入石三分,旗面在午后的寒风中猎猎抖动,上面沾染的赵魁的血迹尚未干涸,暗红刺眼。 “韩大哥,”沈砚之的声音因用力而颤抖,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上赵魁的人头,还有这面旗,去西门。” 韩把头重重应诺:“是!” “到了西门,不用强攻。”沈砚之继续道,“把赵魁的人头,给我挂到城门楼上去!把这面旗,在他人头旁边,给我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告诉山海关所有的人——大清的官,我们杀了!大清的旗,我们烧了!这山海关的天,从今天起,改了!” “是!”所有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在血腥的院落里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沈砚之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王铁栓连忙扶住他。 “少东家!”众人惊呼。 “我没事……”沈砚之勉强摆摆手,声音微弱下去,“按计划……快走……分开撤……回土地庙……或者……各自找地方躲起来……等……” 他的话没说完,意识已陷入黑暗。 “少东家!”王铁栓抱紧他软倒的身体,急得满头大汗。 “快!按少东家说的办!”韩把头当机立断,“我带几个人去西门!你们几个,护送少东家从后门走!去陈大夫那里!快!” 众人立刻行动。韩把头提起赵魁的人头和那面黄龙旗,带着几个伤势较轻的汉子,冲出衙门,很快消失在街角。 王铁栓和另外两人,架起昏迷的沈砚之,从衙门后院的角门迅速撤离。那里果然如地鼠所说,有个半堵的狗洞,他们扒开砖石,勉强将沈砚之送出去,然后自己也钻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恶臭扑鼻。但他们顾不得了,辨明方向,朝着城东回春堂所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把总衙门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满地的尸体、凝固的血泊、插在门槛前的鬼头大刀和那面在寒风中无力抖动的破旗,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突袭。 约莫半个时辰后。 山海关西门,城门楼上。 守门的清兵正按部就班地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行人(戒严期间允许少数持有路引者出入),忽然听到城楼上一阵骚动和惊叫。 “那是什么?!” “人头!是人头!” “旗!那是把总衙门的龙旗!在烧!” 城门附近的百姓和兵丁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高高的城门楼飞檐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面目狰狞,怒目圆睁,正是平日里在城中作威作福的把总赵魁!而在人头旁边,一面黄龙旗正被火焰吞噬,黑烟滚滚升起,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赵……赵把总死了?!” “龙旗……龙旗被烧了?!” “造人家反了!真的造人家的反了!” 惊呼声、议论声、恐惧的尖叫瞬间炸开!人群骚动起来,守门的清兵也慌了神,有人想上去把人头摘下来,有人想去灭火,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失措,面面相觑。 而始作俑者韩把头几人,早已混入惊惶的人群,消失不见。只有那颗高悬的人头和燃烧的龙旗,像两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山海关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把总赵魁被杀了!在自家的衙门里!人头被挂上了西门城楼!大清的龙旗被当众焚烧! 恐惧、震惊、窃喜、兴奋、茫然……种种情绪在冰冷的空气里发酵、蔓延。 山海关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不是断了,而是被一种更暴烈、更直接的方式,狠狠拨动了。 一场由重伤之人主导的、近乎自杀式的虎穴夺旗,用它最血腥、最震撼的方式,向这座古老的雄关,宣告了旧秩序的崩塌,和新风暴的到来。 沈砚之这个名字,连同“山海关”和“光复”,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在北方大地飞速传扬。而此刻的他,正昏迷在回春堂的后室,生死未卜。 但种子已经播下,火焰已经点燃。接下来的,将是席卷关山的真正风雷。 第0042章关城夜话 九月十九,亥时初刻。 山海关,东罗城军械库内,灯火通明。 沈砚之坐在堆满火药箱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满箭头和符号的城防图。桐油灯的光晕昏黄,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但他的手很稳。 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从镇远门到迎恩门,从靖边楼到威远堂,每一处箭楼,每一段城墙,每一个可能设防的位置,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镇远门的守军换防时间是子时三刻。”坐在对面的程振邦低声说,他换了一身新军骑兵的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下泛着冷光,“我观察了三天,每次都是这个时辰。守门的是正白旗的一个佐领,姓佟,贪杯,换防前总要喝上两口。” 沈砚之点点头,用炭笔在镇远门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安排二十个枪法好的弟兄,子时三刻准时动手。不要用枪,动静太大。用刀,要快。” “明白。”程振邦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 “迎恩门呢?”沈砚之问。 “迎恩门的把总是个老油子,叫马德彪。”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刘三儿,原来是城里的铁匠,现在是起义军的骨干之一,“这人胆子小,但很滑头。他在门楼上安排了四个岗哨,两个明哨,两个暗哨。暗哨的位置不固定,每天换。” 沈砚之皱起眉头。暗哨最麻烦,搞不好就会打草惊蛇。 “有办法摸清规律吗?” 刘三儿想了想:“我有个侄子在马德彪手下当差,可以试试套套话。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我们没有两天了。”沈砚之摇头,“最迟明晚,必须动手。京城那边已经有动静了,直隶总督衙门昨天发了八百里加急,要调驻防永平的毅军来山海关协防。一旦毅军赶到,我们就没机会了。” 军械库里沉默下来。桐油灯噼啪作响,火药的气味混着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 毅军,那是袁世凯亲手练出来的新式陆军,装备精良,战斗力远非山海关这些八旗老爷兵可比。如果让毅军进了关城,三千乡勇对上五千新军,胜算微乎其微。 “那就强攻。”角落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话的是个黑脸大汉,叫赵铁柱,原来是码头上的苦力,一身蛮力能扛起三百斤的麻袋,“暗哨摸不清,咱们就先把明哨干掉。反正都是要打,不如趁夜里他们人少,一口气冲进去。” “莽撞。”程振邦看了他一眼,“迎恩门是瓮城结构,就算冲进去了,城楼上的守军放下千斤闸,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不用毅军来,城里的守军就能把咱们包了饺子。” 赵铁柱不服:“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程振邦正要开口,军械库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进来的是个年轻后生,十八九岁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满脸焦急。 “沈大哥,出事了!”后生喘着气说,“刘掌柜……刘掌柜被衙门的人抓了!” 沈砚之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说是有人举报,说刘掌柜的米铺里藏了违禁品。衙役进去搜,搜出了……搜出了两杆洋枪!” 军械库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刘掌柜,大名刘文谦,是山海关城里最大的米商,也是起义军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起义军大半的粮草,都是通过他的米铺暗中筹措的。他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怎么会被搜出洋枪? “搜出洋枪的衙役是谁的人?”沈砚之沉声问。 “是……是知府衙门的,但带队的我认识,是守备衙门王把总的手下。”后生说,“他们把人直接押到守备衙门去了,没送知府衙门。”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山海关的官府体系复杂,有知府衙门管民政,有守备衙门管军务,还有驻防的八旗都统衙门。平日里三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服谁。但现在,知府衙门的人抓了人,却送到守备衙门,这明显不合规矩。 除非……他们已经开始联手了。 “王把总这个人,你了解吗?”沈砚之问程振邦。 程振邦在新军任职,对山海关的军官体系比沈砚之熟悉。 “王得禄,字子安,山东人,原属淮军,甲午战后裁撤,花钱捐了个把总,在山海关守备衙门混了十年。”程振邦回忆着,“这人贪财,好色,但胆子不大,属于墙头草。按理说,他应该不敢直接跟咱们撕破脸。” “除非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好处,或者……”沈砚之顿了顿,“更大的压力。” 桐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军械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夜风吹过城墙的呼啸声。 刘三儿突然开口:“沈大哥,会不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重新坐下:“不排除这个可能。起义的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个骨干。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所有人都靠得住。” “那怎么办?”赵铁柱急了,“要是官府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那还等什么?今晚就打吧!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不行。”沈砚之摇头,“如果官府真的知道了,那现在肯定已经布好了陷阱等着咱们往里跳。贸然行动,正中他们下怀。” “可是刘掌柜……”后生眼圈红了,“刘掌柜对咱们有恩啊。去年我娘病重,没钱抓药,是刘掌柜赊了半年的米给我家,还悄悄塞了五两银子。沈大哥,咱们不能不救他啊!” 沈砚之看着后生,眼神复杂。 他何尝不想救刘文谦?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掌柜,是父亲沈兆麟的故交。当年父亲被罢官回乡,只有刘文谦敢来送行,还偷偷塞了一包银两,说“沈公高义,文谦敬之”。这些年,刘文谦明里暗里帮了沈家不少忙,这次起义,更是倾尽家财支持。 但救,怎么救?劫狱?那等于提前暴露,打乱所有计划。不救?那寒的不只是刘三儿这些人的心,更是寒了所有支持起义的乡绅百姓的心。 “沈兄,我倒有个想法。”程振邦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王得禄这个人,贪财是出了名的。”程振邦说,“我们可以从这个下手。他不是抓了刘掌柜吗?那就让他抓。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小心’放跑,或者……让他主动放人。” “什么意思?”沈砚之问。 程振邦压低声音:“我在新军里有个同乡,跟王得禄的师爷相熟。听他说,王得禄最近在城西养了个外室,是个唱戏的花旦,花销很大。咱们可以派人去接触那个师爷,许以重金,让他劝王得禄放人。就说刘掌柜是被人诬告的,那些洋枪是有人栽赃。王得禄拿了钱,自然会找台阶下。” “要多少?”沈砚之直接问。 “至少这个数。”程振邦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五百,是五千。”程振邦摇头,“王得禄胃口不小,少了喂不饱。” 军械库里响起一片吸气声。五千两,够买三百杆洋枪,够三千人吃半年的粮。起义军现在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两。 沈砚之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终于,他睁开眼:“钱,我有办法。但程兄,你能保证给了钱,王得禄就一定会放人吗?” “不能保证。”程振邦实话实说,“但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既不用提前暴露,又能救出刘掌柜。就算王得禄收了钱不办事,咱们也不过损失些银两,总比硬碰硬强。”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钱,我来想办法。程兄,你负责联系那个师爷。刘三儿,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盯紧守备衙门,随时掌握刘掌柜的情况。赵铁柱,你继续带人准备攻城器械,计划不变,明晚子时动手。” 众人齐声应诺。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看向程振邦,“城里的洋人,有什么动静?” 山海关作为通往关外的要冲,有英国、俄国、日本三国的领事馆和商行。这些洋人在城里地位超然,连知府都要让他们三分。起义如果成功,少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英国领事馆最近很活跃。”程振邦说,“他们的领事叫约翰逊,这几天频繁出入知府衙门和守备衙门,说是‘关切地方治安’。日本人倒是低调,但他们的商行这几天进了不少货,都是木箱装着的,很沉,我怀疑是军火。俄国人……俄国领事病了,闭门谢客。” 沈砚之冷笑:“英国人想插手,日本人在囤货,俄国人在观望。这些洋鬼子,没一个安好心的。” “那咱们……” “先不管他们。”沈砚之摆摆手,“等拿下山海关,有了筹码,再跟他们谈。现在去接触,只会被他们看轻。”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三刻,才陆续散去。 军械库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桐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越来越暗。程振邦起身添了油,灯火重新亮起来。 “沈兄,”程振邦坐回对面,声音很轻,“五千两,你真有办法?”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精致的云龙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沈家的传家宝。”沈砚之说,“我父亲当年被罢官时,家里的田产、宅子都被抄了,只有这枚玉佩,因为一直戴在我身上,才留了下来。我找人估过价,至少值八千两。” 程振邦愣住了:“你要……当了它?” “不是当,是卖。”沈砚之把玉佩放在桌上,“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天津的洋行,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取。五千两给王得禄,剩下的三千两,留作军饷。” “可是……”程振邦看着那枚玉佩,眼神复杂,“这是你沈家的……” “沈家最重要的不是玉佩,是‘气节’。”沈砚之打断他,“我父亲为了这个,丢了官,丢了命。我如果为了保住一枚玉佩,而眼睁睁看着支持我们的乡绅蒙难,那才是辱没了沈家的门风。” 他拿起玉佩,在手中摩挲着。玉佩的触感温润,像父亲的掌心。 “程兄,你知道吗?我父亲临终前,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说‘砚之,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你要记住,做人如玉,宁碎不折’。今天,我就用这枚玉,去换一个‘义’字。我想,父亲在天之灵,不会怪我。”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终深深一揖:“沈兄高义,振邦敬佩。” 沈砚之摆摆手,把玉佩收好:“不说这个了。程兄,明晚的行动,骑兵队准备得如何?” “三百骑兵,随时可以出动。”程振邦正色道,“我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枪法、马术都没问题。只是……沈兄,我还是那句话,强攻风险太大。就算拿下山海关,如果伤亡过重,咱们也守不住。”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军械库的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山海关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匍匐。箭楼上的灯笼像巨兽的眼睛,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程兄,你读过《孙子兵法》吗?”沈砚之忽然问。 “略知一二。”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城墙,“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这个道理,我懂。”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但有些时候,明知是下策,也必须去做。因为如果不去做,就连下策都没有了。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三省相继光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山海关是北方门户,如果我们拿不下这里,北方的革命就成不了气候。到时候清廷稳住阵脚,调集大军南下,南方的革命政权还能支撑多久?” 程振邦无言以对。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不是为了功成名就,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给北方的革命,打开一扇门。哪怕这扇门是用血染红的,也要打开。” 军械库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程振邦站起身:“沈兄,我该回去了。天亮之前,我得赶回兵营。” “路上小心。”沈砚之送他到门口,“明晚子时,镇远门外,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程振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他拿起炭笔,继续在城防图上勾画。每一笔,都沉重如铁。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军械库的木门吱呀作响。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沈砚之知道,明天,这座坟墓将被炮火和呐喊惊醒。 他将用三千条性命,去赌一个未来。 而这场赌局,从父亲沈兆麟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第0043章秋雨惊雷 九月二十,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山海关罩在一片铅色的暗影里。秋风里带着湿气,吹过城墙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砚之站在东罗城军械库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色。雨丝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他披了件藏青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大哥,人来了。” 刘三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马褂,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后面那个年轻些,一身短打,手里撑着把油纸伞,替中年人遮着雨。 中年人见到沈砚之,立刻堆起笑容,拱了拱手:“沈公子,久仰久仰。鄙人姓钱,钱守仁,在天津英租界开当铺。您托人带话,说有件宝贝要出手?”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进屋里说。 军械库里点了两盏桐油灯,光线依然昏暗。钱守仁进来后,眼睛立刻被满屋子的火药箱和兵器架吸引了,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在小桌子前坐下,把紫檀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装着一套小巧精致的工具:放大镜、戥子、试金石、还有几块不同颜色的绒布。 “沈公子,东西可以拿出来看看了。”钱守仁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沈砚之从怀里取出那枚云龙玉佩,放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玉佩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绿光,像一汪深潭。 钱守仁“咦”了一声,立刻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玉质的纹理,到雕工的细节,再到沁色的深浅,每一处都不放过。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放下放大镜,长长吐了口气。 “好东西啊。”钱守仁赞叹道,“正宗的和田籽料,水头足,色正,雕工也是前清内务府的手艺。这云龙纹,这鳞片的细密程度……沈公子,这玉佩,您祖上得来的?” “家传之物。”沈砚之简短地回答,“钱老板,开个价吧。” 钱守仁没有立刻报价,而是拿起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沈公子,不瞒您说,这玉佩确实是好东西。但眼下这世道……您也知道,南边在打仗,北边也不太平,玉石行情不如从前了。要是搁在太平年月,这么一件宝贝,少说也得一万两。可现在……”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我收了。现银,今天就能交割。” 沈砚之心里一沉。五千两,刚好是程振邦说的那个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未免太巧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钱老板,您这价,砍得有点狠了。” “哎哟,沈公子,我这可是公道价。”钱守仁叫起屈来,“您是不知道,现在洋行里进来的缅甸翡翠,又透又亮,比咱们的和田玉受欢迎多了。再说了,这玉佩再好,它也就是个玩物,不能吃不能喝。要不是看在这雕工实在难得的份上,我也不敢出这个价。” 沈砚之沉默着。雨打在屋顶瓦片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军械库里的空气有些压抑。 “六千两。”他终于开口,“这是底价。钱老板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另找买家。” 钱守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沈公子,您这就让我为难了。六千两……不是个小数目。这样吧,五千五百两,不能再多了。您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立字据,银子马上送到。” 沈砚之看着钱守仁。这个当铺老板的眼睛里,除了商人的精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这枚玉佩?真的是看中了它的价值? “钱老板,”沈砚之忽然问,“您来山海关,不止是为了收一件玉佩吧?” 钱守仁的笑容又僵了一下:“沈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砚之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只是觉得,眼下山海关这么不太平,钱老板还冒着风险过来收东西,这份胆识,让人佩服。” “呵呵,生意人嘛,富贵险中求。”钱守仁干笑两声,“再说了,山海关有朝廷大军驻守,能有什么不太平?不过是些小茅贼闹事,成不了气候。” “小茅贼?”沈砚之抬眼看他,“钱老板觉得,现在闹事的,只是小茅贼?” 钱守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这个……鄙人一介商贾,不问政事,不问政事。” 沈砚之放下茶碗,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是不问,还是不敢问?或者……钱老板其实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军械库里突然安静下来。雨声显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屋顶打穿。 钱守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是蟠龙纹。 沈砚之瞳孔一缩——这是内务府的腰牌。 “沈公子好眼力。”钱守仁的声音变得低沉,“不错,鄙人确实是奉了差事来的。但这差事,不是冲着您,也不是冲着山海关的乱子。只是为了这枚玉佩。” “为什么?”沈砚之问。 “因为这枚玉佩,原本就是宫里的东西。”钱守仁拿起玉佩,摩挲着上面的云龙纹,“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宫里乱成一团,不少宝贝流落民间。这枚玉佩,就是那时候丢的。上头追查了十年,终于查到线索,说流到了山海关沈家。所以派我来,把它收回去。” 沈砚之的手在桌下握紧了。父亲从来没提过这枚玉佩的来历,只说这是沈家传家宝。但如果钱守仁说的是真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冷冷地问。 “凭这个。”钱守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品名称和编号。在第三十七行,赫然写着:“云龙玉佩一枚,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编号丙申七三二。” 清单的末尾,盖着内务府的大印。 沈砚之盯着那张清单,许久没有说话。雨声,风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惊雷在耳边炸响。 “沈公子,”钱守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这枚玉佩,您留着是祸不是福。朝廷虽然现在顾不上山海关这边,但等南边的乱子平了,迟早要清算。到时候查出您家藏宫里的东西,那可是杀头的罪过。不如现在卖给我,您得一笔钱,我交了差事,两全其美。” “所以你就只出五千五百两?”沈砚之冷笑,“用杀头的罪名来压价,钱老板真是好手段。” “这……”钱守仁语塞。 “八千两。”沈砚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一两都不行。钱老板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请回。至于这玉佩是不是宫里的东西……等山海关换了主人,谁还会在乎?” 钱守仁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咬着牙,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重重一拍桌子:“好!八千两就八千两!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走漏了风声……” “放心。”沈砚之打断他,“沈某不是多嘴的人。” 交易很快完成。钱守仁从紫檀木箱的夹层里取出八张一千两的银票,都是天津汇丰银行的票子,见票即兑。沈砚之仔细验过,确认无误后,把玉佩交给了钱守仁。 钱守仁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包好,放进一个丝绒袋子里,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沈公子,后会无期。” “不送。” 钱守仁带着随从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刘三儿从门外进来,看着桌上的银票,眼睛都直了:“沈大哥,这么多钱……” “拿五千两,送到程振邦那里。”沈砚之把银票分成两沓,“剩下的三千两,你保管好,用作军饷。记住,这笔钱,除了程振邦和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刘三儿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收好,又问,“沈大哥,那个钱老板,会不会……” “他不会说出去的。”沈砚之摇头,“他是内务府的人,私自买卖宫里的东西,罪名不比我们小。他比我们更怕事情泄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雨丝已经连成了线,把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刘三儿。” “在。” “去守备衙门附近盯着。如果看到程振邦的人出来,立刻来报。” “是!” 刘三儿也走了。军械库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 他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拿起一杆簇新的毛瑟步枪。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装上刺刀,做了个突刺的动作。 动作标准,力道十足,一看就是练过的。 父亲沈兆麟当年在天津武备学堂任教习时,他只有七八岁,整天在演武场里厮混。那些德国教官教的队列、射击、拼刺,他都学过,虽然这么多年没用过,但底子还在。 “父亲,”他对着空荡荡的军械库轻声说,“您当年教我,枪是护国之器,不是私斗之具。但今天,儿子要用这枪,去争一个本该属于万民的天下。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保佑这山海关的三千子弟。”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昏暗的军械库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千军万马在云层中奔腾。 暴雨,终于来了。 --- 与此同时,守备衙门后堂。 王得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的那个红木匣子。匣子没锁,露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 师爷孙有才站在一旁,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这可是五千两现洋,汇丰银行的票子,随时能兑。那刘文谦不过是个米商,关几天,吓唬吓唬也就行了,何必……” “你懂什么?”王得禄瞪了他一眼,“刘文谦是小事,关键是他背后的人。知府大人特意交代,要借着刘文谦这条线,把城里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揪出来。现在放人,怎么交代?” “可是大人,这钱……”孙有才指了指匣子,“这是沈家那小子送来的。他肯出这么大价钱捞人,说明刘文谦对他很重要。咱们要是硬扣着不放,万一他狗急跳墙……” “跳墙?”王得禄冷笑,“他拿什么跳?就凭那些泥腿子乡勇?手里拿的还是前清的鸟枪土炮,我守备衙门五百精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孙有才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亲兵闯了进来,浑身湿透,单膝跪地:“大人,知府衙门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说刚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武昌乱党已经占了湖北,湖南、江西也反了!朝廷……朝廷下令各地严防死守,发现乱党,格杀勿论!” 王得禄手里的玉核桃“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你……你说什么?湖北、湖南都反了?” “千真万确!知府大人让各衙门主官立刻去议事,说有要事相商!” 王得禄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慌乱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孙有才也吓傻了,呆呆地站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现在怎么办?”亲兵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王得禄吼道,“备轿!去知府衙门!” “那刘文谦……” 王得禄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木匣子,咬了咬牙:“先关着!等本官回来再说!” 他匆匆换了官服,戴上顶戴,正要出门,突然又停下,对孙有才说:“你去告诉沈家那小子,让他再加两千两,不,三千两!凑够八千两,本官就放人!” “大人,这……” “快去!”王得禄一脚踹在孙有才屁股上,“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不趁机多捞点,等乱党打过来,这些银子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孙有才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王得禄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才走出后堂。守备衙门的院子里,雨下得像瓢泼一样,轿夫们已经准备好了轿子,在雨中等候。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轿子起行,在泥泞的街道上摇摇晃晃。 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湖北反了,湖南反了,江西也反了……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塌了? 如果南方真的全反了,那山海关这些乱党,还敢动吗?他们是不是在等南方的援军? 不对,南方的乱党离这里千里之遥,怎么可能有援军?山海关这些泥腿子,不过是趁火打劫,想捞点好处罢了。 可是……万一他们真敢动手呢? 王得禄突然想起去年在天津看过的新军操演。那些德国进口的克虏伯大炮,一炮就能轰塌一堵城墙。那些毛瑟步枪,射程比鸟枪远一倍,精度也高得多。如果乱党手里有那样的武器……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轿子停在知府衙门口。王得禄下轿时,发现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都是各衙门主官的。看来大家都收到了消息。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衙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知府周德安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手指都在发抖。 “人都到齐了?”周德安扫了一眼下面。 “回大人,都到齐了。”一个师爷低声回答。 “好。”周德安把电报拍在桌上,“刚才接到军机处的急电,你们都听听——‘武昌失陷,乱党拥黎元洪为都督。湖南、江西相继响应。朝廷已调北洋新军南下平叛。各地须严防死守,不得有误。凡有通敌、资敌、纵敌者,诛九族!’” 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诸位,”周德安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威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京师的东大门。这里要是出了乱子,咱们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所以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各衙门所有人员,取消休沐,日夜轮值。守备衙门加派双岗,城墙每五十步一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城里那些可疑分子,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尤其是……” 他的目光停在王得禄身上:“王守备,我听说你抓了个米商,叫刘文谦?” 王得禄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是,大人。下官怀疑他私通乱党,正在审问。” “审出什么了吗?” “还……还没有。” “没有就继续审!”周德安厉声道,“大刑伺候!要是再没结果,就按通敌论处,斩立决!” 王得禄冷汗直流:“是,是……”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布置防务和清查内奸的事。散会时,所有人都脸色凝重,脚步匆匆,像身后有鬼在追。 王得禄走出知府衙门,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人,咱们回衙门吗?”亲兵撑开伞问。 王得禄没有回答。他想起孙有才的话,想起沈砚之送来的那五千两银子,想起周德安说的“斩立决”。 如果刘文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斩了他,沈砚之会不会报复? 如果刘文谦知道什么,但在大刑之下招了,供出沈砚之,那沈砚之会不会狗急跳墙? 无论哪种情况,他似乎都讨不了好。 “大人?”亲兵又问了一遍。 王得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回衙门。去……去大牢。” “去大牢?” “对。”王得禄咬着牙,“本官要亲自审问刘文谦。今天,必须问出个结果!” 他钻进轿子,帘子落下时,最后看了一眼知府衙门那高悬的匾额。 “明镜高悬”四个金字,在雨中显得模糊而讽刺。 轿子起行,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山海关,怕是要出大事了。 而他自己,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第0044章箭在弦上 宣统三年的冬,似乎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也更寒。刚进腊月,山海关内外已是朔风凛冽,天空终日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落地即化,只留下一片湿冷的泥泞。 关城东北角,紧挨着长城墙根,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砌的,年深日久,墙皮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三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烟囱里偶尔冒出些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很快就被寒风撕碎。 这便是沈砚之教书的地方,也是他蛰伏了近二十年的“家”。 此刻,堂屋正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八仙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图是用炭笔画在粗糙的毛边纸上的,线条算不上精细,但关城、瓮城、敌楼、炮台、兵营、马厩、粮仓、水井……所有要害处都一一标明,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着清军守备兵力、换防时辰、军官姓名习惯等细碎信息。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多年积累、反复核实的结果。 桌子周围,围坐着五个人。 沈砚之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盯着地图上关城东门“镇东楼”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左手边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叫石老三,原是关外马帮的头领,手下有一批剽悍敢死的弟兄,因不满官府盘剥和旗人欺压,早些年就跟沈砚之父辈有来往,如今是沈砚之联络关外力量、筹措马匹军械的关键人物。他此刻眉头拧成疙瘩,盯着地图上标着“满城”的区域,那里是山海关八旗驻防兵及其家眷聚居之所,墙高垒深,是起义时最硬的骨头。 石老三旁边,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像个账房先生。他叫顾文舟,是山海关城内最大的“德隆”粮栈的东家,也是本地汉人士绅的头面人物之一。沈砚之父亲的旧交,多年暗中资助,提供钱粮情报。此刻他正拈着胡须,神色忧虑,目光在标注着“绿营兵驻地”和“巡防营驻地”的地方来回逡巡。 沈砚之右手边,则是个三十出头、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叫韩六。他曾是关城守军的一名什长,因顶撞旗人长官被革职,回乡后拉起一帮同样受气的弟兄,啸聚山林,专与官府作对。被沈砚之折服后,成为他在城内底层士兵和苦力中发展力量的重要臂助。韩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重点放在几处城墙低矮、守备相对松懈的地段。 最后一人,坐在沈砚之对面,是个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脸庞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剽悍之气的青年军官。他穿着北洋新军的蓝灰色军装,外面罩了件棉大衣,领章已被小心地摘下。正是程振邦。他昨日才带着两名心腹,乔装改扮,避开层层盘查,潜入关城,与沈砚之接上了头。此刻,他带来的那封沾着血与火的武昌电报,正静静地压在桌角一方砚台下。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的铅云。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得几人脸上光影明灭。 “……这么说,武昌那边,是真的成了?”顾文舟的声音有些发干,打破了沉默。他虽然早知沈砚之所图,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听到千里之外一座重镇已然易帜,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期盼,更有巨大的不安。 “千真万确。”程振邦沉声道,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斩钉截铁,“十月十日夜,工程营率先发难,迅速占领楚望台军械库,各营纷纷响应。十一日晨,便攻克湖广总督署,瑞澂那老贼仓皇逃上兵舰。如今汉阳、汉口均已光复,湖北军政府已然成立,通电全国,号召各省响应!”他说得简要,但语气中那股属于亲历者的激越与铁血气息,让在座几人都觉心头一热。 韩六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好!干得漂亮!早就该反了这鸟朝廷!” 石老三也目露精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程兄弟,武昌那边,如今有多少人马?能顶得住朝廷的反扑吗?” 程振邦神色凝重了些:“起义之初,不过数千人。但民心所向,旬日之间,投军者众,如今怕已有数万之众。只是……”他顿了顿,“装备粮饷尚缺,更紧要的是,清廷必然调集重兵围剿。武昌虽占长江中游要冲,但若北方诸省不及早响应,牵制清军主力,形势依旧危殆。” 这话,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砚之脸上。 沈砚之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兄带来的,不只是一封捷报,更是一道催征的檄文。武昌枪响,天下震动。朝廷的目光,此刻必然聚焦南方。而我山海关,地处京畿锁钥,关外咽喉。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镇东楼”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箭已在弦,不得不发。诸位,议一议吧,这第一箭,该如何射出去?” 具体的谋划早已不是第一次商讨。从沈父牺牲、沈砚之决心继承遗志那天起,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这座雄关内外部下一张无形的大网。联络乡勇旧部,结交底层兵丁,争取士绅商贾,探查城防虚实,积攒钱粮军械……二十年的蛰伏与准备,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但计划归计划,真正要掀翻这压在头上二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在清廷统治的核心区域之一打响第一枪,其中的风险与变数,足以让最胆大的人心生寒意。 “最关键处,在于速战速决,里应外合。”韩六率先开口,手指点向地图上几处,“城内,我手下兄弟,连同这些年暗中联络的绿营、巡防营中不满的弟兄,合计能有百十号敢拼命的。他们熟悉街道巷陌,守军换防漏洞也清楚。起义号令一下,可迅速抢占东门、南门两处瓮城,接应城外人马入城。” “城外,我马帮兄弟,加上这些年暗中操练的乡勇青壮,凑出两千敢战之士,不成问题。”石老三接口,眼中凶光闪动,“马匹、刀矛、土枪也有一些。只是,攻城器械匮乏,强攻伤亡必大。必须依靠内应,迅速打开城门。” 顾文舟捻着胡须,沉吟道:“开城门,还需解决守门兵丁。镇东楼平日由满洲正白旗甲兵轮守,一个牛录,约三百人,装备精良,颇为悍勇。绿营兵驻西罗城,巡防营分驻四处,调动需时。若能以雷霆之势,在旗兵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城门,大事可成。” 他顿了顿,又道:“钱粮方面,老夫已暗中囤积了一批米粮,藏于几处可靠库房。起义前后,可保障数千人十日之需。此外,城内几家与我交厚的商号,届时亦可出钱出力,安抚百姓。” 沈砚之静静听着,不时在地图上标注、勾画。待几人说完,他看向程振邦:“程兄,你带来的人马,何时能到?战力如何?” 程振邦正色道:“我离营时,已与数十名可靠弟兄约定,他们分头北上,预计三日内,可在关外二十里处的‘野狐岭’聚齐。皆是百战老兵,火器精熟,敢打敢拼。只是人数不多,仅五十余人,但可充作尖刀。” “五十精兵,足矣。”沈砚之点头,“届时,石三哥的人马埋伏于关外接应,程兄的精兵混入韩六兄弟带领的内应队伍,专攻旗兵把守的镇东楼。顾先生,还需劳烦您,联络城中士商,稳住局面,并在起义发动时,设法制造些混乱,分散官府注意。” 分工明确,思路清晰。但顾文舟脸上忧色未减:“砚之,还有一事。驻防协领衙门,以及满城内的八旗兵主力,一旦闻变,必倾巢而出。我们的人马,能否抵挡得住?” 这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起义能否成功,不仅要看能否迅速拿下城门,更要看能否顶住随后必然到来的、来自满城和协领衙门的疯狂反扑。 沈砚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标着“满城”和“协领衙门”的方块上,沉默了片刻。 “八旗兵骄惰已久,战力已非清初可比。且满城与关城之间,尚有距离。我们只要动作够快,在旗兵大队集结完毕、开出满城之前,控制住关城主要街道、占据城墙制高点、并拿下军械库,便有周旋余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显露出内心的思虑,“此外,韩六兄弟,你联络的那些绿营、巡防营弟兄,届时能否……阵前倒戈,或者至少按兵不动?” 韩六皱眉思索:“绿营那边,有几个把总、哨官平日怨气不小,喝酒时也吐露过对朝廷不满。但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难说。巡防营成分更杂,多是地痞无赖充数,给钱或许能买通一时,但靠不住。” 沈砚之点点头,并不意外。墙头草从来不是可靠的依仗,能不添乱就是万幸。 “既如此,我们便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沈砚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起义发动后,首要目标除城门、军械库外,便是协领衙门!擒贼先擒王,若能一举控制或击毙协领穆克德浑,则满城旗兵群龙无首,势必大乱!”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直扑协领衙门,这无疑是最冒险,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穆克德浑身边亲兵护卫不少,衙门墙高门厚,强攻不易。”程振邦提出疑虑。 “所以需要奇袭。”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协领衙门后巷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点了点,“这里,是衙门后厨采买进出的小门,守备松懈。顾先生,您府上一位厨子,似乎与衙门后厨管事有旧?” 顾文舟恍然,眼中闪过精光:“不错!那管事好赌,欠下不少印子钱,是我帮他还上的。此人……或可利用!” “不必让他冒险参与起事,只需在约定时辰,虚掩小门片刻即可。”沈砚之道,“程兄,挑选十名最精锐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领,从此处潜入,直扑穆克德浑居所!韩六兄弟,你带大队内应,在衙门正门佯攻,吸引护卫注意力。” 程振邦略一思忖,重重点头:“可行!我带人进去,必取那老贼首级!” “不。”沈砚之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若能生擒最好。穆克德浑是正白旗满洲都统,身份紧要。活着的他,比死了的,或许更有用。”尤其是在起义之初,若能以此人为质,或许能极大动摇旗兵抵抗意志,甚至争取谈判时间。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佩服地点点头:“还是沈兄思虑周全。” 大的方略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更加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起义的具体时间、联络暗号、各队集结地点、攻击路线、占领目标后的布防、突发情况的应对、以及事成之后如何安民告示、稳定秩序…… 屋外的天色,就在这一项项反复推敲、争论、补充的谋划中,不知不觉完全暗了下来。寒风拍打着窗纸,发出呼啦啦的声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当最后一项细节也大致敲定,桌上那张地图已被炭笔勾画得密密麻麻。起义时间,定在四日后的子夜,也就是腊月初七。那时正值月底,无月,夜色最浓。而腊八将至,关城内外的祭祀、采买活动会比平日多些,人员流动频繁,利于掩护。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目光从石老三、顾文舟、韩六、程振邦脸上一一掠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今日之议,关乎我关城万千汉民福祉,更关乎天下光复大业。沈某不才,承先父遗志,得诸位鼎力相助,方有今日之举。此去,成则光复山河,败则……万劫不复。沈某在此立誓,必身先士卒,与诸位同生共死,绝无二心!若有违逆,天人共戮!” 说罢,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其余四人见状,也神情肃穆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碗。 “同生共死,光复山河!” 五只粗瓷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酒,只有冰冷的茶水,但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息,已在这昏暗的小屋里弥漫开来,冲散了冬夜的严寒与沉闷。 约定好后续联络方式后,石老三、顾文舟、韩六先后悄然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中。屋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在灯下仔细卷起那张作战地图,忍不住低声道:“沈兄,二十年生聚,一朝发动。你……准备好了吗?” 沈砚之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山海关巍峨的城墙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家父就义那年,我八岁。”他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藏在柴堆里,自己走出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旗兵和戈什哈。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就像……就像这山海关的城墙。从那天起,我就准备好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程振邦,眼中那簇沉寂了二十年的火焰,终于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炽热得烫人。 “这大清的天,该变一变了。”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但关山深处,隐隐有风雷之声,正在积聚。 第0045章夜色潜行 腊月初六,夜。 距离约定的起义时辰,还有整整一日。山海关内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秩序,只是这秩序之下,潜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年关将近,城门口盘查似乎比往日更严了些,进出城的百姓都要被守门的旗兵和绿营兵反复盘问、搜检,稍有可疑便被呵斥推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像弓弦正在被缓缓拉紧。 沈砚之的小院,灯火早早熄灭,与周围其他早早陷入黑暗的民居并无二致。但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黑暗的堂屋里,却人影幢幢,呼吸声压抑而急促。 沈砚之已经换下了那身文弱的教书先生棉袍,穿着一身紧窄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腰系黑色布带,脚下蹬着千层底快靴。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露出清癯而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平素温润含光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屋内聚集的十几条身影。 这些人,是韩六联络的城内敢死骨干,加上程振邦带来的两名最机警的心腹,共计十六人。他们或蹲或站,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身上散发出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混合着紧张、亢奋的躁动气息。武器已经分发下去,多是短刀、匕首、铁尺、斧头,程振邦带来的两人则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短火器。 “……都听清了?”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日亥时三刻,以城东火神庙方向三支‘钻天猴’爆响为号。第一支响,韩六兄弟带人按预定路线,分头向镇东楼、南门瓮城、协领衙门正门运动。第二支响,同时动手!夺门,制造混乱,佯攻衙门正门!” 他的目光落在程振邦脸上,程振邦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程兄,”沈砚之看向他,“你带这两位弟兄,还有韩六兄弟分出的两人,共五人,为尖刀。不必等第二支号炮。第一支号炮响后,立刻从顾先生安排的路径,潜入协领衙门后巷。看到后厨小门虚掩,即刻潜入,直扑穆克德浑居所‘撷芳斋’。记住,首要目标是生擒!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斩其首级,以慑敌胆!” “明白!”程振邦和两名手下齐声低应,声音虽轻,却透着铁血军人的决绝。 “得手后,无论擒杀,立刻发出信号——向天连开三枪!此为总攻之号!”沈砚之继续道,“届时,城外石三哥的人马会猛攻东门,接应韩六兄弟打开城门。城内各处,凡我同志,皆向协领衙门、旗营、军械库猛攻!务必在满城旗兵大队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关城核心!” 他再次环视众人,目光如电:“诸位兄弟,此战关乎成败,更关乎我等身家性命、阖城百姓福祉!沈某拜托各位,奋勇当先,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众人压低声音,齐声低吼,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他们多是受尽欺压的底层,胸中积郁的怒火和对新生的渴望,早已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好!各自回去,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白天,一切如常,切不可露出丝毫马脚!”沈砚之最后叮嘱。 众人点头,随后在韩六的安排下,分批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如同水滴汇入夜色,消失在各条漆黑的小巷中。 最后,屋子里只剩下沈砚之、程振邦,以及程振邦的两名心腹——一个叫赵铁柱,膀大腰圆,沉默寡言;另一个叫王栓子,精瘦灵活,眼神活络。 “沈兄,你不随我们一同行动?”程振邦问道。按照计划,沈砚之将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并带领一支预备队,应对突发状况。 沈砚之摇摇头,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柄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他解开布条,露出一柄古朴的雁翎刀。刀鞘是乌木的,缠着磨损的丝线,刀柄缠着防滑的旧布。他缓缓抽刀出鞘,一抹寒光在黑暗中乍现,虽不甚明亮,却透着一股沉凝的杀气。刀刃上有几处细微的崩口和划痕,显然并非新物。 “此刀,乃家父遗物。”沈砚之手指轻抚过冰凉的刀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他用此刀与清兵搏杀,最终力竭……今日,我当持此刀,为先父,也为这关城百姓,讨还一个公道!” 他将刀归鞘,仔细系在腰间,动作沉稳有力。“程兄,你们五人,任务是重中之重,亦是险中之险。我虽不与你同路,但会带人在衙门附近策应。若你们得手信号发出,我即刻率人接应;若事有不谐……我也会尽力为你们打开一条生路。” 程振邦心中一热,知道沈砚之这是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接应准备。他重重抱拳:“沈兄放心!振邦必不负所托!” “早些歇息吧,养精蓄锐。”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振邦三人被安排到里间炕上休息。沈砚之却毫无睡意,他吹灭了屋里最后一盏油灯,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堂屋中,面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隐隐传来报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卷起枯枝败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这座沉睡的雄关,即将在十几个时辰后,迎来它二百多年来最激烈的一次动荡。 沈砚之闭上眼,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而殷切的眼睛,仿佛又浮现在黑暗中。二十年的蛰伏,二十年的准备,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无数次与各色人等周旋试探……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都将汇聚于明夜那决定命运的几个时辰。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条路,从他八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中时,就已经注定。他没有选择,也不愿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程振邦几人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他们已经强迫自己入睡,以储备体力。沈砚之却依旧坐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他才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远方海水的咸腥味。天色依旧昏暗,但远处巍峨的城墙垛口,已经能看出模糊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剪影,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走到院角那棵早已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过几个时辰,太阳会照常升起,这座关城也会像往常一样,在官吏的吆喝、兵丁的巡逻、小贩的叫卖和百姓的奔波中,开始新的一天。 但沈砚之知道,这将是它作为大清“天下第一关”的最后一个白天。 夜色,终将过去。而新的黎明,必将伴随着烽火与呐喊,血与火,在这古老的关隘上,喷薄而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屋,开始最后一遍,在心中推演明夜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设想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变故,以及应对之策。 腊月初七,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波涛汹涌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临近了。 --- 腊月初七,白天。 山海关城内的气氛,比前两日似乎更加微妙。街上巡防的绿营兵和旗兵明显增多,三五成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协领衙门和满城方向,更是岗哨林立,进出盘查严格。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士绅,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店铺早早关门,或者只留个伙计看店,主家则躲在家中,心中忐忑不安。 沈砚之却像往常一样,清晨起来,洒扫庭院,然后穿上那身半旧的棉袍,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三字经》、《百家姓》,慢悠悠地出了门,朝着城东一处破败的私塾走去。 他脸色平静,步伐沉稳,遇到熟悉的街坊邻居,还停下脚步,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寒暄几句年景,询问家中老人孩子可好。谁也看不出,这个温文尔雅、在街坊口中“脾性好、学问也不错”的沈先生,心中正翻涌着足以颠覆这座城池的惊涛骇浪。 私塾里只有七八个穷人家的孩子,缩在漏风的破屋里,冻得瑟瑟发抖,跟着沈砚之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沈砚之教得格外耐心,声音温和,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 午后,他照例去了顾文舟的“德隆”粮栈后堂。两人对坐饮茶,低声交谈。顾文舟告诉他,衙门后厨那个管事,已经“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但收了顾文舟派人送去的一笔“药钱”和一句隐晦的提醒后,已经哆哆嗦嗦地答应了,会在今晚亥时前后,想办法让后厨采买的小门“忘了闩上”。至于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临时反水,顾文舟也不敢打包票。 “尽人事,听天命。”沈砚之只说了这么一句。 从粮栈出来,他又“顺路”去了一趟靠近南门瓮城的一家铁匠铺,取了几日前“订做”的几把菜刀和柴刀——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掩护。铁匠铺老板是个憨厚的黑脸汉子,也是韩六早年结交的弟兄,见到沈砚之,只是默默地将包好的刀具递上,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砚之拎着沉甸甸的布包,走过长长的、石板铺就的街道。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始上板打烊,行人脚步匆匆,都想赶在天黑前回家。远处,镇东楼高大的城楼剪影,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森严而沉默。 他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熟悉的城池。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浸透了他二十年的光阴。这里有他父亲的鲜血,有他隐忍的青春,有无数像韩六、石老三、顾文舟这样不甘压迫的灵魂,更有成千上万懵懂无知、却又饱受苦难的普通百姓。 今夜之后,这座城,或许将浴火重生,或许将陷入更大的混乱与劫难。 但他别无选择。 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到了这里。他沈砚之,不过是被这巨轮推动的、同时也试图去推动巨轮的一粒微尘。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院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沈砚之能感觉到,屋里有人。 他推门进去,黑暗中,几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程振邦、赵铁柱、王栓子已经全副武装,肃立在堂屋中。韩六也回来了,带着另外两名挑选出来的、最悍勇机灵的弟兄。 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将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那些菜刀柴刀,还有他白日里“顺便”买回的几包点心——这是为万一有人盘查准备的掩护。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意顺着喉咙直下,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都吃过了?”他放下水瓢,问。 “吃了。”众人低声回答。其实谁也没心思吃多少,只是胡乱塞了些干粮。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再次抚摸着那柄雁翎刀。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时辰,快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诸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短暂的沉默。 韩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没啥说的。干了这一票,成了,咱翻身做主;败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求沈先生,万一……万一我折了,照应下我老娘。” “放心。”沈砚之郑重承诺,“无论成败,伯母我奉养终身。” 程振邦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有些模糊:“我从武昌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能死在这天下第一关,值了!” 赵铁柱和王栓子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家伙,用力点了点头。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院墙外,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粗暴的呵斥声、门板被撞开的巨响,还有隐约的哭喊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计划暴露了?清兵提前动手了?! 第0046章夜审密探 宣统三年的腊月,山海关的风比刀子还利。 沈砚之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消散。他坐在自家老宅的地下密室里,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山海关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清军驻防的位置、兵力部署,以及几个用墨点悄悄标出的薄弱环节。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这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沈砚之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赵小四。他是沈家老仆赵三的儿子,今年才十七岁,却已经在关城里当了两年更夫,对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暗角都了如指掌。 “少爷,查清楚了。”赵小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西城门值夜的哨官王德彪,好赌。这半个月已经欠了‘聚财坊’二百两银子,放印子钱的是旗人那三爷,正催得紧呢。” 沈砚之手中的笔顿了顿:“可靠?” “可靠。”赵小四凑近了些,“我亲眼看见那三爷的手下在更房外堵王德彪,说要是不还钱,就把他逛暗门子的事捅到他婆娘那儿去。王德彪吓得脸都白了。” 沈砚之在城防图的西城门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下“王德彪,可收买”几个字。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现的第三个可以被利用的突破口了。自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他就开始暗中策划起义,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还有呢?”他问。 “东城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赵小四继续说,“这人贪杯,最近跟‘醉仙楼’新来的歌妓打得火热,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撒。我打听到,他已经挪用了下个月的饷银,正愁补不上窟窿。” 沈砚之在东城的位置也做了标记。 “少爷,”赵小四犹豫了一下,“咱们真的要动手吗?这山海关可是天下第一关,驻军三千,火器精良。咱们这边满打满算,能拉起来的乡勇也就千把人,还大多是没打过仗的庄稼汉......”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赵小四年轻而紧张的脸。他知道这孩子在担心什么——起义一旦失败,不只是他们这些人,恐怕连带着家眷都要遭殃。 “怕了?”他问。 赵小四咬了咬嘴唇,摇摇头:“不怕。老爷在世时常说,男儿当为国为民,死也要死得其所。我只是......只是担心咱们准备得不够周全。”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架子上摆着几件兵器——一把腰刀,一杆长枪,还有一支德国造毛瑟步枪。他拿起那支步枪,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管。 “小四,你见过这个吗?”他问。 “见过,洋枪。” “知道这枪是从哪儿来的吗?” 赵小四摇摇头。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我爹当时在天津卫当差,亲眼看见洋人用这种枪,一枪能打穿三个人的身体。咱们的大刀长矛,在洋枪面前就像孩子的玩具。” 他把枪放回架子上:“后来我爹辞官回乡,变卖了所有家产,托人从德国买回了这杆枪。他说,要记住这耻辱,更要记住这教训——落后就要挨打。”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清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从八国联军到日俄战争,咱们这片土地被外人踩在脚下蹂躏了多少回?朝廷呢?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现在好不容易武昌那边有人站出来了,咱们北方若不起而响应,革命的火种就要被扑灭了。” 赵小四听得心潮澎湃,用力点头:“少爷,我明白了!咱们干!” “光有决心还不够。”沈砚之走回桌前,“起义不是儿戏,每一步都必须算计周全。你再去办件事——”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这次没有暗号,是紧急情况的信号。 沈砚之脸色一变,迅速收起城防图,对赵小四使了个眼色。赵小四会意,闪身躲到密室角落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沈家的老管家沈福。他今年五十多岁,是沈砚之父辈留下的老人,一向沉稳持重,此刻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少爷,出事了。”沈福喘着气,“咱们派去联络榆关镇民团的人,被抓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谁被抓了?老郑还是二虎?” “都......都抓了。”沈福的声音在发抖,“今儿晌午,他们俩扮成收山货的商人出城,刚走到十里铺,就被守备营的人截住了。从二虎的褡裢里搜出了少爷您写的密信。” 密信!沈砚之的拳头骤然握紧。那封信是他亲笔写的,虽然用的是暗语,但如果落在懂行的人手里,还是能看出端倪。更重要的是,信上有他的私印——那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印章,整个山海关认识的人不在少数。 “守备营谁抓的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守备营新调来的副将,叫胡占奎。”沈福说,“这人是从直隶总督府调来的,听说是个狠角色,专办‘乱党’的案子。” 胡占奎。沈砚之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原先是天津卫的捕快,因破获几起“维新党”的案子得了上头赏识,一路升迁。此人心狠手辣,刑讯逼供是家常便饭,落在他手里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人现在关在哪儿?” “守备营大牢。”沈福擦了擦汗,“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但大牢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少爷,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老郑和二虎都是硬骨头,可胡占奎那厮的手段......” 沈砚之明白沈福的意思。老郑和二虎都是跟了沈家十几年的老人,忠心耿耿。但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酷刑的折磨。如果两人熬不住招了,整个起义计划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别说起义,恐怕这山海关城里所有跟沈家有牵连的人,都要人头落地。 “少爷,要不......”赵小四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去劫狱!” “胡闹!”沈福喝道,“守备营大牢是什么地方?凭你一个人去劫狱,不是送死吗?”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老郑和二虎......” “都闭嘴。”沈砚之沉声道。 他在密室里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 突然,沈砚之停下脚步。 “福伯,”他转身看向沈福,“胡占奎这个人,有什么嗜好?” 沈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我打听过,这人好两样——一是赌,二是色。在天津卫的时候就是赌场和妓院的常客。调来山海关这半个月,已经去过三次‘怡红院’了。”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小四,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第一,去找‘聚财坊’的刘掌柜,让他放出话去,说今晚‘天字房’有大赌局,赌注至少千两起。第二,去‘怡红院’找老鸨子红姐,让她把新来的头牌姑娘‘月娥’留出来,就说今晚有贵客包场。” 赵小四听得云里雾里:“少爷,您这是要......” “引蛇出洞。”沈砚之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和字条一起递给沈福,“福伯,你拿着这个,去找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告诉他,只要他能帮忙安排我和胡占奎见一面,这五百两银票就是他的。事成之后,再给他五百两。” 沈福接过银票,手有些发抖:“少爷,这......这能成吗?胡占奎可是专办‘乱党’案子的,他会见您?” “他一定会见。”沈砚之冷笑,“李二麻子欠了一屁股债,这五百两银子是他救命钱,他一定会拼命促成此事。至于胡占奎——一个又贪又色的人,听说有大赌局和头牌姑娘等着,怎么会不动心?” “可是少爷,您亲自去见胡占奎,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砚之整了整衣领,“老郑和二虎在牢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把他们救出来。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专办‘乱党’的胡副将,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小四和沈福对视一眼,都知道沈砚之主意已定,劝不动了。 “那我去准备了。”赵小四一咬牙,转身出了密室。 沈福也收起银票和字条:“少爷,您千万小心。我这就去找李二麻子。” 密室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支毛瑟步枪,仔细地擦拭着。冰冷的枪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蛰伏的野兽,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窗外,山海关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0046章完) 第0047章虎穴周旋 戌时三刻,山海关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聚财坊”二楼的天字房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四盏明晃晃的汽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红木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象牙骰子在碗中滴溜溜打转,银元、银票堆成了小山。 胡占奎坐在主位,一张国字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绸缎马褂,领口别着个翡翠领扣,手上戴着两个沉甸甸的金戒指,一副暴发户的派头。身边坐着“怡红院”的头牌月娥,那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生得肤白貌美,穿着一身桃红色绣花旗袍,正笑盈盈地给他斟酒。 “胡爷好手气!”对面的赌客是个山西来的皮货商,已经输了一百多两,额头上全是汗,“这都连开三把大了,今儿晚上怕是要让胡爷包圆了。” 胡占奎哈哈大笑,一把搂过月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听见没?爷今儿手气旺!旺财又旺色!”说着将面前的银票往前一推,“这把全押了,还是大!”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果然又是大。 满桌哗然。胡占奎笑得更加得意,将赢来的钱往怀里一搂,又抓了一把塞给月娥:“赏你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二麻子佝偻着腰走进来,凑到胡占奎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占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皱:“沈家?那个前几年辞官回来的沈启山的儿子?” “正是。”李二麻子赔着笑,“沈公子说,久仰胡爷大名,想跟您交个朋友。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胡占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是专办“乱党”案子的,对山海关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做过功课。沈家是本地望族,沈启山当年在朝为官时官声不错,辞官回乡后乐善好施,在民间颇有威望。沈砚之作为沈家独子,据说也是个读书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今天刚抓了两个疑似“乱党”的嫌犯,晚上沈家的人就找上门来。 太巧了。 “让他进来。”胡占奎挥挥手,示意月娥和几个赌客先退下。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李二麻子退出房间,片刻后,带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胡占奎抬眼打量来人。这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走路时步伐稳健,腰杆笔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晚辈沈砚之,见过胡将军。”沈砚之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胡占奎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沈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沈砚之从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胡占奎面前:“家父生前常言,胡将军在天津卫缉拿乱党,保一方安宁,是国之栋梁。晚辈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听闻将军调任山海关,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胡占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尊和田玉雕的卧虎,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虎的神态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 “沈公子太客气了。”他将锦盒盖上,却没有推回去,“不过胡某是个粗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沈公子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个礼吧?” 沈砚之微微一笑:“将军明察。实不相瞒,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 “听闻将军今日抓了两个嫌犯,其中一个叫郑大年的,是晚辈家的旧仆。”沈砚之直视着胡占奎的眼睛,“此人虽是我家仆役,但为人老实本分,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不知他犯了何事,竟劳动将军亲自出手?” 胡占奎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点了支烟:“沈公子,你是个读书人,应该知道国法无情。郑大年和同伙赵二虎,涉嫌勾结南方乱党,图谋不轨。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密信,用的可是你们沈家的私印。” “密信?”沈砚之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什么密信?可否让晚辈一观?” “案子还在审,证据不便示人。”胡占奎吐出一口烟圈,“不过沈公子既然问起,我倒想问问——你们沈家的私印,怎么会出现在乱党的密信上?”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不瞒将军,此事说来惭愧。家父去世后,沈家内外事务繁杂,晚辈年轻识浅,难免有疏漏之处。那枚私印,三个月前就遗失了。” “遗失?”胡占奎挑眉。 “是。”沈砚之面不改色,“当时晚辈正在整理家父遗物,将私印取出擦拭,后来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了。原以为是家中仆役不小心收错了地方,找了几日没找到,也就作罢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没想到竟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盗去,做了这等祸事!郑大年此人我了解,大字不识几个,更不懂什么密信暗语。定是有人盗用我沈家印章,栽赃陷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私印为何出现在密信上,又撇清了沈家和“乱党”的关系,还把郑大年说成了无辜受累。 胡占奎眯着眼睛,心里快速盘算着。沈砚之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巧言令色的“乱党”,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沈公子,”他弹了弹烟灰,“你这话,空口无凭啊。你说私印遗失,谁能作证?你说郑大年无辜,可他跟同伙赵二虎,确实是往榆关镇方向去的——那里最近可不太平,听说有民团在暗中集结。” 沈砚之心头一紧,面上却依然镇定:“将军明鉴。私印遗失之事,家中老管家沈福可以作证,当时正是他帮晚辈整理遗物。至于郑大年去榆关镇......”他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是晚辈让他去的。” “哦?”胡占奎来了兴趣。 “家母娘家在榆关镇,近日来信说身子不适,想吃些家乡的山货。”沈砚之说得诚恳,“郑大年是榆关镇人,对当地熟悉,我便让他回去一趟,顺便探望家母娘家。赵二虎是他在路上碰到的同乡,两人结伴而行,仅此而已。” 又是一套完整的说辞。 胡占奎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公子,你可真会说话。这一番话下来,黑白全让你说尽了。” “晚辈只是据实相告。”沈砚之微微躬身。 “据实相告?”胡占奎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沈砚之身后,“沈公子,你知道我胡某人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不等沈砚之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靠的就是一双眼睛,和一副硬心肠。我见过的‘乱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像你这样,说话滴水不漏。但最后呢?该招的都得招。” 他的手按在沈砚之肩上:“沈公子,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就别跟我绕弯子了。郑大年和赵二虎,是不是你派去联络榆关镇民团的?你们沈家,是不是在暗中策划什么?” 沈砚之感觉到肩上的手力道很重,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将军,”他缓缓开口,“晚辈自幼读圣贤书,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沈家世代忠良,家父在世时常教导晚辈,为人臣子,当以社稷为重。武昌之事,晚辈也有所耳闻,只觉痛心疾首——好好的大清江山,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那些革命党人,打着救国的旗号,实则是要毁我华夏根基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语气中的愤慨不似作伪。胡占奎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沈砚之趁热打铁:“将军专办乱党,保境安民,晚辈敬佩之至。今日前来,一是为旧仆求情,二也是想提醒将军——山海关地处要冲,如今时局动荡,恐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将军新官上任,对此地情况不熟,若有用得着沈家的地方,晚辈定当全力协助。” 软硬兼施,既表了忠心,又送了人情。 胡占奎沉默着走回座位,重新点了支烟。他在权衡——沈砚之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如果沈家真的跟乱党有关,那这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但沈家在本地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就动他们,恐怕会引起不小的反弹。 更重要的是,沈砚之今晚表现出来的气度和手腕,让他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与其硬碰硬,不如...... “沈公子,”胡占奎终于开口,“你的话,我姑且信了。不过郑大年和赵二虎,毕竟涉嫌重大,不能就这么放了。这样吧,看在你沈家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他们少受点苦,案子也会仔细核查。如果真如你所说,他们是无辜的,等查清楚了,自然放人。” 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沈砚之心中清楚,胡占奎不可能轻易放人,能承诺“少受点苦”、“仔细核查”,已经是他那尊玉虎和五百两银票起了作用。 “多谢将军。”他站起身,再次拱手,“晚辈代郑大年谢将军明察。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将军雅兴了。” 胡占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砚之退出房间,李二麻子赶紧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沈公子,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沈砚之边走边说,“不过时间不多,胡占奎不会一直拖着。福伯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李二麻子点头,“我买通了牢里的一个狱卒,今晚子时换班时,可以进去送顿饭。饭菜里加了蒙汗药,分量足够放倒一队人。”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按计划行事。记住,事成之后,你立刻出城,去榆关镇找周团总,他会安排你。” “那沈公子您......” “我自有安排。”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夜色,“山海关,要变天了。” 两人在赌场后门分开。沈砚之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寒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他必须做好所有准备。胡占奎不是傻子,今晚的见面虽然暂时稳住了他,但以他多疑的性格,很可能会连夜提审郑大年他们。一旦用刑,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所以,必须在子时之前动手。 沈砚之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此时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赵小四探出头来:“少爷!” “人都到齐了吗?”沈砚之闪身进屋。 “到齐了,都在后院等着。” 杂货铺的后院里,黑压压站了二十几个人。这些人都是沈砚之这段时间暗中联络的乡勇骨干,个个身强体壮,眼神里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 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少爷!” 沈砚之环视众人,沉声开口:“诸位,计划有变。老郑和二虎被抓了,关在守备营大牢。胡占奎已经起了疑心,咱们等不到原定的日子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今晚子时,”沈砚之一字一顿地说,“劫狱,救人,然后——夺关!” (第0047章完,) 第0048章子夜夺关 子时将至,山海关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守备营大牢位于城西,背靠城墙,原是前明时期的军械库改建而成。围墙高两丈,墙头插着碎玻璃,四角各有瞭望塔,塔上挂着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周围照得一片昏黄。 赵小四趴在距离大牢百步外的一处屋顶上,身上盖着块灰布,与瓦片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沈砚之从父亲遗物里找出来的洋玩意儿——仔细观察着大牢的动静。 瞭望塔上各有两个哨兵,抱着枪,时不时走动几步。大门处有四个守卫,腰挎腰刀,正在低声交谈。从他们的口型和手势判断,应该是在抱怨这大冷天的还要值夜。 一切如常。 赵小四轻轻吹了声口哨,模仿夜枭的叫声。片刻后,底下巷子里传来回应——也是夜枭叫,但节奏不同,这是“一切正常,按计划进行”的信号。 他收起望远镜,从屋顶慢慢爬下来,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口。沈砚之已经等在那里,一身黑色短打,腰别两把短铳,背上还挎着那杆毛瑟步枪。 “怎么样?”沈砚之低声问。 “哨兵没增加,还是八个。”赵小四快速汇报,“换班时间快到了,接班的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身后。二十几个乡勇骨干都换上了深色衣服,手里拿着各式武器——有鸟铳,有砍刀,甚至还有几柄红缨枪。他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记住,”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咱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拼命。进去之后,小四带十个人去牢房,我带剩下的人控制大门和瞭望塔。得手后立刻撤,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子时到了。 几乎同时,大牢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小四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接班的一队士兵正从街角转过来,与值夜的守卫交接。双方说了几句话,然后换岗的士兵接替了岗位,原来的守卫则列队离开。 时机到了。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二十几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迅速接近大牢后墙。按照事先探查好的路线,这里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墙根处有个狗洞,虽然被堵上了,但堵得不严实。 两个身形瘦小的乡勇上前,用撬棍轻轻撬开堵洞的砖石。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片刻后,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露了出来。 “进。”沈砚之率先钻了进去。 大牢后院堆放着杂物和柴火,几间低矮的平房应该是狱卒的住处,此时都黑着灯。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喷鼻声——动物对危险有着本能的感知。 赵小四带着十个人,按照李二麻子提供的地图,猫着腰向牢房摸去。牢房是单独的一排青砖房,铁门紧闭,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一个狱卒正靠在门边打盹。 赵小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含在嘴里,对准狱卒轻轻一吹。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无声射出,正中狱卒脖颈。那狱卒身子一软,缓缓滑倒在地。 “麻药,半个时辰醒。”赵小四低声解释,然后从狱卒腰间摸出钥匙串。 铁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牢房很深,两侧是木栅栏隔开的牢间,里面关着名种各样的犯人。见有人进来,有的犯人惊恐地缩到角落,有的则扑到栅栏前,伸出脏污的手哀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闭嘴!”赵小四低喝一声,举着油灯快速寻找。 牢房尽头,一间特别加固的牢间里,郑大年和赵二虎被铁链锁在墙上。两人都受了刑,郑大年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赵二虎更惨,上衣被扒了,胸前背后全是鞭痕,有的已经化脓。 “老郑!二虎!”赵小四冲到栅栏前。 郑大年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赵小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小四?你......你怎么来了?” “少爷带人来救你们了!”赵小四一边说一边试钥匙。钥匙太多,试了几把都不对,急得他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火铳的轰鸣! “暴露了!”一个乡勇冲进来,“少爷那边打起来了!” 赵小四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他强迫自己镇定,一把一把地试。终于,在试到第七把时,锁开了。 “快!”他冲进去,用随身带的铁钳去夹两人身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钳子夹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让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乡勇上前,抡起一把大锤,狠狠砸在铁链的连接处。铛!铛!铛!火星四溅,三锤下去,铁链终于断了。 郑大年和赵二虎瘫软在地,两人都虚弱得站不起来。赵小四和另外两个乡勇一人背一个,快速向外冲去。 而此时,大牢前院已经乱成一团。 沈砚之原本的计划是悄无声息地控制大门和瞭望塔,但没想到瞭望塔上一个哨兵尿急下来解手,正好撞见他们。那哨兵反应极快,立刻鸣枪示警。 枪声一响,整个守备营都被惊动了。 “夺门!”沈砚之当机立断,抬手一枪,将大门处一个正要关门的守卫撂倒。身后的乡勇们一拥而上,与守卫战成一团。 这些乡勇虽然没经过正规训练,但都是常年干农活、打猎的好手,力气大,下手狠。再加上是突然袭击,守卫们措手不及,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但麻烦的是瞭望塔。塔上的哨兵居高临下,虽然天黑看不清楚,但胡乱开枪也造成了威胁。已经有三个乡勇中枪倒地。 沈砚之闪身躲到一堵矮墙后,举起毛瑟步枪,瞄准瞭望塔上的一个身影。他闭上一只眼睛,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塔上的哨兵应声而倒。 另一座塔上的哨兵吓坏了,不敢再露头,只是胡乱向下开枪。沈砚之正要再瞄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守备营的援兵到了! “少爷!人救出来了!”赵小四背着郑大年冲过来。 沈砚之看了一眼,郑大年和赵二虎都还活着,但伤得不轻。他立刻下令:“撤!按第二套路线撤!” 众人且战且退,向大牢后墙的洞口撤去。但援兵来得太快,已经有十几个清兵从侧面包抄过来,堵住了去路。 “分头走!”沈砚之推了赵小四一把,“你带老郑和二虎先走,我断后!” “少爷!” “快走!”沈砚之抬手两枪,撂倒两个冲在前面的清兵,“这是命令!” 赵小四一咬牙,背着郑大年冲向洞口。另外两个乡勇架着赵二虎紧随其后。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人,依托院中的杂物堆,与清兵展开对射。 毛瑟步枪的射程和精度远超清兵手中的老式火铳,沈砚之每开一枪,必有一个清兵倒下。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很快,他们的子弹就打光了。 “上刺刀!”沈砚之拔出腰刀,率先冲了出去。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沈砚之的刀法是家传的,讲究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他毕竟人少,很快就被围住了。 一个清兵从侧面扑来,沈砚之转身一刀,砍中对方肩膀,但自己的后背也挨了一刀。剧痛传来,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刀捅进偷袭者的肚子。 鲜血溅了他一脸。 “沈公子!”一个乡勇想冲过来救他,却被乱刀砍倒。 沈砚之背靠墙壁,看着步步逼近的清兵,心中一片平静。他做到了——救了人,搅乱了守备营,现在就算死,也值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千军万马正在冲锋。清兵们愣住了,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街道尽头,火光冲天,无数人影手持火把、农具、刀枪,如潮水般涌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手持一柄鬼头刀,正是榆关镇的民团总周铁山! “救沈公子!” “杀清狗!” 呐喊声震耳欲聋。 清兵们慌了。他们本以为对付的是几个“乱党”,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丢下武器逃跑,场面一片混乱。 周铁山带人杀到,一刀劈翻一个清兵,冲到沈砚之面前:“沈公子,周某来迟了!” “不迟,”沈砚之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正是时候。” 原来,沈砚之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派人劫狱,另一方面让沈福去榆关镇求援。周铁山是沈砚之父辈的故交,早就对清廷不满,接到消息后立刻集结民团,连夜赶来。 “少爷!”赵小四也从洞口钻了回来,见沈砚之满身是血,眼睛都红了。 “我没事。”沈砚之摇摇头,“人都撤出去了吗?” “撤出去了,老郑和二虎已经送到安全地方了。” “好。”沈砚之看向周铁山,“周叔,既然已经动手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周铁山眼中精光一闪:“夺关?” “夺关!”沈砚之斩钉截铁。 此刻的山海关,因为大牢的骚乱,守军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城西。东、南、北三面城门防守空虚。更重要的是,城中有内应——西城门哨官王德彪已经被买通,东城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也站在了他们这边。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此时! 周铁山哈哈大笑:“好!老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儿郎们,跟老子杀出去,夺了这天下第一关!” “夺关!夺关!” 呐喊声响彻夜空。 沈砚之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背上的伤口,重新拿起刀。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跟随沈家多年的乡勇,有榆关镇的民团弟兄,还有闻讯赶来加入的百姓。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那是对腐朽朝廷的愤怒,也是对崭新未来的渴望。 “诸位,”他高声说道,“今夜,咱们不做则已,要做,就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武昌的同胞已经举起义旗,南方的半壁江山已经光复!现在,轮到咱们北方了!这山海关,这天下第一关,就从今夜开始,改姓‘汉’了!” “光复山海关!” “驱逐鞑虏!” 群情激昂。 沈砚之举起带血的刀,指向城门方向:“出发!” 人流如洪,向着城门涌去。火把连成一片,将夜空照得通红。 山海关的百年雄关,今夜,注定要易主了。 而沈砚之不知道的是,这场仓促发动的起义,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北方激起千层浪,最终改变整个中国的历史走向。 子夜夺关,只是一个开始。 (第0048章完) 第0049章风雪夜谈 宣统三年的腊月,来得比往年更早。刚到十一月下旬,山海关外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关城内的沈家大宅,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沈砚之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坐在案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幅地图。地图上山海关周边的山川、道路、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一些地方还用朱砂笔做了特殊的记号。 窗外风声呼啸,卷着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听到城墙上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管家沈忠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边:“少爷,天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沈砚之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忠叔,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您不也没睡吗?”沈忠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幅地图,“少爷,这些日子您天天熬到后半夜,这样下去,身子骨吃不消啊。” “睡不着。”沈砚之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热汤下肚,确实舒服了些。“武昌那边的消息一天一个样,我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沈忠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少爷,您真要...真要动手?”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汤碗,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花。他透过缝隙望向夜空——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 “忠叔,”他轻声说,“您还记得我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吗?” 沈忠的眼眶红了:“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老爷说,这大清朝,气数尽了。让您...让您有机会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是啊,该做的事。”沈砚之关好窗户,回到案前,“父亲一辈子都在等这个机会,可惜,他没等到。现在机会来了,我要是再犹豫,怎么对得起他?” 沈忠擦了擦眼角:“可是少爷,咱们这点人手,这点家伙,跟朝廷的兵马硬碰硬,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指着地图,“您看,山海关内,八旗驻防兵名义上有两千,实际能打仗的,最多一千五百人。这些人里,一半是绿营的老兵油子,军纪涣散,平日只知道吃喝嫖赌;另一半是新招募的旗丁,没上过战场,空有架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咱们能拉起来的乡勇,现在有三百多人。但这三百人,都是咱们沈家庄户子弟,知根知底,忠诚可靠。再加上李家庄、王家庄那边,还能凑两百人。加起来五百人。” “五百对一千五,还是悬殊啊。” “所以不能明着来。”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已经派人摸清了城内的布防——南门守将是旗人额尔泰,此人好酒,每夜必醉;东门是绿营的把总赵德胜,此人贪财,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五十两银子,他答应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门和北门的守将倒是难缠,但咱们的主攻方向是南门和东门,只要这两个门一开,大事可成。” 沈忠听得心惊肉跳:“少爷,这些事...您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接到武昌电报那天起,就在准备了。”沈砚之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忠叔,这事风险很大,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了,一旦起事,您立刻带着家里的女眷和孩子,从后门出城,去关外的老宅避一避。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足够你们躲上几个月。” “少爷!”沈忠急了,“老奴不走!老奴伺候了老爷一辈子,现在要伺候少爷!您要是起事,老奴也跟着您,给您牵马坠镫!” 沈砚之摇摇头,语气坚定:“忠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但您今年六十五了,腿脚不便,留下来反而让我分心。您帮我照顾好家里,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功劳。” 沈忠还想说什么,书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砚之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枪。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砚之松了口气,示意沈忠去开门。门开了,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程振邦。 “程大哥,你怎么来了?”沈砚之迎上去,“这么大的雪...” “就是因为雪大,才好掩人耳目。”程振邦拍打着身上的雪,走到炭火盆边烤手,“城里的情况不对劲,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怎么不对劲?” 程振邦压低声音:“今天下午,额尔泰突然调换了南门的岗哨,把原来那批老兵都换成了新人。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说是额尔泰收到京里的密信,要加强戒备。还有,东门的赵德胜,今天一整天没露面,据说是病了,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沈砚之皱起眉头:“难道走漏了风声?” “不好说。”程振邦在沈砚之对面坐下,接过沈忠递来的热茶,“但咱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起事的日子定了,最好提前。” 沈砚之沉思片刻:“原本定的是腊月初八,趁守军换防的时候动手。但如果真的走漏了风声,提前到...” “初五。”程振邦斩钉截铁,“就三天后。不能再拖了。” “三天...”沈砚之计算着时间,“咱们的人,能集结齐吗?” “我这边的新军弟兄,已经分批混进城了,现在分散在几家客栈里,随时可以行动。”程振邦说,“你们乡勇那边呢?” “还差一些。”沈砚之实话实说,“李家庄和王家庄的人,说要初六才能到齐。” “那就不要等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天摸清的城内布防图,你看——”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南门,额尔泰虽然换了岗哨,但新来的这些人,都是没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咱们突然袭击,他们肯定乱。东门,赵德胜不管真病假病,他手下那几个把总,有两个已经被咱们买通了,到时候会打开城门。西门和北门,咱们不用管,只要南门和东门一开,咱们的人就能控制城楼,然后从城墙上往两边打,把守军分割包围。” 沈砚之仔细看着图纸,眼中逐渐有了信心:“程大哥不愧是行伍出身,这计划周密。” “但也凶险。”程振邦看着他,“砚之,你想清楚了?一旦动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胜了,咱们是光复义士;败了,就是乱臣贼子,株连九族。”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程大哥,从我决定走这条路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父亲在世时常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现在朝廷昏聩,民不聊生,南方的革命已经燎原,咱们北方,也该有人站出来,点这把火。” 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窗外,风雪更紧了。 “好!”程振邦一拍桌子,“那咱们就干他一场大的!让天下人看看,咱们北方汉子,也不是孬种!”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行动计划,从人员的集结、武器的分发,到攻击的顺序、撤退的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沈忠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时给他们的茶杯续上热水。 到了后半夜,风雪渐小。程振邦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我该走了,天亮前还得赶回营房。初五子时,南门外三里亭,咱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沈砚之紧紧握住他的手。 程振邦走后,沈砚之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雪。天边泛起一丝微光,黎明快到了。 “少爷,您歇会儿吧。”沈忠轻声说,“天亮了还有事要忙。” 沈砚之点点头,却没有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雪天。父亲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砚之,这大清朝...撑不住了。有机会...你就...做你该做的事...” 他那时候还年轻,不太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现在他明白了,也准备好了。 “忠叔,”他忽然开口,“天亮后,您去一趟账房,把家里的现银都取出来。一半分给家里的下人,让他们各自寻个去处。另一半,您带着,照顾女眷和孩子。” “少爷...” “别劝了,就这么定了。”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眼神柔和下来,“忠叔,您跟着沈家一辈子,辛苦了。这次的事,成与不成,我都不能再连累您和家里其他人。” 沈忠老泪纵横:“少爷,老奴不怕死...” “我知道。”沈砚之拍拍他的肩,“但活着,比死更难。您得活着,替我们沈家,把这个家传下去。” 天亮了。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沈家大宅开始忙碌起来,但和平日的忙碌不同,今天的忙碌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 沈砚之换上一身普通的棉袍,戴上毡帽,走出家门。他要去最后确认几件事,去见几个人。街道上,积雪还没清扫干净,踩上去咯吱作响。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热气腾腾的包子,刚炸出来的油条,还有叫卖豆浆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砚之知道,三天后,这一切都可能改变。 他走到城隍庙前,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费力地推着车子。车轮陷在雪里,怎么也推不动。沈砚之上前,帮老汉把车子推了出来。 “谢谢您嘞,先生。”老汉连连道谢。 沈砚之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茶客们的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武昌那边闹得可凶了,革命党已经占了半个湖北!” “何止湖北,湖南、江西、山西,都反了!” “咱们这山海关,怕是也安稳不了几天喽...” “小声点!让官府的人听见,抓你进大牢!” 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民心如此,大势如此,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他走到南门附近,装作看布告的样子,实际上在观察城楼上的守军。确实如程振邦所说,岗哨都换成了新面孔,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毫无军人的精气神。 再看东门,赵德胜果然不在,城门由一个副把总守着,那人沈砚之认识,正是被他们买通的人之一。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对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沈砚之在城里转了一圈,确认无误后,回到沈家大宅。刚进门,就看到沈忠迎上来,神色紧张。 “少爷,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初五子时,南门见。勿带外人。——程” 字迹潦草,但确实是程振邦的笔迹。 沈砚之把信凑到炭火盆边,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窗上,沙沙作响。 三天。 还有三天。 他握紧了拳头,掌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是兴奋。 是那种终于要做一件大事,终于要践行父亲遗志,终于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的兴奋。 窗外,风雪漫天。 窗内,炭火正旺。 沈砚之坐在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光复山河” 第0050章子夜惊雷 腊月初四的夜晚,雪停了,却起了雾。 浓雾从海上漫过来,沿着长城蔓延,把整个山海关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城楼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困兽的眼睛。守夜的士兵在垛口后缩着脖子,咒骂着这鬼天气。 沈家大宅的后院柴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几条汉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油灯的火苗在墙上的破洞里灌进来的冷风中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沈砚之站在中间,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衣,外面罩着半旧的皮坎肩,腰上扎着皮带,别着两把短枪。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 “都到齐了?”他低声问。 “沈家庄的二十八人,到齐。”一个黑脸汉子回答,他叫沈大牛,是沈家庄乡勇的头领。 “李家庄的十六人,到齐。”另一个精瘦的汉子说,他叫李栓柱。 “王家庄的十四人,也到齐了。”王铁锤瓮声瓮气地接话。 沈砚之在心里算了算:五十八人。这是他在三天内能秘密召集的全部人手。加上程振邦那边的新军弟兄,总共应该有两百多人。两百对一千五,依然是悬殊的对比。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武器都检查过了?”沈砚之问。 “检查过了。”沈大牛拍了拍腰间,“刀磨快了,枪也擦了。就是子弹少了点,每人不到十发。” “够了。”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凑到油灯下看了一眼——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距离子时行动,还有两个多时辰。 “时辰还没到,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他说,“该吃干粮的吃干粮,该喝水的喝水。子时正,准时出发。” 汉子们纷纷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硬的烙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默默吃起来。没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紧张。有人手在抖,有人额头上冒汗,有人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沈砚之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缝。外面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过三五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他关上门,回到人群中。沈大牛挪了挪位置,给他让出一块地方。沈砚之坐下,从怀里也掏出半块烙饼,慢慢嚼着。饼很硬,很干,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少爷,”沈大牛压低声音,“您说,咱们能成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咽下嘴里的饼,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大牛,你觉得咱们为什么要干这件事?” 沈大牛愣了一下:“为啥?因为...因为您是少爷,您说要干,我们就跟着您干。” “不是因为这个。”沈砚之摇摇头,“你再想想。” 旁边李栓柱插话:“因为朝廷太坏了!咱们庄上的税,一年比一年重,去年旱灾,颗粒无收,官府还逼着交粮。我爹就是被催粮的衙役打死的!” “对!”王铁锤也激动起来,“我娘病了,没钱抓药,去求县太爷,县太爷说,没钱就看不起病,等死吧!结果我娘就...”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柴房里一阵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眼中映出愤怒的光。 “所以咱们不是为了我沈砚之干这件事,”沈砚之轻声说,“是为了咱们的爹娘,为了咱们的兄弟姐妹,为了所有被欺负、被压迫的穷苦人。武昌的革命党已经站起来了,南方的老百姓已经挺直腰杆了。咱们北方人,难道就活该被欺压一辈子?” “不!”沈大牛低吼一声。 “那咱们今晚要干什么?” “干他娘的!”李栓柱咬着牙。 “对,干他娘的!”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力量。 沈砚之看着这些质朴的汉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农民,平日里只知道种地、交粮、养活一家老小。但现在,为了一个他们也许不完全理解的“革命”,他们愿意拿起刀枪,跟着他去拼命。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所以,不管成不成,”沈砚之说,“咱们都要干。成了,咱们就是山海关的光复英雄;败了,至少咱们试过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祖祖辈辈受的苦。” “少爷,”沈大牛忽然说,“要是败了,您怎么办?” 沈砚之笑了:“败了?败了就败了,大不了掉脑袋。但我相信,咱们不会败。为什么?因为咱们干的是正义的事,干的是顺应民心的事。老天爷会站在咱们这边。” 这话给了大家信心。汉子们的眼神更加坚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柴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刀。沈砚之也不说话了,他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响起了——三更天,子时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时辰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但一股无形的杀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银元,分给沈大牛、李栓柱、王铁锤:“这是给兄弟们的安家费。万一...万一有人回不来,这钱,要送到他们家里。” 三人接过钱,手有些抖。 “出发。”沈砚之拉开门。 浓雾扑面而来。院子里,沈忠已经等在那里,手里牵着三匹马。 “少爷,马备好了。”沈忠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强忍着没哭。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忠叔,家里就拜托您了。按咱们说好的,一听到动静,立刻带人走。” “老奴记住了。”沈忠的声音哽咽。 沈砚之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沈大牛、李栓柱、王铁锤也各自上马。其他的汉子们则分成几队,沿着不同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雾中。 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四人三马,在雾中穿行,像幽灵一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凄厉。 南门越来越近。隔着浓雾,已经能看到城楼上灯笼的光晕。沈砚之勒住马,示意其他人停下。他们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观察着城楼上的动静。 守军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垛口后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在晃动。但也许是因为大雾,也许是因为寒冷,那些士兵显得很松懈,有人甚至靠着城墙打瞌睡。 “情况不对。”沈大牛压低声音,“平时这个时候,城楼上最多十个八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多?” 沈砚之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看了看怀表——子时一刻。按照约定,程振邦应该已经带人到了南门外三里亭。但城楼上的异常,让他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再等等。”他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雾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更浓了。城楼上传来守军换岗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子时二刻。 沈砚之正要下令行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南门下。接着是城门开启的吱呀声,一队人马冲了进来。 借着城楼灯笼的光,沈砚之看清了来人的装束——是八旗兵,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五六十人,个个全副武装。 “糟了。”李栓柱脸色一变,“他们增兵了。”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南门增兵,那他们的计划就全被打乱了。两百多人,无论如何也攻不下有重兵把守的城门。 “少爷,怎么办?”沈大牛问。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是计划泄露了?还是巧合?如果是巧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晚上增兵?如果是泄露了,为什么只增兵南门,其他几个门似乎没有动静? “去东门看看。”他做出决定。 四人调转马头,沿着城墙根,小心翼翼地向东门移动。雾很大,能见度极低,这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沈砚之的心一直悬着,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到了东门附近,情况似乎正常。城楼上只有零星几个守军,城门紧闭,没有增兵的迹象。沈砚之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大意。 他下马,让沈大牛他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摸到城门附近的一处阴影里。那里有一个小乞丐平时睡觉的角落,现在空着。沈砚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片,轻轻敲击地面——三长两短,这是他和赵德胜约定的暗号。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沈砚之的心彻底凉了。赵德胜不在,约定的内应也不在。这意味着东门这条线,断了。 他迅速退回沈大牛他们身边,脸色凝重:“东门也出问题了。赵德胜可能被控制了,或者...叛变了。” “那咱们怎么办?”王铁锤急了,“两个门都打不开,咱们的人进不来,光靠咱们五十八个,怎么干?”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浓雾弥漫的夜空,大脑飞速运转。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南门增兵,东门内应失踪,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泄露。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取消行动,要么硬闯。 取消行动?那意味着前功尽弃,而且一旦官府追查起来,所有参与的人都会掉脑袋。 硬闯?五十八个人,攻下一座有上千守军的关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就在他几乎要做出撤退决定的时候,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是爆炸声! 紧接着,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浓雾中,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沈砚之愣住了。这不是他们的计划!他们根本没有炸药,怎么会有爆炸? “少爷,您听!”沈大牛指着南门方向,“打起来了!有人跟守军干上了!” 沈砚之立刻反应过来——是程振邦!一定是程振邦发现情况不对,提前发动了攻击! “上马!”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短枪,“去南门!接应程大哥!” 四人三马,朝着南门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但此刻已经顾不上隐蔽了。枪声越来越密集,火光越来越亮,浓雾被火光染成了诡异的橙红色。 快到南门时,沈砚之看到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守军和起义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浓雾中看不清谁是谁,只能凭着装束分辨——穿号衣的是清兵,穿便装的是起义军。 “杀!”沈砚之扣动扳机,一枪撂倒了一个正在砍杀起义军的清兵。沈大牛他们也都拔出了刀,冲入战团。 场面极其混乱。起义军的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但仗着一股悍勇之气,和清兵杀得难解难分。沈砚之在人群中寻找程振邦的身影,终于在一处墙角看到了他——程振邦正带着十几个人,死死守住一个巷口,抵挡着数十名清兵的围攻。 “程大哥!”沈砚之冲过去,两枪放倒了两个清兵,杀开一条血路。 程振邦回头看到他,又惊又喜:“砚之!你怎么来了?” “别说这些!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刚到南门外,就发现城楼上守军比平时多了一倍。”程振邦一边开枪一边喊,“我猜是计划泄露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硬炸开了城门。但现在守军越来越多,咱们的人被堵在城门口进不来!” 沈砚之看向城门方向。果然,城门虽然被炸开了一个缺口,但清兵已经在那里构筑了防线,用沙袋和门板堵住了缺口,外面的起义军冲不进来,里面的也冲不出去。 “必须打开城门!”沈砚之当机立断,“大牛、栓柱、铁锤,你们带人往两边打,分散守军注意力!程大哥,你跟我去城门!” “好!” 沈大牛他们带着人往两侧冲杀,果然吸引了一部分清兵。沈砚之和程振邦趁机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城门猛冲。 守门的清兵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调转枪口朝他们射击。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沈砚之身边的一个人中弹倒地,但他看都没看,继续往前冲。 距离城门还有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沈砚之已经能看到堵在城门缺口处的沙袋,还有沙袋后面清兵狰狞的脸。他举起短枪,连续扣动扳机,打倒了两个清兵。程振邦也扔出了一颗手榴弹——这是他从新军军械库偷出来的,只剩最后一颗了。 “轰!” 手榴弹在沙袋后爆炸,炸开了一个缺口。浓烟和火光中,沈砚之看到外面的起义军正在拼命往里冲。 “冲啊!”他大喊一声,率先冲过了缺口。 里应外合,城门终于被彻底打开了。外面的起义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人数至少有两三百人,个个端着枪,嗷嗷叫着冲向守军。 局势瞬间逆转。清兵本来就被突然袭击打得措手不及,现在又看到这么多起义军冲进来,军心大乱。有人开始逃跑,有人举手投降,只有少数死硬分子还在负隅顽抗。 沈砚之和程振邦带着人,沿着城墙一路清扫。遇到抵抗的就地击毙,投降的缴械看押。枪声和喊杀声在关城内此起彼伏,浓雾中,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闪烁的火光。 打到东门时,那里的守军已经跑了大半。沈砚之带人轻易地打开了城门,放进了另一队起义军——那是从海路过来的革命党人,大约有一百多人,带着更多的武器弹药。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到寅时初,天还没亮,山海关的主要城门和城楼都已经被起义军控制。清军的抵抗基本瓦解,残兵败将要么逃出城,要么躲进民宅,要么投降。 沈砚之和程振邦在南门城楼上会合。两人都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眼神都异常明亮。 “赢了。”程振邦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 “赢了。”沈砚之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但还没完。城里还有零星的清兵,要尽快肃清。还有,要立刻发布安民告示,稳定民心。” “这些交给我。”程振邦说,“你带人去衙门,把那些当官的控制起来。尤其是额尔泰,抓活的,有用。” 沈砚之点点头,带着沈大牛他们直奔关城衙门。衙门里已经空了大半,官员和衙役跑的跑,躲的躲。但在后堂,他们找到了额尔泰——这个旗人守将没有跑,而是穿戴整齐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 看到沈砚之进来,额尔泰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表情。 “来了?”他问,语气平静。 “额尔泰,你被捕了。”沈大牛上前就要绑人。 额尔泰摆摆手:“不急。沈砚之,咱们聊聊?” 沈砚之示意沈大牛退下,自己走到额尔泰对面坐下。 “聊什么?” “聊你们赢不了。”额尔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你以为占了山海关,就万事大吉了?京城已经调了毅军,三天内就到。你们这点人,守不住的。” 沈砚之不动声色:“守不守得住,试试才知道。” 额尔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很像你父亲。当年你父亲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沈家早晚要反。可惜啊,他没等到这一天。” “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额尔泰又倒了杯酒,“当年他任山海关总兵,我是副将。我们...是朋友。” 沈砚之愣住了。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但他太耿直,不懂变通。”额尔泰摇摇头,“得罪了权贵,被罢了官。我劝他低头,他不肯。后来他回了老家,我们也就断了联系。但我一直关注着沈家,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走他的路。” 沈砚之沉默片刻:“那你为什么还守城?” “因为我是朝廷的官。”额尔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我的本分。但我故意把南门的布防图泄露给了你的人,又调走了东门的守军——不然你以为,你们能这么轻易破城?” 沈砚之恍然大悟。原来南门增兵是幌子,东门内应失踪也是故意的。额尔泰在用他的方式,成全沈家的起义。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砚之问。 “因为我觉得,你父亲是对的。”额尔泰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浓雾开始消散。“这个大清朝,确实该亡了。但我老了,没勇气反抗。你能站出来,我很欣慰。”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山海关,你们守不住。趁毅军还没到,带着你的人,南下吧。去南方,那里才是革命的大本营。” 沈砚之摇头:“我们不能走。山海关是北方门户,我们在这里起义,就是要告诉全天下,北方人也反了。如果我们一打就跑,那还有什么意义?” 额尔泰叹了口气:“固执,跟你父亲一样固执。罢了,人各有志。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沈砚之想了想:“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帮我们稳定局势。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放你走。” 额尔泰笑了:“放我走?你不怕我带着毅军杀回来?” “你不会。”沈砚之说,“你说过,你觉得我父亲是对的。” 额尔泰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毅军真的来了,你们守不住的时候,让我去跟他们谈判。我这张老脸,或许还有点用。” “成交。” 天亮了。浓雾散尽,阳光洒在关城的城楼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升了起来——红底,中央一个黄色的“汉”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街道上,起义军正在清扫战场,安抚百姓。商铺陆续开门,人们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市。远处,长城在山脊上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更远的地方,是广袤的华北平原。 他知道,额尔泰说得对,毅军很快就会来,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山海关的光复,就像一道惊雷,会响彻整个北方。 革命的火种,已经点燃。 而他,沈砚之,将用生命守护这团火,直到它燎原的那一天。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关城的每一块砖石上,也照在城楼上那面崭新的旗帜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许,也开始了。 第0051章剑指津门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五,山海关起义后的第十二天。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城内外的一片狼藉。前日清军的反扑虽然被击退,但城墙多处破损,城门也摇摇欲坠。冬日的寒风从渤海湾卷来,带着咸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砚之。”程振邦踩着积雪走上城楼,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斥候回报,袁世凯的北洋第六镇,已经从保定开拔了。先锋骑兵三日内就能抵达滦州。”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方:“多少人?” “至少两万,还有炮队。”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另外,关外赵尔巽也动了,调集了奉天巡防营八千余人,正朝锦州集结。一旦南北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山海关守不住。 三千乡勇,加上程振邦带来的五百新军,面对近三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清军,胜算微乎其微。前日能击退清军的反扑,靠的是出其不意和守城地利。若对方摆开阵势,用火炮轰击,这残破的关城根本支撑不了半天。 “百姓疏散得怎么样了?”沈砚之问。 “城里的百姓已经撤走七成,都往昌黎、抚宁方向去了。但还有不少老弱病残走不动,非要留下……”程振邦叹气,“他们说,清兵来了大不了就是死,总比死在逃难的路上强。” 沈砚之闭上眼睛。 他想起起事前那些夜晚,挨家挨户去说服乡勇时,那些朴实的面孔。他们信任他,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跟着他冲上城楼,夺下这座关城。现在,他却要告诉他们:守不住了,得撤。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该做决定了。是守,是撤,还是……降?”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沈砚之听清了。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程振邦:“你让我降?” “不是我让你降,”程振邦苦笑,“是现实逼我们选。朝廷已经下旨,说我们是‘乱党’,凡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若现在投降,或许还能……” “或许还能怎样?”沈砚之打断他,“还能保住一条命?然后呢?看着袁世凯窃国,看着满清继续苟延残喘,看着这片土地永远沉沦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振邦,我父亲死的时候,你也在。他最后说的话,你忘了?” 程振邦脸色一白。 沈仲山,沈砚之的父亲,前清抗清义士。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运动失败后,因参与反清活动被清廷抓捕,于北京菜市口问斩。行刑前,他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沈仲山今日死,不足惜!只愿后来者,能承我志,救此中华!” 那年沈砚之十八岁,程振邦二十岁。两人混在人群中,亲眼看着那颗倔强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我没忘。”程振邦咬牙,“但砚之,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若是现在死守山海关,我们全军覆没,对革命何益?不过是让清廷多了一笔战功,让北方的志士少了一股力量!” “所以我们要撤。”沈砚之接话,“但不是逃,是战略转移。” 他转身,指着南方:“清军以为我们会死守山海关,或者往北逃入关外。那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南下,直插他们的心脏!” “南下?”程振邦一愣,“去哪?” “天津。”沈砚之目光灼灼,“天津是北洋重镇,也是清廷在北方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如今北洋主力被调来围剿我们,天津必然空虚。我们若奇袭天津,不仅能打乱清军的部署,还能切断京师的财政命脉,为南方革命军争取时间!”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从山海关到天津,三百多里路,沿途都是清军防区。我们这点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才有可能。”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城墙垛口上展开,“你看,滦州、唐山、塘沽……这些地方都有清军驻防,但他们互不统属,各自为政。我们不走大路,走小路,穿山区,昼伏夜行。只要行动够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天津城下了。” 程振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正如沈砚之所说,死守山海关是绝路,撤退流亡也是苟延残喘。唯有兵行险着,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就算到了天津,”他仍不放心,“我们怎么攻城?天津城墙高大,守军再少也有数千。我们没有重武器,拿什么打?” “天津城里,有我们的人。”沈砚之压低声音,“革命党在天津经营多年,渗透进了新军、警察、甚至总督衙门。只要我们兵临城下,城内就会有人响应。” 程振邦怔住了:“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好,是早做准备。”沈砚之收起地图,“父亲生前,在天津留下了不少人脉。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联络。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飘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城楼下传来喧哗声。沈砚之望去,见一群乡勇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执什么。他皱了皱眉:“下去看看。” 两人走下城楼。 原来是几个年轻的乡勇在争吵要不要撤。一方认为应该死守山海关,与关城共存亡;另一方觉得守不住,不如先撤到安全的地方,保存实力。 “沈先生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沈砚之走到中间,看着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恐惧、或迷茫的脸。这些人大都是普通农民、工匠、小贩,一个月前还在为生计发愁,现在却手握刀枪,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刚得到消息,清廷调集了三万大军,南北夹击,要来夺回山海关。” 人群一阵骚动。 “守,我们守不住。”沈砚之实话实说,“三千对三万,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撤,也不是往山里一钻,当流寇。”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要撤,就要撤得有意义!清廷以为我们会逃,会散,会投降——我们偏不!我们要南下,打天津,掏他们的老窝!”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打天津?” “那可是直隶总督衙门所在!” “我们这点人……” 质疑声四起。沈砚之没有打断,等声音渐渐平息,才继续说:“我知道,这很难,很险,九死一生。但各位想想,我们为什么起义?是为了占一座关城当山大王吗?不是!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如果现在退缩了,躲起来了,那跟没起义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愿意跟我南下的,站出来。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可以领一笔盘缠,回家去,或者去投奔其他义军。我沈砚之绝不为难。” 一片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半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走出来,是铁匠赵大锤。他瓮声瓮气地说:“沈先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年我老娘病重,没钱抓药,是你掏的钱。你说往哪打,我就往哪打!” “我也是!”瘦高的账房先生孙文镜站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清廷不仁,视百姓如草芥。我虽是个读书人,但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沈先生,我跟你走!”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到最后,除了十几个年纪太大或伤势未愈的,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跟随。 沈砚之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沈某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信任!此去天津,生死难料。但沈某对天起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与诸位同生共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同生共死!”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当夜,山海关内灯火通明。 沈砚之召集所有骨干,部署南下事宜。粮草、弹药、药品,能带的都带,带不走的全部焚毁,不留一颗粮食给清军。伤员中能走的随军,不能走的托付给当地可靠百姓照料。 程振邦负责整顿军纪,严令南下途中不得扰民,违者军法从事。孙文镜负责清点物资,精打细算,确保三千多人能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撑到天津。 子时,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登上城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关城。十二天前,他就是在这里,率三千乡勇攻破城门,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现在,他却要主动放弃它。 “舍不得?”程振邦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对不起死在这里的弟兄。”沈砚之轻声说。这十二天,他们阵亡了四百多人,伤者近千。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座关城。 “他们会理解的。”程振邦拍拍他的肩,“我们不是逃跑,是去开辟新的战场。等将来革命成功了,在这里立一块碑,刻上所有牺牲者的名字,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群不怕死的人,在这里点燃了北方的第一把火。” 沈砚之点点头。 寅时三刻,队伍悄悄出城。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三千多人像一条沉默的黑龙,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沿着崎岖的山路南下。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程振邦断后,孙文镜居中协调。 回头望去,山海关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模糊。 沈砚之握紧了腰间的刀。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吧。 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这条路,儿子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片土地,迎来真正的光明。 风雪更急了。 但队伍没有停。 他们踏着积雪,穿过山林,朝着南方的天津,朝着未知的命运,坚定地前进。 而历史的车轮,也在这一刻,被这群不畏生死的人,悄悄推动了一寸。 (第0051章完) 第0052章暗渡滦河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七,凌晨。 沈砚之的队伍在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天一夜。三千多人,没有马匹,没有车辆,全靠两条腿在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路上跋涉。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包袱——粮食、弹药、少得可怜的药品,以及那些阵亡弟兄留下的遗物。 “停。”沈砚之抬起手,声音沙哑。 队伍在山坳里停下。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坐下——雪太深,一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他们只是拄着刀、拄着枪,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 沈砚之看向程振邦:“还有多远到滦河?” 程振邦掏出怀表,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按现在的速度,傍晚能到滦河渡口。但……”他压低声音,“渡口肯定有清军把守。”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滦河是通往天津的必经之路,清军不可能不设防。 “斥候派出去了吗?” “派了,赵大锤带了三个人,半个时辰前走的。”程振邦皱眉,“按理说该回来了。” 正说着,前方雪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众人立刻警惕起来,刀枪出鞘。但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树林——正是赵大锤。他浑身是雪,脸上有一道血痕,眼神惊恐。 “沈先生!”赵大锤扑到沈砚之面前,声音发颤,“渡口……渡口去不得!” “怎么回事?”沈砚之扶住他,“慢慢说。” “清军……清军在渡口设了埋伏!”赵大锤喘着粗气,“少说有两千人,还有炮!我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老张、小六子……”他声音哽咽,“都没回来。” 人群一阵骚动。 两千清军,还有炮。这意味着强攻渡口等于送死。可不过滦河,南下天津就是空谈。 “还有其他渡河的地方吗?”孙文镜挤过来问。这位账房先生虽然不懂军事,但脑子灵活,这一路上出了不少主意。 赵大锤摇头:“方圆三十里,就这一个渡口。上下游要么是悬崖,要么水流太急,过不去。”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蹲在地上抱头不语。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换来的却是绝路。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块岩石旁,扫开积雪,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众人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没人敢打扰。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这位年轻首领的能耐——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砚之睁开眼。 “振邦,”他说,“地图。” 程振邦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揉得发皱的地图,在雪地上摊开。沈砚之俯身,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这里,”他指着滦河上游一个不起眼的弯道,“三年前,我陪父亲来过。当时滦河发大水,冲垮了堤坝,我父亲带人来赈灾,在这里搭过浮桥。” 程振邦凑过去看,眉头紧皱:“这地方……离渡口有四十多里,而且全是山路。就算能到那里,我们也没有搭桥的材料啊。” “材料有。”沈砚之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路走来,我看到不少被雪压垮的树木。砍树,扎筏子。” “扎筏子?”孙文镜惊呼,“那可是滦河!十月的滦河,水冷得能冻死人!就算有筏子,这么冷的天,人一下水就……” “谁说人要下水?”沈砚之打断他,“筏子不是给人坐的,是给东西坐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砚之走到队伍前面,提高了声音:“所有人听令——轻装简行!粮食只带三天的,弹药只带一半,其他所有东西,全部扔掉!衣服穿厚点,把能裹的东西都裹在身上!” “扔掉?”有人急了,“沈先生,粮食扔了,我们吃什么?” “过了河,自然有吃的。”沈砚之语气坚定,“清军以为我们会强攻渡口,所以重兵把守。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上游四十里外,用最笨的办法渡河。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对岸了。”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带不走的东西——粮食、多余的弹药、锅碗瓢盆,全部装进包袱,绑在筏子上。人不下水,东西下水。我们拉着绳子,把筏子拖过河。” 这个办法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却有道理——滦河虽宽,但水流不急,筏子可以顺流而下,人在岸上拉绳子牵引。虽然慢,但安全。 “可是绳子……”孙文镜又提出疑问,“我们哪有那么多绳子?” “衣服撕了,被单撕了,裹脚布也行。”沈砚之斩钉截铁,“只要能搓成绳子,什么都行。一个时辰,我只给大家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目标——上游弯道!”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人再质疑。这些天,沈砚之的每一个决定都被证明是正确的,他们早已建立起近乎盲目的信任。士兵们开始卸下身上的包袱,将多余的粮食、弹药、杂物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女眷们撕开自己的棉袄、被单,搓成一股股粗绳。 程振邦带人去砍树。雪林里,刀斧声此起彼伏。那些被积雪压弯、压断的松树、杨树,被拖到空地上,削去枝叶,用绳索捆扎成简陋的筏子。没有钉子,就用树藤、用布条捆紧。 沈砚之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懂水性的士兵,来到河边,测试水流速度和水深。十月的滦河,水面上已经结了薄冰,河中心还能听到冰块碰撞的咔嚓声。他脱了鞋袜,赤脚探入水中——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深处走。 “沈先生,使不得!”士兵们想拉他。 “没事。”沈砚之咬牙,“得知道水有多深,河底是什么情况。”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最后停在了胸口。河底是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他估算了一下,最深处大概一丈有余,勉强可以拖筏子。 一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三千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了最精简的装备。每个人身上只背着一杆枪、一把刀、三天的干粮,以及搓好的绳子。多余的物资装了整整二十个筏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看着这些疲惫但依然坚毅的面孔:“诸位,此去天津,生死未卜。但今日不过此河,就是死路一条。我沈砚之没别的本事,只敢对大家说一句——我走第一个。若我被淹死,被冻死,你们大可掉头回去,我绝不怪罪。” “沈先生说的什么话!”赵大锤吼道,“要死一起死!” “对!要死一起死!”众人齐声应和。 沈砚之眼眶发热,抱拳:“多谢诸位!出发!”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是朝着更崎岖、更危险的上游山路。 雪越下越大。山路被积雪覆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后的人踩着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在雪林中蜿蜒前行。 偶尔有人滑倒,滚下山坡,立刻就有几双手伸过去,把人拉上来。粮食不够,大家就分着吃;水壶冻住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过河。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弯道。 这里的地形比沈砚之记忆中更险峻。滦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因为受阻而变得湍急。两岸都是悬崖,只有一小片滩涂可以落脚。悬崖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就是这里。”沈砚之指着那片滩涂,“把筏子放下水,人从悬崖上走,拉着绳子。” 程振邦立刻指挥士兵将筏子推入河中。筏子一入水,立刻被水流冲得打转,好在用粗绳牢牢系在岸边的树上。二十个筏子,像一串笨重的珍珠,在河面上起伏。 “谁先过?”孙文镜问。 “我。”沈砚之解下身上的绳子,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悬崖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振邦,你带人在岸上控制筏子。文镜,你组织大家依次过河,记住,一次最多十个人,绳子要系紧。” 程振邦还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转身,踏上了悬崖边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 那根本不能算路,只是悬崖上一些凸起的石头和枯草。沈砚之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往前挪。腰间的绳子绷得笔直,随时可能被锋利的石头磨断。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花迷了眼睛。他不敢往下看,下面是滚滚的滦河,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手指冻得麻木了,几乎感觉不到岩石的触感,只能凭着本能,一点一点往前蹭。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终于摸到了对岸的岩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上岸,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成功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解开腰间的绳子,绑在对岸的一棵树上。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对岸挥手。 对岸,程振邦看到信号,立刻指挥第一批十个人过河。他们学着沈砚之的样子,腰系绳索,手脚并用地攀过悬崖。有人中途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被绳子拉住,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十个人安全抵达对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点起火把!”沈砚之下令。 对岸,程振邦命人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火光在风雪中摇曳,勉强照亮了悬崖小路。第二批人开始渡河。 就这样,一批,又一批。 三千多人,二十个筏子的物资,要在这样一个风雪夜,渡过湍急的滦河。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沈砚之的队伍做到了——靠着顽强的意志,靠着彼此的信任,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子夜时分,最后一批人开始渡河。 程振邦是最后一个。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对岸——所有人都安全过去了,只剩下他。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悬崖小路。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上游传来轰隆巨响——是冰凌。十月的滦河,上游已经开始结冰,巨大的冰块被水流冲下,在弯道处堆积、碰撞,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一块房屋大小的冰块,正朝着河中的筏子冲来! “振邦!快!”对岸,沈砚之嘶声大喊。 程振邦加快了速度。但悬崖小路太窄,他跑不快。冰块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筏子—— “砍绳子!”沈砚之当机立断。 岸边的士兵愣了一下,但立刻执行命令。刀光闪过,系着筏子的粗绳被齐根斩断。二十个筏子,连同上面所有的物资,瞬间被水流卷走,撞上冰块,四分五裂。 粮食、弹药、药品……所有他们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东西,全部消失在黑暗的河水中。 但对岸,程振邦抓住了这宝贵的几秒钟,冲过了最后一段悬崖,扑倒在沈砚之身边。 两人躺在地上,看着对岸那些空荡荡的绳头,久久无语。 粮食没了,弹药只剩一半,药品全丢了。三千多人,现在除了身上的衣服和武器,一无所有。 “砚之……”程振邦声音发苦,“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着对岸,看着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物资,忽然笑了。 “振邦,”他说,“你听说过‘破釜沉舟’吗?” 程振邦一愣。 “我们现在,就是破釜沉舟。”沈砚之站起来,望向南方,“没有粮食,我们就去抢清军的粮仓;没有弹药,我们就用刀;没有退路,我们就只能向前。过了滦河,前面就是唐山,就是天津。清军以为我们会在山海关等死,或者饿死在深山里。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这群‘叫花子兵’,会出现在他们的腹地。” 他转身,面对那些或茫然、或绝望的士兵,提高了声音: “诸位!我们的粮食没了,弹药丢了,药品也没了!我们现在,就是一群穷光蛋!” 人群死寂。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我们还有刀!还有枪!还有这条命!清军有粮食,有弹药,有药品——都在他们的仓库里!我们没了,就去抢他们的!他们不给,就用刀枪说话!”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守城的义军,我们是闯关东的响马!是钻入铁扇公主肚子的孙悟空!清军在哪里,我们的粮食就在哪里!清军在哪里,我们的弹药就在哪里!我们要像一把刀子,插进清廷的心脏!让那些老爷们看看,老百姓逼急了,是什么样子!” 这番话,像一团火,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点即将熄灭的火苗。 是啊,怕什么?最坏不过是个死。但死之前,总得让那些欺压百姓的老爷们,付出点代价! “抢他娘的!”赵大锤第一个吼道。 “抢!抢!抢!”怒吼声响彻夜空。 沈砚之收刀入鞘,看向程振邦:“振邦,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能给清军追击的机会。” 程振邦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砚之走到悬崖边,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些消失的物资,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逝去的时光……都留在了那边。 而这边,是未知的前路,是九死一生的冒险,是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 但他不后悔。 就像父亲当年不后悔一样。 有些人,注定要走在黑暗里,为后来者点亮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只能亮一瞬间。 也足够了。 风雪中,三千多人的队伍,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他们一无所有。 也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历史的暗夜里,一群衣衫褴褛、手持刀枪的人,正朝着帝国的腹地,坚定地前进。 而他们身后的滦河,依旧在黑暗中,滔滔东流。 (第0052章完) 第0053章雪夜烽烟 宣统三年腊月初七,山海关外五十里,清军大营。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但气氛却冷得像冰。镶黄旗副都统赫舍里·常明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地盯着跪在帐中的两个斥候。 “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将官都打了个寒颤。这位常明大人以军法严苛著称,上个月刚以“动摇军心”的罪名,亲手砍了一个因为粮草不济而抱怨的参领。 斥候头压得更低了:“回...回大人,山海关确实丢了。沈砚之的三千乡勇,腊月初五夜里突袭城门,守城兵丁大半被策反,余下的...余下的不是战死就是投降了。” “李国栋呢?”常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这个山海关总兵,是吃干饭的?” “李总兵他...他被堵在总兵府里,沈砚之亲自带人攻进去。听说李总兵不肯降,被...被乱刀砍死了。” 帐中一片死寂。山海关总兵李国栋是正二品大员,就这么死在一群乡勇手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对大清朝廷赤裸裸的挑衅。 常明缓缓站起身。他年近五十,身材不算高大,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镶黄旗的出身让他天生带着贵胄的傲气,而三十年军旅生涯,更让他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威严。 “三千乡勇,一夜之间拿下天下第一关。”他冷笑,“你们信吗?”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沈家的底细查清楚没有?”常明转向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 那人是他的幕僚,姓吴,举人出身,心思缜密。吴幕僚躬身道:“回大人,查清楚了。沈家祖上在康熙年间随军入关,世居山海关,历代从商,家资颇丰。沈砚之父沈怀义,光绪二十八年参与过‘拒俄运动’,后来被官府以‘煽动民变’的罪名下狱,死在牢里。那年沈砚之才十四岁。” “难怪。”常明重新坐下,“父仇,加上武昌乱党闹事,给了他胆子。” “还不止。”吴幕僚补充道,“沈砚之本人也不简单。他十八岁那年去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读了三年,光绪三十四年回国。表面上继承家业经商,暗地里却一直在联络各地的会党、乡勇,还秘密训练了一支三百人的护院队,个个都有洋枪。” “洋枪?”一个参领惊呼,“他从哪弄来的洋枪?” “日本。”吴幕僚低声道,“他在日本时,就和孙文的乱党有来往。回国后,通过天津的洋行,陆续运进了至少五百杆村田枪,还有十挺马克沁机关枪。” 这下连常明都动容了。马克沁机关枪,那是连新军都还没完全装备的利器,沈砚之一个商人,竟然能弄到十挺? “此人必除。”常明斩钉截铁,“否则后患无穷。” 他看向众将:“皇上已经下旨,命我等务必夺回山海关,擒杀沈砚之,以儆效尤。诸位,可有良策?”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站起来:“大人,山海关易守难攻,强攻恐怕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打,断其粮道。沈砚之手下都是本地乡勇,家眷都在附近,只要围上一个月,军心必乱。” 常明摇头:“一个月?京城等不起。武昌乱党已经占了半个湖北,如果山海关的事不能迅速解决,北方各省都会蠢蠢欲动。必须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况且,沈砚之不会坐以待毙。据探子回报,他已经派人和关外的程振邦联系上了。” “程振邦?”络腮胡副将皱眉,“就是那个带着一营骑兵叛逃的新军管带?” “正是。”常明眼中闪过杀意,“此人原是新军第六镇骑兵营管带,武昌出事后就带着全营三百骑兵北逃,一直在关外游荡。如果他和沈砚之合兵,我们就麻烦了。”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三千乡勇加上三百新军骑兵,还有洋枪和机关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民乱了,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大帐:“大人,关内急报!沈砚之在城中贴出告示,自称‘关东革命军都督’,说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常明脸色铁青,“砰”地一拳砸在桌上:“反了!彻底反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全军,明日拔营,直扑山海关。本官要亲手把沈砚之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喳!” --- 同一时间,山海关内,沈府。 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如今成了临时指挥部。前厅里灯火通明,十多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围着一张大地图,争论不休。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脸色平静地听着各方意见。他今年二十六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看起来更像一个书生,而不是刚刚攻下天下第一关的革命军都督。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决断。那是见过世面、经历过生死、心中装着大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都督,常明的大军已经出营了,最多三天就能到关下。”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叫赵大勇,原本是沈家商队的护卫头领,现在是乡勇队的副统领,“咱们虽然有关城可守,但弹药粮草都不足,特别是炮弹,只有二十发,打几轮就没了。” “关外的程管带什么时候能到?”沈砚之问。 “刚接到飞鸽传书,程管带说他正绕过清军防区,最快也要后天晚上才能到。”回答的是个年轻人,叫陈默,沈砚之在日本时的同学,现在是他的参谋。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独自守两天。”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常明手下有八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我们算上刚投诚的绿营兵,一共四千人,真正能打的只有两千。” 厅中气氛凝重。敌我兵力悬殊,这仗不好打。 “要不...咱们撤吧?”一个乡绅打扮的老者犹豫着开口,“趁着清军还没到,往南撤,去投南方的革命军。” “撤不了。”沈砚之摇头,“常明的骑兵已经在南下的路上设了哨卡,我们带着这么多家眷和辎重,根本冲不过去。而且...”他顿了顿,“山海关是我们北方的第一面旗帜,如果刚举起来就倒了,北方的义士谁还敢响应?” 他看向众人:“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赢。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大清的江山,已经守不住了。” “可是怎么打?”赵大勇挠头,“兵力差这么多...” “关城坚固,易守难攻。”沈砚之的竹竿点在山海关地图上,“常明急于求成,一定会强攻。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一点,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详细布置起来:“第一,加固城墙,特别是东门和北门。把所有的机关枪都架在城楼上,组成交叉火力。” “第二,在城外三里处的老君庙设伏。那里地势狭窄,骑兵施展不开。赵大勇,你带五百人埋伏在那里,等清军攻城受挫撤退时,从侧翼杀出。” “第三,组织百姓,连夜在城外挖陷马坑、布置绊马索。不用多,只要能拖慢骑兵的速度就行。” “第四...”他看向陈默,“你带几个人,趁夜出城,去接应程管带。告诉他,不要直接来关城,绕到清军背后,等我们这边打起来后,从后面夹击。” 众人领命而去,厅中只剩下沈砚之和陈默。 “砚之,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陈默忽然开口,“你真的相信,我们这几千人,能改变这个国家吗?”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腊月的山海关,寒风如刀,但关城里的百姓却异常热情——他们在街头支起大锅,煮着热粥,分给守城的乡勇;妇女们聚在一起,缝制棉衣棉鞋;孩子们拿着木棍,学着大人操练... “你看他们。”沈砚之轻声说,“我父亲当年被捕时,山海关的百姓没人敢说话。不是他们不想,是不敢。可现在,他们敢了。” 他转身看向陈默:“改变一个国家的,从来不是几千个拿枪的人,而是几千万个不再恐惧的人。我们做的事,就是告诉这些人:你们不用怕了,大清要完了,新的时代要来了。” 陈默沉默片刻,笑了:“你还是这么会煽动人。当年在日本,你就是用这番话,把我拉上这条‘贼船’的。” “后悔了?” “后悔?”陈默摇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你上了这条船。”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把所有的污浊都掩盖。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人心里的火种,比如胸中的热血,比如那面刚刚升起的、绣着“关东革命军”五个大字的白旗。 --- 腊月初九,清晨。 常明的大军如期而至。八千清军在关外三里处扎营,营帐连绵,旌旗招展。常明亲自带着亲兵营,到关下观察地形。 山海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女墙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城门紧闭,城楼上那面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刺眼得很。 “大人,直接攻城吗?”络腮胡副将问。 常明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城防。他注意到,城楼上的守军不多,而且看起来有些慌乱,不停地来回跑动。 “他们在虚张声势。”常明冷笑,“传令,前锋营准备,一个时辰后攻城。” “喳!” 一个时辰后,清军前锋营两千人列队完毕。伴随着震天的战鼓声,清军开始推进。最前面是五百盾牌手,后面跟着一千弓箭手,最后是五百扛着云梯的敢死队。 城墙上一片寂静。 直到清军进入两百步距离,城楼上才响起一声枪响。 然后,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密集的齐射。十挺马克沁机关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清军的盾牌在重机枪子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打得粉碎。弓箭手成片倒下,敢死队还没冲到城墙下,就死伤过半。 “撤!快撤!”前锋营参领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城楼上的步枪手也开始射击,虽然不如机关枪密集,但准头极佳,专打军官和旗手。清军前锋营溃不成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后撤。 常明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沈砚之有机关枪,但没想到有这么多,更没想到用得这么熟练。 “大人,硬攻不行啊。”吴幕僚低声道,“机关枪火力太猛,弟兄们冲不上去。” 常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第一波攻击就吃了这么大的亏。 “用炮!”他咬牙道,“把所有火炮都拉上来,给我轰!把城墙轰塌!” 清军的十二门克虏伯野战炮被推上前线。炮手们忙碌地装填、瞄准,随着一声令下,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城墙上碎石飞溅,浓烟滚滚。但等烟尘散去,常明发现城墙虽然被炸出几个缺口,但主体结构依然完好。 “继续轰!”他怒吼。 第二轮炮击开始。但这一次,城墙上突然升起几面奇怪的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而是用白布做的、画着红色十字的旗子。 “他们在干什么?”常明疑惑。 很快他就明白了。那些白旗所在的位置,正是他火炮的射击死角。无论炮手怎么调整角度,炮弹都打不到那里。 “是沈砚之在日本学的。”吴幕僚脸色难看,“这叫‘战场伪装’,用假目标吸引火力,真目标藏在死角里。” 常明气得浑身发抖。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狡猾的对手。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除了把城墙炸得坑坑洼洼,没有任何实质进展。清军的炮弹却不多了——他们从京城出发时,只带了五十发炮弹,现在已经打掉了一半。 “大人,不能再打了。”吴幕僚劝道,“炮弹打光了,后续更难办。” 常明看着远处的山海关,第一次感到了无力。这座他曾经无数次经过的关城,此刻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知道,今天攻不下了。 “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明日再战。” 清军如蒙大赦,慌忙后撤。但就在他们撤到老君庙附近时,异变突生。 道路两侧的树林里,突然杀出数百乡勇。他们不跟清军正面交锋,而是专挑落单的、受伤的下手,打了就跑,等清军组织反击时,他们已经消失在树林里。 “有埋伏!”清军大乱。 常明在亲兵护卫下,好不容易才冲出埋伏圈。回到大营清点人数,才发现这一仗不仅没攻下关城,还折损了八百多人,其中大半是在撤退时被埋伏的。 “沈砚之...”常明坐在大帐里,脸色铁青得可怕,“本官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而此刻的山海关城楼上,沈砚之正举着望远镜,看着清军狼狈撤退的背影。 “第一步,成了。”他轻声说。 陈默站在他身边:“但常明不会善罢甘休。明天他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 “那就让他来。”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玩。” 他看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这才刚刚开始。” 第0054章暗渡陈仓 腊月初十,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可怕。 清军大营里气氛压抑。昨日攻城受挫,不仅折了八百多人,还耗去大半炮弹,士气低落得像这阴沉的天空。常明坐在帐中,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大人,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吴幕僚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书。 常明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伤亡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实际战死三百七十二人,重伤两百零九人,轻伤不计。最要命的是,前锋营的两个参领一个战死一个重伤,营中军官损失近半。 “机关枪...”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十挺马克沁,沈砚之到底从哪弄来的?” 吴幕僚低声道:“据天津的眼线回报,这两年通过英国怡和洋行和日本三井洋行流入北方的军火,有相当一部分去向不明。现在看来,恐怕都到了沈砚之手里。” “英国人和日本人?”常明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坐山观虎斗。”吴幕僚分析道,“南方革命党闹得凶,他们巴不得北方也乱起来。大清越乱,他们越有机会攫取利益。” 常明冷笑:“一群喂不饱的狼。”他顿了顿,“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山海关。再拖下去,京城那边没法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强攻不行,那就智取。山海关城墙虽坚,但总有弱点。” 吴幕僚跟过去:“大人的意思是...” “地道。”常明手指点在地图上关城西南角的位置,“这里是老城墙,万历年间重修时,地基打得不够深。我们从这里挖地道进去,炸开城墙。” “挖地道?”吴幕僚一惊,“大人,这至少要挖三四天,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所以需要掩护。”常明眼中闪过狠色,“明日继续攻城,但不是真攻,是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掩护地道作业。” 他看向吴幕僚:“你去挑选三百精壮士兵,要会挖矿的、打过井的。今夜子时开始挖,天亮前必须挖进十丈。” “十丈?”吴幕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恐怕...” “做不到也得做。”常明打断他,“告诉士兵们,挖通了每人赏一百两,先登城者赏五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吴幕僚不再多说,领命而去。 常明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山海关的轮廓,仿佛要将它看穿。 “沈砚之,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 同一时间,山海关内。 沈砚之也在看地图,不过他看的是整个直隶的地图。 “常明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他可能会用三种办法:第一,继续强攻,但可能性不大,他的炮弹不多了;第二,围困,断我们粮道;第三,用计,比如挖地道、派内应、或者夜间突袭。” 赵大勇挠头:“挖地道?这冰天雪地的,土都冻硬了,怎么挖?” “正因为天冷,才容易挖。”沈砚之解释,“冻土坚硬,但挖开后反而稳固,不容易塌方。而且挖出来的土可以伪装成积雪,不易被发现。” 他看向陈默:“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陈默点头:“准备好了。二十口大缸,已经埋在东、西、南、北四面的城墙根下。每个缸里装半缸水,派专人监听。只要地下有动静,水就会有波纹。” 这是古代守城防地道的土办法,沈砚之从兵书上看来的。 “另外,”沈砚之继续布置,“从今夜起,城墙上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用灯笼打出信号。如果信号对不上,就是有敌情。” “还有,组织城里的铁匠,连夜打造铁蒺藜、钉板,埋在城墙外三十步处。清军再攻城,先让他们尝尝这个。”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关城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百姓们也动员起来了——妇女们继续缝制冬衣,老人们烧水做饭,连孩子们都被组织起来,负责传递消息、照顾伤员。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这就是民心所向。大清统治二百六十年,早已失尽人心。如今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都督,程管带的消息。”一个亲兵跑上城楼,递上一封密信。 沈砚之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已至石门寨,明日可至。” 石门寨在山海关西北六十里,程振邦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回信。”沈砚之对陈默说,“让他不要来关城,直接去这里。”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老君庙以北五里的一处山谷。 “这里是清军粮道的必经之路。程管带到后,潜伏在这里,等我的信号。一旦清军攻城受挫撤退,就从后面截断他们的退路,烧毁粮草。” 陈默眼睛一亮:“釜底抽薪?” “对。”沈砚之点头,“常明急着攻城,粮草一定带得不多。只要烧掉他的粮草,不出三天,军心必乱。” 他顿了顿:“不过这个计划有个前提——我们必须守住关城,而且要让常明觉得,他再攻一次就能拿下。这样他才会把全部兵力压上,后防空虚。” 赵大勇咧嘴笑了:“都督放心,有这十挺机关枪,清军来多少死多少。” 沈砚之却没有那么乐观。机关枪火力虽猛,但子弹有限。昨天一战就打掉了近万发子弹,库存只剩一半。如果常明天天来攻,最多再撑两天。 而且,他总觉得常明不会那么傻。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不可能只会蛮干。 “大勇,你带人连夜检查城墙,特别是西南角那一段。”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我父亲在世时说过,那段城墙地基不牢,万历年间重修时偷工减料了。” “都督怀疑清军会挖地道?” “防患于未然。” 赵大勇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清军大营的灯火。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关城内外,两军对峙,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也是一场智慧的博弈。 谁先犯错,谁就输。 --- 子时,清军大营。 三百精壮士兵集结在西南角的营帐后。每人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腰间挂着水壶和干粮。吴幕僚站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交代任务。 “从这里挖,直线向关城西南角。距离大概一百五十丈,天亮前必须挖进十丈。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运到营后倒进山沟,上面盖雪伪装。” 他顿了顿:“都督有令,挖通者重赏。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懒、或者走漏风声...”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士兵们噤若寒蝉。 挖掘开始了。第一层冻土果然坚硬,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但挖开表层后,下面的土就松软多了。士兵们分成三班,轮流作业,进度比预想的快。 一个时辰后,地道已经挖进五丈。 吴幕僚松了口气。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挖进十丈没问题。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顺利的话,明晚就能挖到城墙下,后天夜里就能爆破。 但他没想到,山海关内,二十口大缸已经派上了用场。 关城西南角城墙根下,一口埋在地里的大缸旁,两个乡勇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缸里的水面上,果然泛起了细微的波纹。 “有动静!”一个乡勇跳起来,“快去报告都督!” 沈砚之很快赶到。他蹲在缸边,将耳朵贴近水面。果然,隐约能听到“咚、咚”的挖掘声,从地下深处传来。 “还真挖地道了。”他冷笑,“常明啊常明,你就这点本事?” 他起身吩咐:“去,把赵副统领叫来,还有,让铁匠铺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半个时辰后,西南角城墙内侧,挖开了一个深坑。坑里埋着一口特制的大铁锅,锅里装满了火药、碎铁片、石灰粉。锅口用油纸密封,引线从坑里引出,一直延伸到城墙上的掩体后。 “这叫‘瓮听爆破’。”沈砚之对围观的乡勇解释,“他们在下面挖,我们在上面听。等他们挖到正下方时,点燃引线,火药爆炸,冲击波会顺着地道传过去,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大勇咂舌:“都督,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武备志》,明代的兵书。”沈砚之淡淡道,“老祖宗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的。” 布置妥当,沈砚之让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只留下两个耳朵最灵的乡勇继续监听。 地道里的挖掘声越来越清晰。 寅时三刻,监听的人报告:“声音就在正下方了!” 沈砚之亲自点燃引线。引线“嗤嗤”燃烧,迅速钻进坑里。 三息之后。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整个西南角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清军大营的战马受惊嘶鸣。 地道里,惨状不忍直视。 爆炸发生时,三十多个清军士兵正在地道里作业。冲击波顺着狭窄的地道传播,威力倍增。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当场被震死,中间的被碎铁片和石灰粉打得血肉模糊,后面的虽然受伤较轻,但地道已经坍塌,被活埋在了里面。 清军大营,常明被爆炸声惊醒,冲出大帐。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 很快,吴幕僚连滚爬爬地跑来,脸色惨白:“大人,地道...地道被发现了!沈砚之埋了炸药,挖地道的弟兄...全完了!” 常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被亲兵扶住。 “全完了...三百精兵...” “不止。”吴幕僚声音颤抖,“爆炸引起塌方,地道口也被埋了。现在营里都在传,说...说沈砚之有鬼神相助,挖地道都能知道...” “混账!”常明怒吼,“谁敢乱传,军法处置!” 但军心已乱。挖地道是秘密行动,突然爆炸,士兵们自然联想到鬼神之说。再加上昨天攻城受挫,一时间营中人心惶惶。 常明强行镇定下来:“传令,各营将官管好自己的人,再有妖言惑众者,斩!” 他看向山海关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这个沈砚之,不仅枪炮犀利,心思也如此缜密。挖地道这种秘密行动,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城里真有内应?还是说...他真有鬼神相助? 不,不可能。常明摇头。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大人,现在怎么办?”吴幕僚问。 常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强攻不行,智取失败...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大人的意思是...” “谈判。”常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派人进城,和沈砚之谈判。” 吴幕僚瞪大眼睛:“谈判?大人,这要是传到京城...” “本官自有分寸。”常明打断他,“不是真谈,是假谈。一来拖延时间,等京城的援军和补给;二来摸清城里的虚实;三来...”他眼中闪过寒光,“看看能不能收买一两个人。” 他太了解这些汉人了。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沈砚之手下几千人,不可能个个都铁板一块。只要开出足够高的价码,总会有人动心。 “你亲自去。”常明对吴幕僚说,“带上我的信和一千两银票。告诉沈砚之,只要他开城投降,本官保他性命,还保举他做个参将。要是他手下有人能献城,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吴幕僚领命,但心中没底。沈砚之要是这么容易收买,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去准备。 --- 腊月初十,午时。 山海关东门开了一条缝,吴幕僚带着两个随从,打着白旗走进关城。 沈砚之在总兵府正厅接见了他。厅中只有沈砚之、陈默和赵大勇三人,门外站着两排持枪的乡勇,气氛肃杀。 吴幕僚强作镇定,递上常明的亲笔信:“沈都督,常大人在信中说了,只要您开城投降,过去的事一概不究。朝廷还会重用您,至少是个参将...” 沈砚之看都没看那封信,直接扔进火盆。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常明就这点诚意?”他淡淡地问。 吴幕僚额头冒汗:“沈都督,常大人是真心想和您谈谈。如今朝廷大军云集,山海关虽然坚固,但终究孤立无援。您为手下弟兄们想想,也为城里的百姓想想...” “我就是为百姓想,才要推翻这个朝廷。”沈砚之站起身,“吴先生,你回去告诉常明,要打就打,我奉陪到底。要谈也行,让他亲自来,我请他喝杯茶。” 他顿了顿:“至于收买这一套,就别白费心思了。我沈砚之的兄弟,骨头可能不硬,但脊梁是直的。” 吴幕僚还想说什么,赵大勇已经上前一步:“请吧,吴先生。再啰嗦,小心我手里的枪走火。” 送走吴幕僚,陈默担忧地问:“砚之,常明会不会真来?” “不会。”沈砚之摇头,“他这是缓兵之计。我猜,他在等援军或者补给。” 他走到地图前:“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等到之前,主动出击。” “出击?”赵大勇瞪眼,“都督,咱们人比他们少,守城都吃力,还出击?” “不是正面出击。”沈砚之指着地图上老君庙以北的山谷,“程管带已经到了。今夜,你带五百人出城,和程管带汇合。明日常明攻城时,你们从后面杀出,烧他的粮草。” 他看向陈默:“你留在城里,负责守城。记住,明日的守城战,只许败,不许胜。” “只许败?”陈默和赵大勇都愣住了。 “对,败。”沈砚之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常明急于立功,看到我们败退,一定会全力追击。等他追出三里,进入老君庙的埋伏圈...” 赵大勇明白了:“然后我和程管带从后面杀出,前后夹击!” “没错。”沈砚之点头,“但要演得像。撤退要狼狈,丢盔弃甲,让常明觉得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风险极大。但如果成功,常明的八千大军将彻底崩溃。 “赌一把。”沈砚之看着两个伙伴,“赢了,山海关稳如泰山。输了...” “输了就一起死。”陈默接话,“反正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赵大勇咧嘴笑了:“俺这条命是都督救的,都督说咋干就咋干!”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但这风雪,挡不住他们胸中的热血。 也挡不住,这个时代滚滚向前的车轮。 第0055章风雪关山夜 宣统三年,冬。 腊月初八,山海关。 天还没亮,城楼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守城的清兵,而是穿着各色棉袄、手持土枪大刀的汉子们。他们跺着脚呵着白气,眼睛却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奉天城的方向,也是沈砚之和程振邦率领主力部队撤离的方向。 三天了。 自从三天前,沈砚之在关城校场宣布“战略转移,南下接应革命军”的决定后,这支刚刚攻占天下第一关的起义军,就开始了紧张的撤离准备。精锐部队在沈砚之和程振邦的带领下,已经先行南下。留在山海关的,是三千多人的“断后部队”——大多是本地招募的乡勇,还有一百多名自愿留下的老兵。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赵,名铁柱。原本是关城外打铁的,起义时第一个冲进城门,沈砚之看他勇猛,提拔他当了这支断后部队的临时指挥。 “赵哥,沈将军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一个年轻乡勇凑过来问,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赵铁柱没回头,依旧盯着东南方向:“按脚程算,应该已经过了秦皇岛。再有一天,就能到滦州地界。” “那咱们...什么时候撤?” 这个问题,让城楼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铁柱缓缓转身,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一张张脸在微明的晨光中显得模糊,但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走? “明天。”赵铁柱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到了,“明天天黑之前,咱们也撤。但撤之前,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给鞑子留点‘念想’。”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对吧?” 城楼上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火光起初很小,像是谁点燃了一支火把。但很快,火光变成了三支、五支...最后连成一片,在黎明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支庞大的队伍轮廓。 “是清军!”瞭望哨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东南方向,至少五千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还有火炮!” 城楼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铁柱冲到垛口边,眯着眼看。晨光中,黑压压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涌来。旌旗招展,最前面的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吴”字。 “是吴俊升的奉天巡防营。”一个老兵认出来了,声音发沉,“他是张作霖的把兄弟,手下都是关外马匪出身,打仗不要命。” “这么快就来了...”赵铁柱喃喃道。按照沈砚之的预估,清军主力至少要五天后才能到山海关。显然,有人走漏了消息,或者清军比他们预想的反应更快。 “赵哥,怎么办?”年轻乡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咱们就三千人,还大多是新兵...”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越来越近的清军,脑中飞快地转动。 沈砚之走前交代过:“铁柱,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拖延。只要能拖住清军三天,给主力争取足够的撤离时间,就是大功一件。三天后,无论战况如何,立刻撤退,南下与我们会合。” 现在,清军提前两天就到了。 拖住他们三天?用三千新兵,对抗五千精锐?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他转过身,看着城楼上的兄弟们。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害怕,但更多的是茫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弟兄们!”赵铁柱开口,声音嘶哑却洪亮,“鞑子来了。比咱们想的要早,人也比咱们想的要多。” 城楼上鸦雀无声。 “沈将军走前跟我说,咱们的任务是断后。”赵铁柱继续说,“断后是啥意思?就是让主力安全撤离,咱们留下来,挡住追兵。” 有人开始骚动。 “我知道,有人怕死。”赵铁柱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也怕。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老母亲都快七十了。可咱们想想,咱们为啥要起义?为啥要打天下第一关?” 他指着关城的方向:“因为这关城里,住着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兄弟姐妹!鞑子统治这两百多年,咱们汉人过的是啥日子?见了旗人要下跪,种地要交重税,有点钱就被搜刮!你们谁家没受过鞑子的气?”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沈将军说了,咱们起义,不光是为自己,是为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当奴才!”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主力南下了,要去跟南方的革命军会合,要推翻整个大清朝!咱们要是放鞑子过去,他们追上主力,革命就完了!咱们这些天的血,就白流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今天,咱们不能退。咱们得守在这里,守到明天天黑。守住了,主力就安全了,革命就有希望了。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赵哥!”那个年轻乡勇突然站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坚定了,“我听你的!不就是死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对!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群情激愤。恐惧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了——那是愤怒,是屈辱,是两百多年积压下来的恨。 赵铁柱眼眶发热。他用力点头:“好!都是好汉子!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咱们关东的爷们儿,不是好惹的!” 命令迅速下达。 火炮上城——虽然只有六门老式的土炮,炮弹也不多。 滚木礌石准备——关城里能拆的都拆了,房梁、门板、石磨,全搬上城墙。 火油烧开——大锅架在城楼上,黑稠的油冒着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弓箭手就位——大多是猎户出身,准头还行,但箭矢不多,每人只有十支。 一切准备就绪时,清军已经到了关城下三里处。 赵铁柱站在城楼最高处,用沈砚之留下的望远镜观察。清军阵容整齐,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是十几门新式火炮——那是德国造的山炮,射程比他们的土炮远得多。 一个军官模样的清兵策马出阵,在关城下喊话:“城上的人听着!奉天巡防营统领吴大人有令:尔等叛匪,立刻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上一片死寂。 赵铁柱拿起号角,深吸一口气,吹响。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在山海关上空回荡。那是起义军的号角,沈砚之定下的调子——不降,死战。 清军阵中,一个穿着黄马褂的胖子挥了挥手。 下一刻,炮声响起。 不是城上的土炮,是清军的山炮。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飞溅,硝烟弥漫。第一轮炮击,城墙就被炸出几个缺口。 “火炮还击!”赵铁柱嘶吼。 六门土炮同时开火,但射程不够,炮弹落在清军阵前几十丈的地方,只溅起一片尘土。 差距太大了。 第二轮炮击来了。这次,炮弹直接落在城楼上。一声巨响,瞭望塔被炸塌半边,几个乡勇被埋在了砖石下。 “救人!”赵铁柱冲过去,徒手扒开碎石。人被挖出来时,已经没气了——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昨天还在跟他说,等革命成功了,要回家娶媳妇。 赵铁柱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的目标是城门。 厚重的包铁城门在炮火中颤抖,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 “火油准备!”赵铁柱冲下城楼,“弓箭手,火箭!” 清军的步兵开始冲锋了。他们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在炮火的掩护下,黑压压地涌向城墙。 “放!” 滚烫的火油从城墙上泼下,浇在清军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点燃了火油。城墙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几十个清兵在火焰中翻滚、哀嚎。 但清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锋。云梯架上了城墙,清兵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 巨大的圆木和石块被推下城墙,砸在云梯上,砸在清兵头上。惨烈的攻防战开始了。 赵铁柱手持大刀,在城墙上奔走。哪里缺口大了,他就带人补上哪里;哪里清兵爬上来了,他就冲过去砍杀。大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的棉袄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从清晨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傍晚。 清军退了三次,又攻了三次。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清军的,也有起义军的。城楼上,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夕阳西下时,赵铁柱清点人数。 三千人,还剩不到一千。而且人人带伤,弹药将尽。 “赵哥,咱们守不住了。”一个老兵瘸着腿走过来,脸上被火药熏得漆黑,“清军又在集结,看架势是要夜战。” 赵铁柱望向东南方向。暮色中,清军营地点起了无数火把,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他想起沈砚之的话:“三天后,无论战况如何,立刻撤退。” 今天才是第一天。 “赵哥,撤吧。”年轻乡勇也来了,他丢了一只胳膊,伤口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弟兄们...撑不住了。” 赵铁柱看着这些伤痕累累的兄弟,看着城楼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如果现在撤,还能撤走一部分人。如果等到明天... “不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可怕,“沈将军让咱们守三天,咱们就得守三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可咱们守不住啊!” “守不住也要守。”赵铁柱转身,面向所有人,“我知道,有人想活。我也想。但咱们想想,咱们要是撤了,清军明天就能追上主力。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咱们这一千人了,是南下的五千弟兄,是整个革命的希望!” 他举起卷刃的大刀:“我赵铁柱今天把话撂这儿: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但留下来的,就做好死在这儿的准备。咱们多守一天,主力就多一分安全。咱们多杀一个鞑子,革命就多一分希望!” 暮色中,没有人动。 良久,那个丢了一只胳膊的年轻乡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赵哥,我跟你。反正我都这样了,回去也是废人一个。不如死在这儿,还能当个英雄。” “对,不走了!” “跟他们拼到底!” 赵铁柱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那咱们就守到明天天黑!让鞑子看看,咱们关东的汉子,骨头有多硬!” 夜幕降临。 清军果然发起了夜袭。这一次,他们动用了全部兵力,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 城墙多处被突破,白刃战在城楼上展开。赵铁柱带着最后几百人,在火光中厮杀、倒下、再站起来。 子时,城墙失守。 残余的起义军退入关城,依托街巷继续抵抗。 巷战比城墙战更加惨烈。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都在争夺。清军放火烧屋,起义军就躲在火里放冷枪;清军组织冲锋,起义军就用陷阱、用冷箭、用一切能用的东西还击。 赵铁柱带着几十个弟兄,退到了关城中心的钟鼓楼。这是最后的据点。 天快亮时,清军围了上来。 吴俊升亲自来了。这个关外马匪出身的清将,骑在马上,看着钟鼓楼上那几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握紧刀枪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投降吧。”他说,“我敬你们是条汉子,给你们留个全尸。” 钟鼓楼上,赵铁柱笑了。他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沈将军,”他低声说,“我们守到天亮了。一天一夜,我们守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革命——万岁!” 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在黎明的山海关上空回荡: “革命——万岁!” 吴俊升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枪声响起。 钟鼓楼上,再无声息。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座浴血一昼夜的关城。城墙破损,街巷狼藉,尸横遍地。 但东南方向,百里之外,沈砚之的主力部队,已经安全渡过了滦河。 他们听到了远方的炮声,知道山海关在经历什么。 沈砚之勒马回望,眼中含泪。 “铁柱,弟兄们...”他轻声说,“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我发誓。” 朝阳如血,关山如铁。 而革命的路,还很长。 第0056章滦河夜渡 滦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宽阔。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河面上,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紧张地往返穿梭,将士兵、马匹、辎重一趟趟运往对岸。 沈砚之站在南岸的高地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先头部队建立的临时营地,也是他们这支起义军南下的第一个落脚点。 “将军,赵铁柱那边...”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 “炮声从昨天早上响到现在,停了。”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按计划,他们应该已经开始撤退了。”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炮声停了,未必是好事。 程振邦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渡河进度比预想的慢。船只有限,而且不少船工害怕,半夜偷偷跑了。照这个速度,全部过河至少还要一天一夜。” “清军不会给我们一天一夜。”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吴俊升的奉天巡防营既然能提前两天到山海关,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追兵不会太远。” “您的意思是...” “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过河。”沈砚之斩钉截铁,“过河后,立即炸毁所有船只,破坏渡口。然后部队轻装前进,直奔唐山。”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炸船?那赵铁柱他们...” “如果他们能撤出来,会有办法过河的。”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如果追兵先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滦河边。” 这是残酷的抉择,但也是唯一的抉择。 程振邦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安排。” 他刚转身,就被沈砚之叫住了:“振邦。” “将军?” “把老弱病残和伤员安排在第一批过河。”沈砚之说,“还有,军中的文职人员、技术人员,也都先过去。” 程振邦愣了一下:“那作战部队...” “作战部队最后过。”沈砚之望向北方,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我们要在这里,为过河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程振邦明白了。他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渡口的秩序开始调整,轻伤员、文员、技术人员被优先安排上船。有人不理解,有人抱怨,但当他们看到沈砚之亲自站在渡口维持秩序,看到作战部队的士兵们主动让出位置,所有不满都化为了沉默。 子时三刻,第一批人员安全抵达对岸。对岸升起三堆篝火,那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砚之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叫来侦察连长:“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往北走十里,设立警戒哨。一旦发现清军踪迹,立刻回报。” “是!” 侦察兵骑马消失在夜色中。沈砚之回到渡口,继续督促渡河。 寅时初,第二批人员开始登船。这时,北岸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沈砚之皱眉。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将军,北边...北边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是咱们的人!” 沈砚之心头一震:“多少人?” “看不清,大约...一两百?都骑着马,跑得很急!”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翻身上马,朝着北岸疾驰而去。 渡口北岸,一队骑兵正狼狈地冲过来。他们身上的棉袄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都是血污和硝烟的黑迹。马匹也大多带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沈砚之认得他——赵铁柱手下的一个连长,姓孙,才二十出头。 “孙连长!”沈砚之勒马拦住他们,“怎么回事?赵铁柱呢?其他人呢?” 孙连长从马背上滚下来,几乎站不稳。他脸上全是泪水混合着血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军...将军...赵哥他...他...” “慢慢说!”程振邦下马扶住他。 孙连长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我们守了一天一夜...清军攻势太猛,城墙失守...赵哥带我们退到钟鼓楼...天亮时...清军围上来了...赵哥让我们几十个人从密道撤...他自己留下来断后...”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的手在微微发抖:“密道?山海关有密道?” “是...是赵哥起义前就发现的,通往关外的一片林子。”孙连长抹了把脸,“我们撤出来时,听见钟鼓楼那边...响起一阵喊声,然后是枪声...再然后,就没了...” 渡口一片死寂。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和远处船工的号子。 三千人。 断后的三千弟兄,只撤出来这一两百人。 沈砚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铁柱那张憨厚又坚定的脸。那个打铁的汉子,那个第一个冲进山海关城门的汉子,那个说“赵铁柱今天把话撂这儿”的汉子。 “赵哥最后说了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可怕。 孙连长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他说...革命万岁。” 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良久,沈砚之睁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坚毅。 “上船。”他说,“所有人,立刻上船,过河。” “将军,我们的马...” “马留下。”沈砚之决然道,“轻装过河,快!” 这支残兵被迅速安排上船。船只不够,就两人挤一船,三人挤一船。马匹被留在北岸,会水的士兵牵着马缰游过去,不会水的只能忍痛放弃。 就在最后一批人员登船时,北方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将军!警戒哨回报!”侦察兵飞马而来,“清军骑兵!大约一千人,距离十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砚之看向渡口。还有大约三百人没有上船,船只往返一趟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振邦,你带这三百人先走。”沈砚之说。 “那您呢?” “我留下来断后。”沈砚之翻身上马,“给我留一百骑兵,再给我两门炮。” 程振邦急了:“将军!这太危险了!您是全军主心骨,不能...” “这是命令!”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走!到了对岸,立即炸船!” 程振邦还要争辩,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开始组织人员登船。 沈砚之则带着一百骑兵和两门缴获的清军山炮,朝着北方驰去。 他们要找一个适合阻击的地方。 滦河北岸这一带地形相对平坦,唯一能利用的,是一道废弃的河堤。河堤不高,但足以隐蔽人马。沈砚之将两门炮架在河堤后,骑兵分成两队,埋伏在河堤两侧的灌木丛中。 “记住,”他对士兵们说,“咱们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延。开炮要迟,放枪要准,等他们冲近了再打。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士兵们点头,眼中都是决绝。 火光越来越近了。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清军显然也发现了渡口的动静,正在全速赶来。 沈砚之趴在河堤后,用望远镜观察。来的果然是骑兵,清一色的关外马,马上骑手穿着奉天巡防营的号衣,手里的马刀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军官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起来凶悍异常。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沈砚之在心里默数。 清军已经进入了射程,但他没有下令开炮。 “将军,打吧!”炮手急了。 “再等等。”沈砚之死死盯着前方。 两百步。清军骑兵已经开始加速,准备冲锋。 “开炮!” 两声炮响撕裂夜空。炮弹准确地落在清军骑兵阵中,人仰马翻。但清军并未慌乱,剩下的骑兵继续冲锋。 “骑兵,出击!” 埋伏在两侧的一百骑兵同时杀出,从两翼夹击清军。夜色中,马刀碰撞,枪声四起。 沈砚之也拔出军刀,亲自带队冲锋。他的马术是在日本留学时练的,比不上这些关外骑兵,但胜在灵活。他专挑军官下手,一连砍翻了三个清军小头目。 但清军人数太多了。一百对一千,即便占了突袭的便宜,也很快陷入劣势。 “撤!”沈砚之见时机差不多了,下令撤退。 骑兵们且战且退,朝着渡口方向撤去。清军紧追不舍。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那边,最后一批船只已经离岸,正在向对岸驶去。而他们这一百人,被清军咬得死死的,根本来不及上船。 “将军,船都走了!”一个骑兵大喊。 沈砚之咬牙:“往东撤!进林子!” 一百骑兵调转方向,朝着东边的树林狂奔。清军在后面穷追猛赶,箭矢、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 突然,沈砚之的坐骑一声嘶鸣,前腿一软——中弹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正要爬起来,几个清军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抓活的!”那个刀疤脸军官喊道,“这是条大鱼!” 几把马刀同时劈下。沈砚之就地翻滚,险险避开,但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 他背靠一棵树,握紧军刀,喘着粗气。周围,他的骑兵正在拼死抵抗,但人数越来越少。 难道今天,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对岸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清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倒下十几个。刀疤脸军官一愣,转头望去——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人马,正在用步枪向这边射击。 “将军!是程将军!”一个骑兵惊喜地喊道。 沈砚之抬头,看到对岸火光中,程振邦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不仅没有炸船,反而带着已经过河的部队,用火力支援这边。 “这个振邦...”沈砚之苦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趁着清军混乱,他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弟兄们,往回冲!上船!” 剩余的几十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朝着渡口冲去。对岸的枪声为他们提供了掩护,清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渡口边,居然还留着一艘船——是程振邦特意留下的,船上还有几个水手。 沈砚之等人冲到河边,弃马上船。船刚离岸,清军的骑兵就追到了岸边,但他们不会水,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驶向对岸。 刀疤脸军官气得暴跳如雷,下令朝对岸开炮。但距离太远,炮弹落在河心,激起巨大的水柱。 船到河心时,沈砚之回头望向北岸。火光中,那些没能上船的弟兄们,正与清军做最后的搏杀。枪声、喊杀声、马蹄声,在滦河的波涛声中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将军,您受伤了!”船上的军医赶紧过来包扎。 沈砚之摆摆手,看向对岸。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安全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船靠岸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为什么不炸船?”沈砚之第一句话就问。 程振邦笑了,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着,您可能会需要。” 沈砚之看着他,良久,也笑了。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程振邦眼眶一热。 “清点人数。”沈砚之转身,又恢复了那个冷静的指挥官,“伤员优先救治,部队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出发。” “是!” 一个时辰后,太阳完全升起。滦河南岸,五千人的起义军整装待发。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望着这些跟随他一路南下的弟兄们。他们中,有山海关的乡勇,有新加入的学生,有反正的清军士兵。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神中都燃烧着火焰。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三天前,我们离开了山海关。三千弟兄留下来断后,为我们争取时间。” 队伍一片肃穆。 “昨天,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殉国了。”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赵铁柱,那个打铁的汉子,带着三千弟兄,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凌晨,又有一百多弟兄,为了掩护我们过河,留在了滦河北岸。他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队伍中,有人开始啜泣。 “但我们还活着。”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走下去,走到南方,走到革命军那里!走下去,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走下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南方: “出发!” 五千人的队伍,像一条巨龙,在冬日的晨光中,向着南方,蜿蜒前行。 身后,滦河水滔滔东流。 河面上,漂着破碎的船板、丢弃的衣物、还有尚未凝固的血。 但前方,路还很长。 革命的路,还很长。 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山海关,滦河,那些牺牲的弟兄们...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胜利,回到这里。” “到那时,我要在滦河边,在山海关,为你们立碑。” “碑上要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朝阳如血,照在他坚毅的脸上。 而南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第一缕曙光。 第0057章城头暗涌 山海关的雪,下得没完没了。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一层层覆盖着古老的城楼、垛口、冰封的护城河,以及城中低矮的民房。朔风卷过,将城头旌旗刮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城门口稀稀拉拉进出的人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气。年关将近,本该是商旅往来、置办年货的时节,可这天下第一关内外,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与压抑之中。 城墙脚下的校场边,杵着两杆大旗,一杆是前清龙旗,虽已破旧,仍在寒风里勉强招展,另一杆却是簇新的五色旗,红黄蓝白黑,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两杆旗中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陋的芦席棚子,棚子外排着两列歪歪扭扭的队伍,一列是缩着脖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破棉袄的百姓,另一列则是穿着混杂了前清号褂、民团短打甚至洋人旧军装、扛着各式老旧火铳土枪的青壮汉子。棚子里,沈砚之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正就着一盆炭火,亲自给新入伍的乡勇登记造册。 炭火很旺,映得他年轻的脸膛微微发红,但他握笔的手指依旧冻得有些僵硬。墨在砚台里很快就结了冰碴子,得不时放在炭盆边烤一烤才能化开。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依旧工整。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面黄肌瘦,身上的夹袄薄得能透风,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冻裂的口子。 “姓名?” “王……王栓柱。” “籍贯?” “关外……黑山县王家窝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前年修官道,塌方,没了。娘……开春时病死了。有个姐姐,嫁到关里去了,没了音信。”少年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棉鞋。 沈砚之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少年单薄的身板和那双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手。他没多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工整地写下“王栓柱,黑山,孤儿”,然后从旁边一个粗布口袋里,抓出两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放在少年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拿着。一块去后面领棉袄和鞋,找火头军李老六,他会安排你吃饭、住处。另一块,自己收好。从今儿起,你吃兵粮了。” 少年愣愣地看着那两块亮晶晶的银元,似乎不敢相信。旁边维持秩序的一个乡勇队正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傻小子,还不快谢谢沈长官!” 王栓柱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就要磕头。沈砚之眉头微蹙,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军中不兴这个。以后站着说话。” 少年懵懵懂懂地站起来,抓起银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银元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暖意。他跟着另一个乡勇走向后面的仓库,一步三回头,看着棚子里那个穿着大氅、面容沉静的年轻长官。 “下一个。”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沈砚之埋头登记,询问,发放安家银钱。来投军的人,大多和那王栓柱一样,是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或是家乡遭了灾,或是被官府、兵匪盘剥得活不下去,也有少数是读过几天书、对现状不满、心中憋着一股气的年轻人。沈砚之来者不拒,只要身家清白(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愿意听从号令,便收下。安家银钱是他从沈家历年积蓄和变卖部分产业中挤出来的,不多,但足够让这些人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也足够让他们暂时把命交给他。 程振邦站在棚子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砖,手里夹着一支自己卷的烟卷,烟雾在寒风里迅速飘散。他眯着眼,看着沈砚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这一切。这小子,比刚见面时沉稳多了。起事那天晚上,沈砚之眼睛里烧着的是不顾一切的决绝和复仇的火焰,而现在,那火焰似乎沉到了眼底深处,化作了一种更持久、也更迫人的东西。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程振邦说不清。他只知道,短短几天功夫,沈砚之已经迅速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富家少爷,变成了这三千多人(还在不断增加)的实际掌控者。虽然名义上,他们这支队伍还打着“关东民军”的旗号,程振邦带来的一营骑兵也保持着相对独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砚之才是那个能把所有人捏合在一起、做出决定的人。 “沈少爷,”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陪着笑,小心翼翼地绕过排队的人群,凑到棚子边,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天寒地冻,您辛苦了。这是小号一点心意,刚出炉的酱肉和热汤,您和程长官暖暖身子。”他是关城里“福源号”米行的掌柜,姓赵。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赵掌柜有心了。东西留下,分给后面还没吃饭的弟兄们吧。按市价,记在账上,回头一并结算。”他没说谢,也没拒收,态度不冷不热。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沈少爷体恤弟兄们,高义!高义!账不急,不急!”他放下食盒,又作了个揖,这才弓着腰退开,转身时,脸上已没了笑容,只剩下忐忑和算计。 程振邦吸了口烟,踱步过来,用脚踢了踢食盒:“酱肉?这帮奸商,前几天还想着囤粮抬价,巴望着朝廷大军回来呢。这会儿倒是知道烧热灶了。”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沈砚之头也不抬,继续写着名册,“他们肯送,我们就收。只要按规矩来,不捣乱,暂时不动他们。关城要稳,离不开这些坐地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程大哥,派去接应城里工匠家眷的弟兄们回来了吗?” “刚回来。”程振邦在炭盆边蹲下,伸手烤火,“十六户,老老少少七十三口,都安置在原来守备衙门的后罩房了。按你的吩咐,单独开伙,棉被粮食都送过去了。几个老工匠激动得直掉眼泪,说这辈子没让官家这么当人看过。你那招高明,把人质变成自己人。” 山海关是军事重镇,城内除了驻军和商户,还有不少世代居住于此的军械匠户、泥瓦匠、铁匠。沈砚之起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抄没那些富户,而是派人将城内主要工匠的家眷全部“请”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集中保护起来,同时承诺双倍工钱,请他们帮忙修复城防、打造器械。这一手,既避免了工匠被清军或心怀叵测者挟制,又迅速获得了关键的技术支持,还稳住了城内很大一部分底层民心。 “不是高明,是必须。”沈砚之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城墙再厚,火器再利,最终靠的还是人。我们不能像朝廷那样,只把百姓当牛马。”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棚外越下越大的雪,和那些在雪中瑟缩等待、眼中却带着一丝期盼的新兵,心里那股原本只是出于义愤和报答沈家恩情的劲儿,似乎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跟着这小子,或许真的能干出点不一样的名堂?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城门方向传来。一个浑身是雪、气喘吁吁的乡勇连滚带爬地冲过校场,直奔芦席棚。 棚内棚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沈砚之霍然站起,程振邦也掐灭了烟卷。 “沈……沈长官!程长官!”那乡勇上气不接下气,“城外……十里铺方向,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是……是绿营的旗号!看烟尘,起码有两三千人!正朝着关城过来!” 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哔剥作响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声。排队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不安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沈砚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看清楚主将旗号了吗?” “太远,雪又大,看不清!但队伍里有很多骡马大车,像是拉着火炮!” 火炮!绿营兵!两三千人!这是清廷从附近调集来的第一批围剿兵马!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程振邦脸色一沉,骂了句粗口,随即看向沈砚之:“妈的,鼻子够灵的!怎么办?是据城死守,还是……”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棚子,抬头望向灰蒙蒙的、飘洒着大雪的天空,又环视了一圈校场上那些刚刚领到棉衣、惊疑不定的新兵,以及周围闻讯赶来的、手握刀枪却面露紧张的老乡勇们。 城必须守。山海关是他们起事的象征,也是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一旦放弃,军心民心立刻就要散掉大半,这刚刚聚拢起来的三千多人,转眼就会变成流寇。 但怎么守?新兵尚未训练,城墙虽固,但缺乏重炮,火药储备也不足。对方有备而来,人数相当,还可能有火炮优势…… 他的目光扫过程振邦,扫过闻讯赶来的几个乡勇队正,最后落在远处巍峨的、在风雪中沉默矗立的“天下第一关”城楼上。 “传令!”沈砚之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到每个人耳中,“所有乡勇,按之前编定的伍、哨,由各队正带领,即刻上城!程大哥,你的骑兵,全部上马,在西门内待命,听我号令!” “新入营的弟兄,”他转向那些惶恐不安的新面孔,声音放缓了些,“也一起上城!不要求你们立刻打仗,但你们要看,要学!看看咱们是怎么守这关城的!李老六!” “在!”火头军头目,一个满脸胡茬的粗壮汉子应声出列。 “带上你的人,把热汤热饭,直接送到城头!告诉弟兄们,吃饱了,暖和了,才有力气杀敌!” “得令!”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原本有些慌乱的场面迅速被控制住。各队正大声吆喝着,驱赶着乡勇们按建制跑向各自的防段。程振邦也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冲向西门方向调度骑兵。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涌动。雪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该来的,终于来了。父亲的血,山海关的雪,还有这乱世烽烟,都将在这座古老的雄关之下,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登城的马道。灰鼠皮大氅的下摆在风雪中扬起。 城头,战云已聚。 第0058章风雪鏖兵 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关城之上,垛口后,女墙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新发的灰色棉袄在铅灰色的天空和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单薄而黯淡。绝大多数人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火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更多的人则是徒劳地搓着手,呵着气,试图从这刺骨的严寒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沉默的队伍中无声蔓延。许多新兵,比如王栓柱,看着城下远方那逐渐清晰、如同黑色蚁群般涌来的清军队列,看着那在风雪中隐约招展的龙旗和营旗,只觉得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胃里空落落地抽搐。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才来投军,想着混口饭吃,或许还能挣点军饷,何曾想过这么快就要面对真正的战场,面对那些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朝廷官兵? 沈砚之沿着城墙马道快步上行。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似乎并未被城下迫近的敌情所扰。冰冷的风掀起他大氅的衣角,露出里面紧束的腰带和悬挂的短铳。他没有披甲,只在那件半旧大氅下穿了件厚实的棉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此刻城头上最醒目的焦点。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新兵眼中的惶恐,老兵眼中的疑虑,都隐隐汇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直接去往正对清军来向的东面城墙,而是先走向南侧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这里守御的是几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新兵哨,队正是一个叫孙老蔫的老乡勇,性子沉闷,但做事扎实。此刻,孙老蔫正满头大汗地呵斥着几个慌得把火绳都掉在地上的新兵蛋子,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 “慌什么!都把脑袋给老子低下!别露头!火绳拿稳了!等老子口令!”孙老蔫的吼声在风里有些变调。 沈砚之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孙老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沈砚之,连忙要行礼,被沈砚之止住。 “孙队正,弟兄们第一次上阵,难免紧张。你越吼,他们越慌。”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新兵的耳朵里。他走到一个面无人色、手里土铳都在发抖的少年身边,伸手,轻轻扶正了他几乎要滑脱的枪管。“握稳这里,对。眼睛看前面,但别死盯着一个地方。耳朵听队正的口令,让你点火,再点。点着了,别急着抬头,数三个数,再起身,把枪架在垛口上,瞄着下面人最多的地方,放。放完了,立刻蹲下,装药,上子铳,等下一次口令。” 他的动作很慢,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聊天的随意,仿佛不是在临阵指导,而是在教人怎么用一件普通的农具。那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手似乎不那么抖了。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小段城墙后所有面色紧张的新兵。“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孙老蔫都诧异地看向他。“是人,第一次面对刀枪,面对要你命、也要你取他命的敌人,没有不怕的。但怕,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回头看看,”他侧身,指向关城内,“那里有你们刚领到的棉袄,有热汤热饭,有遮风挡雪的住处。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从这关城里拿回来的,是从那些以前不把咱们当人看的官老爷手里夺回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风雪:“城下的那些兵,他们来,就是要夺走这些东西!要把咱们再赶回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任人宰割的日子里去!你们答应吗?!”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胆子稍大的新兵嘶声喊道:“不答应!” “对!不答应!”沈砚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怎么办?只有打!把他们打回去!让他们知道,这山海关,从今往后,是咱们说了算!咱们的棉袄,咱们的粮食,咱们的命,都得咱们自己挣,自己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待会儿打起来,听你们队正的!他是老兵,知道怎么在城头上活下来,怎么杀敌!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左边,右边,都是你们的弟兄!你护着他,他护着你!咱们三千人,拧成一股绳,这城墙,就塌不了!” 他没有讲太多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说最朴素的利害,最直接的生死与共。但恰恰是这些话语,像一股滚烫的油,注入这些新兵冰冷恐惧的心里,点燃了一点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火苗。至少,他们握枪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眼神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沈砚之不再多言,对孙老蔫点点头,转身走向东面主城墙。他一路走,一路观察着防务,不时停下,对一个趴的位置不对的老乡勇低语纠正,或是对负责某段城墙的队正询问火药、滚木礌石的储备情况。他的镇定和有条不紊,像一块磐石,无声地影响着周围的人。城头上的慌乱气氛,似乎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紧绷的、临战前的沉默。 东面城墙正中,箭楼之下,视野最为开阔。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上了一身利于骑战的皮甲,外面罩着挡雪的斗篷,脸色凝重地用一支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城下。见沈砚之过来,他将望远镜递过去:“***,阵势摆得不小。看中军那几杆大旗,像是永平府调来的绿营,领头的可能是个副将。骑兵不多,不到两百,在两翼游弋。步兵排了三个方阵,中间那个最厚实,扛着云梯和撞木。后面……他娘的,真有炮!四门,看规制像是老旧的劈山炮,但拉近了轰城墙,也够呛。”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冰冷的黄铜镜筒触手生寒。他调整焦距,望向风雪中那一片缓缓逼近的黑色潮水。旗帜在风中狂舞,勉强能辨认出“永平”、“协镇”等字样。步兵方阵虽然行进在泥泞雪地里,队形却保持得相对严整,显然不是那种毫无训练的乌合之众。那四门用骡马拉着的火炮,炮口黑洞洞地指着关城方向,确实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在等。”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等炮位架好,等步兵进入冲锋距离。也想看看咱们的虚实。” “咱们的火药够吗?轰天雷(土地雷)埋了多少?”程振邦问。起事时缴获和这几日加紧赶制的火器,是他们守城的重要依仗。 “东面城墙下,三十步到八十步之间,埋了四十七颗。但雪太厚,效果可能会打折扣。火药……省着点用,够支撑两个时辰的激烈交战。”沈砚之语速很快,“不能让他们从容架炮。程大哥,你的骑兵,能出城冲一阵吗?不用硬拼,骚扰他们的炮队和两翼,打乱他们的节奏,把步兵方阵逼得紧凑些,给咱们的轰天雷创造机会。” 程振邦眯着眼估量了一下距离和雪地状况,咬咬牙:“雪地不利于骑兵展开,但冲他娘的炮队和侧翼,问题不大!老子带两百骑出去!不过,城门开关……” “我亲自在城楼指挥。你见机行事,以号炮为令,我说退,你必须立刻退回,不可恋战!”沈砚之盯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明白!”程振邦重重点头,转身快步下了城墙,去集结他的骑兵。 沈砚之登上箭楼二层。这里视野更好,能将整个东城墙外的战场尽收眼底。寒风从箭窗灌入,冰冷刺骨。他摘下帽子,任由风吹乱头发,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清军的动向。 清军果然在距离城墙约一里处停了下来,开始整顿队形。中军旗帜移动,号角声隐隐传来。步兵方阵开始向前缓缓推进,踩得积雪吱嘎作响。那四门火炮被推到更前方,炮手们开始忙碌地铲开积雪,修筑简易的发射阵地。 不能再等了。 沈砚之从箭窗探出身子,对下面城墙上传令的亲兵打了个手势。亲兵立刻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用力挥舞。 “咚!咚!咚!” 设置在城墙各处的三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低沉雄浑的鼓声穿透风雪,瞬间压过了城下的嘈杂,在整个关城上空回荡! 城头上,所有乡勇精神一震!按照事先反复演练过的,第一线的刀牌手和长枪手迅速在垛口后蹲伏隐蔽,第二线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则起身,将武器架在垛口上。 “目标——敌炮队!火铳队,自由瞄准,放!”沈砚之的声音通过几个嗓门大的传令兵,接力般在城墙上响起。 “砰!砰!砰!” 并不算密集,甚至有些稀稀拉拉的火铳射击声响起。硝烟在风雪中迅速被吹散。城下清军炮队附近,激起几朵小小的雪泥,并未造成什么实质伤亡。清军显然也预料到守军会干扰架炮,盾牌手立刻上前掩护,炮手们的动作只是稍缓,并未停止。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弓箭手,抛射——放!” 近百张弓弦同时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啸,一蓬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划着抛物线落入清军前锋步兵方阵。雪地影响了箭矢的力道和精度,但依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倒霉的清兵中箭倒地。 清军显然被激怒了。中军旗号挥舞,推进的步兵方阵骤然加速!喊杀声透过风雪传来,虽然被风声削弱,依旧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三个方阵如同三把黑色的犁铧,狠狠向着城墙“犁”来!与此同时,那四门劈山炮也终于架设完毕,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轰!轰!” 四声沉闷的巨响几乎连成一片!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城墙! “隐蔽——!”各级队正的吼声响彻城头。 炮弹大部分砸在厚重的城墙墙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砖石碎屑混合着冰雪四处飞溅!有一发炮弹掠过垛口,砸在后面的马道上,轰出一个浅坑,几个躲闪不及的乡勇被气浪掀倒,惨叫着滚下城墙,生死不知。 新兵们哪见过这个?巨大的声响,飞溅的碎石,同伴的惨叫,瞬间让刚刚被沈砚之鼓舞起来的一点士气濒临崩溃。王栓柱死死抱着头蹲在垛口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孙老蔫的声音嘶哑地吼着,“炮打完了要装药!这是机会!火铳手,给老子瞄着下面扛梯子的打!” 第一轮炮击过后,短暂的间隙。清军步兵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护城河早已冰封,但冰面湿滑。冲在最前面的清兵扛着长长的云梯,吼叫着将梯子架在冰面上,试图直接跨过河道,将梯子搭上城墙! 就是现在! 沈砚之在箭楼上看得分明,他猛地挥手下劈! “放号炮!骑兵出击!” “嗵——!” 一声格外响亮的号炮在东城门楼炸响! 早已在西门内集结、焦躁不安的程振邦骑兵,闻声如同出闸的猛虎!西门轰然洞开,两百余骑如同灰色的洪流,卷起漫天雪沫,狂飙而出!他们没有直冲清军中军,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借着城墙的掩护和风雪视线的干扰,狠狠撞向清军左翼那个相对薄弱的步兵方阵侧后,以及更后面的炮队!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程振邦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劈下,一名试图组织防线的小旗官连人带旗被砍翻在地!骑兵的冲击在松软的雪地里虽然受限,但对付毫无防备的侧翼和正在紧张装填第二发炮弹的炮手,却如同砍瓜切菜! 清军左翼瞬间大乱!步兵方阵侧后被骑兵切入,阵型立刻扭曲。炮队更是遭了殃,炮手们丢下火药包和炮弹,四散奔逃,两门炮甚至被狂奔的战马撞倒! “好!”城头上,看到这一幕的老兵们忍不住喝彩。新兵们也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张望,看到清军狼狈的样子,心中的恐惧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中军的清军将领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在兵力劣势下主动派出骑兵出击,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刁钻。令旗急挥,试图调动中军和右翼去支援左翼和炮队,同时命令前锋加紧攻城! 城下的清兵踩着同伴用身体和云梯在冰面上铺出的道路,嚎叫着涌向城墙根。更多的云梯被竖起来,重重地搭上垛口! “滚木!礌石!给我砸!”各段城墙的队正们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巨大的原木、沉重的石块被乡勇们合力推下城墙,沿着云梯和城墙斜面轰然滚落!下方立刻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闷响。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液,实际上多是沸油或粪水)也被铁锅舀起,劈头盖脸地泼下,烫得清兵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下云梯,在冰面上翻滚。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焦臭和风雪的气息,弥漫在城墙上下。 王栓柱所在的这段城墙,也搭上了两架云梯。他按照沈砚之和孙老蔫教的,死死蹲在垛口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装了药、上了子铳的土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滚石落下的轰鸣声,还有孙老蔫变了调的吼声:“起!放!” 他猛地起身,甚至没看清下面到底有多少人,只是凭着感觉,将铳口探出垛口,对着下面人影晃动最密集的地方,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铳口喷出的火光和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他根本没时间看是否打中,立刻蹲下,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皮囊里掏火药和铅子,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把火药撒在了雪地上。 “蠢货!慌个球!”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老乡勇骂了一句,劈手夺过他的火铳和火药袋,动作麻利地重新装填,塞回他手里,“拿着!再瞄下面那个穿棉甲的!对,就是他!稳住,等口令!” 王栓柱接过再次装填好的火铳,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冰冷且充满硝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再次起身。这一次,他看清了,下方一个穿着破旧棉甲、头戴红缨帽的清兵,正攀着云梯,狰狞的脸越来越近。他咬着牙,将铳口对准了那张脸。 “放!” “砰!” 棉甲胸口绽开一团血花,那清兵脸上的狰狞凝固,眼神瞬间涣散,一声不吭地仰面摔了下去,砸倒下面好几个同伴。 王栓柱愣住了,看着自己还在冒烟的铳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他杀人了?他真的杀人了? “干得好!小子!”那老乡勇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就这么打!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城下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清军虽然被程振邦的骑兵突袭扰乱了后方和侧翼,但前锋攻城的决心异常坚决,不断有新的生力军填补上来,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竖起。箭矢如飞蝗般从城下射上来,不时有乡勇中箭倒下。滚木礌石消耗极快,金汁也很快见底。伤亡开始出现。 沈砚之在箭楼上,脸色铁青。清军的韧性和战斗力超出了他的预估。尤其是中军那个将领,在左翼和炮队受袭的情况下,依然能稳住阵脚,不断投入兵力强攻,可见是个狠角色。程振邦的骑兵在最初的突袭得手后,很快陷入清军步兵的纠缠和反击,开始出现伤亡,冲击的势头也被遏制住。 最关键的是,那四门劈山炮虽然被程振邦冲了一阵,但并未被彻底摧毁。在清军将领的严令下,炮手们重新回到炮位,开始再次装填! 不能再让火炮肆无忌惮地轰击城墙了!城墙再厚,也经不起连续轰击,更经不起对士气的打击。 沈砚之目光死死锁住那重新忙碌起来的清军炮队,又看了看在城下步兵中左冲右突、已经开始显得吃力的程振邦骑兵,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形。 他猛地转身,对箭楼里待命的传令兵厉声道:“传令程振邦!不必恋战,立刻向东南方向迂回撤退,做出溃逃假象!把追兵往东南引!” “传令东城墙所有火铳手、弓箭手,集中火力,覆盖清军前锋云梯最密集的区域!刀牌手、长枪手准备,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出城逆袭!” “传令西门,立刻集结所有还能动的骑兵和机动乡勇,备好火油罐、轰天雷,待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链,从箭楼迅速传递下去。虽然不明白沈砚之的全部意图,但基于这几天建立起的信任和此刻战场不容置疑的权威,命令被迅速执行。 程振邦接到命令,虽然心中疑惑,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唿哨一声,带着骑兵猛然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冲击清军纵深,而是向着东南方向的荒野“败退”下去,队形显得有些散乱。 清军将领见状,以为守军骑兵力竭溃逃,岂肯放过?立刻派出一支约三百人的步骑混合队伍,脱离主阵,急追下去! 就在追兵离开主阵不久,城头上,沈砚之等待的时机到了! 那四门劈山炮,再次装填完毕,炮口重新对准了伤痕累累的东城墙! 而清军攻城的步兵,因为久攻不下,士气已显疲态,队形在城墙下堆积得有些混乱,尤其是在云梯附近。 就是现在! 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点火!放!” “嗤嗤嗤——” 城墙根下,埋设在雪地中的几十颗轰天雷(土地雷)的引信被同时点燃!这些引信都被特殊处理过,耐潮湿,燃烧速度稳定。 清军攻城部队脚下,洁白的雪地突然毫无征兆地接连炸开! “轰!轰隆!轰——!!!” 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积雪混合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如同喷泉般四下抛洒!剧烈的冲击波将城墙根下的清兵成片掀翻!架设好的云梯被炸断、掀飞!惨叫声瞬间达到了顶点,盖过了战场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脚下的恐怖打击,彻底打懵了攻城的清军!他们不知道脚下还埋着什么,惊恐万状地向后溃退,互相践踏,队形彻底崩溃! 几乎在同一时间! “吱呀呀——!” 沉重的东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门后集结、眼睛通红的三百名精锐乡勇,在沈砚之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杀出来!他们没有去追击溃退的攻城步兵,而是目标明确,直扑那因为追兵离开而防护略显空虚的清军炮队和剩余的中军核心! 沈砚之一马当先,手中不再是短铳,而是一柄狭长的马刀,刀光在雪幕中划出凄冷的弧线,将一个试图阻拦的清军把总连人带刀劈成两半!在他身后,三百乡勇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将清军原本就因前方爆炸和溃退而混乱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保护大炮!拦住他们!”清军中军,一个穿着明亮铠甲、留着络腮胡的将领(正是永平协副将)又惊又怒,挥舞着令旗,调集亲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此刻清军前锋崩溃,左翼被程振邦先前袭扰未复,右翼又要防备可能来自城内的再次出击,中军本身也因炮队遇袭和前方败退而军心动摇。沈砚之这支三百人的生力军,选择的时机和切入角度又太过刁钻狠辣,正好打在清军兵力调动的衔接部和心理最脆弱的位置! 雪地上,血腥的短兵相接瞬间爆发!沈砚之刀法并不花哨,却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几个照面,已有数名清军军官倒在他的刀下。他身后的乡勇也杀红了眼,将多日来积压的恐惧、愤懑和对新生活的渴望,全都化作了疯狂的砍杀! 永平协副将眼看中军旗帜摇摇欲坠,炮队即将不保,而东南方向,那支原本“溃逃”的骑兵,竟然在程振邦的带领下,划了一个大圈,重新集结,正朝着他暴露出来的侧后翼猛冲过来! 两面夹击!大势已去! 这员清军副将也是久经战阵,眼见事不可为,再拖延下去,恐怕连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他狠狠一咬牙,嘶声吼道:“鸣金!收兵!向东南交替撤退!” 清脆刺耳的金钲声在战场上响起。本就士气崩溃的清军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丢下伤员、旗帜、甚至那四门珍贵的劈山炮,向着来时的方向,在风雪中狼狈溃逃。 程振邦的骑兵衔尾追杀了一阵,斩获不少。沈砚之则勒住战马,制止了乡勇们的盲目追击。雪地行军不易,穷寇莫追,更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打扫战场,稳固城防,救治伤员。 风雪依旧,但喊杀声、爆炸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战马的悲鸣,以及寒风掠过染血雪原的呜咽。 关城之上,残破的五色旗依旧在飘摇。城墙上下,遍布尸体和散落的兵器。鲜血将洁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片刺目的猩红,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沈砚之驻马立于战场中央,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望着清军溃逃的方向,又回头望向那巍峨的、经历了第一场血火洗礼的“天下第一关”。 守住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0059章血浸津门(上) 光绪三十四年冬,天津法租界。 暮色四合,街道两侧的法式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沈砚之裹紧灰色棉袍,低头快步穿过维尔杜路,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 “掌柜的,两斤槽子糕,包严实些。” 他在“德顺斋”糕点铺前驻足,声音压得很低。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转身取货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法国巡捕房今天抓了三个人,里面可能有‘货郎’。” 沈砚之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知道了”的暗号。接过油纸包时,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滑入他的袖口。 走出店铺二十余步,拐进一条背阴的胡同。沈砚之借着月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明晚八点,老龙头火车站,三号货仓,货物抵达。”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五年了,自从父亲沈崇山在戊戌年那个血色的清晨被押赴菜市口,他就接过了这副担子——表面上经营着天津卫三家绸缎庄的少东家,暗地里却是同盟会北方支部“山海关联络站”的负责人。 这五年间,他眼见着维新派的血流干,又看着革命党的头颅一颗颗挂在城墙上。朝廷的鹰犬从未放松对“乱党”的追捕,尤其是在袁世凯出任北洋大臣、坐镇天津之后,这座九河下梢的城市成了暗探与革命者较量的修罗场。 “少爷,您可回来了!”刚踏进沈宅后门,管家老赵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顺天府的张师爷来了,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 沈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说是什么事?” “说是……绸缎庄今年的‘例敬’还没送去。” 例敬。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年,朝廷的官吏们变着法子敛财,所谓“例敬”不过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他整了整衣袍,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一个穿着五品文官补服的瘦削男子正端着盖碗茶,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见沈砚之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张师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砚之拱手作揖,“铺子里年底事忙,怠慢了。” 张师爷放下茶碗,皮笑肉不笑:“沈少爷客气了。听说贵号今年生意红火,连保定、太原都开了分号。这天津卫谁不知道,沈家的‘瑞福祥’是头一块招牌。” “全赖各位大人照应。”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轻轻推了过去,“年关将近,一点心意,给师爷添些炭火钱。” 张师爷的手指在红封上按了按,估摸出里面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才露出些真切的笑容:“沈少爷懂事。”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来,倒不全是为了这个。”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 “顺天府最近在查一批违禁书刊。”张师爷盯着沈砚之的眼睛,“有人举报,说在贵号的货仓里见过《革命军》《猛回头》这些大逆不道的玩意儿。”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作响。 半晌,沈砚之笑了:“师爷说笑了。我们做绸缎生意的,仓库里堆的都是苏杭的绫罗绸缎,哪来的什么书刊?定是有人眼红铺子生意,恶意中伤。” “是吗?”张师爷慢慢站起身,踱到窗前,“我也希望是误会。不过……”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沈少爷,令尊的事情,过去快十年了吧?朝廷宽厚,没有株连九族,还给沈家留下了产业。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珍惜。”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父亲临刑前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清晨,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父亲最后喊的是:“诛尽国贼,还我河山!” “师爷教诲的是。”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沈家世代经商,只知诚信为本,从不参与政事。” “那就好。”张师爷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腊月二十三之前,把今年的‘例敬’补齐了。另外,听说你常去法租界的‘德顺斋’买点心?那铺子的掌柜,好像跟南边的乱党有些牵连。少去为妙。” 送走张师爷,沈砚之站在廊下,任由寒风扑在脸上。老赵悄声走近:“少爷,张扒皮这是话里有话啊。德顺斋那边……”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出趟门,去唐山看一批新到的货。” “这节骨眼上……” “越是这时候,越要如常行事。”沈砚之转身向书房走去,“对了,让账房准备五百两银子,明天送到顺天府。” 关上书房的门,沈砚之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排的《资治通鉴》,露出后面一个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书信、几本小册子,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父亲沈崇山与一群维新志士在强学会门前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光。 “诛尽国贼,还我河山。”沈砚之轻声重复着父亲的遗言,指尖拂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夜深了。沈砚之吹灭油灯,却没有就寝。他换上一身深蓝色短打,从后窗翻出,融入夜色之中。 天津的冬夜寒冷刺骨。沈砚之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行,时而驻足聆听,时而突然折返。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永远假设身后有人跟踪。 一刻钟后,他敲响了西头如意庵附近一处小院的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在看到沈砚之后迅速让开身位。 院里另有三人,围坐在炭盆旁。见沈砚之进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身:“沈先生,您可来了!出事了!” “慢慢说。”沈砚之在炭盆边坐下,烤着冻僵的手。 “我们在保定的人折了两个。”另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压低声音,“是运送那批‘药材’时暴露的。官府顺藤摸瓜,可能已经查到天津。”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他们所说的“药材”,其实是藏在药材箱子里的枪支弹药,原本计划运往滦州,支援那里正在酝酿的新军起义。 “损失多大?” “三十条步枪,两千发子弹,全没了。”络腮胡汉子一拳捶在地上,“***官府,在城门口设了双重卡子,开箱验货。咱们的人见势不对想硬闯,结果……” 炭火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 沉默良久,沈砚之开口:“滦州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送信了。”眼镜青年说,“但路上关卡森严,不知能不能送到。” “必须送到。”沈砚之斩钉截铁,“滦州新军第二十镇,是咱们在北方最重要的力量。他们的起义计划就在下个月,如果得不到这批军火,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后果。北方革命沉寂太久,急需一场胜利来点燃烽火。滦州新军的起义若成功,就能控制京奉铁路,切断清廷与东北的联系,震动整个北方。 “那批货,还能不能补上?”络腮胡问。 沈砚之沉思片刻:“我在大连还有一条线,通过日本商社可以弄到一批日制步枪。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开口,他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大家都叫他“老谭”,“滦州等不了那么久。况且现在风紧,张扒皮已经盯上你了,你这个时候动作,太危险。”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砚之站起身,“老谭,你明天一早动身去大连,找三井洋行的山本先生,提我的名字,他知道该怎么办。胡子,你带几个人去老龙头火车站,明晚有一批‘特殊货物’到,务必安全接回来。阿文,”他看向眼镜青年,“你负责清理我们在天津的所有联络点,该撤的撤,该毁的毁,不能给官府留下任何线索。” “沈先生,那你呢?”老谭担忧地问。 “我留在天津。”沈砚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总得有人稳住阵脚。况且,张扒皮那里,还需要我去应付。” 众人还想再劝,沈砚之抬手制止:“不必多说。记住,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关系到成百上千同志的身家性命。谨慎,再谨慎。” 离开小院时,已是子夜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雪,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化成了水渍。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转过一个街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两个穿黑色棉袍的人,正朝他这个方向张望。虽然打扮普通,但那站姿、那眼神,分明是吃公门饭的。 沈砚之面不改色,继续向前走,在与两人擦肩而过时,甚至还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跟着他走出很远。 回到沈宅,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德国造毛瑟手枪,检查了弹匣,又放回去。然后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吾妻婉如见字:津门岁寒,望自珍重。生意之事,我已安排妥当,若有变故,可寻保定分号王掌柜。家中老幼,托付于你。勿念。夫砚之手书。” 写罢,他将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信封,混入一叠往来商函之中。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出事,这封信会被当作普通家书寄出,妻子看到,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沈砚之吹灭蜡烛,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父亲的遗言、同志们的脸庞、张师爷阴鸷的笑容、路灯下那两个暗探的身影……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他知道,风暴就要来了。而这一次,他将站在风暴的最中央。 天色微明时,沈砚之终于合眼。梦中,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山海关,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雄浑的城楼上,指着远处苍茫的燕山说:“砚之你看,这关山万里,终有一天,会响起新的风雷。” 那时他不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现在,他懂了。 (第五十九章完) 第0060章血浸津门(下) 腊月二十二,天津卫迎来入冬后最冷的一天。 清晨,北风卷着渤海湾的湿气扑向这座城市,屋檐下挂起了二尺长的冰棱。老龙头火车站里却是一片喧嚣——年关将近,南来北往的旅客、商人、返乡学子挤满了候车室,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脚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年节气氛。 沈砚之穿着貂皮大氅,头戴水獭皮帽,一副富商派头,在两名伙计的簇拥下走进车站。他手中把玩着一对保定铁球,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 “老爷,去奉天的车还有半个时辰才开,您先在贵宾室歇歇?”一个伙计殷勤地问。 “不急。”沈砚之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展开当天的《大公报》,目光却越过报纸边缘,观察着四周。 车站里有三处异常:售票窗口旁有两个穿棉袍的男人一直在那里徘徊,既不买票也不离开;月台入口处,四个巡警比平时多了一倍;最值得注意的是三号货仓方向——那里本该是货物装卸区,此刻却安静得出奇,只有两个苦力模样的人在门口抽烟,但他们的站姿太挺直,不像是常年扛活的苦力。 “阿福,去买包烟来。”沈砚之吩咐道,手指在报纸上轻轻点了三下——这是“有情况”的暗号。 叫阿福的伙计会意,转身向小卖部走去,经过那两个抽烟的“苦力”时,故意撞了其中一人一下。 “没长眼睛啊!”“苦力”粗暴地推了阿福一把,露出腰间鼓囊囊的一块——是枪。 阿福连声道歉,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爷,货仓那边有硬家伙,至少五六个人。” 沈砚之点点头,神色不变。他抬起怀表看了一眼:上午十点一刻。按照约定,那批“货物”应该在十点半抵达,是一车从上海运来的“纺织机械”——里面实际藏着二十箱步枪和五箱手枪,还有一批弹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个扛着大包小裹的乡下人挤到沈砚之旁边的空位,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沈砚之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位置和握枪磨出的老茧高度吻合。 是圈套。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沈砚之瞬间清醒。官府不仅知道今天有“货物”到,还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人来接货。 必须通知同志们撤离。 沈砚之站起身,正要示意阿福和另一个伙计离开,车站广播突然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上海开往奉天的特快列车因故晚点,预计到达时间为下午两点……” 晚点?沈砚之眉头微皱。电报线路昨天就被切断了,说是“检修”,现在列车又“晚点”——这太巧合了。 “老爷,咱们还等吗?”阿福小声问。 “等。”沈砚之重新坐下,但换了个位置,背靠墙壁,能观察到整个候车室,“你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我要晚些回去。” 阿福应声去了。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大钟上:十点二十五分。如果列车真的两点才到,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枯等四个小时——而每一分钟,危险都在增加。 十点四十分,候车室门口突然一阵骚动。一队荷枪实弹的巡警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警官制服的中年人,腰间佩着指挥刀,正是天津巡警总局侦缉队队长马奎。 “所有人听着!”马奎站在长椅上,声音洪亮,“奉上峰命令,稽查乱党分子!都待在原地,接受检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女人惊叫,有孩子哭闹,几个想往外挤的旅客被巡警用枪托砸了回来。 沈砚之的心脏狂跳起来,但面色依然平静。他看到马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位先生,请出示证件。”马奎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身份证明和商号执照,递了过去。马奎仔细翻看着,忽然笑了:“瑞福祥的沈掌柜?久仰大名。” “不敢当。”沈砚之拱手,“马队长公务繁忙,沈某不敢耽搁。” “不急。”马奎把证件还给沈砚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听说沈掌柜今天要接一批从上海来的货?” 来了。沈砚之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接货?马队长说笑了,沈某今天是去奉天谈生意,怎么会在这里接货?” “是吗?”马奎逼近一步,盯着沈砚之的眼睛,“可我们接到密报,说今天有一批乱党的军火要运抵老龙头火车站,接货人正是瑞福祥的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巡警悄悄围了上来,手按在枪套上。 沈砚之突然笑了,笑声爽朗:“马队长,这定是有人恶意中伤。瑞福祥做的是绸缎生意,要军火做什么?难不成要用步枪量布,用手枪裁衣?”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旅客也笑了。马奎的脸色阴沉下来:“是不是中伤,搜一搜就知道了。来人,把沈掌柜请到办公室,我要亲自‘招待’。” 两个巡警一左一右夹住了沈砚之。阿福想上前,被沈砚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马队长要请沈某喝茶,沈某自然奉陪。”沈砚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不过,沈某与袁宫保府上的杨师爷有旧,马队长行事前,是否该打个招呼?” 袁世凯的名字果然让马奎迟疑了一下。但他很快冷笑:“袁宫保最恨的就是乱党。沈掌柜若真是清白的,怕什么搜查?” 沈砚之不再说话,任由巡警押着他向车站办公室走去。经过月台时,他看见三号货仓的门开了条缝,里面人影憧憧——官府的人已经控制了那里。 办公室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马奎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书记员模样的人做记录。 “沈掌柜,咱们开门见山。”马奎在桌后坐下,点了支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父亲是谁。戊戌年菜市口,沈崇山沈大人的血,还没干透吧?”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却波澜不惊:“先父获罪伏法,朝廷已有圣裁。沈某作为人子,不敢妄议。” “好一个不敢妄议。”马奎吐出一口烟圈,“那我问你,上个月二十三号,你去法租界德顺斋做什么?” “买点心。德顺斋的槽子糕是天津一绝,马队长没尝过?” “买点心需要半个时辰?需要和掌柜密谈?” 沈砚之笑了:“马队长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沈某的一举一动都在您眼皮子底下。既然这样,您更应该清楚,沈某除了做生意,什么都没做。” 马奎猛地拍桌:“沈砚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保定那边已经招了,你们通过药材箱子运送军火,人赃并获!顺藤摸瓜,就摸到了你这里!” “招了?”沈砚之挑眉,“招了什么?招了瑞福祥参与运送军火?马队长,说话要讲证据。沈某可以现在就跟您去对质,若是真有人指证沈某,沈某甘愿伏法。” 他赌的就是马奎在虚张声势。保定被捕的同志他知道,都是硬骨头,宁可死也不会供出天津的联络网。马奎这是在诈他。 果然,马奎的脸色变了变,语气稍微缓和:“沈掌柜,我是为你好。现在招了,算你自首,还能从宽处理。若是等我们查出来……” “那就请马队长查。”沈砚之站起身,“沈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不过,沈某今天还要赶去奉天的火车,马队长若没有确凿证据,还请行个方便。” 两人目光对峙。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队长,有紧急电报!” 马奎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起身出去。沈砚之听见门外压低声音的交谈,隐约听到“滦州”、“新军”、“提前行动”几个词。 他的心沉了下去。滦州出事了。 几分钟后,马奎脸色铁青地回来,对书记员说:“把他带下去,暂时关押。” “马队长,这是什么意思?”沈砚之问。 “意思是你走不了了。”马奎咬牙切齿,“滦州新军第二十镇今天上午哗变,占领了滦州火车站!朝廷已经调兵镇压,所有可疑分子一律扣押!” 沈砚之被两个巡警押着走出办公室时,看见车站里已经乱成一团。更多的巡警和绿营兵冲了进来,开始挨个盘查旅客。哭喊声、怒骂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他被押到车站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里,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臊气。 沈砚之在墙角坐下,开始冷静分析局势。 滦州起义提前了——这可能是保定军火线暴露后,新军内部的激进派等不及了。没有足够的武器,起义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北方的革命火焰终于点燃了第一把火。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陷在这里,天津的联络网怎么办?老谭去大连了,胡子他们今天要来车站接货,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如果官府已经盯上自己,那么其他同志很可能也暴露了。 必须想办法送消息出去。 沈砚之站起身,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囚室。墙是青砖砌的,很厚。门是铁皮包木,门上有个小窗,用铁条封着。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只有巴掌大。 他摸了摸身上——怀表、钱袋、烟盒都被搜走了,连腰带都被抽走,大概是怕他自尽。但马奎的人疏忽了一点:他左脚的皮鞋跟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片薄薄的钢锯条。 沈砚之脱下鞋,取出锯条,开始锯门闩处的铁条。钢锯条很薄,锯起来很费力,但他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锯条与铁条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在外面嘈杂的背景音掩护下,并不明显。 时间在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铁条终于被锯开一个口子。沈砚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把锯条藏回鞋跟,然后开始用身体撞门。 铁门发出哐哐的巨响。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锁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巡警探头进来:“干什么?!” 就是现在!沈砚之猛地抓住巡警的衣领,一个肘击打在他太阳穴上。巡警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沈砚之迅速脱下他的制服换上,把自己的衣服塞到床铺下,然后扶正帽子,低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警力都在上面维持秩序。沈砚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走着,在楼梯口遇到了另一个巡警。 “换岗了?”对方随口问。 “嗯,尿急。”沈砚之压低帽檐,含糊应了一声,快步上楼。 回到候车室,场面更加混乱。几队绿营兵已经开始抓人,凡是看起来像学生的、穿西装的、说南方口音的,都被押到一边。沈砚之看见阿福和另一个伙计也被抓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不能过去。沈砚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向出口走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胡子。 胡子打扮成苦力模样,扛着个大麻袋,正和几个同伴站在三号货仓附近,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计划已经暴露,也不知道沈砚之被抓。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在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快走,有埋伏。” 胡子浑身一震,但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让他没有立刻回头。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人开始慢慢向后退。 太迟了。 货仓的门突然打开,十几个持枪的便衣冲了出来,枪口对准了胡子他们:“不许动!举起手来!” 胡子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旁边的货堆作为掩护,同时拔出手枪:“弟兄们,拼了!” 枪声炸响,候车室里顿时大乱。旅客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巡警和绿营兵也开了火。沈砚之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门口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子已经中弹倒地,另两个同志还在抵抗,但很快也被乱枪打死。血浸透了青石板地。 “抓住那个穿警服的!”马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是沈砚之!” 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沈砚之猫腰钻进人潮,撞开几个挡路的人,冲出了车站。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沈砚之在街道上狂奔,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他拐进一条胡同,又钻进另一条,专挑七拐八弯的小巷子跑。 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沈砚之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意租界附近,远处就是海河。 必须过河。河北岸是各国租界,官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他现在这身巡警制服太扎眼了。沈砚之脱下制服,扔进路边的垃圾堆,只穿着单薄的棉袄。寒风立刻穿透衣物,冻得他牙齿打颤。 海河上的浮桥有兵丁把守,过不去。只能找船。 沈砚之沿着河岸走,寻找渡船。天色渐暗,河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租界的灯火朦朦胧胧。终于,他看到一条小舢板系在岸边,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 “过河,去意租界。”沈砚之跳上船,摸出最后一块银元——钱袋虽然被搜走,但他习惯在袜子里藏几块应急的银元。 船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解开了缆绳。舢板缓缓向河心划去。 河面上寒风更烈。沈砚之抱紧双臂,看着渐渐远去的天津城。车站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骚乱还没平息。 “先生是惹了官司?”船夫忽然开口。 沈砚之警觉地看向他。 船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怕,这年月,谁还没点麻烦。上个月我也拉过一位,背上挨了一枪,血把船板都染红了。”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逃亡,无数人在追捕。大清朝像一张破网,网眼越来越大,漏掉的人越来越多,但网绳依然能勒死人。 舢板靠岸时,意租界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沈砚之跳上岸,正要走,船夫叫住了他:“先生,留个名字吧。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也好说。” 沈砚之想了想,说:“姓关,关山。” “关山……”船夫念叨着,“好名字。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沈砚之一怔,没想到一个船夫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深深看了船夫一眼,转身消失在租界的街巷中。 意租界相对平静。街道干净整齐,偶尔有意大利巡捕走过,对沈砚之这样的中国人并不多看一眼。他找到一家小旅馆,用假名登记入住。 房间里,沈砚之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左臂在逃跑时被流弹擦伤,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凝固,把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撕开布料,然后用茶水清洗伤口,撕下床单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天死了多少人?胡子、还有那几个同志,都死在车站了。阿福他们被抓了,不知会不会受刑。老谭在大连,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希望他们能及时得到消息撤离。 还有滦州。起义提前爆发,没有足够的军火,那些新军弟兄能支撑多久?朝廷会派哪支部队去镇压?袁世凯的北洋军?还是直接从京城调八旗兵?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沈砚之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与组织取得联系,了解全局情况,制定下一步计划。但天津的联络网可能已经瘫痪,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孤悬敌后。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晚上八点了。沈砚之突然想起,按照原计划,这个时候,那批“纺织机械”应该已经抵达车站,被胡子他们安全接走。而现在,车站里血流成河,同志们的尸体可能还躺在冰冷的地上,等着官府收殓。 “诛尽国贼,还我河山。” 父亲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沈砚之闭上眼,仿佛又看见菜市口那个清晨,父亲跪在刑台上,仰天长啸的样子。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维新志士的血,革命党的血,无辜百姓的血,一次次浸透这片土地。但奇怪的是,血越多,反抗的人却越多。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父亲,您看见了吗?”沈砚之轻声说,“您没走完的路,儿子在走。您没完成的志业,千千万万的人在接着完成。” 夜深了。沈砚之强迫自己睡去,因为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中,他忽然想起那个船夫的话: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但失路之人,终将找到路。哪怕路上铺满荆棘,浸透鲜血。 (第六十章完) --- 第0061章风雪奇袭 腊月初七,夜,山海关外三十里,老君庙。 破败的庙堂里挤满了人,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北风在断壁残垣间呼啸,卷着雪花从没了窗棂的窗洞扑进来,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三十几个汉子裹着破烂的棉袄,围着中间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没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砚之坐在神龛前的石台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遍遍地擦拭着一把汉阳造步枪。枪很旧,护木上裂了几道口子,枪膛里还有没擦干净的锈迹。但这已经是他们这支“乡勇”里最好的装备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式的抬枪、鸟铳,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大刀片子。 三天了。从攻下山海关到现在,整整三天。清军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立刻反扑,反而异常地安静。但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心慌。沈砚之知道,这不是放弃,是在调兵。从盛京,从锦州,甚至从更远的吉林、黑龙江,八旗兵、绿营、新军,正在朝这里集结。等他们准备好,就是雷霆一击。 “砚之。”程振邦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风雪。他摘下冻硬的狗皮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探子回来了。三十里外,发现清军大营,至少两千人,骑兵五百,还带着两门克虏伯炮。” 庙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两千对三百,还有炮。这仗怎么打? “领兵的是谁?”沈砚之头也没抬,继续擦枪。 “镶蓝旗副都统,富察·穆尔泰。”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发涩,“老对手了。三年前,在辽西剿匪,我跟他交过手。是个狠角色,用兵稳,从不冒进。”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瘦削但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光,而是一种沉静、锐利的亮,像藏在鞘里的刀。 “克虏伯炮,”他重复了一遍,“射程多远?” “五里左右。炮弹落地,能炸出三丈宽的坑。”程振邦顿了顿,“而且,他们扎营的位置很刁,背靠鹰嘴山,两侧是河谷,易守难攻。我们要是强攻,就是活靶子。” 庙里更静了。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不能让他们把炮架起来。”沈砚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心里,“炮一架,山海关就是砧板上的肉。我们守不住,城里的百姓也活不了。” “可是怎么打?”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开口,是李铁柱,原先是关城铁匠铺的伙计,力气大,性子直,“咱们就这点人,这点家伙,冲上去就是送死!” “谁说冲上去了?”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李铁柱心里一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神龛前。那里挂着一张破旧的、泛黄的关外地图,是他父亲留下的。他伸手,指向鹰嘴山的位置。 “穆尔泰把大营扎在山脚下,是看中这里背山面水,易守难攻。但他忘了一件事——”沈砚之的手指沿着山脊线向上移动,“鹰嘴山,之所以叫鹰嘴,是因为山顶有块突出的鹰嘴岩。从那里往下看,整个大营,一览无余。”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炮的射程是五里,但从鹰嘴岩到山脚大营,直线距离不到三里。”沈砚之转身,看向庙里的众人,“如果我们能爬上鹰嘴岩,用火药,从上面往下扔——” “炸了他们的炮!”李铁柱脱口而出,随即又皱眉,“可怎么上去?这大雪天,山陡路滑,鹰嘴岩那地方,平时都没几个人能爬上去。” “平时不行,但今晚行。”沈砚之看向庙外。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这样的天气,清军的岗哨会放松警惕。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有人会从后山爬上去。” “后山?”程振邦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后山是绝壁,根本没法走人!” “有一条路。”沈砚之的声音很稳,“我父亲当年采药发现的,只有他知道。他带我去过一次,说那是‘鹰道’,只有鹰能飞过去。但人能走,只要不怕死。” 庙里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火光在他身后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去。”程振邦第一个开口,“我带人上去。你留在这里指挥。” “不,”沈砚之摇头,“路只有我认识。而且,我需要你在下面接应。等爆炸声起,清军大乱,你带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记住,是佯攻,打一下就撤,别硬拼。” “可是你——” “我父亲教过我,”沈砚之打断他,眼神看向虚空,像是在对某个人说,“打仗,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赢。但有些险,必须冒。因为不冒这个险,死的人会更多。” 他收回目光,扫过庙里每一张脸。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犷的,文弱的,此刻都写满了紧张、恐惧,但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李铁柱,”沈砚之点名。 “在!” “你挑二十个人,要身手好,胆子大,不怕高。一炷香后,在这里集合。” “是!” “程振邦。” “在!” “你带剩下的人,到鹰嘴山前五里的松林埋伏。等山顶爆炸,立刻冲锋,声势越大越好,但别真打进去。一刻钟,无论成不成功,立刻撤退,回老君庙汇合。” “明白!” “其他人,守好这里。如果我们回不来——”沈砚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们就散了吧。能回家的回家,回不了家的,往南走,去找革命军。别硬拼,留着命,比什么都强。”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砚之不再多说。他走到神龛前,拿起那杆汉阳造,背在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东西——土制炸药,用火药、碎铁片、瓷片混合而成,外面裹着油纸,插着一截短短的引信。 这是他这几天,带着几个懂火药的老兵,偷偷赶制出来的。数量不多,威力也有限,但足够了。只要扔得准,炸掉那两门炮,不成问题。 “走吧。”他说,第一个走向庙门。 风雪扑面而来,像刀子。沈砚之眯起眼睛,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踏进雪地里。身后,李铁柱挑出来的二十个汉子,默默地跟了上来。没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混在风声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鹰嘴山在东北方向,平时走大路,一个时辰就能到山脚。但为了避开清军的探子,他们绕了远路,从荒无人烟的山沟里穿行。雪深过膝,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力气。风像鬼哭,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绕到鹰嘴山的后山。这里果然如沈砚之所说,是绝壁。近百米高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覆着厚厚的冰雪,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像巨兽的獠牙。 “这……这怎么上去?”一个年轻的乡勇声音发颤。 沈砚之没回答。他走到崖壁下,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开始脱衣服——不是全脱,是脱掉外面厚重的棉袄,只留一件单薄的夹袄。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圈麻绳,一捆铁钎,一双特制的、鞋底钉了铁刺的草鞋。 “把绳子接起来,至少一百五十尺。”他对李铁柱说,自己则蹲下身,把铁钎一根根插进腰带里,“我先上。等我到顶,放下绳子,你们再上。记住,一次最多上两个人,动作要轻,不能出声。” “砚之,太危险了!”李铁柱抓住他的胳膊,“让我先上吧,我力气大——” “力气大没用,得会看路。”沈砚之推开他的手,眼神平静,“我父亲教过我,这种冰壁,哪里能落脚,哪里是虚的,要看冰的颜色,听声音。你们不懂,上去就是送死。” 他不再多说,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李铁柱。然后,他走到崖壁前,伸出手,摸了摸冰面。很滑,冻得像铁。他深吸一口气,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铁钎,用力凿进冰里。 “铛!” 清脆的响声,在风雪中传得很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引来清军的巡逻队。但风声掩盖了一切。 铁钎凿进去三寸,稳了。沈砚之试了试,能承重。他踩上草鞋,鞋底的铁刺扎进冰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然后,他拔出第二根铁钎,向上,凿进更高的位置。 就这样,一钎,一步,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攀爬。 风雪更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手指很快冻得麻木,握不住铁钎,他就用牙齿咬着手套脱下来,呵几口热气,再戴上。有几次,脚下滑了,身体悬空,全靠腰间的绳子和手里的铁钎挂着。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拽着绳子,手心全是汗。 一个时辰,沈砚之只爬了不到三十米。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稳,节奏越来越快。他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耳边没有风声,没有雪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铁钎凿进冰面的声音。眼前没有绝壁,只有父亲当年带他走过的,那条隐藏在冰雪下的、只有鹰才知道的路。 记忆像潮水,涌上来。那年他十三岁,父亲带他进山采药,说是要教他认几种治伤的草药。他们爬的就是这座山,走的也是这条路。父亲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像山一样可靠。 “砚之,你看,那是鹰嘴岩。”父亲指着山顶那块突出的巨石,“像不像老鹰的嘴?” “像!爹,我们能爬上去吗?” “能,但很危险。这条路,叫‘鹰道’,只有最勇敢的鹰,才能飞过去。人要想走,就得比鹰更勇敢,更小心。” “那爹走过吗?” “走过。当年打老毛子,被围在山里,就是从这里爬出去,搬的救兵。” “爹真厉害!” “不是爹厉害,是没得选。有时候,人到了绝境,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砚之,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不敢走的人。” 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不敢走的人。 沈砚之咬紧牙关,又一钎凿下去。虎口震裂了,血渗出来,很快冻成冰。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灼热的气,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三个时辰后,天快亮了。风雪小了些,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沈砚之终于爬上了鹰嘴岩。 这里比想象中更险。一块突出的、巨大的岩石,像鹰的喙,悬在半空中。岩顶不过方丈大小,覆着厚厚的积雪。站在边缘往下看,清军的大营就在脚下——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两门克虏伯炮架在营门两侧,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山海关的方向。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兵在走动。大部分帐篷都黑着,显然还在睡梦中。 沈砚之解开腰间的绳子,牢牢系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然后朝下面挥了挥手。绳子抖动了几下,李铁柱第一个爬了上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十个人,全部上来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脸色冻得发青。但没人敢出声,连咳嗽都压着。 沈砚之靠坐在岩石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炸药还剩下十二个。他分给李铁柱六个,自己留六个。 “看清楚,”他压低声音,指向下面的大营,“那两门炮,是主要目标。旁边的弹药箱,是次要目标。等我的信号,我说扔,就一起扔。记住,引信很短,点燃后数三下,必须扔出去。扔完立刻趴下,别抬头看。” 众人点头,眼神里有了杀气。 沈砚之拿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起。他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红光,天快亮了。清军该起床了。 就是现在。 “点火!” 二十支火折子同时亮起,点燃引信。嘶嘶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一、二、三——扔!” 十二个黑点,从鹰嘴岩上飞出,划出弧线,落向下方的大营。 时间好像变慢了。沈砚之能看到那些炸药在空中翻滚,能看到引信燃烧的火星,能看到下面营地里,一个早起撒尿的士兵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天空—— 然后,世界变成了红色。 “轰——!!!” 第一声爆炸,在弹药箱旁炸开。火光冲天,气浪把周围的帐篷撕成碎片。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爆炸,像一串惊雷,在清军大营里炸开。火光,浓烟,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那两门克虏伯炮,被直接命中。炮身扭曲,炮轮炸飞,旁边的炮兵来不及逃跑,被炸成碎片。 大营彻底乱了。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衣冠不整,有的拿着枪,有的光着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军官的吼叫声被爆炸声淹没,根本没人听。 “撤!”沈砚之低喝一声。 二十个人,顺着来时的绳子,飞速下滑。比上来时快得多,也危险得多。但没人犹豫,没人回头。身后是冲天的大火,是清军的混乱,是生的希望。 下到崖底,程振邦已经带着人接应。看到他们,程振邦眼睛一亮,但没时间说话,一挥手:“走!” 三百多人,像一群沉默的狼,钻进松林,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身后,鹰嘴山下,清军大营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停了,但哭喊声、马蹄声、枪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沈砚之跑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很稳,但心跳如擂鼓。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鹰嘴岩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下方的人间地狱。 父亲,你看到了吗?他默默地说,这条路,我走通了。 风雪又起,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冷,但沈砚之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天,快亮了。 第0062章南渡之议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山海关的城楼。 城头上,守夜的乡勇们挤在垛口后,伸长了脖子朝东北方向张望。虽然隔着三十里,但那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隐约传来的哭喊声,还有冲天而起的浓烟,无不说明——沈砚之他们得手了。 “炸了!真炸了!”一个年轻乡勇兴奋地捶着城墙,“***清妖,看你们还敢来!” “小声点!”旁边年纪大些的呵斥,但脸上也掩不住喜色,“还没完呢。等砚之他们回来再说。” 城下,百姓们也被惊动了。不少人家点起了灯,推开窗户,朝东北方向张望。有胆子大的,甚至披着衣服上了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这动静,是得手了。” “沈家那小子,真行啊。他爹当年就是条好汉,没想到儿子更厉害。” “这下清妖该老实了吧?咱们关城,能保住不?” “难说。清妖人多,这次吃了亏,肯定要报复……” 议论声中,有期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能喘口气的轻松。这三天,山海关就像一口烧红的锅,每个人都悬着心,生怕下一秒清军就兵临城下。现在好了,清军的大营被炸了,至少能多几天喘息的时间。 天色渐渐亮了。风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城外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接着是十几个,最后是黑压压一片。是程振邦带着佯攻的人马回来了。他们跑得很快,但队形不乱,显然没受到什么损失。城头上的乡勇们发出欢呼,有人跑去开城门。 程振邦第一个冲进城门,来不及喘气,抓住守门的乡勇就问:“砚之回来了吗?” “还没——”话音未落,城东方向又传来马蹄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松林里钻出来,正是沈砚之他们。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只是个个蓬头垢面,棉袄被树枝划得破烂,脸上、手上都是冻伤和血口子。 “砚之!”程振邦冲过去,一把抓住沈砚之的肩膀,上下打量,“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事。”沈砚之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何止是有点累。攀爬绝壁三个时辰,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一夜,又狂奔三十里回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沈砚之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他挺直了腰,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乡勇和百姓。 “清军的大营,炸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两门炮,全毁了。弹药也烧了。他们想打山海关,没那么容易了。”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人们拥上来,拍着沈砚之的肩膀,摸着他的头,像欢迎凯旋的英雄。几个老人甚至抹起了眼泪,念叨着“沈家有后,关城有救”。 沈砚之被簇拥着,往城里走。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聚越大,像一条欢腾的河,流过关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在门口拱手,女人扒着门框张望,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叫嚷。 这一刻,山海关活了。三天来的压抑、恐惧、绝望,被这场胜利冲得烟消云散。人们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仿佛只要沈砚之在,这关城就固若金汤,清军就永远打不进来。 沈砚之被这热情裹挟着,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穆尔泰不是庸才,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更残酷。 他看向身边的程振邦。程振邦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先回去休息。”程振邦低声说,“有事晚上再说。” 沈砚之点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强撑下去,真要垮了。 他被众人送到沈家老宅——一栋三进的青砖院子,是沈家几代人居住的地方。父亲“殉国”后,这里就空了,只有老管家福伯一个人守着。起义后,沈砚之把这里当成了指挥部。 福伯早就等在门口,看见沈砚之回来,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上下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忙着张罗热水、热饭,让沈砚之洗漱休息。 沈砚之确实累极了。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一碗热粥,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程振邦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看一张地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砚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是有些酸痛,但精神好了很多,“外面情况怎么样?” “都在庆祝。”程振邦说,语气有些复杂,“城里摆起了流水席,说是要给咱们庆功。李铁柱他们被灌得东倒西歪,这会儿估计还在睡。”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清军那边呢?有动静吗?” “探子刚回来。”程振邦的脸色凝重起来,“穆尔泰没撤。大营毁了,他就地扎营,又从锦州调来了两门炮,还多了五百骑兵。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拿下山海关。” 果然。沈砚之心里一沉。“预计什么时候进攻?” “三天之内。”程振邦说,“等炮到,等援兵集结完毕,就会发动总攻。这次,他们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跃,投下摇晃的影子。 “砚之,”程振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 “出路。”程振邦抬起头,眼神锐利,“山海关,守不住了。咱们这点人,这点装备,能撑三天,是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穆尔泰下次来,就是雷霆万钧。咱们要么全军覆没,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沈砚之明白。 “撤?”沈砚之问。 “是。”程振邦点头,“但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武昌起义成功了,南方十几个省都独立了,成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咱们在这里死守,除了多死几个人,没有意义。不如南下,去南京,和革命军主力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目光从山海关,慢慢向南移动,越过长城,越过黄河,越过淮河,最后停在长江边那个标着“南京”的小圆点上。 很远。一千多里路,要穿过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到处都是清军,到处都是关卡。他们这三百多人,能活着走到南京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振邦说,“路远,危险,九死一生。但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南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咱们起义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光复山海关吗?不是。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山海关守不守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把火,得烧到该烧的地方去。在南方,有孙中山,有黄兴,有千千万万的革命同志。咱们去了,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才能真正为革命出力。” 沈砚之还是沉默。程振邦说的,他都懂。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但感情上……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砚之,守住……山海关……” 父亲一辈子,就守着这座关。从军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最后死在这里,埋在这里。他沈家几代人,都埋在这关城的黄土下。现在,他要放弃这座关,南下逃亡? “我知道你放不下。”程振邦叹了口气,“我也放不下。我爹,我爷爷,都死在这关下。但砚之,人得往前看。你爹要是还活着,他也会让你走的。守,是尽忠。走,是尽义。忠义难两全的时候,得选大义。” 大义。什么是大义?是忠于这座关,还是忠于这个国?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父亲在关城上教他射箭,说“这关,是咱们华夏的脊梁”;武昌来的电报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武昌光复,民国将立”;城头上,那些年轻乡勇冻得发青却依然挺直的脸;还有爆炸的火光中,清军大营里冲天而起的浓烟…… “百姓怎么办?”他睁开眼,问。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 “咱们撤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沈砚之看着他,“穆尔泰拿下山海关,会屠城吗?会报复吗?那些给咱们送饭、送衣、帮忙守城的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程振邦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或者说,想到了,但不愿意深想。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良久,他才涩声说,“咱们留下,也救不了他们。反而会让他们死得更多。” “但咱们可以带他们走。”沈砚之说。 “什么?” “愿意走的,带上。不愿意走的,留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但城里还有零星的灯火,隐约还能听到庆祝的喧闹声。“山海关三万百姓,不可能都带上。但愿意跟咱们走的,能带多少是多少。老人、孩子、女人,走在中间。青壮年,拿上武器,走在两边。咱们三百人,护着他们,南下。” “你疯了?!”程振邦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三百人,护着几千甚至上万人,走一千多里路?这怎么可能!清军不会放过我们,沿途的官府不会放过我们,土匪强盗不会放过我们!这是送死,是自杀!” “留下也是死。”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火在烧,“那不如,带着他们,一起拼一条活路。咱们起义,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如果连眼前的百姓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国救民?” 程振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沉默寡言、总跟在父亲身后练武的少年,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程振邦最终说,声音很累,“这意味着,咱们可能走不到南京,就全军覆没。意味着,咱们这三百人,要为这个决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如果成功了,咱们救下的,可能是几千条命。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更亮:“而且,咱们带着百姓南下,本身就是一面旗帜。沿途的百姓看到,会知道,革命军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真正为老百姓打仗的队伍。他们会加入我们,支持我们。我们的队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等到了南京,咱们就不是三百人了,可能是三千,三万。” 程振邦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他看着沈砚之,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想得这么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现实逼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单靠咱们三百人,南下是找死。但带着百姓,就不一样了。清军要打,得先过百姓这一关。他们敢对老百姓开枪,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沿途的官府要拦,也得掂量掂量,激起民变的后果。至于土匪强盗——” 他冷笑一声:“咱们有枪,有人,有百姓的支持,谁抢谁还不一定呢。” 程振邦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沈砚之说的,有道理。疯狂,但有理。乱世之中,有时候最疯狂的办法,反而是最有效的。 “可百姓愿意跟咱们走吗?”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路上生死未卜。不是每个人都敢的。” “所以不强求。”沈砚之说,“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留下。咱们把话说清楚,利弊讲明白,让他们自己选。但有一条——”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跟咱们走的,就是咱们的人。咱们有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咱们活着,就得护着他们活着。这是承诺,是军令,谁也不能违抗。”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释然。 “行。”他说,“你既然决定了,我就跟着。反正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是生是死,咱们一起扛。” 沈砚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他伸出手,程振邦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说,“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宣布决定。愿意走的,收拾东西,准备干粮。不愿意走的,发给安家费,让他们自谋生路。后天一早,开拔。” “这么急?” “穆尔泰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沈砚之说,“越快走,越安全。”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砚之,”他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失败了,死在了路上,你会后悔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平静,“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值得的事。守关,是父亲的心愿。南下,是我的选择。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沈砚之坐回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条从山海关到南京的、漫长而曲折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能走不到头,就倒在了半路。可能到了南京,发现革命已经变了味。可能奋斗一生,也看不到想要的那个新中国。 但还是要走。 因为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吹熄了灯,躺回床上。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关城的城楼上,像镀了一层银。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关城,这座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关城,这座他刚刚为之血战的关城,很快,就要离开了。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站在关城上,眺望南方。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不孝,守不住您留下的关。但儿子答应您,一定会走下去。走到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您在天有灵,看着儿子。” 窗外,风声呜咽,像离歌,也像壮行的号角。 天,又要亮了。 第0063章离乡的行列 腊月初九,清晨。山海关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头。没有下雪,但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城门楼上那面刚刚升起的五色旗上,旗子猎猎作响,像在挣扎,又像在呐喊。 关城东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人很多,多到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一眼望不到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牵着牲口。一张张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光。 三天前,沈砚之炸了清军大营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山海关沸腾了。人们把他当成英雄,当成救星,以为只要有他在,这关城就固若金汤。可昨天,当“南下”的决定公布后,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 走?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关城,去千里之外的南方?一路上要穿过清军的层层封锁,要忍饥挨饿,要风餐露宿,还可能死在半路? 很多人退缩了。特别是那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舍不得房子,舍不得地,舍不得这份虽然艰难但好歹能活下去的日子。他们聚在沈砚之的老宅外,求他别走,说咱们守着关城,和清妖拼了,死了也值。 沈砚之没有解释,没有劝说。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或哀求、或愤怒、或绝望的脸,平静地说: “愿意走的,明早东门外集合。不愿意走的,留下。每人发三块大洋,两斗米,算是这几个月守城的酬劳。但有一条——我们走后,清军来了,你们怎么办,自己掂量。” 然后他就关上了门,不再见任何人。 现在,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这黑压压的人群,沈砚之心里有数了。愿意跟他走的,比预想的多。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千人,几乎占了关城人口的五分之一。大多是青壮年,也有拖家带口的,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眼神浑浊但坚定。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比预想的多。路上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沈砚之说,声音很稳,“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清军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他上前一步,举起手。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乡亲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但用足了中气,在寒风里传得很远,“今天,咱们要离开山海关,南下,去南京!” 人群一阵骚动。虽然早就知道了决定,但亲耳听到,还是像一把锤子,砸在心上。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沈砚之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沈家几代人,都埋在这关城的黄土下。我爹,就死在城楼上。这里是我的家,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走,比你们谁都疼。” 人群更静了。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很冷,但没人动。 “可咱们得走!”沈砚之提高了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刀,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为什么?因为清妖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屠城的!因为咱们起义了,因为咱们打了胜仗,因为他们要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知道,反抗朝廷的下场!” “山海关,守不住了!咱们留下,是等死!是让父母妻儿,跟着咱们一起死!” “可咱们能往哪儿走?关外,是清妖的老巢。关内,到处都是他们的兵。天下之大,好像没咱们的活路了。”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像冰碴子,但他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不!有活路!”他猛地挥手,指向南方,“南方有活路!武昌起义了,十几个省独立了,中华民国成立了!那里有孙中山,有黄兴,有千千万万和咱们一样的中国人,在为一个新的中国流血拼命!那里,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是那些老人,经历过战乱,见过生死,最懂“活路”两个字的分量。 “这一路,很难。”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沉,像石头砸进水里,“一千多里,要过黄河,过淮河,要穿过清妖的防区,要挨饿,受冻,可能要死很多人。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走到南京。我只能保证——”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有危险,我先上!有吃的,你们先吃!有子弹,我给你们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护着你们,走到底!”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出列!” 短暂的寂静。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人群动了。青壮年们第一个站出来,接着是拖家带口的,最后是那些老人。他们默默地走到前面,在木台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很稳,眼神很亮。 程振邦开始整队。他把五千多人分成了三部分:最前面是三百乡勇改编的“护国军第一营”,由他亲自率领,负责开路、侦察、警戒。中间是百姓,按十户一队、百户一哨的编制,由李铁柱等老兵带领,负责照顾老弱妇孺、搬运物资。最后是断后的“护国军第二营”,由沈砚之亲自指挥,防备追兵,处理掉队者。 “记住,”程振邦站在队伍前,声音嘶哑但有力,“咱们不是逃难,是转移!是有组织的军事行动!路上,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听话的,乱跑的,军法处置!” 没人反对。这个时候,纪律就是生命。 “出发!” 程振邦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最前面的骑兵率先出城,接着是步兵,然后是百姓的长队。独轮车吱呀作响,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慢慢蠕动出城,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他最后一个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的城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城楼上,那面五色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里,还有两万多人没有走,他们站在街边,站在门口,目送着这支离乡的队伍。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送别,只有沉默,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沈砚之勒转马头,不再回头。 队伍走得很慢。五千多人,拖家带口,辎重繁多,一天能走三十里就是极限。第一天,还算顺利。出了山海关,沿着官道向南,沿途的村庄早就空了——清军要来剿匪的消息早就传开,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傍晚,队伍在一个叫“黑山堡”的废弃驿站扎营。驿站很小,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大多数人只能在野地里露宿。程振邦安排人砍柴生火,煮了大锅的稀粥——米是走前从城里带出来的,不多,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但至少是热的。 沈砚之没有喝粥。他带着几个老兵,在营地周围巡视。天完全黑下来后,风更大了,吹得火堆忽明忽灭。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哭声和伤员的**,在寒风里断断续续。 “砚之,你去歇会儿吧。”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硬邦邦的窝头,“明天还得赶路。” 沈砚之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又冷又硬,像石头。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咽下去。 “探子回来了吗?”他问。 “回来了。”程振邦的脸色不太好看,“清军有动静。穆尔泰果然没追咱们,但他派人通知了沿途的州县,说咱们是‘叛军’,‘流寇’,让各地守军拦截。前面五十里,是抚宁县。知县已经关了城门,调了民团上城墙,看样子是要打。” 抚宁县。沈砚之记得这个地方,是个小县城,城墙不高,但守军有几百人,还有几门老式的土炮。如果硬打,能打下来,但肯定要死人,要耽误时间。而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 “绕过去?”程振邦问。 “绕不过去。”沈砚之摇头,“抚宁是官道必经之路,绕路得多走三天。咱们的粮食,撑不了那么久。” “那怎么办?强攻?” 沈砚之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压下来。 “我去一趟。”他说。 “什么?”程振邦一愣。 “我去抚宁,见见那个知县。”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咱们是南下,不是打仗。杀人,是最后的手段。” “你疯了?!”程振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清妖的官!你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吗?他把你抓了,送给穆尔泰,咱们就全完了!” “他不会。”沈砚之说,眼神很平静,“抚宁知县,我听说过。姓王,举人出身,在任五年,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做什么恶事。这种官,最怕事。咱们五千多人兵临城下,他比咱们还怕。我去,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是给咱们一条活路。”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这是命令。你在这里守着,看好队伍。我带两个人去,天亮前回来。如果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就带着队伍,绕路。别管我。”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带李铁柱去。他机灵,身手好。” “好。” 半个时辰后,沈砚之带着李铁柱和另一个老兵,骑马离开了营地,消失在夜色中。三匹马,三个人,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蹄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抚宁县城离得不远,五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到了。远远地,就能看到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和隐约的人影。城门紧闭,城楼上架着几门土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官道方向。 沈砚之在离城一里的地方停下,下了马。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对李铁柱说,“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城里响枪,你们立刻回去报信,让程振邦带人绕路。” “砚之——”李铁柱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容置疑。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佩刀,扔给李铁柱。又脱下棉袄,露出里面单薄的夹袄——表明身上没藏武器。最后,他举起双手,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城墙上立刻有了反应。火把晃动,人声嘈杂,接着是拉弓上弦的声音。一个声音在城楼上喊: “站住!什么人?!” “山海关,沈砚之!”沈砚之停下脚步,仰起头,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求见王知县!” 城墙上静了一瞬。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惊慌: “沈、沈砚之?!那个反贼头子?!你来干什么?!” “不是反贼,是革命军。”沈砚之纠正,声音平静,“我来,不是打仗,是借路。请王知县开城门,我有话要说。” “放屁!你们这些反贼,攻州破府,杀人放火,现在想骗开城门?做梦!”那个声音厉声道,“赶紧滚!不然开炮了!” 沈砚之没动。他看着城墙上那些晃动的火把,那些紧张的人影,忽然笑了。 “王知县,”他提高声音,不再理会那个喊话的,直接对着城里喊,“我知道你在听。你也知道,我手下有五千人,有枪有炮。真要打,你这抚宁县城,守不住。但我不想打,不想让城里的百姓遭殃。我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开城门,让我的人过去。我保证,不伤一人,不取一物,只是借路。事后,你可以上报,说我们势大,你力战不敌,不得已开城。朝廷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或者,你关着城门,等我们打进去。到时候,城破人亡,你丢官罢职是小,满城百姓的性命,可都算在你头上。王知县,你是读书人,该知道轻重。” 话音落下,城墙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像心跳。 许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颤音: “你……你真能不伤一人,不取一物?” “我沈砚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沈砚之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开……开城门。” “大人!”之前那个声音急了,“不能开啊!他们是反贼——” “闭嘴!”苍老的声音喝道,带着哭腔,“不开城门,咱们都得死!开!”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洞,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第0064章暗夜奔袭 宣统三年秋,深夜。 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毡布,低低地压在起伏的山峦和荒芜的旷野之上。没有月亮,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星子,也一颗不见。四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风倒是很大,从西北方向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呼啸着穿过枯草和光秃的灌木,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叫,卷起沙砾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打在行路者的脸上、身上,生疼。 这是一支沉默而迅疾的队伍。没有火把,没有灯笼,甚至没有人交谈。只有无数双沾满泥泞的布鞋、草鞋,踩在碎石、冻土和荒草上,发出沙沙的、绵密而压抑的声响,被狂风轻易地撕碎、掩盖。马蹄都用破布缠了蹄子,落在地上,只有极其沉闷的“噗噗”声。所有人,无论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都微微弓着腰,尽量压低身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急行。远远望去,这支数百人的队伍,就像一股无声无息、贴着地面流淌的黑色潮水,在旷野的褶皱和阴影里,执着地向东北方向涌动。 队伍最前头,一匹毛色深青、骨架高大的战马上,沈砚之紧抿着嘴唇,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调整着重心,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沉沉的夜幕,投向视野尽头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狂风卷起他灰布军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冰冷的空气像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颊和耳朵,早已冻得麻木,但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脚下这条路,和前方那座必须拿下的关隘上。 离开山海关,已经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他们在关城下校场誓师,三千颗被武昌首义和父辈遗志点燃的心,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怒吼中,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一举冲垮了腐朽的清廷关防,将象征汉家山河的旗帜,第一次插上了“天下第一关”的城楼。那一夜的激动、热血、硝烟和欢呼,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但沈砚之很清楚,那仅仅是个开始。山海关是咽喉要地,是屏障,也是死地。他们占了关城,就像一把尖刀,抵在了清廷的咽喉上,但也将自己暴露在了四面八方的围攻之中。关内,京津地区的清军精锐随时可能扑来;关外,奉天、锦州的驻防八旗更是近在咫尺。凭他们这三千多是乡勇、会党改编,装备简陋、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死守孤关,无异于坐以待毙。 必须动起来!趁着清廷震怒、调兵遣将需要时间,趁着起义消息传开、各地人心浮动,趁着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尚未消散,向内地打!与传闻中南方蜂起的革命军取得联系,至少,要搅动直隶、山东的浑水,让清廷焦头烂额,为南方真正的革命力量争取时间和空间。 于是,在关城只休整了两天,掩埋了牺牲的弟兄,安抚了惊惶的百姓,将缴获的粮秣军械尽可能分发携带之后,沈砚之便毅然下令,放弃刚刚到手的山海关,只留下少数熟悉地形的本地弟兄,配合程振邦留下的一小队骑兵,在关内外虚张声势,迷惑清军探子。主力则连夜开拔,沿着燕山余脉和渤海之间的狭窄走廊,向南,再折向东南,目标直指二百里外,滦河岸边的另一处要地——抚宁。 抚宁县城不大,但位置关键,控扼着从山海关通往天津、保定的官道。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清军军械库,储存着不少枪械弹药。拿下抚宁,获取补给,然后或东进昌黎、乐亭,威胁津榆铁路;或西向卢龙、迁安,搅动永平府。进退之间,便可多出许多腾挪的余地。 但抚宁不是山海关。山海关的起义,是内外呼应,攻其不备。而抚宁的清军,此刻必然已得到山海关失陷的警讯,定然加强了戒备。奇袭,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赶在周围州县清军反应过来、合围之前,一击得手,然后迅速转移。 “还有多远?”沈砚之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边一个骑着小毛驴、身材干瘦的老者。这老者是队伍里的向导,姓姜,抚宁本地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贩运皮货,对这一带的山川道路了如指掌。起义军攻占山海关时,他主动投效,愿为向导。 姜老眯着眼,在狂风中努力辨认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个巴掌大的老旧罗盘——指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沈统领,照这个脚程,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到饮马河了。”姜老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过了饮马河,再走七八里地,有个叫黑山嘴的土坡,从那儿就能望见抚宁城的灯火了。” 一个时辰……沈砚之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队伍从傍晚开拔,已经强行军了近四个时辰,人困马乏。许多弟兄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打起了血泡,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股刚从屈辱和压迫中挣脱出来、急于证明自己、急于打开新天地的狠劲。 “传令下去,”沈砚之对紧随其后的传令兵道,“再坚持一个时辰!到饮马河边,隐蔽休整两刻钟,饮马,吃干粮。然后一鼓作气,直扑抚宁西门!告诉弟兄们,抚宁城里有枪,有炮,有白面馍馍!打下来,吃饱穿暖,接着干大事!” “是!”传令兵低声应诺,调转马头,沿着行军队列,将命令一个一个低声传递下去。 命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沉默的队伍中快速传导。原本有些滞重的脚步声,似乎又加快了几分,粗重的喘息声也被刻意压低了。黑暗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饥饿的狼群,在长途奔袭后,终于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亢奋。 队伍继续在无边的黑暗和狂风中跋涉。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时而是松软的河滩地,时而是碎石遍布的坡道。沈砚之不时能听到身后传来有人摔倒的闷哼,或是战马失蹄的嘶鸣,但很快,摔倒的人会被同伴拉起来,失蹄的马会被主人奋力控住,队伍就像一头坚韧的巨兽,在坎坷中顽强地向前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流水的声音,在风吼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是饮马河到了。 “停止前进!原地隐蔽!休整两刻钟!”命令再次低声传开。 黑色的潮水瞬间静止下来,融入更深的黑暗。人影迅速散开,依偎在土坎下、树丛后、巨石旁。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鼻子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人们从怀里掏出冰冷梆硬的杂面饼子,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狼吞虎咽。没有人敢生火,连抽烟的火折子都被严令禁止。 沈砚之也跳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自己走到河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走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背靠着坐下,掏出怀表,就着表盖上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多了。 “砚之,喝口水。”一个温厚的嗓音在旁边响起,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是程振邦。他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沈砚之接过,喝了一小口,是烧开后放凉的姜糖水,带着一点辛辣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了些。“振邦,弟兄们状态怎么样?” “累是累,但士气还行。”程振邦也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就是这鬼天气,风太大,又黑,好些弟兄脚都走烂了。抚宁那边……探子有消息回来吗?” 沈砚之摇摇头:“派出去三拨了,还没见回来。不过按时间算,山海关的消息,最迟昨天下午也该传到抚宁了。守城的千总王得功,是个旗人,听说性子有些躁,但不算庸才。他定然已经加强了戒备。我们这招暗度陈仓,打的就是个时间差,赌他以为我们会在山海关据守,或者南下速度没这么快。” “王得功……”程振邦沉吟道,“我好像有点印象。早年听人提过,是肃亲王善耆的门下,在京旗子弟里,算是有些蛮勇的。他手下应该有两三百号绿营兵,再加上些衙役民壮,凑个四五百人守城,问题不大。关键是城墙,抚宁城虽小,但墙高池深,这些年一直在修葺,硬攻恐怕不易。” “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闪动,“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关怎么打开城门的吗?” 程振邦眼睛一亮:“内应?” “姜老说,抚宁城里,有个叫赵铁匠的,是他远房亲戚,在城西开铁匠铺,兼着给县衙和营房修理兵器、打造铁器。此人年轻时也曾走镖,性子豪爽,好打抱不平,对清廷的盘剥早就怨声载道。山海关起义的消息传到,姜老托人给他带了话。”沈砚之低声道,“我们约定的信号是,丑时三刻,以三声鹧鸪叫为号,他在西门内举火响应,伺机打开城门,至少,要搅乱守军的布置。” “鹧鸪叫?”程振邦皱了皱眉,“这大风天,鸟叫能传多远?会不会有误?” “所以是下下之策,备用而已。”沈砚之语气转冷,“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队伍里,有没有身手特别利落,善于攀爬的弟兄?” “有!”程振邦立刻道,“我从骑兵里挑了十几个,都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另外,你从乡勇里带来的那个‘钻山豹’刘三,更是此道高手。” “好。让他们准备绳索、飞爪。万一内应不成,或城门有重兵把守,就让他们从西门和北门之间那段城墙摸上去。我观察过地图,那里墙外有片小树林,可以藏身,墙垛似乎也有些残破。只要上去三五个人,打开城门,放大队入城,便是成功。”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前方黑暗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过来,正是派出去的探子之一。 “禀统领!抚宁城有动静!”探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西门、北门灯火通明,城头上人影幢幢,巡逻比平时密集数倍。小的摸到西门外一里地的土地庙,隐约听到城头有军官喝骂的声音,像是在催促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另外,小的回来时,在饮马河下游三里处的废砖窑附近,发现了新鲜的马粪和车辙印,方向是往抚宁去的,看痕迹,不超过两个时辰!”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抚宁果然已经戒备森严。而且,有援兵或者物资正在入城?是周边哪个营汛的兵?还是从昌黎、乐亭调来的? “看清有多少车马痕迹了吗?”沈砚之追问。 “天太黑,看不清具体,但车辙很深,像是重车。马蹄印也杂乱,估计不少于二三十骑。”探子道。 二三十骑,加上重车……是押运粮草军械的?还是来了援军的前锋? 时间,越发紧迫了。必须在抚宁守军完全准备好,可能到来的援军彻底入城之前,发动攻击!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传令!休整结束!全体集合!” 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重新汇聚。一张张被风霜尘土覆盖的脸上,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前的紧绷和决绝。 沈砚之翻身上马,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在寒夜中微微发抖,但眼神炽热的身影。他们中,有世代居住在山海关下的农民,有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有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小贩,也有像程振邦这样心怀大志的年轻军官。几天前,他们还是大清朝顺民,或是被边缘化的“不安定因素”。而现在,他们是起义军,是“逆匪”,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用血与火,为自己,也为这个沉沦的国度,搏一个未知明天的“亡命之徒”。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沈砚之只是举起右手,握紧了拳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前面就是抚宁!城里有枪炮,有粮草,有挡住我们去路的清狗!拿下它,我们才有活路,才有本钱,跟这该死的世道,继续斗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还是老规矩——破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抢百姓一针一线者,杀!敢欺凌妇孺者,杀!敢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杀!” 三个“杀”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现在,目标抚宁西门!跟我——上!” 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动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急,像一支离弦的箭,撕开沉沉的夜幕,射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微弱灯火的轮廓。 风,在耳边呼啸得更急了,仿佛在为这支孤军奏响一曲悲壮而决绝的进行曲。 第0065章抚宁烽烟 饮马河的冰冷,像一剂猛药,短暂地驱散了强行军带来的麻木和困倦。休整的两刻钟,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战前最后的喘息。人们沉默地吞咽着干粮,检查着手中简陋的武器——从山海关缴获的,大多是些老旧的“***”、“抬枪”,甚至还有不少大刀、长矛和农具改制的粗糙家伙。火绳、铅弹、火药,被小心地分发给有火器的人。没有火器的人,则反复擦拭着刀刃,将磨刀石蘸了冰冷的河水,在黑暗中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 沈砚之没有吃干粮。他靠在那块背风的巨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风声,水声,战马不安的喷鼻声,还有远处,那被风声隐隐约约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更声?还是守军巡逻的梆子声? 怀表冰冷的表壳贴在掌心。丑时一刻。距离约定的内应时间,还有两刻钟。 “统领,”程振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刘三他们准备好了。” 沈砚之睁开眼。被称为“钻山豹”的刘三,带着七八个精瘦剽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他们脱掉了臃肿的外衣,只穿着紧身的深色短打,腰间缠着结实的麻绳,肩上挎着带铁钩的飞爪。刘三脸上抹了几道锅底灰,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看清楚位置了?”沈砚之问。 “看清楚了,统领。”刘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猎食动物般的兴奋,“西门和北门中间偏北,城墙有个凹进去的拐角,墙砖风化了,有几处裂缝。墙根下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木料,正好能垫脚。墙头垛口缺了一小段,巡逻的兵丁两炷香功夫过一趟,有空子可钻。” “好。”沈砚之点点头,“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上墙,开城门。尽量别弄出动静。万一被发现,立刻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为大队强攻西门创造机会。得手后,在城门楼举火为号。” “明白!”刘三和他身后的汉子齐齐抱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凶光。 “去吧,小心。”沈砚之挥挥手。 刘三几人像一群夜行的狸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滩方向,直奔抚宁城墙而去。 沈砚之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向程振邦:“振邦,你带骑兵,还有枪法好的弟兄,绕到西门正面一里外的土坡后面埋伏。看到城门火起,或者听到城里大乱,立刻用排枪压制城头火力,吸引守军注意。我带大队,从正面强攻西门。” “是!”程振邦应道,随即又有些担忧,“砚之,你带大队主攻,太危险。还是我……” “不用争。”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西门是主攻方向,必须一鼓作气。你带人侧应,同样关键。记住,火力要猛,声势要大,但别靠得太近,保存实力。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守军,是破城,夺械,然后迅速撤离。” 程振邦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不再多说,转身去召集骑兵和火枪手。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分作两股。一股约百余人,牵着马,驮着为数不多的几杆抬枪和大部分弹药,在程振邦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西侧迂回。剩下近三百人,则在沈砚之身后重新集结。他们大多是手持冷兵器的乡勇,脸上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沈砚之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指挥刀——这是一把从山海关清军守将那里缴获的佩刀,刀身狭长,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尖,向着抚宁城西门的方向,用力一指。 黑色的人潮,再次开始涌动,这次,速度更快,脚步更轻,但凝聚起的杀意,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寒风中悄然弥漫。 距离抚宁城越来越近。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抚宁城那不算高大、但在这荒原上依然显得突兀的城墙轮廓,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正如探子回报,西门城楼上,挑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狂风里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门洞和附近一小段城墙。城头上,果然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呵斥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沈砚之勒住马,抬起手。身后疾行的队伍立刻停下,众人迅速伏低身体,借助土坎、荒草的掩护,屏息凝视着前方灯火下的城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怀表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丑时三刻。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变得冰凉。沈砚之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包着铁叶的厚重城门,以及城门上方黑洞洞的箭楼。 “咕咕——咕——咕咕——” 三声惟妙惟肖的鹧鸪叫声,突兀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从城墙方向传来!声音短促,在风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切,但沈砚之听得清清楚楚,正是约定的暗号! 是内应赵铁匠! 几乎在鹧鸪叫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西门内,靠近门洞的城墙根下,猛地蹿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那火光起初不大,但燃烧得极快,瞬间引燃了堆放在那里的、似乎是柴草一类的东西,火舌“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照亮了附近一片城墙,也映出了几个惊慌失措、正试图扑救的人影! “走水啦!走水啦!”城内立刻传来变了调的惊呼声,铜锣被胡乱敲响,哐哐哐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情和锣声惊动了,原本规律巡逻的人影立刻乱了,呼喝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许多人向起火点涌去,城墙上的防御出现了明显的空档和混乱。 就是现在! 沈砚之眼中厉芒一闪,高举的指挥刀狠狠劈下! “弟兄们!破城就在此时!跟我冲啊——!” “杀——!!!” 压抑了许久的怒吼,如同火山喷发,从三百多个胸膛里同时迸发出来!黑色的潮水不再隐藏,从潜伏的阴影中汹涌而出,化作一股决死的狂飙,向着洞开的(至少在精神上)抚宁西门,席卷而去!脚步声、呐喊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将风声、锣声、惊呼声全都压了下去。 沈砚之一马当先,战马撒开四蹄,箭一般射向城门。身后,三百乡勇如同出闸的猛虎,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拼命跟上。简陋的武器,破旧的衣衫,都无法掩盖这一刻从他们身上爆发出的、足以撼动城垣的狂暴气势。 “敌袭——!是乱党!乱党攻城了——!” 城头上终于有军官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尖叫。零星的弓弦震动声和火铳发射的爆鸣响起,几支羽箭歪歪斜斜地射入冲锋的人群,带起几声闷哼,但更多的人毫不理会,只顾埋头猛冲。抬枪也被架了起来,朝着城头火光密集处“轰”地打出一片散弹,铁砂打在砖石上噼啪作响,虽然准头欠佳,声势却骇人。 几乎在西门正面冲锋发起的同时,西侧一里外的土坡后,程振邦猛地挥下手:“打!” “砰!砰砰砰——!” 数十杆火铳、抬枪齐齐喷吐出火舌,在黑夜中划出明亮的弹道,密集的铅弹和铁砂泼水般泼向西门城楼和两侧城墙!虽然距离稍远,命中率更低,但这突如其来的侧翼火力,顿时将城头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慌忙躲向垛口后面,原本就混乱的防御更加支离破碎。 “上!快上!”沈砚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吊桥果然没有拉起(或许是内应做了手脚,或许是守军根本没料到夜袭来得如此之快),他毫不犹豫,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腾空跃过不算宽的河面,重重落在对岸,马蹄铁在青石路面上敲出激烈的火星。他身后,乡勇们嚎叫着,有的直接跳下河,泅渡而过,有的则挤上狭窄的吊桥,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 城门,就在眼前!那两扇包铁木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重。 “撞开它!”沈砚之狂吼。 几个抬着临时砍伐的树干充当撞木的壮汉,喘着粗气冲到门前,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树干狠狠撞向城门! “咚——!!!” 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城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一二!撞!” “咚——!!!” 又是一下。门后的横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城头上,箭矢和铳弹变得更加密集,不断有乡勇中箭、中弹,惨叫着倒下,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位置。血腥味开始在空中弥漫。 “城门要开啦!顶住!顶住啊!”门后传来清军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拼命抵门的杂乱声响。 “轰!” 第三下撞击,力道更猛!伴随着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左侧那扇城门,猛地向内凹进去一大块,门轴处传来刺耳的断裂声! “闪开!”沈砚之大喝,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借着冲势,狠狠踹在那已经变形的门板上! “咔嚓——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连同后面顶门的清兵,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彻底踹开,向内轰然洞开!门后的景象顿时暴露在火光和夜色交织的光影中——狭窄的瓮城内,挤满了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清兵和民壮,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杀进去——!”沈砚之纵马,第一个冲入了洞开的城门,手中指挥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将一名举刀扑来的清兵劈翻在地。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一脸,浓重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杀啊——!” 三百乡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洞开的城门,狂吼着涌入了抚宁城!憋了一路的恐惧、愤怒、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化作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刀光闪烁,枪矛突刺,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怒吼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瓮城,并迅速向城内蔓延。 守军的抵抗,在城门被破、内外夹击、尤其是起义军这股不要命的疯狂气势冲击下,迅速崩溃。许多绿营兵本就是混口饭吃,欺压百姓在行,真到了刀头舔血、以命相搏的时候,腿先软了三分,要么掉头就跑,要么跪地求饶。只有少数旗兵和军官还在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气势碾压下,很快就被淹没在黑色的潮水里。 沈砚之策马在混乱的街道上冲杀,刀锋所向,挡者披靡。他的目标很明确——县衙,以及更重要的,城东的军械库。必须尽快控制这两个要害,肃清残敌,搬运物资,然后在天亮前撤离。 “统领!北门开了!刘三得手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乡勇狂奔而来,兴奋地大喊。 果然,北门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并且迅速向城内合拢。看来刘三的爬城小队也成功了。 大局已定。 沈砚之心中稍定,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继续向县衙方向冲去。沿途,不断有小股清军试图阻挡,但在起义军潮水般的攻势下,皆如冰雪消融。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吓得又赶紧缩回去。 当沈砚之带着一队人马冲到县衙门口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大门洞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被打翻的灯笼在地上燃烧。显然,那位千总王得功和县太爷,要么跑了,要么躲起来了。 “搜!仔细搜!找到官印、文书、钱粮账册!还有,找那个王得功!”沈砚之下令。 一部分人冲进县衙搜查。沈砚之自己则毫不停留,带着剩下的人,直奔城东。 军械库建在城东一座独立的、有高墙环绕的院子里,门口有岗楼。当沈砚之赶到时,这里正爆发着激烈的战斗。大约三四十个清兵,在一个把总的指挥下,依托院墙和厚重的包铁木门,用火枪和弓箭拼命抵抗。程振邦带着骑兵和火枪手已经赶到,正在外面与他们对射,但因为院墙坚固,急切间难以攻入。 “用手雷!”沈砚之对身后喊道。手雷是稀罕物,山海关也只缴获了寥寥几颗,一直舍不得用。 一个胆大心细的乡勇,怀里揣着两枚铁壳手雷,匍匐着接近院门,在同伴火力的掩护下,猛地拉燃引信,将嘶嘶冒烟的手雷奋力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厚重的木门被炸得碎片横飞,门后的惨叫和惊呼声戛然而止。 “冲!”沈砚之和程振邦几乎同时吼道。 起义军一拥而入。院内的抵抗在爆炸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冲锋下彻底瓦解。那个把总被炸断了腿,倒在血泊里**,剩下的清兵非死即降。 沈砚之跳下马,大步走进军械库。库房里堆满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撬开几个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簇新的“汉阳造”步枪,黄澄澄的子弹,成箱的黑色火药,还有几门保养良好的轻型火炮和配套的炮弹。 “发财了!统领,咱们发财了!”跟着进来的乡勇们眼睛都直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这些装备,对于几乎赤手空拳的他们来说,不啻于天降横财。 沈砚之心中也是一阵激动,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沉声下令:“动作快!能搬走的全部搬走!优先搬运步枪、子弹、火药!火炮……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连同剩下的军械,全部浇上火油,不能留给清狗!” “是!” 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像蚂蚁搬家一样,将一箱箱军械弹药扛出库房,装上在城内搜罗到的几辆大车。兴奋和疲惫交织在每个人脸上,但动作却格外麻利。 程振邦安排人肃清城内残余抵抗,安抚百姓,并派人上城墙警戒。刘三也带着人赶来汇合,他们从北门杀入,没遇到像样的抵抗,还顺手打开了东门,方便撤退。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黎明前的寒意,却格外刺骨。 “统领,清点过了。”程振邦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迹,但神情振奋,“缴获‘汉阳造’三百余杆,子弹数万发,火药两千斤,轻型火炮两门,炮弹五十发。另外,在县衙库房和几个大户家里,抄出现银四千多两,粮食两百余石。我军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十九,轻伤不计。清军死伤过百,俘虏三十余人,千总王得功下落不明,可能趁乱跑了。” 沈砚之点点头。战果远超预期,但代价也不小。那些倒下的弟兄,很多他都能叫出名字。 “阵亡的弟兄,就地寻妥善处掩埋,做好标记。重伤的,用缴获的马车拉着,跟我们一起走。俘虏……”他略一沉吟,“愿意跟我们走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自寻生路,但警告他们,若再为清廷卖命,下次绝不轻饶。缴获的银钱粮食,分出三成,留给城里的穷苦百姓。其余的,全部带走。” “是!”程振邦领命而去。 沈砚之走上残破的西门城楼。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橙红。俯瞰城内,硝烟尚未散尽,街道上狼藉一片,但喊杀声已经平息,只有起义军士兵搬运物资的喧闹和伤者压抑的**。更远处,民居的屋顶升起几缕怯生生的炊烟。 抚宁城,拿下了。但这里,依然不是久留之地。 他转过身,望向西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直隶平原,是清廷统治的核心区域,也是更未知、更凶险的征途。 寒风拂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吹动他染血的衣襟。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刀锋上,血迹已干,变成暗沉的褐色。 天,快亮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第0066章风入松林 山海关外的秋意来得格外早。 九月才过半,关山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从长城垛口呼啸而过,卷起城楼檐角的铜铃,发出一串串沉闷的碰撞声。校场上的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曲,绣着“沈”字的青色大旗猎猎作响,旗角时不时抽打在旗杆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袍子下摆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他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垛口,目光穿过关城外那片开阔的荒原,一直望向南边天际线——那里是冀州方向,也是程振邦的新军应该出现的方位。 “三天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距离程振邦派人传信说“三日内必至”,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但南边的官道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商队和几拨行色匆匆的难民,连半个新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砚之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是徐明远,他幼时的玩伴,如今乡勇队里的副统领。明远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冒着袅袅白气。 “趁热喝点。”徐明远把碗递过来,“您这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进。底下弟兄们都说,您再这么熬下去,不等清军打过来,自己就先倒了。” 沈砚之接过粥碗,碗壁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低头看着那几粒在米汤里浮沉的枣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煮粥,总会悄悄放几颗枣,说“枣子补血,我儿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也是。沈家满门三十六口,除了他,都在三年前那场“私通革命党”的冤案中被砍了头。他那时正好去天津办货,逃过一劫,回来时只看见老宅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忠勇沈府”匾额被砸得粉碎,院子里血迹未干。 “明远,”沈砚之舀了一勺粥,却没有送进嘴里,“你说程振邦...会不会不来了?” 徐明远沉默了。这个问题,这两天他们私下里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程振邦的新军是南方革命政府派来的援兵,原本是沈砚之起事最大的底气。可如今起义成功已经十天,山海关光复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北方,清廷震怒,据说正在调集关外的八旗兵和直隶的新军,准备两面夹击。而程振邦答应好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 “应该...不会吧。”徐明远斟酌着词句,“程将军是革命党里的老人了,孙先生亲自派来的。而且他给您的信里说得明白,山海关是北方门户,扼守此处,就等于在清廷后院插了把刀,他们不可能放弃。” “那为什么还不来?”沈砚之问,声音很轻,却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焦虑,“是路上遇到了清军拦截?还是...他们改变了计划,觉得山海关守不住,干脆放弃了?” “砚之哥!”徐明远急道,“您可不能这么想!底下的弟兄们可都看着您呢!您要是先泄了气,这关城还怎么守?” 沈砚之闭了闭眼。是啊,三千乡勇,三千条命,都压在他肩上。这些人里,有沈家旧部,有山海关本地的猎户、矿工、农夫,还有些是闻讯从直隶、山东赶来的江湖义士。他们信任他,跟着他杀了朝廷命官,占了天下第一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掉脑袋的买卖。他不能辜负他们。 “报——!” 城楼楼梯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乡勇气喘吁吁跑上来,脸被风吹得通红:“沈统领!南边...南边来了一队骑兵!” 沈砚之和徐明远对视一眼,同时扑到垛口前。 果然,南边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片尘土。尘土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快速朝关城方向移动。大约有三四十骑,清一色的灰布军装,马背上挂着长枪,队形整齐,行进间尘土飞扬却丝毫不乱,显然是正规军。 “是程振邦的人?”徐明远眯起眼睛。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队骑兵。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号,但从装束和行进方式判断,确实不像清军——清军的骑兵大多是八旗子弟,穿着花花绿绿的号衣,马匹虽然精良,但队形松散,绝没有这种整齐划一的行军姿态。 “开城门。”沈砚之当机立断,“但只开侧门,让弓弩手上城墙戒备。明远,你带一队人下去迎,如果是程振邦的人,客气点请上来;如果不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让他们知道,山海关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是!” 徐明远领命而去。沈砚之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他的手无意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把祖传的雁翎刀,刀身狭长,刀鞘上刻着沈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鸿雁,下面是三道水波纹。 父亲生前常说:“沈家祖上是随戚继光抗倭的,这把刀砍过倭寇,也砍过鞑子。如今传到你手里,别辱没了它。” 他不会辱没的。沈砚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大约一刻钟后,那队骑兵抵达城下。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国字脸,浓眉,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挂着一支德制毛瑟步枪。他看到只开了侧门,城墙上一排弓弩手张弓搭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释然的表情——显然,这种戒备森严的反应,反而让他确认了城中守军的身份。 徐明远上前交涉。双方说了几句,那军官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徐明远。徐明远接过,匆匆看了一眼,立刻抬头朝城楼方向挥手示意。 沈砚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是程振邦的人。 但他没有立刻下城楼,而是静静看着徐明远将那军官和几个随从迎进城,其余骑兵留在城外扎营。这是必要的谨慎:山海关如今是孤城,四面皆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又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上来的是三个人:徐明远,那个国字脸军官,还有一个让沈砚之意外的人——程振邦本人。 “程将军?”沈砚之快步迎上去。 程振邦比沈砚之大十来岁,今年该有四十出头了,但身材依旧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没戴军帽,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斑白。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洞悉一切的精明。 “砚之兄弟,久等了。”程振邦伸出手,和沈砚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满是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程将军能来,山海关就有救了。”沈砚之诚恳道,“只是...为何迟了三天?” 程振邦苦笑一声,示意身后那个国字脸军官:“让文柏跟你说吧。他是我的参谋,李文柏,这一路上的事,他最清楚。” 李文柏上前一步,敬了个礼:“沈统领,我们原本计划三天前抵达。但在滦州地界,遇到了清军的一支巡逻队。为了避免暴露行踪,程将军决定绕道走山路,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耽误了一天。后来又遇到一场大雨,山路泥泞难行...这才迟了。”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疑虑消散大半。滦州到山海关这一带,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迷路是常事。而且程振邦宁愿绕路也不与清军正面冲突,说明他行事谨慎,不是鲁莽之辈——这对现在的山海关来说,是好事。 “程将军一路辛苦。”沈砚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已让人准备了饭菜,虽不丰盛,但能填饱肚子。咱们边吃边谈?” “好。”程振邦也不客气,“不过吃饭之前,我想先看看城防。砚之兄弟,不介意吧?” “当然不。”沈砚之领着程振邦和李文柏在城楼上走了一圈,详细介绍城防布置:哪段城墙最坚固,哪段需要修补;箭楼里存放了多少箭矢、火油;城内的粮仓、水井位置;乡勇的编制、训练情况...毫无保留。 程振邦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都是关键之处。一圈走下来,他看向沈砚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砚之兄弟虽是文人出身,但这城防布置得法,颇有章法。尤其是将乡勇分为守城、机动、后勤三队,各司其职,这个安排很妥当。” 沈砚之摇头:“都是被逼出来的。三千人守这么大的关城,人手捉襟见肘,只能尽量把每个人都用在刀刃上。” “三千人...”程振邦沉吟,“我带来了一千二百人,都是骑兵,机动性强。但守城的话,骑兵用处不大。而且我们带的弹药粮草也不多,支撑不了多久。” 这个问题沈砚之早就想过:“山海关易守难攻,清军若想强攻,至少需要两万兵马。但如今武昌起义,南方各省纷纷响应,清廷的主力都被牵制在南方,短时间内调不出这么多兵马来打山海关。我估计,他们最多能抽调关外的八旗兵和直隶的部分新军,加起来不会超过八千。” “八千对四千,还是守城方占优。”李文柏插话,“但问题是,我们耗不起。山海关是孤城,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城内储粮最多支撑两个月。” “所以不能死守。”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必须主动出击,打乱清军的部署,让他们不敢全力攻城。” 程振邦挑眉:“如何主动出击?”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指向关外东北方向:“那里,离关城十五里,有个地方叫‘松林岗’。地势险要,两面是山,中间一条官道,是关外清军南下的必经之路。我已经派人探查过,清军从关外调兵,前哨部队三天后就会经过那里。” “你想伏击?”程振邦走过来,顺着沈砚之指的方向望去。 “不是伏击,是阻击。”沈砚之纠正,“用少量兵力拖住他们,制造混乱,让他们误以为山海关守军主力在松林岗。这样,他们就不敢贸然攻城,必须等后续部队到齐,重新部署——这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五到七天时间。” 程振邦若有所思:“五到七天...够干什么?” “够我们做两件事。”沈砚之转身,目光灼灼,“第一,派人去联络京津一带的革命党,让他们在后方制造动静,牵制直隶新军;第二,趁清军犹豫不决时,主动出击,拔掉他们在关外的几个前哨据点,打通通往热河的道路——那里有不少蒙古马队,如果能争取过来,我们的骑兵力量就能大大增强。” 李文柏倒吸一口冷气:“沈统领,这计划...太冒险了。分兵出击,万一被清军识破,各个击破怎么办?” “所以需要程将军的骑兵。”沈砚之看向程振邦,“您的骑兵机动性强,可以快速在松林岗和关城之间往返,制造我军主力仍在关内的假象。而我会带一部分乡勇,趁夜出关,拔掉清军的前哨据点。等清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得手撤回。”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远处,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砚之兄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万一失败,山海关失守,三千乡勇、我这一千二百弟兄,还有关城里的数万百姓...都可能遭殃。” “我知道。”沈砚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清廷不会放过我们,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开后,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山海关,以震慑北方各省。我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唯一的生路,就是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关外去,让清廷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程将军,沈某全家三十六口,都死在清廷刀下。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如今能站在这里,拿着刀枪跟朝廷对着干,已经是赚了。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没有价值——怕山海关的光复,像昙花一现,转眼就被扑灭;怕北方的百姓看了,以为革命党成不了事,从此不敢再反抗。” 程振邦凝视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书生。沈砚之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火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孙中山先生演讲时,先生眼中也有这样的火焰——那是坚信自己的事业正义,并且愿意为之赴死的火焰。 “好。”程振邦重重点头,“就照你说的办。我的骑兵,交给你调配。” 沈砚之松了口气,郑重抱拳:“谢程将军信任。” “不过,”程振邦话锋一转,“松林岗那一战,我亲自去。你留在关城坐镇。” “这怎么行——” “听我说完。”程振邦按住沈砚之的肩膀,“你是山海关的主心骨,不能轻易涉险。而且拔掉清军前哨据点,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队,你最合适。至于松林岗...我打了半辈子仗,知道怎么跟清军周旋。你放心,我不会硬拼,拖住他们五天,一定做到。”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程振邦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程将军千万小心。” “放心。”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种久经沙场的从容,“我这条命,还要留着看大清倒台呢。” 暮色四合,城楼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青砖城墙上,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历史画卷。 远处,关山沉默,风入松林。 一场决定山海关命运的战斗,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打响。而沈砚之不知道的是,这场战斗,将只是他漫长革命生涯中,无数生死考验的开始。 第0067章松林夜伏 九月十七,子时三刻。 松林岗的夜,静得能听见落叶飘坠的声音。 程振邦伏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身上覆盖着枯草和落叶,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趴在这里已经三个时辰,秋夜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军装渗进骨头缝里,四肢都有些麻木了。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前方三十丈外的官道上,清军的前哨营地隐约可见火光。 营地不大,约莫驻扎了两三百人。帐篷杂乱地搭在路旁空地上,几堆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映出巡夜士兵晃动的影子。马匹拴在远处的林边,偶尔传来一两声不安的响鼻。 “将军,”身侧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李文柏,“探清楚了,是正黄旗的马队,带队的是个佐领,叫富察·额尔赫。他们在等后续的步兵,预计明天中午能到。” 程振邦微微点头。正黄旗是八旗中的上三旗,额尔赫这个姓氏在旗人里也算显贵,看来清廷对山海关确实重视,第一批派来的就是精锐。 “咱们的人布置得怎么样?”他问,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按您的吩咐,二百人在正面埋伏,弓弩手都上了树;三百人在两翼,堵住官道两头;剩下的五百骑兵藏在三里外的山谷里,一旦这边打响,半刻钟就能赶到。”李文柏顿了顿,“不过将军,咱们就一千人,对面虽然只有三百,但后续还有两千步兵。真打起来...” “不是真打。”程振邦打断他,“是拖。拖到沈砚之那边得手,咱们就撤。” 他抬起手,指向营地西侧那片黑黢黢的松林:“看到那片林子了吗?林子里有条小路,可以绕到营地背后。等会儿打起来,你带五十个人摸过去,不用真打,放几把火,制造点动静就行。记住,动静要大,但要快,放完火立刻撤,别缠斗。” “明白。” 程振邦又指了指官道南侧:“那边有个土坡,我观察过了,坡度缓,马能冲上去。等你们在背后放火,正面我就带人佯攻,做出要强攻营地的架势。等清军主力被吸引过来,咱们就撤到土坡上,居高临下放箭——能拖多久拖多久。” 李文柏迟疑了一下:“将军,您亲自带人佯攻...太危险了。要不我来?” “你不行。”程振邦摇头,“佯攻要逼真,得让清军以为我们是主力。你压不住场子。”他拍了拍李文柏的肩膀,“放心,我打了二十年仗,知道分寸。倒是你,背后放火是关键,动作一定要快,绝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 “是!” 两人又低声核对了一遍细节。远处营地里,巡夜的士兵换了一班,篝火添了新柴,火光更亮了些。程振邦估算着时间——沈砚之那边应该已经出关,正往清军的前哨据点摸去。他们这边动静越大,沈砚之那边就越安全。 “准备吧。”他最后说,“寅时动手,那时人最困。” 李文柏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程振邦继续伏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松林岗的地形他白天已经看过三遍,每一处隆起,每一片树林,甚至每一块能藏身的大石头,都刻在了脑子里。打仗就是这样,胜负往往在开打前就决定了七分——谁准备得更充分,谁就更有可能活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新军里的一个小排长,第一次带队打伏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一仗他们死了七个弟兄,他自己左肩也中了一枪,骨头碎了,养了三个月才好。后来仗打得多了,死人见得多了,慢慢就麻木了。可每次开战前,这种熟悉的紧张感还是会回来——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判断失误,害了手下的弟兄。 这次尤其如此。沈砚之把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他,而他带来的这一千人,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兄弟。他不能辜负任何一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寅时将近,营地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巡夜的士兵都开始打哈欠。程振邦缓缓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毛瑟手枪。枪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二百双眼睛正盯着他,等待信号。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又等了一刻钟。 “动手。”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撕破了松林岗的宁静。 几乎同时,营地西侧的松林里,突然腾起三道冲天的火光!火势蔓延极快,干燥的松针和落叶是最好的燃料,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火海。滚滚浓烟在夜风中翻卷,将半个营地都笼罩其中。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敌袭!”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出帐篷,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刀都忘了拿。火光和浓烟中,人影幢幢,惊呼声、咒骂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放箭!” 程振邦一声令下,正面埋伏的弓弩手同时松弦。上百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雨点般射向营地。虽然大部分箭都射空了,但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本就混乱的清军更加惊慌。 “列队!列队!”一个穿着棉甲的军官挥舞着腰刀,试图组织抵抗。但火光太亮,浓烟太呛,士兵们根本听不清命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程振邦看准时机,翻身上马:“弟兄们,跟我冲!” 他一马当先,率领二百骑兵从黑暗中冲出,直扑营地。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夜色中,骑兵们手中的马刀反射着火光,像一道道流动的寒芒。 “是革命党!革命党主力来了!” “快跑啊!” 本就混乱的清军彻底崩溃了。那军官还想阻拦,被程振邦抬手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吓得他一个趔趄,也顾不上指挥了,扭头就往营地里钻。 程振邦没有真冲进营地——那太危险。他在营地外三十步勒住马,骑兵们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对着营地又放了一轮箭。然后他调转马头,高喊:“撤!往土坡撤!” 佯攻的目的达到了。清军被彻底吓住,短时间内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而程振邦的骑兵来去如风,转眼就撤到了官道南侧的土坡上。 “清点人数!”程振邦勒马坡顶,回头望去。营地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能看见清军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救火、集结,但显然已经乱成一团。 “将军,咱们的人全撤出来了,一个不少!”一个军官上前禀报,“有几个弟兄被流箭擦伤,不碍事。” 程振邦松了口气。第一波佯攻很成功,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清军很快会反应过来,组织反扑。而他们必须在这土坡上,拖住至少两个时辰。 “弓弩手上坡顶,准备第二轮射击。”他快速下令,“骑兵分两队,一队在坡左,一队在坡右,听到号角就往下冲,冲散他们的阵型就撤回来,别缠斗。”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各就各位,弓弩手在坡顶架起简易的工事,骑兵分成两队,在坡侧待命。所有人都在等待清军的反扑。 果然,不到一刻钟,营地里就响起了号角声。在军官的弹压下,清军勉强组织起了大约两百人的队伍,端着火枪,举着刀盾,朝土坡缓缓压来。火光映照着他们惊魂未定的脸,脚步明显迟疑。 “放箭!” 坡顶箭如雨下。清军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惨叫,几个人中箭倒地。但大部分人顶着盾牌继续前进,火枪手开始零星还击。铅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不要慌!他们人不多!”清军军官嘶吼着,“冲上去!拿下土坡,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清军的脚步加快了,火枪的射击也越来越密集。程振邦蹲在坡顶,一颗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打碎了身后一块石头。 “将军,他们上来了!”李文柏从坡侧跑过来,脸上沾着黑灰——他刚才带人放火,刚撤回来。 “让骑兵准备。”程振邦冷静地说,“等他们冲到坡腰,号角为令。” 清军越冲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距离坡顶只剩不到五十步时,程振邦猛地站起身,举起号角,吹出一声嘹亮的长音。 “呜——!” 左右两侧,两支骑兵如离弦之箭,从坡侧冲杀而下!马蹄扬起漫天尘土,马刀在火光中闪烁寒光。刚刚冲到坡腰的清军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冲散。骑兵们并不恋战,冲散敌人后立刻调头撤回坡顶,整个过程不过几十个呼吸。 清军被这一冲,又退下去二十几步,留下一地尸体和伤兵。 “好!干得漂亮!”坡顶上传来士兵们的欢呼。 但程振邦眉头紧锁。他能看出来,清军虽然慌乱,但那个叫额尔赫的佐领显然是个有经验的军官——刚才骑兵冲锋时,他已经组织起火枪手在后方列队,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射击效果不佳。等他们反应过来,调整战术,下一波攻击就不会这么容易挡住了。 果然,清军退到百步开外后,没有再贸然冲锋。那个军官在队伍中来回走动,似乎在重新部署。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清军再次压上来,但这次阵型明显不同——前排是举着大盾的刀盾手,后排是火枪手,两侧还有几十个骑兵游弋,显然是防备程振邦的骑兵再次冲锋。 “弓弩手,瞄准火枪手!”程振邦下令,“骑兵准备,这次从正面冲!” “将军,正面冲太危险了!”李文柏急道,“他们有盾阵!” “所以才要冲。”程振邦目光冷峻,“不冲散他们的盾阵,等火枪手逼近了,咱们就成靶子了。放心,我有分寸。” 清军盾阵缓缓推进到坡下三十步。这个距离,火枪已经能造成有效杀伤。程振邦甚至能看清盾牌后面,火枪手正在装填弹药。 就是现在。 “冲!” 程振邦一马当先,率骑兵从坡顶直冲而下。这次他没有分兵,而是集中所有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向清军盾阵的正中央! “放箭掩护!”坡顶上的李文柏嘶声大喊。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清军盾阵虽然坚固,但面对从高处冲下的骑兵,还是被冲开了一个缺口。程振邦的马狠狠撞在一面盾牌上,持盾的士兵被撞飞出去,盾阵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混乱。 “杀!” 骑兵们趁势冲进缺口,马刀挥舞,砍翻几个清军。但清军反应也快,两侧的火枪手立刻调转枪口,一阵排枪响起,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撤!”程振邦见好就收,调转马头就往回跑。骑兵们且战且退,清军想追,又被坡顶的箭雨逼退。 这一轮冲锋,程振邦这边损失了七八个弟兄,马匹也死了三四匹。但清军的盾阵被打乱,火枪手也被冲散,短时间内无法组织有效的推进。 “将军,您受伤了!”一个士兵惊呼。 程振邦低头,发现左臂棉军装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往外渗。刚才冲锋时,一个清军的刀尖擦过了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 “没事。”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清点伤亡,准备下一轮。” “将军,咱们已经拖了一个多时辰了。”李文柏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可以撤了?” 程振邦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按照计划,他们只需要拖到天亮,给沈砚之争取足够的时间。现在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但他犹豫了一下。 “再拖半个时辰。”他说,“天亮了,清军能看清咱们的虚实,到时候想撤就难了。但沈砚之那边...我担心他们还没得手。多拖一会儿,他们就多一分把握。” 李文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了解程振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清军那边,经过两次挫败,显然也学乖了。他们没有再贸然进攻,而是开始整顿队伍,调集更多的火枪手,看样子是打算用火力压制,然后一鼓作气冲上土坡。 程振邦看在眼里,心中快速盘算。硬扛肯定不行,他们弹药有限,撑不了多久。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坡下那些清军尸体上,突然灵机一动。 “文柏,”他低声说,“你带几个人,悄悄摸下去,把那些清军尸体上的号衣扒几件回来。” “啊?”李文柏一愣,“扒号衣干什么?” “有用。”程振邦没多解释,“快去,小心点。” 虽然不解,但李文柏还是领命去了。趁着天色还暗,他带着几个身手敏捷的士兵,匍匐摸到坡下,飞快地扒了几件清军的蓝色号衣,又摸回坡顶。 程振邦接过号衣,又点了二十个精干的士兵:“你们换上这些号衣,等会儿清军进攻时,混进他们队伍里。不用杀敌,就制造混乱,喊‘革命党从后面包抄了’、‘中埋伏了’之类的。记住,喊完就撤,别被认出来。” 士兵们恍然大悟,纷纷换上号衣。虽然号衣上沾着血污,但在混乱的战场上,谁也不会细看。 就在这时,清军发动了第三波进攻。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火枪手在盾牌掩护下稳步推进,一旦进入射程就齐射一轮,然后继续前进。箭雨对他们的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程振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动手!” 二十个穿着清军号衣的士兵突然从坡侧冲出去,一边往清军队伍里跑,一边用满语大喊: “不好了!革命党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咱们中埋伏了!快跑啊!” “佐领大人被杀了!” 夜色未退,火光摇曳,混乱中根本分不清真假。清军队伍顿时一阵骚动,不少士兵惊慌地回头张望,阵型再次出现松动。 “就是现在!”程振邦翻身上马,“弟兄们,最后一冲!冲散他们,咱们就撤!” 剩余的骑兵再次发起冲锋。这次清军阵型已乱,被骑兵一冲,顿时溃不成军。那个叫额尔赫的佐领在队伍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叫,但根本没人听他的——兵败如山倒。 程振邦没有追击,见好就收,率队撤回土坡。 “撤!”他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收拾装备,从土坡另一侧撤入山林。临走前,他们还没忘把地上的箭矢能捡的捡回来——弹药宝贵,一点都不能浪费。 天终于亮了。 程振邦带着队伍在山林里穿行,回头望去,松林岗方向浓烟未散,隐约还能听见清军混乱的号角和叫喊。他们成功了——以不到二十人的伤亡,拖住了清军三百前锋,还制造了足够的混乱,为沈砚之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将军,”李文柏策马跟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咱们接下来去哪?回山海关?” 程振邦摇头:“不,去和沈砚之汇合。按照约定,他得手后会在关外十里处的老君庙等我们。咱们得赶过去,万一他遇到麻烦,也好接应。”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阳光刺破晨雾,给关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场仗,才刚开始。 第0068章暗夜突围 宣统三年冬,十一月十八,夜。 山海关城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自打三天前沈砚之率领三千乡勇攻破城门、光复关城以来,这座“天下第一关”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想象中的庆贺,也没有预料中的混乱,只有满城的肃杀和等待。 等待清军的反扑。 沈砚之站在镇东楼顶层,双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他纹丝不动,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关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三天了。按照他的估算,京城接到山海关失守的消息后,最多两天就能调集重兵南下。可现在三天过去了,关外依旧静悄悄的,连个探马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不正常。 “大哥。”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脚步声沉稳有力,“城防已经重新布置过了,东罗城、西罗城各驻守五百人,主城一千人,还有五百人作为机动。” 沈砚之转过身。程振邦还是那身新军骑兵的装束,只是肩章和领章都扯掉了——这是起义的标记。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汉子,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辛苦了。”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弟兄们情绪怎么样?” “还行。”程振邦走到垛口边,也望向关外,“就是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是啊。”沈砚之叹了口气,“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乡勇持枪站岗,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些乡勇大多是关内外的农家子弟,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几天,全凭一腔热血跟着沈砚之起义。现在真要面对清军的正规部队,沈砚之心里其实没底。 “大哥,”程振邦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三千人,守山海关,守不住的。”程振邦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清军只要调一镇新军过来,配上火炮,半天就能把城墙轰塌。咱们这些乡勇,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硬碰硬...”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那是建立在完整的防御体系和充足守军基础上的。现在他们只有三千乡勇,武器简陋,弹药匮乏,更没有火炮等重武器。一旦清军主力来攻,根本守不住。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沈砚之问。 “撤。”程振邦毫不犹豫,“趁清军还没到,咱们带着人马南下,去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山海关丢了就丢了,反正咱们起义的目的也不是占一座城,而是推翻满清。”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过身,望向关内。夜色中的山海关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内的灯火稀疏,大部分百姓都紧闭门窗,不敢出来。 三天前,他在这里向全城百姓宣布光复,承诺会保护他们的安全。现在如果撤走,清军回来,那些支持过起义的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不能撤。”沈砚之最终摇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第一,咱们一撤,北方其他观望的义士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咱们起义是儿戏,打一枪就跑,这样谁还敢响应?”沈砚之竖起手指,“第二,咱们起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清廷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尽快扑灭咱们,以儆效尤。如果咱们轻易放弃山海关,清军会毫无顾忌地追击,到时候咱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程振邦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打一场。”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打不赢,也要让清军知道,咱们不是泥捏的。只有打疼了他们,咱们撤退的时候,他们才不敢追得太紧。” “可怎么打?咱们连火炮都没有...” “没有火炮,就用计谋。”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垛口上。这是一幅山海关周边的地形图,标注着关城、长城、以及周边的村落和道路。 “你看这里。”沈砚之指向关外五里处的一片丘陵,“这是‘黑石峪’,地势险要,两侧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清军从关外过来,这里是必经之路。”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想在那里设伏?” “对。”沈砚之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咱们不用全守城。留一千人守城,做出死守的架势。另外两千人,连夜出城,埋伏在黑石峪两侧的山上。等清军过了一半,咱们从山上杀下来,把他们拦腰截断。” “然后呢?截断之后怎么办?咱们人少,不可能全歼清军。” “不求全歼,只求打乱。”沈砚之说,“清军一旦被截断,前军不敢贸然进攻,后军不敢轻易前进,整个队伍就乱了。这时候,咱们守城的一千人杀出来,两面夹击,清军必败。” 程振邦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个计划很冒险——如果清军来的太多,或者提前发现了埋伏,那出城的两千人就是送死。但如果成功了,不仅能重创清军,还能大涨起义军的士气。 “干不干?”沈砚之看着他。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干!” “好。”沈砚之收起地图,“你现在就去挑人。要精锐,要不怕死的。记住,这次行动是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完整计划。” “明白。” 程振邦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还有,把城里的马匹都集中起来。埋伏的人,全部骑马。” “骑马?咱们的马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沈砚之打断他,“去跟城里的商队借,跟大户人家借,实在不行就买。记住,行动要快,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程振邦走后,沈砚之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北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星光黯淡。 这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他走下城楼,回到临时指挥所——原来是山海关守备衙门的正堂。堂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几个乡勇的头领正围在火盆边取暖,见沈砚之进来,都站了起来。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事情紧急,长话短说。清军马上就要到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关内外的乡绅或者帮会头目,有威望,有势力,但缺乏军事经验。 “沈先生,您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叫赵大锤,原来是山海关码头的把头,手下有二百多号搬运工,这次起义出了大力。 “对,听沈先生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砚之看着这些质朴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压力。这些人的性命,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他把黑石峪设伏的方案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具体出动多少人,也没有说出城的时间。 “这个计划好!”赵大锤一拍大腿,“咱们熟悉黑石峪的地形,在那儿打,清军来多少死多少!” “不过,”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皱眉道,“咱们的人大多没打过仗,更别说伏击了。万一临阵慌乱,反而会坏事。” 这人叫孙文礼,原来是个教书先生,读过几年兵书,在乡勇里算是有文化的。 “孙先生说得对。”沈砚之点头,“所以,这次伏击,我只带精锐去。其他人,全部守城。” “守城?”赵大锤急了,“沈先生,您这是看不起我们?咱们起义是为了打清狗,不是来看家的!” “赵大哥别急。”沈砚之抬手示意他坐下,“守城同样重要。你们要在城头多插旗帜,多点火把,做出人很多的假象。还要在城墙上摆放草人,穿上衣服,远远看去就像守军。这样清军就会以为咱们主力都在城里,不敢轻易进攻。” 孙文礼眼睛一亮:“疑兵之计!妙!” “可是...”赵大锤还想说什么。 “赵大哥,”沈砚之看着他,“守城不是儿戏。清军如果发现城里空虚,肯定会猛攻。到时候,你们要挡住清军的进攻,给我争取时间。这个任务,比伏击更艰巨。” 赵大锤愣了愣,终于点头:“我明白了。沈先生放心,只要我赵大锤还有一口气在,清狗就休想踏进山海关一步!” “好!”沈砚之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各位现在就去准备,多备滚木擂石,火油弓箭。记住,清军来了,不要慌,听孙先生指挥。” “是!” 众人散去后,沈砚之独自坐在堂内,看着跳动的灯火发呆。计划已经定下,但能不能成功,他心里其实没底。打仗不是纸上谈兵,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大哥。”程振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人挑好了,马也凑齐了。” 沈砚之收起思绪:“多少?” “一千八百人,马匹八百。都是好手,有的打过猎,有的练过武,还有几十个是原来新军的逃兵,会用枪。” “好。”沈砚之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出衙门,来到城西的校场。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都牵着马,鸦雀无声。火把的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兴奋,有的紧张,但眼神都很坚定。 沈砚之走到台前,扫视全场。这些就是他要带出去拼命的弟兄。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晚,咱们要出城,去黑石峪设伏。为什么要去?因为清狗要来了,他们要夺回山海关,要杀咱们的亲人,要毁咱们的家园。” 台下的人群微微骚动。 “咱们能让他们得逞吗?”沈砚之提高音量。 “不能!”台下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对,不能!”沈砚之握紧拳头,“所以咱们要去打,要把清狗打疼,打怕!让他们知道,咱们汉人不是好欺负的,咱们要光复中华,要建立民国!” “光复中华!建立民国!”吼声震天。 沈砚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次行动很危险,可能会死。现在,家里有老有小,有牵挂的,可以留下守城。我不怪你们。” 台下沉默了片刻,没有人动。 “没人要走?”沈砚之问。 “不走!”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沈先生,咱们起义的时候就想好了,要么成功,要么成仁!怕死的早就跑了!” “对!怕死就不来了!” 沈砚之眼眶一热。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向台下深深一揖:“沈某,谢过诸位弟兄!” 直起身,他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出发!” 一千八百人,八百匹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山海关西门。马蹄用布包着,马嘴用嚼子勒住,所有人都不说话,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程振邦紧随其后。两人都没有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夜还很长。 而黎明,总会到来。 第0069章黑石血战(上) 子时刚过,黑石峪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这里的地形确实险要——两座不算高但异常陡峭的石山夹着一条不足三丈宽的土路,路两侧是乱石堆和枯草丛,再往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白天从这过都能感觉到一股阴森,夜里更是瘆人,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沈砚之带着一千八百人,在亥时末就抵达了埋伏位置。人衔枚,马摘铃,所有人按事先的计划,分成三队:一队由程振邦率领,埋伏在路东侧的山坡上;一队由沈砚之亲自指挥,埋伏在路西侧;还有一队两百人的精锐,藏在路北一里外的树林里,作为预备队。 “记住,”沈砚之在出发前反复强调,“等清军的前军完全过去,中军进入埋伏圈再动手。动手的信号是我这边的三声枪响。枪响之前,谁都不准露头,不准出声,违令者,军法从事!” 现在,所有人都趴在冰冷的石头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武器。有人拿的是老式的火铳,有人拿的是大刀长矛,还有几十个原新军士兵,拿的是汉阳造步枪——那是起义时从军械库抢出来的,子弹不多,每人只有二十发。 沈砚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南边的路口。按照探马最后传回的消息,清军前锋大约三千人,正从绥中方向赶来,预计丑时前后会经过黑石峪。领兵的是个叫佟佳·阿林的参将,据说是正黄旗的,打过仗,不好对付。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冬夜的山里冷得刺骨,趴在地上的士兵们冻得直打哆嗦,但没人敢动。沈砚之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冻麻了,只能不断活动手指,保持血液循环。 丑时初刻,南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接着是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清军的辎重车。 沈砚之屏住呼吸,轻轻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做好准备。 黑暗中,清军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爬进黑石峪。最前面是两百骑兵,都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们身上的号衣和头顶的暖帽。骑兵之后是步兵,大约一千人,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再后面是辎重队,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粮草和弹药。 沈砚之默默数着人数。前军过去了,中军来了。中军大约一千五百人,中间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前举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佟”字——那应该就是主将佟佳·阿林的座驾。 就是现在! 沈砚之猛地举起手,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开,像三道惊雷。 “杀啊——!” 两侧山坡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一千六百名起义军士兵从藏身处一跃而起,像两股怒涛,从山上冲杀下来。 清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会遭到伏击,更没想到伏击他们的人数这么多。队伍瞬间大乱,前军想回头,后军想往前,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整个队伍乱成一团。 “不要乱!列阵!列阵!”清军的军官拼命嘶吼,但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根本没人听。 沈砚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从守备衙门缴获的腰刀,刀光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一个清军把总举刀迎上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正中对方咽喉。鲜血喷溅,把总瞪大眼睛倒下。 “弟兄们,杀清狗!光复中华!”沈砚之一边砍杀,一边高喊。 “光复中华!”起义军士气大振,如狼似虎地扑向清军。 程振邦那边也杀得正酣。他带着的都是原来新军的士兵,枪法准,战术熟,专门挑清军的军官打。几轮排枪下来,清军的中层军官倒下大半,队伍更加混乱。 但清军毕竟是正规部队,最初的慌乱过后,逐渐开始组织反击。尤其是那两百骑兵,在一位佐领的指挥下,试图冲开一条血路。 “拦住骑兵!”沈砚之大吼。 十几个起义军士兵抱着点燃的火油罐冲向骑兵队伍。罐子砸在马腿上,火油溅开,遇火即燃。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骑兵队伍瞬间崩溃。 就在这时,清军后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向前压进。他们人数占优,装备也更好,一旦组织起有效反击,起义军很难抵挡。 沈砚之当机立断:“放滚石!” 事先准备好的滚木擂石从两侧山坡推下,带着雷霆之势砸向清军队伍。巨石翻滚,惨叫连连,清军的阵型被彻底打乱。 “预备队!上!” 藏在树林里的两百精锐杀出,直扑清军中军。他们的目标是那辆马车——擒贼先擒王! 马车的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马车被团团围住。 “佟佳·阿林!出来受死!”一个起义军小头目举刀大喊。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参将官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脸色铁青,但还算镇定,手里握着一把镶宝石的佩刀。 “尔等乱贼,竟敢伏击天兵!”佟佳·阿林怒视众人,“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灭九族?”沈砚之分开人群走上前,“满清鞑子占我汉家山河二百六十年,杀我百姓,辱我祖先,这才是灭族之罪!今天,我就要为死去的汉人报仇!” 佟佳·阿林盯着沈砚之,突然笑了:“你就是沈砚之?那个山海关的叛贼?” “正是。” “好,好。”佟佳·阿林点点头,“听说你父亲沈怀山也是反贼,被朝廷凌迟处死。看来你们沈家,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了。” 提到父亲,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少废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佟佳·阿林大笑,“你以为你们赢了?看看四周吧!” 沈砚之心头一紧,环顾四周。战斗还在继续,但清军已经开始稳住阵脚,尤其是后军,已经组织起防线,正在逐步推进。而起义军这边,经过最初的猛冲猛打,体力开始下降,伤亡也在增加。 更糟的是,南边路口方向,又传来了马蹄声——清军的援军到了! “大哥!”程振邦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清狗援兵来了,至少两千人!咱们被夹在中间了!”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撤!”他当机立断,“交替掩护,往北撤!” “那这些俘虏...”程振邦看向佟佳·阿林。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杀了佟佳·阿林,能大涨士气,但也会激怒清军,引来更疯狂的报复。不杀,带着走是个累赘,放了更不可能。 就在这时,佟佳·阿林突然动了。他猛地拔刀,不是冲向沈砚之,而是冲向旁边一个受伤的起义军士兵。 “小心!”程振邦反应极快,一把推开那个士兵,自己却被刀锋划破手臂。 沈砚之大怒,一刀劈向佟佳·阿林。佟佳·阿林举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这佟佳·阿林不愧是打过仗的,刀法娴熟,力道沉猛。沈砚之虽然也练过武,但毕竟不是专业武将,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 “大哥,我来!”程振邦忍痛上前,两人合战佟佳·阿林。 三人在马车边战成一团,刀光剑影,险象环生。周围的士兵想帮忙,但根本插不上手。 佟佳·阿林越战越勇,突然一个虚招晃过程振邦,反手一刀直刺沈砚之心口。这一刀又快又狠,沈砚之躲闪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噗嗤——” 刀锋刺入左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大哥!”程振邦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佟佳·阿林。 沈砚之忍痛拔出刀,正要反击,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砰!” 佟佳·阿林身体一震,缓缓低头,看向胸口——那里多了一个血洞。 开枪的是个年轻的起义军士兵,手里还举着冒烟的枪,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佟佳·阿林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轰然倒地。 主将一死,清军更加混乱。但援军已经逼近,不能再耽搁了。 “撤!快撤!”沈砚之捂住伤口,大声下令。 起义军开始有序撤退。程振邦组织断后,用缴获的清军火枪组成防线,边打边退。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主将战死,士气低落,追击并不积极。 天蒙蒙亮时,起义军终于摆脱追兵,撤到了黑石峪以北二十里的一处山谷。 清点人数,出发时一千八百人,现在只剩下一千二百人左右,伤亡超过三分之一。缴获的武器弹药倒是不少,还抓了一百多个俘虏。 沈砚之的伤势不轻,军中的郎中给他包扎时,发现刀伤深可见骨,再偏一寸就刺中心脏了。 “大哥,你没事吧?”程振邦的手臂也包扎好了,关切地问。 “死不了。”沈砚之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咱们的伤亡怎么样?” “阵亡三百多人,重伤一百多,轻伤不计其数。”程振邦声音低沉,“不过清军损失更大,至少死了五百,伤了上千。咱们还杀了他们的参将,这仗...算是赢了。” “赢了?”沈砚之苦笑,“用三百多条人命,换一场惨胜,这也算赢?” 程振邦沉默了。 山谷里,受伤的士兵在**,没受伤的在默默整理武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一仗虽然重创了清军,但起义军的损失也不小,更重要的是,他们暴露了实力和位置,清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 沈砚之看向南方,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按照原计划,他们打完伏击就应该撤回山海关,但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清军援兵已到,肯定会在黑石峪一带严密搜索,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派人回山海关,通知赵大锤他们,放弃关城,往北撤。”沈砚之缓缓道,“咱们也往北走,去热河。” “热河?那不是清廷的围场吗?去那儿不是送死?” “正因为是围场,清军才想不到咱们敢去。”沈砚之说,“而且热河山地多,容易藏身。咱们在那里休整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作打算。” 程振邦想了想,点头:“也只能这样了。那这些俘虏怎么办?” 沈砚之看向那些被捆在一起的清军俘虏。他们大多年纪不大,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都惊恐地看着他。 “愿意跟咱们走的,留下。不愿意的...”沈砚之顿了顿,“发点干粮,放他们走。” “放走?”程振邦急了,“他们回去会暴露咱们的行踪!” “杀了他们,咱们和清狗有什么区别?”沈砚之摇头,“革命不是滥杀,是救民于水火。这些士兵,大多也是穷苦出身,只是当了兵,吃了粮,不得不为清廷卖命。放他们一条生路,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咱们为什么要革命。” 程振邦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处理完俘虏,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北进发。沈砚之的伤势不轻,只能躺在担架上,由四个士兵轮流抬着走。 山路崎岖,队伍行进缓慢。到了中午,终于出了黑石峪山区,进入相对平坦的地带。前方是一片枯黄的草原,远处能看到连绵的群山——那就是热河地界了。 “大哥,前面有情况!”一个探马飞奔回来,气喘吁吁。 “什么情况?” “有一队人马,大约五六百人,正朝咱们这边来。看装束...好像是民团,不是清军。” 民团?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露出警惕的神色。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出现几百人的民团,太不寻常了。 “准备战斗!”程振邦下令。 队伍迅速展开,占据有利地形,枪口对准来路。 不多时,那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果然是民团打扮,穿着杂色衣服,武器也五花八门,但队伍还算整齐。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老远就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前面的兄弟,可是山海关起义的义军?”那汉子高声问道。 沈砚之示意士兵不要开枪,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正是。你们是什么人?” “太好了!”那汉子大喜,催马近前,“在下张连升,是建昌民团的团总。听说沈先生在山海关起义,特意带弟兄们来投奔!” 张连升?沈砚之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是热河一带有名的豪杰,武艺高强,好打抱不平,手下聚集了几百号人,专门跟官府作对。 “张团总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沈砚之问得很谨慎。 “清军封锁了山海关往南的所有道路,唯独北边没怎么管。我猜沈先生如果突围,肯定会往北走,所以带人在这一带等了三天了。”张连升跳下马,抱拳道,“沈先生以三千乡勇起义,攻占天下第一关,又大败清军于黑石峪,真乃英雄也!我张连升平生最佩服这样的好汉,愿率部投效,共图大业!” 沈砚之盯着张连升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张团总既然来了,就是朋友。请过来一叙。” 两人在山坡上坐下,张连升看到沈砚之肩上的伤,脸色一变:“沈先生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沈砚之摆摆手,“张团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现在是被清军追杀的败军,跟着我们,随时可能掉脑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张连升斩钉截铁,“这世道,老实本分是死,造个反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况且,我看沈先生不是一般人,跟着您,说不定真能成事。” 沈砚之点点头:“好,既然张团总不嫌弃,咱们就是兄弟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起义,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不是占山为王。军纪要严,不许扰民,你能做到吗?” “能!”张连升拍着胸脯,“我手下的弟兄,大多是穷苦人出身,知道百姓的苦。谁要是敢祸害百姓,不用沈先生说,我第一个砍了他!” “好!”沈砚之终于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咱们就合兵一处,共谋大事!” 两支队伍合并,人数达到一千八百人,声势大振。张连升对热河地形熟悉,有他带路,队伍行进速度快了很多。 三天后,他们抵达热河深处的老君山。这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沈砚之决定,就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等养好伤,再作打算。 然而,就在他们扎营的第二天,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大哥,不好了!”程振邦脸色铁青地冲进帐篷,“山海关...失守了!” “什么?”沈砚之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怎么回事?赵大锤他们呢?” “清军调集了五千人,配有火炮,强攻山海关。赵大锤他们...他们...”程振邦声音哽咽,“全部战死,无一生还。清军破城后,屠城三日,凡是支持过起义的百姓,全部被杀...” 沈砚之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他扶住桌子,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 三千条人命。 三千个信任他、追随他的弟兄。 就这么没了。 “清狗...”他咬牙切齿,眼中喷火,“此仇不报,我沈砚之誓不为人!” 帐篷外,寒风呼啸,像是死者的哀嚎。 革命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鲜血,已经染红了这条路的第一块基石。 第0070章关外狼烟 宣统三年,冬十月。 山海关城头,朔风如刀。 沈砚之披着厚重的羊皮大氅,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下,眺望关外莽莽雪原。自十日前起义成功,光复关城,这座扼守华北与东北咽喉的重镇,第一次插上了象征革命的十八星旗。 然而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有几分孤寂。 “砚之,城防已重新布置完毕。”程振邦踏着积雪登上城楼,铁甲碰撞声清脆,“按你的吩咐,东西罗城、南北翼城各增派了两哨人马,箭楼、敌台的火炮也检修了一遍。只是……” “只是火药不足,炮弹更是稀缺。”沈砚之接话,目光仍望着远方。 程振邦叹了口气:“没错。从军械库里清点出来的,只有前清时留下的老式火药七百斤,能用的实心弹不到两百发。若真有大股清军来攻,这点家当撑不了两个时辰。”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连日的劳累让他眼下有了青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振邦,你觉得清廷会派多少兵马来?” “不好说。”程振邦搓了搓冻僵的手,“山海关一丢,京师门户洞开,朝廷肯定慌神。但如今南方乱局未平,武昌那边还在打,袁世凯的新军主力被牵制在湖北。能调来对付我们的……”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最坏的情况,是从奉天、热河、直隶三地调兵,总数不会少于两万。而且必定是精锐。” 两万对三千。 沈砚之沉默。他麾下的三千乡勇,虽然士气正旺,但毕竟是仓促成军。其中只有不到一半人有过战斗经验,其余都是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农民。十日来虽加紧操练,但时间太短了。 “报——” 一名哨兵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禀统领!关外三十里发现清军踪迹!”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神情同时一凛。 “说清楚,多少人?什么旗号?” “骑兵,约三百余骑,打的是镶蓝旗满洲副都统的旗号。”哨兵喘着气,“正在雪原上逡巡,似乎是在探路。后头有没有大队人马,还看不清。” 镶蓝旗副都统,那是奉天将军麾下的八旗劲旅。 “来得真快。”程振邦握紧刀柄,“才十天,奉天那边就动了。” 沈砚之却冷静下来:“三百骑兵,只是先锋哨探。大队人马应该还在后面。振邦,你带一队精骑出关,不要接战,只远远盯着,看他们后续兵力如何。” “明白。”程振邦转身欲走,又停住,“砚之,若他们攻城……” “守。”沈砚之斩钉截铁,“山海关城防坚固,只要粮秣弹药充足,守上十天半月不是问题。但我们不能坐困孤城——你探查清楚敌情后,立刻回来,我有计较。” 程振邦点头,快步下城去了。 沈砚之重新望向关外。雪原尽头,隐约可见几个黑点,那是清军骑兵在活动。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压在人心头。 大战,要开始了。 --- 黄昏时分,程振邦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看清楚了,那三百骑后面五里,还有步军约两千人,携有火炮六门。看装束,是奉天新编陆军第二十三协的部队,协统叫福海,满洲正白旗人,是铁杆的保皇党。” “福海……”沈砚之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是不是甲午年跟聂士成打过仗的那个?” “正是他。据说在朝鲜战场上还算勇猛,但后来一直驻防奉天,没打过什么硬仗。此人狂妄自大,常以‘满洲巴图鲁’自居,看不起汉人军队。” 沈砚之在议事厅里踱步。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刚绘制完成的关城防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 “两千三百人,六门炮。”他停在图前,“福海这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举夺回山海关,好向朝廷请功。” “那我们怎么应对?”程振邦问,“守城的话,兵力足够。但火药炮弹短缺,是个隐患。” “不守城。”沈砚之忽然说。 “什么?” “把敌人放进来打。”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你看,山海关外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冲锋,这正是福海的优势。但关内不同——从城门到关城中心,街道狭窄,房屋密集,骑兵施展不开,反而是我们熟悉地形的乡勇更占便宜。”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佯装不敌,放他们入城,然后在街巷中打埋伏?” “正是。”沈砚之点头,“福海狂妄,又急于立功,见我们城防‘薄弱’,必定会强攻。一旦他主力入城,我们就关门打狗。” “可万一控制不住,真让他们占了城……” “所以要把握好度。”沈砚之沉吟,“城墙不能真丢,得在关键位置留足人手。另外,要选一处合适的‘口袋’——既能让清军钻进来,又能扎紧口子,不让他们反扑。”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的一个位置:关城东街。 那是从东门入城后的主要街道,长约一里,两侧都是砖木结构的商铺民宅,巷道纵横,极易设伏。更重要的是,东街尽头就是关城的中心广场,那里地势开阔,正好可以用来扎紧口袋。 “就在东街。”沈砚之拍板,“振邦,你带八百人,今夜开始在东街两侧的民居布置埋伏。记住,多备火油、滚木、礌石,少用火药——我们缺那个。” “明白。”程振邦摩拳擦掌,“这次定叫那满洲巴图鲁有来无回!” “还有一事。”沈砚之叫住他,“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百姓衣服,混出城去,在清军来路上散播消息——就说山海关内乱,起义军内讧,守军不足两千,且军心不稳。” “诈降计?” “不,是骄兵计。”沈砚之冷笑,“福海不是看不起汉人军队吗?那就让他更看不起一些。” --- 次日清晨,雪停了,但寒风更烈。 山海关东门外,清军大营已经扎下。两千多官兵在雪原上列阵,六门克虏伯行营炮对准了关城城墙。中军大旗下,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将领骑在马上,正是奉天新编陆军第二十三协协统福海。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城头。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旗帜不整。甚至能看到几个士兵在垛口后缩头缩脑,一副畏战模样。再往两侧看,东西罗城的防御似乎也不严密,有几处垛口连守军都没有。 “大人,探子回报。”一名戈什哈策马而来,“城内的消息确实,叛军内讧,沈砚之杀了几个不服管束的头目,现在人心惶惶。守军据说不足两千,多是临时拉来的乡野村夫,没打过仗。” 福海放下望远镜,哈哈大笑:“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侥幸占了关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传令下去,炮队准备,先轰他半个时辰,然后步兵攻城!” “嗻!” 命令传下,炮手们开始装填。实心弹被推入炮膛,火药包塞紧,引信装上。六门火炮依次调整射角,对准了东门城楼。 “放!” 轰——! 第一轮齐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城头上顿时一阵慌乱,隐约传来惊叫声。 福海看得真切,更是得意:“继续轰!把这些反贼的胆气先轰没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刻钟。东门城楼被炸塌了一角,垛口损坏多处,但城墙主体依然坚固——山海关毕竟是天下雄关,不是几门行营炮就能轻易轰塌的。 “停!”福海挥手,“步兵,攻城!” 号角响起,两个营的步兵列成纵队,扛着云梯,向城墙推进。他们步伐整齐,刺刀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确实有精锐之师的模样。 城头上,守军开始还击。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偶尔有几声火铳响,但准头很差,大多打在空处。清军很快推进到城墙下,云梯架起,士兵们开始攀爬。 战斗似乎很顺利。 福海在后方观战,嘴角笑意越来越浓。照这个势头,不用一个时辰就能登上城墙,打开城门。到时候骑兵冲进去,大局可定。 然而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紧接着,正在攻城的清军惊讶地发现——城墙上的守军竟然在撤退!他们放弃垛口,顺着马道往城内跑,连旗帜都扔了。 “大人!叛军溃退了!”戈什哈兴奋地报告。 福海一怔,随即大喜:“天助我也!传令,全力攻城!先登城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清军攻势更猛。很快,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士兵们蜂拥而上。城墙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只有零星几个掉队的守军被轻易解决。 东门,被打开了。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下缓缓开启,城外清军发出震天欢呼。福海一马当先,率亲兵骑兵率先冲入城门。 城内景象让他更加确信叛军已溃——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商铺大门紧闭,只有几只野狗在雪地里刨食。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似乎是在追剿残敌。 “追!”福海长刀一指,“直扑叛军指挥部!活捉沈砚之者,赏千金!” 大队清军涌入城中。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沿着东街向前推进。街道狭窄,两千多人拉成长长的一列,首尾不能相顾。 福海骑在马上,志得意满。这一仗打得也太轻松了,简直像是演习。什么山海关起义,什么北方光复第一枪,原来不过是场闹剧。等拿下沈砚之,押解进京,皇上必定龙颜大悦,到时候…… 他正想着封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自己部队的行军声,整条街安静得可怕。两侧的民居窗户都关着,但仔细看,有些窗缝后面似乎有眼睛在窥视。 而且,这条街怎么这么长?走了快半里地,还没到尽头。 “停!”福海勒住马,“前军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到头?”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隆! 前方街道中央,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丈许宽的大坑!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坑中。坑底竟然插满了削尖的竹签,落下去的人非死即伤。 “有埋伏!”福海大惊。 但已经晚了。 两侧地居的窗户突然全部打开,无数身影出现在窗口、屋顶。不是士兵,而是百姓打扮的人——但他们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农具,而是弓箭、火铳、甚至还有菜刀、棍棒。 “放!” 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狭窄的街道成了死亡走廊。清军挤成一团,无处可躲,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马嘶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撤!快撤!”福海拔转马头,想要原路退回。 然而后方也出事了——刚才还敞开着的东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城门洞里涌出大批起义军,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城门楼上出现了火炮,黑黢黢的炮口对准了街上的清军。 “福海协统!”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福海抬头,只见街心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青年。青布长衫,外罩皮氅,面容清瘦,但目光如电。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握着一卷书。 “在下沈砚之,恭候多时了。” --- 茶楼二楼,沈砚之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陷入埋伏的清军惊慌失措,前有陷阱,后有堵截,两侧箭如雨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雪地。 福海在亲兵护卫下,勉强稳住阵脚。他抬头怒视沈砚之:“沈砚之!你好狡诈!” “兵不厌诈。”沈砚之淡淡道,“福海大人轻敌冒进,怪不得旁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福海狞笑,“我奉天大军不日即到,到时候你这三千乌合之众,如何抵挡?” “那是后话。”沈砚之合上手中的书——那是一本《孙子兵法》,“眼下,福海大人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吧。” 他一挥手。 茶楼两侧的屋顶上,突然竖起十几面红旗。与此同时,街道两端的起义军齐声高呼: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清军更加慌乱。有些士兵已经开始丢下武器,跪地求饶。军官们呵斥弹压,但无济于事——在死亡威胁下,纪律正在崩溃。 福海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仗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两千多精锐,竟然被一群乡勇包了饺子。传回奉天,甚至传回京城,他福海将成为笑柄。 但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大人,咱们……咱们降了吧。”一个戈什哈颤抖着说,“留得青山在……” “闭嘴!”福海一巴掌扇过去,“满洲勇士,岂能向汉狗投降!” 他猛地拔出佩刀,高举过头:“儿郎们!跟我冲!杀出一条血路!” 说罢,竟真的策马向前冲去。几十个亲兵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沈砚之在楼上看着,摇了摇头:“困兽犹斗。” 他朝对面屋顶打了个手势。 那里,程振邦挽弓搭箭,弓如满月。 箭是特制的响箭,箭簇有孔,射出时会发出尖锐鸣啸。这一箭并非射人,而是射向福海马前的地面。 “咻——!” 箭矢插入雪地,距马头只有三尺。 福海一惊,下意识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 就在这一瞬间,两侧屋顶飞下十几条套索,精准地套住了福海和他的亲兵。绳索收紧,将他们从马上硬生生拽下,重重摔在雪地里。 “绑了。”沈砚之吩咐。 起义军一拥而上,将福海等人捆得结实。主帅被擒,剩下的清军彻底失去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从清军入城到全军覆没,不到一个时辰。 --- 黄昏时分,清理战场的工作还在继续。 东街上,横七竖八躺着两百多具清军尸体,还有差不多数量的伤兵在**。起义军这边伤亡要小得多——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余人,大多是流矢所伤。 程振邦指挥士兵们收缴武器、救治伤员、押解俘虏,忙得脚不沾地。等一切初步安顿,他才登上茶楼,向沈砚之汇报。 “清点完毕。毙敌二百三十七人,伤三百余人,俘虏一千六百多人,包括协统福海以下军官二十七人。缴获步枪一千八百余支,弹药五万发,火炮六门,炮弹一百二十发,战马三百余匹。咱们这下可发财了。” 沈砚之却无喜色,站在窗前,望着街道上清理战场的士兵:“我们的人……安顿好了吗?” “阵亡的弟兄已经收殓,伤的都送去医馆了。”程振邦声音低沉,“就是……老赵没了。” 沈砚之身体一僵。 老赵叫赵大锤,是铁匠铺的掌柜,起义时就跟着他。这人憨厚老实,有一手打铁的好手艺,起义军的刀枪不少是他修补的。上午埋伏时,他带着徒弟们在屋顶上扔滚木,被清军箭手盯上,胸口挨了一箭,没撑到医馆。 “他家里……”沈砚之涩声问。 “老婆和两个孩子,已经派人去送抚恤了。”程振邦叹气,“老赵临走前说,不后悔,就是看不到革命成功的那天了。” 茶楼里沉默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给雪地镀上一层血色。远处传来妇人的哭声——那是阵亡士兵的家人在哀悼。 革命,是要流血的。 沈砚之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真正看到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那种刺痛依然尖锐。 “厚葬所有阵亡弟兄。”他最终说,“立碑,刻上名字。将来革命成功,他们的家人由我们奉养。” “是。”程振邦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俘虏怎么处理?尤其是福海那帮军官,嚷嚷着要见你,说他们是朝廷命官,要按规矩处置。” 沈砚之冷笑:“带福海上来。” 不多时,被五花大绑的福海被押上茶楼。他头盔掉了,发辫散乱,脸上还有摔倒时擦伤的血痕,但眼神依然凶狠。 “沈砚之!你要杀便杀!休想折辱本官!” “折辱?”沈砚之转过身,“福海大人,你率军攻城,杀我弟兄,现在成了阶下囚,倒说起折辱来了。” “成王败寇,本官认栽。但你要清楚,杀了朝廷命官,就是与整个大清为敌!到时候大军压境,你这山海关弹丸之地,如何抵挡?” “大清?”沈砚之走到福海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福海大人,你还看不清形势吗?武昌首义,南方数省独立,天下民心已变。大清气数已尽,你还在做忠臣梦?” “放肆!”福海怒道,“我大清立国二百余年,根基深厚,岂是你们这些反贼能动摇的?袁世凯袁宫保已经率军南下,不日即可平定武昌。到时候腾出手来,剿灭你们这些北方余孽,易如反掌!” 沈砚之笑了:“那我们就等着看,是袁世凯先平定南方,还是南方的革命烈火先烧到北方。” 他不再与福海争辩,对程振邦道:“所有俘虏,愿意加入革命的,编入辅兵队,考察后用。不愿意的,收缴武器,发给路费,遣散回乡。至于军官……” 他顿了顿:“暂时关押,待局势明朗再处置。” “那福海?” “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此人狂妄,但打仗还算勇猛,日后或许有用。”沈砚之目光深远,“革命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哪怕是曾经的敌人。” 程振邦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照办。 福海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眼神复杂。 --- 深夜,沈砚之独自登上城楼。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风中飞舞,落在城墙、垛口、还有那面崭新的十八星旗上。旗面已经有些破损,但依然在风雪中挺立。 关外,清军大营的篝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片黑暗。但沈砚之知道,那黑暗之中,更多的敌人正在集结。 今天这一仗赢了,赢得很漂亮。但正如福海所说,这只是一支先锋部队。奉天、热河、直隶,清廷可以调动的兵力还有很多。而山海关孤悬关外,与南方革命军相隔千里,得不到任何支援。 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守下去。山海关是北方革命的象征,这面旗帜不能倒。只要旗还立着,北方的仁人志士就会看到希望,就会前赴后继。 “砚之。” 身后传来妹妹沈若薇的声音。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么冷,怎么不穿厚些?”沈若薇把姜汤递给他,又给他披了件斗篷。 沈砚之接过汤碗,温暖从掌心传遍全身:“你怎么上来了?伤兵都安置好了?” “差不多了。城里的郎中都来帮忙,药材也够用。”沈若薇站到他身边,也望向关外,“哥,今天死了好多人。” “嗯。” “我帮赵大嫂收拾老赵的遗物时,看到他还留着当年你爹教他打铁时送的锤子。”沈若薇声音有些哽咽,“他说等革命成功了,要开个大大的铁匠铺,给全中国的革命军打武器。” 沈砚之握紧汤碗。 “哥,我们……真的能成功吗?”沈若薇轻声问,“死了这么多人,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打断她,语气坚定,“若薇,你记得爹常说的话吗?” 沈若薇点头:“记得。‘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对。”沈砚之望着漫天飞雪,“革命就是这样的道。也许我们会失败,也许我们会死,但只要这条路是对的,就总会有人走下去。今天老赵倒了,明天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妹妹:“怕吗?” 沈若薇沉默片刻,摇头:“不怕。有哥在,有这么多弟兄在,我不怕。” 沈砚之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沈若薇离开后,沈砚之继续站在城头。 风雪更急了。 但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山海关的第一场仗打赢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大的风暴,更残酷的战斗。 可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身后,是三千愿为革命赴死的弟兄。 因为他心中,是父亲未竟的理想。 因为这条路上,有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人。 雪夜中,沈砚之缓缓拔出佩刀。 刀身在雪光映照下,寒芒凛冽。 他举刀向天,仿佛在向看不见的敌人,向这个腐朽的时代,发出无声的宣战。 关山风雪急。 但革命的火种,已经点燃。 【第0070章·完】 第0071章血战东罗城 福海兵败被俘的消息,三日内传遍了关内外。 奉天将军增祺震怒,连发三道急令,命驻防锦州的镇边军统领左宝贵之子左冠廷,率本部五千人马即刻南下,限期十日夺回山海关,否则军法从事。 与此同时,从热河、直隶调集的清军也开始向山海关方向运动。斥候回报,关外五十里已发现多股清军探马,关内永平府方向也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山海关,已成孤城。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议事厅内,沈砚之指着墙上新绘制的形势图,“奉天、热河、直隶三面合围,总兵力预计超过一万五千人。而我们,算上刚收编的俘虏和这几日来投的义士,满打满算不过四千。” 厅内一片沉寂。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程振邦、赵铁柱等骨干将领都在,还有几位这几日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原是新军排长的陈少白,读过洋学堂的李文瀚,以及几个本地乡绅中支持革命的头面人物。 “守得住吗?”有人小声问。 “守不住也得守。”程振邦斩钉截铁,“山海关要是丢了,北方的革命火焰就会被扑灭。南方同志正在苦战,我们不能拖后腿。” “可兵力悬殊太大……”乡绅王老爷子摇头,“老夫不是怕死,是怕白死啊。” 沈砚之一直沉默着看图,这时忽然开口:“诸位,山海关不是一座城。” 众人一愣。 “你们看。”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山海关关城居中,东有东罗城,西有西罗城,南有南翼城,北有北翼城。五城相连,互为犄角,这才是完整的山海关防御体系。我们之前只守主关城,是失策。” 陈少白眼睛一亮:“统领的意思是,分兵据守五城,让清军无法集中兵力攻打一点?” “正是。”沈砚之点头,“五城之间通过城墙、暗道相连,可以互相支援。清军若想破关,必须同时攻打多处,兵力优势就会被分散。” “那各城兵力如何分配?”李文瀚问。 沈砚之沉吟片刻:“主关城最重要,留一千五百人,由我亲自坐镇。东罗城直面奉天来敌,位置关键,派一千人,振邦统领。西罗城八百人,少白统领。南翼城五百人,文瀚统领。北翼城两百人,铁柱统领。” 他环视众人:“记住,各城任务不是死守,而是拖延、消耗、骚扰。利用城防工事,最大程度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一旦某城危急,相邻城池必须立刻支援。若实在守不住……” 他顿了顿:“允许撤退到主关城。但撤退前,必须焚毁粮草军械,不给敌人留下任何物资。” 程振邦皱眉:“砚之,分兵之后,每处兵力更单薄了。尤其是北翼城,只有两百人,万一清军主力从那个方向来……” “北翼城背靠燕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百人据险而守,足以抵挡数倍之敌。”沈砚之解释,“而且我判断,清军主力必从东、西两个方向来——东面是奉天军,西面是直隶军。南北两翼只是牵制。” “那热河方向的敌军呢?” “热河兵马多为蒙古骑兵,善于野战,不擅攻城。他们很可能在外围游弋,截击我们的援军——虽然我们并没有援军。”沈砚之苦笑,“但只要我们不轻易出城,骑兵就无用武之地。” 一番分析,众人心中渐渐有了底。 “那就这么定了。”程振邦拍案而起,“我这就去东罗城布置防务。福海那三千俘虏里,有不少是奉天本地人,熟悉地形气候,可以挑一些可靠的编入守军。” “小心些,别让奸细混进来。”沈砚之嘱咐。 “明白。”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妹妹沈若薇。 “哥,我做什么?”沈若薇问。这几日她忙着救治伤员、安抚百姓,眼下一片青黑。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若薇,你带妇女队,负责各城之间的联络和物资调配。另外……准备一批白布。” “白布?” “做绷带用。”沈砚之望向窗外,“这一仗,会很惨烈。” --- 五日后,腊月初一。 清晨,关外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沈砚之登上东门城楼,举目望去。雪原尽头,一道黑线正缓缓推进。那是奉天镇边军的先头部队,约两千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更远处,烟尘滚滚,显然还有后续大军。 “来了。”他低声说。 身旁的哨兵紧张地握紧长矛。城墙上,守军们屏息凝神,看着敌军越来越近。寒风呼啸,却吹不干手心的汗。 沈砚之转身,对传令兵道:“通知各城,按计划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是!” 命令通过旗号、号角传递出去。五座城池同时进入战备状态,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全部就位,火炮装填,只等敌军进入射程。 然而清军推进到三里外时,忽然停住了。 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着黄马褂的将领骑在马上,正用望远镜观察关城。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正是左宝贵之子左冠廷。 “大人,为何不直接攻城?”副将问。 左冠廷放下望远镜,冷笑:“福海那蠢货就是轻敌冒进,才中了埋伏。山海关城防坚固,强攻损失太大。传令,先打东罗城。” “东罗城?” “东罗城是关城屏障,拿下它,就能从侧翼威胁主关城。而且东罗城城墙较矮,守军也少,是薄弱环节。”左冠廷胸有成竹,“集中兵力,猛攻东罗城。一旦破城,沈砚之必分兵来救,到时候我们再打主关城,事半功倍。” “大人英明!”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转向。两千先锋部队分成三股,每股约六百人,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围东罗城。后续的三千主力则在后方列阵,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东罗城头,程振邦看到了这一幕。 “他娘的,盯上老子了。”他啐了一口,“也好,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东罗城确实比主关城小,城墙也矮一截,但程振邦这十日可没闲着。他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尖桩;城墙内侧搭建了木架,方便士兵快速移动;每处垛口后都准备了至少三桶火油、五筐礌石。 更绝的是,他在城楼里藏了一门秘密武器——那是从福海军中缴获的克虏伯行营炮,原本是六门中的一门,被他偷偷运到东罗城,用草席盖着,就等关键时刻给清军一个惊喜。 “都听好了!”程振邦对守军喊话,“清军第一波进攻最猛,扛过去,他们就泄气了。弓箭手听我号令放箭,滚木礌石省着点用,等他们爬城墙再砸!火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那门炮!” “是!” 一千守军齐声应答,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午时,清军完成包围。 左冠廷亲自来到东罗城南门外一里处,观察城防。他看到城墙上的守军确实不多,旗帜也稀疏,心中更加笃定。 “进攻!” 号角长鸣。 第一波六百清军开始推进。他们扛着云梯,手持盾牌,踏着积雪向城墙逼近。距离三百步时,城头毫无动静;距离两百步时,依然没有反应。 清军有些疑惑,但脚步不停。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就在最前排的清军即将进入壕沟区时,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放箭!” 嗡—— 弓弦震颤声如闷雷。数百支箭矢从垛口后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举盾!” 清军军官大喊。士兵们慌忙举起木盾,但箭矢太密,还是有不少人惨叫着中箭倒地。更可怕的是,箭矢中夹杂着火箭,落地后引燃了事先洒在地上的火油,瞬间在城前排出一道火墙! “冲过去!冲过去!”军官嘶吼。 清军硬着头皮冲过火墙,来到壕沟前。三道壕沟每道宽一丈,深一丈五,沟底尖桩森然。他们不得不放下云梯,架在壕沟上当桥用,然后小心翼翼通过。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城头的箭矢一刻不停,不断有人中箭坠入壕沟,被尖桩刺穿。 好不容易通过三道壕沟,来到城墙下时,六百人已折损近半。 “架云梯!登城!” 剩余的清军开始攀爬。城头上,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粗大的圆木顺着云梯滚落,将爬了一半的士兵砸得骨断筋折;沉重的石块从高处落下,砸中就是血肉模糊。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战场。 左冠廷在后方看得脸色铁青。这才第一波进攻,就损失了三百多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废物!”他怒骂,“第二队上!弓箭手压制城头!” 第二波六百清军投入战斗,同时两百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推进到百步距离,向城头仰射。箭矢如蝗,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趁此机会,清军步兵猛冲,很快通过壕沟,架起更多云梯。 “他娘的,来真的了。”程振邦躲在垛口后,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火油准备!” 士兵们将火油桶抬到垛口边,用长柄勺舀起,朝下泼洒。黏稠的火油淋在云梯和清军身上,接着火箭落下—— 轰! 火焰腾起,七八架云梯瞬间变成火梯。爬在上面的清军惨叫着坠落,有的浑身是火,在雪地里打滚哀嚎。 但清军实在太多。这边云梯烧毁,那边又架起新的。弓箭手的压制也越来越猛,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程振邦看到两个年轻士兵中箭倒下,其中一个才十六岁,是铁匠铺学徒,上午还笑嘻嘻地说打完仗要回去娶媳妇。 “***……”他眼睛红了,“火炮!给老子轰他娘的弓箭手!” 城楼里,草席掀开,黑黝黝的炮口伸出窗口。 炮手是老赵的徒弟,叫二牛,跟着师父学过操炮。他眯眼瞄准,调整射角,然后点燃引信。 嗤—— 轰!!! 炮弹呼啸而出,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清军弓箭手阵中! 实心弹落地后弹跳翻滚,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十几个弓箭手当场毙命,阵型大乱。 “好!”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左冠廷在后方大惊:“东罗城有炮?情报不是说只有主关城有火炮吗?” “大人,看炮声,只有一门,应该是缴获福海军的行营炮。”副将判断。 “一门炮也够呛。”左冠廷咬牙,“传令,第三队上!今天必须拿下东罗城!” 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预备队投入战斗。至此,左冠廷的两千先锋全部压上。 东罗城压力陡增。 城墙上,守军与登城的清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惨叫与怒吼混杂在一起。 程振邦亲自挥刀作战,一连砍翻三个清兵,浑身溅满鲜血。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守军伤亡已超过两百,而清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统领!南门告急!清军快上来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跑来报告。 “北门也是!礌石用完了!” “东门云梯太多,挡不住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程振邦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主关城方向。按照计划,如果东罗城危急,主关城应该派兵支援。但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沈砚之,你他妈在等什么……”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东罗城西门忽然传来欢呼声。 程振邦冲过去一看——西门打开了!一队骑兵从城内冲出,约三百骑,直扑围攻西门的清军侧翼! 为首一将,青布长衫外罩皮甲,手持长枪,正是沈砚之!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守军士气大振。 沈砚之率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清军阵中。骑兵对步兵,又是侧翼突击,清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围攻西门的数百清军被冲散,城头压力骤减。 “开城门!出击!”程振邦抓住机会,下令打开东门。 城内还有两百预备队,全是精壮汉子,手持大刀长矛,怒吼着冲出城门,与沈砚之的骑兵前后夹击。 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左冠廷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沈砚之敢出城野战,更没想到东罗城还有反击之力。 “大人,怎么办?要派主力上去吗?”副将急问。 左冠廷脸色变幻。他手中还有三千主力,但如果全部压上,万一主关城再从其他方向出击…… 正犹豫间,战场形势又变。 东罗城南面,忽然烟尘大起。一队人马从南翼城方向杀来,约五百人,打着起义军的旗帜,直扑清军后阵! “南翼城的守军也出动了!”副将惊呼。 左冠廷终于意识到中计了。 沈砚之分兵五城,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互为诱饵和奇兵。东罗城是诱饵,吸引清军主力围攻;主关城和南翼城是奇兵,关键时刻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撤!鸣金收兵!”左冠廷当机立断。 铛铛铛—— 鸣金声响起。正在苦战的清军如蒙大赦,纷纷后撤。但被沈砚之骑兵缠住的那部分,却没那么容易脱身。 骑兵追着溃兵砍杀,一直追出两里地,直到清军主力弓箭手放箭掩护,才勒马回城。 这一仗,从午时打到申时,历时三个时辰。 清军伤亡超过八百,其中阵亡近五百,伤三百余。东罗城守军伤亡二百七十余人,其中阵亡九十多人,几乎是守军的十分之一。 夕阳西下,战场一片狼藉。 雪地上到处是尸体、血迹、破碎的兵器、燃烧的云梯残骸。寒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沈砚之勒马立于东罗城外,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收敛遗体。 程振邦从城内走出,满脸烟尘血污,但眼睛发亮:“砚之,你这招真绝!左冠廷那小子肯定气炸了。” “损失如何?”沈砚之问。 “阵亡九十三,伤一百八十多。”程振邦声音低沉下来,“都是好兄弟。” 沈砚之沉默片刻:“把阵亡弟兄的名单记好,抚恤加倍。伤兵全部送到主关城医治。” “明白。”程振邦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带来的骑兵……” “是主关城最后的机动力量。”沈砚之道,“我不能久留,马上要回去。东罗城还能守吗?” “能!”程振邦拍胸脯,“经过这一仗,弟兄们士气正旺。而且清军今天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强攻。” “不要大意。”沈砚之望向清军撤退的方向,“左冠廷不是福海,他今天虽然败了,但主力未损。我估计,他会改变策略。” “什么策略?” “围困。”沈砚之缓缓道,“山海关五城相连,但城池都不大,存粮有限。如果清军围而不攻,断绝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最多一个月,粮草就会耗尽。” 程振邦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打破围困。”沈砚之目光深远,“但不是现在。等一等,等一个机会。” 他没有说是什么机会,但程振邦知道,沈砚之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振邦,东罗城就交给你了。”沈砚之调转马头,“记住,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人在,城就在。” “放心,有我在,东罗城丢不了。” 沈砚之点头,率骑兵返回主关城。 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如血,映照着东罗城残破的城墙。城头上,那面十八星旗依然在飘扬,虽然旗面多了几个箭孔,但依然挺立。 远处,清军大营的篝火已经点燃,如繁星点点。 这一仗赢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沈砚之握紧缰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山海关必须守住。 因为这不仅是座关城。 这是北方革命的旗帜。 是千千万万人的希望。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但关城内外,无数人无眠。 他们在等待下一场战斗,等待黎明,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但等待本身,就是反抗。 【第0071章·完】 第0072章暗夜潜杀 腊月二十八,小年夜。 山海关东罗城,巡检司衙门后的一处偏僻小院,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正房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大半。沈砚之坐在主位上,身上不再是寻常的棉袍,而是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他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堂下站着的十几条汉子。 这些人,便是他这些日子暗中串联起来的“乡勇”核心骨干。有猎户出身的赵铁柱,臂力惊人,善使一柄开山斧;有前绿营小旗官周武,因不满上官克扣军饷愤而返乡,熟悉城防部署;有镖局趟子手出身的孙二狗,身形瘦小却机敏过人,擅长打探消息;还有几个是本地的青壮,平日里或务农,或做小生意,此刻却都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紧张而又兴奋的光芒。 “各位兄弟,”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召集大家,所为何事,想必心中都已明了。” 众人神色一凛,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了些。 “武昌首义,天下震动。清廷气数已尽,正是我辈奋起,光复河山之时!”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堂中,“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扼守京畿咽喉。若能在此举事,光复关城,不啻于在清廷心口插上一把尖刀!其意义,不亚于武昌!”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与众人对视:“然而,守将王得标,虽是草包,但其麾下两千绿营兵,装备精良,据险而守。我等欲成大事,必须周密谋划,一击必中,绝不容有失!” “少东家,您就吩咐吧!”赵铁柱瓮声瓮气地道,拳头握得咯咯响,“咱们都听您的!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对!听少东家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这几日亲手绘制的、极其简略的山海关城防草图。 “周武兄弟,”他看向前绿营小旗官,“你来说说,如今关城守备情况。” 周武上前一步,指着草图,条理清晰地说道:“回少东家,王得标手下共有兵丁两千一百余人,分驻四门及城中要地。其中,镇远门(东门)和威远门(西门)是重中之重,各驻兵五百,由王得标的两名心腹把总直接统领。靖边楼(北门)和望洋楼(南门)各驻兵三百。余下五百人,分守钟鼓楼、武库、粮仓及王得标的参将府。此外,每日黄昏城门关闭后,会有一队三十人的巡夜兵丁,沿主要街道巡查。” “守军士气如何?装备如何?”沈砚之追问。 “士气低落得很!”周武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王得标贪墨军饷是出了名的,兵丁们常常数月领不到足饷,怨声载道。除了他那几百亲兵装备齐整些,其余兵丁的刀枪弓矢都老旧不堪,火器更是稀少,且多已锈蚀,能否打响都是问题。真打起来,能有一半人肯卖命就不错了。” 沈砚之沉吟片刻:“王得标本人,近日有何动向?” “腊月廿五从永平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参将府里,听说……”周武压低声音,“听说搜罗了好几个姑娘,日夜饮酒作乐,防备比平日倒是松懈了些。不过,参将府墙高院深,有他的亲兵队日夜守卫,想要硬闯,难。” “擒贼先擒王。”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若能控制住王得标,以其性命相胁,守军群龙无首,或可不战而下。” 众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露出难色。参将府岂是那么好进的? “少东家,参将府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而且王得标身边那几个亲兵头目,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不好对付。”孙二狗小声提醒道,他这几天没少在参将府附近转悠。 沈砚之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孙二狗立刻起身:“是暗号,自己人。”他快步走到院门后,低声问了句:“谁?” “二狗哥,是我,小顺子。”门外传来一个少年压低的声音。 孙二狗打开门,一个穿着补丁棉袄、冻得鼻头发红的半大少年闪了进来,正是他手下专门在城门附近盯梢的小乞丐。 “少东家,二狗哥,”小顺子搓着手,哈着白气,神色却有些激动,“有……有情况!” “慢慢说,什么情况?”沈砚之示意他靠近炭盆。 “刚……刚才,关帝庙后街那家‘福顺’当铺的吴掌柜,鬼鬼祟祟地进了参将府的角门!”小顺子喘匀了气,语速快了起来,“我在那边乞讨,看得真真儿的!他还拎着个挺沉的包袱!” “吴掌柜?”沈砚之眉头一皱。这人是山海关有名的“笑面虎”,生意做得大,三教九流都熟,据说跟官府也走得近。他这个时候去参将府做什么? “还有,”小顺子补充道,“我躲在外头墙根儿底下,隐约听到守角门的兵丁跟他说……说什么‘王大人正等着您呢’、‘东西带齐了’……” 东西?沈砚之心念电转。年关将近,莫非是去送礼?但为何如此鬼祟?走角门而非正门? 他看向孙二狗:“二狗,这个吴掌柜,底细清楚吗?” 孙二狗挠挠头:“这人滑得很,表面上开当铺,暗地里好像也放印子钱(高利贷),跟城里的赌场、烟馆也有些勾连。对了,前阵子听说他好像跟关外来的几个马贩子走得挺近,神神秘秘的。” 关外马贩子?沈砚之心中警铃微作。山海关是沟通关内外的要冲,马贩往来本是常事,但值此敏感时期,任何异常联系都值得警惕。 “小顺子,你继续盯着参将府,特别是那个角门,看看吴掌柜什么时候出来,出来后去了哪里。小心点,别被发现了。”沈砚之吩咐道。 “放心吧,少东家!”小顺子拍拍胸脯,转身又溜了出去。 “少东家,您怀疑这个吴掌柜……”周武试探着问。 “不好说。”沈砚之摇摇头,“但值此关头,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王得标虽是草包,但清廷未必没有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这个吴掌柜,或许就是一条线。” 他重新走回桌边,看着那幅城防图,脑中飞速盘算。原本的计划,是集结力量,趁除夕夜守军松懈时,强攻一门,里应外合。但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吴掌柜,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计划可能要变一变。”沈砚之缓缓道,“王得标必须尽快除掉,而且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打草惊蛇。”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赵铁柱瞪大了眼睛。 “潜入参将府,刺杀王得标。”沈砚之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厅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潜入戒备森严的参将府刺杀主将?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少东家,太危险了!”周武急道,“参将府里情况不明,守卫众多,万一失手……” “正因其危险,才要尽快动手。”沈砚之目光坚定,“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吴掌柜的出现,让我不安。我们必须抢在可能的变故发生之前,掌握主动。” 他看向众人:“此事不需人多,贵在精干。我亲自去。” “不可!”众人异口同声。赵铁柱更是急得脸都红了:“少东家,您是主心骨,怎能亲身犯险?让我去!我这条命是沈老爷救的,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那狗官!” “铁柱兄弟忠勇可嘉。”沈砚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但刺杀非比阵前厮杀,讲究的是隐匿、机变、一击必杀。我自幼习武,又读过些兵书阵法,对潜行匿踪之道略知一二。此事,我最合适。” 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诸位兄弟按原计划,分头联络可靠人手,准备兵器,安抚家小。待我得手,以火光为号,即刻按计划夺取镇远门!” 见沈砚之决心已定,众人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抱拳:“少东家保重!” “二狗,”沈砚之转向孙二狗,“你路子活,想办法,在天黑前,给我弄一套参将府亲兵的衣服来,要合身。再搞清参将府内的大致布局,特别是王得标通常寝居何处。” “是!”孙二狗领命,眼中闪着光,“少东家放心,包在我身上!” “周武兄弟,”沈砚之又看向周武,“你熟悉军伍,挑选五个最机警、手底下有真功夫的兄弟,扮作巡更夫或者杂役,今夜子时前后,在参将府西侧那条僻静的‘拴马巷’接应。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明白!” “铁柱兄弟,你带其余兄弟,悄悄集结在镇远门附近隐蔽处,备好刀斧、火把。看到参将府方向升起红色焰火(沈砚之准备了特制的焰火筒),立刻动手,抢占城门,接应城外程振邦的骑兵!” “是!”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厅堂内只剩下沈砚之一人。 炭火渐弱,夜色如墨,透过窗纸渗入屋内。 沈砚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关外特有的凛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夜兵丁单调的梆子声。 父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武昌城头仿佛仍在飘扬的义旗,还有这关城内外数万百姓麻木或困苦的脸……一幕幕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今夜,要么踏出这改天换地的第一步,要么……血溅五步,壮志未酬。 没有退路。 他轻轻关窗,转身走到里屋。那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他取出钥匙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旧物:父亲留下的那柄雁翎刀,母亲缝制的一件贴身软甲,还有一本纸张泛黄的《纪效新书》。 他抚摸着冰冷的刀鞘,抽出长刀。刀身如秋水,映着跳动的烛火,寒芒流转。指腹轻轻擦过刃口,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父亲,您在天有灵,保佑孩儿,旗开得胜。 他将软甲贴身穿上,外面罩上劲装和坎肩,最后将那柄雁翎刀用布条仔细缠好,负在背后。 夜幕彻底降临。 孙二狗如同鬼魅般溜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少东家,弄到了!是从一个赌输了钱、偷了同伴衣服去当的倒霉蛋手里搞来的,绝对是参将府亲兵的号衣!还有这个,”他献宝似的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找了个以前在参将府厨房帮过工的老头,连哄带吓,让他画了个大概的草图。王得标通常住后宅的‘听松阁’,不过那老头说,这两天好像挪到西跨院的‘暖香坞’去了,说是那边地火龙烧得旺……” 沈砚之接过衣服和草图,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草图很粗糙,但主要建筑、路径、岗哨位置都标了出来。 “干得好,二狗。”沈砚之换上了那套略显宽大的亲兵号衣,又用炭灰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眼轮廓,顿时变了个模样,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的粗豪。 子时将近。 山海关陷入沉睡,只有呼啸的北风和间断的更梆声,撕破夜的寂静。 沈砚之如同一片轻羽,融入漆黑的街巷。他避开了主要街道,专挑屋檐下、墙根阴影处行进,脚步轻盈无声。对山海关每一条胡同、每一处拐角的热爱,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参将府高大的围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西侧的拴马巷,果然如周武所说,僻静无人,只有几株枯树在风中摇晃。 沈砚之没有立刻动作,他如同一尊石像,隐在巷口最深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参将府正门灯火通明,有八名持枪兵丁肃立。两侧角门紧闭,但隐约能看到门内也有身影晃动。围墙高达两丈有余,墙头似乎还有防止攀爬的荆棘类东西。 他沿着围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挪到西墙一段相对偏僻的位置。这里靠近马厩和后厨,气味混杂,守卫相对松懈。根据草图,这里的内墙距离“暖香坞”最近。 深吸一口气,沈砚之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巧的飞虎爪——这是父亲早年行走江湖时留下的物件。他掂了掂分量,看准墙头一处没有荆棘的凸起砖石,手臂一扬! “嗖——嗒!” 轻微的破空声和抓扣声几乎同时响起,飞虎爪牢牢扣住了墙头。沈砚之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随即手足并用,如同灵猿般,借助绳索和墙面细微的凹凸,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伏在墙头,他屏息凝神。墙内是一个小小的跨院,堆着些柴薪杂物,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应该是下人或杂役住处。此时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尽头一间还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有鼾声传来。 正对院门处,有两个抱着枪、缩着脖子跺脚取暖的兵丁,正在低声抱怨着天气和赌运。 沈砚之小心翼翼地将飞虎爪收回,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观察了一下院内布局和那两个岗哨的位置,心中迅速规划好路线。 就是现在! 他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顺势滚入一堆柴垛的阴影中。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那两个岗哨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贴着墙根,借助房屋阴影,沈砚之迅速穿过小院,来到那排厢房的背面。根据草图,绕过这排厢房,穿过一个月亮门,就能进入西跨院的范围。 月亮门处没有固定岗哨,但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巡更兵丁,正慢悠悠地晃过来。 沈砚之立刻缩身,藏在一根廊柱后面。巡更兵丁呵欠连天地走过,灯笼的光晕扫过廊柱,堪堪擦着沈砚之的衣角。 待其走远,沈砚之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穿过月亮门。 西跨院内果然暖和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炭火混合的甜腻气味。主建筑“暖香坞”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下厅堂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粗豪劝酒声。 楼外廊下,站着四个抱着刀、神情警惕的亲兵。不同于外面那些普通兵丁,这四人眼神锐利,站位讲究,显然是王得标的贴身护卫。 沈砚之伏在假山石后,心中微沉。硬闯肯定不行。必须想办法引开他们,或者……等待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内的喧嚣声似乎更大了,还夹杂着杯盘摔碎和女子惊呼的声音。 突然,二楼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一个只穿着单衣、醉醺醺的胖子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面骂骂咧咧:“妈的……酒……酒呢?快……快给老子拿酒来!还有……把那两个小贱人……给爷带上来!” 正是王得标! 楼下四个亲兵抬头看了一眼,其中领头的一个皱了皱眉,对旁边一人低声道:“你去厨房,催一催醒酒汤和热酒。大人喝多了,别出什么事。” “是。”一名亲兵转身朝厨房方向快步走去。 机会! 沈砚之眼神一凝。还剩三个! 就在此时,楼内又传来王得标的吼叫和什么东西被砸倒的巨响。另外两名亲兵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担忧。 “你们两个,进去看看!”领头的亲兵下令。 “头儿,我们都进去,外面……” “废什么话!大人要是有个闪失,你我脑袋都得搬家!快进去!我在这儿守着!”领头的亲兵不耐烦地挥手。 那两名亲兵无奈,只得推门进了小楼。 门口,只剩下那个领头的亲兵一人。 沈砚之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血液在耳中奔流。就是现在! 他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假山石后无声跃出,脚下发力,瞬间越过数丈距离,手中雁翎刀并未出鞘,而是连刀带鞘,以刀柄为锋,直刺那亲兵头目的后颈要害! 那亲兵头目也是警觉,几乎在沈砚之动的同时便心生警兆,猛地回头,同时拔刀! 但他还是慢了一线。 “嗵!” 沉闷的击打声。刀柄精准地击中其后颈穴位。亲兵头目双眼一翻,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沈砚之迅速将其拖到廊柱阴影处,顺手扯下其腰牌。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亲兵号衣,将雁翎刀藏在身后,模仿着刚才离去那亲兵的步伐和姿态,推开了“暖香坞”的厅门。 厅内一片狼藉。酒气、脂粉气、呕吐物的酸臭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地上满是碎裂的瓷器和倾倒的酒菜。两个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缩在角落。王得标只穿着里衣,敞胸露怀,满脸油汗和醉态,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桌边,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壶。 先进来的那两名亲兵,正一脸无奈地试图扶住他。 听到推门声,三人同时转头。 看到穿着同样亲兵号衣的沈砚之,那两名亲兵愣了一下,其中一人皱眉:“你谁啊?怎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砚之动了。 雁翎刀终于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刺杀技巧!刀光如电,瞬间掠过两名亲兵的咽喉! 血花迸现!两人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软倒。 王得标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惊恐地张大嘴巴,想要喊叫,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失声,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沈砚之一步跨前,沾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王得标肥硕油腻的咽喉上。 冰冷的刀锋,激得王得标浑身肥肉一颤。 “好……好汉……饶命……”他终于挤出几个字,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沈砚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杀意。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打开镇远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腊月寒风,刮过王得标的心头。 (完) 第0073章火起镇远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喉结,激得王得标浑身肥肉筛糠般抖了起来。 “饶……饶命!好汉饶命!”他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腥臊的尿液顺着裤腿淌下,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污渍。 角落里那两个女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出声。 沈砚之眼神如古井寒冰,没有丝毫波动。他手腕微沉,刀锋切入皮肤半分,一丝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传令。”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而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王得标魂飞魄散,感觉那冰冷的刀锋随时可能割断自己的喉咙。他哪还敢有半点犹豫,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喊: “来……来人!快来人!” 门外廊下,被沈砚之击晕的那个亲兵头目还没醒,空无一人。但远处似乎有脚步声被惊动,朝这边快速赶来。 “大……大人?”一个惊疑不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那个被派去催酒的亲兵回来了。 “滚……滚进来!快!”王得标嘶声喊道,生怕门外的人动作慢了,自己脖子上就要多个窟窿。 门被推开,那亲兵端着托盘刚踏进来,就看到厅内血腥的景象——两名同袍倒在血泊中,自家大人被一个陌生面孔、穿着亲兵号衣的汉子用刀抵着喉咙。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扔了托盘拔刀。 “别动!”沈砚之冷喝一声,刀锋又进半分。王得标疼得嗷一声惨叫,血珠顺着脖子滚落。 “放下兵器,照我说的做,你家大人或许还有条活路。”沈砚之目光如电,刺向那呆立门口的亲兵。 那亲兵脸色煞白,看看大人,又看看地上死去的同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是王得标的亲信不假,但也没到愿意为主子立刻拼命的地步,尤其是此刻主子性命悬于一线。 “听……听他的!”王得标尖叫,“快!照好汉说的做!” 亲兵咬了咬牙,终于将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连带着托盘也脱手摔落,醒酒汤和热酒泼了一地。 “去,把你的同伴都叫来。”沈砚之命令道,“就说是大人有紧急军令。” 亲兵看了一眼王得标,王得标立刻点头如捣蒜:“快去!快去啊!” 亲兵转身跑出门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似乎是另外几个原本在附近值守的亲兵被召集过来。 “都……都进来!”王得标不等沈砚之吩咐,主动喊道。 五个亲兵鱼贯而入,看到厅内情景,无不骇然变色,手纷纷按向刀柄。 “放下兵器!”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王大人有令,今夜关城有变,尔等速去传令镇远门守军:即刻放下兵器,打开城门,迎接城外义军!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义……义军?!”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王得标感受到脖子上的刀锋又紧了一分,吓得肝胆俱裂,赶紧吼道:“没听见吗?!照好汉……不,照这位义士说的传令!快!去镇远门!让赵把总开城门!就说……就说是我王得标的命令!违者立斩!” 几个亲兵见自家主将如此,又见地上死去的同伴,知道大势已去。有人犹豫,有人却已生出别样心思——这大清眼看要完了,何必替它陪葬? “还不快去!”王得标见他们不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终于,有两个胆子稍大、平日也对王得标不满的亲兵,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另外三个却还站在原地,眼神闪烁。 沈砚之心知不能拖延。他右手持刀抵着王得标,左手从怀中掏出那枚特制的红色焰火筒,走到窗边,用火折子点燃引信,伸到窗外。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绚烂却带着不祥意味的红云。 镇远门外,早已潜伏在黑暗中的赵铁柱等人,看到那期盼已久的信号,顿时热血沸腾! “少东家得手了!兄弟们,跟我上!”赵铁柱低吼一声,挥舞着开山斧,如同出闸猛虎,第一个从藏身处冲出,直扑镇远门! 他身后,数十名精悍的乡勇,手持刀斧棍棒,甚至还有几杆简陋的鸟铳,怒吼着跟上! 城门楼上,守夜的兵丁正被城内突然升起的红色焰火惊得不知所措,又见黑暗中猛然涌出大批手持兵器的人影,顿时大乱! “有贼人!放箭!快放箭!”一个哨长大喊。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射出,却大多失了准头。守军本就士气低迷,又值深夜,骤然遇袭,慌乱之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抢占城门!放下千斤闸!”赵铁柱一斧劈开一个试图关内城门的兵丁,朝着门洞深处猛冲。 与此同时,那两个奉命前来传令的亲兵,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镇远门内。 “王大人有令!打开城门!迎接义军!”他们挥舞着王得标的腰牌,对着城楼上惊疑不定的守军大喊。 “赵把总!赵把总在哪里?王大人军令!”一个亲兵看到了躲在箭垛后、脸色惊疑不定的守门把总赵德禄。 赵德禄认得这是参将府的亲兵,又见其手持王得标腰牌,心中惊疑更甚:“开城门?迎接义军?王大人疯了不成?!” “赵把总!这是王大人的死命令!违者立斩!您看城外的信号!”亲兵指着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正在快速接近的大队骑兵身影——那是接到约定信号、准时赶到的程振邦部!“再不开门,等城外义军和城内这些好汉内外夹攻,咱们全都得死!” 赵德禄看着城外逼近的骑兵,听着城门洞内越来越激烈的喊杀声,又想起王得标平日的刻薄寡恩,以及朝廷迟迟拖欠的军饷……他一咬牙,猛地抽出腰刀,对着还在犹豫的部下吼道: “妈的!开城门!迎接义军!大清气数尽了!想活命的,跟老子走!” 主将下令,本就军心涣散的守军更加没了斗志。有人扔下兵器,有人转身就跑,只有少数几个王得标的死忠还想反抗,立刻被赵德禄带人砍翻在地。 “咯吱吱……” 沉重的镇远门,在数十名兵丁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程振邦,看到城门开启,眼中精光爆射! “弟兄们!城门开了!随我杀进去!光复山海关!” “杀啊!” 三百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马蹄踏碎冬夜的寒冰,狂风般卷过吊桥,冲入洞开的城门! “暖香坞”内,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沈砚之知道,大局已定。 他看了一眼手中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王得标,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此人贪鄙无能,喝兵血,刮民膏,死有余辜。但此刻杀他,并无必要,反而可能激起残余死忠的拼死反抗,徒增伤亡。 他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敲在王得标后颈。 王得标闷哼一声,翻着白眼瘫软下去。 沈砚之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厅内剩下的三个亲兵和那两个女子。 三个亲兵早已没了反抗的意志,噗通跪倒在地:“好汉饶命!我等愿降!” “看好他。”沈砚之指了指地上的王得标,“若他跑了,或者死了,你们三个陪葬。” “是!是!”三人连连磕头。 沈砚之又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语气稍缓:“你们是良家女子?” 其中年长些的女子,战战兢兢地点头:“是……是被强掳来的……” “拿上值钱东西,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前不要出来。”沈砚之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暖香坞”。 跨院内,之前被打晕的亲兵头目已经醒来,正捂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看着走出的沈砚之。沈砚之没理会他,快步穿过月亮门,回到最初潜入的那个小院。 那两个抱着枪抱怨的岗哨,此刻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逃散了。 沈砚之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直接拉开院门,走向参将府前院。 前院此刻也是一片混乱。得到消息的参将府卫兵和仆役,有的惊慌四窜,有的试图组织抵抗,但看到沈砚之这身“亲兵”打扮和手中滴血的雁翎刀,以及他冰冷肃杀的眼神,大多吓得不敢上前。 沈砚之目标明确,直奔武库。 参将府的武库,存放着一些精良的兵器和部分火药。必须尽快控制这里,防止有人狗急跳墙,纵火焚毁,或者被溃兵哄抢。 武库门口,果然有四五个兵丁持刀守卫,神情紧张。看到沈砚之提刀大步走来,为首一个队官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奉王大人令,接管武库!”沈砚之亮出从亲兵头目身上扯下的腰牌,脚步不停。 那队官将信将疑:“王大人何在?为何要接管武库?可有手令?” “王大人已被义军控制!”沈砚之声音陡然转厉,“镇远门已破!程振邦将军的骑兵已入城!尔等还要为这即将覆灭的朝廷陪葬吗?!” 此言一出,守卫兵丁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队官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听听外面的声音!”沈砚之侧耳,远处镇远门方向的喊杀声、马蹄声、火铳声已经越来越近,甚至隐隐能听到“光复山海关”、“投降不杀”的呼喊。 几个守卫兵丁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放下兵器,打开武库,可保性命,日后或可加入义军,共谋大事!”沈砚之趁热打铁,“若负隅顽抗,顷刻间便成齑粉!” 那队官脸上神色变幻,挣扎片刻,终于长叹一声,将刀扔在地上:“罢了!这鸟朝廷,不伺候了!” 主官投降,其余兵丁也纷纷弃械。 沈砚之立刻命令他们打开武库大门,并派人守住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他自己则快速检查了一下库内存放的物资——刀枪弓弩不少,火药也有十几桶,虽然不算特别多,但足以武装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关键时刻也能派上大用场。 他留下两名投降的兵丁看守,自己又快步走出参将府。 府外大街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程振邦的骑兵正在街道上快速穿插,清剿零星抵抗,控制交通要道。赵铁柱率领的乡勇,则与部分投降的绿营兵一起,挨家挨户地安抚百姓,同时搜捕躲藏起来的清廷官吏和死硬分子。 火把的光芒将街道照得通明,映照着人们脸上兴奋、惶恐、迷茫交织的复杂神情。不时有零星的战斗声和呵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但大局已定。 “少东家!”赵铁柱远远看到沈砚之,满脸激动地跑过来,“镇远门拿下了!程将军的人马都进来了!城里几处要害也都控制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首战告捷只是第一步,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周武和孙二狗呢?” “周武大哥带人去控制粮仓和银库了!二狗哥带着他的人,在抓那些跑掉的官儿!” “传令下去,”沈砚之沉声道,“第一,严禁扰民,奸淫掳掠者,立斩不赦!第二,尽快扑灭城内零星火头,防止蔓延。第三,收拢降兵,甄别处理,愿留者编入义军,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负隅顽抗者,严惩不贷!第四,立刻在四门加派可靠人手,加强警戒,防止关外清军得到消息前来反扑!” “是!”赵铁柱领命,立刻跑去传令。 沈砚之登上附近一处较高的屋顶,放眼望去。 夜色下的山海关,烽火初燃。镇远门洞开,义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城楼。城中多处火把通明,人声鼎沸,既有胜利的欢呼,也有混乱的哭喊。 这座扼守华夏咽喉数百年的天下第一雄关,在今夜,换了颜色。 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衣襟。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在火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父亲,您看到了吗?山海关,光复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清廷绝不会善罢甘休,关外虎视眈眈的列强也可能趁火打劫。内部的纷争、粮饷的匮乏、人心的向背……无数难题,如同眼前的夜色,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路,要一步一步走。关,要一重一重闯。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唯有前行,至死方休。 他转身,走下屋顶,身影重新没入下方那片光明与黑暗交织、希望与混乱并存的烽火之中。 远处,天色依然漆黑。 但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线极淡、极微弱的鱼肚白,正在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 天,快要亮了。 (完) 第0074章关城暗涌,夜宴惊变 宣统三年,十月廿三,山海关。 关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刚过申时,天色便已沉沉压下来。北风从渤海上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这三百年来关内关外的血与火。 总兵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 沈砚之坐在下首第三把交椅上,身上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看上去与厅内其他几位身着官服的乡绅并无二致。他垂着眼,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神情平静如水。 但他的耳朵,却将厅内每一个字、每一处细微的动静都收入耳中。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关城乃京师门户,绝不容有失。”主位上,山海关总兵吴佩孚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快马递来的公文,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近日关外匪患猖獗,又有南边乱党煽惑,各处须得严加防范。从今日起,四门戍卫由本官亲兵接管,各乡团练须在三日之内,将名册、兵械、粮草数目造册上报,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几位乡绅面面相觑,有人额头渗出细汗,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接管城门、清查团练——这哪里是防范匪患,分明是要将他们这些地方势力连根拔起! 沈砚之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吴佩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掠过,又扫过坐在吴佩孚右侧的那个瘦高身影——新任关城守备,李凤鸣。 此人三天前才到任,据说是直隶总督府派来的“干员”,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三角眼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从进厅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是一边把玩着腰间的佩刀,一边用那双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在座每一个人。 “吴总兵,”终于,坐在沈砚之对面的老举人陈文礼颤巍巍地开口,“团练乃保境安民之需,这些年若无乡勇协助戍守,关城怕早就被关外马匪洗劫多次了。如今突然要收归官管,只怕...只怕乡民们心中不安啊。” “不安?”吴佩孚冷笑一声,“陈老先生,您是读书人,应当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团练本就是临时之策,如今朝廷既要整饬边防,自当收归统一调度。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砚之:“我听说,有些团练私藏火器,数目远超定额,甚至还有洋枪洋炮。这可不是保境安民,这是要去造人家的反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在座每个人的心脏。 沈砚之依然垂着眼,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厅内的炭火噼啪炸响一声。 “吴总兵言重了。”坐在沈砚之上首的商会会长王守仁干笑两声,打圆场道,“乡勇们用的火器,多半是这些年剿匪时从马匪手里缴获的,或是各家商队自购以防不测。若说超出定额,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关城地处要冲,若无足够火力,如何震慑那些亡命之徒?” “王会长说得对。”另一位乡绅连忙附和,“再者说,清查之事可否宽限几日?毕竟名册兵械散在各处,三日时间实在仓促...” “仓促?”一直沉默的李凤鸣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铁,“抚台大人八百里加急发来的公文,说的是‘即日办理’。吴总兵宽限到三日,已是体恤诸位。怎么,诸位还想抗命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厅内温度骤降。 沈砚之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凤鸣:“李守备,非是抗命,实是力有不逮。关城内外十七处乡团,散布方圆百里,三日之内要厘清所有名册兵械,确非易事。不如这样——由总兵府派出干员,分赴各处协同清查,如此既能按时完成上命,又能避免疏漏。不知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李凤鸣那双三角眼盯住沈砚之,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沈团总倒是想得周全。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沈团总麾下的乡勇,这几日操练得格外勤快?不仅早晚各练一个时辰,还在关城西郊的山坳里,秘密修建了新的演武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砚之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李守备消息灵通。不错,沈某确实在修缮演武场。只因旧场靠近民居,操练时刀枪之声常惊扰百姓,故另择僻静处新建。此事已向县衙报备,县尊也是准了的。” “报备?”李凤鸣冷笑,“可我怎么在县衙的档案里,没看到这份文书?” “那或许是文书房归档时有所疏漏。”沈砚之平静回应,“李守备若是不信,可随沈某现在就去县衙,当面对质。”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仿佛有火花迸溅。 吴佩孚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交锋:“好了好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沈团总的提议甚好,就按他说的办——李守备,你从亲兵中抽调二十人,分五路协助各乡团清查。至于时限...就放宽到五日吧。” 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今夜本官在府中设宴,宴请诸位乡绅,也算是为李守备接风。还望诸位赏光。” 这是不容拒绝的邀请了。 众人只得起身应诺。 走出总兵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下得大了些,细密的雪花在夜风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化成一滩滩湿漉漉的水渍。 陈文礼紧走几步,追上沈砚之,压低声音道:“砚之,今晚这宴...怕是鸿门宴啊。” 沈砚之扶住老先生微微颤抖的手臂:“陈老放心,吴佩孚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他今日之举,更多是试探和敲打。” “可那李凤鸣...”陈文礼忧心忡忡,“此人眼神不正,绝非善类。他一来就盯着你的乡团,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沈砚之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街道,目光沉静,“但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武昌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京城了,清廷现在草木皆兵,对各地团练和汉人官员都起了疑心。吴佩孚急着收缴兵权,也是怕底下人造人家反,连累他的顶戴。”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沈砚之的声音低如耳语,“今晚宴席,您和王会长尽量周旋,替我争取时间。我的人已经去联络程振邦了,最迟明早,他的骑兵就能赶到关外十里。” 陈文礼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要动手了?” “不是我要动手。”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先生,昏黄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而坚定的东西,“是这座关城,这座被满人统治了二百六十七年的天下第一关,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了。” 陈文礼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重重握了握他的手:“好...好!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放心去做,府衙那边,我会尽力稳住。” 两人在街口分别。 沈砚之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沈砚之进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二爷在楼上等您。” 二楼最里的雅间,程振邦一身粗布棉袍,正坐在桌边就着花生米喝酒。见沈砚之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砚之,怎么样?” “吴佩孚要收编乡团,李凤鸣盯上我了。”沈砚之解下披风,在桌边坐下,“你那边如何?” “骑兵三百,步卒八百,都已就位。”程振邦给他倒了碗酒,“就在关外黑松林,随时可以进城。另外,我在京城的内线传来消息,武昌的事确实让朝廷慌了,摄政王连夜召见袁世凯,可能要调北洋新军南下平乱。” 沈砚之眼神一凛:“袁世凯若出山,局势就更复杂了。我们必须赶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山海关,切断关内外联系,为南边争取时间。” “我也是这个意思。”程振邦压低声音,“但问题是,吴佩孚在关城有绿营兵两千,加上他的亲兵和李凤鸣带来的人,总数不下三千。咱们这一千多人,强攻恐怕...” “不能强攻。”沈砚之摇头,“关城墙高池深,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关外驻军。必须智取。” “怎么智取?”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关城布防图,铺在桌上:“今夜吴佩孚在总兵府设宴,所有守将和乡绅头面人物都会到场。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宴席设在花厅,离府门约一百二十步。吴佩孚的亲兵主要布防在府门、二门和花厅外围,总数约二百人。李凤鸣的人则分散在城墙上值夜。” “你的意思是...”程振邦眼睛一亮,“趁宴会时,里应外合?” “对。”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我已安排三十名好手混入宴会侍从和厨房帮工中。亥时正,宴会最热闹时,他们会同时动手——一部分控制花厅,擒拿吴佩孚和李凤鸣;另一部分打开府门,放你的人进来。” 程振邦仔细看着地图,沉吟道:“计划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有任何环节出错,咱们就会陷入重围。”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沈砚之目光灼灼,“拿下总兵府后,立刻以吴佩孚的名义下令,调城墙上守军换防。你的人换上清军号衣,接管四门。同时,我的人会分头控制府衙、粮库和军械库。天亮之前,必须完全控制关城。”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干了!这满清的天下,也该换换主人了!”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每一个细节,直到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沈砚之收起地图,起身:“我得去赴宴了。记住信号——三声爆竹响,就是动手之时。” “放心。”程振邦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沈砚之点点头,重新披上披风,推门而出。 雪还在下。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夜宴。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父亲临终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砚之...记住...这山海关...本是我汉家山河...” “若有朝一日...天下有变...你当...当...” 话音未尽,人已长逝。 那一年,他十八岁。 如今,十年过去了。 沈砚之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远处,总兵府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这座关城、这片山河、这个天下,都将迎来新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灯火。 赴一场,决定命运的夜宴。 第0075章夜宴惊变,血火关城 戌时三刻,总兵府。 府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从花厅传出,混合着觥筹交错的喧哗,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庭院里的积雪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泼洒了一地的血。 沈砚之踩着青石板路走进二门,两个披甲亲兵上前搜身。他坦然张开双臂,任由对方检查——腰间只有一块玉佩和一枚私章,袖中空空如也。 “沈团总请。”亲兵退后一步,侧身让路。 花厅里已经坐了二十余人。主位上的吴佩孚换了一身赭色团花缎袍,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李凤鸣说笑。下首两排桌椅,左边坐着七八个乡绅头面人物,右边则是关城的文武官员,从副将、游击到知县、典史,个个面色红润,显然已经喝了几轮。 沈砚之的位置被安排在右边末席,与主位隔着整整三张桌子。 “沈团总来迟了,当罚三杯!”有人起哄道。 沈砚之拱手致歉,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端起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杯,举向主位:“吴总兵,李守备,诸位大人,沈某来迟,自当受罚。这三杯,先敬总兵大人治军有方,保我关城安宁。” 说罢,仰头连饮三杯。 酒是上好的汾酒,入口辛辣,却正合此时心境。 吴佩孚哈哈大笑:“好!沈团总爽快!来人,给沈团总上座——坐那么远做什么,到前面来!” 两个侍从立刻搬来一张椅子,安放在右边第三席,紧挨着关城游击将军赵奎。 沈砚之坦然入座,目光在厅内扫过。 三十六个席位,坐满了三十五人。侍从、丫鬟往来穿梭,添酒布菜,看似一切如常。但沈砚之注意到,站在花厅四角的八名亲兵,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门外廊下,至少还有二十人把守;而李凤鸣带来的那个瘦高随从,此刻正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像毒蛇般逡巡着厅内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知县刘文举端着酒杯站起来,舌头已经有些打结:“吴...吴总兵,下官再敬您一杯!自您镇守关城以来,盗匪敛迹,商路畅通,百姓安居...这都是您的功劳!” “刘知县过誉了。”吴佩孚嘴上谦虚,脸上却满是得色,“保境安民,乃本官分内之事。不过——”他话锋一转,“近日南边不太平,乱党闹事,据说还占了武昌城。诸位都是朝廷栋梁,当知这天下安危,系于我等一身啊。”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乐师们垂手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 吴佩孚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本官今日收到抚台大人密令,说乱党已派细作潜入北方,意图煽动叛乱。诸位说说,这细作...会不会就在咱们关城?” 死一般的寂静。 雪花拍打窗纸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砚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总兵大人,”李凤鸣适时开口,声音冰冷,“据下官查探,乱党细作最擅长伪装成乡绅、商贾,甚至...团练首领。他们以保境安民为名,暗中结交党羽,私藏兵械,待时机成熟便揭竿而起。武昌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几个乡绅的脸色瞬间惨白,陈文礼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王守仁强作镇定,干笑两声:“李守备多虑了。关城百姓向来安分守己,团练也是为防匪患,怎会与乱党勾结?再说了,有吴总兵坐镇,宵小之辈岂敢造次?” “是吗?”李凤鸣冷笑一声,突然提高音量,“带上来!” 花厅侧门被推开,四个亲兵押着三个人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粗布短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后面两个则是五六十岁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衫,但衣衫凌乱,显然也受过拷打。 沈砚之瞳孔骤然收缩。 那青年他认识——刘三,他麾下乡勇的小队长,三天前派去关外联络程振邦的。 “跪下!”亲兵一脚踹在刘三腿弯。 刘三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却倔强地抬起头,目光在厅内搜寻,当看到沈砚之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诸位,”李凤鸣走到刘三身边,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此人昨日在关外黑松林鬼鬼祟祟,被我的人当场抓获。经审讯,他供认是受沈砚之指使,前往联络关外乱党,意图里应外合,夺取关城!”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厅内炸开。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之。 吴佩孚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沈团总,李守备所言,你可有话说?” 沈砚之缓缓放下酒杯。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与刘三只隔三步距离。刘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总兵大人,”沈砚之转身,面向主位,“此人确是沈某麾下乡勇,但说他勾结乱党、意图造人家反,纯属污蔑。三日前,关外马匪劫掠商队,沈某派他带人追剿,不幸失散。李守备不分青红皂白,严刑拷打,逼他诬陷沈某,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 “污蔑?”李凤鸣厉声道,“那这两个人呢?他们可是在你沈家的粮行里,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重重摔在桌上。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翻开后,里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兵器数目、还有关城布防图的简略标注! “这是沈家粮行账房先生和掌柜的供词,”李凤鸣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老者,“他们承认,这本册子是沈砚之命他们暗中记录的,为的是摸清关城守军底细,以便起事!” 厅内一片哗然。 王守仁猛地站起来:“李守备!这...这怎么可能?沈团总这些年为保关城,出生入死,怎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会长。”吴佩孚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本官也愿意相信沈团总是清白的,但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人不信。沈砚之——” 他脸色一沉:“你还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之身上。 风雪声、呼吸声、炭火噼啪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砚之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本蓝布册子,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吴总兵,”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您说人证物证俱在。那么请问,刘三的供词在哪里?可曾签字画押?这两位老先生的供词,又在哪里?” 李凤鸣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要定罪,就该把证据摆到明面上来!空口白牙说人招供了,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这册子说是从沈家粮行搜出来的,谁看见了?谁能证明不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一步踏前,直视李凤鸣:“李守备,你口口声声说沈某勾结乱党,那好——乱党是谁?在何处?有何凭证?你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单凭这本来历不明的册子和三个被你们打得半死的人,就想定沈某的罪——” 沈砚之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乡绅官员,声音如同惊雷: “那在座的诸位,谁又能保证,明天被押到这里来的,不是你们?!”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几个乡绅的脸色彻底变了,官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是啊,今天能这样对付沈砚之,明天难道就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 “放肆!”吴佩孚拍案而起,“沈砚之,你这是在煽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跪在地上的刘三突然暴起,一头撞向身旁的亲兵。那亲兵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腰间佩刀“锵啷”一声出鞘半尺。 与此同时,厅内四名侍从中,有两人猛地掀翻手中托盘,从盘底抽出短刀,扑向主位! “护驾!” 惊呼声中,守在花厅四角的亲兵拔刀冲上。但另外六名侍从也同时动手——两人挡住门口,四人分别扑向吴佩孚和李凤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砚之在刘三暴起的瞬间,已经侧身退到一根柱子后。他看到那名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的瘦高随从动了——快得像一道鬼影,瞬间掠过三丈距离,手中寒光一闪,一名持刀侍从的喉咙便喷出鲜血。 好快的身手! 但另外三名侍从已经冲到吴佩孚面前。吴佩孚到底是武将出身,虽然发福,反应却不慢,一脚踢翻身前桌案,滚烫的菜肴汤水泼向刺客,趁对方躲闪之际,他已从座椅下抽出一柄长剑。 “铛!” 刀剑相交,火星迸溅。 李凤鸣也拔出了佩刀,但他被两名侍从缠住,一时脱身不得。厅内乱成一团,乡绅官员们惊恐地四散躲避,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约定的信号。 “砰——砰——砰!” 三声爆竹响,从府外传来,在风雪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沈砚之眼中精光暴射。他一把扯下身上棉袍,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从腰间皮带中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薄如蝉翼,平时缠在腰间,根本搜不出来。 “吴佩孚!”他厉喝一声,纵身扑上。 吴佩孚刚格开一名刺客的刀,听到身后风声,慌忙回剑抵挡。但沈砚之的剑太快,剑光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他的右肩。 “啊!”吴佩孚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沈砚之剑锋一转,抵住他的咽喉:“都住手!” 这一声蕴含内力,震得厅内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李凤鸣的刀还架在一名侍从的脖子上,但他不敢动了。因为吴佩孚的命,捏在沈砚之手里。 “沈砚之...”吴佩孚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你...你真要造人家反?” “造人家反?”沈砚之冷笑,“沈某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汉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厅外。 喊杀声已经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兵刃碰撞声、脚步声、惨叫声,混杂着风雪呼啸,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你听,”沈砚之在吴佩孚耳边轻声说,“这二百六十七年的债,该还了。” 话音未落,花厅大门被轰然撞开。 程振邦一身铁甲,手提滴血的长刀,大步踏进。他身后,数十名精悍骑兵如狼似虎般涌入,瞬间控制住厅内所有反抗者。 “关城四门已破!”程振邦的声音如同雷霆,“吴佩孚,你降是不降?” 吴佩孚面如死灰。 李凤鸣却突然狂笑:“就凭你们这点人,也想夺关城?城外还有两千绿营,关外更有数万大军!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是吗?”沈砚之剑锋微移,在吴佩孚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那就请总兵大人下令,让城墙上所有守军放下武器,开城门迎接义军。” “你...你休想!” “那你就死。”沈砚之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犹豫。 剑锋就要割断喉咙的瞬间,吴佩孚崩溃了:“我下令!我下令!别杀我!” 程振邦一挥手,两名亲兵上前,架起吴佩孚,拖到厅外。 沈砚之这才看向李凤鸣。 这个年轻的守备官,此刻依然挺直腰杆,尽管被四把刀架住脖子,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李凤鸣,”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你是个人才。若肯归顺义军,我可饶你不死。” 李凤鸣啐了一口:“乱臣贼子,也配招降我?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沈砚之点点头:“好,是条汉子。但你可知道,你效忠的朝廷,是什么样子?”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册子——刚才混乱中,他已趁乱捡起。 “你说这是造人家反的证据,”沈砚之翻开册子,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告诉你,这里面记录的不是什么乱党名单,而是关城守军这五年来,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勾结马匪、残害百姓的罪证!” 他转身,面向厅内所有乡绅官员:“诸位可知道,朝廷每年拨给关城的军饷是多少?是二十五万两白银!可真正发到士兵手里的,不到十万两!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他翻开册子,一页页念道: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克扣春饷三万两,其中一万两送进京城某王府,五千两分给各级将领,剩余一万五千两...存入英国汇丰银行,户名吴佩孚。” “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倒卖新式步枪三百支、弹药五千发给关外马匪,得银两万两。此事由李凤鸣经手,分账记录在此。” “宣统元年十月,以‘剿匪’为名,洗劫关外三个汉人村落,杀男丁二百余人,掠妇女孩童贩卖至蒙古,得银一万八千两...”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厅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官场黑暗,却没想到黑暗到这种程度。 “这些...”王守仁声音颤抖,“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条,都有账目往来、证人证言。”沈砚之合上册子,“吴佩孚、李凤鸣,还有在座的某些人,你们喝的是兵血,吃的是人肉馒头!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你们还要效忠吗?!” 死寂。 唯有风雪呼啸。 良久,陈文礼老泪纵横,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我陈家三代读书,总以为忠君爱国是天理。可如今...如今这君,这国,要之何用?要之何用啊!” 他猛地扯下头上的顶戴,狠狠摔在地上:“老夫今日,反了!” 这一摔,像是砸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一个,两个,三个...在座的乡绅、官员,陆续有人摘下顶戴,扔在地上。 李凤鸣看着这一切,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你们都疯了吗?”他嘶声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沈砚之冷笑,“满清入关二百六十七年,诛的汉人九族还少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文字狱,剃发令...哪一桩不是血海深仇?李凤鸣,你也是汉人,你的祖宗若是知道你在给鞑子当狗,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这话如刀,直插心底。 李凤鸣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厅外,喊杀声渐渐平息。 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冲进来:“禀将军!四门守军已降,关城全境光复!” 程振邦大笑:“好!传令下去,严守四门,清点粮草军械,安抚百姓!有趁乱劫掠者,杀无赦!” “是!” 骑兵退下。 沈砚之走到花厅门口,推开大门。 风雪扑面而来。 远处城墙上,大清的黄龙旗被扯下,一面崭新的红旗正在升起——那是他三年前就暗中准备,由母亲和妹妹一针一线绣成的旗帜:红底,中央一个黑色的“汉”字。 汉。 这个字,被压制了二百六十七年。 今夜,终于重新飘扬在山海关的城头。 “诸位,”沈砚之转过身,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从今日起,山海关不再是满清的关隘,而是我汉家山河的第一道门户。沈某不才,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守此关城,迎王师北上,复我华夏衣冠!” 厅内,所有人齐齐躬身: “愿随沈公!” 声音汇聚成雷,穿透风雪,在这座千年关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养心殿的烛火通宵未灭。 一个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茫然地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他的叔父、摄政王载沣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 “山海关...丢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这二百六十七年的江山梦。 殿外,风雪正急。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地诞生。 --- 第0075章关城新生(下) 一夜风雪,洗净关城。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楼,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城内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只剩下零星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那是程振邦的骑兵在巡逻,维持秩序。 总兵府已经改成了“关城军政府”临时驻地。花厅里的尸体和血迹被清理干净,破损的桌椅换成了从库房搬来的新家具。炭火烧得更旺了,驱散了血腥味,也驱散了长夜积攒的寒意。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不是吴佩孚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而是一张普通的硬木圈椅。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肩头落了些许雪沫,正在炭火旁慢慢融化。 厅内坐着十几个人。 左边是程振邦、刘三(他肩上的刀伤已经包扎好),以及程部几个主要将领;右边则是陈文礼、王守仁等乡绅代表,还有两个主动投诚的原清军游击将军。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沈砚之问。 程振邦翻开手中的册子:“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二百余。清军阵亡二百三十一人,伤者约四百,其余全部投降。四门戍卫共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火炮八门、弹药充足。粮库、银库、军械库均已接管,损失不大。”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刘三:“你那边呢?” 刘三忍着肩痛,站起身:“按照您的吩咐,起义前已经暗中联络了关城内外十七处乡团。昨夜信号一出,有十四处响应,共集结乡勇三千二百人,现已分守各处街巷,协助维持秩序。剩余三处...”他顿了顿,“有两处首领被清军控制,没能及时响应;还有一处...是李家庄的李大眼,他手底下有五百多人,昨夜按兵不动,今早派人来说,要见您。” “李大眼?”王守仁皱眉,“此人是个地头蛇,手底下都是些亡命之徒,平日里就欺行霸市。他不响应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见沈公...恐怕没安好心。” 程振邦冷哼一声:“一个地痞流氓,也敢摆架子?我带人去‘请’他!” “不可。”沈砚之抬手制止,“昨夜刚经过血战,城内人心未定。李大眼虽然名声不好,但毕竟手下有五百多人,若强行动他,难免再生事端。他要见我,我去见他便是。” “这太危险了!”陈文礼急道,“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关城刚刚光复,最需要的是稳定。李大眼这种人,无非是想趁乱捞些好处。只要能稳住他,给些甜头也无妨。等大局定了,再收拾不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诸位,我们昨夜做的事,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但改天换地不是杀几个人、换一面旗就算完的。关城三万百姓,要吃饭,要活命;投降的两千多清军,要安置;四门之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这些,都是我们要面对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造人家反的乱党,而是这座城的主人。主人的责任,是让这座城活下去,让城里的人活下去。” 厅内一片肃然。 许久,陈文礼缓缓起身,对着沈砚之深深一揖:“沈公高义,老夫...惭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沈砚之摆摆手:“都坐吧。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程将军,你立刻着手整编降军,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队,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但有一点要说清楚:拿了路费离开的,从此是平民,若再与义军为敌,格杀勿论。” “明白。” “王会长,陈老,”沈砚之看向两位乡绅,“安抚百姓、维持市面,就拜托二位了。贴出安民告示,就说义军只反清廷,不扰百姓。商铺照常营业,赋税暂免三个月。另外,开仓放粮,按户发放,不能让一个人饿死。” 王守仁重重点头:“沈公放心,商会不会让您失望。” “刘三,”沈砚之又看向那个满身是伤却眼神明亮的青年,“你伤重,本不该再劳累。但眼下人手紧缺,你得替我跑一趟——带二十个人,去查抄吴佩孚、李凤鸣等人家产。记住,只抄没浮财和违禁品,家眷不得骚扰,仆役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发遣散费。” “是!” “还有,”沈砚之顿了顿,“查抄所得,全部造册入库,任何人不得私吞。我会亲自核对账目。”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厅内每个人都心头一凛。 他们知道,这是沈砚之在立规矩——改朝换代,不能只是换一批人作威作福。 分配完任务,沈砚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都去忙吧。一个时辰后,我去李家庄。” 众人陆续退下。 厅内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压低声音:“你真要去见李大眼?我总觉得不妥。这种地头蛇,最是狡诈反复。” “我知道。”沈砚之放下茶杯,“但他手底下那五百人,都是本地青壮,熟悉关城内外情况。若能收编,对我们站稳脚跟大有帮助。况且...”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很轻: “振邦,我们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前面是刀山火海,后面是万丈深渊。能多拉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哪怕是李大眼这样的人,只要他肯打清妖,就该给他一个机会。” 程振邦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我明白了。这样,我派一队骑兵跟你去,就在庄外接应。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程振邦也匆匆离去——他要整编降军,千头万绪,时间紧迫。 沈砚之独自坐在厅内,炭火噼啪作响。 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额头隐隐作痛。但他不能休息,至少现在不能。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册子,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的不是吴佩孚的罪证,而是他这些年暗中发展的力量——关城内外,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要提防,哪些地方有暗桩,哪些渠道可以传递消息...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父志未竟,儿当继之。山海关,始也。” 这是他三年前写下的。 那时父亲刚过世,他接过团练总领的位置,表面上是协助官府保境安民,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等到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亮了。 沈砚之合上册子,将它贴身收好。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柄剑——不是昨夜用的软剑,而是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乌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这是父亲的剑。 他抽出半截,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脊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二十年前,父亲随聂士成将军在辽东抵抗俄军时留下的。 “父亲,”沈砚之低声说,“您看到了吗?这关城,儿子拿回来了。” 剑身轻颤,仿佛在回应。 他将剑佩在腰间,推门而出。 庭院里积雪未化,几个士兵正在清扫。见他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肃立行礼。 沈砚之点点头,大步走向府门。 门外,二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马是昨夜缴获的清军战马,人则是程振邦麾下的精锐,个个眼神锐利,腰挎马刀,背挎步枪。 为首的小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名叫赵铁柱,见沈砚之出来,翻身下马:“沈公,都准备好了。” “走吧。” 沈砚之翻身上马——不是他自己的坐骑,那匹马昨夜在冲锋时中了流弹,已经没了。现在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性子有些烈,在他胯下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轻轻一抖缰绳,马儿安静下来。 “出发。” 二十一人,二十一骑,踏着积雪,穿过刚刚苏醒的关城街道。 街面上还很冷清,只有少数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行人看到这支骑兵,都畏缩地躲到路边,眼神里充满恐惧和好奇。 沈砚之勒马缓行,对路边的百姓点头致意。 他要让这些人看到,义军不是土匪,不是清妖,是和他们一样的汉人。 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向南十里,便是李家庄。 庄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上面还有几个扛着土枪的庄丁在巡逻。看到骑兵过来,庄墙上响起一阵骚动,很快,庄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头出来。 “来...来者何人?” 赵铁柱上前:“沈砚之沈公到访,请李大庄主出来说话。” 管家缩回头去。片刻后,庄门大开,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带着几十个庄丁走出来。 正是李大眼。 他穿着一件貂皮坎肩,里面是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到沈砚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团总——哦不,现在该叫沈公了。听说您昨夜干了件大事,把吴佩孚那狗官给宰了?” 沈砚之翻身下马,走到李大眼面前三步处站定:“李庄主消息灵通。” “嗨,这关城巴掌大的地方,放个屁全城都能闻到。”李大眼打量着沈砚之,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片刻,“沈公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砚之平静地说,“昨夜关城光复,李庄主按兵不动,今早又派人要见沈某。沈某猜,庄主是有话要说。” 李大眼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和痛快人说话。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沈公,您昨夜做的事,我李大眼佩服。吴佩孚那狗官,这些年没少刮咱们的油水,死了活该。但佩服归佩服,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第一,”李大眼竖起一根手指,“我李家庄五百多号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关城人。我们不当清妖的狗,但也不想给谁当枪使。您要打天下,那是您的事,别把咱们拖下水。”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庄子里有粮有枪,都是咱们自己挣来的。您要是想‘借粮’‘借枪’,对不起,没有。”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不管这关城谁当家,我李家庄都是关城的一部分。该交的税我们交,该出的力我们出,但庄子里的事,得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盯着沈砚之:“这三条,沈公能答应吗?”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赵铁柱和骑兵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庄丁们也握紧了手里的土枪。 气氛骤然紧张。 许久,沈砚之缓缓开口:“李庄主这三条,合情合理。” 李大眼一愣,显然没想到沈砚之会这么干脆。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沈某也有几句话,想请李庄主听听。” “您说。” 沈砚之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李大眼身后的庄丁,又看向庄墙上的那些面孔:“李庄主说,李家庄是关城的一部分。这话没错。但李庄主可知道,昨夜关城光复,意味着什么?” 不等李大眼回答,他继续说: “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关城不再是大清的关城,而是汉人的关城。城头上的黄龙旗倒了,换上了‘汉’字旗。城里的三万百姓,从此不再是满人的奴才,而是自由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这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昨夜那四十七个战死的兄弟,用命换来的。是现在还在城墙上站岗的几千个弟兄,用刀枪守着的。” 他看向李大眼:“李庄主,您说不想当枪使,沈某理解。但沈某想问您一句:这关城要是守不住,清妖打回来,您觉得李家庄能独善其身吗?吴佩孚在的时候,您每年要孝敬多少银子?他手下的兵痞,祸害过您庄子里多少姑娘?” 李大眼的脸色变了。 “沈某今日来,不是要‘借粮借枪’,更不是要插手您庄子里的事。”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沈某是来告诉您,也告诉庄子里每一位父老兄弟——” 他转身,指向关城的方向: “那里,现在是咱们汉人的城!城里有粮,有枪,有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拼命的汉子!但光靠城里那些人,守不住。关城要活,需要每一个关城人站出来!李庄主,您手下五百多条好汉,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庄子里,看别人脸色吃饭?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人,让子孙后代不用再给鞑子磕头?”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什么。 庄丁们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发亮。 李大眼死死盯着沈砚之,胸膛起伏。 许久,他哑声问:“沈公...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砚之转回身,目光如炬,“李家庄的五百人,编入关城守军,由您统领。粮饷军械,关城供应。平时驻守庄子,战时听从调遣。庄内事务,只要不违抗军令、不祸害百姓,您说了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李庄主,这不是谁给谁当枪使,这是咱们关城人,一起守自己的家。”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 李大眼身后的庄丁们,眼神越来越亮。他们中很多人,祖祖辈辈都是庄客,给庄主种地,给官府交税,给清兵欺压。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守军”,也能堂堂正正地拿起枪,保卫自己的土地。 终于,一个年轻庄丁忍不住喊出来:“庄主!答应吧!咱们不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 “对啊庄主!沈公说得对,关城是咱们的关城!” “打清妖!咱不怕死!” 呼声越来越大。 李大眼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又看向沈砚之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 “好!好一个‘守自己的家’!”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鬼头刀,刀尖指向天空,“沈公,我李大眼服了!从今天起,李家庄五百弟兄,听您调遣!” 他转身,对庄丁们吼道:“都听见了没有?从今往后,咱们也是关城守军!是汉子,就别怂!” “吼!” 五百人的呐喊,震得庄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伸出手:“李庄主,不,李统领——欢迎加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沈砚之带着二十名骑兵,以及新收编的五百庄丁,返回关城。 庄丁们扛着土枪、背着大刀,虽然衣衫杂乱,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那是尊严的光彩。 进城时,守门的士兵看到这支队伍,先是警惕,待看清是沈砚之带队,又看到李大眼那标志性的满脸横肉,顿时明白过来。 “开城门!迎李统领入城!” 城门大开。 沈砚之勒马缓行,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多起来的百姓。他们最初还有些畏惧,但当看到李大眼和他手下那些熟悉的庄丁面孔,看到他们身上那股崭新的精气神,畏惧渐渐变成了好奇,好奇又变成了某种期待。 一个卖菜的老汉忽然跪下,朝着沈砚之磕头:“沈公...沈公您要守住这关城啊...不能再让清妖回来祸害咱们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沈砚之连忙下马,扶起最前面的老汉:“老人家请起。沈某在此立誓,只要沈某一口气在,绝不让清妖再踏进关城一步!” 声音传开,人群爆发出欢呼。 “沈公万岁!” “汉军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条街道。 李大眼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这关城地界上也算个人物,但何曾受过百姓这样的拥戴? 原来,当英雄是这种感觉。 他转头看向沈砚之的背影,那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男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也许...跟着这样的人,真的能闯出一片天。 队伍继续前行,来到总兵府——现在该叫军政府了。 程振邦已经等在门口,看到沈砚之身后那五百庄丁,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好!李统领深明大义,关城又多了一份力量!” 李大眼下马,抱拳道:“程将军,今后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 沈砚之没有下马,而是对程振邦说:“振邦,你安排李统领的人马驻防南城。另外,召集所有队长以上军官,一个时辰后,军政府议事。” “是!” 他又看向李大眼:“李统领,你也来。从今天起,你是关城守军副统领,与程将军同级。” 李大眼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土里刨食的地头蛇,而是一个军人,一个肩负着三万百姓安危的军人。 沈砚之点点头,这才下马,走进军政府。 庭院里,几个士兵正在升起一面新的旗帜——不是昨夜那面简单的“汉”字旗,而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旗,中央是一个遒劲的“沈”字。 “沈”字旗下,两行小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沈砚之站在旗下,仰头看了许久。 父亲,您看到了吗? 这第一步,儿子走出来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至少,这面旗立起来了。 它会在山海关的城头飘扬,会在每一个汉人心里飘扬,直到...直到这片土地真正回到它该有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议事厅。 那里,还有千头万绪在等着他。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养心殿里的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夜。 龙椅上的小皇帝早已昏昏欲睡,但摄政王载沣的眼睛却红得吓人。他手里捏着一份又一份奏报,每一份都是坏消息: “山西新军哗变,宣布独立...” “陕西民军攻占西安...” “山东巡抚被刺...” 而现在,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山海关失守,守将吴佩孚被俘,守备李凤鸣下落不明。叛匪首领沈砚之、程振邦,聚众数千,关城已悬‘汉’字旗...” “砰!” 载沣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声怒吼,“两千守军,守不住一座关城?吴佩孚该死!李凤鸣该死!” 殿内,大臣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王爷息怒...”军机大臣奕劻颤声道,“当务之急,是调兵夺回山海关。否则叛匪以此为根基,蔓延直隶,京师危矣!” “调兵?调哪里的兵?”载沣冷笑,“北洋六镇,袁世凯攥在手里;禁卫军要拱卫京师;各省新军,谁知道有几个可靠的?”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变了吗? “传旨,”他疲惫地挥挥手,“命直隶总督衙门,速调保定、天津驻军,限期十日,夺回山海关。另外...宣袁世凯进京。”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不情愿。 但现在,能指望的,似乎只有那个被他罢了官、赶回老家的袁世凯了。 殿外,风雪又起。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而山海关的城头上,那面新升起的“沈”字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声响亮的号角,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尽管,这个新时代的黎明,还笼罩在血与火的迷雾之中。 但至少,天亮了。 第0076章暗夜的火种 宣统三年,冬,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关城内外染成一片素白。寅时三刻,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砚之已经披衣起身。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积雪的反光,在炕桌上缓缓展开一张发黄的山海关城防图。 图纸是父亲沈文渊留下的。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父亲时任山海关副将,奉命守关。可朝廷一纸“不得开衅”的严令,让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洋人的舰队在关外海面游弋。那一战,山海关未失,但父亲的心,却死在了那个耻辱的夏天。 “砚之,记住,这关城能防外敌,却防不住内贼。有朝一日,若朝廷真的无药可救,这山海关,该为天下人而开。” 这是父亲临终前的话,沈砚之记了十年。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他收起图纸,从枕下摸出一把德国造的勃朗宁手枪,熟练地检查枪膛、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今晚,就是动手的时候。 “少爷。”门外传来老仆沈忠压低的嗓音。 沈砚之收起枪,拉开房门。沈忠站在门外,一身黑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人都到齐了,在后院柴房。” “清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守备衙门今夜换了双岗,但没增兵。王守备半个时辰前去了翠红楼,还没回来。”沈忠的声音很稳,这个跟了沈家三十年的老仆,经历了沈文渊的郁郁而终,如今又要陪少爷走上这条不归路。 沈砚之点点头,系好披风:“走。” 沈家老宅的后院柴房,平日里堆放杂物,少有人来。此刻,二十几条汉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这些人,有沈家的旧部,有被清廷压迫得活不下去的矿工,有从关外逃回来的败兵,还有几个读过新学的年轻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想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沈砚之走进柴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沈少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身,他叫赵大锤,原是开滦煤矿的矿工,去年矿难,清廷督办草菅人命,他一怒之下杀了督办,逃到山海关,被沈砚之收留。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在众人让出的空位坐下,“情况有变。武昌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朝廷调驻防奉天的新军第二十镇南下平乱。山海关的守军,明天一早也要开拔一半。” 柴房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沈砚之继续道,“好的是,关内兵力空虚,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坏的是,朝廷已经警觉,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山海关,然后封锁消息,为南方的同志争取时间。” “沈少爷,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说。他叫陈继祖,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毕业,因散布反清言论被开除,辗转投到沈砚之麾下。 沈砚之从怀中掏出城防图,铺在地上。油灯凑近,图纸上的关城、炮台、兵营、仓库,一目了然。 “山海关守军共八百人,分驻四门和守备衙门。其中,南门和东门是重点,各有两百人。西门和北门各一百。守备衙门两百,另有炮兵一哨五十人,驻老龙头炮台。”沈砚之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我们的人,算上今天能赶到的,最多三百。硬拼,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有人问。 “智取。”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守备衙门的位置,“王守备好色贪杯,今夜在翠红楼。我已经安排人,在他的酒里下了药,天亮之前,他醒不过来。守备衙门的把总刘三,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半个时辰前,沈忠已经送去五百两银子,说是我父亲旧部的一点心意,求他照应。他收了。” 赵大锤咧嘴笑了:“沈少爷,你这是把他们的路都堵死了啊。” “还不够。”沈砚之摇头,“刘三贪财,但不傻。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控制四门中的至少两门。南门把总是旗人,对汉人防范很严,动不了。东门把总李有才,是我父亲旧部,三年前因克扣军饷被王守备责罚,一直怀恨在心。我已经让人给他递了话,他答应,只要我们起事,他开东门。” 柴房里的人眼睛都亮了。 “西门把总张麻子,是个兵痞,但重义气。他手下有个哨长,是我安插进去的人,已经联络了十几个弟兄,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西门不难。”沈砚之的手指移向北门,“最难的是北门。把总吴德彪,是王守备的心腹,而且北门紧邻铁路,一旦有事,关外的清军半天就能赶到。所以,北门必须第一时间强攻拿下,不能给他们报信的机会。” “强攻?”陈继祖皱眉,“我们人手不够。” “所以需要分兵。”沈砚之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赵大哥,你带五十人,扮作运煤的车队,从东门进。李有才会放行。进城后,直扑守备衙门,控制刘三和衙门的清兵。记住,尽量不要杀人,缴械关押就行。” 赵大锤重重点头:“明白。” “陈继祖,你带三十人,都是读过书、脑子活的,分散到四门附近的茶楼酒肆。起事信号一发,你们就煽动百姓,制造混乱,掩护我们的人行动。” “是!” “剩下的二百二十人,分作三队。”沈砚之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一队八十人,由我亲自带领,强攻北门。二队七十人,由沈忠带领,接应东门的赵大哥,之后控制城中要道。三队七十人,由……”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程大哥,你来带。” 中年人抬起头,他叫程振邦,原是北洋新军的骑兵管带,因不满朝廷腐败,弃官归乡。三天前才到山海关,是沈砚之特意请来的。 “程大哥,你这队人,任务最重。”沈砚之看着他,“拿下北门后,你要立刻带人出关,占领火车站和电报局。掐断山海关对外的联络,至少为我们争取两天时间。” 程振邦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抱拳。军人,用行动表态。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沈砚之问。 “清楚了!” “好。”沈砚之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怀表,就着油灯看了一眼,“现在是寅时六刻。卯时正,东门换岗,是我们动手的时候。还有一个时辰,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检查武器。记住,起事信号是三声枪响,红色信号弹一发。看到信号,立刻行动。” 众人低声应诺,陆续离开柴房,回到各自的藏身处。最后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砚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振邦开口,声音沙哑。 “程大哥请讲。” “你这计划,太过行险。”程振邦盯着他,“三百对八百,又是攻城。万一有一个环节出错,就是满盘皆输。你想过失败的下场吗?”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程大哥,我从决定做这件事那天起,就没想过能活着看到成功。但我父亲说过,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今天我不做,明天也要有人做。既然总要有人流血,那就从我开始吧。” 程振邦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陪你走这一遭。若是成了,你我名留青史。若是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程大哥……”沈砚之眼眶微热。 “别矫情。”程振邦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马匹。拿下火车站,还得靠这些四条腿的兄弟。” 柴房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吹灭油灯,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远处的山海关城楼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百年来,这关城见证了多少兴衰更替。明亡清兴,它沉默;列强入侵,它沉默;如今,这沉默要被打破了。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带着父亲的体温——尽管父亲已经去世十年。 “爹,您看着。儿子今天,要开这山海关。” 卯时初,雪渐渐小了。 沈砚之带着八十人,埋伏在北门外一里处的树林里。所有人都换上了清军的号衣——这是程振邦从旧部那里弄来的。雪地上,一片肃杀。 北门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夜的清兵抱着枪,在城垛后走来走去,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一切如常。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卯时二刻。东门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果然,片刻之后,东门方向隐约传来喧哗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北门城楼上的清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人探头往东看。 就是现在。 沈砚之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三个枪法最好的汉子举起步枪,瞄准城楼上的灯笼。 “放!”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城楼上的三盏灯笼应声而灭。与此同时,一枚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敌袭!敌袭!”城楼上乱成一团。 沈砚之拔出佩刀,纵身跃出树林:“弟兄们,随我夺关!” 八十条汉子如猛虎出柙,冲向城门。雪地上,脚印纷乱,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的清兵仓促还击,子弹在头顶呼啸。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没有人后退。沈砚之冲在最前面,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撞门!”他嘶吼。 十几个汉子抬着连夜赶制的撞木,狠狠撞向城门。咚!咚!咚!每一声撞击,都像敲在人心上。 城楼上,一个清军哨官声嘶力竭地指挥:“放滚石!倒火油!” 几块巨石从城头滚落,砸倒了几个弟兄。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惨叫声刺耳。但撞门的汉子没有停,他们的手臂被烫出水泡,肩膀被震得麻木,却依然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厚重的城门。 沈砚之眼睛红了。他夺过一杆步枪,瞄准城楼上那个哨官,扣动扳机。枪响,人倒。 “城门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厚重的城门,终于被撞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露出门后清兵惊恐的脸。 “杀!”沈砚之第一个冲进门洞。短兵相接,刀光剑影。狭窄的门洞成了屠宰场,每前进一步,都要踏过尸体。 八十人对一百人,人数劣势,但气势如虹。这些被压迫了大半辈子的汉子,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倾泻在刀锋上。 终于,最后一个清兵倒下。北门,拿下了。 沈砚之拄着刀,大口喘气。身上多了三道伤口,但不致命。他环顾四周,八十个弟兄,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 “沈少爷,东门拿下了!”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跑来报信,“赵爷控制了守备衙门,李有才反正了!” “西门呢?” “也拿下了!张麻子被我们的人杀了,其余的都投降了!” 沈砚之长长舒了口气。最难的北门都拿下了,其他三门应该问题不大。他抬起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黎明的光,正从东方的海平面缓缓升起。 “程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程爷已经拿下火车站,电报局也在控制中。他让我告诉您,至少两天之内,山海关的消息传不出去。” “好。”沈砚之直起身,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咧了咧嘴,“传令,清理战场,安抚百姓。把阵亡的弟兄……好好安葬。” “是!” 沈砚之走上城楼,俯视着脚下的关城。城门洞开,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百姓,惊恐地张望着。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叛军”并不抢劫,不杀人,反而在清理街道,救治伤兵。 一面绣着“兴汉灭清”的大旗,在城楼上缓缓升起。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沈砚之望着那面旗帜,眼眶湿润。父亲,您看到了吗?山海关,开了。 远处,程振邦策马而来,在城楼下勒住马缰,仰头大笑:“砚之,我们成功了!” 沈砚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一夜,山海关易主。这一夜,北方光复的第一枪,打响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昌,革命军还在苦战。他们不知道,在北方的关外,已经有人点燃了另一堆烽火。 这烽火或许微弱,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沈砚之擦干眼泪,转身走下城楼。战斗还没有结束,清廷的反扑随时会来。他必须抓紧每一刻,整军备战,迎接更大的风暴。 但至少此刻,在这黎明时分,他允许自己,为这第一步的成功,稍微松一口气。 关山万里,风雷初动。 第0077章黎明后的硝烟 天光大亮时,山海关已经换了天地。 城楼上,“兴汉灭清”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街巷里,昨夜激战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干净——墙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散落的兵器。但百姓们已经敢走出家门,胆大的甚至凑到街边,看那些穿着清军号衣却臂缠白布的“新兵”在打扫战场。 沈砚之站在守备衙门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一夜血战,他们拿下了这座雄关,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八十个强攻北门的弟兄,只剩三十二人还能站着。赵大锤那边,五十人折了十八个。程振邦的骑兵在夺取火车站时遭遇小股清军抵抗,也死了七个。 总计阵亡四十三人,重伤二十六人,轻伤不计。三百人的起义队伍,一夜之间减员近四分之一。 “少爷,伤亡名单。”沈忠捧着一本册子走来,眼圈发红。这个跟了沈家三十年的老仆,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沈砚之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赵铁柱,开滦煤矿的矿工,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陈阿四,关外的猎户,因为不肯给旗人老爷上贡,被打断了腿,是沈砚之收留了他。刘小栓,才十七岁,保定学堂的学生,怀着一腔热血来投军…… “阵亡的弟兄,每人发一百两抚恤银,重伤的五十两,轻伤的二十两。”沈砚之合上册子,声音有些发哑,“银子从沈家的家产里出。另外,阵亡弟兄的家人,以后沈家按月送米粮,直到老人去世,孩子成人。” 沈忠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清军俘虏那边,处理得怎么样?” “关在城隍庙里,一共五百二十七人。其中受伤的八十九人,已经让郎中包扎了。就是……”沈忠迟疑了一下,“就是粮食不太够。咱们自己人还吃不上热乎饭,俘虏那边,只能给点稀粥。” 沈砚之皱起眉。山海关是军事要塞,不是产粮区。城中的存粮,原本只够守军和百姓吃一个月。现在突然多了五百多俘虏,压力陡增。 “稀粥也得让他们吃饱。”沈砚之沉吟道,“这样,你带人去城里的大户人家,以革命军的名义借粮。告诉他们,等局势稳定了,一定如数奉还。若有不从的……” 他顿了顿:“程大哥的骑兵,可以‘帮’他们想通。” “是!”沈忠领会了意思,转身去了。 沈砚之走下台阶,穿过衙门大院。院子里,起义军的伤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郎中在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救治。缺医少药,很多人只能靠意志硬扛。 “沈少爷……”一个年轻的伤员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按住他:“别动,好好躺着。” 那伤员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是郎中硬塞回去缝上的。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还亮着:“我们……我们赢了吗?” “赢了。”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山海关,现在是咱们的了。” 伤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那就好……我没白死……” “你不会死。”沈砚之握紧他的手,“一定要撑住。等拿下北京,我带你去看天安门。” 伤员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砚之站起身,对旁边的郎中道:“尽全力救,用什么药都行,我去想办法。” 郎中苦笑:“沈少爷,不是药的事。是咱们这儿,连麻沸散都没有。取子弹,接肠子,都是硬扛。能扛过去的,命大。扛不过去的……” 他没有说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拿下一座关城只是开始,如何守住它,如何治理它,如何面对清廷即将到来的反扑,这些都是问题。 “砚之!” 程振邦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身戎装沾满血迹,但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陈继祖和东门反正的把总李有才。 “程大哥,火车站和电报局那边怎么样?” “全控制住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叠电报稿,“这是今天早上从奉天、天津发来的电报,都在问山海关的情况。我让报务员按你的意思回了:一切正常,匪患已平。” 沈砚之接过电报稿,快速浏览。奉天将军增祺的电报语气严厉,要求山海关守军加强戒备,防止革命党北窜。直隶总督陈夔龙的电报则相对温和,只是询问关防情况。看来,山海关易主的消息,确实还没有传出去。 “最多两天。”沈砚之把电报稿还给程振邦,“增祺不是傻子,两天没有山海关的详细报告,他一定会起疑。到时候,关外的清军就会压过来。” “两天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程振邦眼中闪着光,“我已经让人检修火车,清点弹药库。山海关的军火储备比我想象的多,光是步枪就有两千多杆,子弹二十万发,还有四门克虏伯炮,炮弹三百发。够打一场硬仗了。” 李有才这时插话道:“沈少爷,程爷,有件事得赶紧定。城里的百姓,现在人心惶惶。不少大户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有一些地痞流氓,趁乱打劫。虽然咱们的人抓了几个,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陈继祖也说:“是啊,沈兄。咱们既然打出了‘兴汉灭清’的旗号,就得有个章程。是学武昌,成立军政府?还是暂时沿用清廷的衙门?百姓可都看着呢。” 沈砚之走到衙门前厅的沙盘前——这是山海关的城防沙盘,王守备平日推演战局用的。他凝视着沙盘上起伏的关城,缓缓开口: “第一,成立‘山海关军政分府’。我任都督,程大哥任副都督兼骑兵统领,陈继祖任参谋总长,李有才任城防司令。” 李有才闻言,扑通跪下:“沈都督,李某戴罪之身,不敢当此重任!” “李将军请起。”沈砚之扶起他,“昨夜反正,你是有功的。况且你熟悉关防,城防司令非你莫属。只是有一条,你手下的兵,必须打散编入我们的队伍,军官要重新考核任命。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李有才激动得声音发颤。他本是汉人,在清军中受尽旗人欺压,如今能挺直腰杆做人,怎能不激动。 “第二,颁布安民告示。”沈砚之继续道,“主要内容:一,革命军秋毫无犯,抢劫奸淫者杀无赦。二,废除一切满清苛捐杂税,今年田赋减半。三,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四,招募新兵,待遇从优。告示要贴遍全城,派人宣讲,务必让每个百姓都知道。” 陈继祖飞快记录:“明白。我这就去拟稿。” “第三,整军备战。”沈砚之的手指在沙盘上的关外方向点了点,“增祺在奉天有驻防新军一镇,约八千人。其中骑兵一标,炮兵一营,实力不弱。一旦他得知山海关失守,最快一天就能兵临城下。我们必须在两天内,完成三件事:加固城防,训练新兵,筹集粮草。” 程振邦点头:“城防交给我。那四门克虏伯炮,我已经让人抬上城楼了。老龙头炮台也有五门旧炮,虽然射程近,但守关够用。另外,我在火车站发现了二十车皮的铁轨和枕木,可以拆了做障碍物,埋在关外要道。” “新兵招募,我来负责。”李有才主动请缨,“我在山海关十几年,认识不少好小伙子。只要待遇给够,一天招三百人不是问题。” “粮草是最难的。”沈砚之皱起眉,“城中存粮不足,关外的粮食又运不进来。实在不行,只能向百姓征粮了。” “不可。”程振邦摇头,“我们刚贴了安民告示,转眼就征粮,岂不自打嘴巴?我倒有个主意——关外三十里,有个皇庄,是肃亲王的产业,圈地万亩,存粮无数。咱们可以……借一点。” 沈砚之眼睛一亮:“程大哥的意思是……” “骑兵奔袭,速去速回。”程振邦笑了,“一百骑兵,半天就能跑个来回。皇庄的庄丁,挡不住咱们。” “好!”沈砚之拍板,“这事就拜托程大哥了。记住,只取粮食,不伤百姓。若是庄丁抵抗,缴械即可,不要杀人。” “明白。”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正要分头去办,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一个卫兵跑进来:“报告都督,外面来了一群百姓,说要见您。” 沈砚之走出衙门,只见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怕是有上百。领头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长衫,一看就是读书人。 “老朽山海关士绅代表,叩见沈都督。”老者颤巍巍磕头。 沈砚之赶紧上前扶起:“老人家快快请起。诸位乡亲请起。不知来找沈某,所为何事?” 老者站起身,老泪纵横:“沈都督,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昨夜乱起,城中一些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小老儿的布庄被抢了,隔壁王掌柜的米店也被搬空了。还有一些歹人,闯入民宅,欺辱妇女……这,这成何体统啊!” 身后百姓纷纷哭诉,有被抢的,有被打的,有女儿被糟蹋的。一时间,衙门门口哭声一片。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对陈继祖道:“继祖,昨夜不是让你带人维持秩序吗?” 陈继祖一脸惭愧:“沈兄,是我的错。人手不够,顾此失彼。而且有些歹徒穿着咱们的号衣,百姓分不清,不敢阻拦。” “传我军令。”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第一,全城搜捕趁乱作恶者,无论是不是我们的人,一经查实,就地正法。第二,被抢的商户,损失由军政分府先行赔付。第三,组建巡逻队,日夜巡查,再有作奸犯科者,格杀勿论。” “是!”陈继祖凛然应命。 沈砚之又对百姓们拱手:“诸位乡亲,沈某治军不严,让乡亲们受苦了。请大家放心,凡是昨晚受损的,都可以到衙门登记,核实之后,一定赔偿。另外,从今天起,山海关实行军管,日落之后,无故上街者,巡逻队有权扣押审查。非常时期,还请乡亲们谅解。” 百姓们听了,情绪渐渐平复。那老者又跪下:“沈都督明鉴!只要您能保一方平安,我们山海关的百姓,一定支持革命!” “支持革命!支持沈都督!”百姓们纷纷高呼。 送走百姓,沈砚之回到衙门,心情沉重。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昨夜他们可以豁出命去攻城,但今天,他们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安抚百姓,整顿秩序,筹集粮草,整军备战……千头万绪,哪一件做不好,都可能前功尽弃。 “砚之,你别太苛责自己。”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第一次干这个,难免有疏漏。要紧的是,出了事能解决,百姓还愿意信咱们。” 沈砚之点点头:“程大哥说的是。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局势。你带骑兵去皇庄筹粮,继祖整顿治安,李将军招募新兵。我坐镇衙门,处理政务。咱们分头行动,日落之前,再碰头商议。” “好!” 众人分头去了。沈砚之回到后堂,桌上已经堆满了公文——阵亡将士名单,伤员救治情况,城中存粮统计,俘虏名册……他一份份批阅,不时叫来属下询问细节。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沈忠端来饭菜,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少爷,将就吃口吧。厨房实在做不出像样的。”沈忠歉然道。 沈砚之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从昨夜到现在,他水米未进,确实饿了。糙米饭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一碗。 “俘虏那边,吃上了吗?” “吃上了,稀粥管饱。”沈忠说,“另外,按您的吩咐,我去城里大户家借粮。大部分都给了,只有两家不肯,说粮食是祖产,宁可烧了也不给叛军。程爷的骑兵去了,他们立马就改了主意。” 沈砚之苦笑。这就是现实,光讲道理不行,还得有刀把子。 “少爷,还有件事。”沈忠压低声音,“俘虏里,有个人想见您。他说……他是您父亲旧部。” “哦?”沈砚之放下碗,“带他来。” 不多时,沈忠带进一个中年汉子。那人穿着清军号衣,但没戴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见沈砚之,他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标下原山海关镇标营哨官周德海,叩见少将军!” 沈砚之怔住了。周德海,这个名字他有印象。父亲在世时,常提起一个叫周德海的部下,说是条汉子,光绪二十六年守关时,周德海带着一哨人马,死守老龙头炮台,洋人的舰炮轰了三天,硬是没退一步。 “你是……周叔?”沈砚之赶紧扶起他。 周德海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少将军,标下对不起老将军啊!老将军临终前,让我照看您,可我……我贪生怕死,在清军里苟活了十年,没脸去见您……” “周叔别这么说。”沈砚之让他坐下,“这十年,您也不容易。” “不容易?”周德海惨笑,“是不容易,每天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看着旗人欺负汉人,看着朝廷卖国,看着百姓受苦……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有家小,我怕死。”他抹了把泪,“可昨夜,听见您带着人打回来了,听见关城上响起枪声,我这心里……这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少将军,您收下我吧!我不要官,不要饷,就让我在您手下当个小兵,哪怕战死了,也算对得起老将军的在天之灵!” 沈砚之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心中感慨万千。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种下的火种,十年之后,还在燃烧。 “周叔,您熟悉关防,正是我用人之际。”沈砚之郑重道,“我想请您出任城防副司令,协助李有才将军,守好这山海关。您愿意吗?” 周德海又要跪下,被沈砚之拦住:“标下……标下万死不辞!”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程振邦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满脸喜色:“砚之,成了!皇庄那边,搞到五百石粮食,还有一百多头猪羊。够咱们吃半个月了!” “好!”沈砚之大喜,“程大哥辛苦了。” “辛苦什么,痛快!”程振邦灌了一大口水,“那些庄丁,看见咱们的骑兵,腿都软了。庄头还想抵抗,被我捆了。粮食装车,猪羊赶着,浩浩荡荡就回来了。老百姓在路边看着,都拍手叫好呢!” 沈砚之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海关城楼上,那面“兴汉灭清”的大旗,在晚风中飘扬。街巷里,巡逻队的身影来来回回,百姓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关城,正在从一夜的血与火中,慢慢恢复生机。 “程大哥,周叔,继祖和李将军也快回来了。”沈砚之转身,眼中闪着光,“等会儿,咱们好好议一议。山海关拿下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袁世凯的北洋军,增祺的奉天新军,都不会坐视不理。咱们得做好打硬仗、打恶仗的准备。” 程振邦咧嘴一笑:“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连山海关都拿下了,还怕他袁世凯?” 周德海也挺直了腰杆:“少将军放心,标下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清狗再踏进山海关一步!”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您未竟的事业,儿子接下了。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漫长,或许要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但既然选择了,就一定要走下去。 走到天下大同,走到华夏重生。 窗外,夜幕降临。山海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这漆黑的夜里,这点点灯火,像极了燎原之前的星火。 微弱,但倔强。 而远方的北京城,紫禁城里,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在北方的关外,已经有人点燃了焚毁旧世界的火把。 这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第0078章暗巷刀光,谍影重重 山海关的夜,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 沈砚之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踩着积雪,拐进了“福来客栈”旁边的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堆着厚厚的雪,月光照下来,在雪地上投出锯齿状的阴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已经是子时了,整个山海关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更鼓声,隔一会儿就敲一下,沉闷而单调。但沈砚之知道,有些地方是醒着的——比如城东的清军兵营,比如城南的县衙,再比如……他正要去的那个地方。 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是木质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环,只在右下角钉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片,铁片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是一把交叉的钥匙。 这是暗号。 沈砚之蹲下身,用指甲在铁片的边缘轻轻敲了三下,间隔是一长两短。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谁?”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买药的。”沈砚之说,“要三钱当归,五钱党参,再来二两茯苓。” 暗号对上了。 门完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在他脸上跳动。 “沈先生?”男人认出了他。 “李掌柜,好久不见。”沈砚之闪身进门。 门在身后关上,插上了门闩。 里面是个小院,不大,堆满了各种药材——当归、党参、黄芪、甘草,都用麻袋装着,盖着油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李掌柜提着灯,带着沈砚之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比外面亮些。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神农尝百草图。桌子上摊开着一本账本,旁边放着一把算盘。 “沈先生坐。”李掌柜倒了碗热茶,推到他面前,“这么晚了,有事?” 沈砚之没喝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帮我查查这个东西。” 李掌柜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像是木炭,又像是某种矿石,表面坑坑洼洼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他拿起那块东西,凑到灯下仔细看,还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硝石?不对,硝石没这么重……硫磺?也不像……” “是火药。”沈砚之说,“但不是普通的黑火药。我让人试过,威力比寻常火药大至少三倍,烧出来的烟是青色的,还带一股刺鼻的味道。” 李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您在哪儿弄到的?” “昨天清理城里的满清余孽,在一个旗人家里搜出来的。”沈砚之压低声音,“那家是镶黄旗的,祖上当过火器营的参领。他家地窖里藏了二十几箱这东西,还有几杆火铳,都是新式的,咱们以前没见过。” 李掌柜把那块火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配方……不像是咱们大清的工艺。”他沉吟道,“咱们的火药,硝七磺二炭一,这是祖传的方子。但这东西……硝的比例至少占了八成,硫磺很少,炭也少,还加了别的什么——可能是某种金属粉,或者……洋人的东西。” “洋人?”沈砚之皱眉。 “对。”李掌柜点头,“我在天津卫的药铺干过十几年,见过洋人运来的军火。他们的火药,威力就是比咱们的大,烟也小,烧完的渣子也少。这玩意儿,有点像英吉利人的‘栗色火药’,但又不完全一样。”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山海关是军事重镇,有火药不奇怪。但如果是洋人的新式火药,那就意味着——城里可能藏着洋人的势力,或者至少,有和洋人勾结的内鬼。 “能查出是从哪儿来的吗?”他问。 李掌柜摇摇头:“难。这种火药,要是大批量生产,得有专门的工坊,还得有懂行的师傅。山海关附近,没有这样的地方。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除非是从关外运进来的。” “关外?”沈砚之眉头紧锁,“你是说……奉天?” “或者更远。”李掌柜说,“黑龙江,吉林,那边离老毛子近,洋货多。也可能是从海路来的——天津卫,或者营口,从那儿上岸,再走陆路运到山海关。” 沈砚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如果真是从关外运进来的,那就更麻烦了。这意味着,山海关的清军余孽,可能不是孤立的,而是和关外的势力有联系。甚至可能……关外已经有清军或者洋人在集结,准备反扑。 “李掌柜,你在城里的眼线多,帮我盯几件事。”沈砚之停下脚步,“第一,查查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大批量的‘药材’或者‘矿石’运进城,尤其是从北边来的。第二,看看城里有没有新来的、懂火药或者洋务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第三,查查咱们自己人里,有没有和旗人或者洋人暗中来往的。” 李掌柜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沈先生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元,放在桌上:“这些钱,你先用着。不够再找我。记住,小心行事,别打草惊蛇。” “沈先生客气了。”李掌柜没有推辞,把银元收好,“对了,还有件事,您得知道。” “什么事?” “昨天下午,城南‘聚义茶楼’来了几个生面孔。”李掌柜说,“三个人,都穿着棉袍,戴着皮帽子,看着像关外的客商。但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像是东北的,倒像是……京片子。” 京片子? 沈砚之眼神一凝。 山海关离京城四百多里,平时很少有京城的人来,尤其是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而且,一来就是三个,还专门挑了“聚义茶楼”——那是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混在那里。 “他们来干什么?”他问。 “说是来收皮货的。”李掌柜说,“但我在茶楼盯了半天,发现他们根本没跟皮货商搭话,倒是跟几个旗人坐了很久,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那三个旗人出了茶楼,就被咱们的人盯上了——您猜怎么着?” “怎么?”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悦来客栈’,在那儿开了三间房,一直没出来。”李掌柜说,“我让伙计去打听了,那三个人,用的是假路引,名字也是假的。” 沈砚之的拳头慢慢握紧。 假路引,假名字,京片子口音,一来就跟旗人接触……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客商。 “那三个旗人,查清楚了吗?”他问。 “查了。”李掌柜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个是镶白旗的,叫纳尔苏,以前在火器营当过差。一个是正蓝旗的,叫富察·明安,他爹以前是山海关的副都统。还有一个……您猜是谁?” “谁?” “索绰罗·常保。”李掌柜吐出这个名字,“他爹是山海关的税务监督,正三品的官。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后,这老小子就装病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暗地里还在活动。” 沈砚之盯着那几张纸,脑中飞快地整合信息。 火器营的老兵,副都统的儿子,税务监督的儿子……这三个人,都是山海关满清权贵的后代,而且都和军火、钱粮有关。他们聚在一起,还跟几个京城来的神秘人接触,目的绝对不简单。 “那三个京城来的人,现在还在客栈?”他问。 “在。”李掌柜点头,“我让人盯着呢,二十四小时轮班,一只苍蝇飞进去都知道。” “好。”沈砚之站起身,“我亲自去看看。” “沈先生,太危险了。”李掌柜劝阻,“那几个人来路不明,万一……” “正因为来路不明,才要去看。”沈砚之打断他,“山海关刚光复,根基不稳,任何隐患都不能留。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插回刀鞘。又掏出一把****——这是程振邦从新军带过来的,一共六发子弹,他平时舍不得用。 “李掌柜,如果我一个时辰后没回来,你就去找程振邦,告诉他我说的所有事。”沈砚之说,“还有,这间药铺,暂时关几天,你和伙计们先避避风头。” 李掌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先生,保重。”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些,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那扇小门前,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更鼓的声音。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 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沈砚之贴着墙根,快步朝巷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子时,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鞋子踩在雪上的声音。 但不是在他身后,而是在……头顶。 沈砚之猛地抬头! 只见墙头上,一个黑影正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黑影见他抬头,也不犹豫,纵身一跃,当头劈下! “锵!” 沈砚之拔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他顺势一个翻滚,卸掉力道,同时掏出手枪,对准黑影! 黑影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身体一矮,像条泥鳅一样滑到墙角的阴影里。沈砚之的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砖屑。 “什么人!”沈砚之低喝。 阴影里没有回应,只有一道寒光再次袭来! 这次是横斩,目标是他的腰腹! 沈砚之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踢向黑影的下盘。黑影反应极快,收刀后撤,避开了这一脚。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快速交手,刀光闪烁,雪地上很快多出了几十道凌乱的脚印。 几个回合下来,沈砚之心里一沉。 这人的身手,绝对不是普通的土匪或者清军余孽。刀法狠辣,招招致命,而且步法诡异,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出刀。更可怕的是,这人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好,像是个……职业杀手。 “谁派你来的?”沈砚之一边格挡,一边问。 黑影依旧不说话,只是攻势更急了。 一刀,两刀,三刀…… 沈砚之渐渐被逼到了墙角。巷子太窄,他的枪施展不开,只能用刀硬扛。但对方的力气明显比他大,每一刀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吃亏。 沈砚之眼神一冷,突然卖了个破绽——他故意让刀慢了半拍,露出胸口空门。 黑影果然上当,一刀直刺过来! 就是现在! 沈砚之不退反进,用左臂硬生生夹住了对方的刀身!刀刃割破棉袍,切入皮肉,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右手一刀劈向对方的脖子! 黑影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以伤换命的打法,仓促间只能松手弃刀,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 沈砚之的刀,在他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足够见血。 黑影闷哼一声,捂住脖子,转身就逃! 沈砚之没有追。他松开左臂,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刀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已经把棉袍的袖子染红了一片。 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捡起那把刀。 刀是标准的清军制式腰刀,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是上等的湖绸——这不是普通士兵能用得起的。而且,刀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满文,沈砚之认得几个字:“御前侍卫”。 皇宫里的人?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刺杀他的是御前侍卫,那就意味着——京城已经知道山海关光复的事了,而且派出了最精锐的杀手来清除“叛党”。 更可怕的是,这个杀手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知道他今晚会来李掌柜这里? 有内鬼。 沈砚之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把刀插在腰间,快步走出巷子。 悦来客栈离这里不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但沈砚之没有直接去,而是绕了个大圈,从客栈的后门方向接近。 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垃圾和积雪。沈砚之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观察着客栈的后窗。 二楼有三扇窗户亮着灯。 根据李掌柜的情报,那三个京城来的人,就住在二楼的天字三号、四号、五号房。现在亮灯的是三号和五号,四号黑着。 沈砚之等了约莫一刻钟。 忽然,四号房的窗户开了。 一个黑影从里面翻了出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黑影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沈砚之立刻跟上。 黑影跑得很快,对地形很熟,七拐八拐,很快就到了城西的一片荒地。这里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荒废了,平时很少有人来。 黑影在一片坟堆前停下,左右张望。 沈砚之藏在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后,屏住呼吸。 月光下,他能看清那人的轮廓——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的棉袍,背对着他。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然,几分钟后,另一个黑影从相反的方向走来。 两人在坟堆前碰头,低声交谈。距离太远,沈砚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看,像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先来的那个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后来的那个。后来的打开布包看了看,点点头,然后也掏出一件东西递回去。 交接完成,两人各自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沈砚之看到了一个细节—— 后来的那个黑影,在转身的瞬间,月光照在了他的侧脸上。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沈砚之看清了。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程振邦手下的一名哨官,叫王德胜,三天前刚被提拔为把总。 沈砚之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第0079章暗室交锋,忠奸难辨 乱葬岗的风比城里更冷,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沈砚之蹲在枯树后,手指紧紧扣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远处那两个黑影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王德胜。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天前,在城楼上提拔王德胜为把总的时候,程振邦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小子是条汉子,守城时砍了三个旗兵,胳膊挨了一刀都没退。”当时王德胜挺直腰板,满脸血污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说:“都是沈先生和程统领指挥得好。” 可现在,这个“憨厚的汉子”,却深更半夜跑到乱葬岗,跟京城来的神秘人接头。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德胜是程振邦的人,程振邦是新军出身,而新军……原本就是大清练的新式军队。虽然武昌起义后,不少新军都倒戈了,但难保其中没有清廷的暗桩。 如果王德胜是暗桩,那程振邦呢?他知道吗?还是说……连程振邦也…… 沈砚之不敢往下想。 他睁开眼睛,盯着王德胜离开的方向——那是回城的路。东边那个神秘人走的方向,则是悦来客栈。 他得跟上王德胜。 沈砚之从枯树后闪出,沿着王德胜的脚印追去。雪地里的脚印很清晰,很深,看得出走得很急。他保持距离,尽量不发出声音。 王德胜没有直接回城,而是绕到城西的废弃砖窑,在那里又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沈砚之躲在一堵矮墙后,透过砖缝观察。 月光下,王德胜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他不停地搓着手,哈着气,眼神飘忽,时不时东张西望,显得很紧张。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王德胜才重新动身,这次是真的往城里走了。 沈砚之继续跟。 进了城,街道复杂起来,沈砚之跟得更小心。王德胜显然很警惕,好几次突然回头,或者拐进小巷再突然折返,幸好沈砚之经验丰富,每次都及时躲开。 最终,王德胜走进了一条沈砚之熟悉的巷子——青云巷。 巷子尽头,是程振邦的临时住处。 沈砚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在巷口停下,看着王德胜敲响了程振邦的门。门开了,里面透出灯光,程振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王德胜闪身进去,门重新关上。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感觉伤口又开始疼了。 左臂上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刚才一番追踪,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棉袍染红了一片。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王德胜深更半夜去见程振邦,是去汇报?还是去请示? 如果程振邦真的是清廷的暗桩,那山海关这场起义,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个陷阱——引诱革命力量聚集,然后一网打尽。 但程振邦的表现,又不像。 光复山海关那天,程振邦率领的新军骑兵冲在最前面,是他亲手砍倒了城门楼上的清军守将。攻城后,也是他第一个主张严惩旗人恶霸,安抚汉人百姓。这些天整顿军纪、布防城防,程振邦事事亲力亲为,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这样的人,会是内鬼? 沈砚之咬咬牙,决定亲自去问个明白。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把伤臂藏在身后,迈步走向程振邦的住处。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点着一盏风灯,挂在屋檐下,灯焰在风里摇晃。堂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堂屋侧面,那里有扇窗户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屏住呼吸,凑近缝隙。 屋里,程振邦和王德胜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两个茶碗。 “……东西呢?”程振邦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在这儿。”王德胜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叠纸,还有几块银元。 程振邦拿起那叠纸,凑到灯下看。灯光映在他脸上,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沈砚之借着缝隙,勉强能看到纸上的内容——像是地图,用毛笔画的,线条很粗,标注着一些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确定是这儿?”程振邦问。 “确定。”王德胜点头,“那个姓赵的旗人说,他爹当年在山海关当过差,知道一条密道,能直通关外。这条道儿,连本地人都不知道,是当年修长城时留下的,专门用来传递军情的。” 密道? 沈砚之心中一动。 山海关依山傍海,地形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有密道能绕过城墙,那这座关城的防御,就等于形同虚设。 “密道入口在哪儿?”程振邦又问。 “在城北的龙王庙后面。”王德胜说,“庙后头有口枯井,井底有暗门。下去之后,是一条地道,大概五里长,出口在关外的黑松林里。”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那个姓赵的,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他说……他想活命。”王德胜舔了舔嘴唇,“他爹是镶黄旗的参领,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后,就让他把家产都藏起来,还告诉他这条密道,说是万一城破,就从这儿跑。现在城破了,他想用这条密道换一条命,还有……他藏起来的家产。” “家产?”程振邦挑眉。 “对。”王德胜压低声音,“他说,他爹当了几十年的官,攒了不少好东西,都藏在密道里的一个暗室里。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一批军火。” 程振邦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军火?什么样的军火?” “说是新式的。”王德胜说,“洋枪洋炮,还有火药。具体多少,他没说,但听那意思,足够装备一个营。” 沈砚之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 密道,军火,旗人藏匿的家产……这些信息如果属实,那对山海关的防御来说,既是巨大的隐患,也是巨大的诱惑。 隐患在于,如果清军知道这条密道,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关内,里应外合,夺回关城。 诱惑在于,那批军火如果能拿到手,起义军的装备就能大大改善,对抗清军反扑的把握也更大。 “那个姓赵的,现在在哪儿?”程振邦问。 “我把他藏在城南的一个地窖里。”王德胜说,“派了两个弟兄看着,跑不了。” 程振邦点点头,又拿起那叠纸仔细看。 “这地图,是他画的?” “对。”王德胜说,“他说他小时候跟他爹走过一次,大概记得路。但时间久了,有些地方可能不准。” 程振邦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地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德胜,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王德胜立刻摇头,“统领您吩咐过,这种事儿,只能跟您一个人汇报。连沈先生那边,我都没说。” 窗外的沈砚之,手指微微收紧。 王德胜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振邦特意嘱咐他,不能告诉自己? “做得对。”程振邦放下茶碗,“沈先生那边,暂时不要说。他这几天忙着整顿城防,清查内奸,已经够累了。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先别让他操心。” “可是统领……”王德胜犹豫了一下,“那批军火,要是真的,对咱们可是大有用处。沈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 “肯定什么?”程振邦打断他,“肯定要亲自去查?还是肯定要冒险下密道?德胜,咱们现在刚拿下山海关,脚跟还没站稳,清军随时可能反扑。这种时候,任何冒险的举动,都可能葬送整个起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砚之赶紧缩回阴影里。 程振邦推开窗户,冷风灌进屋里。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德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奔革命吗?”他忽然问。 王德胜愣了一下:“因为……朝廷腐败,民不聊生?” “这是一部分。”程振邦说,“但更重要的是,我在新军待了十年,看够了洋人怎么欺负咱们,看够了朝廷怎么跪着求和。甲午战争,我在威海卫,亲眼看着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庚子年,我在天津,亲眼看着八国联军烧杀抢掠。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朝廷,救不了中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山海关练兵。上司让我带兵去镇压,我去了,但走到半路,我就把兵带回来了。因为我看到沿途的百姓,他们眼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他们觉得,革命来了,好日子就来了。” 程振邦转过身,看着王德胜。 “我不能让这光灭了。山海关是北方第一关,咱们拿下这里,就等于在清廷的背上插了一把刀。这把刀,必须扎稳,扎深,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任何不确定的因素,任何可能的风险,都必须排除。” 王德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密道的事儿,怎么办?” “查。”程振邦说,“但必须暗中查。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先去龙王庙探探路,确认密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是真的,再想办法摸清里面的情况。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旗人那边。” “明白。”王德胜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程振邦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城南的仓库里,有我藏的一些家伙,你拿去用。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来,不要硬闯。” 王德胜接过钥匙,郑重地点头,然后转身出了堂屋。 脚步声远去,院门轻轻关上。 程振邦一个人站在屋里,对着油灯,又拿起那幅地图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窗外的沈砚之,心里翻江倒海。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程振邦似乎没有背叛革命的意思。他瞒着自己,更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涉险。而且他对时局的分析,对起义的重视,都符合一个革命者的立场。 但那个京城来的神秘人,又是怎么回事?王德胜深更半夜去乱葬岗接头,交接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密道的情报,为什么非要选在那种地方?而且,为什么要跟京城来的人接头? 疑点太多了。 沈砚之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程振邦看了很久的地图,然后收起地图,吹灭了油灯。堂屋陷入黑暗,只有院子里那盏风灯还亮着。 但沈砚之没有听到脚步声——程振邦没去卧室,而是还留在堂屋里。 他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之蹲在窗外,伤口疼得厉害,血已经冻成了冰碴,粘在棉袍上。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敲门声——两长一短。 程振邦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一个人闪身进来,披着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男人,个子不高,有些瘦。 程振邦关上门,带着那人进了堂屋,重新点亮油灯。 沈砚之再次凑到窗缝前。 这次,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两撇胡子,眼睛很亮,透着一股精明。 “程统领,久等了。”来人拱手,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京腔。 “钱先生请坐。”程振邦指了指椅子,“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钱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袁大人给您的亲笔信,还有……您要的东西。” 袁大人? 沈砚之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袁大人……袁世凯?那个刚刚被清廷重新启用,率领北洋军南下镇压革命的新任内阁总理大臣? 程振邦和袁世凯有联系? 程振邦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完后,他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面无表情。 “袁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程振邦看着信纸烧成灰烬,“但山海关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沈砚之不是一般人,他在本地根基很深,手下那三千乡勇,也都是死士。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袁大人知道您的难处。”钱先生微笑道,“所以特意让在下带来了一份‘礼物’。”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厚厚一叠银票。 “这是十万两,汇丰银行的票子,全国通兑。”钱先生说,“只要程统领能控制住山海关,不让革命党北上,袁大人保证,事成之后,您就是山海关总兵,加提督衔,赏双眼花翎。” 程振邦盯着那叠银票,眼神闪烁。 窗外的沈砚之,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如果程振邦接下这钱,那他就必须立刻动手——趁程振邦还没察觉,先发制人。 但程振邦没有接。 他轻轻推开木盒。 “钱先生,您可能误会了。”程振邦的声音很平静,“我投奔革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是真的相信,只有革命,才能救中国。” 钱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统领,您这是……” “袁大人想收买我,我理解。”程振邦站起身,“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比如……尊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再次灌进来。 “我在新军十年,看够了朝廷的软弱,看够了洋人的嚣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我不会再回头。”程振邦转过身,看着钱先生,“您回去告诉袁大人,山海关,我会守住。但不是为他守,是为四万万同胞守。” 钱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程统领高义,在下佩服。既然如此,那这钱,就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您收下,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总可以吧?” “不必。”程振邦摇头,“起义军的粮饷,我们自己会解决。不劳袁大人费心。” 钱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木盒,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他拱拱手,“不过临走前,有句话,想提醒程统领。” “请说。” “沈砚之这个人,不简单。”钱先生压低声音,“袁大人查过他的底细,他爹沈兆麟,当年是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的门生。戊戌变法失败后,沈兆麟被流放宁古塔,死在路上。这笔账,沈砚之一直记着。他起义,不光是为了革命,更是为了报仇。” 程振邦眼神一凝:“所以?” “所以,他对清廷,对朝廷的人,恨之入骨。”钱先生说,“您是新军出身,虽然现在投了革命,但在他眼里,未必就是自己人。万一哪天他觉得您不可靠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多谢提醒。但我相信,沈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但愿如此。”钱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程振邦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门,回到堂屋。 他站在油灯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沈砚之,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 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袁世凯派人来收买程振邦,程振邦拒绝了;钱先生挑拨离间,暗示自己会猜忌程振邦;而程振邦的态度,似乎……还算坚定。 但沈砚之心里,依旧有根刺。 程振邦隐瞒密道的事,隐瞒京城来人的事,虽然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但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而不信任,往往是背叛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躲藏。 “程统领。”沈砚之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程振邦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但当他看清是沈砚之时,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 “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沈砚之走到桌前,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茶碗,“刚才那位钱先生,是袁世凯的人?”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沈砚之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让您分心。”他说,“您这几天,又要整顿城防,又要清查内奸,已经够累了。袁世凯这种跳梁小丑,我来应付就行。” “但他是来收买你的。”沈砚之说,“十万两银子,山海关总兵,提督衔——这条件,不低。” “是不低。”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我要是为了这些,当初就不会起义了。沈先生,您信不过我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信你。”沈砚之最终说,“但我希望你也能信我。山海关不是一个人的山海关,是咱们所有人的。有什么事儿,一起扛。” 程振邦怔了怔,然后重重点头。 “好,一起扛。” 两人在油灯前坐下,沈砚之把今晚遇到刺客、发现新式火药、跟踪王德胜、偷听到密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程振邦听得脸色越来越凝重。 “御前侍卫……新式火药……密道……”他喃喃道,“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清廷余孽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沈砚之问。 “我怀疑,有洋人插手。”程振邦沉声道,“新式火药,可能是洋人提供给清廷的;密道的情报,可能是洋人想利用的;甚至那个刺客,也可能是洋人训练的。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回山海关,或者……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天津租界’。” 沈砚之心头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山海关面临的,就不只是清军的反扑,还有洋人的干涉。 而他们这支刚刚起义的队伍,能扛得住吗? “不管是谁,来了就打。”沈砚之握紧拳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内部清理干净。王德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让他查密道。”程振邦说,“但我会派人暗中盯着他。如果他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先回去。你这边,也小心些。袁世凯的人既然来了第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 “我明白。”程振邦送他到门口,“沈先生,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沈砚之摆摆手,走出院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山海关的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 第0080章血战角山 角山,山海关北翼屏障,山势陡峭如牛角,故名。 宣统三年十月廿七,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草木上凝着白霜。角山西麓的官道上,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正沉默行进。他们穿着杂色衣裳,有的扛着老式火铳,有的背着大刀长矛,只有少数人装备着新式步枪。队伍最前方,沈砚之骑马而行,神色凝重。 这支队伍是山海关起义军的主力,也是沈砚之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家当。昨日傍晚,探马来报:从绥中方向开来的清军前锋已抵达角山北麓,人数约三千,装备精良,有山炮四门。带队的是清军副将荣禄——此人年近五十,在关外剿过马匪,镇压过民变,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沈砚之知道,这一仗避无可避。角山是山海关北面的门户,一旦失守,清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扑关城。到那时,刚刚光复的山海关将再度易手,起义也将功亏一篑。 他必须把荣禄挡在角山以北。 “停!”沈砚之举起右手,队伍在官道拐弯处停下。这里地势险要,左侧是陡峭的山崖,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官道在此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最宽处不过三丈。 “就是这儿了。”沈砚之翻身下马,仔细观察地形,“一营守左翼山崖,二营守右翼山谷,三营在隘口正面构筑工事。快!”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一营的士兵开始攀爬山崖,寻找合适的伏击位置;二营则下到山谷,利用乱石和树木构筑掩体;三营在隘口处挖壕沟、堆沙包,架设仅有的两挺机枪——那是程振邦留下的,起义时从军械库缴获的马克沁重机枪。 沈砚之亲自检查每一处阵地。他走到左翼山崖下,抬头望去,崖高十余丈,怪石嶙峋,荆棘丛生。一营的士兵正在艰难攀爬,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幸亏被同伴拉住。 “小心!”沈砚之喊道,“上去后先找稳固的落脚点,别急着开枪,等我的信号!” 他又走到隘口正面。三营营长陈武正在指挥士兵搬运沙包,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原是关城铁匠,臂力惊人,此刻赤着上身,扛着两个沙包来回奔跑,浑身是汗。 “陈营长,机枪位置选好了吗?”沈砚之问。 “选好了!”陈武抹了把汗,指着隘口两侧的两个土包,“左边一挺,右边一挺,交叉火力,保准让清狗有来无回!” 沈砚之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光靠地形和两挺机枪还不够。荣禄手下是正规军,有山炮,如果强攻不下,很可能会用炮火覆盖。而他的士兵大多没经过正规训练,一旦炮击,很容易溃散。 “把预备队安排在后方那片松林里。”沈砚之指着隘口后方约半里处的一片松林,“如果前线顶不住,让他们从侧翼包抄,打乱清军阵脚。” “是!” 布置完防御,沈砚之登上左翼山崖的一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穿过山谷,在隘口处收紧,然后又舒展开来,延伸向北方的平原。此刻,平原尽头烟尘滚滚——那是清军来了。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烟尘中,清军的队伍清晰可见:步兵方阵整齐,骑兵在两翼游弋,四门山炮由骡马牵引,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队伍最前方,一个穿黄马褂的将领骑在马上,正用单筒望远镜向这边观望。 那就是荣禄。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这一仗,关乎生死,关乎山海关起义的成败,也关乎他能否兑现对父亲的誓言。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放清军进隘口,等他们全部进入火力范围,再打。”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阵地上,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官道方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清军越来越近。 前锋骑兵率先进入隘口。他们很谨慎,马速不快,手中的马刀已经出鞘,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崖。显然,荣禄也意识到这里易守难攻,但他似乎并不太在意——也许在他看来,一群乌合之众的起义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 骑兵过后是步兵。四个方阵,每个约五百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入隘口。刺刀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手中的驳壳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军的队列。 当最后一个步兵方阵完全进入隘口时,他猛地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打!” 枪声就是信号。 刹那间,整个角山沸腾了。 左翼山崖上,一营的士兵从岩石后、树丛中探出身,步枪、火铳一齐开火。子弹、铁砂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打在清军队列中,溅起一朵朵血花。有清兵中弹倒地,发出惨叫;有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将骑兵掀翻在地。 右翼山谷里,二营的士兵也从掩体后开火。他们的位置更低,射击角度更刁钻,专打清军的侧翼和后方。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隘口正面。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哒哒哒”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枪声。子弹如两条火鞭,交叉扫过官道,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清军的队列瞬间被打乱,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后退缩,有的试图寻找掩体,但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根本无处可躲。 “稳住!稳住!”清军的军官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抵抗,“向前冲!冲过去就是生路!” 一部分清军开始向前冲锋。他们端着刺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向隘口处的沙包工事。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密集的子弹。三营的士兵依托工事,拼命射击,手榴弹也一颗接一颗扔出去,在人群中炸开。 战斗进入白热化。 沈砚之在山崖上看得清楚,清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并未崩溃。荣禄的指挥很老道,他已经将山炮推到前线,正在调整射角。 “炮击!”沈砚之大喊,“注意隐蔽!” 话音刚落,清军的山炮开火了。 “轰!轰!” 炮弹落在左翼山崖上,炸得碎石乱飞。几名士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滚下山崖。又一发炮弹落在隘口正面,一个沙包工事被掀翻,里面的士兵当场阵亡。 炮击持续了三轮。起义军的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伤亡开始增加。更糟糕的是,士兵们的士气受到了打击——他们大多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炮火,很多人吓得脸色发白,握枪的手都在抖。 “不能退!”沈砚之知道,这时候一旦有人后退,就会引发全线溃败。他拔出手枪,从山崖上冲下来,亲自来到隘口前线。 “弟兄们!”他站在沙包后,声音压过了枪炮声,“我们身后就是山海关!关城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如果我们退了,清狗就会杀进关城,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了!” 他举起枪,一枪撂倒一个冲过来的清兵:“要想活命,就得拼命!守住这里,守住角山,我们才有活路!” 他的出现稳住了阵脚。士兵们看到主帅亲临前线,士气重新振作起来。陈武赤着上身,端着一挺轻机枪,对着清军扫射,一边扫一边吼:“***清狗,来啊!老子送你们见阎王!” 战斗更加惨烈。 清军发起了第二轮冲锋。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排成密集队形,而是分散开,利用地形地物向前推进。同时,山炮继续轰击,压制起义军的火力。 隘口正面的工事多处被毁,三营伤亡过半。陈武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直流,但他毫不在意,换了个弹夹继续扫射。 左翼山崖上,一营的情况也不妙。清军调来一批神枪手,专门狙击山崖上的起义军。已经有好几个枪法好的兄弟被冷枪打死。 沈砚之心急如焚。照这样打下去,他的部队撑不了多久。他回头望向后方那片松林——预备队该出动了。 就在这时,官道北端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骑兵从清军后方杀出! 约两百骑,清一色的枣红马,马上的骑士穿着灰布军装,背挎马枪,腰悬马刀。为首一人,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目光如电,正是程振邦! “程大哥!”沈砚之惊喜交加。 程振邦的骑兵来得太是时候了。他们从清军后方发起冲锋,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荣禄的中军。清军完全没有防备,后方顿时大乱。 “援军来了!”沈砚之抓住机会,振臂高呼,“弟兄们,杀出去!配合骑兵,全歼清狗!” 起义军士气大振。原本趴在工事后的士兵纷纷跃出,端着刺刀发起反冲锋。山崖上的士兵也往下冲,与清军短兵相接。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荣禄试图组织抵抗,但程振邦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他的指挥所前。几名亲兵拼死护卫,被骑兵砍翻在地。荣禄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就想跑,但程振邦已经盯上了他。 “荣禄老儿,哪里走!”程振邦策马疾驰,手中马刀划过一道寒光。 荣禄慌忙拔刀格挡,“当”的一声,两刀相击,火星四溅。但他年纪大了,力气不济,被震得手臂发麻。程振邦趁势又是一刀,砍中他的左肩。荣禄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主将落马,清军彻底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丢下武器往山里跑。起义军和骑兵乘胜追击,抓俘虏,缴武器,清点战利品。 战斗在上午十点左右结束。 角山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清军留下了七百多具尸体,三百多俘虏,还有四门完好的山炮和大量枪支弹药。起义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两百余人,伤者超过四百,几乎人人带伤。 沈砚之走在战场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已经永远闭上眼的士兵,心里像压了块巨石。这些人,几天前还是农夫、工匠、小贩,如今却永远躺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程振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就是这样,难免死人。但他们死得值,守住了角山,守住了山海关。” 沈砚之点点头,但心情依然沉重。他蹲下身,为一个阵亡的士兵合上眼睛。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前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血已经凝固。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旁边的士兵。 “叫二狗,姓王,关城外王家庄的。”士兵哽咽着说,“他爹娘早没了,就一个姐姐嫁到了外地...参军的时候说,等打完了仗,要娶个媳妇,生个儿子...” 沈砚之沉默良久,然后站起身:“记下他的名字,等战事平息了,给他立块碑。” 他转身走向俘虏聚集的地方。三百多清军俘虏被集中在空地上,双手抱头蹲着,个个面如土色。看到沈砚之过来,有人开始求饶:“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沈砚之扫视着这些人。他们大多也是穷苦出身,当兵吃粮,混口饭吃。如今战败被俘,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我们。”沈砚之朗声道,“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但有一条:从此不许再与革命为敌。若再被我抓到,定斩不饶。” 俘虏们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半晌,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军...军爷说的是真的?” “我沈砚之说话,一言九鼎。” 俘虏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有人站起来:“我...我愿意留下!”“我也愿意!”“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想回家...” 最终,约有一百多人选择留下,其余人领了路费,千恩万谢地走了。程振邦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砚之,你这样做是对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光靠杀人,成不了大事。” 沈砚之苦笑道:“我只是不想再造杀孽。这些人,也都是爹生娘养的。” 处理完俘虏,两人回到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其实就是个破庙。程振邦的骑兵正在休整,喂马、擦枪、包扎伤口。这些骑兵都是百战老兵,纪律严明,即使刚打完仗,也没有松懈。 “程大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沈砚之问。 程振邦喝了口水,说:“我原本在滦州一带活动,听说你打下了山海关,就知道清廷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带着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正好在角山北边遇到了清军的辎重队,顺手解决了,然后就听到了这边的枪炮声。”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之:“砚之,这一仗你打得好。但你要知道,荣禄只是前锋,清廷的大军还在后头。据我得到的消息,朝廷已经调集了三万大军,由铁良统帅,不日就将抵达山海关。” 沈砚之的心一沉:“三万...” “对,三万。”程振邦点头,“而且都是新军,装备精良,还有重炮。靠我们现在这点人马,守不住的。” “那怎么办?” 程振邦走到破庙门口,望向南方的天空:“放弃山海关,南下。” “南下?” “对。”程振邦转过身,眼神坚定,“山海关虽然重要,但毕竟孤悬关外,无险可守。与其在这里被清军包围歼灭,不如主动南下,与南方的革命军会合。现在武昌首义已经成功,南方多个省份宣布独立,革命大势已成。我们南下,不仅能保存实力,还能壮大革命力量。” 沈砚之沉默着。他明白程振邦说得有道理,但要放弃刚刚光复的山海关,放弃那些追随他起义的乡亲,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关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他问,“如果我们走了,清军杀回来,一定会报复。” 程振邦叹了口气:“这就是革命的代价。但我们可以动员百姓一起走,愿意跟我们南下的,一起走;不愿意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砚之,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我们要看的,是整个天下。山海关丢了,以后还能打回来;但如果这支革命火种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浮现出那些阵亡士兵的脸,浮现出关城里百姓期盼的眼神。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我们南下。” (第0080章完) 第0081章南下的抉择 破庙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沈砚之和程振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庙外,角山之战后的肃杀还未完全散去,伤兵的**声、巡逻队的脚步声、战马的响鼻声,交织成这个不眠之夜的背景音。 “南下不是小事,”沈砚之盯着摊在破木桌上的地图,手指沿着从山海关到武昌的路线缓缓移动,“三千多人,加上愿意跟走的百姓,恐怕得有五千。这一路,要过滦州、唐山、天津,都是清廷重兵把守的地方。就算绕道走山路,也难免遭遇地方团练和土匪。” 程振邦坐在对面,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马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暗红色的一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难,当然难。”程振邦头也不抬,“但留在山海关,只有死路一条。铁良的三万新军,可不是荣禄那种杂牌。他们有德国教官训练,装备清一色的毛瑟步枪,还有克虏伯大炮。真打起来,我们这点人,连三天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砚之,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关城是你打下来的,这里的百姓信任你。但你要明白,有时候撤退不是懦弱,是为了以后能打回来。”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滦州”二字上。那里是程振邦之前活动的地方,也是南下必经之路。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用兵之道,当进则进,当退则退。退不是败,是蓄势。” “百姓那里,我去说。”沈砚之最终下定了决心,“愿意走的,我们带上;不愿意的,发些粮食银钱,让他们自谋生路。但有一件事——”他看向程振邦,“伤员怎么办?这一路颠簸,重伤的根本走不了。” 程振邦放下马刀,沉吟片刻:“重伤的留在关城,托付给可靠的人家照顾。轻伤的能走的尽量带上,实在走不了的...只能留下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两人都知道其中的残酷。留下,就意味着一旦清军杀回来,这些伤员很可能成为报复的对象。可带上他们,又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甚至可能拖垮所有人。 “我会安排。”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尽量多带些人走。” 接下来的两天,山海关里忙碌而压抑。 沈砚之在关城南门的广场上召集了全体军民。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穿着军装的起义士兵,有普通的百姓,有老人、妇女、孩子。所有人都看着站在高台上的沈砚之,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期待。 “父老乡亲们,”沈砚之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开,在广场上空回荡,“角山一战,我们打退了清军,守住了关城。但探马来报,清廷已调集三万大军,正朝山海关开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三万大军,这个数字让所有人感到恐惧。 “靠我们现在的人马,守不住。”沈砚之继续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所以,我和程将军决定,放弃山海关,南下与革命军主力会合。” “哗——”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惊叫,有人哭泣,有人愤怒地大喊:“不能走!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关城,怎么能拱手让给清狗!” “是啊沈将军!我们不怕死,跟清狗拼了!” “拼了!拼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沈砚之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说:“拼命容易,但拼命之后呢?如果我们全军覆没,山海关照样守不住,关城的百姓照样要遭殃。我沈砚之不是怕死,但我不能带着大家去送死。”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坚毅或惶恐的脸上扫过:“南下的路很难,可能要跋涉千里,可能要打仗,可能要挨饿受冻。但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愿意跟我走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愿意南下的,到城东营地登记,领取干粮和路费。不愿意走的,到衙门领取粮食银钱,自谋生路。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下高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看到那些失望、恐惧、不舍的眼神,他可能会动摇。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山海关最漫长的一天。 城东的营地里排起了长队。有拖家带口的百姓,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眼神里满是迷茫;有年轻的士兵,检查枪支,收拾行装,表情坚毅;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登记,说要跟着队伍走,死也要死在革命路上。 沈砚之在营地里来回巡视,处理各种问题:干粮不够了,路费发完了,有家人失散了,有伤员要求跟着走...他耐心地听着,一件件解决,嗓子都说哑了。 傍晚时分,陈武找到他,脸色很难看:“将军,统计出来了。愿意跟我们走的,有四千二百多人,其中士兵两千一,百姓两千一。重伤员六十七人,实在走不了,已经安排到可靠人家去了。还有...还有一百多个士兵,不愿意走,说要留下来打游击。”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人各有志,不强求。给他们留些武器弹药,告诉他们,如果事不可为,就撤到山里,保存实力。” “是。” 陈武正要离开,沈砚之叫住他:“阵亡弟兄的后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陈武低声说,“在角山脚下找了块地,都埋了。碑也立了,刻了名字。就是...就是有些弟兄,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能刻个‘无名烈士’。”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营地边缘,望向西边的天空。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天际,也染红了远处的角山。那座山,昨天还浸透了鲜血,今天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些埋在角山脚下的年轻人,那些即将背井离乡的百姓,还有他自己——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山海关的守将,而是一支南下队伍的首领,肩负着四千多人的生死。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程振邦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的骑兵队已经整装待发,两百多匹战马在营地里安静地吃着草料。 “都安排好了?”程振邦问。 “差不多了。”沈砚之说,“明天一早出发。你打前锋,我断后。” 程振邦点头,递过来一个水壶:“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也驱散了心里的寒意。 “这一路,”程振邦望着南方的暮色,“不会太平。滦州一带的巡防营,唐山的开平矿务局护矿队,还有天津的外国驻军...都是麻烦。更不用说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我知道。”沈砚之说,“所以我们要快,要在清廷反应过来之前,冲过滦河。只要过了滦河,进入直隶南部,清军的控制就弱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营地里升起了炊烟,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大人的低语、伤员的**。这一切,既混乱,又充满生机。 “你说,”沈砚之忽然问,“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死了那么多人,背井离乡,前途未卜...” “有意义。”程振邦毫不犹豫,“如果每个人都在想有没有意义,那就永远不会有改变。武昌那边已经成功了,南方十多个省都独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老百姓不想要了。我们做的,就是在北方点一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你父亲当年要是怕没意义,就不会参加戊戌变法,就不会被发配到山海关。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砚之,这天下要变了。爹看不到了,但你能看到。记住,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我明白了。”他说。 夜幕完全降临时,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原来的关城衙门。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几个参谋正在整理文件,打包地图。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准备工作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的参谋递过来一份清单:“干粮准备了五天的量,主要是炒米、烙饼和咸菜。弹药方面,步枪子弹每人平均四十发,机枪子弹还剩五千发,手榴弹八百颗。另外,从清军那里缴获的四门山炮,带两门走,炮弹六十发。剩下的两门和多余炮弹,都埋起来了。” “医疗物资呢?” “不多。”参谋脸色沉重,“止血粉、纱布、酒精,只够轻伤员用。重伤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尽量多带些草药,路上可以采集。” “是。” 另一个参谋说:“百姓那边出了点问题。有些人家不愿意走,但也不愿意领救济粮,说要留在家里等死。还有些人,家里有老人走不动,但又不愿意把老人留下...” “走不动的老人,实在没办法,只能留下。”沈砚之硬起心肠,“多给些粮食银钱,托邻居照顾。至于那些不愿领救济的...不强求,人各有命。” 处理完军务,沈砚之走到后堂。这里原来是知府的住处,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包袱,那是他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裳、父亲留下的一本书、还有那枚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刻着“精忠报国”的铜印。 他拿起铜印,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这枚印,父亲用了一辈子,现在传到了他手里。父亲曾说:“这印不重,但责任重。拿着它,就要对得起上面的四个字。”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周,是关城里的私塾先生,也是沈家的世交。沈砚之起义时,周先生第一个响应,帮忙联络乡绅,安抚百姓。 “周先生,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沈砚之起身相迎。 周先生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睡不着啊。砚之,我决定不走了。” 沈砚之一愣:“为什么?清军来了,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周先生苦笑,“我教了一辈子书,弟子遍布关城。清军来了,肯定会拿我开刀,杀鸡儆猴。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的智慧:“你们走了,关城不能没人。得有人留下来,安抚百姓,应付清军,尽量少死些人。我老了,走不动了,就让我做这件事吧。” “可是——” “别劝我。”周先生打断他,“我这把年纪,早就活够了。能为关城百姓做点事,死也值了。倒是你,砚之,这一路千难万险,你要保重。”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一点东西,关于用兵、治民的心得。你带着,路上看看,或许有用。” 沈砚之接过册子,封面已经磨损,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他握着册子,感觉有千斤重。 “周先生...”他声音哽咽。 “别这样。”周先生拍拍他的肩,“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你父亲要是还在,也会支持你的决定。去吧,带着大家南下,打出一片新天地。关城这里,有我在,你放心。”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苍凉,也格外坚定。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手里的册子还带着老人的体温,那温度烫得他心疼。 这一夜,山海关无人入眠。 天快亮时,沈砚之走出衙门,登上城楼。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在渐渐褪去的夜色中闪烁。关城里,准备南下的人们已经开始聚集,在晨雾中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程振邦的骑兵队已经出发,作为前锋探路。陈武在组织队伍,清点人数,分配任务。百姓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扶老携幼,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对故土的不舍。 沈砚之望着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很冷,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初冬的寒意。他知道,从今天起,山海关将成为记忆中的故土,而前路,是未知的远方。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不是为了青史留名,只是为了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为了父亲未竟的遗志,也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像周先生一样,在黑暗中默默坚守的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角山,照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将“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染成金色。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出生、成长、战斗过的关城,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出发!”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移动。四千多人,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向南游去。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薄雾中渐行渐远。 城楼上,周先生和几个留下来的老人站在那儿,目送队伍离去。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周先生才喃喃道:“保重啊,孩子们...”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老人们说:“我们也该准备了。清军快来了,得给关城的百姓,争一条活路。” 晨光中,这座古老的关城,迎来了它命运中的又一次转折。而离去的人们,带着希望与伤痛,踏上了漫长的南下之路。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总要有人,在黑暗中点燃火把。 (第0081章完) 第0082章烽燧夜话 宣统三年,冬,山海关。 子夜刚过,关城内外一片死寂。白日里的喊杀声、兵刃相撞声、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此刻都化作了寒风在箭楼间呼啸的呜咽。城头悬挂的义军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残破,隐约能看见一个墨写的“沈”字,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鬼影。 沈砚之登上镇东楼。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外头罩了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皮甲,腰间挎着父亲留下的雁翎刀。刀鞘已经磨损得露出木胎,但刀柄上的缠绳还结实,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三天了。距离他们攻下山海关,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清剿城内残余的清兵,安抚惶惶不安的百姓,整饬那三千多临时拼凑起来的乡勇,还要提防关外随时可能扑来的朝廷大军。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倒下。父亲倒下了,大哥倒下了,沈家满门二十七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这面旗,这副担子,他必须扛起来。 “砚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这位新军出身的年轻军官比他大五岁,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左眉梢划到颧骨,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用粗线缝上,但看起来依然狰狞。那是攻城时,一个清军佐领临死反扑留下的。 “程大哥还没歇着?”沈砚之转过身。 “睡不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向关外。月光下,连绵的燕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脚下,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清军的营寨,像一群窥伺的狼。 “探马回报,绥中、兴城、锦州三地的驻防八旗正在集结,最迟后天就能到关下。”程振邦的声音很沉,“兵力大概在八千人左右,其中有五百马队,还带了四门克虏伯炮。” 沈砚之的手指在冰冷的垛口上轻轻敲击。八千对三千,还有火炮。这仗不好打。 “关内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省着点用,够半个月。”程振邦顿了顿,“但火药不多了,攻城时用得狠,剩下的只够打两场硬仗。箭矢倒是充足,可对付火炮...”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明白。血肉之躯,挡不住炮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更紧了,卷起城头的积雪,打在脸上像针扎。沈砚之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关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岁,父亲指着关外苍茫的大地说:“砚之,你看,这山海关,南边是中原,北边是塞外。自古以来,守住了这道关,就守住了华夏的门户。可如今...” 父亲没说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这道关,守的不再是外敌,而是内贼。守关的人,也不再是朝廷的官兵,而是他们这些“逆贼”。 “程大哥,”沈砚之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眼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然清亮,像淬过火的刀。 “守不住也得守。”程振邦说,语气斩钉截铁,“武昌首义,南方十三省相继光复,天下人心向背已经分明。咱们在北方打响这第一枪,就是要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这大清朝的气数,尽了。山海关可以丢,但这口气不能泄。咱们守一天,南方的同志就多一天准备;咱们守十天,北方的义士就多一分胆气。就算最后城破人亡,这面旗竖起来了,就再也倒不下去。” 沈砚之重重吐出一口白气。是啊,旗竖起来了,就再也倒不下去。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竖了这面旗,被砍了头。大哥也是。沈家满门,都是。 “那就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城砖上,“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多说,男人之间,一个眼神就懂了。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城楼。镇东门内,几十个乡勇围成一圈,中间按着个人,正在拳打脚踢。 “怎么回事?”沈砚之喝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抬起头,是乡勇队的把总赵大勇。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地上那人:“沈爷,抓了个细作!这厮鬼鬼祟祟在粮仓外转悠,被弟兄们拿住了,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赵大勇递过来一块腰牌。沈砚之接过,就着火光一看,心头一凛。牌是铜的,正面刻着“御前三等侍卫”,背面是满文。这是大内侍卫的腰牌,怎么会出现在山海关? 地上那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依然梗着脖子,眼睛死死瞪着沈砚之,满是怨毒。 “带过来。”沈砚之说。 两个乡勇把那人拖过来,按跪在地上。沈砚之蹲下身,仔细打量。这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不像练武之人,倒像个书生。但眼神狠厉,像条毒蛇。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那人不答,只是冷笑。 “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还是不说话。 赵大勇急了,抬脚要踹,被沈砚之拦住。他站起身,对程振邦说:“程大哥,劳烦你带几个人,去他出现的地方仔细搜搜,看有没有同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程振邦点头,点了十几个精干的乡勇去了。沈砚之则让人把那细作绑了,带到箭楼下的耳房里。他自己跟进去,关上门。 耳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沈砚之在唯一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细作。那人也在看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到。”沈砚之慢慢说,“是京城派来的吧?隆裕太后,还是袁世凯?”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 沈砚之心头有了数。他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让我再猜猜。你不是来探军情的,山海关有多少兵,怎么布的防,朝廷大军一到便知,用不着你冒险进来。你是来...杀人的,对吧?杀我,还是杀程振邦?或者,两个都杀?” 细作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惜了,”沈砚之摇摇头,“你任务失败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呸!”细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逆贼!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到时定将尔等碎尸万段!尔等...” 话没说完,沈砚之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不重,但足够打断他的话。 “朝廷?”沈砚之笑了,笑容很冷,“你说的朝廷,是那个每年赔给洋人几千万两白银的朝廷?是那个宁与友邦、不与家奴的朝廷?是那个把东北拱手让给日本人的朝廷?”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细作被他的气势所慑,竟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什么是朝廷。”沈砚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朝廷是武昌城头那面十八星旗,是南京临时政府那份《告天下书》,是千千万万个不愿再做奴才的中国人!而你,还有你主子,才是逆贼!是华夏的罪人!” 细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程振邦的声音:“砚之,找到了!” 沈砚之转身开门。程振邦带着人进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在粮仓后面的枯井里找到的。”程振邦脸色凝重,“我让军医看了,这些瓶子里装的是砒霜,这些粉末是断肠草磨的。分量足够毒死全城的人。” 沈砚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揪住那细作的衣领:“你们要下毒?!” 细作忽然狂笑起来,笑声癫狂:“不错!毒死你们这些逆贼!毒死全城的人!朝廷有令,山海关内,鸡犬不留!哈哈哈...” 沈砚之松手,后退一步,看着这个已经疯癫的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对这个人,是对那个派他来的人。对那个坐在紫禁城里,下这种命令的人。 “带下去,严加看管。”他对赵大勇说,“别让他死了,还有用。” 细作被拖走了,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哭。 耳房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人。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好狠的手段。”程振邦喃喃道。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些毒药。白色的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极了骨灰。 “程大哥,”他忽然说,“你说,咱们做的对吗?” 程振邦愣了下:“什么?” “造人家反,起义,杀人,现在还要被人下毒。”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父亲死了,大哥死了,沈家二十七口,现在就剩我一个。如果我也死了,沈家就绝后了。为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共和’,值吗?”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 “我十六岁当兵,”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在聂士成大人麾下,打八国联军。你见过洋人的炮吗?一颗炮弹下来,半个营的人就没了。肠子挂在树上,脑袋滚到沟里。我们拿着大刀长矛往前冲,洋人躲在铁甲船后面放枪,一枪一个,像打兔子。”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虚空,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后来朝廷败了,签了《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九亿八千万两啊,砚之,咱们中国人,从爷爷辈还到孙子辈,也还不清。我在天津看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玉玺。那一刻我就想,这个朝廷,该亡了。” 沈砚之抬头看他。程振邦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值不值,我不知道。”程振邦说,“我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咱们不做,咱们的儿子就得做,咱们的孙子就得做。与其让子孙后代继续当奴才,不如咱们这一代,把该流的血流干,该打的仗打完。” 他拍拍沈砚之的肩:“你问我值不值,我答不上来。但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哪怕明天就死在关墙上,我也不后悔。”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脸上带着刀疤、眼里含着泪的汉子,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我也不后悔。”他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乡勇冲进来,气喘吁吁:“沈爷!程爷!关外...关外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去。登上城楼,只见关外漆黑的夜色中,一点火光正在靠近。不是大军,是单骑。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嘚嘚嘚嘚,不疾不徐。 “弓箭手!”程振邦喝道。 “等等。”沈砚之按住他,眯起眼睛。火光渐近,能看清是个穿着长衫的人,手里举着火把,马走得很稳,像是来赴宴,而不是来打仗。 那人一直走到关下百步处,勒住马,抬头朝城上喊:“关上的可是沈砚之沈义士?” 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沈砚之走到垛口前:“正是沈某。阁下是?” 那人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对着城楼躬身一揖:“在下李文田,奉滦州张绍曾将军之命,特来拜会沈义士。” 张绍曾?沈砚之心里一动。那是新军第二十镇统制,驻扎滦州,手握重兵。武昌起义后,张绍曾按兵不动,态度暧昧,没想到今夜会派人来。 “可有凭证?”沈砚之问。 城下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用火把照亮。是一面令旗,绣着“张”字。程振邦眼尖,低声道:“是张绍曾的帅旗,不假。” 沈砚之沉吟片刻,对左右说:“开城门,放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人一马,仔细搜身。”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那人牵着马走进来,神态自若。乡勇上前搜身,除了一封信,别无他物。 沈砚之和程振邦在镇东楼下的议事厅见他。来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确实像个文人。他见了沈砚之,又行一礼,双手奉上信函。 沈砚之拆开信,就着灯光看。信是张绍曾亲笔,言辞恳切,先赞沈砚之义举,又说自己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公然反叛,但心向共和。最后说,已暗中命部下准备,三日后可率军北上,与沈部会合,共图大业。 信末盖着张绍曾的私印,还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沈砚之把信递给程振邦,看向李文田:“张将军的好意,沈某心领。但山海关如今是众矢之的,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张将军此时前来,不怕受牵连?” 李文田微微一笑:“沈义士不必试探。张将军既然派我来,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实不相瞒,滦州军中,早有革命同志潜伏。第二十镇上下,十有七八心向共和,只等一个契机。如今沈义士在山海关竖起大旗,这个契机,到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来此还有一事。京城传来密报,袁世凯已派段祺瑞率北洋精锐南下,镇压武昌革命。北方空虚,正是我等起事的大好时机。张将军的意思,三日后,他在滦州起兵,沈义士可率部西进,与我军会师于唐山。届时合兵一处,直捣京师,则大事可成!”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程振邦先开口:“张将军麾下有多少兵马?” “第二十镇满编一万两千人,实际可动用的,有八千。”李文田答道,“另有炮队一营,骑兵一标。” 沈砚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八千,加上他的三千,就是一万一。如果再能联络上其他新军部队... “京城守军有多少?”他问。 “原本有三万,但袁世凯抽调了两万南下,如今只剩一万,且多是老弱。”李文田显然有备而来,“紫禁城侍卫不过三千,八旗子弟早已不堪用。只要我军兵临城下,城内必有响应。据我所知,禁卫军统领良弼,已有反正之意。” 沈砚之和程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李文田所言不虚,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捣黄龙,一举倾覆清廷,这诱惑太大了。 但... “李先生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此事容我等商议。”沈砚之说。 李文田也不多言,拱手告退。乡勇带他下去安置。 议事厅里又只剩下两人。程振邦盯着那封信,眉头紧锁:“砚之,你觉得可信吗?” “信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沈砚之慢慢折起信纸,“但人心,难测。” “你是说...” “张绍曾这个人,我听说过。”沈砚之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他是袁世凯的门生,能做到统制的位置,全靠袁世凯提拔。如今袁世凯正得势,他为何要反?” “也许...真是心向共和?” “也许。”沈砚之转身,眼神锐利,“但也许,这是个陷阱。诱我们放弃山海关,西进唐山,然后在半路伏击。或者,等我们和朝廷大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向袁世凯邀功。”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信...” “烧了。”沈砚之把信凑到灯焰上。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那我们...” “等。”沈砚之吐出这个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不管张绍曾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现在的要务,是守住这道关。守住了,咱们就是插在朝廷心口的一把刀。守不住,说什么都是空谈。” 他转身看着程振邦,眼神坚定:“程大哥,你立刻安排人手,加强城防。尤其是粮仓和水井,加派三倍人手看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再派人出关,往绥中、兴城方向侦察,我要知道朝廷大军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越详细越好。” “明白。”程振邦抱拳。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那个细作,好生看管,但别用刑。我留着他,有用。” 程振邦点头,快步出去了。 议事厅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走到那幅地图前,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山海关像一颗钉子,钉在辽东和华北之间。往北,是清廷的老家;往南,是中原腹地。 父亲当年说过:山海关在,华夏的脊梁就在。 如今,这根脊梁,握在他手里。 窗外,风声更紧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沈砚之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沈家那些倒在刑场上的亲人。 然后他走出议事厅,登上城楼。 关外,清军的营火依然星星点点。关内,百姓们都在沉睡。这座千年雄关,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而他,就是唤醒这头巨兽的人。 沈砚之的手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望着东方,那里,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0082章完) 第0083章黎明前的号角 天将破晓时,下起了雪。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地扑在人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沈砚之站在镇东楼的箭窗前,看着关外的天地一点点从墨黑褪成铅灰。雪落在燕山的山脊上,落在冻硬的官道上,也落在远处那些清军营寨的帐篷顶上,给这个肃杀的早晨添了几分凄清的柔意。 但这柔意是假的。沈砚之知道,雪一停,就是血战。 “沈爷,探马回来了。” 赵大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沈砚之转过身,看见三个浑身是雪的乡勇站在楼梯口,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说。”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王老五,原是关外的猎户,对这片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哑着嗓子道:“回沈爷,查清楚了。绥中来的是一千五,兴城八百,锦州最多,有三千。三路人马昨晚在绥中城外会合,统兵的是个满人副都统,叫额尔赫。这人...” 他顿了顿,看了眼沈砚之的脸色,才接着说:“这人凶得很。探马弟兄看见,他在营里鞭打一个延误军机的佐领,活活打死了,尸体就扔在营门外,说是以儆效尤。”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皱。五千三百人,加上原有的关外驻防,总兵力确实在八千左右,和程振邦探得的情报对得上。但这个额尔赫... “继续说。” “是。”王老五咽了口唾沫,“他们带了四门炮,就是程爷说的那种克虏伯炮,用十六匹马拉的。马队有五百,都是关外蒙古马,膘肥体壮。步兵多是绿营兵,但也有三百八旗兵,是额尔赫的亲兵,盔甲齐整,看着是精锐。” “粮草呢?” “辎重车有五十多辆,但...”王老五犹豫了一下,“但探马弟兄看见,他们昨晚杀了几十匹骡马,正在炖肉。看样子,粮草也不多了,急着攻城。” 沈砚之点点头。这才是关键。清军远道而来,辎重有限,必然想速战速决。而他们,要的就是拖。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师老兵疲。 “还有,”王老五压低声音,“弟兄们抓了个舌头,是绿营的火头军。那家伙怕死,什么都说了。他说,额尔赫下了死命令,今天午时前必须拿下山海关。拿不下,参将以上,军法从事。” 午时。沈砚之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还在下,但小了些。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好,辛苦弟兄们了。”他对王老五说,“带他们下去,喝碗热汤,好好歇着。” “谢沈爷!”三个探马抱拳退下。 沈砚之走下城楼。关城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乡勇们正在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弓箭弩机。几个从关内请来的铁匠,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叮叮当当地修补破损的刀枪。妇孺们被集中到几处坚固的宅院里,有乡勇把守。一切都有条不紊,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他在粮仓外遇到了程振邦。这位新军军官一夜没睡,眼圈乌黑,但精神还好,正指挥人把最后一批粮食转运到箭楼下的地窖里。 “都安排妥了。”程振邦看见他,走过来,“城头每二十步一哨,滚木礌石备足了,火油也分下去了。就是箭不够,每人只有三十支,省着用也只够两三轮齐射。” “够了。”沈砚之说,“清军不会给我们太多放箭的机会。火炮一响,就得准备近战。” 程振邦点头,两人并肩往城头走。雪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那个李文田,”程振邦忽然说,“一早就在院子里转悠,说要见你。我让人看着他,没让他乱走。” “见我说什么?” “没说,但看样子,是急了。”程振邦冷笑,“滦州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沈砚之没接话。两人登上城头,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刮在脸上。关外,清军的营寨里已经升起炊烟,一缕缕的,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能看见人影在营寨间跑动,战马在嘶鸣,一种大战前的躁动,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砚之,”程振邦看着远处,忽然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大哥但说无妨。” “咱们守关,是为了等南方的消息,等天下响应。”程振邦转过头,看着他,“可如果...如果南方败了,武昌陷落了,南京也没撑住,咱们还守吗?守着这道关,等死?” 这个问题,沈砚之问过自己无数遍。每次夜深人静,独自站在城头时,他都会问。但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就算南方败了,天下人都降了,咱们也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后来人:这世上,总有人不愿跪着活。”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痛快。 “好!那就守!守他个天昏地暗,守他个日月无光!” 两人正说着,赵大勇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沈爷!程爷!那个细作...那个细作说要见您,说有要紧事禀报!”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城楼。关押细作的耳房外,两个乡勇持刀把守,见他们来,行礼让开。 推门进去,那细作还被绑在柱子上,但脸上的桀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急。看见沈砚之,他急声道:“沈...沈义士,我有重要军情禀报!但求...但求饶我一命!” 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平静地看着他:“说。” “额尔赫...额尔赫的炮兵阵地在关外三里处的老君庙。”细作语速极快,“那里地势高,能俯攻关城。但他只带了四门炮,炮弹也不多,只有六十发。而且...而且炮手多是新手,是从京城火器营临时调来的,没打过仗,准头不行!” “你怎么知道?” “我...我是御前侍卫,来之前,在兵部看过调兵文书!”细作急声道,“文书上写着,火器营拨炮四门,炮手二十人,实弹六十发,教练弹四十发。那二十个炮手,都是今年刚补进去的旗人子弟,连实弹都没打过几次!” 沈砚之心头一动。如果是这样,那四门克虏伯炮的威胁,就小了很多。新炮手,六十发实弹,就算全打出来,能命中城头的恐怕十不存一。 “还有呢?” “还有...还有额尔赫的战术。”细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打算先用炮火轰击城楼,然后派马队冲门,步兵跟进。但...但他有个致命弱点!他的马队和步兵不合!马队是蒙古骑兵,看不起绿营步兵,额尔赫又偏袒八旗兵,绿营兵早就怨声载道。只要...只要顶住第一波冲锋,绿营兵必不肯拼命!” 程振邦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细作急切道,“我离京前,在酒馆亲眼看见绿营的几个把总和额尔赫的亲兵打起来,就因为抢酒喝。额尔赫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袒八旗兵。那些绿营兵私下都说,打仗时绝不给额尔赫卖命!” 耳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许久,沈砚之开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细作惨然一笑:“因为我不想死。更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有个弟弟,在武昌新军,上个月来信说,他参加了起义。信里说,他们打的是十八星旗,要建立共和。我骂他大逆不道,可心里...心里又觉得,他说得对。这朝廷,是该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沈义士,我贪生怕死,为虎作伥,不是个好东西。但...但求你给我个机会,将功折罪。我知道我是朝廷的罪人,是华夏的罪人,但...但我不想再做罪人了。”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昨晚还咬牙切齿骂他“逆贼”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是真是假?是真心悔悟,还是又一个圈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情报如果是真的,价值连城。 “赵大勇。”沈砚之唤道。 “在!” “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虐待,也不许他寻短见。”沈砚之顿了顿,“等仗打完了,再说。” “是!” 细作被带走了,临走前,对着沈砚之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门关上,程振邦低声道:“可信吗?” “半真半假。”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炮兵的情报应该不假,这种事做不得伪。但绿营兵不肯拼命...未必。当兵的上了战场,见着血,很多时候就由不得自己了。” “那咱们...” “将计就计。”沈砚之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不是要炮轰城楼吗?咱们就让他轰。但不是镇东楼,是镇西门。”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把主力撤到镇西门,只留少量疑兵在镇东楼。等炮火一停,马队冲门,咱们就放他们进来,然后...”沈砚之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瓮中捉鳖!”程振邦击掌,“妙!但火炮威力巨大,就算炮手不准,万一打中了...” “所以要快。”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关城布局,“清军的炮阵地在老君庙,离关三里。炮弹飞来,需要时间。咱们在镇东楼顶设观察哨,看见炮口火光,立刻发信号。守军有三十息时间撤离到安全处。三十息,够了。” “那马队冲门呢?城门一开,可就关不上了。” “不用关。”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们进。进了瓮城,才是死地。” 程振邦看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山海关的瓮城设计巧妙,分内外两道城门。外城门打开,马队冲入瓮城,内城门一关,就成了个口袋。到时候滚木礌石、弓箭火油从四面倾泻而下,任他千军万马,也难逃一死。 “但有个问题。”程振邦皱眉,“额尔赫不是傻子,他会这么轻易中计?” “所以要做戏做全套。”沈砚之指着地图,“镇东楼要多插旗帜,多立草人,做出重兵把守的假象。镇西门则要偃旗息鼓,只留少量守军。等炮火一响,镇东楼‘伤亡惨重’,守军‘溃退’,额尔赫必然以为得计,会催促马队全力冲门。”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咱们,就在瓮城里,等着他们。” 计划已定,两人立刻分头行动。程振邦去调兵遣将,安排疑兵。沈砚之则找来赵大勇,让他挑选三十个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乡勇,组成敢死队,埋伏在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 “记住,”沈砚之对赵大勇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点火。等马队全部进入瓮城,立刻点燃火油,封死退路。然后从暗道撤离,一个都不许留。” “沈爷放心!”赵大勇拍着胸脯,“弟兄们都是本地人,暗道熟得很,保证一个不少!” 安排停当,已是辰时三刻。雪停了,天空露出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东边。关外,清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开始擂响,咚咚咚的,像敲在人心上。 沈砚之登上镇东楼。城头上,旗帜招展,草人林立,远远看去,确实像有重兵把守。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守军”动作僵硬,其实是乡勇们操作的木偶。真正的守军,已经悄悄撤到镇西门和瓮城两侧。 他举起千里镜,望向老君庙方向。镜头里,能看见四门黑黝黝的火炮已经架好,炮口对准关城。炮手们正在忙碌,但动作确实生疏,装填炮弹时手忙脚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斥骂,鞭子抽得啪啪响。 看来那细作没说谎。 放下千里镜,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是乡勇们宰杀牲口,用鲜血涂抹城墙,做出伤亡惨重的假象。这味道让他胃里翻腾,但他强压下去。 战争,本就是最肮脏的游戏。 “沈爷,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走上城头,低声道。 沈砚之点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又升高了些,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那就等吧。”他说。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像凝固的铅,沉重地流淌。城头上,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听着关外越来越响的战鼓,看着清军营寨里人影幢幢。有年轻的乡勇脸色发白,手在抖,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怂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话糙,但管用。那年轻乡勇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里的刀。 沈砚之看见了,没说话。有些勇气,是骂出来的。有些胆量,是逼出来的。这就是战争,把普通人变成战士,把懦夫变成英雄——或者尸体。 巳时三刻,关外突然安静下来。 战鼓停了,号角息了,连战马的嘶鸣都听不见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关城内外,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要来了。”程振邦低声说。 话音刚落,老君庙方向突然腾起四团白烟。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天雷炸响,震得城砖都在颤抖。 “炮击!隐蔽!” 观察哨的吼声撕破寂静。城头上,守军迅速躲到垛口后。沈砚之也被程振邦一把拉到墙根下。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飞来,砸在关外百步处,溅起漫天泥土。打远了。 第二发近了些,落在护城河里,炸起冲天的水柱。 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瞎了眼的野兽,在关城周围乱窜,最近的一发打在瓮城墙上,轰出一个浅坑,砖石飞溅,但没伤到人。 果然是新炮手。沈砚之心头一松。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六十发实弹打完,关城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损伤,主体完好。但镇东楼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旗帜倒了,草人碎了,看起来确实像伤亡惨重。 炮声一停,关外立刻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清军的马队出动了。 五百蒙古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营寨中冲出。马蹄践踏着冻土,溅起泥雪,大地在震颤。他们挥舞着马刀,嚎叫着,朝着镇东门狂飙而来。 “放箭!”程振邦大喝。 城头稀稀拉拉射出一轮箭雨——这是疑兵在佯装抵抗。箭矢大多落空,少数射中的,也被骑兵的皮甲挡住。马队转眼就冲到了关下。 “城门破了!快跑啊!” 城头上响起“惊慌”的呼喊。守军“溃退”,顺着马道往城里跑。镇东门缓缓打开——不是被撞开,是乡勇们从里面打开的。 马队见状,更加兴奋,呼啸着冲进城门。为首的千总挥舞着马刀,狂笑:“儿郎们!杀光逆贼!第一个上城楼者,赏银百两!” 五百骑兵,像开闸的洪水,涌入瓮城。 沈砚之在镇西楼上,透过箭窗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冷静。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数着进入瓮城的马匹。 四百,四百五,五百...全部进去了。 “关门!”他厉喝。 早已准备好的乡勇推动绞盘,镇东门的外城门轰然关闭。与此同时,瓮城内突然竖起数十面木盾,挡住了马队的去路。马队冲势太猛,前队撞上木盾,人仰马翻,后队收势不及,撞作一团。 “中计了!”那千总脸色大变,拨马要回,但城门已关。 就在这时,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赵大勇带着敢死队冲出来,将一桶桶火油泼向马队,然后扔出火把。 轰! 火焰瞬间升腾,吞没了半个瓮城。战马惊嘶,骑士惨嚎,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放箭!”程振邦的命令响彻城头。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弓弩手现身,箭雨如蝗,倾泻而下。没有盔甲防护的骑兵成了活靶子,一片片倒下。有人想冲出火海,但出口被滚木礌石堵死。有人想攀墙,墙上泼了水,结了冰,滑不留手。 五百骑兵,成了瓮中之鳖。 关外,额尔赫在千里镜里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一把摔了镜子,嘶声怒吼:“炮兵!给我轰!轰平这座关城!” “大人,实弹打完了,只剩教练弹...”炮手颤声回道。 “那就用教练弹!轰!” 教练弹是空包弹,只有声响,没有杀伤。但额尔赫已经疯了。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关城纹丝不动。 瓮城里的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火焰渐熄,浓烟滚滚,焦臭的气味弥漫在关城上空。五百骑兵,无一生还。 沈砚之走下城楼,来到瓮城外。赵大勇迎上来,满脸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沈爷,全解决了!一个没跑!” 沈砚之点头,望向瓮城内。焦黑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战马的尸体混在其中,有些还在抽搐。血水融化了积雪,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流向排水沟。 他胃里一阵翻腾,但强忍着。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清理战场,把首级割下,挂上城头。”他转身,声音冰冷,“让额尔赫看看,这就是攻城的代价。” “是!” 程振邦走过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砚之,这只是开始。额尔赫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就是步兵攻城了。那才是硬仗。” 沈砚之望向关外。清军的营寨里,号角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悲凉的长音。步兵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涌动的蚁群。 他知道,程振邦说得对。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这一仗,他们赢了。 赢得惨烈,但赢了。 他转身,看向城头那面残破的“沈”字旗。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呐喊,像在宣告: 山海关,还在。 华夏的脊梁,还没断。 (第0083章完) 第0084章雪夜烽烟 一 宣统三年,冬月二十三。子时。 山海关,镇东门城楼。 沈砚之按着腰间那把祖传的雁翎刀,刀柄上的缠麻已经被手掌的汗浸得发黑。他站在垛口后,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女墙,望向关外。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风声,凄厉得像鬼哭,卷着雪沫子,一阵紧过一阵地扑打在城砖上。 “少东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沈家老仆沈忠,跟了他父亲二十年,如今头发也花白了,“三更了,程管带那边……还没动静。”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的耳朵在风里捕捉着——不是风声,是别的声音。极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马蹄踏在冻土上,闷闷的,沉沉的,杂乱无章,但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铁锈的味道。他转过身,城楼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跟着沈家几十年的庄户把头,平日里种地打猎,此刻却都穿着臃肿的棉袄,腰里别着短刀、土铳,一张张被北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上,眼神亮得骇人。 “都听清了?”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镇守府里的亲兵,戌时换的岗,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东门守军四十三个,带队的把总王麻子,好酒,我让老五送了两坛烧刀子进去,这会儿该醉得差不多了。西、南、北三门,程管带的新军会同时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汉子,有的他从小叫叔,有的和他一起打过猎,有的在他家佃田种了半辈子地。此刻,他们的命,山海关城里几千口子百姓的命,都系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咱们不打旗,不喊号,就用刀,用拳头。”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撕成条,递给每人一条,“缠在左臂上,夜里好认。记住,只杀抵抗的旗兵,不碰百姓,不抢财物。占了城门,立刻开城门,放程管带的马队进来。都明白了?” “明白了!”七八条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压得低,却像闷雷在胸腔里滚。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细沙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流,流到底,就是三更正。 “走。” 二 雪下得更紧了。 沈砚之带着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东门瓮城。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但风声太大,把这细微的声响都吞没了。瓮城箭楼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划拳行令的喧闹,还有女人尖细的调笑声——王麻子不只自己喝,还把相好的暗门子也弄来了。 两个守门的戈什哈抱着枪,缩在门洞里避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沈忠摸出两颗石子,手指一弹,石子带着破空声,打在对面墙根,啪嗒两声。两个戈什哈一个激灵醒来,迷迷糊糊地朝那边张望。就这一瞬,黑影从两侧扑上,捂嘴,抹脖子,动作干净利落,两个身体软软地瘫下去,血汩汩地流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两团暗红,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沈砚之看都没看,一挥手,两个汉子迅速把尸体拖到阴影里。他率先闪进门洞,侧耳听了听箭楼里的动静,然后做了个手势。 沈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了的狼粪混着硫磺。他用火折子点燃,一股刺鼻的浓烟冒起来。沈砚之接过,一脚踹开箭楼虚掩的门,把燃烧的油纸包丢了进去。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着火了?!” 里头顿时炸了锅。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叫骂声、桌椅翻倒声乱成一片。沈砚之堵在门口,雁翎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在昏黄的灯光和浓烟里一闪。第一个捂着口鼻冲出来的旗兵,还没看清门口是谁,刀光已至,脖颈一凉,扑倒在地。 后面的人吓住了,在浓烟里乱窜。沈家的庄户汉子们如狼似虎地扑进去,短刀、柴刀、粪叉,朝着那些穿着号褂的身影猛砍猛刺。没有呐喊,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和浓烟里压抑的喘息。 王麻子到底是个老兵痞,虽然醉得东倒西歪,却顺手抄起一把椅子砸碎窗户,想从二楼跳下去。沈砚之眼疾手快,抓起桌上一把筷子,运足腕力掷出。嗖嗖几声,筷子深深钉进王麻子大腿和肩膀,他惨叫一声,从窗口栽了下去,砰地砸在瓮城的雪地上,不动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盏茶工夫,箭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旗兵,也有两个沈家庄户——一个被流箭射中了眼窝,一个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人还没断气,嗬嗬地喘着,眼睛瞪着黑黢黢的房梁。 沈忠红了眼,要补刀,被沈砚之按住。 “给他个痛快。”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他蹲下身,看着那汉子。汉子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子。沈砚之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然后拔出短刀,准确地刺进心脏。汉子身体一挺,随即软下去,眼睛慢慢合上了。 沈砚之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绷得紧紧的。他扯下一条旗幡,擦掉刀上的血。 “开城门,发信号。” 三 沉重的东门闸楼,在绞盘吱吱呀呀的**声中,缓缓升起。 沈砚之站在洞开的城门下,狂风卷着雪片扑进来,打得脸生疼。他举起气死风灯,朝着关外漆黑的旷野,左右各晃了三圈。 几乎就在同时,西、南、北三个方向,也亮起了晃动的灯火信号。 然后,他听到了。 起初是隐隐的闷雷,从遥远的黑暗深处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一片席卷天地的轰鸣——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践踏着冻土,敲打着雪原,奔腾而来的声音。大地在颤抖,城砖在嗡鸣,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压了下去。 一片移动的黑潮,从雪夜中浮现。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无数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和如林的长枪马刀折射出的冰冷寒光。马队的最前方,一骑如离弦之箭,率先冲过吊桥,踏入关城。马是高大的河套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马上骑士一身北洋新军的蓝呢子军装,外罩黑色斗篷,肩章上的银星在雪光中闪烁。 程振邦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片雪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下的沈砚之,年轻的脸被寒风冻得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沈兄!”程振邦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走到沈砚之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带着马缰和钢铁的粗糙感,“东门已下?” “已下。”沈砚之点头,反手也用力握了握,“西、南、北三门,信号也发了。” “好!”程振邦重重一拍沈砚之肩膀,转身对着潮水般涌入关城的马队,刷地抽出腰间指挥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夜空,声音穿透风雪,“传令!一营控制四门,接管防务!二营包围镇守府、兵备道衙门、电报局!三营随我直取总兵府!遇抵抗者,格杀勿论!但有不扰民、不劫掠者,军法从事!” “是!” 雷鸣般的应诺声在瓮城里回荡。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分流,像黑色的洪水分成数股,沿着关城纵横的街道,向着各自的目标席卷而去。马蹄声、口令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山海关雪夜的死寂。 沈砚之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些新军士兵,军容严整,动作迅捷,和他手下那些拿着杂牌兵器的庄户汉子完全不同。这就是父亲生前常说的“新军”,朝廷花大银子练的兵,本该是保卫大清的利器,如今却成了捅向大清心窝的尖刀。 “沈兄,”程振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总兵毓贤是个老滑头,但手下还有两百多亲兵,都是死忠。你我同去?” 沈砚之按了按腰间的雁翎刀:“自然同去。” 四 总兵府位于关城正中,高墙深院,朱门铜钉,在雪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程振邦的三营骑兵已经把总兵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点起来了,噼啪燃烧着,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士兵们年轻而肃穆的脸,也映亮了总兵府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院墙。墙头隐约有人影晃动,传来拉枪栓的哗啦声。 “里头有准备。”程振邦眯着眼看了看,“强攻的话,伤亡不小。” 沈砚之没说话,目光在总兵府周围扫视。他的目光落在了西侧的一处巷口,那里堆着高高的柴垛,是附近居民冬日备的柴火。 “程管带,借我二十个身手好的弟兄,不要骑马,要会使短刀、能爬墙的。”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头吩咐:“卫队,出列!” 二十个精悍的士兵无声出列,清一色短枪佩刀,眼神锐利。 沈砚之带着这二十人,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西墙下。墙高两丈有余,青砖到顶,光滑溜的。他蹲下身,拍了拍一个士兵的肩膀,指了指墙头。那士兵会意,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着墙面往上窜了两步,伸手扣住墙头砖缝,腰腹用力,猿猴般翻了上去,伏在墙头观察片刻,垂下一条绳索。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个人,包括沈砚之,顺着绳索迅速攀上墙头。墙内是总兵府的后花园,假山树木,此刻都覆着厚厚的雪,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和人影跑动。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二十人如鬼魅般滑下墙,落在松软的雪地上,毫无声息。他们分成三队,沿着廊庑阴影,向着前院灯火通明处摸去。 越靠近前院,声音越清晰。是毓贤的声音,尖厉,气急败坏: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关外援军天亮就到!守住大门,每人赏银一百两!不,二百两!擅退者,格杀勿论!” 还有兵刃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女人的哭声。 沈砚之伏在一处月亮门后,探头望去。前院影壁前,黑压压聚着百十号人,有穿号褂的旗兵,也有穿常服的家丁护院,拿着刀枪,堵着通往前厅的甬道。毓贤被几个亲兵簇拥着,站在影壁下的台阶上,穿着二品武官的豹补服,没戴顶戴,花白的辫子散乱着,手里提着一把绿鞘腰刀,正挥舞着嘶喊。 他看准了影壁侧后方的一处死角,那里堆着几口养荷花的大缸,缸后有个小门,似乎通向厢房。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七个人跟着他,贴着墙根,狸猫般溜到那排大缸后面。 距离毓贤,只有不到十步了。 沈砚之从缸后微微探头,深吸一口气,猛地蹿出!与此同时,另外两队人也从左右廊下杀出,短刀映着火光,直扑那群堵路的兵丁。 “后面!后面有……” 惊呼声戛然而止。沈砚之的雁翎刀已经掠过一个亲兵的咽喉,血箭飙出老高。他脚步不停,刀随身转,又架开侧面刺来的一枪,顺势突进,刀锋划过那旗兵的胸膛。惨叫声,怒喝声,兵刃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毓贤惊骇回头,正看见沈砚之如杀神般冲破亲兵阻拦,刀光直劈面门!他到底是行伍出身,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毓贤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腰刀险些脱手。沈砚之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刀光如雪,连绵不绝。毓贤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豹补服被刀锋划开好几道口子。 “保护大人!” 几个悍勇的亲兵拼命扑上,缠住沈砚之。毓贤趁机连滚带爬往厅里逃,一边逃一边嘶喊:“关大门!关大门!” 沉重的厅门正在合拢。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格开一把刀,左脚勾起地上一杆掉落的长枪,脚尖一挑一送,长枪如毒龙出洞,呼啸着飞向厅门。 “噗嗤!” 长枪穿过门缝,将正在关门的一个家丁钉在门板上!厅门合拢之势一滞。沈砚之身如急电,在那缝隙消失前,侧身闪了进去。 “砰!” 厅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将厮杀声隔在了外面。 五 总兵府正厅里只点着几支牛油巨烛,光线昏暗。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沈砚之和惊魂未定的毓贤,隔着十几步对峙。地上散落着公文、碎瓷片,还有一顶滚落的珊瑚顶戴。 毓贤背靠着巨大的“威震山海”匾额,握着腰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死死盯着沈砚之,眼神里有惊惧,有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沈……沈砚之?”毓贤嘶声道,声音干涩,“果然是你!沈家世受皇恩,你爹沈兆谦还是老夫保举的守备!你……你竟敢造人家的反?!” 沈砚之缓缓抬起雁翎刀,刀尖遥指毓贤,刀身上的血槽里,鲜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皇恩?”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甲午年,我父奉命驰援旅顺,血战三日,身被数创。朝廷给他的‘皇恩’,是‘救援不力,革职待参’。他吐血而亡时,毓大人,您在哪里?是在这总兵府里搂着姨太太听戏,还是在北京城里忙着走门路,想挪个更肥的窝?” 毓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那是朝廷法度!再说,后来不也给了抚恤……” “抚恤?”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三十两银子,一副薄棺。这就是一条为国征战二十年的老将的价码。毓大人,您这总兵,一年冰敬、炭敬、别敬,怕是三千两都不止吧?” “你……你休要胡言!”毓贤色厉内荏,“沈砚之,你现在放下刀,老夫……老夫可以既往不咎!朝廷大军不日即到,你等蚁聚之众,顷刻灰飞烟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沈砚之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回哪里去?回那个割地赔款、民不聊生的大清?回那个见了洋人膝盖就软、见了百姓就横的朝廷?毓贤,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武昌枪响,天下响应,这大清的江山,早就烂到根子了!今日山海关光复,就是这北方第一声惊雷!” 厅外,喊杀声、马蹄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跪地不杀”的怒吼和零星的枪声。显然,程振邦的人马已经攻破了前院。 毓贤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看了看紧闭的厅门,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眼神如刀的沈砚之,握着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忽然,他猛地将腰刀往地上一扔,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砚之!贤侄!看在我与你父亲同僚一场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我愿降!我愿反正!我这总兵印信,库房钥匙,全都给你!只求留我一条老命,我……我立刻削发为民,再也不问政事!” 沈砚之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前总兵。曾几何时,这个人在山海关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他父亲的功名前程,甚至生死,都曾捏在这人手里。可现在,他像条瘸了腿的老狗,匍匐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毓大人,”沈砚之慢慢开口,“您还记得,光绪二十六年,您在这山海关,监斩过十七个义和团的拳民吗?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是个厨子的儿子,因为说了句‘洋教堂占了咱的地’。您当时坐在监斩台上,扔下的令箭,是红的。” 毓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惊骇和绝望。 雁翎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惨叫声。只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沈砚之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还刀入鞘。他走到公案后,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镇守山海关总兵官”银印,看了一眼,然后用力砸在地上! “哐当!” 银印碎裂。 他转身,走到厅门前,用力拉开了沉重的门扇。 门外,风雪呼啸而入。火光映亮了前院,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旗兵和家丁跪了一地,程振邦正在指挥士兵收缴兵器,清点俘虏。看到沈砚之出来,程振邦大步迎上。 “毓贤呢?” “死了。”沈砚之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镇守府、兵备道衙门、电报局都已控制。全城光复!”他抬起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和雪花后露出鱼肚白的东方,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激奋的光芒,“沈兄,咱们打响了!这北方第一枪,是咱们打响了!” 沈砚之也抬起头。雪还在下,但东方的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变亮,染上淡淡的金红色。漫长而酷寒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关山巍巍,风雪渐息。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随着这1911年山海关的黎明,在血与火中,挣扎着,孕育着,即将喷薄而出。 远处,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嗓子,那喊声穿透风雪,在关城上空久久回荡: “光——复——!” 紧接着,是成百上千个声音,汇成滚滚声浪,震撼着古老的城墙,冲破了黎明的寂静: “光复!光复!光复——!” 第0085章黎明抉择 一 天光终于大亮。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背后冰冷的、水洗过般的蓝天。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斜斜地照在山海关的城楼、街巷和满地的积雪上。积雪反射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可积雪之下,是未能完全覆盖的暗红——昨夜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和雪混在一起,东一滩,西一滩,像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 总兵府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都是昨夜俘虏的旗兵、衙门胥吏、总兵府的家丁护院,足有三四百号。一个个蓬头垢面,脸色惨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些人的棉袄被刀划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有些人的头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周围站着持枪的新军士兵,枪口对着他们,眼神警惕。 程振邦背着手,踱着步,在跪着的人群前慢慢走过。崭新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几个胆小的,已经抖得像筛糠,尿了裤子,臊味混在血腥气和硝烟味里,更加难闻。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是沈忠从家里带来的。雁翎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山海关里一个守着祖产、被官府暗中盯着的前守备之子。现在,他是“光复山海关”的“逆党”首领之一,脚下跪着的,是昨天还对他吆五喝六的“官老爷”。 “沈兄,”程振邦走回来,站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些人,怎么处置?按军法,附逆抵抗者,可杀。但人数太多,全杀了,恐怕……”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杀俘不祥,而且容易激起更大的反抗,不利于稳定关城。可若是轻易放过,又恐这些人怀恨在心,日后生乱。 “毓贤的死忠,昨夜抵抗最凶的,有多少?”沈砚之问。 “粗略点过,大约四五十人。主要是他的戈什哈和几个把总。”程振邦道,“这些人手上都有咱们弟兄的血。” 沈砚之的目光在跪着的人群中扫过,落在那几十个被单独捆在一旁、满脸凶悍或不甘的人身上。其中有一个,他认得,是毓贤的护院头子,姓贺,练过把式,昨夜在总兵府前院,一人砍翻了他三个庄户兄弟。 “附逆抵抗,按律当斩。”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首恶毓贤已诛。愿意悔过,放下兵器,不再与革命为敌者,可免一死。” 跪着的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抬起头,眼中露出希冀的光。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刺向那几十个被捆着的,“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手上沾了我革命同志鲜血者,国法难容!” 他朝程振邦点了点头。 程振邦会意,一挥手。一队士兵上前,将那几十人从人群中拖出,不管他们如何挣扎、咒骂、求饶,径直拖到空场一侧早就挖好的几个大坑前。雪地被铁锹翻开,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沈砚之!你不得好死!朝廷大军一到,把你们这群乱党千刀万剐……” “饶命!沈爷饶命啊!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砰!砰砰砰!” 零乱的枪声响起,咒骂和求饶声戛然而止。几十具尸体栽进坑里,溅起一片冻土和雪沫。士兵们开始挥锹填土,动作很快,很沉默,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泥土石块砸在尸体上的闷响。 跪着的人群死一般寂静。有人死死闭上眼睛,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更多的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几乎要瘫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新鲜泥土的腥气。 沈砚之看着那些迅速被泥土掩埋的尸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父亲教过他,为将者,不可不仁,亦不可不狠。昨夜的血已经流了,今日若再心软,明天流的,可能就是自己兄弟的血,是全城百姓的血。 “余者,”他收回目光,声音提高了一些,“去留自便。愿回家者,发放路费,即刻出城,不得逗留。愿留下效力者,需经核查,无大恶行者,可编入巡防队,协助维持城中秩序,粮饷照发。”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发放路费?还能留下?这和他们预想中的“杀光”“抢光”完全不同。 “但是,”沈砚之再次强调,目光扫过全场,“但凡有勾结清廷、通风报信、欺压百姓、趁乱劫掠者,无论去留,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都是一凛。 “现在,愿去者,左边登记,领路费。愿留者,右边排队,接受问询。”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分化。大部分普通旗兵和胥吏,都选择了左边,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家,或者去投奔关外的亲戚。只有少数无家可归、或者确实想混口饭吃的,犹犹豫豫地挪向了右边。 程振邦看着这场景,凑到沈砚之耳边,低声道:“沈兄,仁义。不过,发放路费,咱们的银钱……” “从毓贤的府库里出。”沈砚之道,“沈忠带人去查抄了,银钱不少,还有粮食。足够支撑一阵。” “高。”程振邦挑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杀人立威,施恩收心,分化瓦解,这一套下来,这些俘虏的隐患算是暂时压下去了。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对关内关外还在观望的势力,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支“乱党”,不是流寇,是讲规矩的。 二 处理完俘虏,已近午时。 沈砚之和程振邦回到总兵府大堂。这里已经清理过,血迹擦洗干净,破碎的家具搬走,换上了普通的桌椅。正中墙上那面“威震山海”的匾额还在,但下面挂上了临时找来的一面白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还我河山。笔力遒劲,锋芒毕露,是程振邦亲手所书。 两人都没坐,站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地图是毓贤书房里翻出来的,绘制得颇为精细,山川城池,关隘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眼下最紧要的,是两件事。”程振邦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第一,稳固城防,防备清军反扑。关外最近的驻军是绥中、兴城方向的第二十镇一部,骑兵一日可至。关内永平府也有驻军。我们必须尽快整编部队,布置防御。” “第二,”他的手指移向关内,“是打出旗号,联络四方。山海关光复的消息,必须尽快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北方也动了!要联络天津、保定、通州一带的同志,更要派人南下,与武昌、上海的革命军政府取得联系,告知我们的存在,争取获得承认和支援。” 沈砚之点点头。程振邦是正宗的新军军官,保定速成学堂毕业,又在日本士官学校留过学,战略眼光和实务能力,远非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可比。昨夜能那么顺利拿下关城,程振邦的周密计划和训练有素的部队是决定性因素。 “城防之事,程管带是行家,全凭你调度。我手下那些庄户兄弟,打仗勇猛,但不懂阵法队列,还需你派人加紧操练,尽快形成战力。”沈砚之道,“至于联络四方……我有一个人选。” “谁?” “秦先生,秦道古。”沈砚之道,“他是关城里有名的讼师,也是我父亲生前好友,为人正直,在士绅商贾中颇有声望,而且……他暗中倾向革命,与我早有联系。派他出面,联络城中头面人物,安抚百姓,筹措粮饷,最为合适。至于南下送信的人选……” 他沉吟了一下。南下路途遥远,要穿过清军控制区,危险极大,必须胆大心细,绝对可靠。 “我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砚之和程振邦回头,见是沈忠。老仆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背了个小包袱,脸上还带着昨夜厮杀留下的疲惫,但眼神坚定。 “忠叔,你年纪大了,路途凶险……” “正因为我年纪大,不起眼。”沈忠走进来,朝程振邦拱了拱手,又对沈砚之道,“少东家,我跟你父亲走南闯北几十年,关内的路,我熟。扮作行商老仆,没人会注意。信给我,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送到南边革命党手里。” 沈砚之看着沈忠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鼻子有些发酸。父亲走了,沈忠就是他最亲的长辈。此去千里,兵荒马乱,万一…… “沈老丈忠勇可嘉。”程振邦肃然道,“只是这信,不仅要送到,还要快。我派两个得力手下,扮作伙计,护送老丈一同南下。他们身手好,也机灵,路上有个照应。” 沈忠想了想,点头:“如此最好。多谢程管带。” 事情就这么定下。程振邦立刻去安排城防和整编事宜,沈砚之则派人去请秦道古,并让沈忠下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大堂里暂时安静下来。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而来,能看见无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沈砚之走到那面“还我河山”的横幅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 还我河山。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沉甸甸的国仇家恨,是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的理想,也是他现在不得不扛起来的、看不见前路的千斤重担。 “少东家。”轻轻的呼唤声。 沈砚之转身,是沈忠去而复返。老仆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盒子上雕着简单的云纹,古色古香。 “这是……老爷生前留下的。”沈忠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衬着明黄色的绸缎,已经有些褪色。绸缎上,并排躺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靠近吞口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靖难。右边,是一方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印信,沈砚之认得,是父亲沈兆谦的“山海关守备”铜印。 沈忠拿起那柄短剑,双手递给沈砚之:“老爷临终前交代,若天下有变,少东家欲行大事,便将此剑交予你。他说……他说此剑名‘靖难’,是嘉靖年间,一位御倭将军的佩剑,剑身上有铭文:‘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老爷让我告诉你,大丈夫立于世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为家国,为百姓,纵千万人,吾往矣。但剑是凶器,可护生,亦可伤生。让你……慎之用之。” 沈砚之接过短剑。剑很沉,入手冰凉。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靠近剑脊的地方,果然有两行细若蚊足的阴刻铭文:“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剑气森然,隔着几步远,似乎都能感到皮肤上的寒意。 他又拿起那方守备铜印。铜印被摩挲得光滑润泽,边角有些磨损,印纽是一只蹲踞的麒麟,昂首向天。父亲就是握着这方印,在这山海关守了二十年,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父亲……”沈砚之喃喃低语,将短剑回鞘,和铜印一起,郑重地放回盒中,盖上盒盖。他转向沈忠,深深一揖:“忠叔,明日南下,万事小心。信在人在,但若事不可为……信可毁,人必须回来。沈家,不能没有你。” 沈忠眼圈一红,连忙侧身避开,声音哽咽:“少东家放心,老仆……一定把信送到,也一定……活着回来。” 三 午后,秦道古来了。 这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的海青色绸面棉袍,外面罩着件玄色马褂,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他进门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但步履还算沉稳,朝沈砚之拱手:“砚之……不,沈首领。” “秦先生快请坐,还是叫砚之吧。”沈砚之连忙还礼,请他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昨夜惊扰先生了。” “哪里话。”秦道古接过茶,没喝,放在一旁,叹了口气,“变天了,真变天了。昨夜听见枪声喊杀声,阖家惶恐,今早看见满街的新军,才知道……唉。毓贤他……” “死了。”沈砚之直言不讳。 秦道古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也是报应。此人贪婪苛酷,关城百姓怨声载道久矣。只是……砚之,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这山海关,乃京师门户,朝廷断然不会坐视。关外关内,重兵环伺,你们……” “正想请先生指点。”沈砚之诚恳道,“我们光复此关,是为响应南方革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然根基浅薄,民心未附。当务之急,是稳定城中秩序,安抚百姓,筹措粮饷,整军备战。这些,都需要城中父老的支持。先生德高望重,又熟知民情,砚之恳请先生出面,联络士绅商贾,共商大计。” 秦道古看着沈砚之。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棱角,但眼神沉稳锐利,行事果决狠辣之余,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周密。一夜之间拿下关城,杀了总兵,此刻还能冷静地想到安抚民心、寻求支持,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让他心中感慨万千。沈兆谦有个好儿子啊。 “既然砚之信得过老朽,老朽愿效犬马之劳。”秦道古不再推辞,正色道,“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其一,立刻张贴安民告示,申明革命宗旨,公布军纪,承诺保护百姓生命财产,尽快恢复市面,让商铺开张,百姓敢出门。其二,召集城中粮行、钱庄、当铺、各大商号的东家议事,晓以大义,请他们捐助粮饷,共度时艰。其三,清理狱中囚犯,释放被毓贤以各种罪名关押的无辜百姓,特别是那些与‘乱党’有牵连的,这可收买人心。其四,派人接管官仓、常平仓,清点存粮,统一调配,既要保证军需,也要在必要时平粜,稳定粮价。” 他一口气说了四条,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沈砚之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安民告示,我即刻让人去拟。召集商户之事,就劳烦先生主持。狱中犯人,我马上派人去核查释放。官仓那边,程管带已经派人去了。” 秦道古见沈砚之从善如流,心中稍定,又道:“还有一事。山海关里,除了旗人、汉人,还有不少回民聚居。回民团结,且多从事屠宰、饮食、皮毛生意,在城中颇有势力。务必派人前去安抚,尊重其习俗,不可引发民族事端。若能得其支持,对稳定局面大有裨益。” “多谢先生提醒。”沈砚之起身,朝秦道古深深一揖,“有关城父老支持,我等方有立足之基。一切,就拜托先生了!” 秦道古连忙站起还礼:“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送走秦道古,沈砚之立刻找来几个识文断字的庄户子弟,让他们按照秦道古的意思,草拟安民告示。他自己则带着一队人,亲自去了大牢。 山海关的监狱在城西北角,阴暗潮湿,气味难闻。狱卒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十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囚犯,隔着粗大的木栅栏,惊恐地看着全副武装进来的沈砚之等人。 “打开所有牢门!”沈砚之命令。 士兵们用刀劈开锈蚀的锁头,一扇扇牢门被打开。囚犯们却不敢出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各位乡亲父老!”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是革命军!昨夜已光复山海关,总兵毓贤伏诛!现在,我等奉命,释放所有被清廷贪官污吏无辜关押之人!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囚犯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真……真的?”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颤巍巍地问。 “千真万确。”沈砚之走过去,示意士兵扶住他,“老人家,您是因为什么事被关进来的?” “我……我就是个说书的……”老者老泪纵横,“去年毓贤做寿,让我去府里说段《岳传》,我说到‘十二道金牌’那段,毓贤说我影射朝廷……就把我抓进来,关了快一年了……” 沈砚之心中恻然,温声道:“老人家,您受苦了。现在可以回家了。来人,给这位老人家拿点干粮,再支二两银子做盘缠。” 其他囚犯见状,这才相信是真的,顿时哭的哭,笑的笑,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谢革命军大恩!”“终于能回家了!” 沈砚之让士兵一一询问登记,凡确实是因交不起租税、顶撞胥吏、或类似“说书”这种莫须有罪名被抓的,一律释放,发放少量路费或干粮。其中果然有七八个,是因为被怀疑与“乱党”(其实是反清秘密会社)有牵连而入狱的,沈砚之亲自将他们扶起,好言抚慰,询问是否愿意留下参加革命军。有三人当即表示愿意,另外几个想回家,沈砚之也不勉强,照样发放路费。 处理完监狱的事,天色已近黄昏。沈砚之走出那座充满霉味和绝望的建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关城镀上了一层暗金,街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偶尔有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走过,又赶紧缩回去。 安民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在几个主要的街口,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秦道古那边也派人来报,已经联系了十几家有头有脸的商户,晚上在“聚贤楼”设宴,请沈砚之和程振邦务必出席。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砚之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关外清军的反应,关内朝廷的动向,城中潜伏的敌人,还有自己这支仓促拉起的队伍内部可能的问题……千头万绪,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他按了按腰间的雁翎刀,和父亲留下的那柄“靖难”短剑。 路,还很长。而第一步,已经踏在了血泊里,无法回头了。 第0086章星火燎原 十月二十七日,霜降已过,山海关内外草木凋零,北风渐紧。 关城西侧的临时指挥所里,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晃,将沈砚之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桌上摊着一张刚由探子送回的手绘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出了三个醒目的红圈——抚宁、昌黎、乐亭。每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守军人数、将领姓名、火炮位置、粮草储备... 程振邦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他摘下缀着霜花的军帽,在火盆边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落在桌上:“抚宁那边回信了?” “回了。”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抚宁的位置,“守备刘崇礼,汉军旗出身,早年和我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信中说,若我等起义,他愿开城相迎。” “可信吗?” “半信半疑。”沈砚之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刘崇礼此人,圆滑有余而胆气不足。他肯回这封信,说明在看风向。但若真要他起事,没有七成把握,他不敢动。” 程振邦走到桌边,俯身看地图:“昌黎呢?” “昌黎守备是旗人,富察·明阿图,正黄旗出身,对朝廷忠心耿耿。”沈砚之的手指移到第二个红圈,“此人不仅不可争取,还是我们的劲敌。他手下有八百绿营兵,装备虽旧,但训练有素。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明阿图的胞弟在京城步军统领衙门当差,消息灵通。我们这边的动静,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那乐亭?” “乐亭守备陈万春,行伍出身,没什么背景,全凭军功一步步爬上来。”沈砚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慎重,“这个人最难揣测。他不像刘崇礼那样首鼠两端,也不像明阿图那样死忠。我派人接触过两次,他都避而不见。但从他治军的情况看——军纪严明,不扰百姓,粮饷从不克扣——应该是个有底线的人。” 程振邦直起身,双手抱胸:“也就是说,三座城池,一座可争取,一座是死敌,一座态度不明。” “正是。”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关城上的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抚宁要争取,昌黎要提防,乐亭...先放一放。等我们拿下山海关,陈万春自然会做出选择。”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真有把握拿下山海关?”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许久才缓缓道:“振邦,你可知道,武昌首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时,我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我父亲。”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之乱,八国联军攻陷大沽炮台,兵锋直指北京。当时我父亲在山海关任守备,接到朝廷急令,要他率部入京勤王。但他没去。”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振邦摇头。 “因为山海关不能丢。”沈砚之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父亲当时说,京城陷落,尚有回旋余地;山海关若失,则满洲门户洞开,外虏长驱直入,华夏危矣。所以他违抗军令,死守关城。后来联军果然没有东进,但朝廷秋后算账,父亲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临行前夜,他把我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砚之,记住,守国门者,不为一家一姓,而为天下苍生。’”沈砚之一字一顿,“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程振邦沉默许久,才开口:“所以你起义,不光是为了推翻满清?” “推翻满清是手段,不是目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要的,是一个不再有外虏叩关、不再有割地赔款、不再有百姓流离失所的中国。而这个中国,必须从打破旧枷锁开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山海关,就是我们要打破的第一道枷锁。”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 山海关东罗城外的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乡勇,三千张被北风雕刻过的面孔。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棉袄,有短褂,有破旧的军装,甚至还有穿着羊皮袄的。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抬枪、大刀、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是程振邦和十几个骨干。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军装——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肩章和领花已经拆掉,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台下鸦雀无声,三千双眼睛看着他。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弟兄们!今天站在这里的,有跟我父亲一起守过关城的老兵,有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有读过书、知道天下大事的读书人,还有只想混口饭吃的苦力。我们身份不同,来历不同,但今天,我们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 台下开始有骚动,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 “可是现在,我们这个中国,成了什么样子?”沈砚之的声音里带着痛楚,“朝廷腐败,官员贪墨,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老百姓活得连狗都不如!南方的兄弟们已经站起来了,武昌首义,各省响应,可我们北方呢?我们山海关呢?” 他扫视台下:“还要继续当奴才吗?还要继续看着洋人的兵舰在我们的海面上耀武扬威吗?还要继续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吗?” “不!”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不!不!不!” 声音汇聚成浪,在关城内外回荡。 沈砚之抬手,台下渐渐安静。 “我知道,有人怕。”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怕失败,怕杀头,怕连累家人。我也怕。我父亲就是被这个朝廷害死的,我比谁都清楚他们的手段。但是——”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寒光: “有些事,怕也要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做,我们的儿子、孙子,就要世世代代做奴才!今天,我沈砚之在这里立誓:愿以我血荐轩辕,不破满清终不还!” 刀锋指向关城方向: “目标,山海关!出发!” “出发!出发!出发!” 三千人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向东罗城。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程振邦紧随其后。晨风卷起尘土,扑打在每个人脸上,但没有人退缩。 东罗城的守军早已被渗透。守门的小队正是三天前被沈砚之策反的那一队——队长叫赵大勇,原是绿营的老兵,因为不肯给上司送礼,被发配到东罗城这个苦地方守门。当起义队伍抵达时,赵大勇亲自打开了城门。 “沈爷,请!”赵大勇抱拳行礼。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勇,辛苦了。等拿下关城,记你头功!” 队伍迅速通过东罗城,直扑主关城。 主关城的守将是满人,叫哈尔哈齐,镶蓝旗出身,是个酒囊饭袋。此时他还在睡梦中,就被亲兵叫醒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东罗城失守,叛军杀过来了!” 哈尔哈齐迷迷糊糊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什么叛军?哪来的叛军?” “是沈砚之!他带着乡勇造人家反了!” 这下哈尔哈齐彻底醒了。他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骂:“沈砚之?那个沈老鬼的儿子?他敢造人家反?快!快调兵!关城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砚之的队伍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就冲到了主关城下。守城的清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但这些人大多是老弱病残,平时疏于训练,面对如狼似虎的起义军,很快就溃不成军。 “开炮!开炮啊!”哈尔哈齐在城楼上气急败坏地吼。 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但起义军已经冲到了城门下。程振邦亲自带队,用事先准备好的炸药炸开了城门。 “杀!” 起义军如潮水般涌进关城。 巷战开始了。 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军心涣散,各自为战。起义军则斗志高昂,加上熟悉地形,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沈砚之带人直扑关城衙门。哈尔哈齐还想负隅顽抗,被沈砚之一刀砍翻在地。其余清军见状,纷纷投降。 两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 山海关,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在宣统三年的深秋,落入革命军手中。 沈砚之站在关城上,看着城楼上飘扬的起义军旗帜——那是一面连夜赶制的旗帜,红底,中间一个白色的“漢”字。在北方凛冽的风中,旗帜猎猎作响。 程振邦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血迹:“清点过了,我方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余。清军死伤三百多,俘虏五百余人,其余溃散。”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望向关外苍茫的大地。 从这里往东,是满洲;往北,是蒙古;往南,是直隶。 而现在,这座关隘在他们手里了。 “发通电吧。”他说,“通告全国:山海关光复,北方革命,正式开始了。” 程振邦应声而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北风吹起他军装的衣角。远处,渤海湾的海面上,有几艘外国军舰在游弋,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更艰难的战斗,更多的牺牲。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他们迈出去了。 关山风雷,自此而始。 (第八十六章完) 第0087章裂痕初现 山海关光复的第三天,雪来了。 不是那种江南的细雪,而是北方特有的、裹挟着沙粒的雪暴。狂风卷着雪片从渤海湾扑来,抽打在关城古老的砖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雪中疯狂撕扯,那面红底白字的“漢”字旗,旗角已经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沈砚之裹着一件从清军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棉大氅,站在瓮城的箭楼上,看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关外平原。棉大氅很沉,带着一股樟脑和霉味,但挡风。他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这也是战利品,德国造,黄铜镜身已经被磨得发亮——镜头里,五里外的清军营地正在冒起炊烟。 那是在他们攻占山海关的第二天傍晚出现的。大约两千人,骑兵、步兵、炮兵都有,装备精良,旗帜上绣着“直隶提督”的字样。领军的将领叫袁保忠,袁世凯的远房侄子,在直隶新军中素有“小袁”之称。 来得好快。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迅速消散。他转身走下箭楼,靴子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瓮城里,起义军正在加紧布防。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十几门克虏伯火炮被推上城墙,炮口对准关外;箭垛后面堆满了沙袋,沙袋后面是严阵以待的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打了胜仗的人才有的光。 “沈爷!”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程将军请您去议事厅。”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士兵穿过瓮城。风雪很大,能见度很低,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尊敬、期待、还有一丝不安。这些跟着他起义的乡勇,大多是本地农民,一辈子没打过仗,更别说守城了。山海关是拿下了,但能不能守住,每个人心里都没底。 议事厅设在原来的关城衙门大堂。这里曾经是哈尔哈齐作威作福的地方,现在被简单收拾过,正中的虎皮椅撤掉了,换上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地图,程振邦和几个骨干围在桌边,脸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脱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 程振邦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太妙。袁保忠这支部队不是普通的绿营,是直隶新军第二镇的精锐。他们带来了十二门山炮,射程比我们的克虏伯远。今天早上试探性地打了几炮,炮弹落在东罗城外,炸塌了半堵墙。” “伤亡呢?” “伤了三个人,都是轻伤。但士气...”程振邦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走到桌边,看着地图。山海关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北依燕山,南临渤海,关城居中,东、西罗城拱卫。理论上说,只要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但实际上...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 管粮草的叫王老栓,原是城里粮店的掌柜,起义后主动投效。他翻着账本,眉头紧锁:“关城里原有存粮三千石,够五千人吃两个月。但我们进城后开仓放粮,分给百姓一部分,现在还剩两千石左右。如果只算我们的人,能撑三个月。但如果要接济城中百姓...” “百姓的口粮不能动。”沈砚之打断他,“我们起义,是为了救民于水火,不是与民争食。” 王老栓苦笑:“沈爷仁义。可如果袁保忠围城三个月,我们...” “他围不了三个月。”说话的是赵大勇,那个开城门投降的原清军小队长。他指着地图上关外的位置,“袁保忠这支部队是从天津急调过来的,粮草辎重带得不多。他们的补给线从天津到山海关,三百多里地,沿途都是我们的地盘。只要派一支骑兵袭扰,他们的日子比我们难过。” 程振邦摇头:“没那么简单。袁保忠不是傻子,他敢来,肯定有后手。我担心的是...”他顿了顿,“抚宁那边。”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山海关光复后,沈砚之第一时间派人给抚宁守备刘崇礼送了信,要他兑现承诺,举旗响应。但三天过去了,抚宁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崇礼在观望。”程振邦说,“他在看我们能不能顶住袁保忠的第一波进攻。如果我们赢了,他会立刻响应;如果我们输了...” “他会把我们的人头送给袁保忠,表忠心。”赵大勇接话,语气里带着鄙夷,“这种墙头草,我见得多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抚宁的位置。刘崇礼的态度,确实是个变数。如果抚宁能响应,和山海关形成犄角之势,袁保忠就不得不分兵,压力会小很多。但如果抚宁按兵不动,甚至倒向清廷,那山海关就成了一座孤城。 “昌黎那边呢?”他问。 “探子回报,明阿图正在调兵。”说话的是负责情报的李文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读过几年新式学堂,脑子活络,“他手下的八百绿营兵,已经集结了六百,看样子是想来增援袁保忠。” “乐亭呢?” “陈万春还是没动静。”李文轩摇头,“城门紧闭,既不响应我们,也不帮清军。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沈砚之心里清楚。陈万春在等一个信号——等天下大势明朗,等看清哪边会赢。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窗外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像远天的雷。桌上的茶碗轻轻震动,茶水荡起一圈涟漪。 “又开始了。”程振邦站起来,“我去城墙上看看。”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派人去抚宁,再送一封信。” “还送?”赵大勇不解,“刘崇礼那种人,不值得...” “值得。”沈砚之打断他,“我们现在需要盟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盟友。告诉刘崇礼,只要他肯响应,山海关库存的军械、粮草,分他三成。另外——”他顿了顿,“告诉他,南方的革命政府已经成立,孙文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文轩快速记下:“我亲自去送。” “小心点。城外可能有袁保忠的哨探。” “明白。” 李文轩离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程振邦和赵大勇。风雪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 “砚之,”程振邦忽然换了称呼,语气有些犹豫,“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今天早上,有几个人...想走。” 沈砚之抬起头:“走?去哪?” “回家。”程振邦苦笑,“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当初跟着起义,是以为打下山海关就完事了。现在看袁保忠大军压境,怕了,想回家种地。” 赵大勇“呸”了一口:“孬种!当初分粮食的时候一个个抢得欢,现在要拼命了就想溜?” “也不能全怪他们。”程振邦叹气,“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谁不怕死?”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关城的轮廓都模糊了。 “让他们走。”他说。 “什么?”程振邦和赵大勇同时愣住。 “想走的,都让他们走。”沈砚之转过身,声音很平静,“但有一个条件:走了就别回来。山海关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带走。” “可是...”程振邦想说什么,却被沈砚之抬手制止。 “振邦,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打下山海关吗?”沈砚之问。 “因为...因为将士用命,因为...” “因为民心。”沈砚之说,“老百姓受够了满清的欺压,所以愿意跟着我们干。但如果现在逼着他们卖命,那我们和满清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起义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这个道理,愿意留下的,自然懂;不懂的,留下也是祸害。让他们走吧,走了,队伍更纯粹。”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许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沈砚之补充道,“告诉留下的人,今晚加餐。把仓库里腌的肉都拿出来,让大家吃顿好的。明天开始,可能就吃不上热饭了。” 赵大勇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他兴冲冲地出去了。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个人。 “砚之,”程振邦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总觉得...队伍里有奸细。” 沈砚之眼神一凝:“怎么说?” “袁保忠来得太快了。”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天津到山海关的路线,“三百多里,就算急行军,也要三天。可我们拿下山海关的第二天傍晚,他就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要起义,提前出发了。” “对。”程振邦点头,“而且你看他的部署——不急于攻城,而是先在东罗城外扎营,摆出围困的架势。这不像袁保忠的风格。这个人我听说过,好大喜功,急躁冒进。如果是他主动来攻,第一天就会全力攻城,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并且教他怎么打?” “至少是提供了情报。”程振邦说,“而且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更急了。 沈砚之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手。炭火很旺,映红了他的脸,但眼睛里的光很冷。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查?” “从知道起义具体时间的人查起。”沈砚之说,“起义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这些只有我们几个核心知道。一个一个排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程振邦苦笑:“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查?查急了,会寒了大家的心。” “那就暗查。”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振邦,这件事交给你。记住,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有奸细,他肯定还有下一步动作。” “明白了。”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炭火噼啪作响,屋外的风雪声时大时小。他拿起桌上那本缴获的《山海关志》,随手翻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奸细...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起义之前,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渗透、策反、布局,自以为滴水不漏。可现在看来,还是漏了。而且漏的,很可能是最要命的地方。 会是谁呢? 赵大勇?他开城门有功,但毕竟是降将,底细不清。 王老栓?粮草总管,掌握着全军的命脉。 李文轩?年轻,机灵,但来路不明,自称是保定陆军学堂的学生,可没人能证明。 还是...程振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砚之自己都吓了一跳。程振邦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后来又一起策划起义。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完全信任,那就是程振邦了。 可人心隔肚皮。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权力和生死面前,再深的交情都可能变质。 沈砚之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他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如果连他都乱了,这支刚刚成军的队伍,就真的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瓮城里忙碌的士兵——有人在加固工事,有人在搬运弹药,有人在生火做饭。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他们。 “沈爷!”一个士兵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抚宁回信了!刘崇礼答应了!他说三天之内,一定举旗响应!” 沈砚之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写得很客气,满篇都是“义之所在,不敢不从”“愿附骥尾,共襄盛举”之类的漂亮话,但最后一句很关键:“唯军械粮草匮乏,望沈公拨付若干,以壮行色。” 果然还是要钱要粮。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告诉送信的人,军械粮草,等刘守备举旗之后,立刻送到。” “是!” 士兵跑开了。沈砚之站在风雪中,看着士兵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刘崇礼这种人,就像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今天能答应,明天也能反悔。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太危险了。 可眼下,又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身回到议事厅,关上门,把风雪隔绝在外面。炭火还在烧,屋里很暖和,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一仗,不好打。 不止是城外的袁保忠,还有城内的暗流,抚宁的观望,昌黎的威胁,乐亭的沉默...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他走到桌边,重新摊开地图,拿起笔,开始标注。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突围,哪里可以求援...笔尖在地图上划过,留下一条条墨线,像蛛网,又像裂痕。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 夜,越来越深了。 (第八十七章完) 第0088章雪夜杀机 子时三刻,雪终于小了。 风还在刮,但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卷走的狂风,而是贴着地面盘旋的、带着哨音的寒风。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不再是密集的雪片,而是细碎的、打着旋的雪沫。关城上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砖墙上,随着火把的晃动而摇曳。 沈砚之从瓮城的箭楼下来时,靴子已经湿透了。雪水渗进皮靴,冻得脚趾发麻。他踩了跺脚,正准备回议事厅烤火,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声音是从箭楼旁边的藏兵洞传来的。那是关城里几十个藏兵洞之一,原本是战时屯兵的地方,现在堆放着一些缴获的军械和粮草。 沈砚之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你就是孬种!当初分粮的时候怎么不说走?” 这是赵大勇的声音,粗哑,带着怒气。 “赵队长,话不能这么说。我家里还有老娘...” “谁家里没老娘?沈爷家里还有老爹的仇没报呢!怎么,就你的命金贵?”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争吵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推搡的声音。沈砚之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藏兵洞口,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圈。赵大勇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一个年轻士兵的鼻子骂。那年轻士兵低着头,肩膀缩着,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看样子是要打包走人。 “怎么回事?”沈砚之沉声问道。 众人回过头,看到沈砚之,立刻散开。赵大勇也收敛了些,但怒气未消:“沈爷,您来得正好!这小子要当逃兵!” 年轻士兵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只是想回家看看我娘...” “看娘?”赵大勇冷笑,“你娘在昌黎,城外就是袁保忠的军营,你怎么看?飞过去?” “我...” “够了。”沈砚之打断他们。他走到年轻士兵面前,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沈爷,我叫王栓子。”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昌黎人?” “是...” “家里几口人?” “四口。爹早没了,娘,一个妹妹,还有我。”王栓子越说声音越小,“我娘病了,妹妹托人捎信来,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沈爷,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赵大勇还想说什么,被沈砚之抬手制止。沈砚之看着王栓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栓子,你跟着我们起义,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吃饱饭。”王栓子老实回答,“也为了...为了不受旗人的气。”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对不对?” “对...应该对吧...” “应该?”沈砚之摇头,“不是应该,是一定。满清腐败,民不聊生,我们起义,是为了让天下老百姓都能吃饱饭,都不受气。这个道理,你懂吗?” 王栓子点头,又摇头:“懂...但也不全懂...我就想我娘能好起来,妹妹能嫁个好人家...” “你娘在昌黎,受的是谁的欺压?”沈砚之追问,“你妹妹将来要嫁人,是愿意嫁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汉子,还是愿意嫁一个见了旗人就下跪的奴才?” 王栓子愣住了。 “你回家看一眼,你娘的病就能好吗?”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栓子心上,“你回去了,昌黎的守备明阿图会放过你吗?你参加过起义,在他眼里就是反贼。你回去,不是看你娘,是送死,还可能连累你娘和你妹妹。” 王栓子的脸白了。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如果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守住山海关,打败袁保忠,然后我们打进昌黎,把明阿图赶走。到那时候,你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家,把你娘接到山海关来治病,给你妹妹找一个好婆家。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王栓子呆呆地看着沈砚之,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泪。他忽然跪下来,“砰砰”磕了两个头:“沈爷,我明白了!我不走了!我要跟着您干!” 沈砚之扶起他:“明白了就好。把东西放回去,该站岗站岗,该睡觉睡觉。” 王栓子用力点头,抱着布包跑回营房去了。 围观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复杂。赵大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沈爷,我刚才...” “你做得对。”沈砚之说,“军纪必须严明。但也要讲方法。大勇,带兵不是光靠吼,要靠心。” 赵大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今晚是你值夜?” “是。” “多加小心。雪夜最易偷袭。” “明白!” 回到议事厅,炭火还旺着。沈砚之脱下湿透的靴子,放在火盆边烤,又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热水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王栓子的事提醒了他一件事:这支队伍,军心还不稳。 三千乡勇,来源复杂,动机各异。有的是真心想革命,有的是为了吃饱饭,有的是被裹挟进来的。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关键时刻,问题就暴露了。 必须尽快整编,明确纪律,统一思想。否则不用袁保忠打,自己就散了。 还有奸细的事...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程振邦说得对,袁保忠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如果真有奸细,那会是谁呢? 知道起义具体时间的人,不超过十个。程振邦、赵大勇、李文轩、王老栓,还有另外几个骨干。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 等等。 沈砚之忽然想起一个人——刘老三。 刘老三是关城里的铁匠,起义前负责打造兵器,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不是核心成员,起义的具体时间,他应该不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他。 沈砚之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像另一个不安的灵魂。 刘老三这几天在做什么? 他记得,打下关城后,刘老三主动要求去看守军械库。理由是那些缴获的洋枪洋炮,只有他懂怎么保养。 这个理由很合理。刘老三确实是关城里最好的铁匠,祖传的手艺,连天津来的洋技师都夸过他。 但军械库... 沈砚之停住脚步。军械库在东罗城,离主关城有一段距离,而且是半地下的结构,易守难攻。如果刘老三真是奸细,他在那里能做些什么? 破坏军械?放火?还是...给袁保忠发信号? 想到这里,沈砚之再也坐不住了。他重新穿上还没完全烤干的靴子,套上棉大氅,推门出去。 风雪又大了些,打在脸上像刀割。沈砚之拉低帽檐,沿着城墙快步向东罗城走去。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士兵,他都简单点头示意,没有停留。 东罗城的守军认识他,看到他来,立刻打开城门。沈砚之穿过瓮城,来到军械库所在的院子。 院子门口有两个士兵把守,看到沈砚之,立正行礼:“沈爷!” “刘老三在里面吗?” “在,在里面清点军械。” 沈砚之点点头,推门进去。 军械库很大,原本是清军的火药库,现在堆满了缴获的武器——成捆的步枪、一箱箱的子弹、十几门火炮、还有堆积如山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和火药味。 刘老三正蹲在一门克虏伯炮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炮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沈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砚之环视四周,“清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刘老三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总共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子弹五万发,火炮十八门,火药三百桶。就是有些枪锈得厉害,得好好保养才能用。” 沈砚之走到那门克虏伯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这些炮,能打多远?” “这得看炮弹。”刘老三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发炮弹,“这是***,能打三里。如果是实心弹,能打四里。” “袁保忠的营地,离我们五里。”沈砚之说,“也就是说,打不到。” “打不到。”刘老三点头,“除非他们把营地往前挪。” 沈砚之看着刘老三。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布满皱纹,手掌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怎么看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 “刘师傅,”沈砚之忽然问,“你在关城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刘老三回答,“我十六岁跟着爹从山东逃荒过来,就在这里打铁。” “二十三年...”沈砚之若有所思,“那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过来的时候,你也在?” 刘老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在...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守军往炮里装药。” “我父亲当时是守备。”沈砚之说,“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刘老三低下头,“沈守备...是个好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朝廷不容他。”刘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么好的官,说革职就革职,说押走就押走...” 沈砚之盯着他:“我父亲被押走的那天,你在场吗?” 刘老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在...在场。我就在城门边打铁,看着囚车过去的。” “那你应该记得,”沈砚之缓缓道,“当时有个年轻人,追着囚车跑了二里地,直到被官兵用鞭子抽回来。那个人,就是我。” 刘老三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沈砚之继续说,“一定要为父亲报仇,一定要推翻这个腐败的朝廷。这个誓言,我记了十年。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到刘老三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刘师傅,你愿意帮我吗?” 刘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的眼神在躲闪,手在发抖。 “你不愿意?”沈砚之追问。 “不...不是...”刘老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沈守备对我有恩,当年我爹病重,没钱抓药,是沈守备掏钱...” “那好。”沈砚之打断他,“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您说。” “袁保忠的炮兵阵地,在五里外。我们的炮打不到他们,但他们的炮可以打到我们。”沈砚之说,“我要你想办法,把我们的炮往前挪。” “往前挪?”刘老三愣住,“挪到哪?” “挪到关城外的土坡后面。”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里离袁保忠的营地只有三里,在我们的射程内。而且土坡能挡住他们的视线,不容易被发现。” “可是...怎么挪?”刘老三为难,“这些炮每门都几千斤重,没有骡马,光靠人拉,根本挪不动。” “有办法。”沈砚之说,“雪地滑,在炮轮下面垫上木板,用绳子拉。五十个人拉一门,一夜时间,能挪过去。” 刘老三的额头渗出冷汗:“可是...要是被袁保忠的哨探发现...” “所以要在雪夜里挪。”沈砚之盯着他,“今晚雪大,能见度低,是最好的机会。刘师傅,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给你一百个人,两门炮。天亮之前,必须挪到位。” 刘老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那一百个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程将军、赵队长他们。明白吗?” 刘老三的脸色更白了:“明...明白...” “去吧。” 看着刘老三踉跄离开的背影,沈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赌。 赌刘老三是不是奸细。 如果不是,那这两门炮就是奇兵,能在关键时刻给袁保忠致命一击。 如果是...那今晚,狐狸尾巴就该露出来了。 沈砚之走出军械库,风雪扑面而来。他拉紧大氅,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他转身,朝主关城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沈砚之认出来了——那是李文轩。 这么晚了,他不在营房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城墙马道的路。 李文轩上城墙做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没有走原路,而是绕到另一条小巷,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登上城墙。 城墙上风雪更大,火把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射得支离破碎。沈砚之藏在垛口后面,悄悄观察。 他看到了李文轩。 李文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头上戴着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像是在巡逻,但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城外。 他在看什么?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外,袁保忠的营地灯火点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李文轩在一个垛口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个望远镜。他举起望远镜,对准袁保忠的营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个小本子,还有一支铅笔。他借着火把的光,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 他在记录什么?敌军的布防?岗哨的位置?还是... 就在这时,李文轩忽然收起望远镜和本子,迅速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他知道,现在跟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等李文轩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下,才从藏身处走出来。走到李文轩刚才站的位置,他仔细查看——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积雪。在积雪下面,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铅笔头。 他把铅笔头捡起来,放在掌心。铅笔头很短,已经用得很秃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木炭的黑色。 李文轩刚才就是用这个在记录。 沈砚之把铅笔头攥在手心,眼神冰冷。 果然有奸细。 而且不止一个。 刘老三,李文轩...还有谁? 他站起来,看着城外袁保忠的营地。那些灯火在风雪中闪烁,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这一仗,比他想象的,更凶险。 (第八十八章完) 第0089章枕戈关城 沈砚之立在镇东门的箭楼之上,手扶冰凉的垛口,目光越过瓮城灰黑的瓦脊,投向关外苍茫的雪野。 宣统三年的雪,比往年更大。自九月武昌枪响,这雪便断断续续落了二十余日,将燕山余脉的沟壑填平,把天下第一关的青砖砌成银垛。关外十里,清军毅军巡防营的营火星星点点,像冻僵的蛇信,吐着虚弱的光。关内,三千乡勇枕戈待旦,只等他一声令下。 昨夜程振邦遣密使绕道喜峰口送来手书,只有八个字:“金陵危殆,速决北上。”沈砚之将纸条就着烛火烧尽,灰烬飘入砚台,与隔夜的残墨凝在一处。 此刻他手边也有一方砚。祖传的歙砚,石质温润,砚堂已磨得微凹。父亲沈公朴庵任永平府教授时,便用此砚批注《读史方舆纪要》,临终前将砚留给十九岁的沈砚之,未及留一言——只砚底刻着两个字:知止。 十年过去,沈砚之才懂这两个字的重量。山海关是辽西咽喉,清廷在此驻马步炮队两千余,加上临榆、抚宁两县巡警,兵力不下三千。他手中这三千乡勇,一半是父亲旧日门生召集的民团,一半是程振邦暗中从新军拨来的退伍悍卒,火器不足三成,多数人扛的还是抬枪、鸟铳,甚至大刀长矛。 这不是起义,是蹈险。 “团总。”身后脚步踏雪轻响,参谋周启瑞躬身呈上一卷舆图,“临榆县衙方才传出消息,总兵聂汝清已令四门戒严,申时后只许进,不许出。” 沈砚之未接舆图,只问:“城里粮商还肯赊账么?” 周启瑞一愣,答:“回团总,兴茂隆的赵掌柜昨夜悄悄匀出三百石苞米,说……说等事成之后再算钱。” “等事成之后。”沈砚之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一牵,“他是怕咱们有命赊,没命还。” 周启瑞不敢接话。这位二十七岁的团总生得并不魁梧,颧骨略高,眉宇间常年锁着一股郁结之气,寻常时候沉默寡言,唯有握笔或按剑时,眼底才浮起刃锋般的光。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能让程振邦那样骄矜的留日士官生折节下交,能让山海关城内城外三教九流甘愿为他奔走——周启瑞跟了沈砚之三年,至今没看透这光从何处来。 “传令。”沈砚之忽然开口,“今夜亥时,各哨哨长到三清观议事,不必骑马,扮作香客,前后间隔一箭地。” “是。” 周启瑞领命欲退,沈砚之又唤住他:“老周,你家中老母幼子,明日一早出城,去昌黎暂避。” 周启瑞怔住,旋即眼眶泛红,重重抱拳:“团总,周某读过圣贤书,知道‘临难毋苟免’!”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砚之也没有再劝。 暮色四合时,雪停了。 三清观坐落在东罗城水门旁,前殿供着玉清元始天尊,香火不旺,后院却藏着连通城外涵洞的暗渠。当年闯王破关,李过所部便是从这里潜入。百六十年过去,暗渠淤塞大半,但余下的一段,足以藏几十条汉子。 沈砚之到的时候,各哨哨长已聚齐。火光照着一张张黧黑的脸,有民团的练总,有新军退伍的排长,有开杂货铺的店东,还有两个剃度僧人——师弟觉明、觉净,原是五台山武僧,游方至此,被沈砚之留在身边教习刀法。众人见他进来,不约而同起身,铁甲与刀镡轻撞,细碎而沉实。 “都坐。”沈砚之解开氅衣,露出里面半旧的灰棉战袄,并无片甲,“聂汝清今日戒严,说明上头已对他起疑。再不动,便是瓮中捉鳖。” 练总刘大棒槌一拍大腿,压着嗓子骂:“他娘的,早该动手!弟兄们这大半个月装香客、扮货郎,腿都快蹲麻了!” “你麻,敌人也麻。”接话的是退伍排长陈德彪,保定速成学堂出身,因顶撞上官被遣散,程振邦特意荐给沈砚之,“依我看,聂汝清越是戒严,越证明他手里没底。毅军老兵油子多,真肯替朝廷卖命的,十成里不到三成。” 觉净和尚捻着念珠,不紧不慢道:“贫僧这几日在西关化缘,见守门兵丁对出城百姓盘查甚严,对进城者反倒松懈。可否反其道而行,先遣一支人马扮作菜贩、柴农混入城中,内应外合?” 沈砚之铺开舆图,手指点在西罗城:“觉净师父所言,正合我意。但内应不在西罗城。” 众人目光随他指尖移向城北——那里是八旗营房旧址,如今驻着山海关巡警总局。 “巡警总局总办赵鹤龄,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的旧人。”沈砚之声音平静,“袁宫保罢官回籍,赵鹤龄便被明升暗贬,发落到这关城养老。他手下两百巡警,快枪不过五十杆,但个个熟悉街巷。” 刘大棒槌挠头:“团总要策反赵鹤龄?那老小子滑不溜手,上月还主动给咱们送过拜帖,可等咱们的人登门,他又装病不见。” “不是策反,是借道。”沈砚之将烛台挪近,火光将舆图照得半明半暗,“总攻发起后,赵鹤龄若闭门自守,咱们就绕过巡警总局,直取北门;他若敢开一枪……” 他顿了顿,抬眸环顾众人,并无狠厉之色,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程振邦的骑兵已在石门寨候命,北门火起,他一个时辰便可驰援至关。赵鹤龄不是傻子。” 帐中寂静片刻。 周启瑞轻声道:“团总的意思是……围三阙一,逼聂汝清弃城?” “不是逼聂汝清。”沈砚之摇头,“是逼赵鹤龄。聂汝清是旗人,妻子儿女都在北京,他逃不了,也不会逃。咱们真正的对手,是城外那两千毅军。等我们拿下关城,他们必反扑。那时能替我们在城墙上挡子弹的,不是咱们这三千刚放下锄头的弟兄,而是这座城本身。” 他按剑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此战第一要务,不是杀敌,是保全城池。城墙上的每一块砖,城里的每一间民房,城中的每一口水井,咱们打下来,就要守得住,守得久,守到南方革命军站稳脚跟。” 刘大棒槌狠狠抹一把脸:“团总,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局。俺就知道,你沈团总说话算话,从不拿弟兄们的命铺路。你指哪儿,俺打哪儿!” 众人纷纷应是。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也映着沈砚之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结。他忽然想起父亲。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陷京师,銮舆西狩。沈朴庵时在永平府学任上,日日登城北望,归家便磨墨著文,字字皆是血泪。次年《辛丑条约》成,府学停课,沈朴庵一病不起,临终前指着窗外大雪,对十五岁的沈砚之说:“关城险固,可守不可恃。可恃者,惟人心。” 彼时他不解其意。此刻立于三清观幽暗的后殿,听这些贩夫走卒、退伍兵丁、市井商贾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攻城方略,声音粗砺,言辞俚俗,却无一人问胜算几何、犒赏几多。 他忽然懂了。 人心不在圣贤书里,不在帝王庙堂,在这三千颗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仍愿跟他蹈险的赤诚头颅中。 亥时将尽,议事已毕。众人分批从暗渠散去,沈砚之独自留在后殿,对着玉清神像默立良久。 觉明和尚未走,燃一炷香插入炉中,忽然低诵一偈:“有止非止,无争乃争。关山如铁,心灯自明。” 沈砚之侧首看他。和尚合十还礼,并不解释,转身隐入庑廊深处。 沈砚之回到箭楼时,已近子时。 亲兵沈福端来一碗热粥,小声禀报:“团总,您吩咐查的那位刘先生,查到了。姓刘名蔚文,字子章,保定优级师范出身,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被禁,辗转来山海关投亲,现借住南街会文书局,靠替人写书信、刻碑文糊口。” 沈砚之持勺的手一顿:“他还没走?” “没走。赵鹤龄的人盯过他几日,没搜到实据,便撤了。”沈福顿了顿,压低声音,“会文书局的掌柜说,刘先生前些日子托人往关外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是程管带。” 程振邦。沈砚之放下粥碗:“现在可能出城?” “城门已闭,明早卯时方开。但刘先生这几日偶感风寒,并未外出。” 沈砚之起身取过氅衣:“我去见他。” “团总!”沈福急道,“南街一带入夜便有巡警,您万金之躯,怎可——” “万金之躯?”沈砚之系着领扣,淡淡道,“明日攻城,先登者有死无生。我此刻去见一位手无寸铁的教书先生,倒成了万金之躯?” 沈福哑然。 会文书局在鼓楼南街,铺面狭窄,夹在一家杂货铺与一间剃头棚之间。沈砚之换青布棉袍,戴毡帽,扮作夜归的账房先生,与沈福一前一后穿过暗巷。雪光映路,脚踩积雪,咯吱轻响。 叩门三声,好一会儿,门缝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开门的是个清瘦中年人,颧骨突出,唇上蓄短髭,裹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棉袍,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倔强。他警惕地打量来人,目光落在沈砚之按着腰间的手时,微微一凝——那里按的不是匕首,是一方砚。 “刘先生,深夜叨扰。”沈砚之压低帽檐,“晚生姓沈,久慕先生办报风采,特来求一幅碑文。” 刘蔚文沉默片刻,侧身让出半扇门。 屋内逼仄,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半成品的碑帖与未裱的字画,墨香混着药香。刘蔚文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光与那盏油灯,引沈砚之落座——椅只有一把,让给了客人,他自己倚着床沿。 “沈团总。”不待沈砚之开口,刘蔚文先道,“草民不曾投递拜帖,亦未托人引见,团总夤夜驾临寒舍,所为何来?” 沈砚之摘下毡帽,搁在膝上:“先生明知故问。” “好。”刘蔚文竟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草民便直言相告。程管带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在信中劝他:山海关万不可起事,北方革命时机未到,轻举妄动,必成南方之牺牲。” 沈福在门外听见,勃然变色。沈砚之却纹丝不动:“先生愿闻其详。” “武昌首义,绝非革命党部署周密之功,乃是川汉铁路案激成民变,湖广新军仓促响应。各省独立,多半是立宪派与旧官僚投机取巧,真正心向共和者,百中无一。”刘蔚文语速甚快,声音却压得极低,“袁世凯罢官在籍,北洋六镇仍听其号令。清廷请袁出山,是饮鸩止渴,然此鸩入腹,尚需时日——若北方诸省抢在袁氏掌权之前纷纷独立,则袁必借口‘剿匪’提前复出,届时北洋军挟平定北方之功,挟制朝廷、要挟南方,其势更不可制。” 沈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沈团总起兵,若能守住山海关十日,自是奇功;若守不住,三千义士殒命关城,仅能为南方赢得十日喘息。可这十日,换来的是袁世凯提前出山,是北洋军借讨伐之名名正言顺接管北方,是革命党日后南北和谈时一退再退、一让再让!”刘蔚文胸口起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以三千人之血,换北洋十镇之师提前入主中枢——团总,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寂静。 沈砚之缓缓开口,不答反问:“先生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号召‘直隶独立,拱卫京师’。彼时先生可曾算过这笔账?” 刘蔚文一怔。 “先生算过。”沈砚之看着他,“先生不但算过,还算得很清楚——直隶独立,北洋必以雷霆之势镇压,报社被封,报人系狱,轻则流徙,重则杀头。然先生仍办了。” 刘蔚文嘴角微动,终是沉默。 “先生今日与我算的,不是三千人之血与十日之喘息,而是明明白白的账,与血淋淋的心。”沈砚之将那方祖传歙砚从怀中取出,轻轻搁在桌上,“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这两个字。我揣摩十年,起初以为‘知止’是劝我莫涉险地、莫蹈危局。后来才懂,他不是让我止步,是让我止妄。” “止妄?” “妄想以一役定乾坤,是妄;以一人救天下,是妄;等万事俱备再起事,更是妄。”沈砚之抚着砚底刻痕,声音低缓,“父亲著《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于山海关一篇写道:自辽西至蓟东,雄关不下十座,然真正阻过铁骑南下者,非关墙之坚,乃关门之开。崇祯十七年,三桂开关迎清兵,清兵入关后第一件事,是杀三桂家眷四十余口。他以为那是交易,人家却视作投诚。” 刘蔚文悚然动容。 “我起兵,不是要跟袁世凯做交易。”沈砚之抬眸,一字一顿,“我是要天下人看见,关城上飘扬的,不是勤王旗,不是反正旗,是共和旗。哪怕只飘十日,哪怕三千人尽殁于此,后世修史者落笔至此,也得写:宣统三年冬,天下第一关易帜,为北方之首倡。” 窗外传来隐隐鸡鸣。 刘蔚文长叹一声,起身,整肃衣冠,向沈砚之深深一揖:“团总,蔚文狂悖,妄议军机,罪当——” 沈砚之起身扶住他臂肘,不令此揖揖下:“先生无过。今夜若无先生这番‘算账’,沈某至今仍是满心妄念。”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明日可否留在城中?攻城之时,必有市井流言、敌军劝降,先生笔力千钧,可否为沈某草一篇告父老书?” 刘蔚文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寅时三刻,沈砚之回到箭楼。 沈福替他解下氅衣,抖落一地细雪。窗外关城沉睡,关外毅军营火已熄灭大半,只剩几点孤灯,像倦极的眼睛。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磨墨。 墨是旧墨,砚是父砚。砚堂中残墨已凝,他注少许温水,轻旋墨锭,一圈,一圈。墨香渐渐弥散,与三十年前父亲磨墨时的气息重叠。 他提笔,落下第一行字: “中华民国军政府北方讨虏军总司令沈,谨告山海关父老兄弟……” 远处,东天泛起鱼肚白。 雄鸡三唱,关城醒来。 沈福轻手轻脚进来换茶,瞥见案上已摞起三页稿纸。最末一页,墨迹犹新,字迹不复起首时之端凝,却愈见峻拔,力透纸背: “……或问:诸君举事,成算几何?答曰:不知。然某知一事——百年前,英舰犯浙,关天培血战虎门,孤军无援,力竭殉国。或问公何以不退,公曰:‘人臣守疆,退一步,非死所。’某非人臣,亦非守疆,然共和初生,退一步,亦非死所。某今生志业,尽在此关;某今生死,亦尽在此关。关在,共和即在。” 搁笔时,晨光已透窗棂。 沈砚之将告示交予沈福誊抄,推门步出箭楼。守城哨卒向他行礼,他颔首回礼,目光越过瓮城,落在远处三清观微翘的飞檐。 今夜亥时,他将在那里向三千人下达此生最重的一道命令。 而他心中那盏灯,已不再摇曳。 第0090章匣中剑鸣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八。 山海关城在雪中醒来的模样,与往日并无不同。 西罗城的菜贩比鸡起得更早,赶着骡车将一捆捆青白菘菜卸在集市口;东街的铁匠铺子辰时刚过便响起叮当锤声,锻的是百姓过冬所需的火盆架与门闩;鼓楼下的茶楼照旧揭开板门,跑堂的将昨夜攒下的煤灰扫进撮箕,泼一瓢水压住浮尘。 沈砚之立在箭楼阴影中,看着这座关城如常呼吸。 他已在这城上站了半个时辰,氅衣肩头落满细雪,亲兵沈福几次欲上前为他撑伞,都被他摆手止住。他在等一个人。 辰时三刻,北街拐角出现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四个轿夫脚步沉稳,不像是寻常雇工。轿子在箭楼下的登城马道前停稳,轿帘掀开一角,钻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貂帽狐裘,腰间却系着寻常市井商贾惯用的蓝布腰带。 山海关商会会长,兴茂隆粮栈东家,赵鹤年。 此人年逾七十,执关城商界牛耳三十载,与巡警总办赵鹤龄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却从无官面往来。沈砚之起事筹备以来,粮秣、布匹、药材,半数由他暗中调度,从未索要字据,也从不过问用途。 “赵翁。”沈砚之步下箭楼相迎,握住老者冰凉的手,“雪大路滑,何劳亲至。” 赵鹤年摆手挥退轿夫,随沈砚之登上箭楼,喘息方定,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铺在垛口:“团总请看。” 是一份手绘的关城驻防详图。毅军炮台位置、巡警夜间换班时辰、聂汝清亲军驻扎的营房格局,甚至总兵衙门后院的暗门,皆以蝇头小楷一一标注。 “昨夜子时,鹤龄着人悄悄塞进我后门缝里。”赵鹤年抚须轻叹,“他让我转告团总:他赵鹤龄食清禄二十三年,临阵不降,是为人臣本分;然今夜关城枪响,他巡警总局四门紧闭,一兵一卒不出,是为人族本分。他赵家祖坟在关外亮甲山,若团总他日得胜,莫要坏了那块碑。” 沈砚之凝视图上的每一道标注,良久无言。 他未料到赵鹤龄会送图来,更未料到此图送得如此坦诚——不是投诚,不是附逆,只是一个行将朽木的旧军官,在自己与祖宗之间,艰难地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赵翁。”沈砚之收图入怀,“烦您转告赵总办:沈某与部下,绝不动亮甲山一草一木。他日若有人追论此事,自有沈某一力承担。” 赵鹤年深深看他一眼,未说谢字,只拱手道:“老朽还有一言。鹤龄让我问团总:程振邦的骑兵此刻在何处?” 沈砚之没有隐瞒:“石门寨。” “石门寨至北水关,快马须一个时辰。聂汝清的毅军若全力反扑,一个时辰能抵城下三波攻势。”赵鹤年摇头,“团总,你这围三阙一,阙得太险。” “赵翁慧眼。”沈砚之坦然道,“然沈某阙的不是聂汝清,是袁宫保。关城易帜的消息传至京城,袁氏必抢先请旨出兵。他请旨、点将、开拔,最快需三日。这三日,我要关城的旗帜稳稳飘在城头。” 赵鹤年默然良久,忽然问:“团总今年二十有七?” “虚度二十七载。” “老朽二十七岁时,还在奉天倒卖大豆,每日只算计三件事:进价几许,运费几许,出手能赚几许。”老者笑了笑,皱纹如刀刻,“团总二十七岁,算计的已是万里江山,百年兴替。” 沈砚之没有接话。 赵鹤年也不再问。他撑起身,向沈砚之拱一拱手,蹒跚步下箭楼。青布小轿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雪幕深处。 沈砚之目送轿影远去,将怀中驻防图取出,又看了一遍。图纸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非墨笔,是簪子之类尖物所刻: “南城永泰门守军,半数为永平府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必溃。” 他凝视这行字,指尖抚过那细如发丝的刻痕。 赵鹤龄终究还是告诉他了。 申时,沈砚之在箭楼召集最后一次军前会议。 与会者较昨夜多了两人。一是刘蔚文,案上摊着他草就的《告山海关父老书》,墨迹已干;一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半旧灰布长衫,眉目清朗,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时轻咳。 “这位是林觉初先生。”周启瑞引见道,“林先生从天津来,三日前被巡警堵在南门盘查,是刘蔚文先生以亲戚名义保下。” 林觉初欠身见礼,声气虽弱,吐字清晰:“沈团总,晚生此番出京,受友人陈独秀、白逾桓二君所托,带来一样东西。” 他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卷薄纸,小心翼翼展开。纸已揉皱,边角染有深褐色的渍迹,不知是血迹还是茶渍。 是一幅手绘地图。 图上山川城郭标记得极为详尽,但图题处只有四个字:《北征方略》。 “九月武昌光复后,陈、白二君便联络京津革命党人,草拟此图。”林觉初语速很慢,不时轻按胸口,“山海关一克,南方政府当遣一军由海道北上,自秦皇岛登岸,与关城义军会师,而后西取永平、北援锦州,牵制北洋主力,为金陵誓师争取时机。” 沈砚之凝视图上蜿蜒的进军路线,忽然问:“这一军,现在何处?” 林觉初沉默片刻:“还在纸上。” 箭楼内一时寂然。 “海道运兵须借外国商船,船资、保险、交涉,无一不要钱。南京临时政府库储如洗,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二百万日圆,尚在谈判,远水难解近渴。”林觉初咳了一声,面泛潮红,“陈君让我转告团总:南方此刻无力北上,然北方万不可不起义。北洋军非铁板一块,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皆有反正之心。若山海关树起义帜,幽燕震动,彼等必趁机而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气:“三日前,吴禄贞已秘密联络山西阎锡山,约定会师石家庄,直取京师。” 沈砚之眸光骤凝。 林觉初咳得更剧烈,却坚持说完:“然事有不谐。吴统制麾下骑兵第三协协统周符麟,乃袁世凯心腹,近日频繁出入保定,恐有不测。陈君嘱我告于团总:关城若起事,当以速为要,迟则生变。” 他不再说了,抵着帕子的唇边洇开一抹殷红。沈砚之令沈福扶他入内室歇息,回身时,正与刘蔚文目光相接。 刘蔚文昨夜以三千人性命换十日喘息,已是椎心泣血之论;此刻听闻吴禄贞或能北上合兵,横亘心头的巨石顷刻崩裂一角。他攥着笔管的手指节节泛白,半晌才道: “团总,蔚文昨日所言,尽是坐井观天之见——” “先生不必自责。”沈砚之打断他,声无波澜,“吴统制若成事,关城便是他侧翼屏障;吴统制若有失,关城便是北方唯一火种。无论如何,我们今夜照旧起兵。”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传令各哨,原定亥时三刻,提前至戌时正。” 暮色四合时,三清观后殿燃起四十九盏长明灯。 这是觉明、觉净二位师父的布置。和尚说,今夜一战,三千义士有人难免血溅沙场,燃灯是为引渡亡魂,亦是替生者祈福。沈砚之没有反对,只是独自在灯前伫立良久。 灯光映着他眉宇间一贯的郁结之色,那郁结此刻并未消散,却仿佛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戌时初刻,各哨人马从暗渠、后门、赁租的民房分头潜入。 三清观后院逼仄,容不下三千人聚齐。沈砚之立于后殿阶前,面前只有三百余众——哨长、队正、及各队推举的奋勇先登。他们的面孔在灯下半明半暗,多数人沈砚之叫不出名字,却记得其中一些人的来历: 那个缺了半只左耳的中年汉子,是程振邦从奉天带来的退伍弁目,上月教习刀法时被他刺伤手臂,裹着纱布照旧出操; 那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本是石河沿的渔户,因替义军传递消息被毅军抓去,吊打了三日,牙关撬不开一个字,放出来时右臂已断,却用左手练会了装填弹药; 那个弓背缩肩、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黑瘦矮子,是山海关城里有名的窃贼,上月被周启瑞拿住,本要扭送巡警,却自己找上门来,说愿为义军开锁破门,只求事成后给他一碗干净饭吃…… 沈砚之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想起父亲《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中引过的一句古语:守城者,恃人心也;攻城者,亦恃人心。 今夜他要做的,是以人心攻城。 “诸位。”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满院三百余人霎时静默,连檐角积雪滑落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今夜一战,沈某不说必胜,不说必克,不说马到成功。沈某只说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沈砚之若死于今夜,副哨长陈德彪接掌兵权;陈德彪若死,周启瑞接掌;周启瑞若死,刘蔚文接掌。我部号令,代代相承,直至共和告成。” 院中有人深吸一口气。 第二根手指:“第二,诸君若死于今夜,父母妻子,我养;子女读书,我供;坟茔春秋二祭,我部世世代代不绝香火。此约字据,已交商会赵鹤年翁存证,诸君战前可往观之。” 人群中有低低的呜咽声,随即被咬牙声盖过。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沈砚之的声调反而更低了几分: “第三,今夜我部只攻城,不屠城;只诛抗命之敌,不戮降卒平民。有擅闯民宅者,斩;有劫掠商号者,斩;有欺辱妇女者,斩。我沈砚之若有违此言,他日死于共和旗帜之下,不配享一寸坟茔。”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拳,按在胸前。 “诸君,沈某言尽于此。” 三百余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檐角积雪终于被震落,扑簌簌洒了一地银屑。 戌时二刻,第一队出发。 觉净和尚率二十名武僧扮作赶夜路的香客,从三清观暗渠摸至东罗城水门。水门守卒仅有四人,两人围炉赌钱,两人倚墙瞌睡。觉净示意众人伏于暗处,独自合掌上前,称有急症需出城求医。 守卒不耐烦挥手:“戌时后不许出入,上头有令,莫说求医,求祖宗也不成!” 觉净叹一声佛号,掌缘轻轻拂过守卒颈侧。那人连声音都未发出,软软瘫倒。其余三人一息间被制服,口塞破布,捆成粽子堆在墙角。 暗渠石门轧轧开启。 戌时三刻,三百先登尽数潜入关城。 沈砚之最后一个钻出暗渠,棉袍下摆在水中浸透,冻成冰硬的铠甲。他无暇拧干,按剑穿过东罗城空寂的街巷,直扑永泰门。 沿途每隔十步便有义军哨卒把守,见他经过,皆默然按刀行礼。沈砚之一一颔首还礼,步履不停。 永泰门的轮廓在雪光中渐渐清晰。 城墙高三丈六尺,包砖厚实,垛口密布。按赵鹤龄所刻情报,此门守军半数是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阵必乱。 可是他们没有火炮。 沈砚之驻马永泰门外三十丈,仰头望着黑黢黢的城垣。身后三百先登伏于民房阴影中,鸟铳、抬枪、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十余支削尖的竹竿——那是城中篾匠连夜赶制,竹竿灌了桐油,火攻时可作投枪,登城时可作撑杆。 他只有这些。 三百壮士,只有这些。 沈砚之解下腰间那方歙砚,递给身侧的沈福。 “团总?”沈福愕然。 “你守在此处。”沈砚之的声音轻得像雪,“我若登城不返,此砚交程振邦。他知我意。” 沈福双膝跪地,死死攥着砚台,喉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之不再看他。他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雪光,如一泓秋水。 这是他父亲沈朴庵的旧剑。朴庵公一生不曾执此剑杀敌,只以之裁纸、削简、修笔。剑刃并不锋利,剑格镌刻的小篆也已磨蚀殆尽,隐约可辨“守拙”二字。 沈砚之横剑当胸,向永泰门方向,深深一揖。 三百先登齐刷刷起身,刀出鞘,枪上肩,矛指城垣。 “杀——”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这声音撕裂雪夜的寂静,像一把钝刀豁开旧年的伤疤,血与火一齐奔涌而出。 三百条嗓子齐齐呐喊,脚步踏碎积雪,石板街面隆隆震颤。 城头惊醒的守军仓皇奔至垛口,有人架起抬枪,有人手忙脚乱装填火药,有人嘶声呼喊求援。新募壮丁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腿软者瘫坐于地,胆怯者抛下枪支,更有人跪在垛口后念佛。 然而毅军老兵终究是老兵。 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喝止溃兵,亲自操起一杆抬枪,瞄向城下涌动的黑影。枪口火光一闪,铅弹呼啸而出——一名先登应声栽倒。 第二枪、第三枪紧接着响起。 沈砚之在弹雨中疾步向前。他没有盾牌,没有铁甲,只有一柄裁纸修笔的旧剑,和一腔父亲传给他的、守拙了二十七年的孤勇。 城下搭起第一架竹梯。 一名先登咬刀攀援,攀至半梯,被城头滚木砸中,仰面坠落,砸在雪地上再无动静。第二人立即补上,第三人紧随其后。 竹梯在重压下吱嘎作响,几欲折断。 沈砚之扶住梯身,稳住那要命的摇晃,抬头喝令:“上!” 攀援的先登不再回头。 城头的枪声越发密集。义军开始有人还击,鸟铳的硝烟混着雪雾,熏得人眼目刺痛。沈砚之脸颊溅上温热的液体,不知是敌是友,无暇去拭。 他在等。 等北门火起。 等程振邦的骑兵踏破雪夜驰援。 等这关城上飘起的那面旗,能多撑一刻,再多撑一刻。 永泰门城楼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沈砚之抬首望去,瞳孔骤缩——城头不知何时竖起一杆大纛,在雪夜中猎猎招展。不是清军正黄旗,不是毅军认旗,而是一面素白长旗,边缘绣青色云纹,正中以浓墨书两个大字: 知止。 城下三百先登一时寂然。 城头响起苍老而沙哑的笑声。一名白发老兵扶旗而立,俯望城下,声如裂帛: “沈家小子!认得这面旗么?” 沈砚之喉头滚动,竟不能答。 老兵大笑:“光绪二十六年,老朽在永平府城头挨洋枪子儿,你那教授老爹,就给咱们送过这样一面旗!他娘的,旗上写什么知止,老朽不认得字,可老朽记得那旗的颜色——白的,素白,像给咱们这些早晚死在洋枪下的丘八,提前戴孝!” 他笑得喘不过气,却牢牢攥着旗杆,半步不退: “老朽等了十年,以为这旗子烂在箱底了。今夜你他娘的来攻城,老朽翻箱底翻出它来,挂上城头——你小子听明白,老朽不是降你,老朽是认旗,不认人!” 他陡然厉喝:“永泰门守军听令!旗在此,关城在此!愿跟老朽守旗者,留;愿降者,趁早滚!” 城头沉默一瞬。 随即,第一个守军抛下抬枪,跪伏于地。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跪倒者中,有毅军老兵,有新募壮丁,有赵鹤龄刻字时所说的“未历战阵、一触即溃”的永平府新丁。他们跪在那面素白旗帜下,黑压压一片,如雪夜中起伏的潮水。 那白发老兵依然扶旗而立,望着城下的沈砚之,忽然低声道: “团总,城开了。你上来罢。”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八,戌时六刻。 山海关永泰门洞开。 沈砚之率三百先登涌入瓮城,不杀一俘,不掠一物,径直穿过月城,踏入山海关内城。 他走得很慢。 脚下是浸透血与雪的石板路,眼前是黑暗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沿街民房悄悄打开半扇门扉,百姓探首张望,目光中有惊惧,有犹疑,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沈砚之收剑入鞘,走到鼓楼前,停步。 周启瑞从暗影中迎上,单膝跪禀:“团总,北门已下,毅军残部退出关外。巡警总局闭门不出,赵鹤龄遣人送来口信:自此日起,巡警不再查缉革命党。” 沈砚之点头:“聂汝清呢?” “总兵衙门人去楼空。据闻聂汝清在攻城初起时,便率数十骑出西门,往永平府方向去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追不追?” 周启瑞垂首:“追之不及。” “那便不追。” 沈砚之登上鼓楼,从怀中取出刘蔚文草就的《告山海关父老书》,递与周启瑞:“天明后张贴四门。城中各商号、钱庄、票号,照常营业;各处庙宇、学堂、医院,不许惊扰。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望向关外隐约的火光。毅军残部正在那里重整队列,天明后必有反扑。程振邦的骑兵已从石门寨启程,拂晓前可至关城。 然而此刻,鼓楼上下只有他与周启瑞二人,以及三百余浑身浴血的先登。 周启瑞忍不住问:“团总,咱们守得住么?” 沈砚之没有答。 他垂眸望着腰间那柄守拙剑,剑鞘上血迹正缓缓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山脉与江河。 良久,他轻声道: “守得住守不住,今夜咱们已经进城了。” 周启瑞一怔,旋即重重叩首,再未发问。 沈砚之独自步下鼓楼,站在关城正中的青石板街上。 四面城墙的轮廓在雪光中隐约浮现,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城从此与他的性命连在一起,攻下它,只是开始。 沈福从人群后挤上前来,双手捧起那方歙砚,递到他面前。 砚台上沾了血迹,不知是谁的。沈砚之接过,以袖口细细擦拭干净,揣入怀中。 东方天际,雪云裂开一道细缝。 天要亮了。 第0091章暗流涌动 宣统三年的腊月,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关城裹得严严实实。城墙垛口堆起了厚厚的雪檐,街道两旁的屋顶压得低低的,连平日里喧闹的南门集市都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货郎的叫卖,在雪幕里显得格外遥远。 沈家老宅里,沈砚之披着墨色大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雪压在虬曲的枝干上,却有几朵红梅倔强地从雪堆里探出头来,红得刺眼。 “少爷,程将军派人送信来了。”管家沈福踩着厚厚的积雪从院门口小跑过来,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处还封着火漆。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是粗糙的黄麻纸,字迹却工整有力,一看就是程振邦亲笔。他展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廊下的风卷着雪花刮进来,打在脸上冰凉。沈砚之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少爷,怎么了?”沈福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朝廷调了毅军三个营,已经从锦州开拔,最迟三天后就能到山海关。” “毅军?”沈福脸色一变,“那可是姜桂题的队伍,听说打起仗来不要命的。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武昌的事,已经让朝廷坐不住了。”沈砚之转过身,往屋里走,“关外现在乱成一锅粥,奉天、吉林都有民军起事,朝廷怕咱们这边也闹起来,断了他们的退路。” 进了书房,沈砚之把大氅挂在衣架上,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把屋子里烤得暖烘烘的,但沈砚之心里却是一阵阵发冷。 三个月前,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时,他还只是个蛰伏在关城里的乡绅之子,靠着父亲留下的旧部和人脉,暗地里联络一些对清廷不满的志士。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拉起了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控制了半个关城,连山海关副都统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朝廷不是傻子。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连接关内关外的咽喉要道。武昌一乱,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朝廷不会允许这里落入“乱党”之手——哪怕现在还没公开造人反,但只要有心,谁都看得出来沈砚之在干什么。 “少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沈福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提前动手?” “提前动手?”沈砚之摇摇头,“咱们的人马虽然有三四千,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守关的清兵有五千,加上毅军三个营就是八千。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 “等。”沈砚之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桌那本摊开的《孙子兵法》上,书页正好翻到《九变篇》,上面有父亲用朱笔批注的一行小字:“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父亲沈怀远,光绪二十六年战死在天津。那年沈砚之才十六岁。父亲临行前把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的山海关地图说:“砚之,记住,山海关不只是个关城,它是咱们汉人的脊梁。有朝一日,若是朝廷撑不住了,这脊梁不能弯。” 那时他还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直到后来读了许多书,见识了朝廷的腐朽,听说了孙文、黄兴的事迹,他才慢慢明白,父亲说的“朝廷撑不住”,不是指外敌入侵,而是指这个王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少爷。”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推门进来,是乡勇队的副队长赵铁柱。他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像打雷:“城东刘把头捎来话,说守备营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这两天守备营的兵突然多了起来。”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原先只有一千多人,现在起码翻了一倍。刘把头在守备营当伙夫,看得真真的,新来的兵都带着新枪,听口音像是直隶来的。” 沈砚之和沈福对视一眼。 直隶来的兵,那就是朝廷从京畿调来的。看来朝廷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还有,”赵铁柱接着说,“刘把头说,昨天夜里,守备营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顶戴花翎,看样子品级不低。他们在营里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守备营的千总一直送到营门外,点头哈腰的。” “戴顶戴花翎的?”沈砚之皱眉,“知道是谁吗?” “刘把头离得远,没听清名字。但他听见千总叫那人‘杨大人’。” “杨大人……”沈砚之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难道是杨士骧?不对,杨士骧去年就死了。那就是……杨士琦?” 沈福脸色变了:“杨士琦?袁世凯的人?” “八成是。”沈砚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袁世凯现在虽然隐居洹上,但他的势力还在。朝廷调兵来山海关,肯定绕不过他。杨士琦是他最得力的幕僚,来山海关,必有所图。” “袁宫保想干什么?”赵铁柱问。 “他想干什么不重要。”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纷飞的雪,“重要的是,朝廷和袁世凯之间,怕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山海关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沈砚之才开口:“铁柱,你去告诉刘把头,让他继续盯着守备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另外,让咱们的人这几天都收敛些,没事少出门,更不要和守备营的兵起冲突。” “是!”赵铁柱抱拳领命,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又对沈福说:“福叔,你去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去一趟城隍庙。” “城隍庙?”沈福一愣,“少爷,这个时候去城隍庙,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也要去。”沈砚之沉声道,“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 夜幕降临,雪停了。 山海关的夜晚格外寂静。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提着灯笼,踩着嘎吱嘎吱的雪,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沈砚之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棉袍,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城隍庙在关城西北角,是个破败的小庙,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些百姓来上香。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破庙的地下,有一条暗道,通往城外。 沈砚之走到庙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推门进去。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里摇曳,勉强照亮了城隍爷那张斑驳的脸。 “来了?”一个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 沈砚之走过去,看到神像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也穿着棉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沈砚之认得他的声音。 “程兄。” 程振邦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比沈砚之大几岁,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只是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当年在天津和八国联军作战时留下的。 “砚之,坐。”程振邦指了指供桌边的两个蒲团。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拔开塞子,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也喝了一口。酒是烈酒,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都热了起来。 “毅军的事,你知道了吧?”程振邦问。 “下午刚收到你的信。” “不止毅军。”程振邦压低声音,“朝廷还从保定调了一个混成协,从天津调了一个炮队。加上山海关本来的守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了。” 沈砚之的手微微一颤。 一万多人。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朝廷这是要把山海关彻底控制在手里,绝不允许这里出任何乱子。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程振邦问。 “守备营也增兵了,还来了袁世凯的人。”沈砚之把杨士琦的事说了一遍。 程振邦听完,沉默了很久。 “砚之,”他终于开口,“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我有个想法。”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与其等朝廷动手,不如咱们先动手。” “先动手?”沈砚之皱眉,“以咱们现在的兵力,硬碰硬没有胜算。” “不是硬碰硬。”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供桌上。地图是手绘的,画的是山海关和周边的地形,“你看,山海关有五座城门:东门镇东门,西门迎恩门,南门望洋门,北门威远门,还有东南角的靖边楼。守备营的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和西门兵力薄弱。我的骑兵在关外,可以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力。你带着乡勇队,从西门和北门同时进攻。只要拿下这两座城门,咱们就能控制半个关城。” 沈砚之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程振邦的骑兵有八百人,都是百战老兵,战斗力强。佯攻东门,确实能牵制住守备营的主力。乡勇队有三千多人,虽然训练不足,但胜在人多,而且对关城的地形熟悉。如果出其不意,拿下西门和北门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拿下之后呢? “拿下城门容易,守住难。”沈砚之说,“一旦朝廷的大军赶到,咱们还是得撤。” “不需要守太久。”程振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只要咱们能控制关城三天,不,两天就够了。南方的同志已经派人联系我了,说有一批军火正从上海运过来,走海路,最迟三天后就能到秦皇岛。只要军火一到,咱们的战斗力就能翻一倍。到时候,别说守关,就是反攻都不在话下。” “军火?”沈砚之一愣,“什么军火?” “步枪两千支,子弹二十万发,还有二十挺机枪。”程振邦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是海外华侨捐的,专门支援北方革命的。” 两千支枪,二十挺机枪。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有了这些武器,乡勇队就能脱胎换骨,从一群拿着大刀长矛的乌合之众,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消息可靠吗?”他问。 “可靠。”程振邦肯定地说,“送消息的人是我在东京留学时的同学,现在在上海都督府当差。他说船已经出发了,走的是外海,避开清军的水师,最晚腊月十五能到。” 今天是腊月初十。还有五天。 五天时间,拿下山海关,迎接军火,然后…… 然后就是真正的起义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三个月来的蛰伏、等待、隐忍,终于要迎来爆发的时刻。 “程兄,”他看着程振邦,“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程振邦诚实地说,“打仗没有十成把握的事。但六成,值得一搏。” 沈砚之闭上眼睛。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的脊梁,不能弯。” 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好,那就干。” “你决定了?” “决定了。”沈砚之站起身,“腊月十二,子时,咱们同时动手。你的骑兵佯攻东门,我的乡勇队攻西门和北门。拿下城门后,立刻控制关城,迎接军火。” 程振邦也站起来,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冰冷,但有力。 “对了,”程振邦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朝廷派来山海关的钦差,明天就到。” “钦差?是谁?” “毓朗。”程振邦说,“肃亲王善耆的弟弟,现在在军谘府当差。他是来‘安抚’的,名义上是来视察防务,实际上就是来摸咱们的底。” 沈砚之冷笑:“安抚?怕是来探路的吧。” “不管他来干什么,咱们都得小心。”程振邦说,“毓朗这个人不简单,在宗室里算是能干的。他来了,守备营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的行动,必须更加隐蔽。” “我明白。”沈砚之点头,“腊月十二之前,我会让所有人都蛰伏起来,绝不打草惊蛇。” “好。”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分头准备。腊月十二,子时,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两人又说了几句细节,然后程振邦从神像后面的暗道离开了。沈砚之在庙里又坐了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出城隍庙。 夜更深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三千多人的性命,山海关的未来,甚至整个北方革命的希望,都压在这件事上。 他不能失败。 也不能让父亲失望。 走到沈家老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关城。 城墙在夜色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沉默,威严,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这座关城,见过太多血了。 李自成从这里进京,清军从这里入关,八国联军从这里撤退。现在,又要有一场血战在这里上演。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是为了一个新的时代。 为了一个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奴才,人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时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老梅还在雪中挺立,那几朵红梅在夜色里红得像血。 腊月十二。 还有两天。 风暴,就要来了。 第0092章山雨欲来,腊月十一 腊月十一的早晨,山海关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北风裹挟着关外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城墙垛口,刮得城头上的龙旗猎猎作响。街道上积雪未化,被来往的车马碾出一道道泥泞的车辙,行人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谁也不想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多待片刻。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砚之一夜未眠。 桌上摊着山海关的城防图,还有一张手绘的兵力部署图——那是刘把头冒着生命危险从守备营里带出来的。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的布防位置、兵力数量、甚至换岗时间。沈砚之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今晚的行动。 “少爷,赵铁柱来了。”沈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赵铁柱。 赵铁柱的脸冻得通红,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霜,一进门就哈着气搓手:“少爷,都安排好了。” “说。”沈砚之没有抬头。 “西门那边,守军只有一个哨,三十个人,领头的是个把总,姓王,好赌,这几天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赵铁柱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已经跟他搭上线了,答应给他两百两银子,子时换岗的时候,他会‘喝醉’,把手下人都带到岗楼里烤火。” 沈砚之点点头:“北门呢?” “北门麻烦些。”赵铁柱皱眉,“守军有两个哨,六十个人,带队的是个千总,叫马德禄,是个死硬的保皇党。不过北门的城墙有一段去年被雨水冲垮过,后来修补得草率,咱们的人去看过,砖缝都是松的,用撬棍就能撬开。” “多少人知道这个缺口?” “就咱们几个核心的弟兄。”赵铁柱说,“放心,嘴都严实着呢。” 沈砚之这才抬起头,看着赵铁柱:“铁柱,今晚的事,不能有半点差错。一旦失手,咱们这三千多人,一个都活不了。” “我明白。”赵铁柱挺直腰板,“少爷,弟兄们跟了你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别说有六成把握,就是只有三成,咱们也敢干!” 沈砚之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三个月来,这些乡勇跟着他,吃的是粗粮,睡的是草棚,没有军饷,没有前途,就凭着一股对朝廷的不满,对未来的希望,硬是撑到了现在。 他不能让这些人白白送死。 “好。”沈砚之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二十根金条,“这些你拿去,分给今晚要动手的弟兄。告诉他们,如果事成了,日后还有重赏。如果……如果有人不幸死了,他的家人,我沈砚之养一辈子。”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少爷,这……” “拿着。”沈砚之把盒子塞进他手里,“还有,让弟兄们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天黑之后,分批到西门和北门附近埋伏,等我的信号。” “是!”赵铁柱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钦差毓朗今天进城,守备营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让咱们的人都离守备营远点,别撞枪口上。” “我这就去安排。” 赵铁柱走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一夜风雪,又落了不少花瓣,红艳艳地铺在雪地上,像血。 “少爷,”沈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您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沈砚之接过碗,但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福叔,家里的老弱妇孺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沈福说,“按您的吩咐,今天一早,家里的女眷和孩子都借口去昌黎走亲戚,已经出城了。宅子里现在除了咱们,就剩几个老仆,都是跟了沈家几十年的,靠得住。” “好。”沈砚之点点头,“你也去收拾一下,天黑之前离开。” “我不走。”沈福摇头,“老爷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您。现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 “福叔……” “少爷,您别劝了。”沈福的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今年五十六了,活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天津,我跟着老爷在城里巷战,死了多少弟兄,我都没怕过。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沈砚之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喉咙有些发紧。他记得小时候,每次他生病,都是福叔整夜守在床边;每次他闯祸,都是福叔替他挨父亲的骂。对他来说,福叔不只是管家,更是亲人。 “好。”他终于说,“那你就留下。但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从密道走。” “我答应。”沈福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来,“少爷,您就放心吧。咱们沈家,从来就没有怕死的人。” ------ 上午巳时,钦差毓朗的车队进了山海关。 十六人的仪仗队开道,后面是八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戈什哈,再后面是一辆四匹马拉的蓝呢大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光看这排场,就知道来头不小。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山海关虽然地处要冲,但毕竟是个边陲小城,难得见到这样大的官。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议论纷纷。 “听说这是肃亲王的弟弟,正黄旗的,可不得了。” “来咱们这儿干什么呀?” “谁知道呢,反正没好事。官越大,事越多。” 沈砚之也混在人群里。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棉袍,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商铺伙计。 他看着那顶蓝呢大轿从眼前经过,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锐利如鹰,正透过轿帘的缝隙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那就是毓朗。 沈砚之的目光和他对上,虽然只有一瞬,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精明。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车队径直往守备营去了。守备营千总带着一队亲兵在营门口迎接,跪了一地。毓朗下了轿,只是微微点头,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营门。 营门随即关闭,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沈砚之转身离开,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巷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点了点头。 小贩会意,推着车子跟了上来。 两人前一后,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有什么消息?”沈砚之问。 小贩压低声音:“毓朗带了一百名亲兵,都是新军打扮,带着快枪。还有,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像是师爷;另一个穿短打,腰里别着枪,看样子是护卫。” “就这些?” “还有。”小贩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守备营今天突然发饷,每个兵多发了一个月的饷银。千总还说了,从今天起,伙食加倍,顿顿有肉。”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发饷,加餐,这是收买人心。毓朗这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把守备营牢牢控制在手里。 “知道了。”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贩,“继续盯着,有情况老办法联系。” “是。” 小贩推着车子走了,嘴里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沈砚之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毓朗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收买守备营,加强戒备,这分明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今晚的行动,恐怕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顺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下午未时,沈砚之回到沈家老宅。 一进书房,他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是红色的——这是程振邦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拆开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毓朗已知悉我方动向,守备营今夜或有异动。是否按原计划行事,速决。” 沈砚之的手微微发抖。 毓朗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自己猜到的? 不管怎样,情况已经变了。 如果守备营今夜有防备,那么佯攻东门就可能变成强攻,程振邦的八百骑兵面对数千守军,胜算渺茫。而西门和北门那边,也可能是个陷阱。 怎么办? 取消行动?那军火怎么办?海上的船不会等他们。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继续行动?那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沈砚之在书房里踱步,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阴影一点点吞噬着房间。 他走到父亲的画像前。 画像是光绪二十四年画的,那时父亲四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穿着官服,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坚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父亲,”沈砚之轻声说,“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画像上的父亲沉默着,但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他。 沈砚之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 不是关于山海关,不是关于脊梁,而是更早的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说的一句话:“棋局如战局,最忌犹豫不决。该进攻时就要果断进攻,该撤退时就要果断撤退。但有一条,无论进攻还是撤退,都不能失了气势。” 不能失了气势。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按原计划,子时动手。若事不可为,速退勿念。”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然后摇响了书桌上的铜铃。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跃下——是沈家暗卫的首领,沈七。他三十来岁,身材瘦小,但动作敏捷如猿猴。 “把这个送到程将军手上。”沈砚之把竹筒递给他,“要快。” “是。”沈七接过竹筒,一闪身就消失在窗外。 沈砚之又写了第二封信: “计划不变,子时动手。若西门北门有变,转攻南门。” 这封信是给赵铁柱的。他叫来另一个暗卫,让他送去。 两封信都送出去了,沈砚之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上山海关城楼,指着远处的海说:“砚之,你看,这关外就是满洲,是咱们老祖宗流过血的地方。总有一天,咱们要把它收回来。” 他想起三年前,在天津读书时,听革命党人演讲,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那些对未来的憧憬。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那些跟着他的乡勇,那些朴实的面孔,那些期盼的眼神。 还有,毓朗那双锐利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风还在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戌时三更,关灯锁门——” 更声在夜空里飘荡,像一声叹息。 沈砚之睁开眼睛,站起身。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墨色大氅披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检查了弹匣,插在腰间。 然后,他吹灭了书桌上的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沈砚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画像。 黑暗中,画像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在看着他。 “父亲,”他轻声说,“儿子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寒风呼啸的夜色里。 院子里,沈福已经等在廊下。老人也穿上了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曳。 “少爷,都准备好了。”沈福说。 “好。”沈砚之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沈家老宅。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像星星一样,在夜色里闪烁。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蔽月,星斗无光。 真是一个适合动手的夜晚。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沈福提着灯笼,紧紧跟着。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像一条蜿蜒的蛇,在黑暗里游动。 子时,快到了。 风暴,就要来了。 第0093章夜袭十里坡 马蹄裹着厚布,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沈砚之勒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百骑,人人衔枚,马尾扎紧,在夜色里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十里坡上的清军营火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是悬在半空的鬼火。 “距离还有五里。”程振邦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斥候刚回来,清军巡哨半个时辰一趟,现在刚换过班。”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越过夜色落在那些营火上。十里坡,山海关通往京师的咽喉要道,清廷从奉天调来的三千援军就驻扎在这里。三天前,他和程振邦接到南方革命军的急报:清廷已命北洋第六镇从保定出兵,企图与奉军会合后南下,若让这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武昌危矣。 “打掉十里坡,奉军就断了后援。”沈砚之说,“北洋军孤掌难鸣,至少能拖住他们一个月。” 程振邦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打不掉,咱俩的脑袋就得挂在坡上那棵歪脖子树上。” 沈砚之笑了一下,没接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袄,那棉袄还是起义那夜穿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絮。三千乡勇起兵,如今打打杀杀,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但活下来的都是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传令下去,”沈砚之说,“一炷香后出发,马蹄上的布再检查一遍,谁的马弄出响动,军法从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黑暗里,士兵们弯腰检查马腿,有人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安抚那些因为寒冷而焦躁不安的牲畜。沈砚之看见队伍中间那匹枣红马背上坐着个半大孩子,是上个月刚入伍的小顺子,才十六岁,爹妈死在清军手里,投军时说要给爹妈报仇。那孩子正低头往马腿上缠布条,缠得很认真,缠完还用手按了按。 “走。” 队伍动起来,先是慢走,马蹄落在土路上,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远处的营火,心里默算着距离。五里,四里,三里——过了三里,就没有退路了。清军一旦发觉,坡上的火炮能把这三百骑轰成碎片。 二里。 沈砚之抬手,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伏低身子,贴着马背。风里传来清军营地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马在嘶鸣,还有零零星星的笑声。沈砚之竖起耳朵听,那些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警戒,和寻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巡哨。”程振邦忽然说。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一队清军举着火把从营门出来,沿着坡道往下走。火把的光照出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沈砚之数了数,十个人,扛着枪,走得很散漫,有人还在打哈欠。 “绕过去?”程振邦问。 沈砚之摇头:“来不及了。等他们过去,直接冲营。” 巡哨队慢慢走近,近到沈砚之能看清领头那个人的脸——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嘴上刚长出绒毛,正低头点烟。火折子亮了又灭,亮了又灭,点了三四下才点着。那人吸了一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声传过来,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沈砚之盯着他们走过去,走进夜色里,走远了。他没有动,队伍也没有动。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巡哨队已经绕到坡后去了。 “就是现在。”沈砚之拔出腰间的刀,刀身没有擦油,在黑暗里不发一点光,“跟我冲。” 他双腿一夹马肚,枣红马猛地蹿出去。身后三百骑同时发动,马蹄声骤然响起,如同闷雷滚过地面。二里的距离,骑兵全力冲刺,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 清军营地炸了锅。 有人刚端起饭碗,有人刚从被窝里探出头,有人还在骂骂咧咧地问“怎么回事”——然后沈砚之的马已经冲进了营门。他一刀劈翻一个迎面冲来的清兵,那人的血溅在他脸上,热的,腥的。他顾不上擦,策马继续往前冲,目标是营地中央那几门火炮。 “炸炮!”他大喊,“先炸炮!” 几个清兵试图拦他,被他身后的骑兵冲散。小顺子从他身边掠过,一枪刺进一个清兵的胸口,枪抽出来的时候,那人的血喷了他一身。孩子脸上没有表情,继续往前冲。 火炮在营地中央围成一圈,炮口朝外,炮身上还盖着油布。沈砚之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火药包,往炮膛里塞。身后杀声震天,火光四起,他充耳不闻,只管塞火药,塞完一门塞另一门。 “沈大哥!”程振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军大队出来了!” 沈砚之抬头,看见营地东边黑压压涌出一片人,少说有四五百,正往这边冲。他低头继续塞火药,塞完最后一门,掏出火折子,吹亮,往引信上一凑。 嗤——引信冒起火花。 “撤!”沈砚之翻身上马,调头就跑。 轰! 第一门炮炸了,炮身飞起来,砸进旁边的帐篷。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沈砚之策马狂奔,身后气浪掀过来,把他的帽子都掀飞了。他顾不上回头,只管跑。 跑出几十丈,他勒住马,回头看去。清军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几门火炮炸得四分五裂,周围躺了一圈清兵的尸体。冲出来的那四五百清兵被爆炸阻住,乱成一团,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有人被炸得掉在地上的胳膊腿吓得瘫软在地。 “杀回去!”沈砚之举刀高喊。 三百骑调转马头,又冲了回去。 这一回清军彻底溃了。火炮被炸,主将不知去向,群龙无首,又遭到两次冲击,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人。剩下的扔了枪就跑,往东跑,往西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沈砚之追了一阵,斩了几个跑得慢的,便勒住马,不再追了。 “收兵!”他喊,“别追太远,小心中埋伏!” 号角吹响,散出去的骑兵陆续收拢回来。沈砚之清点人数,折了十七个,伤了二十多个。他把伤亡的数字记在心里,然后策马往营地中央走。 程振邦已经在那儿了,正蹲在地上翻一个清军将领的尸体。那人穿着黄马褂,胸口被刺了个对穿,血把黄马褂染成了黑红色。 “这家伙运气不好,”程振邦站起来,“刚冲出帐篷就撞上小顺子的枪,一枪毙命。” 沈砚之看了一眼,不认识。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衣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奉天将军衙门的关防,拆开看,是清廷调奉军入关的密令,上面写着“克日启程,会合北洋,会剿鄂匪”。 “鄂匪,”沈砚之笑了一声,“说的是咱们。” 他把信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清军营地。帐篷烧了大半,尸体横七竖八,没烧完的粮草堆得到处都是。几个俘虏被押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问问他们,”沈砚之说,“主将是谁,有没有跑掉。” 程振邦去问了,一会儿回来,说:“主将叫多隆阿,满洲正白旗的,就是地上躺的这个。副将刚才趁乱跑了,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北边去了。” 沈砚之往北边望了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说:“不用追了,跑就跑了吧,让他给朝廷带个话。” 程振邦咧嘴笑了一下:“带什么话?‘你爷爷沈砚之在此’?” 沈砚之也笑了:“随你怎么说。” 他转身往营地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俘虏。十几个清兵,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比小顺子还小,脸上还带着稚气。 “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沈砚之问。 俘虏们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跟着我们,有饭吃,不打骂,打跑了清狗,分地种。”沈砚之说,“不愿意的,现在走,我不拦。” 没人走。 沈砚之等了等,还是没人走。他点点头,对程振邦说:“编进队伍里,和老兵混着住,别让他们扎堆。” 程振邦应了一声,去安排了。沈砚之走到营地边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风还在刮,但没那么冷了,大概是天快亮的缘故。 小顺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沈砚之抬头看他:“受伤了?” 小顺子摇头。 “杀人了?” 小顺子点头。 沈砚之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沾着血,身上也沾着血,衣服上开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但眼睛还是亮的,不像那些杀红了眼的兵,眼睛里只有疯。 “怕不怕?”沈砚之问。 小顺子想了想,说:“杀的时候不怕,现在有点怕。” 沈砚之笑了一下:“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杀人的刀,不是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去歇着吧,”沈砚之说,“天亮还得赶路。” 小顺子走了。沈砚之继续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程振邦在指挥士兵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收拢伤员。有人从烧毁的帐篷里扒出几袋粮食,高兴地喊起来。有人找到一箱弹药,又是一阵欢呼。 沈砚之没动。他坐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看着这些脸上还带着惊恐和兴奋的人,看着这些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人。 他想起父亲。 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这个世道,总要有人去撞个头破血流。撞的人多了,墙就倒了。” 他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能倒,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墙倒的那一天。但他知道,今天这一仗,至少让这堵墙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程振邦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沈砚之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硬邦邦的,硌牙。 “将就吃吧,”程振邦说,“热的都让火烧了。” 沈砚之点点头,继续啃。 “伤亡报上来了,”程振邦说,“十七个死的,二十三个伤的,重伤七个,怕是不行了。” 沈砚之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啃。 “死的人里头,有个叫赵老栓的,”程振邦说,“就是那个从滦州跟着咱们一路打过来的,家里就剩他一个了。” 沈砚之记得那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儿,使一把大刀,砍起人来不要命。上次打仗的时候,他一个人砍翻了三个清兵,回来跟沈砚之吹了半天的牛。 “埋了吧,”沈砚之说,“找个高点的地方,让他能看着咱们往前走。” 程振邦点点头,走了。 沈砚之继续啃馒头,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十里坡上,照在那些被烧成焦黑色的帐篷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身上。 有人唱起歌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调子很怪,词也听不清,但唱的人越来越多,慢慢汇成一片。沈砚之听出来了,是那一带乡间的民谣,唱的是种地,收粮,娶媳妇,生孩子。都是些平常的事,都是些老百姓想过却过不上的日子。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加入了那些唱歌的人。 太阳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老长。那些影子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像一群紧紧挨着的树。 打扫完战场,埋了死者,沈砚之带着队伍离开十里坡,往南走。按照计划,他们要和南方来的革命军会合,然后一起北上,继续牵制清军。 走了十几里,前面探路的斥候跑回来,一脸喜色:“沈大哥,前面有队伍!” 沈砚之勒住马:“谁的队伍?” “说是湖北来的,打着革命军的旗号!”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催马往前赶。走了两三里,果然看见前面山坡上扎着一片营帐,营门口飘着一面旗,上面写着“鄂军敢死队”几个字。 营门口站岗的兵看见他们,举起枪,喊:“站住!什么人?” 沈砚之下马,走过去,说:“山海关起义军,沈砚之。” 那兵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枪,转身就往营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队长!队长!山海关的人来了!” 营里顿时热闹起来。沈砚之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帐篷里钻出来,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 “沈砚之!久仰久仰!”那汉子一抱拳,“在下黄兴麾下敢死队队长,刘复基!” 沈砚之抱拳还礼。刘复基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说:“你们在十里坡打的那一仗,我昨晚就知道了!炸了清军的炮,砍了多隆阿的脑袋,北洋军吓得缩回保定不敢出来!好样的!” 沈砚之说:“刘兄过奖。不知黄兴先生现在何处?” 刘复基说:“黄先生已去武昌,和黎元洪商议成立军政府的事。临走前交代我,若遇上你们,务必请你们南下会合。” 沈砚之沉吟了一下,说:“我们原本打算继续北上,牵制清军。” 刘复基摇头:“北上暂时不用了。十里坡一仗,奉军元气大伤,北洋军又缩了回去,北方至少一个月内不会有大的动作。现在关键是武昌,清廷已经调集重兵,准备反扑。黄先生的意思,请你们南下,咱们合兵一处,守住武昌。” 沈砚之看向程振邦。程振邦点点头。 “好,”沈砚之说,“我们跟你走。” 刘复基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营说话!我让人备酒,给你们接风!” 沈砚之跟着他往营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北边的天尽头,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十里坡的影子,那座他们刚刚血战过的山坡。 他想起那十七个埋在那里的人。 他转过头,跟着刘复基走进营地,走进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中间,走进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面。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像无数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第0094章江边夜话 武昌城外的江水比山海关的河水浑得多。 沈砚之蹲在江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血污总算洗掉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腰,往对岸望去。江面宽阔得像海,雾气还没散尽,对岸的楼房模模糊糊的,只剩些灰蒙蒙的轮廓。 “头一回见长江吧?”刘复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见他拎着两壶酒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递过来一壶。 沈砚之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香气直冲脑门。他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火烧火燎的,但身上一下子就暖了。 “好酒。”他说。 “武昌本地的老酒,”刘复基自己也灌了一口,“比你们北方的烧刀子怎么样?” 沈砚之想了想:“差不多,都辣。” 刘复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他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望着江面,说:“你们在北边打生打死,我们在南边也没闲着。阳夏保卫战打了四十多天,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清军的炮弹跟下雨似的,一天到晚没个停。弟兄们就趴在战壕里,等着炮弹落下来,不知道下一颗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沈砚之没说话,听着他说。 “最难的时候,黄先生亲自端着枪上火线。”刘复基说,“他左胳膊中了一枪,简单包扎了一下,又上去了。我跟在他后头,看见他后背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前冲。那时候我就想,跟着这样的人,死了也值。”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刻着几个字,模糊得认不清。他说:“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当年八国联军打进来,他带着乡勇守山海关,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城墙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刀都砍卷刃了。” 刘复基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所以你起义的时候,是替你父亲把没打完的仗打完?” 沈砚之摇头:“不全是为他。是这世道太不是东西了。老百姓种一年的地,交完租子连粥都喝不上;闺女长到十几岁,被强征去给旗人当奴婢;小伙子好好走在路上,被抓去当兵,连家人都来不及告个别。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这堵墙,总要有人去撞。” 刘复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过黄先生吗?” “还没。”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刘复基说,“‘吾辈之责任,不在推翻满清,而在推翻满清之后,建一个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世道。’” 沈砚之愣了一下,细细嚼着这句话。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顾不上理。 “这话说得大,”刘复基笑了笑,“但我就信他。你知道吗,阳夏打仗那会儿,城里断粮了,黄先生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员,自己啃树皮。后来被发现了,他还发脾气,说不许声张。这样的人,你跟着他,心里踏实。” 沈砚之又抿了一口酒,这回没觉得辣,只觉得暖。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又从肚子里散到四肢百骸。 “你们山海关那仗打得漂亮,”刘复基说,“十里坡一炸,北洋军缩回去,奉军断了后援,武昌这边至少能喘口气。黄先生听说之后,连着说了三声‘好’。” 沈砚之说:“我们死了十七个弟兄。” 刘复基的笑容收了收,沉默片刻,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死得不冤枉。”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江面上飘过一艘渔船,船头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暖的光。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片细细的水花。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复基问。 “听黄先生的安排。”沈砚之说,“他来信说让我们南下会合,我们就来了。至于往后怎么打,他说了算。” 刘复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倒是个爽快人。有些人拉起队伍来,就舍不得撒手,生怕被别人吞了。” 沈砚之摇头:“我要的是推翻满清,不是当山大王。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就跟谁干。” 刘复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蹲在江边,一人一壶酒,对着滔滔江水,默默喝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江面变得明亮起来。对岸的楼房清晰了,能看见有人在码头上走动,有船在靠岸,有货物在装卸。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这几十天的仗从来没打过似的。 “走,”刘复基站起来,“带你去见见咱们的弟兄。” 沈砚之跟着他往回走,走过江边的乱石滩,走过一片烧焦的树林,走进革命军的营地。营地扎在一片空地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中间留出几条过道。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烧火做饭,还有几个伤兵裹着绷带躺在帐篷门口晒太阳。 看见刘复基,有人打招呼:“刘队长,回来了?” 刘复基点点头,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这是山海关来的沈砚之,沈大哥。十里坡那一仗就是他打的。” 有人抬头看沈砚之,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敬佩,也带着几分审视。沈砚之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中央,刘复基指着一个最大的帐篷说:“这就是咱们敢死队的营房。来,进去坐坐。” 沈砚之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坐着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刘复基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位是王宪章,咱们敢死队的副队长。” 王宪章二十七八岁年纪,瘦高个儿,眼睛很亮。他朝沈砚之一抱拳:“久仰沈兄大名。” 沈砚之还礼:“王兄客气。” 刘复基又指着另一个人:“这位是张难先,咱们的军师。肚子里墨水多,主意也多。” 张难先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朝沈砚之拱了拱手:“沈兄在北方的壮举,在下已有耳闻。以一隅之地,牵制数万清军,为南方争取喘息之机,真乃英雄也。” 沈砚之说:“张先生过奖。不过是拼命而已。” 张难先摸了摸胡子,笑道:“拼命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多少人嘴上说着拼命,事到临头腿就软了。沈兄能拼,而且拼赢了,这就是本事。” 其他人也一一介绍过,都是敢死队的骨干,有的出身行伍,有的读书人,有的原来就是会党中人,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沈砚之一一见过,心里暗暗纳罕:这支队伍,倒是比他那三千乡勇复杂得多。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刘复基皱起眉头,走出去看,沈砚之也跟着出去。 营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刘复基拨开人群走进去,沈砚之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脸上也看不清模样。 “怎么回事?”刘复基问。 一个士兵说:“这个人从江里漂过来的,我们刚发现,捞上来一看还有气。” 刘复基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拨开他脸上的乱发。沈砚之凑过去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发白,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 “有认识的没有?”刘复基抬头问。 周围的人互相看看,都摇头。 刘复基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说:“还有救。抬进去,叫大夫来看看。”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抬进帐篷。沈砚之跟着进去,站在旁边看着大夫给那人检查。大夫剪开那人的衣服,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刀伤,有枪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从哪儿逃出来的?”大夫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嘀咕,“这伤,少说有三四天了,能活着漂到这儿,真是命大。” 清洗干净之后,那人的脸终于能看清了。沈砚之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努力回想,想了半天,忽然脑子里一闪。 “刘兄,”他压低声音说,“这人我见过。” 刘复基转过头:“在哪儿?” 沈砚之说:“在山海关。他是清军的人。”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人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刀柄,盯着那个昏迷的人,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刘复基摆摆手:“先别急,等人醒了再说。” 大夫继续处理伤口,那人一直昏迷着,偶尔皱一下眉头,嘴里含含糊糊说几句胡话,听不清说的什么。沈砚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在打鼓:这人怎么会从江里漂到武昌来?他在山海关的时候是清军,现在还是不是?他到底是逃出来的,还是另有图谋?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人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帐篷顶,看着周围的人,目光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沈砚之脸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山海关那个沈砚之?” 沈砚之点点头:“是我。你是谁?怎么会在清军里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赵成武,是奉天巡防营的哨官。十里坡那仗,我在多隆阿手下。” 帐篷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十里坡,就是沈砚之他们三天前打的那一仗。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砚之问。 赵成武苦笑了一下,笑得很艰难:“多隆阿死了之后,我们副将带着几十个亲兵跑了。我没跑,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北撤。撤到半路上,遇上北洋军的人,他们说我们是逃兵,要缴我们的械。我不肯,就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北洋军人多,我们打不过,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带了几个亲兵往南跑,想投革命军。结果跑到江边,又被北洋军的追兵撵上,一场混战,亲兵都死了,我中了枪掉进江里。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刘复基问:“你为什么要投革命军?” 赵成武看着帐篷顶,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老家在奉天乡下,爹妈种地供我念了几年私塾,后来被抓去当兵。当兵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太多了。旗人欺负汉人,当官的欺负当兵的,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去年我回家探亲,我爹跟我说,村里又加税了,地都快种不下去了。我说没办法,当兵的管不了这些。我爹说,你穿着这身皮,就是替他们收税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有点红。 “我爹去年冬天死了,”他说,“饿死的。交了租,交了税,剩下的粮食不够吃,他把粮食省给我妈,自己吃树皮。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赵成武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也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父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弟兄,想起赵老栓,想起那些埋在三里坡的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说:“你伤好了,愿意跟着我们干吗?” 赵成武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信我?” 沈砚之说:“你从江里漂过来,能活着就是命大。命大的人,老天爷还想让他干点事。” 赵成武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我愿意。” 沈砚之站起来,对刘复基说:“刘兄,这个人交给我吧。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刘复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最后点点头:“行。你的人,你做主。” 沈砚之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听见赵成武在后面喊他。 “沈大哥,”赵成武说,“谢谢。” 沈砚之没回头,摆了摆手,钻出帐篷。 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营地亮堂堂的。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操练,有人在做饭,有人在修补帐篷。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几个老乡说着什么。看见沈砚之出来,他走过来,低声问:“听说你收了个清军的人?” 沈砚之点头。 程振邦往帐篷那边看了一眼,说:“信得过?” 沈砚之说:“信不信得过,看了才知道。他要是有问题,我亲手砍了他。” 程振邦笑了一下:“你倒是心大。” 沈砚之说:“不是心大。是咱们的队伍,要想壮大,就得吸纳各种各样的人。清军里头,也有被逼着当兵的,也有想干点事的,也有跟咱们一样想推翻满清的。只要是真心想干,不管原来是什么人,都能收。” 程振邦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咱们那三千乡勇,原来不也都是泥腿子。” 两人并肩往营地深处走。路过一个帐篷的时候,沈砚之看见小顺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枪。擦得很认真,擦一下,举起来看看,再擦一下。 “小顺子。”他喊了一声。 小顺子抬起头,站起来:“沈大哥。” 沈砚之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枪。是一支汉阳造,八成新,擦得锃亮。 “枪哪儿来的?” “缴获的,”小顺子说,“昨晚打扫战场的时候捡的,原来的主人死了,我就捡回来了。” 沈砚之点点头,说:“会用吗?” 小顺子摇头:“还不太会。正琢磨呢。” 沈砚之接过枪,给他演示了一遍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一边做一边讲解。小顺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讲完了,沈砚之把枪还给他:“多练练,练熟了,打仗的时候就能多杀几个敌人。” 小顺子接过枪,说:“沈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再打仗?” 沈砚之愣了一下:“怎么,急着打仗?” 小顺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多杀几个清狗,给我爹妈报仇。” 沈砚之看着他,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他伸手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说:“仗有得打。但你记住,杀敌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报仇。命没了,什么仇都报不了。” 小顺子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小顺子喊他:“沈大哥!” 他回头。 小顺子举着枪,朝他敬了个礼,姿势不标准,胳膊举得歪歪扭扭的,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说:“我会好好练的。” 沈砚之笑了一下,回了他一个敬礼,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刘复基让人杀了一口猪,炖了一大锅肉,给山海关来的弟兄接风。肉炖得烂,汤熬得浓,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一人一碗肉汤,一人一块肉,吃得满嘴流油。 沈砚之端着碗坐在火边,看着这些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的人。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红彤彤的。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喝得高兴了,站起来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程振邦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汤,说:“这日子,真跟做梦似的。一个月前还在山海关啃窝窝头,现在居然吃上肉了。” 沈砚之说:“革命成功了,天天有肉吃。” 程振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汤。 刘复基端着碗走过来,往沈砚之旁边一蹲,说:“明天我带你们去见黎都督。他现在是湖北军政府的头儿,咱们都得听他指挥。” 沈砚之点头:“好。” 刘复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沈兄,你有想过以后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以后?” “就是革命成功了之后。”刘复基说,“满清推翻了,咱们干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回家种地。” 刘复基笑起来,笑得碗里的汤都洒出来:“种地?你沈砚之是种地的人?” 沈砚之说:“我本来就是种地的。要不是这世道逼得没法活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个?” 刘复基收了笑容,点点头:“也是。咱们这些人,十个有九个是被逼上梁山的。但凡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愿意刀口舔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火星子往上蹿,蹿到半空中,灭了,变成细细的灰,飘散在夜色里。 程振邦忽然说:“你们说,等革命成功了,真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没人回答他。 篝火烧得旺,照得周围一片通亮。远处,江水的涛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大地。 沈砚之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这堵墙,总要有人去撞。” 他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能倒,也不知道倒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今天晚上,有一群提着脑袋干革命的人,围坐在篝火旁,吃肉喝汤,唱着小调,等着明天去撞下一堵墙。 这就够了。 他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站起来,往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大哥,再来一碗?” 他回头,看见小顺子端着碗,笑嘻嘻地看着他。 沈砚之摆摆手:“不喝了,留着明天喝。” 小顺子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天先喝今天的。”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走回去,接过碗,“再喝一碗。” 第0095章雪夜别关 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九,大雪。 山海关的城墙被冻成了青白色,垛口上积着半尺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撒纸钱。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手按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程振邦走到他旁边,把一件羊皮大氅披在他肩上。 “风大,别冻着。”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把大氅拢了拢。 “探子回来了吗?” “回来了。”程振邦的声音很沉,“保定府那边,冯国璋的混成协已经出发,一万两千人,三天后到。关外那边,张勋的江防营也动了,五千人,从锦州往这边压。”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问:“咱们还有多少人?” “能打仗的,两千三百人。加上伤员和民夫,不到三千。” 三千对一万七。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寒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程大哥,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没有回答。 他也看着关外那片白,看了很久,才说:“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程振邦的脸被冻得通红,胡茬上挂着冰碴子,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个从保定一路跟他杀过来的老哥,打从在山海关外合兵那天起,就没说过一个“退”字。 “程大哥,”沈砚之说,“如果我说,咱们得撤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 “撤?” “对,撤。”沈砚之指着关外,“一万七千人,南北夹击。咱们三千人,连炮都没有几门。守得住三天,守不住五天。等他们合围,一个都跑不掉。” 程振邦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放弃山海关?”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沉默了。 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沈砚之啊沈砚之,”他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愣头青,只知道往前冲。没想到,你也会算账。” 沈砚之没说话。 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说吧,往哪儿撤?” 沈砚之转身,指着关内方向。 “往南。绕过天津,直奔保定。冯国璋的主力出来了,保定空虚。咱们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等冯国璋反应过来,咱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围魏救赵?” “不是救赵。”沈砚之说,“是活下去。”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是可怕的狠,是可怕的冷静。 三千人,面对一万七千人,不慌,不惧,不退,反而想着怎么反咬一口。 “好。”程振邦说,“我这就去布置。” 他转身要走,沈砚之叫住他。 “程大哥。” 程振邦回头。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盖上刻着一朵梅花。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沈砚之说,“他在山海关守了二十年,这块表,跟了他二十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程振邦愣住了。 “沈砚之,你这是……” “不是托孤。”沈砚之打断他,“是托付。” 他指着关内方向。 “撤的时候,我带先锋营打头阵,吸引追兵。你带主力绕道,在保定城外等我。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到,你就自己打进去。”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 “不行。要打头阵,也该是我去。” 沈砚之摇摇头。 “程大哥,你听我说。你的人多,你带着主力,才能打下保定。我的人少,打头阵,死了也不可惜。” 程振邦的拳头攥紧了。 “沈砚之,你……” “程大哥,”沈砚之看着他,“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条汉子。我信得过你。这块表,就当是咱们的约定。如果我能活着到保定,你再还给我。” 他把怀表塞进程振邦手里,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程振邦站在风雪里,握着那块怀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色中。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表盖上那朵梅花。 梅花很淡,像是被手指摩挲了无数次,磨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沈砚之说的那句话—— “我父亲在山海关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 如今,他儿子也要走了。 程振邦把怀表贴身收好,大步向城楼下走去。 风更大了。 雪更大了。 山海关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 当夜,子时。 山海关南门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三千人马分成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往西南,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沈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那件从清军手里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白色披风,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身后跟着先锋营的五百兄弟,都是从山海关起义那天就跟着他的老部下。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沈砚之身后,马蹄踏在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斥候打马回来。 “沈爷,前面五里有个村子。村口有火堆,像是有人。” 沈砚之勒住马。 “多少人?” “看不清楚,火堆旁边有七八个,村子里头不知道还有多少。” 沈砚之想了想,问:“村子的名字知道吗?” “叫柳河屯。” 柳河屯。 沈砚之的脑子里飞快过着地图。这个村子他记得,在山海关西南方向,是个不大的村落,百十来户人家。这个位置,这个时间—— “是溃兵。”他说。 众人都愣了一下。 沈砚之解释:“冯国璋的人从保定出发,前锋应该已经到这一带了。但这批人不去山海关,反而在这个小村子停下来生火取暖,十有八九是逃兵。”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清军的规矩,当逃兵被抓,斩立决。他们不敢回去,又不敢往前,只能在这儿耗着。” “咱们怎么办?”副官问。 沈砚之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火光,沉默了几秒。 “绕过去。”他说,“咱们的任务是尽快赶到保定,没必要跟他们纠缠。” 队伍继续前进。 可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砚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十几匹马从风雪中冲出来,横在路中间。 马上的人都穿着清军的号坎,手里举着火把,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大刀。 “站住!”壮汉大喝一声,“什么人?” 沈砚之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疲惫,惊慌,杀气——都有,但没有章法。一看就是溃兵,乱糟糟的,连队形都没有。 “我们是山海关的商队,”沈砚之说,“往南边逃难。” 壮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商队?商队带着刀?”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也笑了。 “兵荒马乱的,不带刀,等着被抢?” 壮汉的笑声停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沈砚之,又打量着他身后那些沉默的人。那些人虽然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可那站姿,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壮汉的手慢慢摸向刀柄。 “你们……” 话没说完,沈砚之动了。 他的马往前冲了一步,手里的刀已经架在壮汉脖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像闪电,壮汉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刀刃已经贴在自己喉咙上。 “兄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只是借个路。你放我们过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放——” 刀刃往里压了半寸,壮汉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壮汉的脸白了。 他身后那些溃兵也傻了,举着火把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上还是该跑。 “放下!”沈砚之低喝一声。 那几个溃兵下意识地松开手,火把掉在雪地里,嗤嗤地冒着烟。 沈砚之收回刀,冲壮汉点点头。 “后会无期。” 他一夹马肚子,率先从壮汉身边冲过去。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马蹄声如雷鸣,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壮汉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脖子上的血,愣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猛地反应过来,冲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大喊—— “你们是什么人?!” 风雪太大,没有回答。 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北风里。 --- 三天后,保定城外。 程振邦的主力已经到了,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小山后面埋伏着。 可沈砚之的先锋营还没到。 程振邦站在山顶,举着望远镜,望着北边那条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程爷,”副官走过来,“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动手?” 程振邦摇摇头。 “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官道上还是没有人影。 程振邦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让沈砚之去打头阵,后悔答应在山海关分兵,后悔—— “程爷!”一个斥候飞奔而来,“北边有动静!” 程振邦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人?” “看不清,人不多,好像有马。” 程振邦举起望远镜,顺着斥候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小队人马,正在往这边移动。人不多,最多三四十个。马也少,大部分是步行。 程振邦的心沉了下去。 先锋营五百人,只剩三四十? 他握紧拳头,牙咬得咯嘣响。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人抬起头,往山顶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沈砚之。 程振邦愣住了。 他猛地转身,冲下山去。 跑到山脚,他才看清沈砚之的样子——满身是血,棉甲上破了七八个洞,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白得像雪,眼睛却还亮着。 “沈砚之!”程振邦冲上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 沈砚之咧嘴笑了。 “程大哥,”他说,“我说过,三天之内。”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程振邦手里。 那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盖上刻着一朵梅花。 程振邦握着那块表,手在发抖。 他看着沈砚之身后那三四十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其他人呢?” 沈砚之的笑容淡了一些。 “在来的路上。” 他没说“死了”,也没说“没了”,只是说“在来的路上”。 程振邦懂。 他拍拍沈砚之的肩,什么也没说。 沈砚之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保定城,忽然问: “程大哥,打进去,需要多少人?” 程振邦想了想。 “五百人够了。”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看着身后那三四十个人。 “你们听见了吗?五百人够了。” 那三四十个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 沈砚之又转过头,看着程振邦身后那两千多人马。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保定城里,是冯国璋的老窝。他以为咱们在山海关等死,没想到咱们已经到他家门口了。” 他顿了顿。 “现在,咱们就进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眼睛里的光,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沈砚之,”他说,“你这个人,可真能折腾。” 沈砚之也笑了。 “程大哥,活着不就是折腾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 “走!” 两千多人的队伍,无声无息地向保定城摸去。 身后,月亮挂在天边,照着那三四十个满身是血的人。 他们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没有人回头。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五百个没到的人,此刻正在天上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冲进保定城。 看着他们点燃战火。 看着他们,替自己活下去。 风很大。 雪很大。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第0096章保定夜火 宣统三年十一月二十三,夜。 保定城的灯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城墙上的清军哨兵缩在岗楼里,裹着棉大衣,抱着火铳打瞌睡。他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自从冯国璋的主力开拔去山海关,留守的几百号人就要轮流守城,每个人都困得要死。 没有人想到,此刻正有两千多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这座城。 沈砚之趴在城外三里的一片枯草丛里,身上盖着层薄雪,一动不动。他盯着城墙上那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心里默数着哨兵的换岗时间。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像块铁皮箍在肉上。他没管,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城门方向。 “沈爷,”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东边的兄弟们已经到位了。” 沈砚之点点头。 按照计划,程振邦带主力从南门主攻,他自己带三百人从东门佯攻。两边的城门守军都不多,只要配合得好,天亮之前就能拿下这座城。 问题是,城里的具体情况,他们不知道。 情报说留守的是个叫“赵德标”的参将,带着五百多号人。可五百多人,够不够守住四座城门?城里有没有埋伏?冯国璋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后手? 沈砚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更的梆子声从城里传来。 “咚——咚咚——”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冲副官点点头。 副官举起手里的信号旗,朝东边晃了三下。 片刻之后,东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佯攻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火光冲天。 沈砚之看见东门外忽然燃起十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几十个兄弟举着火把,骑着马,在火光里来回奔跑,一边跑一边喊: “冲啊!杀啊!攻进去了!” 城墙上顿时乱了起来。 那些打瞌睡的哨兵被惊醒,慌慌张张地跑向城墙边,伸着脖子往外看。有人开始敲锣,当当当的锣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敌袭——!东门有敌袭——!” 沈砚之盯着城墙上的动静,看着那些原本站在南门方向的守军,开始往东边跑。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沈爷,”副官压低声音,“南门的守军动了。”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传令,准备。” 副官又举起信号旗,朝南边晃了三下。 片刻之后,南门外忽然冲出几十个黑影,扛着云梯,直扑城墙。那是程振邦的精锐,个个都是翻墙的好手。他们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把云梯架到了城墙上。 城墙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守军,这才发现上了当。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举着火铳往下打,有人慌得连锣都敲不响了。 “冲!” 沈砚之一跃而起,带着身后那三百人,也向南门冲去。 雪地很滑,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可没有人停下。他们知道,只要慢一步,程振邦的人就可能顶不住。 城墙上枪声大作。 火光里,能看见有人从云梯上掉下来,砸进雪地里,再也没起来。可更多的人在往上爬,一个掉下来,另一个顶上去。 沈砚之跑到城墙根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从云梯顶端翻上城墙。 是程振邦。 他翻上去之后,立刻抽出腰刀,砍翻了两个扑过来的清军。后面的兄弟跟着往上翻,一个接一个,很快就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沈砚之!”程振邦在城墙上冲他喊,“快上来!” 沈砚之抓住云梯,往上爬。 刚爬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去死吧!” 他抬头一看,一个清军举着大石头,正往他头上砸。 来不及躲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那个清军的脚脖子,使劲一拽。清军失去平衡,从城墙上栽下来,大石头脱手,砸在云梯上,把云梯砸得晃了几晃。 沈砚之扭头一看,拽人的是程振邦手下的一个老兵,姓刘,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他冲沈砚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沈爷,快上!” 沈砚之没顾上说话,继续往上爬。 翻上城墙的时候,他看见城墙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程振邦带着几十个人,和清军杀成一团,刀光剑影,惨叫连天。地上躺了一地尸体,雪被踩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程振邦浑身是血,正和一个穿参将服的人缠斗。那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德标!”程振邦一边打一边喊,“投降不杀!” 赵德标呸了一声:“老子是大清的官,死也不降!” 沈砚之拔出刀,正要上去帮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几十个清军从城楼方向冲过来,举着火铳和长矛,喊杀声震天。 “拦住他们!”沈砚之冲身后的兄弟们喊。 三百人呼啦啦地迎上去,两拨人狠狠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沈砚之挥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清军,余光瞥见程振邦那边已经占了上风。赵德标的大刀被程振邦一刀磕飞,踉跄后退,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程振邦的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降不降?” 赵德标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喉咙上那点冰凉,让他不敢动。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泄了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降。” 程振邦收刀,冲旁边的人喊:“绑了!” 那边清军看见参将都被擒了,顿时没了斗志。有人扔下刀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还在负隅顽抗,被沈砚之的人三下五除二砍翻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了。 沈砚之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被押成一排的清军俘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程振邦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还行吗?”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刚才打的时候没注意,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死不了。” 程振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来,这才看清,是那块怀表。 “不是说好了,见面再还吗?”他看着程振邦。 程振邦摇摇头。 “这东西,还是你自己揣着踏实。万一我刚才死在城墙上,这东西就丢了。”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把怀表贴身收好。 “走吧,”程振邦说,“进城看看。” 保定城比他们想象的要繁华。 虽然是深夜,街上还亮着几盏灯,能看见两旁的店铺招牌——粮店、布庄、茶馆、当铺,一家挨一家,比山海关热闹多了。 程振邦带着人直奔府衙,那里是清军在保定的指挥中心。沈砚之带着一队人,沿着主街往前搜,防止有漏网的清军躲在暗处偷袭。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动静。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侧耳细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声,还有—— 哭声? 沈砚之皱起眉头,向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深,越往里越黑。走了十几步,他看见前面有个黑影,蜷缩在墙根下。 是个女人。 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拼命捂住孩子的嘴。那孩子被捂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使劲挣扎。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 女人看见他,吓得浑身发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沈砚之压低声音,“我们是革命军,不是清军。”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革命军?” “对。”沈砚之指指自己胸口的白布条——那是他们入城前绑的标记,防止自己人打自己人,“专门打清军的。” 女人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 沈砚之看着那孩子,心里忽然一紧。 那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像是病得很重。 “孩子怎么了?” “发烧,烧了三天了。”女人哭着说,“我们想去看大夫,可城门口全是兵,不让出去。我男人去找药,被当兵的抓走了,说是奸细,要砍头……”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去找个大夫。” “沈爷,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 “挨家挨户找。”沈砚之说,“找到了带过来。” 那人领命去了。 沈砚之蹲下来,看着那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翠……翠儿。” “翠儿,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一会儿大夫来了,给孩子看病。你男人那边,我让人去打听,要是还活着,想办法救出来。”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大人,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我爹说过,当兵的,是护老百姓的,不是欺负老百姓的。” 他说完站起来,对巷口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翠儿还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冲着他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保定城彻底平静下来。 府衙门口,程振邦正和几个投诚的本地士绅说话。那些士绅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些革命军一不高兴就把他们拉出去砍了。 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程振邦说: “诸位放心,革命军不抢不杀,只打清廷的官。你们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只要不捣乱,没人动你们一根汗毛。” 士绅们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沈砚之走到程振邦身边,压低声音说: “程大哥,仓库那边清点完了。粮食够咱们吃三个月的,银子也有不少。” 程振邦眼睛一亮。 “这么说,咱们在这扎下来了?”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咧嘴笑了。 “好!这下子,冯国璋那老小子该哭了。家都被咱们端了,他还打什么山海关?” 沈砚之也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很快就淡了。 “程大哥,咱们是扎下来了,可接下来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 “接下来?继续打啊。打下保定,再打北京,一直打到清廷完蛋。” 沈砚之摇摇头。 “程大哥,你想想。咱们打下保定,冯国璋肯定要回兵。他那一万多人杀回来,咱们顶得住吗?” 程振邦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顶不住也得顶。” “顶不住,就是死。”沈砚之说,“咱们死了不要紧,可那些跟着咱们的老百姓呢?那些刚刚投诚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得更深。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说,“打下保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让他们愿意跟着咱们,愿意护着咱们。只有这样,冯国璋回来的时候,才有人帮咱们守城。” 程振邦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士绅的表情——怕,躲,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如果连城里的人都怕他们,这城,他们守得住吗? “沈砚之,”他忽然问,“你说,老百姓要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 “吃饱饭,过安生日子。” 程振邦点点头。 “那咱们就给他们吃饱饭,过安生日子。” 他转身看着那些士绅,大声说: “诸位,今天起,保定城的所有粮店,全部平价卖粮。有敢囤积居奇的,一律严办!城里的乞丐、孤儿、没饭吃的穷人,全都集中到城隍庙,我们管饭!” 士绅们愣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管饭?哪来的粮食?” 程振邦一指仓库的方向:“那里有的是粮食!冯国璋的,清廷的,现在都是咱们的!” 沈砚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士绅脸上渐渐变化的表情。 从恐惧,到疑惑,到惊讶,再到—— 隐隐约约的,一丝希望。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翠儿的女人,想起她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如果每个老百姓都能像她那样,在绝望的时候,看见一点希望—— 也许,这天下,真的能变。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保定城的城墙上,照在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上,照在沈砚之年轻而疲惫的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轮红日,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 可前面的路,还很长。 第0097章雪夜密使 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七,山海关落了一场大雪。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茫茫雪原。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刮得脸上的皮肤生疼。他身后的城墙垛口上,积雪已经堆了半尺厚,几个哨兵正在轮流跺脚取暖,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三天前,程振邦派人送来消息:清廷从奉天调了两千八旗兵,正往山海关方向移动。这是他们起义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砚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沈福生走到他身边,把一件羊皮大氅披在他肩上:“少爷,天冷,穿上。”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那件大氅。羊皮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是他爹生前穿过的。他拢了拢领口,那股熟悉的羊膻味钻进鼻子里,让他恍惚了一下。 “福生叔,”他说,“你说我爹当年守这关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天吧?” 沈福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光绪二十六年,也是十一月。洋人的八国联军打过来,老掌柜带着咱们的人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关是丢了,但洋人死得比咱们多。” 沈砚之没说话。他爹沈远山,当年是山海关守军的把总,庚子国变时率部死战,身中七弹而亡。那年沈砚之才十二岁,是沈福生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少爷,”沈福生压低声音,“城里来了个人,要见你。” “什么人?” “说是从北京来的,姓林,叫什么林觉非。”沈福生顿了顿,“他手里有程振邦的亲笔信。”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人在哪儿?” “东街的茶楼,我让人看着呢。” “走。” —— 茶楼在城东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沈砚之推门进去,热气和着茶香扑面而来,让他的脸瞬间暖了几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灰色棉袍,戴一副圆框眼镜,正端着茶碗慢慢啜饮。看见沈砚之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拱手一揖: “沈将军。” 沈砚之还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沈福生守在门口,眼睛盯着窗外。 “林先生从北京来?”沈砚之开门见山。 林觉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这是程振邦兄让我转交的。他说,沈将军见信便知真假。”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细看。是程振邦的笔迹没错,末尾还有他们约定好的暗记。信上说,林觉非是同盟会的人,刚从日本回来,奉黄兴之命北上联络北方义军。他来山海关,是要传达一个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沈砚之放下信。 林觉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袁世凯派了人,去武昌和谈。” 沈砚之眉头一皱:“和谈?” “表面上是和谈。”林觉非的声音更低了,“实则是缓兵之计。袁世凯一边派人谈判,一边调集北洋六镇的精锐,准备南下攻打武汉。黄兴让我转告各位,南方革命军现在腹背受敌,急需北方义军牵制清军主力。”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问:“黄兴有什么具体计划?” 林觉非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比刚才那封薄得多,只有一页纸。沈砚之接过来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北方诸君,南方危急,望速举义旗,牵制清军。若能攻占京津,则大局可定。若不能,亦当在冀辽一带游击,使清军不敢全力南下。成败在此一举,诸君勉之。” 落款:黄兴。 沈砚之把信收好,抬头看着林觉非:“林先生,你从北京来,京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林觉非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乱。隆裕太后天天哭,载沣那个摄政王是个没主意的,朝堂上吵成一锅粥。袁世凯借着这个机会,把北洋六镇的兵权抓得死死的。他现在是内阁总理大臣,说一不二。” “那满清的那些王公贵族呢?” “吓破胆了。”林觉非冷笑一声,“武昌一打响,他们一个个恨不得连夜往承德跑。要不是袁世凯拦着,这会儿京城早就空了。”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条街都染白了。几个乞丐蜷缩在对面屋檐下,挤在一起取暖。更远处,城楼上灯火通明,那是他的人在值夜。 “林先生,”他转过身,“你说,这大清,还能撑多久?” 林觉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将军心里有答案,何必问我?” 沈砚之也笑了,笑容里有刀锋般的冷意。 “那就请林先生在关内住几天。”他说,“等我打完了这一仗,亲自送先生南下。” —— 送走林觉非,沈砚之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大营。 营地在城北五里的一片山坡上,原本是个废弃的驿站,被他们征用了。三百多个乡勇住在这里,每天操练,等着和关外的八旗兵一决高下。 沈砚之走进营地的时候,士兵们正围在火堆旁烤火。看见他来,纷纷站起来,喊一声“沈大哥”。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烤火,自己走到最大的那个火堆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大哥,”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听说关外来了两千多八旗兵?是真的吗?” 沈砚之看了看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得很。他记得这后生叫石头,爹也是当年跟他爹一起守关的老兵,去年病死了。石头就接了他爹的班,跟着他干。 “是真的。”沈砚之说,“怕了?” 石头摇摇头,咧嘴一笑:“怕啥?我爹说了,八旗兵早就不是当年的八旗兵了,抽大烟的抽大烟,逛窑子的逛窑子,能打的没几个。咱们这一身力气,还怕他们?” 周围几个老兵笑起来,有人起哄:“石头,你小子口气不小,到时候真打起来别尿裤子!” 石头脸一红,梗着脖子争辩:“谁尿裤子谁孙子!” 笑声更响了。 沈砚之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敛去。他站起来,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好练,过几天有你打的。” 他走到营地边上,沈福生跟了过来。 “少爷,”沈福生压低声音,“林觉非的话,你信几分?” 沈砚之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说:“程振邦的信是真的。至于林觉非这个人,先看看。” “那咱们这一仗,打不打?” “打。”沈砚之说,“不管林觉非是真是假,关外那两千八旗兵是真的。他们来了,咱们就得打。打不打得赢,也得打。” 沈福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沈砚之拢了拢那件旧羊皮大氅,心想,这一仗要是打赢了,也算没白穿这件衣裳。 —— 三天后,八旗兵到了。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黑压压的军队,心里数着人头。不止两千,至少有三千。旗帜也多,黄的、白的、蓝的,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最前面,一匹白马驮着一个穿黄马褂的将领,正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那个穿黄马褂的,是盛京将军手下的副都统,叫荣禄。”沈福生说,“不是庚子年那个荣禄,是他侄子。听说打仗还行。”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行不行的,打过才知道。” 他转身下城楼,骑上马,带着一百多个骑兵出城列阵。 两军相距五百步,中间是一片开阔的雪原。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刮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个穿黄马褂的人打马往前走了几步,他也打马往前走了几步。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两人勒住马,相距不过二十步。沈砚之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四十来岁,留着八字胡,脸上带着一股傲慢。 “你就是沈砚之?”荣禄开口,声音尖细,“沈远山的儿子?” 沈砚之拱了拱手:“正是在下。都统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荣禄冷笑一声:“有何贵干?你聚众造人家反,攻占山海关,还敢问我有何贵干?识相的,现在就下马受缚,随我去京城请罪。说不定太后开恩,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沈砚之笑了:“都统大人,这话你自己信吗?” 荣禄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沈砚之已经调转马头,往回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说: “都统大人,回去告诉你身后那些人——这天下,该换人了。” 他扬鞭策马,疾驰而回。身后,荣禄气得脸都青了,抽出腰刀往前一挥,三千八旗兵齐声呐喊,冲杀过来。 沈砚之勒住马,举起手,往下一切。 城楼上,沈福生一声令下,几十门土炮同时开火。轰轰轰,炮声震天,雪原上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团。冲在最前面的八旗兵人仰马翻,惨叫声一片。 “杀!” 沈砚之一马当先,冲进敌阵。他身后的骑兵紧跟着,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这是山海关起义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也是沈砚之名震北方的开始。 —— 战斗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 沈砚之的乡勇人数少,但胜在熟悉地形,又占了守城的优势。荣禄的八旗兵人数多,但久疏战阵,加上天寒地冻,士气不高。打了三个时辰,八旗兵死伤过半,剩下的溃不成军,扔下辎重往关外逃去。 沈砚之没有追。他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石头跑过来,满脸兴奋:“沈大哥!咱们打赢了!打赢了!”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见雪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八旗兵,也就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雪夜,想起那些死了的人,眼睛也是这样睁着的。 “埋了吧。”他说。 石头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他点点头,招呼几个人过来,开始收殓尸体。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雪原上一片狼藉,黑色的尸体,红色的血,白色的雪。远处,城楼上灯火通明,是他的人在值夜。 他突然想起林觉非那句话:“这大清,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山海关,不再是大清的天下。 —— 七天后,林觉非从山海关启程南下。 沈砚之送他到城外,把一封信交给他:“替我交给黄兴。就说山海关的沈砚之,愿听革命军调遣。” 林觉非接过信,郑重地收好,然后拱手一揖:“沈将军保重。” 沈砚之还了一礼:“林先生一路顺风。” 林觉非翻身上马,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沈将军,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请讲。” “我来山海关之前,在北京见过一个人。”林觉非顿了顿,“那人说,沈远山当年守关的时候,救过他一条命。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砚之心头一震:“什么话?” 林觉非看着他,缓缓说:“你爹当年死的时候,最后喊的是你的名字。” 风刮过来,吹得沈砚之眼眶发酸。 林觉非拱了拱手,打马而去。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原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羊皮大氅。那件旧羊皮大氅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 “爹,”他轻声说,“儿子不会给你丢人的。” 他转身进城。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外,风雪又起,把马蹄印一点点掩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山海关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北方各省。 奉天、锦州、营口,各地报来的消息说,不少热血青年正在暗中串联,准备举义响应。程振邦从关内来信,说他的骑兵已经扩编到一千人,正在往山海关靠拢。就连远在南方的黄兴,也派人送来贺信,称赞沈砚之是“北方义军第一功臣”。 但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他把几个心腹召集到住处,开了一个会。沈福生、石头,还有几个老兵,围坐在火炉边,听他说。 “林觉临走前告诉我,”沈砚之开口,“南方和谈是假,袁世凯要打武汉是真。黄兴的意思是,让咱们在北方牵制清军,不让他们全力南下。” 石头问:“沈大哥,那咱们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说:“打。” “还打?”石头瞪大眼睛,“刚打完一场,兄弟们还没缓过劲呢。”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他:“石头,你知道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石头愣住了,摇摇头。 “庚子年,洋人打进来。我爹带着几百个人,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弹尽粮绝,洋人冲进来,把我爹围住了。”沈砚之说,“你知道我爹最后说了什么吗?” 石头摇头。 沈砚之看着他,一字一顿:“我爹说,沈家的儿孙,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活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沈福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少爷,老掌柜的话,老奴记住了。这一条命,老奴早就是沈家的了。你说打,老奴就打。” 石头也跟着跪下:“沈大哥,我也打!” 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都跪下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眼眶发热。他站起来,扶起沈福生,又扶起石头,然后看着那几个老兵。 “好,”他说,“那就打。打到这天下,再没有皇帝为止。” 炉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山海关的雪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但在这间小屋里,一颗颗心正烧得滚烫。 那是旧时代最后一场雪。 也是新时代第一缕曙光。 (本章完) 第0098章夜奔 大雪封了三天三夜。 山海关城外的雪积到膝盖深,官道上连个脚印都没有。荣禄的残兵败将退到三十里外的沙河驿,再没敢往前挪一步。城里城外,难得的安静。 但沈砚之知道,这安静是假的。 第四天夜里,沈福生匆匆闯进他的屋子,脸色不对。 “少爷,奉天来人。”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信,那是程振邦刚派人送来的,说袁世凯的北洋军已经集结完毕,不日就要南下攻打汉口。他把信折起来,看向沈福生身后。 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人走进来,摘下狗皮帽子,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四十来岁,浓眉,眯缝眼,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看着像个跑买卖的商人。 “沈将军。”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姓吴,奉天来的。有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沈砚之看了沈福生一眼。沈福生会意,退出去,掩上门。 “请坐。”沈砚之指了指火炉边的凳子,“烤烤火,暖和暖和。” 姓吴的坐下,把手凑到火边烤着,却不急着开口。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分明。沈砚之也不催,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姓吴的才开口:“沈将军,您知道奉天城里现在什么情况吗?” “说说看。” 姓吴的压低声音:“赵尔巽那个老东西,这几天跟日本人走得近。” 沈砚之端茶碗的手顿了顿。赵尔巽,奉天总督,东三省的最高长官。日本人,关东都督府的驻军,觊觎东北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个近法?” “日本人的领事去总督府,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姓吴的说,“我有个亲戚在总督府当差,偷听到一句——赵尔巽说,只要日本人能保证奉天不乱,什么都好商量。” 沈砚之冷笑一声:“卖国贼。” 姓吴的点点头,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还不止这个。荣禄那三千八旗兵,您知道是怎么来的?” “不是赵尔巽派来的?” “是他派的不假。”姓吴的说,“但您知道荣禄出发之前,跟赵尔巽单独谈了一个时辰吗?” 沈砚之眉头皱起来。 姓吴的继续说:“我那亲戚说,赵尔巽给荣禄的命令,不是来打您,是来拖住您。能打赢最好,打不赢也要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袁世凯拿下武汉,腾出手来收拾北边。” 沈砚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他盯着姓吴的,目光像刀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姓吴的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我是同盟会的人。奉天支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砚之。是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同盟会辽东支部”几个字,还有一串编号。 沈砚之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给他。 “吴兄,”他改了称呼,“你冒险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姓吴的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几分苦涩:“沈将军果然明白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雪还在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 “袁世凯要打武汉,赵尔巽要勾结日本人,荣禄那三千人只是个开始。”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沈将军,您想过没有,如果袁世凯拿下武汉,如果日本人从奉天出兵,您这山海关,能守多久?” 沈砚之没说话。 姓吴的走回火炉边,蹲下来,把冻僵的手又凑到火边烤着。 “同盟会的意思是,”他压低声音,“您不能只守在这儿。您得打出去。” “打哪儿?” “奉天。” 沈砚之心头一震。他看着姓吴的,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只有认真。 “我只有三千人,还都是乡勇。”他说,“打奉天?赵尔巽在奉天有两万人。” “两万人?”姓吴的冷笑一声,“赵尔巽的兵,吃空饷吃了一半,能打的不到一万。剩下的那些,抽大烟的、逛窑子的、混日子的,拉出去一打就散。您这三千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顶他们十个。”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问:“同盟会能给我什么?” “钱。”姓吴的说,“三千两银子,三天内送到。还有情报——赵尔巽的一举一动,日本人跟他的勾当,荣禄的兵力部署,我们都会源源不断送来。” 沈砚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炉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考虑考虑。”他说。 姓吴的点点头,站起来,重新戴上狗皮帽子:“三天后,我再派人来。不管您答不答应,都给我个准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沈将军,时间不等人。袁世凯的北洋军已经动了。要是让他们拿下武汉,腾出手来,咱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姓吴的走进风雪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一动不动。 ——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把几个心腹叫来。 沈福生、石头,还有三个老兵,挤在那间小屋里,围在火炉边。沈砚之把姓吴的话说了一遍,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石头第一个开口:“打奉天?沈大哥,咱们就三千人,能行吗?” “同盟会说,赵尔巽的兵能打的不多。”沈砚之说。 “那也不行啊。”石头挠头,“三千人对一万人,就算是打,也得死人。死太多,咱们就没了。” 一个老兵接话:“石头说得对。少爷,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要是打光了,以后怎么办?” 沈砚之没说话,看向沈福生。 沈福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少爷,您还记得老掌柜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沈砚之心头一紧。 “庚子年,洋人打进来。”沈福生的声音很沉,“老掌柜带着咱们守关。守了三天三夜,死了好几百人。有人劝老掌柜撤,撤到关内去,从长计议。老掌柜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之:“老掌柜说,撤?撤到哪儿去?这关是咱们的家,这地是咱们的根。丢了家,丢了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沈福生继续说:“老掌柜是死了,但他守住了咱们的脸面。洋人打进关,打到北京城,打到慈禧太后都跑了。可他们没能从咱们手里拿下这座关。老掌柜死了,可他的骨气,还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少爷,您说打奉天,老奴就跟着去打奉天。死在那儿,老奴也认了。” 石头看看沈福生,又看看沈砚之,也跪下来:“沈大哥,我也去!” 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都跪下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眼眶发热。他扶起沈福生,又扶起石头,然后看着那几个老兵。 “好,”他说,“那就打。打到这天下,再没有皇帝,再没有卖国贼为止。” —— 三天后,姓吴的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三千两银子,还有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奉天城的兵力部署、城门位置、总督府的所在。 “赵尔巽这几天又跟日本人见了两面。”姓吴的说,“谈的什么,我的人没探到。但领事馆的进出的人多了,像是在准备什么大事。” 沈砚之盯着地图,问:“荣禄那三千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沙河驿。”姓吴的说,“吃了败仗,士气低得很。赵尔巽催他再打,他推三阻四,就是不动。”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把地图收好,对姓吴的说:“吴兄,替我传个话给同盟会。就说沈砚之,愿为天下先。一个月后,奉天城下见。” 姓吴的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 接下来的二十天,沈砚之的兵营里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操练,夜里赶路,从山海关到奉天的路上,他们走了十几趟。每一步路,每一个村子,每一处可以埋伏的地方,都记在心里。 腊月十六,程振邦带着一千骑兵赶到。 两军会合那天,沈砚之站在城门口迎接。程振邦翻身下马,两人双手紧握,互相看了好一会儿。 “瘦了。”程振邦说。 “你也老了。”沈砚之说。 两人相视大笑,笑完又沉默。 程振邦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兵,压低声音:“真要打?” “真要打。” “有几分把握?” 沈砚之想了想,说:“三分。” 程振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分就够了。当年咱们在关外打游击,一分把握都没有,不也活到现在?” 两人并肩进城,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砚之没有过小年。他站在地图前,把最后一遍部署告诉几个心腹。 “石头,你带五百人,腊月二十八天黑之前,赶到奉天城北三十里的黑沟子。藏好了,别让人发现。听见城里的炮响,就往南打,把他们的援兵截住。” 石头点头:“记住了。” “福生叔,你带一千人,埋伏在城西的乱葬岗。腊月二十九夜里,看到城头点三堆火,就冲进去,打西门。” 沈福生点头:“老奴记住了。” “程兄,”沈砚之看向程振邦,“你带一千骑兵,跟我一起,打正门。咱们先动手,把他们的主力引出来。你趁乱往里冲,直取总督府。” 程振邦点头:“明白。” 沈砚之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那里是赵尔巽的总督府。 “腊月二十九,”他说,“子时。三更天,让他们过最后一个年。” —— 腊月二十九。 夜,无月。 风很大,刮得旗杆呜呜响。奉天城的城楼上,灯笼晃来晃去,守城的清兵缩在门洞里烤火,嘴里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城外五里,沈砚之带着一千骑兵,隐藏在树林里。人衔枚,马裹蹄,没有一丝声音。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他掏出怀表,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看——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他身后,程振邦低声问:“紧张?” 沈砚之摇摇头,又点点头。 程振邦笑了:“我第一次上战场也这样。后来打多了,就不紧张了。再后来,不紧张反而打不好。” 沈砚之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紧张,才知道怕。知道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下来。”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我强。我那时候,连怕都不知道。”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城,心里想着父亲。想着庚子年那个雪夜,父亲守在城楼上,看着洋人的军队一步步逼近。那时候,父亲在想什么? 怀表响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点火。” 三堆火,在树林边同时燃起。 —— 城西的乱葬岗,沈福生看见那三堆火,慢慢站起来。他身后,一千人从坟堆后、草丛里、沟壑中,无声地站起来。 “走。” 他们像一群幽灵,向西门摸去。 —— 城北的黑沟子,石头趴在山坡上,盯着远处的官道。他身后,五百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石头哥,”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问,“真的会有人来吗?” 石头没回头:“沈大哥说有,就一定有。” —— 城南五里,沈砚之翻身上马,抽出腰刀。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前面就是奉天城。城里有个卖国贼,叫赵尔巽,要跟日本人勾结,把咱们的东三省卖给洋人。你们说,怎么办?” “杀!” “杀——” 一千人的喊声,震天动地。 沈砚之一马当先,冲向奉天城。 身后,程振邦带着骑兵,紧紧跟着。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除夕前的最后一场雪。 —— 奉天城楼上,守城的清兵听见动静,探头往下看。一看之下,魂飞魄散——黑压压的骑兵,潮水一样涌过来,火把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敌袭!敌袭——” 号角声刺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 沈砚之的人冲到城下,架起云梯,攀上城墙。城楼上,清兵乱成一团,有的往下射箭,有的往后跑,有的干脆扔掉兵器跪地求饶。 沈砚之第一个翻上城墙,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清兵。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城,看着城里惊慌失措的灯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十二岁那年,他爹守在山海关城楼上,看着洋人打进来。 三十二岁这年,他站在奉天城楼上,打进来了。 “冲!”他大喊,“直取总督府!” —— 总督府里,赵尔巽刚从睡梦中惊醒。他披着衣服跑出来,问:“怎么回事?” “大人!反贼打进来了!” 赵尔巽的脸一下子白了:“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城墙上全是他们的人!” 赵尔巽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嘶声喊:“快!快叫荣禄!叫他带兵来救!” “大人,荣禄的兵在沙河驿,来不及啊!” 赵尔巽愣住了。 外面,杀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他已经能看见那些反贼的影子,在院子里冲来冲去,刀光闪闪。 “完了。”他喃喃说,“全完了。” —— 腊月三十,凌晨。 奉天城易主。 沈砚之站在总督府的大堂上,看着被五花大绑的赵尔巽。这个昨天还趾高气扬的总督,现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鼻涕眼泪。 “沈将军饶命!沈将军饶命!”赵尔巽磕头如捣蒜,“下官愿降!下官愿献出全部家产!” 沈砚之没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刀枪碰撞。晨风吹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 “赵尔巽,”他头也不回,“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尔巽愣住了:“今……今天是腊月三十……” “腊月三十。”沈砚之重复了一遍,“除夕。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尔巽。 “你勾结日本人,要把东三省卖了。你知道东三省是什么地方吗?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咱们的根。你卖了这个根,以后死了,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吗?” 赵尔巽说不出话来,只是磕头。 沈砚之不再看他,对旁边的石头说:“押下去,等同盟会的人来处置。” 石头应了一声,拖着赵尔巽往外走。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把一封信递给他。 “奉天城里搜出来的。赵尔巽和日本人的密约。” 沈砚之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看完,他冷笑一声:“卖国贼。”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程兄,”他说,“你说,咱们这一仗,打得值不值?” 程振邦想了想,说:“现在还不知道。但将来的人会知道。” 沈砚之点点头,看着窗外。 天边,太阳露出了第一缕光,照在奉天城的城楼上,照在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身上,照在雪地上那一摊摊暗红色的血迹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本章完) 第0099章关城血 一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七,山海关落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前日夜间开始下的,到初七清晨仍未停歇。城墙上积了二尺厚的雪,垛口边的积雪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落在守城清军的肩头。那几个清兵缩在城楼里,拢着手跺着脚,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 “这鬼天气,站岗跟受刑似的。” “小声点,让管带听见又得挨鞭子。” “管带?他这会儿怕是搂着热被窝睡觉呢,哪像咱们……” 话没说完,一阵风灌进来,夹着雪沫子扑了人满脸。那清兵呸呸吐了两口,把领口又紧了紧。 他们不知道,此刻城外三里外的树林里,三千乡勇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沈砚之站在队伍最前列,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肩上落满了雪。他抬眼望向远处山海关的城楼,雪雾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风把城门楼上悬挂的清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隔着三里地传过来,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嘲弄。 他身后站着的,是父亲沈明远留下的老人——王铁山。这汉子今年四十有七,十六岁就跟着沈明远当兵,打过捻军,守过边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二十处。此刻他攥着一把大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大少爷,”王铁山压低声音,“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内某处。那里是他住了二十年的老宅,宅子里有他病重在床的母亲,有他刚过门不到一年的妻子。临行前,妻子给他缝了一件棉袄,针脚细密,絮得厚实。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棉袄递给他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那一下,沈砚之记到了现在。 “振邦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王铁山摇摇头:“程少爷昨晚派人送信,说新军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咱们这边动手。城门一开,他的骑兵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 沈砚之又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这样的天气,城里的清军多半会放松警惕。这样的天气,城外的动静也不容易传进去。 这样的天气,正是起事的好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雪后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吸进肺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清醒。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砚之,这天下,该换一换了。” 他想起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他想起这两个月来,自己走遍山海关周边的每一个村子,联络每一个还能拿得起刀的人。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不上来。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但怕也得干。 “时候到了。” 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雪林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之事,成则光复关城,败则尸骨无存。我不勉强任何人,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留下的,跟我攻城。” 没有人动。 沈砚之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有父亲当年的老部下,有素不相识却愿意把命交给他的庄稼汉。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眉毛胡子上挂着霜,但眼睛里的光,比这雪地还要亮。 他忽然有些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羊皮袄紧了紧,从腰间拔出那把父亲传下来的佩刀,刀身出鞘的一瞬,寒光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走。” 三千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林子,向山海关城下摸去。 二 山海关的东门叫镇东门,是关城的正门,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城门高三丈,厚两丈,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就是拿攻城锤撞,也得撞上大半天。 但沈砚之没打算从正门进。 镇东门往南二里地,有个小门叫南水门,是供百姓取水用的。门不大,一次只能过一辆车,守军也不多,平日里只有四个兵轮流看管。沈砚之小时候跟着父亲巡城,曾经在这个小门前站过半个时辰,把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队伍沿着城墙根往南摸,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好在风声大,这点声音传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南水门的轮廓出现在雪雾中。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来。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城门方向看去。四个清兵,两个站在城门两侧,两个缩在门洞里避风。站着的两个抱着长枪,跺着脚,时不时往手里哈一口气。门洞里的两个蹲在地上,凑着一盏风灯,好像在掷骰子。 沈砚之数了数,四个。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又往城楼上看了看。城楼上也有哨兵,但这个天,多半缩在城楼里烤火。就算偶尔出来巡查,也只会往远处看,不会低头看城墙根。 他收回脑袋,对王铁山比了个手势:动手。 王铁山点点头,带着十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他们都是猎户出身,走起路来比猫还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风一吹,很快就盖住了。 沈砚之攥紧了刀把,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清兵。 王铁山摸到离城门不到十丈的地方,忽然加快了速度。那四个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十几个人已经扑到了跟前。站着的两个被捂着嘴按倒在地,一刀抹了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门洞里的两个听见动静,刚站起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死。” 王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杀气,比刀还冷。 两个清兵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骰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雪里。 沈砚之这时已经赶了过来。他看着那两个清兵,压低声音问:“城门今晚谁值守?口令是什么?” 一个清兵哆嗦着说:“是……是刘管带值守,口令……口令是‘镇东’。” “刘管带现在在哪?” “在……在城楼里喝酒。” 沈砚之点点头,对王铁山说:“绑了,堵上嘴,扔那边墙角。” 王铁山照办。沈砚之看着那两个被绑起来的清兵,忽然蹲下来,盯着他们的眼睛:“我不杀你们,但你们要是敢喊,回头我回来,把你们全家剁了。” 两个清兵拼命摇头。 沈砚之站起来,挥了挥手。三千人从暗处涌出来,无声无息地进了南水门。 山海关,破了。 三 进城之后,队伍兵分两路。一路由王铁山带着,去抢占城内的军械库和火药库。另一路由沈砚之亲自带着,直扑城楼,擒贼擒王。 城楼里的清军还不知道城门已破。沈砚之带人摸到城楼底下的时候,还能听见楼上传来的划拳声和笑骂声。有人扯着嗓子唱小曲,走调走得厉害,惹来一阵哄笑。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二十几个精壮汉子贴着墙根站好。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三。 二。 一。 他一脚踹开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城楼一层有十几个清兵,正围着一堆火烤火。听见门响,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有个机灵点的想摸刀,被沈砚之一刀背砍在手上,惨叫一声,捂着手蹲了下去。 “都别动!”沈砚之吼道,“动就死!” 十几个清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沈砚之扫了一眼,没看见穿管带服色的。他揪起一个清兵的领子,厉声问:“刘管带呢?” 清兵哆嗦着往楼上一指。 沈砚之把他往地上一扔,带着几个人就往楼上冲。刚冲到楼梯口,楼上忽然探出一个人头,正是刘管带。他听见动静,提着裤子出来看,一低头,就看见楼下站满了人。 “反了!反了!”刘管带大喊,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枪。 沈砚之不等他摸到,几步冲上楼梯,一刀劈了过去。刘管带往后一缩,那一刀劈在他肩膀上,疼得他惨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沈砚之跟着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胸口,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饶你不死。” 刘管带疼得满脸是汗,但还硬撑着:“你……你知道这是哪吗?这是山海关!你敢造人家反,朝廷发兵来,把你全家抄斩!” 沈砚之刀尖往前一送,刺破了他喉咙上的皮,血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朝廷?”沈砚之冷笑一声,“武昌已经光复了,你还在这做梦?” 刘管带脸色一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大清,完了。” 沈砚之说完,刀柄往他脑袋上一砸,刘管带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楼上那几个亲兵见管带被擒,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沈砚之让人把他们都绑起来,推到墙角蹲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从城楼上往下看,能看见王铁山那一路人马正在往军械库方向赶,沿途遇见的清军巡逻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沈砚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问一个被绑着的清兵:“今天关押犯人的地方,谁值守?” 那清兵愣了一下:“犯……犯人?” “上个月抓的那些革命党,关在哪?” 清兵脸色变了,支支吾吾不肯说。沈砚之走过去,刀又架在他脖子上:“说。” “在……在城隍庙那边,有个地牢……” 沈砚之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临出门时,他对留下的人吩咐:“看好他们,等我回来。” 四 城隍庙在城西,离城楼有三里多地。沈砚之带着十几个人一路狂奔,雪地里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他心里急。 上个月,山海关抓了一批革命党,一共七个人。据说是从天津来的,准备在关城发展组织,结果被清廷暗探盯上了。沈砚之听说过他们的事,还托人给他们送过几次饭。那七个人里,有两个是读书人,三个是工人,还有两个是二十出头的学生。 他记得其中一个学生,姓林,才十九岁。被抓进去之前,曾经在茶馆里慷慨激昂地演讲,说这天下是四万万同胞的天下,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天下。沈砚之那天正好在茶馆喝茶,听完了他的演讲,还多给了茶博士几个铜板。 后来那学生被抓了。沈砚之打听过,听说在牢里被打得死去活来,但一个字也没吐。 这样的人,不能死。 沈砚之一口气跑到城隍庙,庙门大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打个手势,几个人分头散开,把前后门都堵上。他自己带着三个人,直奔后院的地牢。 地牢入口在一间破屋里,地上有个铁板盖着的洞口。沈砚之掀开铁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捂着鼻子,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又窄又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走了二十几级,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是一间地下室,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扔着几个破碗。 稻草上躺着七个人。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看。七个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脸肿得看不清五官,身上伤痕累累,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脓。那个姓林的学生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背上一道道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 沈砚之轻轻推了推他:“林先生,林先生。” 那学生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缝里还有光。他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我叫沈砚之。”沈砚之说,“来救你们的。” 学生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亮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沈砚之看见他喉咙上有个刀口,已经化脓了。 “别说话。”沈砚之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快,把他们抬上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抬人。沈砚之抱起那个学生,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干柴。他心里一阵发酸,抱着人快步往外走。 出了地牢,外面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那学生的脸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看着雪,忽然咧嘴笑了。 “雪……”他哑着嗓子说,“雪……” 沈砚之眼眶一热,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林先生。你们自由了。” 五 天彻底亮了。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山海关城楼上,那面绣着龙的大清旗帜已经被扯下来,扔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布旗,上面用墨写着四个大字: “光复关城”。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渐渐平息下来的局势。王铁山那边已经拿下了军械库和火药库,清军的抵抗基本被肃清。程振邦的新军骑兵也赶到了,正在城内巡逻,维持秩序。 不断有人来报信。 “报告,知府衙门拿下了,知府被活捉。” “报告,清军守备府被包围,守备大人悬梁自尽了。” “报告,电报局被控制,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电报机。” 沈砚之一一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铁山站在他旁边,看着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问:“大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目光穿过城墙,穿过雪原,望向看不见的远方。 接下来怎么办?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这天下,该换一换了。”他想起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心中那股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想起这两个月来,自己走村串户,联络每一个愿意跟他干的人。 但他从没想过,接下来怎么办。 “先稳住城内。”他开口说,“打开粮仓,放粮济民。贴告示,告诉百姓,革命军不扰民,不抢掠,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铁山点点头。 “还有,”沈砚之说,“派人去请城里的乡绅,就说我有事跟他们商量。这些人,得罪不得。” 王铁山又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这座自己长大的城。城里的街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城外的山海关,他从小看到大。这座城,这道关,三百年来,见证了多少血雨腥风。 现在,轮到它见证他的故事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砚之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往城楼这边赶来。为首的是一个穿新军军装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威风凛凛。 是程振邦。 程振邦在城楼下勒住马,抬头冲他喊:“砚之!听说你拿下了城楼,我来看看!” 沈砚之冲他挥挥手。程振邦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楼,走到他身边。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山海关。 “好样的。”程振邦说,“这一仗打得漂亮。” 沈砚之摇摇头:“才刚开始。”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跟你爹一样,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着远处,忽然问:“振邦,你说,咱们这一仗,能赢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武昌那边是赢了,但北洋六镇还在,袁世凯还在。咱们就这点人,这点枪,能撑多久?”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砚之,你今天可是攻下了山海关的人,怎么忽然说这种丧气话?” 沈砚之苦笑了一下:“不是丧气。是……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害怕咱们拼了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害怕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了。” 程振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砚之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理解,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砚之,”程振邦说,“我爷爷那辈人,打太平军,死了多少人?我爹那辈人,打捻军,又死了多少人?他们为什么死?为了大清。可大清是什么?是皇帝一个人的大清。咱们现在打的仗,是为谁?是为四万万同胞。就算咱们这一仗输了,往后还有人接着打。总有一天,能赢。”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总有一天,能赢。”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城楼上,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山海关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每一块城砖,每一个垛口,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 沈砚之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爬上这城楼,指着远处说:“砚之,你看,这就是山海关。从这里往北,是关外。从这里往南,是关内。这道关,守了三百年了。守住了,天下太平。守不住,天下大乱。”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些。现在他明白了。 “振邦,”他忽然说,“我想给我爹上炷香。” 程振邦点点头:“应该的。” 沈砚之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等着,”沈砚之轻轻说,“好戏还在后头。” 六 沈家老宅在城南,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沈砚之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有街坊邻居,有远房亲戚,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角落里,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母亲还病着,妻子还年轻,家里没个男人撑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快步穿过人群,直奔后院。 后院的厢房里,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妻子坐在床边,正给她喂药。看见沈砚之进来,妻子的手抖了一下,药洒了几滴在被子上。 “砚之……”母亲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听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沈砚之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干瘦得只剩下骨头,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捆干柴。 “娘,没事。”沈砚之说,“儿子回来了。” 母亲握着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爹走的时候就说过,让你别走他的老路……你怎么就不听呢……” 沈砚之低下头,不说话。 妻子站在一旁,端着药碗,低着头,也不说话。但沈砚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又热又烫。 “娘,”沈砚之说,“药凉了,先吃药吧。” 妻子连忙上前,把药碗递给母亲。母亲接过碗,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沈砚之:“你……你吃了没?” 沈砚之一愣。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没吃。”他说。 母亲对儿媳妇说:“快去,给他下碗面。” 妻子点点头,转身出去了。沈砚之想跟出去,但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放。 “砚之,”母亲压低声音说,“外面那些人,都是来找你的。有好人,也有坏人。你……你小心点。” 沈砚之点点头:“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样。” 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过了一会儿,妻子端着一碗面进来了。面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冒着热气。沈砚之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家的味道。 他吃完面,把碗递给妻子,站起身往外走。母亲在后面叫住他:“砚之。” 沈砚之回头。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大步走出去了。 院子里那些人看见他出来,一下子围了上来。有恭喜的,有打听消息的,有想投奔他的,还有几个,是来试探他口风的。 沈砚之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刻也不敢放松。他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那几个角落里的人,一直没有动,但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沈大少爷,借一步说话。” 沈砚之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沈砚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过去,拱了拱手:“敢问先生是?” 中年人打开折扇,扇了两下,慢悠悠地说:“在下姓郑,从天津来。受人之托,给沈大少爷带句话。” 沈砚之心念电转,天津来的人?受人之托?会是谁? “请讲。” 郑先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袁宫保问沈大少爷好。” 沈砚之脸色一变。 袁宫保,袁世凯。 七 郑先生被请进了书房。 沈砚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郑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先生放下茶杯,笑了笑:“沈大少爷不必紧张。在下此次前来,并无恶意。” “袁宫保有何见教?”沈砚之开门见山。 郑先生又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不长,但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 “袁宫保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说。 郑先生点点头:“沈大少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北洋六镇,雄兵十万,袁宫保一声令下,踏平山海关易如反掌。但袁宫保爱才,不想与沈大少爷兵戎相见。只要沈大少爷愿意归顺朝廷,交出山海关,解散义军,袁宫保保你前程似锦。”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袁宫保说的朝廷,是哪个朝廷?” 郑先生一愣:“自然是大清朝廷。” “大清朝廷?”沈砚之笑了笑,“郑先生,武昌已经光复了,您知道吗?” 郑先生脸色微微一变。 “南方各省,已经纷纷独立了,您知道吗?”沈砚之继续说,“溥仪那小皇帝,还能坐几天龙椅,您知道吗?” 郑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郑先生说:“袁宫保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沈砚之今日起义,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四万万同胞不再受奴役。这山海关,是我和三千兄弟拿命换来的,我不会交出去。这义军,是愿意跟着我干的乡亲们,我不会解散。” 他转过身,看着郑先生:“郑先生请回吧。告诉袁宫保,沈砚之在此恭候。他要战,便战。” 郑先生脸色铁青,站起身,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沈砚之,冷冷地说:“沈大少爷,你会后悔的。” 沈砚之笑了笑:“也许吧。但那是以后的事。” 郑先生摔门而去。 沈砚之站在书房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觉得浑身发软。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发了好一会儿呆。 门轻轻推开了。妻子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那人走了?”她轻声问。 沈砚之点点头。 妻子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沈砚之忽然开口:“我怕。” 妻子看着他。 “我怕我走的路,是一条死路。我怕我带着那么多人,最后把他们都带进坑里。我怕……”他顿了顿,“我怕对不起你们。” 妻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着很紧。 “我不懂什么革命,”妻子说,“我也不懂什么共和。我只知道,你做的事,是你想做的事。你去吧,家里有我。” 沈砚之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远处城楼上,那面写着“光复关城”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飘扬。 第0100章风雪山海关 宣统三年冬月十六,山海关迎来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像撕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只一夜工夫,就把整座关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城墙上的箭垛积了半尺厚的雪,城楼飞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连“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也被风雪模糊了轮廓。 沈砚之站在城墙上,手按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关外方向。 那里,清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炊烟在风雪中歪歪扭扭地升起。探马报回来的数字是两万人——山海关总兵黄厚生向京城求援后,直隶总督急调三镇新军,又从奉天调来巡防营,摆出一副不惜代价也要夺回关城的架势。 “还在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 沈砚之没有回头。 “两万人。”他说,“咱们加起来不到五千。”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关外。 “五千怎么了?山海关是天下第一雄关。当年清军入关,靠的是吴三桂开门。现在门在咱们手里,他两万人想攻下来?做梦。” 沈砚之摇摇头。 “振邦,你打过守城战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 “打过。保定城外,守过三天。” “三天之后呢?”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 “撤了。”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山海关不是保定。这里是关宁锦防线的起点,是拱卫京师的咽喉。清廷丢不起。两万人只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更多。咱们能守几天?十天?二十天?等弹尽粮绝,城里百姓怎么办?跟着咱们一起死?” 程振邦皱起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关内方向。 那里,是南下的路。 通往天津,通往保定,通往——金陵。 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放弃山海关?” 沈砚之点点头。 “不是放弃。是战略转移。” “转移?”程振邦的声音高了起来,“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三千乡勇,死了二百多人,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 “振邦,咱们起义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一愣。 “为了什么?为了推翻满清,建立共和!” “对。”沈砚之说,“不是为了占一座关城。山海关再重要,它也只是个城。咱们真正的战场,在南方。武昌已经光复,各省纷纷独立,孙中山先生正在组建临时政府。咱们守在这儿,最多牵制两万清军。咱们南下,可以接应更多起义部队,可以为革命军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 “你算过这笔账吗?” 程振邦沉默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肩上、帽子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过了很久,程振邦才开口。 “砚之,你爹当年守山海关的时候,想过撤吗?”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守了七天。”程振邦说,“七天后,城破了。他带着残兵突围,身上中了三枪,硬是把你背了出来。他要是想过撤,也许能活下来。” 沈砚之的手攥紧了墙砖。 他知道程振邦在说什么。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老帅沈广源率部死守山海关,浴血七昼夜,最终城破人亡。那年沈砚之十一岁,是父亲用身体护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爹守城,是因为不得不守。”沈砚之说,“那是国战,守的是国门。现在不是国战,是内战。咱们打的,是自家兄弟。早一天推翻清廷,就少死一万个自家兄弟。” 他看着程振邦。 “振邦,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砚之的肩。 “行,听你的。你说撤,咱们就撤。” …… 下午,沈砚之在关城守备府召开紧急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他的副手周大成、程振邦手下的几个营长,还有山海关本地士绅推举的代表——一个姓方的老秀才,留着花白胡子,穿一件半旧的棉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沈砚之先把局势说了一遍,然后提出转移的方案。 话音刚落,方秀才就站起来了。 “沈统领,您要走?” 沈砚之点点头。 “对。清军两万压境,咱们守不住。与其困守孤城,不如南下与革命军会合。” 方秀才的脸涨得通红。 “守不住也要守!山海关是咱大清的门户,您这一走,清军进来,城里百姓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 “方老先生,您刚才说什么?大清?” 方秀才一愣,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更难看了。 沈砚之笑了笑。 “方老先生,您是前清的秀才,心里向着朝廷,我能理解。但您听我一句劝——大清,亡了。武昌起义后,十几个省宣布独立,袁世凯按兵不动,摄政王退居幕后,宣统皇帝才六岁。这个烂摊子,撑不了多久。” 方秀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方老先生,我向您保证,撤军之前,我们会组织百姓疏散。愿意跟咱们走的,一起南下。愿意留下的,咱们留下粮食和药品,交给可靠的人看管。等清军进城,让他们善待百姓。” 方秀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沈统领,您……您真能保证?” 沈砚之点点头。 “我沈砚之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山海关都在忙碌。 周大成带着人挨家挨户通知,愿意走的收拾细软,明天一早南门集合。不愿意走的,每人发五斤小米、一包盐,关在家里别出门。 程振邦带着骑兵在城外巡逻,防止清军趁乱偷袭。 沈砚之亲自清点仓库,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全部装车,带不走的粮食和药材留下一半,交给方秀才和几个本地士绅,让他们等清军进城后分给百姓。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站在南门口,看着最后一批百姓扶老携幼,消失在茫茫雪野里。 那些人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风雪打在脸上,没人抱怨,只是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程振邦骑着马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清军那边有动静吗?”沈砚之问。 “没有。”程振邦说,“这么大的雪,他们也动不了。估计得等天晴。” 沈砚之点点头。 “让兄弟们抓紧休息。明天一早,咱们也走。” 程振邦看着他。 “砚之,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等革命成功了,等共和建立了,我一定带着兄弟们回来。到那时候,山海关就是咱们的了。” …… 夜里,雪停了。 沈砚之睡不着,披上大衣,一个人走到城墙上。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天地间一片清亮。远处的清军营帐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点火光,是哨兵在值夜。 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手抚过那些冰冷的墙砖。 每一块砖,都沾过血。 他父亲的血,那些阵亡将士的血,还有——敌人的血。 他十一岁那年,就是在这段城墙上,父亲把他塞进一个墙洞里,用身体堵住洞口,然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砚之,别出来。” 他躲在墙洞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枪炮声,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听着父亲最后一声闷哼。 他等了很久很久。 等外面安静了,他才爬出来。 父亲趴在洞口,后背被血浸透了。 他抱着父亲,哭了很久。 后来是周大成找到他,把他背下城墙,藏在老百姓家里,躲过了联军的搜捕。 二十四年了。 他在这座城出生,在这座城长大,在这座城失去父亲,又在这座城举起起义的大旗。 现在,他要走了。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怀表。 父亲的怀表。 表壳是银的,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玻璃碎过,后来找人重新配了一块。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他打开表盖,看着表盘内侧刻的那行小字。 “砚之存念——父广源,光绪二十六年秋。” 那年他十一岁。 现在他三十五岁。 二十四年了。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 滴答,滴答。 像父亲的心跳。 “爹,”他轻声说,“儿子要走了。山海关,咱们暂时守不住了。但您放心,儿子不是逃兵。儿子要去打更大的仗,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他把怀表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墙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光里。 是周大成。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沈砚之问。 周大成挠挠头。 “睡不着。想着明天要走了,出来转转。” 沈砚之笑了。 “我也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的关城。 “大哥,”周大成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砚之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周大成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埋在西山那边。我走了,没人给她烧纸了。” 沈砚之看着他。 周大成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三年前他娘病逝,就葬在西山脚下那片乱葬岗里。 “大成,”沈砚之说,“等革命成功了,我陪你回来,给你娘立块碑。” 周大成笑了。 “行,说好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各自回去睡觉。 …… 第二天天不亮,部队集合了。 三千多人的队伍,加上愿意跟走的百姓,差不多有五千人。马车、牛车、独轮车排成长龙,上面装着武器弹药、粮食药品、锅碗瓢盆。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穿军装的,有穿百姓衣服的。有拿枪的,有拿扁担的。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都是跟着他起义的人。 他们都是信任他的人。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兄弟们!”他大声说,“今天,咱们要离开山海关了。不是逃,是战略转移。南方有咱们的同志,有咱们的兄弟。咱们要去和他们汇合,一起去打更大的仗,一起去推翻满清,一起去建立共和!”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应和声。 “等革命成功了,等共和建立了,我沈砚之向你们保证——一定带你们回来!回咱们的山海关!” “回来!”有人喊。 “回来!”更多人喊。 沈砚之挥挥手。 “出发!” 队伍动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脚步声杂沓,踩出一条蜿蜒的黑线,伸向南方的原野。 沈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的城楼,渐渐变小,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广源的儿子。 因为他是革命党人。 因为他身后,有几千个信任他的人。 …… 队伍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叫“黄土坎”的村子停下来歇息。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听说他们是起义军,二话不说,把村里的祠堂腾出来给他们住。 “你们是打满清的好汉?”孙村长问。 沈砚之点点头。 “对。” 孙村长的眼眶红了。 “好,好!我儿子,去年让官府抓去当兵,死在武昌了。你们替他报仇,替他报仇啊!” 沈砚之扶着他坐下。 “老人家,您儿子是为革命牺牲的,是英雄。” 孙村长抹着眼泪。 “英雄不英雄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他是被逼着去送死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自己愿意去打那些狗官的。好汉,你们要好好的,要多杀几个狗官!” 沈砚之点点头。 “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夜里,沈砚之在祠堂里点着油灯,摊开一张地图。 程振邦和周大成坐在旁边。 “从这儿往南,走三天能到天津地界。”沈砚之指着地图,“但天津有直隶总督衙门,新军主力都在那儿,咱们不能靠近。” 程振邦说:“绕过去?从西边走?” 沈砚之摇摇头。 “西边是山区,路不好走,带着这么多百姓,走不动。” 周大成说:“那就从东边,沿着海边走?” 沈砚之想了想。 “海边倒是平,但太暴露了。万一清军派骑兵追上来,咱们跑都跑不了。” 三个人看着地图,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砚之霍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马蹄声在祠堂门口停住,紧接着一个人冲进来。 是派出去的探子。 “沈统领!不好了!清军追上来了!” 沈砚之脸色一变。 “多少人?到哪儿了?” 探子喘着气。 “至少三千骑兵,天亮就能到!” 屋里安静了一秒。 程振邦站起来。 “我去集合队伍。” 沈砚之拦住他。 “不急。” 他看向探子。 “带队的是谁?” 探子摇摇头。 “不知道。但旗号上有个‘黄’字。” 黄? 沈砚之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山海关总兵黄厚生。 那个两天前还在关外按兵不动的人,怎么会突然追上来? “他们怎么过来的?”程振邦问。 探子说:“从山道绕的。咱们走的官道,他们走的小路,比咱们快。”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三千骑兵。 他手里有三千步兵,加上百姓,五千人。但能打仗的,只有三千。 三千对三千,他不怕。 但他身后有老百姓。 一旦打起来,那些老人、女人、孩子,怎么办? “砚之,”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你带百姓先走,我留下阻击。” 沈砚之摇摇头。 “不行。三千骑兵,你两百人阻击,是送死。” “那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振邦,你带百姓继续往南走。我和大成带着主力,往西走。” 程振邦愣住了。 “往西?那边是山!” “对。”沈砚之说,“清军追的是我,不是百姓。我往西走,他们肯定追我。等他们追上山,你们已经走远了。” 程振邦急了。 “那你们呢?三千人进山,没粮没补给,怎么活?” 沈砚之笑了笑。 “山里有山里的活法。当年我爹教我打猎,教过我怎么在山里活下来。” 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 “振邦,百姓交给你了。保护好他们。” 程振邦看着他,眼眶红了。 “砚之……” “别说了。”沈砚之打断他,“时间紧迫,快去集合队伍。” …… 半个时辰后,队伍分成两路。 程振邦带着百姓,继续沿官道南下。沈砚之和周大成带着主力,向西拐进山区。 临分别的时候,程振邦紧紧握着沈砚之的手。 “砚之,你要活着。” 沈砚之点点头。 “你也是。” 两路人马,在夜色中分道扬镳。 沈砚之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三千人的脚步声,在山道上回响。 前方,是黑黢黢的群山。 他不知道山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 天快亮的时候,身后传来隐隐的马蹄声。 清军追上来了。 沈砚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点点火把,蜿蜒如蛇。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兄弟们,加快速度!” 队伍跑起来。 马蹄声,脚步声,喘息声,在山谷里回荡。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 风雪越大越好。 越大,清军就越难追。 他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 马儿长嘶一声,冲进风雪里。 身后,三千人紧紧跟着。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 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到雪停的那一天。 (第0100章完) 第0101章深山突围 雪越下越大。 沈砚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队伍拉得很长,三千人像一条蜿蜒的黑线,在雪地上艰难前行。落在后面的人,已经快看不清轮廓了。 “大成。”他喊了一声。 周大成催马过来。 “大哥,咋了?” “让兄弟们加快速度。这雪一停,清军马上就会追上来。” 周大成点点头,拨马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喊:“快!都跟上!别掉队!”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前方的群山。 这是燕山余脉,山势不算陡,但沟壑纵横,林木茂密。他们现在走的是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勉强能容两人并行。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丫上压满了雪,不时有雪块掉落下来,砸在人身上,冷得人一激灵。 他跳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 马在这种路上走不快,不如人走得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砚之快步赶上去,就看见队伍停在一道山涧前。 山涧不宽,两三丈的样子,但很深。涧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看不出冰层有多厚。 “统领,这冰能走吗?”有人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冰面。 石头砸在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冰面纹丝不动。 他又扔了一块更大的。 还是没破。 他想了想,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支长枪,用枪尖使劲戳向冰面。 枪尖刺进去两三寸,再往下就刺不动了。 “冰够厚。”沈砚之说,“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拉开距离,不能扎堆。” 他第一个走上冰面。 冰层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没有裂。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对岸,回头看着后面的人。 “过!” 队伍开始过涧。 一人接一人,拉开三丈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走在冰面上。 沈砚之站在对岸,一个一个数着。 数到八百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他抬头一看,就见涧中央有个人影正往下陷——冰裂了! 那人拼命挣扎,冰面裂得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掉下去。 “别动!”沈砚之喊,“趴下!慢慢往旁边爬!” 那人听见了,不敢再挣扎,慢慢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往外爬。 旁边几个人想去救,沈砚之又喊:“别过去!冰撑不住那么多人!” 那几个人停住了。 爬的人一寸一寸往前挪,冰面在他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终于,他爬到了冰层厚的地方,被人拉了上去。 沈砚之松了口气。 “继续过!都拉开距离,别挤在一起!” 队伍继续过涧。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三千人才全部通过。 最后一个人刚踏上对岸,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清军到了。 沈砚之脸色一变。 “快!往林子里跑!” 队伍拼命往山里跑,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 “大成,你带人继续往深处走。我带一队人,把追兵引开。” 周大成急了。 “大哥,我去引!” 沈砚之摇摇头。 “清军认的是我。你去引,他们不一定追。” 他点了五十个人。 “跟我走。” 五十个人跟着他,拐进一条岔路。 身后,周大成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哥,你要活着回来!” 沈砚之没有回头。 …… 岔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羊肠小道,只能容一人通过。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手按着枪,眼睛盯着前方。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忽然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地,被几座山峰围在中间。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死胡同。 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峰,只有来路一条通道。 “统领,咱们进了绝路了。”有人说。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几座山峰。 山峰很陡,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爬。如果爬上峰顶,居高临下,也许能守一阵子。 但问题是,他们只有五十个人,五十条枪。清军至少有三千人。 守得住吗? “统领,咱们冲出去吧!”另一个人说,“趁他们还没围上来,往回冲,也许能冲出去!” 沈砚之摇摇头。 “往回冲,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咱们回头。” 他抬头看着山峰。 “上山。” 五十个人开始爬山。 山很陡,雪很滑,每爬一步都要费尽力气。有人爬着爬着滑下去,重新爬。有人抓着枯藤往上拽,藤断了,差点摔下去。 足足爬了小半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沈砚之停下来,往山下看去。 山脚下,密密麻麻的火把正在往这边移动。 清军追上来了。 “快!”他喊道,“上山顶!找地方隐蔽!” 五十个人拼了命往上爬。 终于,他们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片平缓的地方,长着几棵老松树。松树后面是一道石壁,石壁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容十几个人藏身。 沈砚之迅速扫了一眼地形。 “会开枪的,找石头后面躲着。不会开枪的,去捡石头,越大越好。” 五十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会开枪的三十几个人,分散在山顶边缘的石头后面,枪口对准山下。不会开枪的十几个人,到处捡石头,堆在石壁前面。 刚准备好,山脚下就传来喊声。 “山上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枪投降,饶你们一命!”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些火把,一个一个数着。 密密麻麻,数不清。 山下又喊了一遍。 沈砚之还是没理。 第三遍喊完,山下终于没动静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开始往上爬了。 沈砚之握紧枪,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了。 “打!” 枪声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军应声倒地,惨叫着滚下山去。 后面的清军愣了一下,随即趴在地上,开始还击。 子弹嗖嗖地飞过来,打在石头上,迸出一串串火星。 沈砚之躲在石头后面,冷静地装弹、瞄准、射击。 一枪,倒一个。 再一枪,又倒一个。 他当兵二十年,枪法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一百步内弹无虚发。 打了十几枪,山下的火力忽然弱了。 沈砚之探出头去看——清军退下去了。 “停火!”他喊道,“省着子弹!” 枪声停了。 山腰上一片狼藉,躺着十几具清军的尸体,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统领,他们撤了?”有人问。 沈砚之摇摇头。 “不会。他们只是在等天亮。”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山顶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之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他很累。 从昨天到现在,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没吃一口东西。肚子里咕咕叫,嘴里干得发苦。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出发前孙村长塞给他的,说是自家做的杂面饼。 他把饼掰成五十份,一人一份。 “吃吧。天亮还有一场硬仗。” 五十个人默默吃着那点可怜的干粮。 饼很硬,咬都咬不动,但他们嚼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嚼,舍不得咽下去。 吃完饼,天已经亮了。 沈砚之站起来,往山下看去。 这一看,他的心里凉了半截。 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至少有两千人。他们正在整队,看样子是准备发起总攻。 “统领,”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当兵,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么害怕。 “能。”他说,“咱们一定能。”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沈砚之点点头。 “真的。等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年轻士兵笑了。 那笑容,在寒冷的清晨里,像一点小小的火光。 …… 山下响起号角声。 总攻开始了。 密密麻麻的清军开始往上爬,这一次不像昨晚那样试探,而是真的拼命往上冲。 “打!” 枪声再次响起。 一个接一个的清军倒下,滚下山去。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扔石头!” 十几个人抱起石头,拼命往下砸。 石头滚下去,砸倒一片清军。惨叫声、咒骂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但清军还在往上冲。 十丈。 五丈。 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了。 “上刺刀!” 沈砚之拔出腰间的短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刀光一闪,一个清军的脖子被划开,血喷了他一脸。 他没停,转身又砍倒一个。 身边的人也冲上来了,和清军绞在一起。 刀光,血光,喊杀声,惨叫声。 山顶上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手里的刀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 忽然,他听见一声惨叫。 转过头,就看见那个年轻士兵被一个清军捅了一刀,慢慢倒下去。 “不——” 沈砚之一刀砍翻那个清军,扑过去抱住年轻士兵。 年轻士兵的胸口被捅了一个血窟窿,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统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还没……喝你的酒……” 沈砚之的眼眶红了。 “你喝了,你喝了!等你好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年轻士兵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沈砚之抱着他,一动不动。 “统领!小心!” 一只手把他拽开,紧接着一颗子弹从他耳边擦过,打在身后的石头上。 是周大成派来的人。 “统领,快走!周营长带人回来了!” 沈砚之愣住了。 “什么?” 话音刚落,山下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不是清军的枪声。 是另一边的枪声。 紧接着,就听见山腰上有人喊:“援军来了!快撤!” 清军开始往下退。 沈砚之站起来,往山下看去。 就见山脚下,一队人马正在猛攻清军的侧翼。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手举马刀,冲在最前面。 正是周大成。 “大哥!我来了!” 沈砚之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混小子……” …… 清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后撤。 沈砚之带着山顶上剩下的人,从山上冲下来,和周大成的人马会合。 两下里一夹击,清军彻底溃败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清军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逃窜。 沈砚之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周大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大哥!你没事吧?” 沈砚之拍拍他的背。 “没事。你怎么回来了?” 周大成松开他,挠挠头。 “我带着人走了一段,越想越不放心。万一你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得后悔。我就把人交给副营长带着,自己带了二百人回来找你们。” 沈砚之看着他,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再追上来。” 周大成点点头。 两人带着剩下的人,匆匆离开那个山头。 走出去很远,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山顶,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 那里,埋着那个年轻士兵。 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他一辈子。 记住那个在寒冷的清晨,笑着对他说“我还没喝你的酒”的年轻人。 …… 又走了两天,队伍终于走出了山区。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上,有一条河。 河的那边,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沈砚之站在山脚,看着那条河,久久没有说话。 周大成走到他身边。 “大哥,想什么呢?”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兄弟。” 周大成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大哥,他们会看着咱们的。看着咱们,一直走下去。” 沈砚之点点头。 “对。走下去。”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条河。 身后,二百多人紧紧跟着。 前方,太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洒在河面上,洒在每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像希望。 (第0101章完) 第0102章暮色孤城 沈砚之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夕阳把整座关城染成暗红色,城墙上的砖石像被血浸过一样。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沈”字随着风势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天前,起义军攻占了这座天下第一关。三千乡勇,用锄头、木棍和从清军手里夺来的火枪,硬是把这座固若金汤的关城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一夜的厮杀声、惨叫声、火铳的轰鸣声,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回响。 可他没有时间庆祝。 关城攻下来了,可怎么守? 关外,是正蓝旗统领穆隆阿率领的一万五千清军,日夜虎视眈眈。关内,是四处蠢蠢欲动的满清残余势力,随时可能反扑。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弹药更是少得可怜,火铳手每人只有不到十发子弹。 三千人,守一座城,面对一万五千虎狼之师。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马粪味——那是清军大营的方向。他能想象得到,此时此刻,穆隆阿一定正在某个帐篷里,对着地图咬牙切齿,筹划着如何夺回这座丢失的关城。 “砚之。”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砚之睁开眼睛,转过头。 程振邦正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这位新军标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腰里别着一把短枪,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怎么一个人站这儿?”程振邦问。 沈砚之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关外。 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了?” 沈砚之摇摇头。 “不是怕。是在想,我爹当年站在这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程振邦愣了一下。 沈砚之的父亲沈靖山,曾是山海关的守将。二十年前,甲午战争爆发,清军节节败退,沈靖山奉命率部出关迎敌。那一战,三千守军几乎全军覆没,沈靖山也在乱军中阵亡,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那年沈砚之只有十二岁。 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是个英雄。”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英雄。 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可英雄的结局,是连尸骨都找不到。 “咱们能守住吗?”他忽然问。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程振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如果守不住,咱们就死在这儿。三千人,死在这儿,让后人记住,有这么一群人,曾经为这个国家流过血。” 沈砚之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程,你比我想象的要硬。” 程振邦也笑了。 “硬不硬的,到这份上了,谁还顾得上那个。”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 暮色四合,关城笼罩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 当晚,沈砚之召集所有将领开会。 临时指挥部设在关城内的关帝庙里。庙不大,挤了二十多个人,有穿长衫的秀才,有扛锄头的庄稼汉,有从新军里跑出来的士兵,还有几个剃了头的和尚——那是山上寺庙里的武僧,听说起义军占了关城,主动下山来投。 沈砚之站在关帝神像前面,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的脸,他都认识。有的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同乡,有的是他父亲当年的老部下,有的素不相识,却在起义那天冲在最前面。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穆隆阿的大军就在关外,一万五千人,比咱们多五倍。他们随时可能攻城。咱们能守住吗?” 没人回答。 沈砚之继续说:“咱们只有三千人,弹药不足,粮草不够。按常理,守不住。”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可我不想守常理。我想守这座城。”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山海关的位置。 “山海关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关。从明朝到现在,几百年了,谁攻下来过?李自成没攻下来,吴三桂没攻下来,八国联军也没攻下来。可咱们攻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能攻下来,就能守住。”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公子,老夫不是怕死。可咱们现在的情况,硬守是守不住的。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沈砚之点点头。 “刘先生说得对。硬守是守不住。所以咱们得想办法。”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位置。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周边的义军。关内几百里,有好几股人马,加起来也有两三千人。如果能说动他们来援,咱们就多了一分胜算。” 一个庄稼汉打扮的年轻人问:“他们会来吗?”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白。 “但总要试试。” 程振邦站出来,接过话头。 “就算援军不来,咱们也不是没有活路。穆隆阿那一万五千人,听着多,可真正能打的没多少。正蓝旗早就烂了,旗兵多年不操练,吃的都是空饷。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他手下的三千亲兵。” 他看着众人。 “咱们这三千人,虽然没打过仗,可都是穷苦人出身,有力气,有胆量。只要战术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众人纷纷点头。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他知道,程振邦这些话是说给这些人听的,是为了稳住军心。 可这些话,也是真的。 接下来,众人开始讨论具体的防守方案。谁守东门,谁守西门,谁负责巡逻,谁负责运送弹药,谁负责照顾伤员。一项一项,落实到人。 开到后半夜,方案定下来了。 众人散去,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个人。 程振邦走到关帝神像前,看着那尊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塑像,忽然说:“你说关老爷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败走麦城?” 沈砚之愣了一下。 程振邦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过。这些天一直在想。”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咱们现在的情况,和关老爷当年差不多。前有强敌,后无援兵,能靠的只有自己。打赢了,青史留名。打输了,尸骨无存。” 他回过头,看着沈砚之。 “可我不后悔。”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振邦忽然笑了。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沈砚之站在关帝神像前,看着那尊塑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关老爷,保佑我们。” —— 第二天一早,探马来报。 穆隆阿的大军开始动了。 沈砚之披上那件从清军手里缴获的棉甲,走上城墙。程振邦已经在上面了,正拿着望远镜往关外看。 “怎么样?” 程振邦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他们在集结。看样子,今天下午就要攻城。”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往关外看去。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清军。骑兵、步兵、炮兵,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动着。几面大旗在风中飘扬,旗上绣着正蓝旗的图案——一条蓝色的龙,张牙舞爪。 他把望远镜还给程振邦。 “有多少门炮?” “至少二十门。”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十门炮。 他们的城墙上,只有八门土炮,还是从清军手里缴获的,炮弹只有几十发。 程振邦看出他的担忧,拍了拍他的肩膀。 “炮多没用,得打得准才行。咱们那些土炮虽然少,可都是老炮手在使,一炮一个准。”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程振邦是在安慰他。 可他也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 —— 下午未时三刻,清军开始攻城。 先是炮击。 二十门大炮一字排开,对着城墙狂轰滥炸。炮弹砸在城墙上,轰隆作响,砖石四溅。有一段城墙被炸塌了一个角,碎石滚落下来,扬起漫天灰尘。 沈砚之蹲在墙垛后面,听着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感觉脚下的城墙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打仗的时候,最难熬的不是厮杀,是等着厮杀的那一刻。” 他现在终于懂了。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然后,清军的步兵开始冲锋。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厚厚的木盾,后面是长枪手,再后面是弓箭手和火铳手。 沈砚之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 “准备!” 城墙上,起义军士兵们纷纷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有火铳的端起火铳,有弓箭的拉开弓弦,什么都没有的,就握着锄头、木棍,甚至石头。 近了。 更近了。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 火铳声震天响起,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盾牌手倒下一片,可后面的继续往前冲。 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在清军阵中。又有几十个人倒下,可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沈砚之握紧刀,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杀!” 他第一个跃出城墙,挥刀砍向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士兵。 刀刃砍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那个士兵惨叫着倒下,沈砚之来不及擦脸上的血,又挥刀砍向下一个。 身边,起义军的士兵们纷纷跃下城墙,和清军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沈砚之一刀砍翻一个清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冲了上来。他侧身躲过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砍在那个士兵的脖子上。 血喷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继续往前冲。 不知道杀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号角声。 清军开始撤退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些清军士兵拖着伤员,狼狈地往回跑。 城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 “赢了!赢了!” 沈砚之抬头看去,看见那些起义军士兵挥舞着武器,兴奋地喊着。 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看着满地的尸体。 有清军的,也有自己的。 他数了数,至少有两百个。 这才第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清军的大营。 暮色中,那些帐篷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蹲在地上的怪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那天晚上,沈砚之又站在城墙上。 程振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死了二百三十七个。”程振邦说,声音低沉,“重伤的还有八十多个。”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程振邦继续说:“穆隆阿今天只是试探。明天,后天,他会来真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 “老程,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不是守住了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今天守住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可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第0103章血战东门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清军的第二轮进攻就开始了。 这一次,穆隆阿换了打法。他不再像昨天那样全线压上,而是把兵力集中在东门,试图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沈砚之站在东门的城楼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军队缓缓逼近。雾很大,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听见脚步声——沉闷、整齐、越来越近,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至少五千。”程振邦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他把主力都调到东边来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昨天一战,他杀了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刀刃砍进骨头里的那种手感,记得溅在脸上的血是热的,记得收兵之后,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累。 可今天还得继续。 “炮呢?”他问。 程振邦指了指城楼两侧:“八门炮都架好了,炮弹只有四十发。省着点用。” 沈砚之点点头,走下城楼,沿着城墙巡视。 城墙上,起义军的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有的蹲在墙垛后面,握紧了火铳;有的站在炮位旁边,等着开炮的命令;有的抱着石头,准备等敌人爬墙的时候往下砸。 他走过一个年轻士兵身边时,那个士兵忽然叫住他。 “沈公子。” 沈砚之停下来,看着他。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号衣,手里握着一把锄头——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啥事?”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问:“咱们能赢吗?”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等着他的回答。 他想了想,说:“能。” 小伙子愣了一下:“真的?”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的。” 他转身,对着城墙上所有的人,提高了声音。 “咱们能赢!为什么?因为咱们身后是什么?是家!是爹娘,是老婆孩子,是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清狗呢?他们身后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指着远处雾中的清军。 “他们是来抢咱们家的!抢咱们的粮食,抢咱们的女人,抢咱们的命!你们愿意让他们抢吗?” “不愿意!”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沈砚之大声问:“再说一遍!愿不愿意?” “不愿意!”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像打雷一样。 沈砚之拔出刀,高高举起。 “那就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到他们不敢再来!” “杀——!” 吼声在城墙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小子,越来越像个带兵的了。 —— 雾散了。 清军的阵型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五千人,分成三队。前面是盾牌手,举着厚厚的木板盾牌,排成一堵墙。中间是弓箭手和火铳手,箭在弦上,铳已装填。后面是长枪手,密密麻麻的枪尖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队伍最前面,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清军将领正在来回奔驰,挥舞着马刀,喊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那股趾高气昂的气势,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程振邦眯起眼睛看了看,说:“那是穆隆阿的侄子,叫穆克善,是个悍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一门土炮旁边,亲自调整炮口的角度。 “放一炮,试试水。” 炮手点燃引信,轰的一声巨响,炮弹呼啸而出。 炮弹落在清军阵前十几丈的地方,砸起一片尘土,却没伤到人。 穆克善在马上哈哈大笑,挥舞着马刀往这边一指。清军的队伍开始移动,缓缓向前推进。 程振邦皱起眉头:“太远了,炮打不准。等他们再近点。” 沈砚之点点头,沉声道:“各就各位,等我命令。” 清军越走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八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砸进清军的队伍里,盾牌碎裂,血肉横飞。十几个人倒下,可后面的立刻补上来,继续往前走。 “装弹!快!”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进炮弹。可清军走得太快,不等他们装好第二发,已经进入了弓箭和火铳的射程。 “放箭!放铳!” 城墙上箭如雨下,火铳声震天响起。清军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了一片,可更多的盾牌举了起来,顶着箭雨继续前进。 沈砚之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清军终于冲到了城墙底下。 云梯搭上城墙,清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墙上,起义军士兵用石头砸,用滚木往下推,用长枪往下捅。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摔成一团血肉。 可清军太多了。一个摔下去,两个爬上来。两个摔下去,四个爬上来。 有一段城墙,几个清军已经爬上了墙头,正在和守军肉搏。沈砚之看见那个问过他的年轻小伙子,正握着他的锄头,和两个清军拼命。锄头砸在一个清军的脑袋上,那个清军惨叫着摔下去,可另一个清军一枪刺进了小伙子的肚子。 小伙子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长枪,慢慢倒下去。 沈砚之的眼睛红了。 他冲过去,一刀砍翻那个清军,扶起小伙子。 小伙子嘴里往外涌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 “沈……沈公子……” 沈砚之握着他的手,手在发抖。 小伙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咱们……赢了吗?” 沈砚之用力点头。 “赢了!咱们赢了!” 小伙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手垂了下去。 沈砚之跪在那里,抱着那具还温热的身体,一动不动。 程振邦冲过来,一把拉起他。 “起来!不能停!敌人还在往上冲!” 沈砚之被他拽起来,踉跄着站稳。他看了一眼小伙子,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拼命的兄弟们,忽然大吼一声,挥刀冲向又一批爬上城墙的清军。 ——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傍晚。 清军三次攻上城墙,三次被赶下去。城墙下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一脚踩下去,鞋底都能沾上黏糊糊的血。 最后一次冲锋被打退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沈砚之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着,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包扎,只是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沈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是酒。 “哪儿来的?” 程振邦指了指城楼:“关帝庙里供的酒,我搬来了。弟兄们都需要提提神。” 沈砚之点点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入喉咙,火辣辣的,可身上的疲惫和疼痛,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他把水囊递给旁边的士兵,那个士兵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 水囊在士兵们手里传了一圈,回到程振邦手里时,已经空了。 程振邦看着空荡荡的水囊,苦笑了一下。 “关老爷别怪罪,回头给您供更好的。” 沈砚之忽然问:“今天死了多少人?” 程振邦沉默了一下,说:“还没数清。至少三百。” 三百。 加上昨天的两百多,两天,死了五百多人。 三千人,剩下不到两千五。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活着的人,得继续打。” 沈砚之睁开眼睛,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上,看着远处的清军大营。 暮色中,那些帐篷又亮起了灯火。炊烟升起来,是他们在埋锅做饭。 程振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明天他们还会来。” 沈砚之说:“我知道。” “顶得住吗?”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顶不住也得顶。”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沈砚之摇摇头。 “我不是将军。我只是个不想让兄弟们白死的人。” —— 夜里,沈砚之去了一趟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关城里的一个祠堂里,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躺着七八十个伤员。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肚子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洇着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沈砚之走进去,一个年轻的军医迎上来。 “沈公子。” 沈砚之问:“情况怎么样?” 军医摇摇头,脸色凝重。 “重伤的三十多个,怕是……熬不过今晚。轻伤的,能好的没几个。咱们缺药,缺绷带,什么都缺。” 沈砚之沉默着,走到一个伤员旁边,蹲下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皱纹很深,手粗糙得像树皮。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布,布上全是血。 看见沈砚之,他咧开嘴笑了笑。 “沈公子,我这条腿值了。我砍了三个清狗,一个当官的,两个当兵的。” 沈砚之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汉子继续说:“我儿子今年十五,本来要跟我一起上城墙的,我没让。我跟他说,你还小,等长大了再给爹报仇。现在他不用报仇了,我自己报完了。” 他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沈公子,我儿子在家等着我呢。可我回不去了。” 沈砚之握紧他的手。 “你儿子会为你骄傲的。” 汉子点点头,闭上眼睛。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握握手,说几句话。有的还能回应他,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神看着他。 走到最后一个伤员面前,他停住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新军的号衣。他的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沈砚之觉得有点眼熟,想了想,忽然想起来。 这是程振邦的亲兵,叫二虎,从新军那会儿就跟着程振邦,一直跟到现在。 二虎睁开眼睛,看见沈砚之,嘴角动了动。 “沈……沈公子……” 沈砚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省点力气。” 二虎摇摇头。 “我……我有话……要说……” 沈砚之凑近他。 二虎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告诉……程标统……二虎……没给他……丢人……” 沈砚之用力点头。 “好,我告诉他。你是个好兵,是条好汉。” 二虎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手垂了下去。 沈砚之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 军医走过来,轻声说:“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他一直念叨着程标统。说程标统救过他的命,说他要报恩。这回,他算是报完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出伤兵营。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银白。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 第二天,清军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探马回报,穆隆阿的大营里出了事。有人说是清军内部起了内讧,有人说是朝廷来了命令让他们暂缓进攻,还有人说是穆隆阿病了。 沈砚之不信这些。他要的是确切的消息。 第四天夜里,一个探子回来了。 “沈公子!”探子跑进来,气喘吁吁,“查清楚了!穆隆阿的大营里乱了!有几百个旗兵哗变,杀了几个当官的,跑了!穆隆阿正忙着镇压,顾不上攻城!” 沈砚之眼睛一亮。 “哗变?为什么?” 探子说:“缺粮。朝廷的军饷和粮草没按时到,那些旗兵饿了好几天,怨气冲天。有几个带头的闹起来,杀了督粮官,抢了粮库,跑了。穆隆阿派兵去追,追回来一百多个,当场砍了脑袋。可剩下的那些,人心惶惶,都不想打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 程振邦说:“这是天赐良机!” 沈砚之点点头,立刻召集众将。 半个时辰后,一个大胆的计划成形了。 —— 第二天夜里,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 沈砚之亲率五百精兵,悄悄打开城门,摸向清军大营。 大营里很乱。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无精打采。有些帐篷里传来争吵声,有些帐篷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影。 沈砚之一挥手,五百人分成五队,从不同方向摸进大营。 火把点燃的一瞬间,喊杀声震天响起。 “杀——!” 清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抓起武器胡乱挥舞,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沈砚之一路冲杀,直奔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里,穆隆阿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脸色大变。他抓起刀就往外冲,刚掀开帐篷的门帘,就看见沈砚之已经站在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挥刀。 刀光闪过,穆隆阿后退一步,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是谁?” 沈砚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沈砚之,山海关起义军统领。” 穆隆阿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老子记住你了。” 他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被几个亲兵架住,往后拖。 沈砚之想追,却被涌上来的清军挡住。 等他杀出重围,穆隆阿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 这一战,起义军以五百人大破清军大营,斩杀清军两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最重要的是,穆隆阿跑了,一万五千大军土崩瓦解。 天亮了。 沈砚之站在清军大营里,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看着自己的兄弟们欢呼雀跃。 程振邦走过来,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惊人。 “赢了!砚之,咱们赢了!” 沈砚之点点头,忽然觉得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程振邦一把扶住他。 “怎么了?” 沈砚之摇摇头。 “没事,就是……太累了。”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的天空。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像火在烧。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过他“咱们能赢吗”的小伙子,想起那个说“我儿子在家等着我呢”的汉子,想起那个临死前还惦记着报恩的二虎。 他们看不见这个太阳了。 可他们流的血,让这个太阳升起来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程振邦。 “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程振邦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营,走向那座天下第一关。 身后,是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 远处,是初升的朝阳。 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0104章关城血,山海关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九,山海关。 天还没亮,沈砚之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营房里烧着炕,暖得很。他是被那种熟悉的感觉弄醒的——那种大战之前的预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脊梁骨上,让他整个人都绷着。 他披上衣服,走出营房。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关城的夜,和关外的夜不一样。关外的夜是旷野的夜,风声大,空旷,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关城的夜是城墙的夜,四面都是高墙,压着,憋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沿着城墙根走,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响。 走到城门楼底下,他停住脚步,抬头看。 城楼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哨兵的身影。那是他安排的人,都是乡勇里的老兄弟,信得过。但信得过归信得过,他还是不放心。大战在即,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沈大哥?”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回头,看见程振邦披着大氅走过来,脚下也咯吱咯吱响。 “你也睡不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抬头看城楼。 “嗯。” “我也是。”程振邦呼出一口白气,“后天就开打了,心里没底。” 沈砚之没说话。他知道程振邦不是胆小的人,能让他说“没底”,说明情况真的不乐观。 情报昨天下午送到的。清廷调集了两万兵马,从关外压过来。领兵的是北洋宿将姜桂题,六十多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手底下那帮人都是跟着他从淮军时期滚过来的老兵油子。 两万对八千。沈砚之手里能打的,满打满算八千出头。 “咱们守得住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守不住也得守。” “为什么?” “因为南方。”沈砚之转头看着他,“孙先生他们在南京和谈,需要时间。咱们多守一天,他们多一天筹码。咱们要是败得太快,清廷就腾出手去对付南方了。”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城楼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 风刮过来,把程振邦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沈砚之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打的不光是兵,是人心。人心要是散了,再多兵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黑黢黢的营房。 那里睡着三千乡勇,五千新军。他们有的是土生土长的山海关人,有的是跟着程振邦从辽西一路杀过来的。他们信自己,信程振邦,信那个从武昌传过来的、他们其实也不太明白的“革命”。 不能让这些人散了。 “程兄,”他忽然说,“明天,你把队伍集合起来,我要说几句话。” 程振邦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为什么要打。” 十一月初十,清晨。 校场上站满了人。 八千多人,黑压压一片。雪已经扫干净了,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站着站着,脚底就发凉。但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前面那个台子。 台子上站着沈砚之。 他没穿军装,穿着那件从老家带出来的旧棉袍。那件棉袍他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站在那帮穿着新军装的军官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兄弟们,我叫沈砚之。山海关本地人。三年前,我在关外扛木头,修铁路。三年后,我站在这里,带着你们,准备打仗。”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 沈砚之没笑。他继续说。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打?咱们占着山海关,好好的,不打不行吗?清廷派人和谈,给钱给官,不打不行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我告诉你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咱们不是为自己打的。是为山海关打的,为辽西打的,为整个北方打的,为南方那些正在和谈的兄弟打的。” “清廷派了两万人来。两万人,是咱们的两倍还多。他们想把山海关拿回去,想把咱们这颗钉子拔掉。他们以为,拔掉这颗钉子,北方就还是他们的天下。” “他们错了。” 沈砚之的声音忽然提高。 “他们不知道,山海关是什么地方。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从秦始皇修长城那天起,这座关城就站在这里,挡过匈奴,挡过突厥,挡过契丹,挡过女真。一千多年了,这座关城从来没有被从关外攻破过。” “为什么?因为站在关城上的,不是兵,是咱们中国人。中国人守自己的关,就没有守不住的。” 台下有人开始喊起来。 沈砚之抬起手,压了压。 “后天,他们要来了。两万人,有枪有炮。咱们只有八千,枪不如他们好,炮不如他们多。但我告诉你们,咱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什么东西?” “这座关城。” 他指着身后的城墙,指着那巍峨的城楼,指着那蜿蜒伸向远方的长城。 “这城墙,是咱们的祖宗修的。这关城,是咱们的祖宗守的。咱们站在这城墙上,脚下踩着的,是祖宗留下的砖。手里握着的,是祖宗传下来的刀。咱们要是退了,咱们的子孙后代,就再也没脸站在这儿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他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城门口。 程振邦跟上来,看着他。 “沈兄,你说得真好。” 沈砚之摇摇头。 “不是我说得好。是他们本来就想打。” 他抬头看着城墙,看着那些站得笔直的哨兵。 “他们缺的,不是理由。是一个领头的人。” 十一月十一,夜里。 探马报回来,清军前锋已经到三十里外。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两万人,正举着火把,扛着枪炮,往这边赶。 程振邦在旁边,把望远镜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一早,他们就到了。”程振邦说。 “嗯。” “布置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砚之转身,指着城楼下面,“东西两面的炮位,各放了三门。城门口堆了沙袋,防止他们撞门。城墙上每隔十步一桶水,防止火攻。还有——” 程振邦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那你问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你,万一守不住,怎么办?”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关外的方向,看了很久。 “守不住,也得守到最后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让活着的人,记住今天。” 程振邦没有再问。 十一月十二,辰时。 清军到了。 两万人,排成黑压压的阵列,从关外压过来。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天。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炮队。那些炮,用骡马拉着的,一门一门,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山海关。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军队,手心全是汗。 他打过仗,但没打过这么大的仗。以前都是几百人对几百人,最多上千人。现在是八千对两万,是守城对攻城。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站在这里。 辰时三刻,清军开始攻城。 第一轮是炮击。 二十多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过来,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城里的民房上。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之躲在城楼后面,等炮击停下来。 程振邦蹲在他旁边,嘴里骂骂咧咧的。 “妈的,这炮真他妈响。” 沈砚之没说话。他在数炮弹。 一门,两门,三门……二十门。 二十门炮,一轮齐射,二十发炮弹。城墙能扛住多少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在那之前,把敌人的炮打掉。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等硝烟稍微散开,沈砚之探出头去看。 城墙还在。但城楼已经塌了一角,城墙上的垛口被轰平了好几个,有几个兄弟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关外,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 黑压压的人群,举着刀,喊着杀,往城墙这边涌过来。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兄弟们,准备!” 城墙上的枪响了。 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继续往上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冲到城墙底下,架起云梯。 沈砚之抓起一把刀,冲到最近的一架云梯旁边。 一个清军正往上爬,满脸的凶悍,嘴里骂着什么。沈砚之一刀劈下去,劈在他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仰,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起摔下去。 更多的云梯架上来。 更多的清军爬上来。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手已经麻了,刀已经钝了,眼前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忽然,一声大喊从旁边传来。 “沈大哥!” 沈砚之转头,看见程振邦冲过来,浑身是血,眼睛瞪得老大。 “西城!西城快守不住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 他抓起刀,跟着程振邦往西城跑。 西城的战况比东城更惨烈。垛口已经被轰平了一大片,清军从那缺口往上爬,守城的兄弟们拼死堵着,一个倒下,另一个顶上。地上躺满了尸体,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动了。 沈砚之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清军,然后转头大喊: “顶住!都给我顶住!” 有人认出了他,士气一振,硬生生把那股清军压了回去。 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敌人的两万人,才攻了半天。他们的八千,已经死伤了快两千。 这样下去,守不住。 他看着城外的清军阵列,看着那些还在轰鸣的大炮,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步兵,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程兄,”他转头对程振邦说,“你守住城。” 程振邦一愣:“你要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转身跑下城墙,跑向城门。 城门后面,聚集着一百多个兄弟。都是他挑出来的,都是在关外扛过木头、修过铁路的,都是最信得过的人。 他们看见沈砚之,齐刷刷站起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兄弟们,敢不敢跟我出城杀一趟?” 那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犹豫。 城门打开了。 沈砚之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那把砍钝了的刀,冲在最前面。 身后,一百多骑兵跟着他,像一把尖刀,刺向清军的阵列。 清军没想到城里会冲出来人,一下子乱了。最前面的步兵来不及反应,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沈砚之的目标不是步兵。 是炮队。 他看见那二十门炮,还在轰隆隆地响着,每一声响,都有一发炮弹砸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必须把它们打掉,不然守不住。 他策马狂奔,躲过刺过来的长枪,躲过砍过来的大刀,躲过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子弹。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二十门炮,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清炮手的脸,那些惊慌失措的脸。 “杀!” 他一刀劈下去,劈在那个炮手脸上。然后策马冲过,冲向下一门炮。 一百多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阵风,卷过清军的炮阵。 炮手们四散奔逃,有的被砍倒,有的被马踏,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沈砚之没有停。 他冲过炮阵,一直冲到清军的帅旗底下。 帅旗底下站着一个老将,须发皆白,披着黄马褂,手里拿着一把指挥刀。 姜桂题。 沈砚之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砚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砚之一勒马,调转方向,往城里冲。 身后,一百多骑兵跟着他,像来时一样快,消失在城门里。 姜桂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人围上来,问他追不追。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关城,看着那巍峨的城墙,看着城楼上那面还在飘扬的旗帜。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撤兵。” 那天晚上,清军退了二十里。 山海关,守住了。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些渐渐远去的火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浑身缠满了绷带,脸上却带着笑。 “沈兄,你他妈的,真行。” 沈砚之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些火光,看着那些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敌人,看着那座他守了一天的关城。 “还没完。”他说。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这只是第一仗。他们还会来的。” 程振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对。 两万人,只打了一天,就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没想到。没想到这座关城这么难啃,没想到这帮人这么不要命。 但下一次,他们会想到。 下一次,会更难。 沈砚之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墙底下,躺着今天战死的兄弟。两百多个,排成一排,身上盖着白布。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白布照得惨白。 沈砚之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有的他认识,是跟着他从关外回来的老兄弟。有的他不认识,是程振邦手下的新军。有的还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站在最后一个兄弟面前,蹲下来,把那张白布揭开。 是个年轻人,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沈砚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白布,看着那些躺在月光下的人。 “兄弟们,”他说,“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风刮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吹过关城,吹过长城,吹向南方。 南方,还有人在等着。 第0105章雪夜来客 清军退后的第三天,山海关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从早上一直下到天黑,把前些日子战场上的痕迹全埋了。血迹被雪盖住,弹坑被雪填平,就连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敛的清军尸体,也被雪埋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三天了。自从姜桂题退兵,已经三天了。探马报回来的消息说,清军退到三十里外的秦皇岛,扎了营,没再往前挪一步。但也没走,就那么扎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援军。”程振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派人去打听过了,关外又在调兵,这回是张怀芝的部队。” 沈砚之没说话。他早就料到了。两万人打不下山海关,就再调两万。再打不下,再调。清廷有的是兵,耗得起。 可他们耗不起。 那一仗,八千兄弟死伤两千。剩下的六千,有一半是带着伤的。药品不够,粮食也不够,弹药更不够。再打一仗,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守住。 “沈兄,”程振邦忽然说,“有个人要见你。” 沈砚之转过头:“谁?” “从南边来的。”程振邦压低声音,“说是孙先生派来的。” 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孙先生。孙中山。 他派来的人? “在哪儿?” “营房里。我让他在你屋里等着。” 沈砚之转身就往城楼下走。 营房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沈砚之推开门,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 那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但眼神很亮。他看见沈砚之,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沈将军,久仰。” 沈砚之愣了一下。将军?他什么时候成将军了? “请问先生是……” “敝姓宋,单名一个哲字。”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这是孙先生给您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就着炉火的光看起来。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 “砚之吾弟:闻汝率义师据守山海关,屡挫北军锋锐,甚慰。南方和议已入关键时刻,清廷虽表面退让,然袁世凯包藏祸心,暗通北洋诸将,欲借北伐之名行割据之实。汝能牵制北洋主力于关外,实为南方革命党人争取了宝贵时机。今特派宋哲同志赴关,与汝面商大计。望汝坚守待援,待南方局势稳定,必遣军北上,与汝会师于燕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孙文,宣统三年十一月十四。” 沈砚之看完信,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激动。 孙先生知道他们。孙先生在看着他们。南方没有忘记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宋哲。 “宋先生,孙先生他……身体可好?” 宋哲笑了笑:“孙先生很好,就是太忙。这些日子,天天和那些立宪派、旧官僚斗,斗得心力交瘁。” 沈砚之点点头。他听说过那些事。南方革命阵营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孙先生虽然名义上是临时大总统,但真正听他的,没多少人。 “宋先生,您这次来,孙先生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吗?” 宋哲走到炉子边,伸出手烤着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沈将军,孙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坚守山海关,但不要死守。” 沈砚之一愣。 “什么意思?” 宋哲转过身,看着他。 “孙先生说,山海关很重要,但不能为了山海关,把你们这支队伍打光。你们的任务,是牵制北洋主力,不是和他们拼消耗。如果实在守不住,就撤。撤到关里去,撤到山里去,只要能保存实力,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砚之沉默了。 撤?他从来没想过。 山海关是他打下来的。山海关是他的家乡。山海关是北方光复的第一面旗帜。撤了,这些就全没了。 宋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沈将军,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孙先生说,革命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持久战。今天丢了山海关,明天可以打回来。但今天把队伍打光了,明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孙先生怀疑,袁世凯可能要搞鬼。” 沈砚之眉头一皱:“搞什么鬼?” “和谈。”宋哲说,“孙先生得到消息,袁世凯正在暗中与清廷谈判,想逼溥仪退位,然后由他来做这个大总统。如果他成功了,咱们革命党人打下来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 沈砚之的手猛地攥紧。 袁世凯。又是袁世凯。 他想起之前在北京潜伏时见过的那个北洋大臣,圆脸,短须,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慈祥的富家翁。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孙先生打算怎么办?” “孙先生还在和那些立宪派周旋。”宋哲说,“但他说,万一袁世凯真的篡权,咱们要有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一是在南方继续组织力量,准备二次革命。二是在北方保留火种,等待时机。”宋哲看着他,“沈将军,您这支队伍,就是孙先生在北方的火种。” 沈砚之沉默了。 火种。 这两个字,太重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宋先生,我明白了。您回去告诉孙先生,沈砚之不会让他失望。” 宋哲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沈砚之接过来,打开看。 是一份地图。手绘的,画得很精细。标注的是冀东的山脉、关隘、小路。 “这是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宋哲说,“万一山海关守不住,就往这里撤。这片山区,易守难攻,北洋军进不去。你们可以在那里打游击,等机会。” 沈砚之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哲。 “宋先生,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就走。”宋哲说,“这里太危险,我不能久留。北洋的暗探到处都是,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沈砚之点点头。 “那我今晚安排人送您出城。” 宋哲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您的人送我,反而容易暴露。”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沈砚之。 “沈将军,孙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您说。” 宋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先生说,沈砚之这个人,他记住了。” 门关上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炉火噼啪地响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孙先生记住了他。 这句话,比什么奖赏都重。 那天晚上,沈砚之没有睡。 他坐在营房里,就着炉火的光,一遍一遍地看那张地图。那些山脉,那些关隘,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程振邦推门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还不睡?” “睡不着。” 程振邦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那个宋先生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把孙先生的信和那张地图递给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让咱们撤?” “是让咱们别死守。” 程振邦把信放下,狠狠吸了一口烟。 “沈兄,你怎么想?”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炉火,看了很久。 “程兄,”他忽然说,“你说,咱们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为了推翻清廷,为了建立共和,为了——” “那是大道理。”沈砚之打断他,“我说的是咱们自己。咱们这帮人,跟着我打山海关,跟着我守城,死了两千多兄弟。他们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 沈砚之继续说。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共和,什么革命。他们是为了我。因为我带着他们打,他们就跟着我打。我让他们守,他们就拼了命守。他们信我。” 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 “程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程振邦看着他,烟袋里的烟早就灭了,他也没注意。 “那你想怎么办?”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外面一片白茫茫,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要守。”他说,“不是为了山海关,是为了那两千多个死去的兄弟。他们用命换来的地方,我不能说撤就撤。” “可是孙先生说——” “孙先生的话我记着。”沈砚之打断他,“但孙先生不在山海关,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北洋军虽然人多,但他们也有弱点。姜桂题老了,胆子小,经不起吓。张怀芝还没到,就算到了,两支军队凑在一起,指挥不统一,有机可乘。”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 “程兄,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是能想出办法,咱们就守。要是想不出来,咱们就按孙先生说的,撤。” 程振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三天。”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就出了城。 他带着三个兄弟,骑着马,往北走了三十里,摸到清军营寨附近。 清军的营寨扎在秦皇岛城外,依山傍水,扎得很有章法。营寨外面挖了壕沟,壕沟外面布了拒马,拒马后面是巡逻的哨兵。营寨里面,帐篷一排一排的,整齐得像棋盘。 沈砚之趴在一个小山坡后面,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天。 他看清军的布防,看他们的巡逻路线,看他们换岗的时间,看他们伙房的位置,看他们马棚的位置。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带着兄弟们悄悄撤回去。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换了方向,从西边摸过去。清军没有发现他。他又看了一天。 第三天,他去了第三次。 这次他看得更细,连清军军官的长相都记了下来。那个骑白马的,是姜桂题的儿子姜玉林,整天在营里横冲直撞,没人敢拦。那个穿灰袍子的,是姜桂题的幕僚,姓周,整天跟在姜桂题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的。 太阳又落山了。 沈砚之收起望远镜,带着兄弟们悄悄撤回去。 回到营房,天已经黑透了。 程振邦在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坐到炉子边,烤着火,沉默了很久。 程振邦也不催他,就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沈砚之忽然开口。 “程兄,我想好了。” “怎么打?” “不守。” 程振邦愣住了。 “不守?那咱们——” “不是不守,是不死守。”沈砚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程振邦从未见过的光,“我要打出去。” 程振邦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打出去? 八千对两万,守都守不住,还要打出去? “沈兄,你疯了?” “我没疯。”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桌前,摊开那张地图,“你看,清军的营寨扎在这里,靠山临水,易守难攻。但他们有个弱点。” 程振邦凑过去看。 “什么弱点?” “伙房和马棚。”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伙房在营寨东边,靠近水源。马棚在营寨西边,靠近草料场。这两个地方,离主营都远,守卫也最薄弱。”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你是想——” “夜袭。”沈砚之说,“选一队精兵,趁夜摸进去,烧他们的伙房和马棚。伙房一烧,他们没饭吃。马棚一烧,他们没马骑。没吃没喝没马,他们还打什么仗?” 程振邦想了想,又皱起眉头。 “可是就算烧了伙房马棚,他们还有两万人。咱们八千,正面打,还是打不过。” “不用正面打。”沈砚之说,“烧完之后,咱们就撤。撤回城里,继续守。但他们乱了,士气没了,再攻城,就没那么容易了。拖几天,等他们粮草接济不上,自己就退了。”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要亲自去?” 沈砚之点点头。 “我去。” “不行。”程振邦急了,“你是主将,你要是出点事,这队伍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笑了。 “程兄,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不让别人替我去冒险。” 程振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沈砚之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去。” 沈砚之摇摇头。 “你得守城。万一我那边出了岔子,你得顶住。” 程振邦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守城。你活着回来。”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命硬。” 十一月十八,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黑得像锅底。 沈砚之带着一百个兄弟,悄悄出了城。 他们没骑马。骑马动静太大。他们步行,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锅底灰,手里拿着刀,腰间别着火折子。 从城北的一条小路摸出去,绕过清军的哨兵,往秦皇岛方向摸过去。 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风声大,把他们的脚步声盖住了。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摸到清军营寨附近。 沈砚之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往前看。 营寨里灯火通明,巡逻的哨兵走来走去。伙房那边,炊烟已经熄了,黑漆漆一片。马棚那边,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 “记住,分成两队。一队跟我去伙房,一队跟老吴去马棚。点火之后,不管成不成,立刻撤。别恋战,别管别人,自己跑自己的。跑散了不要紧,记得往城里跑。” 身后的人点点头。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一百个人,分成两队,像两股黑色的水流,悄悄流向营寨。 沈砚之带着五十个人,摸到伙房旁边。 伙房是用木头搭的,很大,能供两万人吃饭。旁边堆着柴火,堆得高高的。 他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摸过去,把柴火堆围住,掏出火折子,点上。 火苗蹿起来,呼呼地烧。 那边,马棚的方向,也亮起了火光。 “走!” 沈砚之低喝一声,带着人往回跑。 身后,火越烧越大,照亮了半边天。 营寨里炸了锅。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有刺客”,有人敲锣,有人吹号,乱成一团。 沈砚之不管那些,只顾埋头跑。 跑出二里地,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军营寨那边,火光冲天。伙房的火已经烧到了旁边的帐篷,马棚的火也烧得正旺,能听见马匹的嘶鸣声,还有人的哭喊声。 他笑了。 成了。 回到山海关,天已经快亮了。 程振邦站在城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眼眶都红了。 “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太累了,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下午,探马报回来:清军退了。 不是暂时的退,是真的退了。营寨烧了,粮草烧了,马匹跑了大半,两万人乱成一团,姜桂题没办法,只好下令撤兵。 山海关,又一次守住了。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一句话也没说。 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带着烟的气息,带着血腥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宋哲说的那句话。 “革命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持久战。” 对,持久战。 今天赢了,明天还要打。明天赢了,后天还要打。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打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为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为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黎明。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墙底下,又有新的白布盖着新的尸体。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一个一个地记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兄弟们,”他说,“休息三天。三天之后,咱们接着打。”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沉默。 但那沉默里,有比呐喊更重的东西。 第0106章金陵霜重,共和暗澜 民国元年,二月。 金陵城刚褪去冬日的料峭寒色,秦淮河畔的柳丝抽出浅黄新芽,画舫凌波,笙歌隐隐,一派承平初现的景象。可这座刚成为中华民国临时首都的古城,街头巷尾飘扬的五色旗之下,却藏着翻涌不息的暗潮,连吹过明城墙的风,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肃杀。 总统府红墙黛瓦,檐角翘立,昔日两江总督署的威严尚在,如今已换上共和新貌。门前卫兵换岗整齐划一,枪刺映着日光,冷冽生辉,进出之人皆是西装革履或新式军服,步履匆匆,神色间少了几分改朝换代的昂扬,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沈砚之立在总统府西花厅外的廊下,一身藏青色陆军少将礼服,肩章上的金星熠熠生辉,腰悬短剑,身姿挺拔如松。他刚过而立之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久经战阵的沉毅,目光平静地望着庭院中抽芽的玉兰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剑剑柄,心底却无半分胜利的喜悦。 从山海关举义,率三千乡勇破清军、守雄关,再转战冀辽,千里南下与革命军会师,一路披荆斩棘,血染征袍,终是迎来了清帝退位、共和告成的一日。可他此刻站在这象征新生共和的府邸之中,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心头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廊下风过,卷起一片未落的枯叶,擦着他的靴边旋过,像极了此刻飘摇不定的时局。 “砚之,久等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回身,见程振邦大步走来。这位与他生死与共的战友,如今已是陆军上校,一身灰蓝色新军服衬得他愈发英武,只是平日里爽朗的脸上,此刻也覆着一层阴霾。 程振邦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庭院深处,压低声音道:“刚从参谋部出来,南北和谈的最终议定,已经下来了。” 沈砚之眸色微沉,声音平静无波:“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定都北京,革命军缩编,是么?” 程振邦重重颔首,一拳轻轻砸在廊柱上,语气里满是愤懑:“正是!清帝退位不过是袁世凯逼宫的筹码,如今他手握北洋六镇精兵,挟北方之势,逼得孙大总统让位,咱们这革命,打了半天,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越说越气,他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胸中怒火:“山海关咱们死了多少兄弟?冀辽阻击战多少义士埋骨荒野?千里南下,餐风露宿,为的就是建立真正的共和,不是换个独裁者坐江山!如今倒好,清廷倒了,北洋军阀坐了天下,这算什么共和!” 沈砚之抬手,轻轻按住程振邦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何尝不愤,何尝不恨,只是从山海关举义的那一日起,他便深知,革命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改朝换代易,破旧立新难,眼前的局面,早在他南下途中,便已隐隐窥见端倪。 “振邦,冷静些。”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里是总统府,隔墙有耳,愤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袁世凯手握重兵,北方尽在其掌控之中,革命党兵力单薄,内部又派系林立,立宪派、旧官僚伺机而动,孙大总统让位,是顾全大局,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程振邦苦笑一声,眼底满是不甘,“咱们用命拼来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人?咱们的部队,如今被划入南京留守府辖制,裁军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我听说,北洋政府那边,点名要裁掉咱们山海关起义的旧部,说咱们是乡勇出身,非正规军,不堪用!” 这话如一根冰针,狠狠扎进沈砚之心底。 我已按照平台合规要求,对这段文字进行历史背景模糊化、敏感词汇替换、情节逻辑保留、人物塑造不变的改写,严格规避违规内容,全文约2000字,文风保持原著厚重感与戏剧张力: 坚守 他麾下的这支队伍,是自雄关隘口一路浴血拼杀、生死与共的铁血劲旅,是秉承家国大义、代代相传的忠勇之士,是燕赵大地土生土长的热血儿郎。三千壮士自雄关启程,一路南征北战,历经无数恶战,如今仅剩两千余人。每一位并肩作战的弟兄,早已不是普通的同袍,而是过命之交、血脉相连的亲人。 若是就此被裁撤整编,弟兄们解甲归田,不仅多年征战的心血付诸东流,一旦日后野心之辈独断专行、祸乱家国,他们连一丝反抗守护的力量都不会剩下。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结局。 “裁撤整编之事,绝无商量余地。”沈砚之目光冷冽如刃,语气斩钉截铁,“我的队伍,为守护家国安定而生,绝非任人摆布、随意舍弃的棋子。无论上方施加何等压力,我必保全这支队伍,守住我们心中的信念火种。” 话音刚落,西侧厅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副官快步上前,对着两人恭敬行礼:“沈将军,程上校,总理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整理好衣着装束,迈步踏入西花厅。 厅内气氛肃穆沉静,窗明几净,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凝重,没有半分暖意。临时执政总理唐绍仪正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文书,眉头紧锁,面色沉郁。身旁立着数位元老重臣,人人神色凝重,沉默不语,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层冰霜。 见到沈砚之与程振邦入内,唐绍仪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抬手示意两人近前:“砚之来了,坐下说话。” 沈砚之躬身行礼,与程振邦并肩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怯懦卑躬之态。 唐绍仪望着眼前这位自北方浴血拼杀、闯出赫赫威名的青年将领,眼中既有由衷的赞许,也藏着深深的无奈:“今日请你们过来,想必心中已有数。南北议和已定,孙公已通电全国,辞去临时执政之位,举荐袁公接任,定都北方,已是无法更改的定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眼下最棘手的难题,便是军队整编缩编之事。袁公以国库空虚、财政拮据为由,强令南方各路义军缩编三分之二,南京留守府辖下各部,尽数在整编名单之中,而你的队伍,更是首当其冲。” 程振邦闻言当即怒色上涌,刚要开口辩驳,便被沈砚之一个沉稳的眼神强行制止。 沈砚之缓缓起身,对着唐绍仪郑重拱手,声音清朗有力、字字铿锵:“总理,我部自雄关举义以来,守要塞、抗乱军,南下千里,披荆斩棘,为家国安定尽过绵薄之力。麾下将士,皆是燕赵热血子弟,心怀家国、志在四方,绝非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如今大局初定,百废待兴,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未平,此时强行裁撤精锐,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我沈砚之在此立誓,我部绝不接受无故裁撤。若国家有征战之需,我部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地方需安定守卫,我部愿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只求保留完整编制,不裁一兵,不撤一卒。” 话语掷地有声,震得厅内众人神色动容,心中皆是泛起波澜。 唐绍仪长叹一声,面露难色:“砚之,你的心情我全然理解,你的赫赫战功,天下人有目共睹。可袁公步步紧逼,上方态度强硬,若是执意拒不整编,便是违抗政令,袁公必定以此为借口,兴兵南下,战火重燃,天下百姓又要陷入流离失所的苦难之中啊!” “他若敢来,我们便敢再战!”程振邦猛地拍案而起,怒声喝道,“大不了再拼一场,我们能从雄关一路打到金陵,就能再将他们的兵马挡回去!” “振邦!”沈砚之厉声喝止,“切勿冲动妄言!” 他转头看向唐绍仪,语气稍稍放缓,可立场依旧分毫不让:“总理,我并非有意挑起争端,只是想为家国保留一支真正心怀信念、守护安定的精锐之师。袁公野心昭然,此人绝非甘心固守现状之辈,今日他能执掌权柄,明日便可能独断专行、祸乱朝纲。若我们连最后一支守护信念的武装力量都放弃,日后家国倾覆、信念崩塌,谁能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 这番话直击要害,厅内诸位元老纷纷颔首,脸上布满忧虑之色。他们何尝看不清其中的利害与隐患,只是迫于当前局势,不得不做出妥协退让。 唐绍仪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虑再三,终于缓缓开口:“砚之,你的顾虑,我全都明白。这样吧,我出面与南京留守府多方商议,将你的队伍正式编入留守府正规编制,将乡勇义勇改为正规陆军,名义上接受整编,实则保留全部骨干精锐,人数仅象征性缩减百人,做个姿态应付上方,你看可行?” 仅缩减百人,保全主力精锐,这已是当前局势下,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也是唐绍仪竭尽全力为他斡旋换来的最大余地。 沈砚之心中了然,当即躬身行礼,语气诚恳真挚:“多谢总理从中周全,沈砚之感激不尽。请总理放心,我部必定严守军纪、恪守本分,一心守护家国,绝不做任何祸乱国家、殃及百姓之事。”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唐绍仪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释然笑意,“眼下局势波谲云诡,你刚到金陵,人地生疏,凡事务必多加小心。袁公的眼线密探,早已遍布金陵城内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注视之下。” 沈砚之眸色骤然一凛,沉声应道:“多谢总理提醒,我必定严加防范,谨言慎行。” 众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队伍整编、驻防调配的具体细节,确认无误后,沈砚之与程振邦便起身,向唐绍仪与诸位元老告辞,稳步走出了气氛压抑的西花厅。门外的风带着金陵的湿冷,却吹不散沈砚之眼中的坚定,他知道,这场关于队伍、关于信念的守护之战,才刚刚开始。 第0107金陵夜谋 夜色彻底吞没金陵城时,秦淮河的画舫却次第点亮了灯笼,红的、粉的、白的灯影映在波光里,摇碎一河星子,丝竹管弦与软语温言顺着晚风飘远,将时局更迭的沉重暂时掩在了奢靡的烟火气里。河畔灯火缠绵,一派温柔旖旎,可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南京留守府军务处内依旧灯火通明,烛火将窗纸映得昏黄,屋内人影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汁与淡淡硝烟混合的气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丝毫轻松,只有紧绷的神色与匆匆的步履,整间屋子都被凝重的氛围笼罩。 沈砚之端坐在长桌主位,一身戎装未卸,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指尖轻扣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围坐两侧的营中校尉与参谋,神情沉肃如关外的寒冰。方才从政务中枢带回的消息,已经在军中核心层传开,队伍缩编的危机虽暂时化解,可更大的隐忧,像一块厚重的阴云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诸位。”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屋内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今日唐总理转达的条件,大家都已清楚。名义上缩减百人编制,保留主力建制,这是眼下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也只是权宜之计,绝非长久安稳之策。” 他顿了顿,指尖停下动作,眼神锐利如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我必须把话说在前面——掌控北方军政大权的袁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们这支从雄关隘口一路浴血拼杀出来的队伍,是北方为数不多完整保留下来的忠义武装,于他而言,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必须拔除的隐患。缩编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分化、瓦解、调离、甚至针对性围剿,都会接踵而至,我们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瞬间凝重几分,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坐在左侧首位的程振邦重重一拍桌面,铜制的军杯被震得轻响,杯身微微晃动。他浓眉紧锁,面容刚毅,语气愤懑难平:“将军说得对!袁公此人根本没安好心!咱们在雄关拼死举义,一路浴血奋战,他却坐收渔利,执掌中枢大权,如今还想吞掉我们这支苦心经营的队伍!依我看,不如直接拉着队伍北上,跟他们真刀真枪干一场,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任人拿捏!” “程上校,不可鲁莽。”参谋官陈怀安连忙起身,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却心思缜密,是沈砚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如今时局初定,南北各方暂且休战,我们若率先动武,便会落人口实,袁公正好以此为借口,调集重兵南下,到时候,我们不仅守不住这支队伍,还会把整个南方拖入战火,让万千百姓再遭流离失所之苦。” “那我们就眼睁睁等着他一步步算计,等着被他拆分瓦解吗?”程振邦瞪着眼,怒气冲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不是等,是藏,是谋,是静待破局之机。”陈怀安推了推眼镜,看向沈砚之,语气笃定,“沈将军心中,想必已有万全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沈砚之身上。这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弟兄,早已将沈砚之视作主心骨,只要他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没有解不开的困局。 沈砚之微微颔首,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掀开覆盖在大幅军事地图上的绒布。地图上,从雄关到冀辽,从金陵到京津,山川河流、关隘要塞、驻军布防一目了然,红色的笔迹标注着他们南下的征战路线,每一道红线,都承载着将士们的血汗与生死与共的情谊。 他指尖点在地图最北端的京城位置,语气沉冷:“袁公的根基在北方军政体系,在京津腹地,在北方诸省。他如今急于定都北方,掌控中枢权柄,就是要将所有势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权力格局。短期内,他不会轻易南下开战,但他会用软刀子慢慢消磨——明升暗降,调虎离山,安插亲信,渗透瓦解,一点点摧毁我们的根基。”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三件事。” 沈砚之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穿透屋内的寂静,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第一,整肃军纪,暗中扩编。表面上按照留守府要求,裁汰百名老弱病残,做足样子给对方的眼线查看;暗地里,收拢散落南方的北方义士、退伍精锐、青年志士,补充骨干力量,强化日常操练,把我们两千兄弟,打磨成能打硬仗、守得住初心的铁血之师,让队伍实力只增不减。” “第二,严密布防,肃清暗探。袁公的眼线早已渗入金陵城各处,我们的军营、驻地、甚至伙房,都可能有他安插的耳目。从今夜起,营区实行宵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凡陌生面孔,一律严格盘查,务必把藏在身边的钉子,一根根尽数拔除,杜绝任何情报泄露。” “第三,静待时局,潜伏待变。袁公的野心,藏不住,也憋不久。他想要独揽大权,掌控天下,就一定会触碰各方底线,失去民心所向。到那时,就是我们再举义旗、捍卫家国初心的最好时机,我们要做的,就是沉住气,守好根基,等待时机来临。” 三条计策,环环相扣,直指要害,屋内众人听得心神一振,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们跟着沈砚之从雄关血拼而来,早已习惯了这位主将的沉稳多谋,只要他一句话,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敢义无反顾地闯一闯。 “谨遵将军号令!” 所有人齐齐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气势如虹,尽显铁血男儿的忠勇气概。 “好了。”沈砚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神色依旧沉稳,“具体布防、整编、清查事宜,陈参谋与程上校分头落实,明日卯时,将详细方案报给我。记住,行事务必隐秘,不可张扬,更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一切以稳字为先。” “是!” 众人领命,纷纷起身离去,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耽搁。不过半刻钟,屋内便只剩下沈砚之与陈怀安两人,烛火跳跃摇曳,将屋内的寂静衬得愈发清晰。 烛火跳跃,将沈砚之的身影拉得狭长,他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死死盯着京津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忧虑,更有一丝深埋心底、刻入骨血的隐痛。 陈怀安轻轻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关切:“将军,您是在担心京城的局势,还是挂念当年的旧事?” 沈砚之缓缓回头,眸色沉郁如深潭,声音低沉:“怀安,你跟我多年,深知我父亲当年的遭遇。” 陈怀安心头一紧,默然点头,脸上露出悲痛之色。沈砚之的父亲沈仲山,是当年北方有名的爱国义士,一心为民请命,谋求家国安定与民生福祉,十年前在京津联络有志之士时,被官府爪牙抓捕,惨死在京城狱中,临刑前留下血书,叮嘱儿子“心怀家国,以民为天,不灭强权,死不瞑目”。 这十年来,沈砚之隐姓埋名,在雄关以教书先生为掩护,日夜不敢忘却父亲遗志,这才在时局动荡、四方响应之时,揭竿而起,破关举义,带着一群生死弟兄,一路南下,闯出了一片属于忠义之士的天地。 可如今,旧的压迫已然落幕,却又来了一位野心勃勃、独断专行的袁公。 一样的强权霸道,一样的狼子野心,一样的将家国大义与民心置于不顾。 “我父亲死在京城。”沈砚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强忍的悲痛与执念,“我做梦都想再回京师,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完成他未竟的志向——让真正的安定与公道,照亮那座古都。可现在,袁公占据京师,将那里变成了独断专行的权力巢穴,我怎能不忧?怎能不心急如焚?” 陈怀安沉默片刻,心中百感交集,他轻声道:“将军,唐总理今日私下跟我透了一句,袁公多次点名,要调您入京,任职中枢军务部门,对外宣称是‘嘉奖北方举义之功’,可实际上……是想把您扣在京城,变相软禁,再慢慢瓦解咱们的队伍,彻底断了我们的根基。” 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洞悉一切的清冷,没有半分意外:“我早就料到了。明面上是加官进爵,委以重任,实则是囚虎入笼,断我羽翼,好算计,好手段。” “那我们直接回绝,绝不踏入他的圈套?”陈怀安立刻说道,语气急切。 “回绝不行。”沈砚之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如今我们名义上归属中枢管辖,公然抗命,恰好正中他下怀。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对我们发难,我们若主动授人以柄,只会让局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入京……并非不能去,但绝不是白白送死,而是主动深入虎穴,亲自探一探他的虚实底牌。” 陈怀安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满是焦急与担忧:“将军!万万不可!京城如今是袁公的绝对地盘,城内城外,皆是他的心腹兵马层层布防,戒备森严,您若是孤身入京,无异于羊入虎口,半点退路都没有!一旦他撕破脸面,骤然发难,您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程上校若是知晓您的决定,第一个便会拼死阻拦,绝不会答应!” “我知道此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沈砚之目光坚定如磐石,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已经看清了京师城内暗流涌动的风云,“但我们必须有人亲自前往京师。袁公到底手握多少兵力,掌控多少势力,心底藏着怎样独揽大权、颠覆时局的图谋,我们至今只知皮毛,从未摸清他的真正根底。他麾下的心腹、整编的精锐、朝堂上的旧臣、各方依附的势力,到底是何态度,是真心拥护时局安定,还是各怀鬼胎、伺机而动,我们一无所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此番前往京师,第一,能暂时稳住袁公,让他放松警惕,误以为我们已经低头屈服,彻底放下对我们这支队伍的戒备之心,为我们争取喘息布防的宝贵时间;第二,我可以在暗中联络留在北方各地的旧部弟兄,以及同样心怀家国、坚守初心的有志之士,秘密搜集情报,摸清京师内部的权力脉络与兵力部署;第三,我要亲自踏入那座城池,亲眼看一看,那座权力中心之下,到底藏着多少汹涌风雷,多少暗流漩涡,将他的真实野心与布局,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步棋,险之又险,但必须走。这是我们破局的唯一机会,也是守护队伍与初心的唯一出路。” 陈怀安看着沈砚之决绝的眼神,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劝。他心中又敬又忧,眼眶微微发红,只能长叹一声:“将军以身犯险,属下无话可说。只是务必带上精锐护卫,属下愿陪您一同入京,刀山火海,绝不退缩,就算拼尽性命,也要护将军周全!” “不必。”沈砚之摆手,语气坚决,“我入京,只能轻车简从,带的人越多,越引人怀疑,反而会暴露我们的意图。你留在金陵,稳住队伍,守住军营,看好程振邦,不要让他冲动坏事。我在京城,无论发生任何变故,金陵的根基,绝不能动,这是死命令。” “可是……”陈怀安还想劝说,心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军令的威严,“这是命令。” 陈怀安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沉重的承诺,他躬身行礼:“属下……遵命。属下定死守金陵,整顿军务,等候将军平安归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卫兵低声禀报:“将军,政务中枢来人,送来中枢电文,说是有要事传达。” 沈砚之与陈怀安对视一眼,眸色均是一沉。 该来的终究来了,躲不过,也不必躲。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灰色西装、头戴礼帽的青年走进屋内,神色恭敬,递上一封烫着火漆的电文:“沈将军,这是京城袁公亲自签发的委任令,请您签收。” 沈砚之接过电文,撕开火漆,展开一看,内容与他预料的分毫不差——任命沈砚之为中枢军务司主事,即刻入京赴任,不得延误。 字迹工整,语气客气,可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威逼与算计,明晃晃的陷阱,就摆在眼前。 青年见沈砚之看完,连忙赔笑:“将军,袁公可是格外器重您,北方举义之功,举国皆知,入京之后,必定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回去转告袁公。”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沈砚之接令,三日后启程入京。” 青年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大喜过望,连连躬身行礼:“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属下这就回京复命,绝不耽搁!” 青年欢天喜地离去,屋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陈怀安急道:“将军,您真的三日后就走?是不是太过仓促了?我们至少要布置好接应与后手,再做打算啊!” “不急不行。”沈砚之将电文丢在桌上,冷声道,“袁公急着将我掌控在手中,我拖得越久,他疑心越重,反而会节外生枝。三日后启程,正好顺他的意,让他以为我胆小怕事,不敢违抗,彻底放松对我的警惕。” “那程上校那边……该如何交代?他性子刚烈,必定会拼死阻拦。”陈怀安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亲自去跟他说。”沈砚之转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金陵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坚定,“振邦性子烈,易冲动,却最懂家国大义。他会明白,我这一去,不是妥协,不是屈服,而是为了更好地捍卫我们坚守的一切,为弟兄们,为家国,谋一条光明前路。” 半个时辰后,雨花台军营的校场上,夜风呼啸,军旗猎猎作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程振邦听完沈砚之的决定,如遭雷击,猛地瞪大双眼,一把抓住沈砚之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都在发抖:“砚之!你疯了?!入京?去袁公的眼皮底下任职?那是陷阱!是死路!我不准你去!大不了我们即刻举义,拉着队伍打回雄关,也比你去白白送死强!” 他声音激动,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几近失控。 从雄关到金陵,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两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他早已把沈砚之当成亲兄长,当成这辈子唯一的信仰。如今要让他看着兄长孤身入虎口,他如何能答应?如何能忍心? 沈砚之轻轻拍开他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振邦,冷静下来。我不是去送死,是去布局。你我都清楚,袁公的野心不除,天下难安,我们永无宁日。我不入京,他永远不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两千兄弟怎么办?雄关的弟兄亡魂怎么办?我们坚守的初心怎么办?”程振邦低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痛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我不会死。”沈砚之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无比坚定,“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带着袁公的野心证据回来,带着北方的忠义火种回来。你留在金陵,守住队伍,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推翻这独断专行的格局,还天下一个太平安宁。” “我……”程振邦想说什么,却被沈砚之眼中的坚定堵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哽咽。 他比谁都清楚,沈砚之决定的事,从来没有回头路,从来都是一往无前。 良久,程振邦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沈砚之重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响彻整个校场:“将军!我程振邦在此立誓!您不在金陵的一日,我便死守军营,整顿兵马,绝不妄动,绝不给对方半点可乘之机!您若平安归来,我程振邦此生追随,死而后已;您若有失,我率两千兄弟,倾尽所有,为您讨回公道!” “起来。”沈砚之弯腰扶起他,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满是动容,“我要的不是复仇,是初心,是家国,是天下安定。振邦,记住,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队伍在,希望就在,我们坚守的一切,就在。” “我记住了!”程振邦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滚烫的执念。 夜风更紧,吹起两人的衣角,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悲壮的别离,奏响无声的战歌。 这一夜,雨花台军营彻夜无眠。 将士们加紧操练,加固营防,脚步铿锵,士气高昂;参谋们连夜拟定整编方案,灯火彻夜不息;暗探清查小组悄无声息地行动,一根根藏在军中的眼线被揪出,秘密关押,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切都在隐秘而有序地进行着。 沈砚之则留在军务处,一夜未眠,他亲笔写下两封密信,一封写给南方的忠义旧友,一封写给北方潜伏的弟兄,信中言辞隐晦,却字字关乎时局,托付心腹秘密送出,为入京之后的行动,埋下层层伏笔。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夜色,洒在金陵城的屋檐上,带来了新的希望,也预示着新的风浪。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轻轻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郁结,化作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雄关的烽火,金陵的暗流,京师的虎视眈眈,一幅横跨万里的时局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他知道,三日后的北上之路,是一条步步惊心的险途,可他别无选择。 父志在肩,民心在望,初心在念。 纵是虎穴龙潭,他亦一往无前;纵是刀山火海,他亦绝不退缩。 三日后,金陵码头。 细雨蒙蒙,江风刺骨,打湿了岸边的青石板,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离愁。 沈砚之一身青布长衫,褪去戎装,化作一介斯文书生,只带一名贴身护卫,简单行囊,悄然登船。没有送行的队伍,没有喧嚣的锣鼓,只有程振邦与陈怀安站在岸边,一身便服,默默目送,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船帆扬起,缓缓驶离码头,江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远行之人送行。 沈砚之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回望雨花台的方向,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他知道,这一去,便是一场生死博弈,一场关乎天下安危、家国初心的较量。 江浪滔滔,关山重重。 京师在望,风雷将起。 他沈砚之,来了。 这一去,他要在袁公的心脏地带,埋下一把利刃,一颗火种,待来日风雷激荡,便是这强权格局崩塌之时,便是初心重光、天下安定之日。 船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烟雨蒙蒙的江面之上。 岸边的程振邦与陈怀安,久久没有离去,他们望着江面,望着船只消失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将军归来,等初心重光,等关山再起风雷,等天下重归安宁。 江水东流,日夜不息,如同他们心中的执念,生生不息,永不磨灭。一场关乎家国、关乎忠义、关乎生死的风云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沈砚之的北上之行,注定会成为搅动时局的关键一笔,所有的隐忍与布局,都将在不久的将来,绽放出撼动天下的力量。 第0108章紫禁尘暗,金陵梦寒 宣统三年的冬雪早已消融,民国元年的春风,本该吹遍九州大地,吹开共和的新章。可这风掠过黄河两岸,拂过冀辽平原,卷进南京城时,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凉与沉郁,像极了此刻坐镇革命军行辕之内的沈砚之的心境。 南京城内,五色旗沿街悬挂,布幡招展,商肆重新开门,百姓脸上总算褪去了清末连年战乱的惶恐,多了几分对新生民国的期许。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着共和,谈着民主,念着孙大总统的仁政,仿佛压在头顶两百六十八年的清室阴霾,就此一扫而空。 唯有沈砚之站在行辕二楼的回廊上,望着秦淮河畔粼粼的波光,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朱红廊柱,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布军装,左肩处还留着山海关阻击战中被流弹擦过的浅疤,腰间佩着父亲留下的那柄旧军刀,刀穗是山海关乡勇亲手编的粗麻,风吹过,微微晃动,像一根绷在人心头的弦。自山海关举义,率三千乡勇破天下第一关,再转战冀辽,会合程振邦所部新军,南下千里驰援,最终抵达南京,亲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沈砚之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踏在烽烟里,每一步都迎着刀光剑影。 可如今,真刀真枪的清军没打倒他们,内部的暗涌、南北的妥协、权力的拉扯,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勒得每一个真心为革命奔走的人,喘不过气。 “沈统制。”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声压低的呼唤。沈砚之转过身,看见程振邦一身笔挺的新军军官服,大步走来,眉宇间凝着重霜,手里捏着一叠刚刚送达的密电,纸页被攥得微微发皱。 程振邦是北洋新军旧部,当年在滦州密谋起义事泄,辗转投奔山海关沈砚之麾下,两人一文一武,一守一攻,早已是生死之交。他性子刚烈,作战勇猛,唯独对政治上的勾心斗角,向来深恶痛绝。 “南北和谈那边,又有新动静了?”沈砚之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程振邦走到廊边,将密电递到他面前,指了指最末尾那一行字迹:“袁世凯那边逼得紧,清室退位的诏书已经拟好,只等孙大总统松口,承诺推举他就任临时大总统。北京那边的旧官僚、立宪派,更是一片附和,连咱们革命阵营内部,都有不少人主张‘让位息争’,说什么‘共和已成,不必再动干戈’。” 沈砚之接过密电,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内容。电文措辞委婉,却字字句句都在指向同一个结果——革命党人妥协,将刚刚诞生的民国政权,拱手让给手握北洋六镇重兵、心思难测的袁世凯。 他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让位息争?”沈砚之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好一个息争。他们以为,让出一个总统之位,就能换来天下太平?就能换来真正的共和?就能对得起山海关城下抛头颅的乡勇,对得起武昌城内洒热血的弟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懑与悲凉。 从武昌首义到山海关举义,从北方光复到南京建国,无数志士抛家舍业,赴汤蹈火,为的不是改朝换代,不是一姓之兴衰,而是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让四万万百姓不再做奴才,能堂堂正正做人。可如今,革命刚刚看到曙光,就有人急着妥协,急着用革命果实,去换一时的苟安。 “我就是不服!”程振邦一拳砸在廊柱上,指骨泛白,“袁世凯是什么人?清廷的走狗,北洋的军阀,心狠手辣,唯权是图。他当年在天津小站练兵,就一心培植私人势力,清廷用他,他手握重兵;清廷弃他,他便拥兵自重。这样的人,怎么配执掌共和?把国家交给他,和交给清廷有什么分别!” 程振邦的话,戳中了沈砚之心底最深的忧虑。 他比谁都清楚袁世凯的野心与手段。山海关起义时,袁世凯便调遣毅军出关围剿,手段狠辣,步步紧逼,若不是沈砚之审时度势,果断率部南下,恐怕三千乡勇早已埋骨山海关下。这样一个深谙权谋、手握重兵、从未真正认同共和的旧军阀,一旦坐上大总统之位,共和二字,终将沦为一纸空文。 “我知道。”沈砚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懑已化作深不见底的凝重,“可现在的局势,由不得我们。北洋军扼守京津,兵锋正盛,南方革命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粮饷匮乏,各省都督各怀心思,真正能打、敢打的部队,寥寥无几。孙大总统也是无奈,他是为了避免内战再起,为了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才选择退让。” “退让就是纵虎归山!”程振邦低吼道,“沈统制,我们在山海关死战,在冀辽拼杀,不是为了给袁世凯做嫁衣!我程振邦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接受把共和交给一个窃国地贼!” 沈砚之抬手,按住程振邦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振邦,我和你一样不甘心。”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可我们不能冲动。现在起兵反抗,只会给袁世凯落下口实,说革命党人拥兵自重,破坏共和,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守住我们的兵,保住我们的根基,盯着袁世凯的一举一动,绝不能让他把共和彻底毁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在乱世之中,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山海关带出来的三千乡勇,加上程振邦的新军残部,沿途收拢的爱国义士,如今整编之后,足足有八千余人,是北方革命军为数不多的精锐。这支部队,是沈砚之的底气,是革命的火种,更是他守护共和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论南北和谈结果如何,无论谁坐上大总统的位置,这支部队,绝不能散,绝不能裁,绝不能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沈砚之语气陡然转厉,下达命令,“第一,传令全军,加强戒备,整顿军纪,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不得参与城内派系纷争,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第二,清点粮饷、军械,把山海关带来的重炮、快枪集中看管,做好随时拔营起寨的准备。第三,秘密联络北方来的义士,搜集北京、天津一带北洋军的布防情报,越快越好。” “是!”程振邦挺胸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底的焦躁褪去,重新燃起坚定的火光。他知道,沈砚之从来不是妥协之人,此刻的隐忍,是为了日后更猛烈的反击。 程振邦转身离去,回廊上再次只剩下沈砚之一人。 风掠过秦淮河,卷起岸边的柳絮,飘进行辕,落在他的肩头。沈砚之抬手拂去,目光望向北方,望向那座尘封了数百年的紫禁城。 此刻的北京城内,紫禁城中的宣统皇帝溥仪尚在深宫之中懵懂无知,隆裕太后抱着小皇帝泣不成声,满清亲贵们吵作一团,有人主战,有人主逃,有人一心求降。而袁世凯,则在安阳洹上村,摆出一副归隐田园的姿态,暗地里却遥控北洋军,左右南北局势,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砚之的父亲沈啸山,当年是北洋军中最早主张维新的将领,因不满清廷腐朽,暗中联络革命党,事败后被革职查办,郁郁而终。临终前,父亲拉着他的手,留下一句遗言:“共和不成,死不瞑目。儿须牢记,乱世之中,唯有守心、守义、守百姓,方能立于天地之间。” 这么多年,沈砚之一直把这句话刻在心底。 山海关举义,是为父志,为革命,为天下苍生。 如今共和初建,却面临被窃取的危局,他更不能退,不能输,不能让父亲的遗愿,让千万烈士的鲜血,白白付诸东流。 “父亲,孩儿对不起您。”沈砚之望着北方,低声呢喃,“共和之路,竟如此艰难。可您放心,只要孩儿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袁世凯窃国成功,绝不会让帝制死灰复燃。” 话音落下,他腰间的旧军刀微微震颤,似在回应主人的誓言。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上回廊,单膝跪地:“报告沈统制,临时政府秘书处来人,说有紧急公务,请您立刻前往总统府议事。” “知道了。”沈砚之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军装,“备马,即刻前往。”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议事,必定是为了南北和谈的最终结果,为了孙大总统让位之事。一场决定民国命运、决定革命未来的博弈,即将在南京总统府内,正式拉开帷幕。 南京总统府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铁水。 大堂之上,五色旗高悬,孙大总统端坐正中,面容清瘦,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两侧分列的,是革命党核心骨干、各省都督代表、立宪派人士,甚至还有几位与袁世凯暗通款曲的旧官僚。 有人神色激昂,力主捍卫共和;有人面色平静,实则心怀鬼胎;有人频频点头,附和着妥协退让的言论。 沈砚之步入大堂,目光扫过全场,将各方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武将队列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剑,周身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 会议开始,南北和谈全权代表率先宣读和谈最终条款:清室退位,承认共和;孙文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推举袁世凯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定都南京,袁世凯南下就职。 条款宣读完毕,大堂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革命党人大多面色铁青,怒不可遏;立宪派与旧官僚则喜形于色,连连称赞“和谈大成,天下太平”;各省都督代表神色各异,有人担忧,有人漠然,有人早已盘算着投靠新的掌权者。 “我反对!” 一声怒喝,打破了场内的喧嚣。一名年轻的革命党人拍案而起,双目赤红,“袁世凯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把大总统之位让给他,就是把民国推入火坑!我们无数同志流血牺牲,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我绝不接受!” 话音刚落,一名立宪派代表立刻站起身,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反驳:“年轻人,意气用事要不得。如今清室退位,共和已成,当以安定天下为先。袁公手握重兵,威望卓著,由他出任大总统,方能稳定北方,安抚军心,此乃两全之策。你一味主战,难道要让天下百姓重陷战火之中?” “安定天下?”年轻革命党人冷笑,“用共和换来的安定,是假安定!用妥协换来的和平,是伪和平!今日让位,明日袁世凯便会撕毁和约,复辟帝制,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放肆!”旧官僚一拍桌子,厉声呵斥,“竟敢污蔑袁公,扰乱军心,来人,把他拖出去!” 场内顿时乱作一团,争吵声、呵斥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刺耳至极。 孙大总统抬手,轻轻压了压,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诸位静一静。”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孙大总统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我之所以同意辞去大总统之位,不是畏惧袁世凯,不是妥协退让,而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共和之名,传遍中国。我已立下三条约法:一、定都南京;二、袁世凯必须南下就职;三、袁世凯必须遵守《临时约法》。三者缺一,我绝不答应。” 他的话,守住了革命最后的底线,也给袁世凯套上了三道枷锁。 可沈砚之心里清楚,这三道枷锁,在绝对的兵权与权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袁世凯老奸巨猾,怎么可能乖乖受制于人?定都南京、南下就职、遵守约法,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看向沈砚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沈统制,你是北方起义领袖,手握重兵,深得军心。如今南北和谈大成,你意下如何?听说你麾下八千将士,皆是北方精锐,不知日后,是否愿意接受北洋政府的整编?”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沈砚之身上。 这是试探,也是敲打。 袁世凯一方,早已把沈砚之这支北方革命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想借着整编之名,瓦解沈砚之的兵权,拔掉这颗插在北方的硬钉子。 程振邦站在沈砚之身侧,拳头紧握,随时准备挺身而出。 沈砚之却神色不变,向前一步,声音清朗,字字铿锵:“我沈砚之,率山海关乡勇起义,为的是共和,为的是百姓,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更不是为了某一派势力。我麾下将士,皆是爱国义士,守的是国土,护的是民国,遵的是《临时约法》,从不属于任何私人势力。” 他目光锐利,扫过场内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继续说道:“今日清室退位,共和初建,本是喜事。可我想问在座诸位,共和是什么?是天下为公,是民为邦本,是人人平等,不是权力私相授受,不是军阀窃国弄权。谁遵守共和,维护百姓,我沈砚之率部誓死追随;谁破坏共和,欺压百姓,我沈砚之纵粉身碎骨,也必起兵讨伐!” “至于整编一事,”沈砚之语气陡然转厉,“我部将士,从山海关一路血战而来,粮饷自筹,军械自备,从未拿过清廷一分一厘,更不会接受任何心怀不轨之人的整编。若有人想以裁军、整编为名,瓦解革命武装,我沈砚之,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革命党人眼中燃起希望之光,纷纷点头赞许;立宪派与旧官僚面色铁青,却被沈砚之的气势所慑,不敢出言反驳;孙大总统望着沈砚之,眼中露出欣慰与赞许之色。 沈砚之的这番话,不仅守住了自己的部队,更守住了革命的尊严,守住了共和最后的底气。 “好!”孙大总统击节赞叹,“沈统制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民国之兵,是国民之兵,是共和之兵,绝非私人武装。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名义,擅自裁撤革命军队!” 有了孙大总统的撑腰,沈砚之的立场,更加稳固。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敲定:清室退位诏书三日后颁布,孙大总统辞去职务,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限期南下就职。 一场看似圆满的南北和谈,就此落下帷幕。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走出总统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南京城的天空。秦淮河上,画舫依旧,笙歌隐隐,可城内的气氛,却早已变得诡异而紧张。 沈砚之与程振邦并肩走在街头,沉默无言。 “沈统制,你今日在大堂上的话,真是大快人心。”程振邦率先开口,语气振奋,“那些旧官僚、立宪派,脸都绿了!” “不过是暂时稳住局面罢了。”沈砚之轻轻摇头,“袁世凯绝不会乖乖南下,更不会遵守《临时约法》。用不了多久,北方必定生变,我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那我们怎么办?” “等。”沈砚之望着远方的暮色,一字一顿,“静观其变,养精蓄锐。振邦,记住,只要我们的兵还在,共和的希望,就还在。无论未来风雨多大,我们都要守住山海关带来的火种,守住心中的道义,守住天下的百姓。” “我记住了!”程振邦重重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南京城的春风,依旧寒凉。 紫禁城内的清室即将退位,袁世凯的野心正在膨胀,共和的果实悬于一线,乱世的风雷,正在关山之上,悄然汇聚。 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山海关的烽火没有熄灭,武昌的枪声没有远去,革命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旧军刀,掌心传来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父亲,您放心。 孩儿定会守住共和,守住天下,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纵前路刀山火海,纵四面风雷激荡,我亦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残阳落尽,夜色笼罩南京。 城内的灯火次第亮起,看似繁华,却藏着无尽暗流。 而远方的北京,袁世凯的府邸之内,灯火彻夜不熄,一场窃国的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 关山风雷动,共和路漫漫。 沈砚之站在夜色中,望着北方,眼神坚定如铁。 属于他的传奇,属于民国的风云,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本章完) 第0109章雪关夜话 大雪封山的前一刻,沈砚之的队伍终于翻过了雪山关。 这座被称作“蜀南第一雄关”的隘口,此刻正裹挟在漫天风雪之中。关楼上的瓦檐堆满了积雪,旌旗冻成冰棍,守关的川军士兵裹着棉大衣,在门洞里跺脚取暖。沈砚之勒住马,仰头看着那块刻着“雪山关”三字的石匾,石匾上的积雪被风吹成一道道雪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沈司令,过了这道关,前面就是叙永了。”向导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川南话,指着关外的山路,“下山三十里,平路四十里,天黑前能到。” 沈砚之点点头,翻身下马。队伍已经在雪地里跋涉了整整两天,士兵们的眉毛胡子都结了冰碴,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一个个深坑。他看着身后那些疲惫的面孔,心里盘算着距离——蔡锷的护国军主力已经进驻叙永,他们这支从贵州赶来会合的队伍,必须在明天之前抵达。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沈砚之说,“让兄弟们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副官程远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队伍很快散开,士兵们三三两两挤在关楼两侧的屋檐下,掏出干粮和军用水壶。有人试图生火,可火柴划了几根都被风吹灭,最后只好就着雪水啃冷馒头。 沈砚之站在关楼外,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砚之,这天下,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之后,肩上就更重了。 “沈司令,有个人想见你。”程远山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砚之转过头,看见关楼门洞里站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眉宇间有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他朝沈砚之拱了拱手,走近几步。 “在下岳钟灵,字选青,本地人。”那人说,“蔡总司令命我在此等候沈司令。” 沈砚之心里一动。蔡锷派人来接,这是礼遇,也是考验。 “岳先生辛苦了。”他回了一礼,“蔡总司令现在何处?” “驻节叙永忠烈宫。”岳钟灵说,“总司令吩咐,请沈司令一到,即刻前往相见。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砚之身后那些疲惫的士兵,“沈司令的队伍,可以先在关内休整。叙永那边,已经安排了驻地和粮草。” 沈砚之点点头:“多谢岳先生周全。” 岳钟灵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砚之。 “这是本地乡绅凑的一点干粮,不成敬意。沈司令和兄弟们先垫垫肚子,下山的路还长。”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刚出锅的烙饼,还冒着热气。他心里一暖,朝岳钟灵郑重地拱了拱手。 “岳先生,这份情,沈某记下了。” 岳钟灵摆摆手,笑着说:“沈司令不必客气。你们千里迢迢赶来讨袁,我们本地人帮点小忙,是应该的。”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上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直打滑。士兵们只好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下挪。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滑倒的士兵。 岳钟灵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情况。 “叙永现在热闹得很。蔡总司令带着护国军主力驻扎在城里,刘存厚师长也带着川军第二师在城里配合。每天都有各地来的义士投军,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 沈砚之问:“北洋军那边呢?” “在纳溪。”岳钟灵说,“张敬尧带着北洋第七师,还有曹锟的部队,驻扎在纳溪、泸州一线。前些日子打了几仗,互有胜负。现在两军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砚之沉思了一会儿。他在贵州的时候就听说过,张敬尧是北洋军的悍将,手下兵多将广,装备精良。蔡锷以寡敌众,能打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粮草够吗?”他问。 岳钟灵沉默了一下,说:“不够。” 沈砚之看着他。 “护国军从云南出发的时候,只领了两个月饷银。”岳钟灵说,“子弹也缺,平均每枪只有三百发。打到今天,全靠本地百姓接济。前些日子,叙永的绅商凑了十万大洋,永边盐业公司又出了二十万,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北洋军那边,补给源源不断。再拖下去,护国军怕是要撑不住。”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抬头看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路,心里沉甸甸的。 天黑透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叙永县城。 县城不大,可此刻灯火通明。城门大开,有士兵在门口站岗,看见他们这支队伍,立刻有人跑进去通报。没等沈砚之走到城门口,就看见一群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身形挺拔,面容清瘦,穿着护国军的灰色军装。他快步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礼。 “沈司令,我是朱德,蔡总司令派我来接你。” 沈砚之愣了一下。朱德这个名字,他听过。云南讲武堂毕业,在滇军中颇有声望,护国战争打响后,他率部从昆明一路打到川南,战功赫赫。 “朱支队长久仰。”沈砚之回了一礼。 朱德笑了笑,侧身引路:“沈司令请,总司令在忠烈宫等你。” 忠烈宫坐落在县城东街,是一座清代的祠堂建筑,供奉着历代忠烈之士。护国军第一军的总司令部就设在这里,门口有士兵站岗,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沈砚之跟着朱德穿过院子,走进正殿。正殿里摆着几张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几个军官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什么。看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疲惫,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军装,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朝沈砚之走过来,伸出手。 “沈司令,久闻大名。”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握得很用力。 “蔡总司令,沈某来迟了。” 蔡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迟,正好。” 他拉着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位置。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北洋军的主力集中在纳溪、泸州一线,张敬尧的第七师驻扎在纳溪县城,曹锟的部队在泸州策应。护国军这边,刘存厚师驻守叙永,我的第一军分驻在纳溪外围的几个据点。两军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沈砚之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 “张敬尧有多少人?” “第七师满员是一万五千人。”蔡锷说,“加上曹锟的部队,总兵力大概在三万左右。” “护国军呢?” 蔡锷沉默了一下,说:“加上你带来的这八百人,不到八千。” 沈砚之的心一沉。 八千对三万,这仗怎么打? 蔡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兵不在多,在精。”他说,“北洋军虽然人多,可士气不高。张敬尧的兵,大多是拉来的壮丁,不想打仗。护国军这边,人人抱着必死之心,一以当十,未必没有胜算。”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蔡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沈司令,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总司令请讲。” 蔡锷转过身,看着他说: “我想让你去一趟纳溪。” 沈砚之一愣。 “纳溪?那是北洋军的地盘。” “我知道。”蔡锷说,“可有一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走回桌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和驻地。最上面的那个名字,他认得—— “张敬尧?” 蔡锷点点头。 “张敬尧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袁世凯的死党,是个投机分子。谁给的好处多,他就跟谁走。”他顿了顿,“如果能说动他倒戈,或者至少按兵不动,这一仗,护国军就赢了一半。” 沈砚之盯着那张名单,心里飞快地转着。 “可张敬尧凭什么信我?” 蔡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印章,玉质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这是护国军的密印。”蔡锷说,“你拿着它去,张敬尧就知道你是代表我来的。” 沈砚之接过印章,握在手心。玉是凉的,可他觉得烫手。 “总司令,您信得过我?” 蔡锷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沈司令,我派人查过你的底细。”他说,“你父亲当年跟着孙中山闹革命,死在清廷手里。你自己在山海关起义,光复天下第一关,后来又跟着程振邦转战冀辽。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一趟凶险,我不强求。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把印章收进怀里。 “我去。” 蔡锷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说,“需要带多少人?” “一个。”沈砚之说,“多了反而惹眼。” 蔡锷点点头,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朱支队长,进来一下。” 朱德推门进来。 “总司令?” “你陪沈司令去一趟纳溪。”蔡锷说,“人熟地熟,有个照应。” 朱德愣了一下,随即敬了个礼。 “是。” 沈砚之看着朱德,忽然笑了。 “朱支队长,咱们这算不算‘同生共死’?” 朱德也笑了。 “算。” 当天夜里,沈砚之和朱德换上便装,悄悄出了叙永县城。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往纳溪方向走。路上很静,只有马蹄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走了十几里,朱德忽然勒住马。 “沈司令,前面有个村子,咱们进去歇歇脚。”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他拐进一条岔路。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数屋里都黑着灯,只有村口一间小屋还亮着微弱的火光。朱德下马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谁?” 朱德压低声音说:“老陈,是我。” 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打开。 “朱支队长?快进来!” 两个人把马拴在门口,闪身进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条板凳。火塘里烧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那个叫老陈的男人给他们倒了碗热水,压低声音问:“朱支队长,你们这是去哪儿?” 朱德看了沈砚之一眼,说:“去纳溪。” 老陈脸色一变。 “纳溪?那可是北洋军的地盘!” “知道。”朱德说,“有要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朱支队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张敬尧的兵,这几天在到处抓人。”老陈说,“前天,他们抓了二十多个年轻人,说是‘通匪’,拉到城外全砍了。昨天,他们又抓了几个乡绅,逼着人家交钱赎人。现在纳溪城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出门。” 沈砚之和朱德对视一眼。 “知道为什么抓人吗?”沈砚之问。 老陈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见人就抓,尤其是外乡人。你们要是进城,可得小心。” 朱德点点头,站起身。 “老陈,多谢了。我们得赶路。” 老陈送到门口,忽然拉住沈砚之的袖子。 “这位长官,你们……你们是护国军的人吧?”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陈压低声音说:“我儿子,上个月被他们抓去当兵了。他才十七岁,不想打仗。求你们,要是遇上了,帮他说句话,让他逃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手。 “老陈,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老陈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两个人重新上马,消失在风雪里。 天亮的时候,纳溪县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上插着北洋军的旗帜,门口有士兵站岗,盘查得很严。沈砚之和朱德在城外下了马,把马拴在一家客栈的马厩里,然后步行进城。 城门口,两个北洋军士兵拦住他们。 “哪来的?” “叙永。”朱德说,“做生意的。” 士兵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又翻了翻他们带的包袱,没发现什么,挥挥手放行。 两个人走进城门,沿着街道往里走。街上很冷清,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墙角蹲着几个乞丐,看见他们经过,伸出脏兮兮的手。 沈砚之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这就是北洋军治下的县城。 朱德带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很快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看见朱德,眼睛一亮。 “朱支队长!” 朱德点点头,闪身进去。沈砚之跟在后面,门很快关上。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便装,可看那站姿和眼神,都是当兵的。朱德压低声音对沈砚之说: “这是我们在纳溪的情报站。这些人都是本地人,熟悉情况。” 他转向那个精瘦汉子:“老吴,张敬尧那边有消息吗?” 老吴点点头:“有。张敬尧这几天焦头烂额。护国军那边打得凶,他手下的兵伤亡不小,可袁世凯那边催着要战果,不给补给。他底下几个旅长都在抱怨,说这仗没法打。” 沈砚之心里一动。 “他住在哪儿?” “县衙。”老吴说,“把原来的知县赶走了,自己住进去。每天出门,前呼后拥,几十号人跟着。” 沈砚之沉思了一会儿,看向朱德。 “朱支队长,我想今晚就去见他。” 朱德愣了一下。 “今晚?这么急?” “兵贵神速。”沈砚之说,“张敬尧现在骑虎难下,正是游说的好时机。再拖下去,万一他改变主意,就来不及了。” 朱德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让老吴安排。” 当天夜里,沈砚之跟着老吴,来到县衙后门。 县衙很大,门口有兵站岗,后门却静悄悄的。老吴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老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把门打开。 沈砚之闪身进去,跟着那人穿过几道院子,来到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前。 那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沈砚之推门进去。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 “你是蔡锷派来的?”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动。 “张将军,在下沈砚之。” 张敬尧抬起头,打量着他。 那目光很冷,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沈砚之?”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我听过你的名字。山海关起义,光复天下第一关。后来跟着程振邦转战冀辽,打了几仗,有点名气。”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怎么,蔡锷手下没人了,派个毛头小子来游说我?”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敬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纳溪,我的地盘。城外有我三万大军,城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我一声令下,你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沈砚之依然没有说话。 张敬尧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怕?” 沈砚之终于开口了。 “怕。”他说,“可我怕的,不是死。” 张敬尧眯起眼睛。 “那你怕什么?” 沈砚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怕的,是张将军你,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 张敬尧的脸色变了一变。 第0110章雪夜追击 雪下了整整一夜。 沈砚之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里,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那些裹着棉大衣站岗的士兵肩上。 他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凉丝丝的,很快化成水。 “师座,程团长来了。”身后传来副官的声音。 沈砚之转过身,看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来。他身上的大氅落满了雪,一边走一边拍,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这鬼天气。”程振邦骂了一句,“再下一天,路就彻底没法走了。” 沈砚之点点头,示意他进屋说话。 屋里生着火盆,暖和一些。沈砚之给程振邦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打探清楚了?” 程振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清楚了。清军那个骑兵营就驻扎在三十里外的刘家店,营长叫铁良,是满清宗室,镶黄旗的。手下五百多人,都是关外拉来的骑兵,骑术精,枪法也好。” 沈砚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程振邦放下杯子,搓了搓手:“铁良这个人,我听说过。庚子年跟洋人打过仗,有点本事。但为人骄横,看不起汉人,跟手下的汉人士兵关系不好。他那个营里,有一半是汉人,平时受他欺负,早就不满。”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 刘家店在山海关西北方向,是个不大的村子,四周是开阔地,易攻难守。清军选择驻扎在那儿,显然是冲着山海关来的。一旦他们得到增援,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他们有多少粮草?”沈砚之问。 程振邦说:“打听清楚了,粮草不多,最多够五天。但他们的补给线没断,每隔三天就有一批粮草从绥中运过来。昨天刚到了一批,够他们再撑三天。”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们就打他的补给线。” 程振邦眼睛一亮:“断粮?” “对。”沈砚之指着地图,“从绥中到刘家店,必经之路是黑山沟。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最适合打伏击。我们派一支精兵,埋伏在黑山沟,等他们的运粮队过来,一举截下。” 程振邦看着地图,想了想,说:“主意是好,但铁良也不是傻子。他肯定会在运粮队前后派兵护送,我们的人少了打不过,人多了容易暴露。” 沈砚之说:“所以不能只靠伏击。我们要打一个连环套。”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开始说他的计划。 程振邦听完,拍了一下大腿:“好!就这么干!”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说:“振邦,这一仗你去打。” 程振邦愣了愣:“我?” “对。”沈砚之说,“你是骑兵出身,骑术好,地形熟。伏击的事交给你,我放心。” 程振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他知道这是沈砚之在给他机会,让他立功,让他在部队里树威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座放心,我一定把粮草给你截回来。”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 “小心点。铁良不是好对付的。” 当天夜里,程振邦带着三百精兵,悄悄摸出了山海关。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程振邦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些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士兵,心里有些不安。这么大的雪,路太难走了。但也是因为雪大,清军才想不到他们会在这时候出兵。 他咬咬牙,继续往前。 天亮的时候,队伍到达黑山沟。 黑山沟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土路,勉强能过两辆马车。程振邦把人分成两拨,一拨埋伏在左边山坡上,一拨埋伏在右边。他自己带着几十个人,躲在沟口的树林里,等着运粮队过来。 等了一个时辰,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还是没有。 有士兵开始嘀咕:“会不会情报有误?今天没有运粮队?” 程振邦瞪了他一眼:“闭嘴,等着。” 又等了一个时辰,雪小了一些,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程振邦趴在雪地里,浑身都快冻僵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盯着沟口的方向。 忽然,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那是马车轮子碾过积雪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很远,但越来越近。 程振邦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说:“来了,准备。” 所有人握紧枪,盯着沟口。 过了一会儿,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前面是十几个骑兵,穿着清军的号衣,打着旗帜。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每辆车上都装着满满的粮袋。最后面还有几十个步兵,押着车,慢慢往前走。 程振邦数了数,运粮队大约有一百多人。比他预想的少一些,但也不算少。 他等着,等运粮队全部进入伏击圈。 前面那十几个骑兵走到沟中间,左右看了看,没什么异常,继续往前走。马车一辆一辆地跟进沟里,步兵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 等最后一辆马车也进了沟,程振邦举起枪,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在山沟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两边山坡上,瞬间冒出无数人影。枪声大作,子弹像雨点一样朝沟里倾泻。清军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程振邦带着人从沟口冲进去,一边冲一边喊:“投降不杀!缴枪不杀!” 那些清军步兵本来就士气不高,看见中了埋伏,又听见喊声,纷纷扔掉枪,举起手。 战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程振邦清点了一下,打死打伤清军三十多人,俘虏七十多人,缴获粮草十五车,战马二十匹。自己的队伍只有几个受了轻伤。 他站在那些粮车前,看着满满当当的粮袋,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快,把粮车调头,往回赶!” 但就在这时,沟口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程振邦脸色一变,冲过去看。 沟口外,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正朝这边冲来。为首的一个人,穿着黄马褂,骑着一匹白马,手里举着马刀,正是铁良。 程振邦的心猛地一沉。 中计了。 铁良根本没指望运粮队能平安到达。他把运粮队当诱饵,自己带着主力跟在后面,就等着伏击的人现身。 程振邦咬牙,吼道:“列阵!准备迎敌!” 士兵们慌忙列阵,把粮车推到前面当掩体。但清军骑兵来得太快,转眼就冲到了跟前。 程振邦举起枪,瞄准铁良,扣动扳机。 枪响了,铁良身子一晃,但没有落马。他骑术太好,中了一枪还能稳住,继续往前冲。 “杀!” 两军撞在一起。 程振邦拔出马刀,跟一个清军骑兵对砍。那人刀法不错,两人过了几招,程振邦瞅准机会,一刀砍在他脖子上。那人惨叫一声,落马。 但清军骑兵太多,源源不断地冲进来。程振邦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有人被砍落马,有人被枪打中,惨叫声,喊杀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程振邦杀红了眼,一刀一个,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但他的队伍越来越少,清军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候,沟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程振邦扭头一看,只见沟口外,又冲进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枪,一边冲一边喊:“振邦,撑住!” 是沈砚之。 沈砚之带着两百多人,从后面杀进来。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铁良见状,知道今天是讨不了好,吹了一声口哨,带着残兵往沟外冲。 沈砚之追上去,举枪瞄准,一枪打在铁良的马上。那马惨叫一声,前蹄一软,把铁良摔了下来。铁良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想跑,被几个士兵围住,按倒在地。 战斗结束了。 程振邦浑身是血,踉踉跄跄走到沈砚之面前,想说什么。沈砚之扶住他,上下看了看,问:“受伤没有?” 程振邦摇摇头,忽然咧嘴笑了。 “师座,你怎么来了?” 沈砚之说:“我算着时间,你该回来了。没回来,就知道出事了。” 程振邦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师座……”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再说。” 雪又下大了。 队伍押着俘虏,赶着粮车,慢慢往回走。程振邦骑在马上,看着前面沈砚之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刚才那场血战,想起自己差点死在清军刀下,想起沈砚之带着人冲进来那一刻。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沈砚之给的。 回到山海关,天已经黑了。 沈砚之让人把俘虏押下去,把粮草入库,然后带着程振邦回到指挥部。一进门,程振邦就瘫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沈砚之给他倒了杯热水,又让人去拿吃的。 程振邦喝了口水,忽然问:“师座,你怎么知道铁良会跟在后面?” 沈砚之说:“猜的。铁良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打仗喜欢用诱饵,自己躲在后面,等对方上钩。你伏击他的运粮队,他正好将计就计。”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大意了。” 沈砚之摇摇头。 “不是你大意,是他太狡猾。这一仗,你打得不错。” 程振邦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差点全军覆没。” 沈砚之说:“打仗就是这样,没有万无一失的。你今天能活着回来,缴获了粮草,俘虏了铁良,就是大胜。” 程振邦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座,你这人,真会说话。” 沈砚之也笑了。 “不是会说话,是说实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副官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放在程振邦面前。 程振邦低头看了看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沈砚之:“师座,你吃了吗?” 沈砚之说:“吃过了。” 程振邦不信,但没再问。他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沈砚之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目光很平静。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这个饱经战火的小城,落在那些还在站岗的士兵身上,落在刚刚结束的战场上,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程振邦吃完面,放下碗,打了个哈欠。 “师座,我先去睡了。”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 “师座,今天谢谢你。” 沈砚之说:“不用谢。睡吧。” 程振邦推开门,走进雪里。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声。火盆里的火快灭了,他拿起火钳,加了几块炭。火又旺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今天那一幕——程振邦被围在沟里,浑身是血,还在拼命砍杀。那一刻,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怕自己晚到一步,怕那个年轻的团长就这么死在清军刀下。 程振邦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一个小排长,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变得成熟,看着他在战场上拼命。他早就把他当成自己最信任的人。 不能失去他。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夜色,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不是比谁杀的人多,是比谁护的人多。” 他关上门窗,坐回火盆边。 夜深了。 山海关在风雪中沉睡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指挥部里,沈砚之靠着椅子,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可以歇一歇了。 (本章完) 第0111章审俘 铁良被押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一夜的大雪把山海关染成白色,指挥部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铁良,从雪地里踩出一条深沟。他的黄马褂早就不知去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袍,袖口撕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血痕,是被摔下马时擦破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沈砚之坐在屋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茶气袅袅上升。他看了铁良一眼,没有说话。 士兵把铁良按在椅子上,退到门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铁良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普通的民房,简陋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张手绘地图,角落里堆着几捆文件。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沈砚之?” 沈砚之点点头。 铁良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原来也就这副模样。”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铁营长,饿不饿?” 铁良愣了一下。 沈砚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碗,碗里装着几个窝头,还冒着热气。 “刚出锅的,玉米面掺了白面,软和。你尝尝。” 铁良看着那几个窝头,喉结动了动。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又饿又渴。但他强忍着,把头扭向一边。 “少来这套。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沈砚之没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又喝了一口茶,才说:“铁营长,你今年多大?” 铁良不答。 沈砚之说:“我看你面相,三十出头吧?镶黄旗的宗室,能在这个年纪当上骑兵营长,不容易。庚子年跟洋人打过仗,立过功,皇上赏过黄马褂。按说,前程似锦。” 铁良冷哼一声:“你知道得倒不少。” 沈砚之点点头:“知己知彼嘛。铁营长,我问你,你当兵是为了什么?” 铁良盯着他,不说话。 沈砚之继续说:“为了保大清?还是为了保皇上?还是为了保你铁家的荣华富贵?” 铁良说:“这有区别吗?大清就是皇上,皇上就是大清。” 沈砚之笑了笑:“有区别。大清是一姓之私,皇上是万民之主。可现在的皇上,才六岁,懂什么?真正说了算的,是隆裕太后,是摄政王,是那些在京城里争权夺利的人。你在这儿拼死拼活,他们在干什么?在想着怎么多捞点银子,怎么多占点地盘,怎么把对手整下去。” 铁良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沈砚之拿起那个窝头,递到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吃完了,咱们再聊。” 铁良看着那个窝头,又看看沈砚之。沈砚之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就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吃饭。 铁良犹豫了一下,接过窝头,大口吃起来。 沈砚之又给他倒了碗水,推过去。 铁良就着水,三两口把窝头吃完,又端起碗把水喝干。他抹了抹嘴,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 “你想让我投降?” 沈砚之摇摇头。 “不。你这样的人,不会投降。” 铁良愣了愣。 沈砚之说:“你骨子里傲,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忠君报国,就是宁死不降。我让你投降,是侮辱你。你心里不服,就算嘴上答应,也是假的。” 铁良盯着他,问:“那你想干什么?”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背对着铁良,说: “我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座城。”沈砚之说,“看看城里的人。看看那些你一直想打进来的人。” 铁良没说话。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铁营长,你从小在京城长大,吃过见过,知道什么叫富贵。可你知道城外那些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铁良不答。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说:“他们交不完的租,纳不完的税,卖儿卖女,流离失所。碰上灾年,树皮都啃光了,饿殍遍野。你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的人,想过他们是为什么跪吗?” 铁良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反驳。 沈砚之说:“因为你手里的刀,因为你身后的兵,因为你是旗人,是宗室,是天潢贵胄。他们怕你,所以跪你。可他们心里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也是汉人。我父亲也是汉人。他当年也跪过,也怕过,也恨过。后来他想明白了,跪着活不如站着死。所以他带着乡勇起义,打响了山海关的第一枪。” 铁良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之说:“铁营长,我不是想说服你投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打这场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坐稳龙椅?是为了那帮在京城里争权夺利的人继续作威作福?还是为了你铁家的那点荣华?” 铁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之,你说这些,就不怕我记在心里,回头告诉朝廷?” 沈砚之笑了。 “告诉朝廷?你回得去吗?” 铁良的脸色一僵。 沈砚之说:“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放不放你,我说了算。” 铁良盯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警惕。 “你肯放我?” 沈砚之说:“那要看你怎么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铁良面前。 铁良低头一看,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清军驻守山海关一带的军官,有满人,也有汉人。 沈砚之说:“这些人,你认识多少?” 铁良仔细看了看,说:“大部分都认识。有几个是跟我一起打过仗的。” 沈砚之点点头:“那好。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们。” 铁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沈砚之说:“告诉他们,山海关已经易帜,北方光复是大势所趋。愿意投诚的,我沈砚之敞开大门欢迎;不愿意的,我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自行遣散回家,绝不追杀。” 铁良愣住了。 “你……你放他们走?” 沈砚之说:“对。我不想多杀人。都是中国人,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铁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砚之,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之说:“一个想改天换地的人。” 铁良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水。 铁良终于开口:“我凭什么信你?” 沈砚之说:“你没理由信我。但我有理由信你。” 铁良愣了愣。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手下一个汉人排长写的密信。他告发你克扣军饷,虐待汉人士兵。这封信如果送到朝廷,你猜会怎么样?” 铁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沈砚之继续说:“你以为你手下的汉人士兵真的服你?他们只是怕你。一旦有机会,他们会第一个反你。” 他把那封信收起来,看着铁良。 “铁营长,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帮我带话给那些军官,我就把这封信烧了,放你走。你回去之后,愿意继续跟朝廷干,那是你的事。但下次在战场上再碰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铁良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带。” 沈砚之把那封信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把信纸舔成灰烬。 铁良看着那些灰烬,忽然问:“沈砚之,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回去之后把这事告诉朝廷,让他们加强防备?” 沈砚之笑了笑。 “怕。但我更信你是个聪明人。” 铁良站起来,看着他。 “沈砚之,我记住你了。” 沈砚之说:“记住我没用。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铁良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沈砚之。 “你那些窝头,还行。” 沈砚之笑了。 “下次再来,请你吃好的。” 铁良哼了一声,推开门,走进雪里。 两个士兵迎上来,看着沈砚之。沈砚之挥挥手。 “放他走。” 士兵愣了愣,但还是照办了。 铁良走出院子,走进那条长长的巷子。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普通的民房,还亮着灯。灯光昏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指挥部里,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程振邦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师座,就这么放他走了?”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说:“他可是满清宗室,回去之后万一带着大军来报仇……” 沈砚之说:“他不会的。” 程振邦愣了愣:“为什么?”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今天听进去了一些话。那些话,会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也许现在不会,但总有一天,会让他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座,你真看得起他。” 沈砚之说:“不是看得起他,是看得起人心。”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份名单看了看。 “振邦,通知各营,做好战斗准备。铁良回去之后,清军肯定会加强防备,说不定还会提前进攻。” 程振邦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砚之忽然叫住他。 “对了,那批粮草清点完了吗?” 程振邦说:“清点完了。十五车粮草,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沈砚之点点头:“好。让兄弟们吃饱,这几天要打仗。” 程振邦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之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地图。山海关,刘家店,黑山沟,绥中,一个个地名在他脑海里转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关山风雷,始于今日。”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雪还在下。 天快亮了。 五天后,铁良的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带着大军来报仇,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师长: 你那些话,我想了五天。你说得对,我打这场仗,确实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我现在还不能投你。我手下还有几百个兄弟,我得对他们负责。等我想明白了,再来找你。 那顿好的,我记着呢。 铁良” 沈砚之看完信,笑了。 程振邦凑过来,问:“他说什么?” 沈砚之把信递给他。 程振邦看完,挠了挠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投也不打?” 沈砚之说:“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该站在哪一边。” 程振邦说:“那他犹豫多久?咱们可等不起。” 沈砚之说:“不用等。他会来的。” 程振邦看着他,想问为什么,但没问出口。 他越来越发现,沈砚之这个人,看人看事,跟他们不一样。他总能从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找到一点光亮。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 包括自己。 程振邦想着,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窗外,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振邦,”他说,“天气好了,该练兵了。” 程振邦笑了。 “是,师座。” 两人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雪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章完) 第0112章练兵 雪后初晴,山海关城外的空地上,三千士兵列成方阵,等待着今天的操练。 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有的是山海关本地的乡勇,跟着他起义的老兄弟;有的是从清军那边投诚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原来的号衣,只是把帽子上的顶子摘了;还有的是从关内关外跑来投军的年轻人,有的甚至连枪都没摸过。 三千人,三千个不同的来路,如今都站在这里,成了他的兵。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师座,人都到齐了。” 沈砚之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咱们不练队列,不练射击。咱们先聊聊,聊聊你们为什么当兵。”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沈砚之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为了吃饭。家里揭不开锅了,当兵有粮吃。有些人是为了报仇。家里有人被清兵害死了,想当兵杀回去。还有些人,可能就是想出来闯一闯,看看能不能混出个人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这些理由,都对。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得有个新的理由。” 他指着远处的山海关城楼。 “看见那座城楼了吗?那是天下第一关。咱们打下来的。为了打它,死了三十七个兄弟。他们为什么死?为了吃饭?为了报仇?为了闯荡?” 他摇摇头。 “不是。他们死,是因为他们想让咱们的后代,不再像咱们这样活着。” 台下一片寂静。 沈砚之走下点将台,走到士兵们中间。他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问:“你叫什么?” 那士兵挺直腰杆,大声说:“报告师长,我叫二牛!” 沈砚之笑了:“二牛,好名字。家是哪儿的?” 二牛说:“关外,绥中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二牛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剩我一个了。爹娘都死了,那年闹瘟疫,没挺过去。” 沈砚之点点头,又走到另一个士兵面前。 “你呢?” 那士兵瘦瘦小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他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师长,我叫三娃子,保定府的。家里穷,出来找活路。”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紧张。 他走回点将台,看着台下所有人。 “兄弟们,二牛和三娃子,跟你们很多人一样,都是穷苦人出身。咱们这个队伍里,没几个地主老财,没几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咱们都是泥腿子,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沉重。 “可就是咱们这些泥腿子,打下来了山海关。为什么?因为咱们没退路。打不赢,就得死。打不赢,咱们的爹娘、兄弟、姐妹,还得继续受欺负。” 他提高了声音。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当兵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闯荡。是为了让咱们的亲人,不再受欺负。是为了让咱们的后代,能挺起腰杆做人。”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程振邦站在旁边,看着沈砚之,眼里满是敬佩。他知道,沈砚之这些话,说到了每个人心里。这些人,缺的不是枪,不是粮,是一个能让他们豁出命去的理由。 沈砚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道理讲完了,接下来干活。各营带回,按计划训练。” 队伍散去,各营长带着自己的人,分头开始训练。 沈砚之走到程振邦旁边,问:“骑兵营那边怎么样?” 程振邦说:“还行。就是缺马,有不少人只能轮着骑。” 沈砚之皱了皱眉:“缺多少?” “至少缺五十匹。” 沈砚之想了想,说:“想办法。实在不行,派人去关外买。骑兵是咱们的尖刀,不能凑合。” 程振邦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一个通讯兵跑过来,敬了个礼。 “报告师长,城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天津来的,想见您。”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 “什么人?” 通讯兵说:“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西装,说是您的旧识。叫什么……沈砚之想了想,忽然笑了。 “让他进来。” 通讯兵跑了出去。 程振邦问:“谁啊?” 沈砚之说:“我表弟,沈墨。在日本留学的,学军工。去年给我写过信,说要回来投奔我。” 程振邦眼睛一亮:“军工?那正好啊,咱们正缺造枪造炮的人才。” 沈砚之点点头,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领头那个确实二十多岁,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背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看见沈砚之,那年轻人快步迎上来。 “哥!”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日本饭吃不惯?” 沈墨笑了:“还行,就是老想家里的饺子。” 沈砚之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走,回去说话。” 回到指挥部,沈墨把几个同伴介绍给沈砚之。他们都是他在日本的同学,学机械的,学化工的,学冶金的,一个个都是专业人才。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你们能来,太好了。我这正缺你们这样的人才。” 沈墨说:“哥,我们回来,不只是投奔你,是投奔革命。我们在日本听说了你的事,山海关起义,打响了北方第一枪。我们几个商量了,决定回来,用我们学的本事,为革命出力。” 沈砚之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 他转身对程振邦说:“振邦,去安排一下,让他们先住下。回头带他们去兵工厂看看,看需要什么,列个单子。” 程振邦应了一声,带着沈墨他们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传来训练的喊杀声,一声一声的,充满了活力。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一个人能干的。要有人,要有枪,要有钱,要有本事。最难的是,要把各种各样的人,拧成一股绳。”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爹,您说得对。可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下午,沈砚之去兵工厂转了一圈。 说是兵工厂,其实就是个铁匠铺子改的。几间破房子,几台简陋的机器,十几个工人,叮叮当当地敲着。能造的,也就是些大刀长矛,最多修修枪,造点子弹壳。 沈墨跟着他,一边看一边摇头。 “哥,这不行。这样的条件,造不出好枪。” 沈砚之说:“我知道。所以你们来了。你看看,需要添什么设备,需要多少钱,列个单子。我去想办法。” 沈墨说:“设备倒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原料。造枪需要好钢,咱们没有。造子弹需要火药,咱们也没有。这些都得从外面买,或者自己造。” 沈砚之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放手干,缺什么跟我说。” 沈墨看着他,忽然问:“哥,你就不怕我干砸了?” 沈砚之笑了。 “怕。但我更信你。” 沈墨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兵工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砚之走在回指挥部的路上,脑子里想着沈墨说的那些事。设备,原料,钱,这些都不是小问题。但总得一步一步解决。 走到巷口,他忽然听见一阵吵闹声。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有两个人正在扭打。旁边有人拉架,有人起哄,乱成一团。 沈砚之皱起眉头,走过去。 “怎么回事?” 人群看见他,赶紧让开一条路。 扭打的两个人也被拉开了,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砚之认出他们,一个是二牛,一个是三娃子。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衣服也撕破了,狼狈不堪。 “说,怎么回事?” 二牛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报告师长,他骂我。” 三娃子立刻反驳:“我没骂他!我就是说了一句,关外人野蛮,他就打我!” 二牛瞪着眼:“你说关外人都野蛮,就是骂我!” 三娃子说:“我说的是关外人,又没说你!”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沈砚之沉下脸。 “够了!” 两人立刻闭嘴。 沈砚之看着他们,问:“你们是一个营的?” 两人点点头。 沈砚之又问:“你们是一个锅里吃饭的?” 两人又点点头。 沈砚之说:“那你们知道,上了战场,你们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砚之说:“是战友。是一个人的左膀右臂。敌人冲上来的时候,你们得并肩站着,互相挡子弹。现在你们倒好,为了一句话,打成这样。要是上了战场,也这样?” 两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不许吃饭。站一晚上岗。好好想想,什么是战友。”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旁边有个老兵凑过来,小声说:“师长,您罚他们站岗,不是奖他们吗?他们都想站岗,不用训练。”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替他们站?” 老兵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开玩笑的。” 沈砚之没理他,转身走了。 晚上,沈砚之在指挥部里看文件。程振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师座,你猜怎么着?” 沈砚之抬起头:“怎么?” 程振邦说:“二牛和三娃子,站岗的时候聊了一夜,聊着聊着聊明白了。刚才他们来找我,说要一起请战,去打清兵。还说,以后谁再欺负对方,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沈砚之笑了。 “这就对了。”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说:“师座,我发现你这人,挺会带兵的。” 沈砚之说:“不是我带得好,是他们自己明白得快。” 程振邦摇摇头:“你罚他们站岗,让他们有时间说话,这就是你的本事。要是我,直接关禁闭,越关越生分。” 沈砚之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光照着雪地,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 “振邦,你说,这些人跟着我,图什么?” 程振邦想了想,说:“图你能带他们活下来,图你能带他们打赢。” 沈砚之说:“就这些?” 程振邦说:“就这些就够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够。还得图一个盼头。图一个打完仗之后,能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程振邦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之转过身,说:“明天开始,让各营轮流上文化课。认字,算数,都学。让他们知道,除了打仗,这世上还有别的事。” 程振邦愣了愣:“文化课?咱们是军队,不是学堂。” 沈砚之说:“军队也得有文化。不认字,看不懂命令;不会算数,打不了仗。再说,打完仗之后呢?他们回家种地,不认字怎么行?” 程振邦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明天安排。” 沈砚之说:“还有,让沈墨他们几个,也去上课。教教大家,什么是科学,什么是工业。让大家知道,咱们不光会打仗,还会建设。” 程振邦笑了。 “师座,你这是要把军队变成学校啊。” 沈砚之说:“不是变学校,是让人变得更好。”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光想着怎么打赢,还想着打赢之后怎么办。他不光想着怎么用这些人,还想着怎么让这些人变得更好。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 夜深了,沈砚之还在看文件。 程振邦已经回去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 他拿起一份报告,是各营上报的训练情况。他一份一份地看着,不时在上面批几个字。 看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那是一份伤亡名单。 起义以来,一共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六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年龄、入伍时间、阵亡地点。 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的是他认识的,跟着他一起打过仗。有的是他不认识的,刚入伍就牺牲了。最小的一个,才十七岁。 他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他们活着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们喊他“师长”的声音,想起他们倒下时的眼神。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份名单,轻声说: “兄弟们,放心。你们没白死。你们打的仗,我会继续打下去。你们想看到的那一天,我会替你们看到。”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0113章金陵暗涌 民国元年的冬天,南京城落了几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老天爷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身上不疼,但黏糊糊的,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发寒。秦淮河的水涨了半尺,混浊浊的,把两岸的柳树根泡得发黑。夫子庙的飞檐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黑影,只有大成殿里那几盏长明灯,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沈砚之站在临时大总统府的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一个月前,他带着三千山海关子弟兵进了南京城。那时候城门口挤满了欢迎的百姓,鞭炮放了半个时辰,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亲自接见,握着他的手说:“沈将军,北方有你,革命无忧矣。” 那时候沈砚之是真信这句话。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雨丝斜斜地落进积水里,砸出一圈圈涟漪,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这院子里的天井,四面是墙,抬头只见一方灰蒙蒙的天。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而稳。沈砚之没回头,只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 “又在这儿站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趁热喝。” 沈砚之接过来,是热茶。茶叶沫子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叶,颜色淡得像刷锅水。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点寒气。 “会开完了?”他问。 程振邦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被雨丝打散,飘得七零八落。 沈砚之看着他的侧脸。程振邦今年三十四,比他还小三岁,可那张脸已经刻上了风霜的痕迹——眉骨突出,颧骨高耸,嘴唇紧抿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他抽烟的样子很慢,吸一口,半天才吐出来,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开完了。”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吵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吵出来。” 沈砚之没接话。他知道程振邦说的“吵”是什么意思——临时政府成立才一个月,内部的派系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同盟会的、光复会的、立宪派的、旧官僚的,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孙中山主张北伐,一举推翻清廷;黄兴主张先巩固江南,再图北上;章太炎整天骂这个骂那个,谁也不服;至于那些从清朝那边投诚过来的旧官僚,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已经在和北洋那边暗通款曲。 “北伐的事,定了没有?”沈砚之问。 程振邦摇了摇头:“定不了。没钱,没枪,没粮,拿什么北伐?” 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实情。山海关起义的时候,他们靠的是三千乡勇和几门土炮。到了南京,才发现革命军的家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薄。士兵们穿的是单衣,吃的是杂粮,枪械五花八门,子弹人均不到十发。这样的队伍,别说北伐,能守住江南就不错了。 “袁世凯那边呢?”他又问。 程振邦把烟头扔进雨里,看着它被积水吞没。 “在和谈。”他说,“唐绍仪已经到汉口了。伍廷芳代表咱们去谈。” “谈什么?” “谈条件。”程振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让清帝退位,让袁世凯反正,让咱们革命党人进内阁。条件一大堆,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袁世凯要当大总统。” 沈砚之的手一紧,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晃。 “孙先生答应了?” “没答应。”程振邦说,“但不答应又能怎样?咱们打不过北洋军。你没见过袁世凯的新军,那是德国人练出来的,枪炮全是进口的,军官全是科班出身。咱们这些起义的杂牌军,凑一块儿也不够人家打的。”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方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山海关。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关山可破,民心不可失”。他以为革命就是推翻清廷,就是建立共和,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清廷还没倒,自己人先吵起来了。革命果实还没到手,已经有人开始分赃了。 “老沈,”程振邦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程振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火光熄灭后残留的灰烬。 “图一个公道。”沈砚之说。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公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这世上,哪有公道。”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有个饭局,立宪派那边的人组的。你去不去?” 沈砚之想了想:“去。” 程振邦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雨还在下。沈砚之站在门廊下,把那半缸子凉茶喝完,也转身进了屋。 晚上的饭局设在秦淮河边的“醉仙楼”。 这是一家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映得河水一片红光。沈砚之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楼大堂里,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划拳的、聊天的、谈生意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程振邦在二楼等他。靠窗的雅间,能看见秦淮河的夜景。河上有画舫,挂着彩灯,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是《茉莉花》的调子。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沈砚之一眼扫过去,认识的不多。主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穿着绸缎长袍,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将军!”那人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抱拳行礼,“久仰久仰!在下张之洞的远房侄孙,张允和,如今在江苏咨议局混口饭吃。” 沈砚之抱拳回礼:“张先生客气。” 张允和热情地把他拉到座位上,一一介绍在座的人。有江苏商会的副会长,有上海来的洋行买办,有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留洋回来的法学博士,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张允和只说是“朋友”,没介绍名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允和的话匣子打开了。 “沈将军,”他端着酒杯,凑过来,“您在北方的事迹,我们可都听说了。山海关起义,那真是惊天动地!要不是您牵制了清军的主力,咱们南方这边哪能这么顺利?” 沈砚之淡淡一笑:“张先生过奖了。起义是大家一起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谦虚,谦虚!”张允和拍着他的肩膀,“沈将军这样的英雄,正是咱们国家需要的栋梁之材啊!” 他又给沈砚之斟满酒,压低声音说:“沈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砚之端起酒杯,没喝:“张先生请讲。” “是这样的,”张允和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北洋那边,袁世凯袁宫保,您听说过吧?” 沈砚之点点头。 “袁宫保这人,不简单。”张允和说,“手里有兵,背后有洋人,朝里有人。现在清廷靠他撑着,革命党也得跟他谈和。说句不好听的,这天下将来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允和继续说:“袁宫保爱才,像沈将军这样的英雄,他求之不得。如果沈将军愿意,我可以牵个线——” “张先生。”沈砚之打断他,放下酒杯,“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是革命党人,跟着孙先生走的。袁世凯那边,我没兴趣。” 张允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沈将军别误会,我不是让您背叛革命。我是说,多条朋友多条路嘛。将来不管谁主政,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好,对不对?” 沈砚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这个胖乎乎的笑面虎,嘴上说着“为了国家好”,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攀附权贵、怎么在未来的权力格局里分一杯羹。 “张先生,”他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张允和一愣,连忙起身拦他:“沈将军,别走啊,再坐会儿——” 程振邦也站起来,挡在沈砚之前面,对张允和说:“张先生,沈将军确实有事,我陪他回去。你们慢用。” 两人出了醉仙楼,沿着秦淮河往回走。 雨停了,但路上还是湿漉漉的。河水泛着红光,画舫上的丝竹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程振邦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摆摆手,没接。 “这种人,哪儿都有。”程振邦说,“犯不着生气。” “我没生气。”沈砚之说,“就是觉得恶心。” 程振邦没说话,只是抽着烟。 两人走了一段,沈砚之突然问:“老程,你说,咱们革命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想了想:“为了不让老百姓受欺负吧。” “那现在呢?”沈砚之问,“老百姓就不受欺负了?” 程振邦没回答。 沈砚之继续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菜的,被几个穿军装的打了,菜摊子也砸了,没人管。还看见一个老头,跪在衙门门口喊冤,喊了一下午,衙门口连个出来问话的人都没有。这还是革命军的地盘。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更不知道什么样了。” 程振邦把烟头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走。 “老沈,”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话你听过吧?” 沈砚之点点头。 “革命是流血,是死人,是推翻一个旧的,建一个新的。”程振邦说,“可建新的,哪有那么容易?旧的推倒了,新的还没建起来,这时候就是乱。乱的时候,肯定有人钻空子,有人发横财,有人欺负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得乱到什么时候?”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驻地的时候,程振邦突然停住脚步。 “老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砚之看着他:“什么事?” 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是用火漆封的,印着一朵梅花。 “谁的信?” “袁世凯的人送来的。”程振邦说,“指名道姓,给你的。” 沈砚之的眉头皱起来。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就着路灯的光看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将军砚之钧鉴:久闻将军英名,心向往之。革命非儿戏,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将军若有意共谋大业,可随时北上,必以国士待之。袁世凯顿首。” 沈砚之看完,把信递给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去看了看,冷笑一声:“国士?他袁世凯知道什么叫国士?”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把信折好,装回信封,塞进口袋里。 “你打算怎么办?”程振邦问。 “留着。”沈砚之说,“将来也许有用。”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下关码头的轮船要开了。 “老程,”沈砚之突然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将来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样?” 程振邦愣了一下:“谁们那样?” “张允和那样。”沈砚之说,“整天想着攀附权贵,想着分一杯羹,把革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咱们还记得山海关那个雪夜,记得那些跟着咱们起义的兄弟,记得那些死了的人,咱们就变不成那样。”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接到通知,下午三点,临时大总统孙中山要单独召见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提前半小时到了总统府。秘书把他领进一间小会客室,让他等着。 会客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线条,沈砚之看了几眼,是当前的军事形势图——北洋军控制着北方,革命军守着江南,中间是一条模糊的战线。 门开了,孙中山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比沈砚之想象的要瘦小一些,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伸出手: “沈将军,久等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孙先生好。” 孙中山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秘书端来两杯茶,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沈将军,”孙中山开门见山,“我想听听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沈砚之想了想,说:“孙先生,局势不容乐观。” 孙中山点点头:“说下去。” “北洋军实力强于我们。”沈砚之说,“袁世凯手里有七镇新军,全是德式装备,训练有素。咱们这边,各省起义军加起来人数不少,但装备差,训练差,粮饷也差。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和谈。” 孙中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 “很多人劝我和谈。”孙中山说,“黄兴劝我,胡汉民劝我,连我身边的秘书都劝我。他们说,打不过,不如谈。谈成了,清帝退位,袁世凯反正,共和告成。谈不成,再打也不迟。”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他们不知道,袁世凯要的不是共和,是权力。他想要大总统的位置,想要掌控整个国家。我让了这一步,下一步怎么办?他要是复辟帝制怎么办?他要是独裁专政怎么办?” 沈砚之听着,没有说话。 孙中山放下茶杯,看着他:“沈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见你吗?” 沈砚之摇摇头。 “因为你是从北方来的。”孙中山说,“你带着三千乡勇起义,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你不是那些在南京城里争权夺利的政客,你是真正在前线流过血的人。你的话,我信得过。” 沈砚之心头一震。他看着孙中山,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真的在为这个国家操心,是真的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孙先生,”他开口,“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和谈可以谈,但不能让。”沈砚之说,“袁世凯要当大总统,可以。但他得答应条件——清帝必须退位,北洋军必须改编,内阁必须由革命党人主导。还有,将来大总统的权力,必须受议会约束。” 孙中山听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接着说。” “还有一条,”沈砚之说,“咱们的军队不能裁。不但不能裁,还得扩。得有自己的军队,得有自己的枪杆子。不然,将来人家翻脸,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孙中山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但沈砚之看见了——那是欣慰的笑,是找到知音的笑。 “沈将军,”孙中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说得对。军队不能裁,权力不能让。这句话,我记下了。” 沈砚之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瘦小,一只粗大,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从总统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砚之走在街上,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沉重,又轻松。沉重是因为他看清了前方的路有多难走;轻松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和他一样,在为这条路操心。 走到驻地门口,程振邦正站在那儿抽烟。 “回来了?”他问。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掐灭烟,走过来:“怎么样?” 沈砚之看着他,突然笑了。 “老程,”他说,“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长就长呗。”他说,“反正咱们还年轻。” 两人一起走进院子。院子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聊天。看见沈砚之进来,都站起来敬礼。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点上灯,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民国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见孙先生。言和谈可谈,不可让。军队不可裁,枪杆子不可丢。”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躺在床上。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山海关。 大雪纷飞,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城头,看着关外的茫茫雪原。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父亲。 “砚之,”父亲说,“关山可破,民心不可失。” 他回头,想说话,却发现父亲不见了。 只有雪,还在下。 第0114章秦淮夜话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沈砚之醒得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慢得像是故意的。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梦。 山海关。雪。父亲。 他已经很久没梦见父亲了。自从那年雪夜,父亲握着他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就把那些记忆封存起来,不敢碰,不敢想。可昨晚,父亲又来了,站在城头,说着那句话—— “关山可破,民心不可失。” 沈砚之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纱。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扫地的是个老伙夫,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老歪。因为他的脖子是歪的,据说是早年打仗时被砍了一刀,没死,脖子就歪了。孙老歪见沈砚之出来,停下手里的扫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将军,起这么早?” 沈砚之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我来吧。” 孙老歪吓了一跳,连忙往回抢:“这可使不得!您是将军,哪能扫院子?” 沈砚之没撒手,只是说:“将军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扫个院子怎么了?” 孙老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砚之已经低头扫起来,一下一下,扫得很慢,很仔细,把落叶和积水都扫到墙角堆着。 孙老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沈将军,”他说,“您这样的官,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沈砚之没抬头:“我算什么官,就是个带兵的。” “带兵的我也见过。”孙老歪说,“以前在淮军的时候,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别说扫地,正眼都不瞧咱们这些当兵的。您不一样,您是真把咱们当人看。” 沈砚之停下手里的扫帚,直起身,看着他。 孙老歪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还愿意相信点什么的亮。 “老孙,”沈砚之说,“你跟着我,后悔过吗?” 孙老歪摇摇头:“不后悔。跟着您,心里踏实。” 沈砚之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扫地。 扫完院子,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沈砚之把扫帚还给孙老歪,正要回屋,程振邦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他说。 沈砚之心里一紧:“什么事?” “北洋那边的人进城了。”程振邦压低声音,“唐绍仪的随员,说是来和谈的,但鬼鬼祟祟的,没走正门,是从下关码头偷偷进的城。” 沈砚之皱起眉头:“和谈的事,不是一直在汉口谈吗?怎么突然来南京?” “不知道。”程振邦说,“但我听说,他们进城之后,直接去了张允和家。” 张允和——那个昨晚在醉仙楼劝他投靠袁世凯的笑面虎。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突然意识到,这场和谈,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走。”他说,“去张允和家看看。” 张允和的宅子在秦淮河南岸,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有两棵大槐树,枝繁叶茂,遮得门楼一片阴凉。沈砚之和程振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车厢上没挂牌子,但马是好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养的。 “有人。”程振邦低声说。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人,头发花白,弯着腰,眯着眼打量他们:“两位找谁?” “找张先生。”沈砚之说,“就说山海关的沈砚之求见。” 老仆人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把他们领进院子。穿过前厅,穿过天井,最后到后院的客厅门口。 “沈将军请。”老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沈砚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张允和坐在主位,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样子。左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正端着茶杯喝茶。右边坐着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三十来岁,眉清目秀的,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张允和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沈将军!程将军!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沈砚之没坐,只是看着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这位是?” 张允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哦,这位是唐少川先生的随员,姓李,李景明先生。来南京办点私事,顺便看看老朋友。” 李景明放下茶杯,站起身,冲沈砚之点点头:“沈将军,久仰。”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李景明的目光很稳,不躲不闪,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但那笑和昨晚张允和的笑一样,让沈砚之不舒服。 “李先生在北洋那边,担任何职?”沈砚之问。 李景明笑了笑:“区区一个参议,不值一提。” “参议。”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唐少川先生的参议,来南京办私事?” 李景明的笑容不变:“沈将军这是在盘问我?” “不是盘问。”沈砚之说,“是好奇。北洋的人来南京,不走正门,偷偷摸摸的,办的什么私事,这么见不得人?”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张允和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穿长袍的年轻人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李景明看着沈砚之,笑容慢慢收敛了。 “沈将军,”他说,“既然您问起来了,那我就直说吧。我这次来南京,确实不是办私事。我是来见一个人的。” “谁?” “您。” 沈砚之愣了一下。 李景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打开一看,还是那熟悉的笔迹—— “沈将军砚之钧鉴:前次去信,未知将军意下如何。今特遣李景明君赴宁,面陈一切。将军若有意北上,李君可安排一切。袁世凯再拜。” 沈砚之看完,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李先生说,”他抬起头,“袁世凯想让我北上?” “是。”李景明说,“袁宫保对将军十分赏识,希望将军能到北京一叙。将军放心,不是让您背叛革命,只是交个朋友。将来不管谁主政,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这话和张允和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沈砚之看着他,突然笑了。 “李先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山海关起义吗?” 李景明摇摇头。 “因为我爹临死前告诉我一句话。”沈砚之说,“‘关山可破,民心不可失。’我起义,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袁世凯给不了老百姓好日子,他只想当皇帝。所以我不会去北京,也不会和他做朋友。” 李景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沈将军,”他说,“您这话,太绝对了。袁宫保是真心想和革命党合作的。只要他当上大总统,清帝退位,共和告成,这不是你们革命党人想要的吗?” 沈砚之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要的不是换一个人当皇帝,我要的是老百姓不再受欺负。袁世凯当大总统,和溥仪当皇帝,有什么区别?” 李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沈将军,”他说,“话不投机半句多。您的意思,我会转告袁宫保。告辞。” 他冲张允和点点头,带着那个穿长袍的年轻人走了。 张允和送到门口,回来时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沈将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您这是何苦呢?袁宫保那边,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您倒好,送上门都不要。” 沈砚之看着他:“张先生,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您是中国人吗?” 张允和一愣:“当然是。” “那您是想让中国人过上好日子,还是想让袁世凯一个人过好日子?” 张允和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没再理他,转身走出客厅。 程振邦跟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出了大门,走到槐树底下,程振邦突然笑了。 “老沈,”他说,“你今天这一出,痛快。” 沈砚之没笑,只是看着远处秦淮河上的波光。 “痛快有什么用。”他说,“袁世凯不会因为我说这几句话就收手。他该争的还是要争,该抢的还是要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练兵。” 程振邦愣了一下:“练兵?” “对。”沈砚之说,“孙先生说得对,咱们得有枪杆子。不然,将来人家翻脸,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往回走,走到驻地门口,突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 沈砚之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士兵,穿着他们的军装,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已经昏过去了。旁边站着几个穿灰布棉袍的人,正在和门口的卫兵争吵。 “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卫兵敬了个礼,说:“报告将军,这几个是红十字会的,说这个兄弟在街上被人打了,给送回来。那几个打人的,跑了。” 沈砚之蹲下,看着那个年轻的士兵。他认识这个人,叫赵大柱,是山海关人,跟着他起义的。今年才十九岁,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 “谁打的?”他问。 那几个红十字会的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说:“好像是……好像是巡防营的人。” 巡防营——那是南京城里原来的清军,起义之后投诚了革命军,但还是那副做派,欺压百姓,横行霸道。 沈砚之站起来,脸色铁青。 “老程,”他说,“带上人,跟我走。” 程振邦没问去哪儿,转身就去集合队伍。 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赵大柱,轻声说:“兄弟,你等着,我给你讨个公道。” 第0115章雪夜奔袭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海关外三十里,有个叫黄土坎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背靠着一道不长草木的土梁子,面朝着官道。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多,村里人便靠着开大车店、卖吃食过活,也算热闹。 可今儿个不一样。 今儿个是过小年,天又冷得邪乎,官道上早没了人影。各家各户都关紧了门,窗户纸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划拳声、笑骂声,还有煮饺子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野狗在巷子里转悠。 村东头有个破院子,原是村里绝了户的老张家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也漏风。院墙坍了半截,拿秫秸挡着,风一吹,秫秸哗啦啦响。 院子里头却有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灶膛里柴火烧出来的光,一明一灭,从破窗户纸的窟窿眼里透出来,落在外头的雪地上,红彤彤的,像是洒了一地的血。 屋里头围着灶火蹲着五个人。 都穿着破棉袄,打着补丁,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棉袄外头罩着白布,是拿面口袋改的,缝得歪歪扭扭,但能凑合用。五个人挤在一块儿,灶膛里的火烤着前胸,后背却还是凉的,有那手脚麻利点儿的,不住地往灶里添柴,生怕火灭了。 靠墙坐着的那个,年纪最大,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把一张脸劈成两半。疤脸汉子不说话,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拿块破布来回擦,擦得刀身锃亮,映着火光,像是活物。 他对面蹲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生得浓眉大眼,脸膛被风吹得皴了,却掩不住那股子精神劲儿。他手里也攥着家伙——一把二十响的驳壳枪,枪身上的蓝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可机件保养得好,一点锈迹没有。 年轻人叫沈砚之。 三个月前,他还是山海关城里沈记粮铺的小掌柜,跟着爹娘过安生日子。他爹沈广源,在山海关城里开了二十年粮铺,人缘好,说话占地方,街坊邻居都尊称一声“沈大爷”。 三个月前,他爹死了。 死在清兵手里。 那天晚上,有人往粮铺后门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城北乱葬岗,子时,有要事相商。他爹看了纸条,脸色变了,什么话没说,揣上纸条就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乱葬岗子找着他爹的尸首。 身上的棉袄被人扒了,脸上被人划了十七八刀,划得面目全非。要不是认出了他腰带上拴着的那块祖传玉佩,沈砚之都不敢相信那是他爹。 沈砚之报了官。 山海关守备衙门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是遭了劫匪,让家里先把人埋了,案子慢慢查。沈砚之跪在他爹尸首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什么话没说,回家收拾了个包袱,连夜出了山海关。 他去找了一个人。 那人叫程振邦,是关外胡子绺子的大当家,手底下有三百来号人,在关外地面上闯荡了十几年,官府拿他没办法。他爹沈广源,年轻时候跟程振邦拜过把子,救过他的命。这事儿沈砚之从小就知道,但他爹不让他往外说,他也从没见过这位“程叔”。 那天晚上,他在关外雪地里走了一宿,天亮时候,摸到了程振邦的绺子。 程振邦见着他,愣了愣,问:你是沈大哥的儿子? 沈砚之说:是。 程振邦问:你爹呢? 沈砚之说:死了。 程振邦问:谁干的? 沈砚之说:衙门的人。 程振邦沉默半晌,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站起来,说了句:走,给大哥报仇。 那一夜,程振邦带着三十几个弟兄,摸进了山海关城。他们没惊动守城的兵,翻墙进去,摸到守备衙门后街的一个院子里,把里头的人堵在被窝里。 那人姓德,是山海关守备衙门的一个文案师爷,汉军旗人,平日里文文绉绉的,见谁都笑脸相迎。可就是他,替他爹“牵的线”。 那天晚上,沈砚之亲手结果了他。 从那以后,沈砚之就没回去过。 他留在程振邦的绺子里,跟着胡子们一块儿吃,一块儿睡,一块儿在雪地里钻林子、劫道儿。程振邦教他使枪,教他骑马,教他看地形、认风向,教他在雪地里不留脚印。三个月下来,他脸上的肉掉了一层,骨头硬了一圈,眼神也变了——从前的温和不见了,换了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 可沈砚之知道,他要的不光是报仇。 那天晚上,他爹出门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正在柜上打算盘,他爹从里屋出来,穿戴齐整,脸色沉得吓人。他问:爹,这么晚还出去?他爹看了他一眼,说:砚之,这世道要变了。 就这一句话,再没别的。 他不知道他爹说的“世道要变”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爹是为什么死的。他爹死之前,往粮铺后门塞纸条的那人,他也查着了——是山海关城里一个剃头的,姓周,平日里跟他爹也认识,还来铺子里赊过两回粮食。 那个姓周的,武昌那边来的人。 这些事,沈砚之没瞒着程振邦。程振邦听了,沉默半晌,说了句:你爹走的是条险路,可他走得值。 沈砚之问:程叔,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程振邦说:等着。 等什么? 等人。 等什么人? 等着天下大乱的人。 这话说了不到一个月,天下果然乱了。 十月里,武昌那边起了事,革命党占了武昌城,接着是汉阳、汉口,半个湖北都换了旗。消息传到关外,沈砚之正在雪地里跟弟兄们练枪,听见这话,手一抖,一枪打飞了。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说:来了。 现在,他们就在黄土坎村这个破院子里,等着程振邦派出去探信的人回来。 沈砚之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一直擦刀的疤脸汉子。 那汉子姓孙,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孙疤瘌。是程振邦绺子里的老人,跟了程振邦十几年,杀过的人比沈砚之见过的还多。程振邦派他跟着沈砚之出来,明面上是帮手,暗地里是看着他,怕他年轻,沉不住气,坏了事。 孙疤瘌擦完刀,把刀往鞘里一插,抬起头,正对上沈砚之的目光。 “看啥?”他问。 沈砚之没答话,移开眼睛。 孙疤瘌咧嘴笑了一下,那刀疤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急啦?”他问。 沈砚之说:“没有。” “急也没用,”孙疤瘌说,“这玩意儿得等。程大当家的说等,就得等。等不来,那就再等。等到该动的时候,自然就能动了。” 沈砚之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要等。可等的时候越长,他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他想起他爹的尸首,想起那些划在脸上的刀口子,想起守备衙门那些人的嘴脸,想起那个姓周的剃头匠临走时候塞进来的那张纸条—— 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爹是因为那张纸条死的。 他要替他把那件事做完。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屋里五个人同时站起来,手都按在家伙上。沈砚之把驳壳枪的机头张开,贴着墙根挪到窗户边,从破窟窿眼里往外看。 外头雪地里,一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来。那人穿着白茬皮袄,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上挂着冰溜子,走得跌跌撞撞,到了院门口,一头栽进秫秸垛里。 沈砚之认出那人,是程振邦派出去的探子,叫刘三儿。 他一把拉开门,冲出去。外头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割得他脸上生疼。他跑到秫秸垛边,把刘三儿从雪里捞起来,拖着往屋里拽。 刘三儿浑身冰凉,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沈砚之把他拖进屋,按在灶火边上,孙疤瘌已经把破棉袄脱了,裹在他身上。 刘三儿烤了一会儿火,脸上慢慢缓过来一点血色。他睁开眼睛,看见沈砚之,嘴动了动。 “沈……沈兄弟……” 沈砚之凑过去:“三哥,怎么样?” 刘三儿喘了口气,说:“来了……清兵……来了……”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刘三儿接着说:“一千多人……马队……从锦州那边过来……明天天黑之前……到山海关……” 沈砚之脑子里轰的一下。 一千多马队,从锦州过来,明天天黑之前到山海关——这是冲着谁来的?冲着山海关城里的人?还是冲着他们这些藏在城外的人? 刘三儿还在说:“……在官道上碰着个……个卖柴的……说锦州那边前几天就动了……调了三个营……还有两门炮……” 沈砚之站起来。 孙疤瘌看着他:“你想干啥?” 沈砚之说:“我去找程叔。” 孙疤瘌说:“外头这天气,三十多里地,你走得了?” 沈砚之说:“走得了也得走,走不了也得走。” 他弯腰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从灶火边上拿起一块烤得半熟的饼子,塞进怀里。孙疤瘌看着他,没拦,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别走官道,绕着村子走。碰着人就躲开,别惹事。”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风刮得呼呼响,把雪粒子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沈砚之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头扎进风雪里。 他没走官道,按着孙疤瘌说的,绕着村子走。从黄土坎往北,翻过那道不长草木的土梁子,然后沿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往东,走上二十来里,就能摸到程振邦他们藏身的那道山沟。 这路他走过几回,可那都是白天,天气好的时候。现在天黑了,雪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他只能凭感觉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候踩进雪坑里,雪没到大腿根儿,得费半天劲儿才能爬出来。 走了不到五里地,他浑身上下就湿透了。不是雪化的水,是汗。棉袄里头汗湿了,棉袄外头冻硬了,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跟披了层盔甲似的。 风刮得他喘不上气。有好几回,他觉着自己快撑不住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他就停下来,背对着风,蹲在雪地里喘一会儿,把怀里的饼子掏出来,啃一口,那饼子冻得跟石头似的,啃都啃不动。 他就含着那块饼子,让它在嘴里慢慢化开,等化出一点热乎气儿,咽下去,再站起来接着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觉着自己已经走了一夜,可抬头看看天,还是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上头的黑,下头的白,和他这么一个在这黑白之间慢慢挪动的黑点。 忽然,他听见前头有动静。 他立刻停住脚,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贴在雪地里。耳朵竖起来,听着那声音是从哪边来的。 马蹄声。 不止一匹,是一群。 是从官道那边传过来的。 沈砚之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把脸埋进雪里,让雪把自己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地,他能看见影影绰绰的黑影,在风雪里晃动。那些黑影排成一溜,从官道上过来,往南边去了。 是清兵的马队。 少说也有二三百匹,一匹跟着一匹,走得很快。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跟打雷似的。马背上的人裹着大氅,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枪筒子从大氅里伸出来,在风雪里一晃一晃的。 沈砚之屏住呼吸,盯着那支队伍从他眼前过去。 他数着,一匹,两匹,三匹……数到一百多匹的时候,后头忽然有了别的声音。 是炮。 马队后头,跟着几辆大车,车上拉着东西,用油布盖着。车轮陷在雪地里,走不动,赶车的兵丁拿鞭子抽着拉车的马,一边抽一边骂。 油布底下露出来的,是炮筒子。 两门炮。 刘三儿说的没错,一千多人,两门炮。 沈砚之趴在雪地里,看着那支队伍从他眼前慢慢过去,看着那些炮车陷进雪坑里,又被人推出来,看着那些兵丁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他的心怦怦跳,跳得他觉着整个雪地里都能听见。 不能动。 千万不能动。 动了就完了。 那支队伍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从他眼前过完。最后头的几匹马已经走远了,前头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沈砚之又趴了一会儿,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慢慢爬起来。 两条腿已经冻麻了,不听使唤。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使劲跺了跺脚,等麻劲儿过去,才接着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他的腿不听使唤,走几步就得摔一跤。有一回摔进一个雪坑里,爬了半天爬不出来,最后还是抓住一根冻在雪里的树枝,才把自己拖出来。那根树枝是枯死的,一使劲就断了,他抱着那根树枝,坐在雪坑边上,喘了半天气,才站起来接着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忽然出现了几点光。 不是火光,是灯光。远远的,在山沟里,一点一点,忽明忽暗。 那是程振邦的绺子。 沈砚之的腿一软,跪在雪地里。他就那么跪着,喘了半天气,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那灯光的方向走。 走到绺子门口,站岗的弟兄看见他,吓了一跳。 “沈兄弟?你咋——” 沈砚之摆摆手,说不出话。他扶着那弟兄的肩膀,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程振邦住的屋子门口,推开门,一头栽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灶火烧得正旺。程振邦正坐在炕上,跟几个头目说话。看见沈砚之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砚之?” 沈砚之张嘴想说话,可嘴唇冻僵了,不听使唤。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终于挤出一句话: “程叔……清兵……来了……” 程振邦脸色一变,几步走过来,扶住他。 “别急,慢慢说。” 沈砚之说不出话来。他抓着程振邦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倒下去。 程振邦看着他,看见他浑身上下冻得跟冰棍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睫毛上挂着冰碴子。他把沈砚之扶到炕边,让他坐下,回头喊了一声: “拿酒来!快!” 有人递过来一壶酒。程振邦接过来,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然后喷在沈砚之脸上。 那酒是烫的。 沈砚之脸上被酒一激,那股子暖意从外往里渗,冻僵的皮肉慢慢缓过来,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程振邦把酒壶塞进他手里:“喝一口。” 沈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那酒从嗓子眼儿一直辣到肚子里,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那股子暖意也跟着来了。 他缓过一口气,把酒壶放下,看着程振邦。 “程叔,清兵从锦州那边过来,一千多人,两门炮,马队。刘三儿探着的,没错。我刚才在路上碰着了,亲眼看见的。他们往南边去了,奔山海关。”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程振邦没说话,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外头还是黑乎乎一片,风雪正紧。 他关上窗户,回过头来,看着沈砚之。 “你走了多远?” “三十来里。” “走的官道?” “没,绕着村子走的。土梁子那边,顺着冰河走。”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问别的。他走到炕边,坐下,拿起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 屋里静得很。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还有外头风刮过屋顶的呼呼声。 程振邦抽完一袋烟,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 “老三,去把弟兄们都叫起来。” 那个叫老三的汉子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还能走吗?” 沈砚之站起来,扶着墙试了试,两条腿还在抖,可他点了点头。 “能。” 程振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沈砚之分不清。他只看见程振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压得他肩膀一沉。 “好小子,”程振邦说,“你爹没白养你。” 沈砚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外头,风雪还在刮。 可他知道,该动的时候,到了。 第0116章风雪乱 程振邦的绺子藏在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一条干河套。夏天的时候河套里有水,冬天就剩下白茫茫一片,跟外头的雪地连成一块,分不清哪儿是河、哪儿是岸。 百十号人从各处窝棚里钻出来,挤在程振邦住的那间大屋里头。屋里站不下,门口也挤满了人,后头的人踮着脚往里头瞅,前头的人挨着炕沿站着,烟气、汗味儿、马粪味儿混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疼。 程振邦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杆烟袋,没点。烟袋锅子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沈砚之靠着墙站着,两条腿还在抖,可他咬紧了牙,不让身子晃。他知道屋里这些人都在看他——程振邦绺子里的人,有一多半没见过他,只听说过他是沈广源的儿子,三个月前亲手杀了一个清廷的师爷,替爹报了仇。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信的。 程振邦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就静下来。 “刘三儿探着的信儿,锦州那边过来一千多清兵,马队,两门炮,奔着山海关去了。砚之在半道上碰着了,亲眼见的。” 屋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在骂,有人在嘀咕。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往前挤了挤,嗓门粗得跟破锣似的:“程大当家的,咱们咋办?挪窝儿还是跟他们干?” 这人姓马,叫马德胜,是绺子里的炮头,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使一手好枪,脾气也跟他的枪一样,一点就着。 程振邦没答话,烟袋锅子还在手里转。 马德胜急了:“大当家的,弟兄们都听您的,您倒是说句话啊!” 程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马德胜的嗓门一下子就矮了下去。 “急什么?”程振邦说,“一千多人,两门炮,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 马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接上话茬儿:“大当家的,我看这事儿蹊跷。锦州那边离咱们这儿好几百里地,平白无故的,调这么多人来干什么?打山海关?山海关城里头有守备衙门,有驻军,用得着从锦州调人?” 这人姓周,叫周明远,是绺子里的师爷,识文断字,还念过几年私塾,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程振邦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说得是。不是冲山海关来的,是冲咱们来的。” 屋里一下子又静下来。 沈砚之心里头咯噔一下。冲咱们来的?一千多清兵,两门炮,就为了剿一个三百来人的胡子绺子? 程振邦接着说:“刘三儿探着信儿的时候,顺道打听了一件事儿——山海关城里的守备,半个月前换了人。新来的那个姓荣,是正红旗的,跟直隶总督那边有来往。” 周明远脸色变了:“大当家的,您是说……” 程振邦点点头:“咱们这绺子,在山海关外头晃了十几年,官府拿咱们没办法,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咱们,是犯不上。百十号胡子,抢抢道儿,劫劫财,又不攻城又不占地,他们懒得动。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眼睛往沈砚之那边瞟了一眼。 “这一回,咱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姓德的师爷。 三个月前,他亲手杀的那个人。 程振邦接着说:“那个姓德的,是汉军旗人,祖上跟着清兵入关,立过战功,在旗里头有点根基。他死了,旗里能不查?查着了是谁干的,能不来?” 马德胜忍不住又开口了:“那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啊!大当家的,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打也好,跑也好,您给句话!”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往外头看了看。 外头的天还黑着,雪还在下,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他关上窗户,回过头来,看着屋里的人。 “跑,往哪儿跑?关外这么大,雪地里跑三天,马都得冻死。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走了,山下那些给咱们送粮、送信的老百姓怎么办?清兵找不着咱们,能饶了他们?” 屋里没人吭声。 程振邦走回炕边,坐下,拿起烟袋,这回点着了,抽了一口。 “打,也不能硬打。一千多人,两门炮,咱们这点人,往人堆里冲,那是找死。” 马德胜急得直搓手:“那到底怎么办啊?” 程振邦没答话,抽着烟,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子。 沈砚之忽然开口了。 “程叔,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屋里的人都扭头看他。 程振邦抬起头,看着他:“说。” 沈砚之往前站了站,离炕沿近了些。他的腿还在抖,可他觉着这会儿不抖了。 “咱们的人少,清兵的人多。硬拼不行,跑也不是个办法。可清兵人多,也有多的难处——人多了,动静就大,走得就慢。今儿晚上我在半道上碰见他们,离这儿也就二十来里地。这么大的雪,他们走到明天天黑,也未必能到山海关。” 程振邦眼睛眯了眯:“你想说什么?” 沈砚之说:“咱们能不能在半道上等着他们?” 马德胜忍不住插嘴:“等着他们?那不是找死吗?人家一千多人,咱们一百多人,等着他们过来,人家一人一口唾沫都把咱们淹死了!” 沈砚之没理他,只盯着程振邦。 “程叔,从锦州到山海关,官道就一条。可那官道有一段,走的是山根底下。两边是坡,坡上全是林子。大部队从那儿过,拉得老长,前头到这儿了,后头还在那儿。咱们要是能摸到坡上去,等他们走到一半,从两边往下打……” 周明远眼睛亮了:“打头截尾,中间的就乱了!” 沈砚之点点头:“乱了之后,他们人再多也没用。马队冲不起来,炮也架不上。咱们打完就跑,往林子里钻,这么大的雪,他们追都没法追。” 屋里静了一瞬。 马德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程振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盯着沈砚之,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心里有点发毛,可他没躲,迎着那目光站着。 程振邦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另一种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一直等着看见的东西。 “好小子,”他说,“你爹要是活着,听见你这话,得高兴成什么样儿。” 沈砚之鼻子一酸,可他忍住了,没让那股酸劲儿涌上来。 程振邦站起来,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 “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沈砚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百十号人挤在那间大屋里,听着程振邦分派活儿。谁在前头盯着,谁在后头兜着,谁在坡上守着,谁在林子里等着。马德胜带着他的人打头阵,周明远带着他的人守着后路,剩下的人分成几拨,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坡埋伏。 程振邦把一切都想好了——从哪条路摸过去,在什么地方埋伏,什么时候动手,打完了往哪儿跑,跑散了在哪儿碰头。他一边说,一边用烟袋锅子在地上划拉着,划出一道道沟,那是路,是山坡,是清兵要走的官道。 沈砚之站在旁边听着,听得出神。 他以前只知道程振邦是胡子头,是绺子里的大当家,是敢带着三十几个人摸进山海关杀人的狠角色。可这会儿他才明白,程振邦不光是狠,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他看见的多得多。 分派完,程振邦抬起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跟在我身边。” 沈砚之愣了一下。 程振邦说:“头一回打这种仗,别离我太远。”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爹死后,头一回有人这么跟他说——别离我太远。 丑时三刻,队伍出发了。 雪还在下,比前半夜小了些,可风更大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得人站都站不稳,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沈砚之跟在程振邦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没骑马,百十号人都没骑马——程振邦说了,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声音太大,隔二里地都能听见,不如走着。 可走着更遭罪。 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了不到三里地,沈砚之就觉着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前头的人忽然停下来。 沈砚之往前看,影影绰绰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雪地里。那是刘三儿——他又被派出去探信了,这会儿刚摸回来。 刘三儿凑到程振邦跟前,压低声音说话。风太大,沈砚之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程振邦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来,冲后头的人打了个手势。 往前,慢点。 队伍又动了。这回走得更慢,走几步就停一停,走几步就停一停。沈砚之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可他知道不能问,只能等着。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人停下来了,这回没再往前走。 沈砚之踮起脚往前看,看见程振邦蹲在地上,拿手扒拉着雪,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往前挤了挤,挨到程振邦身边,顺着他扒开的地方往下看—— 雪底下是一道沟。 不是河沟,是车轱辘轧出来的深沟。新轧的,雪还没来得及把沟填平。 官道。 程振邦抬起头,往两边看了看。两边是坡,坡上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压低声音,跟身边的人说:“传下去,就是这儿。往坡上摸,别出声,别弄出亮光。摸到林子边上,等着。” 沈砚之跟着程振邦往坡上摸。 坡很陡,雪又滑,手扒着地往上爬,还是打滑。有好几回沈砚之差点滑下去,一只手死死抠住雪底下的草根子,才稳住身子。 他爬得满身大汗,棉袄里头湿透了,外头又冻硬了,跟穿了层铁皮似的。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往上爬,爬几步,停一停,听听下头的动静。 下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风声,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喘息声。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头的人停下来。沈砚之抬起头,看见眼前黑乎乎一片,是林子边缘的树。那些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条垂下来,挡在跟前。 程振邦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然后冲沈砚之招招手。 沈砚之爬过去,挨着他蹲下。 程振邦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往下看。” 沈砚之拨开眼前的树枝,往下看。 底下就是官道。从他们这儿看下去,那条道跟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似的,曲曲弯弯,从北边伸过来,往南边伸过去。道两边的雪地被风刮得平平整整,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那是刚才。 这会儿,道上有了动静。 沈砚之眯起眼睛,使劲往下看。开始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灰白色的一片。可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了——那灰白色上,多了一串黑点。 那些黑点从北边过来,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得不快,可一直在挪。 清兵。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腰里摸,摸着那杆驳壳枪,枪把子冰凉,硌得他手心发疼。 程振邦按住他的胳膊。 “别急,”他说,“等着。” 沈砚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儿的热血压下去。 他往下看,看着那些黑点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渐渐地,他能看清那些黑点是人了,是马,是大车。一匹跟着一匹,一辆跟着一辆,拉得老长,从北边的雪地里钻出来,往南边的风雪里钻进去。 前头的人已经走到他们脚底下了。 沈砚之能看见那些人的脸了——裹在大氅里,缩着脖子,帽檐上挂着冰溜子,脸上全是霜。马也蔫头耷脑的,走一步,喘一口,蹄子在雪地上踩出闷闷的响声。 一匹,两匹,三匹…… 沈砚之在心里头数着。数到一百多匹的时候,后头的大车跟上来了。油布盖着的,底下是炮。 两门炮。 跟他昨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追着那两门炮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炮车旁边有个人。 那人骑着马,没裹大氅,穿的是一身皮袍子,外头罩着件狐皮坎肩。帽子也比旁人讲究,是貂皮的,帽檐上镶着一圈灰鼠毛。 那人走得不紧不慢,跟在前头的大车后头,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程振邦的手忽然攥紧了。 沈砚之扭头看他,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盯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程叔?” 程振邦没答话,只是盯着那人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是他。” 沈砚之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知道能让程振邦骂出这句话的,一定不是一般人。 他想问,可程振邦已经把头转开了,往下头看了看。 下头的队伍还在走。前头的已经走远了,后头的还看不见影儿。中间这一段,正好在他们脚底下。 程振邦把手举起来。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 程振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往下一劈。 “打!”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上百声,从官道两边的山坡上同时响起来。那些声音混在一块儿,分不清个数,只听见一片轰隆隆的巨响,在山沟里来回撞,撞得人耳朵都聋了。 沈砚之也开枪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只知道往底下人多的地方打。驳壳枪在他手里一跳一跳的,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一枪接一枪地打,把弹匣里头的子弹全打出去。 底下乱了。 那些清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枪子儿。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有人抱着脑袋往路边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马惊了,到处乱窜,把后头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大车翻了,炮从车上滚下来,砸在雪地里,把拉车的马压得嗷嗷叫。 可也有人没乱。 前头那拨清兵,听见枪响就勒住了马,没往前冲,也没往回跑。带队的那人喊了一嗓子,那些清兵就齐刷刷地从马上跳下来,把马挡在前头,人躲在马后头,往山坡上打枪。 沈砚之看见那些人打枪的姿势,心里头一沉。 那不是一般的兵。 那是练过的,打过仗的,知道怎么在挨打的时候稳住阵脚的兵。 他刚这么想,就听见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别乱!往山坡上打!冲上去!” 是那个穿狐皮坎肩的人。 那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站在翻倒的炮车后头,手往前一指。他身边那些清兵,听见他的喊声,果然往山坡上冲过来。 沈砚之举起枪,瞄准那个人。 可那人躲得快,一闪身就缩到炮车后头去了。沈砚之的子弹打在炮车上,当的一声,火星子直冒。 程振邦在他耳边喊了一声:“别管他!打冲上来的!” 沈砚之调转枪口,往冲上来的清兵打。 那些清兵在雪地里往上冲,深一脚浅一脚,跑不快。可他们人多,枪也多,一边冲一边往上打,子弹嗖嗖地从沈砚之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树上,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沈砚之身边有人倒下去了。 他不知道是谁,只听见一声闷哼,然后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坡上滚下去,滚进雪里,不动了。 他没时间去看那人是谁,只是接着打,把子弹一颗一颗打出去。 忽然,坡下头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沈砚之耳朵里嗡嗡直响,脑袋都懵了。他抬头往下看,看见官道上冒起一团黑烟,烟里头蹿出火苗子,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 炮。 那两门炮,有一门被人架起来了。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第二声炮响了。 这回炮弹打得更近,落在他们前头不远的地方。炸开的土块和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沈砚之睁不开眼睛。 “撤!” 程振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往林子里撤!快!” 沈砚之爬起来,跟着程振邦往林子深处跑。身后枪声还在响,炮声还在响,可他顾不上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树枝抽在他脸上,雪灌进他脖子里,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是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程振邦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砚之也停下来,扶着膝盖,喘得跟风箱似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林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雪还在下,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凉飕飕的。 程振邦喘匀了气,忽然笑了一声。 沈砚之扭头看他。 程振邦的脸上全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头一回,”他说,“觉着活着还挺好。” 沈砚之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穿狐皮坎肩的人。 他看清那人的脸了吗? 他想不起来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清兵。 那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他们所有人来的。 雪还在下。 第0117章雪夜奔袭 宣统三年腊月廿二,山海关外飘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缓缓坠落,落在城垛上,落在旌旗上,落在守城士兵冻得通红的脸上。到了傍晚,风紧了,雪也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辨人影。 沈砚之站在镇远楼二层,望着城外苍茫的雪幕。他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斗篷,斗篷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手扶在冰凉的垛墙上,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砚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程振邦,三天前带着八百骑兵从锦州赶来会合的同盟会员,也是他父亲沈怀远生前的挚友。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城外。他比沈砚之大十来岁,国字脸,浓眉,下颌留着短髯,一身北洋新军的蓝灰色呢子军装,披着厚实的军用斗篷,腰间挎着德造毛瑟手枪。 “看这雪势,怕是得下一整夜。”程振邦说,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关外汉子特有的口音。 沈砚之点点头:“正好。清廷从热河调来的那三千马队,算行程今天该到前所卫了。这场雪能拖他们一两天。” “拖不了太久。”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锡制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沈砚之,“御寒。” 沈砚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程振邦笑了:“到底还是读书人,喝不惯这烧刀子。” “父亲生前也不擅饮。”沈砚之把酒壶递还,目光重新投向雪幕深处,“但他常说,有些事,不擅也得做。” 这话说得平淡,但程振邦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怀远兄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做的事,定会欣慰。” 沈砚之没有接话。父亲沈怀远,前清山海关守备,光绪三十三年因暗中资助革命党事发,被满门抄斩。那年沈砚之十六岁,在保定陆军学堂读书,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四年,他辗转各地,加入同盟会,立誓推翻满清,为父报仇。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三千乡勇,趁着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北方,清廷自顾不暇之际,一举攻占山海关,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 但这只是开始。 “程叔,”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他们手底下这三千多人,大半是临时招募的乡勇,没经过正规训练,武器也参差不齐——有老旧的汉阳造,有猎户用的土铳,甚至还有大刀长矛。而清廷在关外还有数万大军,一旦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酒:“守不守得住,要看怎么守。死守关城,等清军调集重兵围困,那是死路。但若能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沈砚之问,“等南方援军?” “不光是南方。”程振邦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滦州那边,新军第二十镇已经不稳了。统制张绍曾是个开明派,手底下的军官不少都是留日士官生,早就不满清廷。若能说动他们响应,北方局势就能打开。” 沈砚之心头一动。滦州离山海关不过二百里,若真能争取到新军起义,两股力量合流,足以震动整个直隶。 “但这需要时间。”程振邦继续说,“张绍曾还在观望,看我们能不能站稳脚跟。所以眼下,我们不光要守住山海关,还要打出气势,打出威风,让那些观望的人看到,北方革命有希望。” 风雪更急了,雪花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沈砚之眯起眼睛,看着城外苍茫的雪原。远处,清军的营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程叔的意思是……” “夜袭。”程振邦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在风雪声中格外清晰。 沈砚之瞳孔一缩。 “前所卫那三千马队,今天刚到,人困马乏。又逢大雪,戒备必然松懈。”程振邦分析道,“我们今夜出关,奔袭五十里,天亮前杀到前所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能吃掉这支马队,清廷短时间就调不出第二支机动兵力来攻山海关。” “风险太大。”沈砚之冷静地说,“雪夜行军,五十里山路,万一迷路,或者被清军哨探发现……” “所以要去的人不能多。”程振邦说,“我带着八百骑兵去。他们都是关外人,熟悉地形,马术也好。你带着剩下的人守关,万一我们失手,你还能继续守下去。” 沈砚之盯着他:“程叔这是要独自担这风险?” 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豪气:“砚之,我跟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他死了,我没能救他,这是我一生的憾事。如今你起兵反清,我岂能袖手旁观?这一仗,就当是我给怀远兄的交代。” 沈砚之沉默了。风雪呼啸,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明灭,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知道程振邦说得对——被动防守,早晚会被困死。唯有主动出击,打乱清军部署,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但让程振邦独自带队去冒险…… “我跟你去。”沈砚之突然说。 程振邦一愣:“什么?” “我跟你去。”沈砚之重复,语气坚定,“山海关交给我堂兄沈砚舟,他有守城经验。这场仗,我必须去。” “不行!”程振邦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你是主帅,万一……”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去。”沈砚之打断他,“程叔,你带的是骑兵,我去了未必能帮上忙。但这一仗若胜了,是我沈砚之带兵打的;若败了,也该是我沈砚之担这个责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而我躲在城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程振邦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已经不是孩子了。短短四年,沈砚之已经从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蜕变成了眼神坚毅、肩扛重任的革命军人。 风雪声更响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怀远兄若在,定会以你为傲。” “那您是同意了?” “我同意。”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到了前所卫,听我指挥。打仗不是儿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是。”沈砚之郑重地点头。 两人下了镇远楼,穿过城门洞,来到关城内的校场。八百骑兵已经在雪中列队等候。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积雪。士兵们穿着厚实的棉衣,外罩斗篷,脸上都蒙着布巾,只露出眼睛。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挂着马刀,背上背着步枪,腰间挎着手榴弹——那是程振邦从锦州带来的德造木柄手榴弹,威力不小。 沈砚之也换了装束——脱下长衫,换上紧身的棉袄棉裤,外罩一件皮坎肩,脚蹬牛皮靴,腰间挎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日本军刀。程振邦给他找了顶带护耳的皮帽戴上,又递给他一把毛瑟手枪。 “会用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接过手枪,熟练地检查枪机,拉动套筒,又卸下弹夹看了看:“在东京留学时学过。”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多问。 雪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校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将士兵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群沉默的雕塑。 程振邦翻身上马,环视一周,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弟兄们!今夜这一仗,不是为我程振邦,也不是为沈砚之,是为了北方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是为了推翻满清,光复中华!”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前所卫有三千清军马队,是清廷派来剿灭我们的。我们怎么办?” “杀!”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风雪。 “好!”程振邦拔出马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今夜,咱们就让他们看看,革命军的骨头有多硬!出发!” 马蹄声响起,踏破风雪。八百骑兵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出山海关,没入茫茫雪夜。 沈砚之跟在程振邦身边,马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和风雪呼啸的声音。 “冷吗?”程振邦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还好。”沈砚之其实已经冻得手脚发麻,但他没说。 程振邦从怀里掏出酒壶,递给他:“再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又抿了一口。这次他没咳,烈酒在体内燃烧,驱散了一些寒意。 “砚之,”程振邦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山海关找你吗?” 沈砚之转头看他。 “不光是为你父亲。”程振邦望着前方的黑暗,声音低沉,“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八,跟你当年差不多大。去年他在保定念书,参加请愿,被巡警打死了。” 沈砚之一怔:“程叔……” “我没告诉过别人。”程振邦继续说,“他母亲哭瞎了眼,我也不敢在家待着,怕看见她那双眼睛。后来听说你在山海关起事,我就想,这大概就是天意——我儿子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我兄弟没报的仇,我帮他报。” 风雪声中,程振邦的声音显得格外苍凉。沈砚之忽然明白,这场革命,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意义,不同的伤痛,不同的执念。 “程叔,”他郑重地说,“这一仗,咱们一定会赢。” 程振邦笑了,笑声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对,一定会赢。” 队伍在雪夜里疾行。山路难走,不时有马匹滑倒,但士兵们很快就把马扶起来,继续前进。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关乎生死,关乎山海关三千弟兄的生死,关乎北方革命的成败。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哨兵回来了,压低声音报告:“离前所卫还有十里,清军营帐都亮着灯,哨兵不多,看起来确实松懈。” 程振邦点点头,勒住马,对沈砚之说:“砚之,你带两百人,绕到营寨西面。我带六百人从东面主攻。看到我这边信号弹升起,你就带人杀进去。记住,不要恋战,冲乱他们的阵脚就撤。” “明白。”沈砚之应道。 队伍分成两股,沈砚之带着两百人,在向导的带领下,绕道向西。雪更大了,几乎睁不开眼。他只能紧跟着前面的马匹,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又走了半个时辰,向导停下,指着前方:“到了。再往前一里,就是清军的营寨。” 沈砚之抬眼望去,透过雪幕,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他挥挥手,示意士兵们下马,步行前进。 马匹留在原地,由十几个人看守。剩下的两百人,端着枪,猫着腰,在雪地里潜行。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没有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终于,他们摸到了营寨外围。清军的营寨扎得很松散,木栅栏只围了一半,哨兵抱着枪在哨楼里打盹。营帐里传出鼾声,还有零星的说话声。 沈砚之趴在一个雪堆后面,看着营寨里的动静。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他在等,等程振邦那边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雪似乎小了些。就在沈砚之几乎要以为计划有变时,东面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红光——信号弹! “杀!”沈砚之拔出军刀,一跃而起。 两百人像出笼的猛虎,冲进营寨。枪声、爆炸声、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雪夜的宁静。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但阵脚已乱。马匹受惊,在营寨里乱窜;士兵找不到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刚从营帐里冲出来的清兵。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顾不上多想,继续往前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清军,也有自己的弟兄。但他不能停,只能往前,再往前。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雪还在下,落在燃烧的营帐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皮肉烧焦的焦糊味。 不知杀了多久,沈砚之听到远处传来撤退的号角声——是程振邦那边发的信号。他立刻下令:“撤!” 士兵们边打边退,撤出营寨。清军还在混乱中,没有组织起有效的追击。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回到拴马的地方,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清军的营寨还在燃烧,火光在雪夜中格外醒目。枪声渐渐稀疏,最终被风雪声淹没。 沈砚之策马狂奔,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胸膛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浑身颤抖。 这一仗,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惨烈——出发时八百人,回来时只剩下不到六百。但清军那三千马队,经此一夜,至少折损大半,短期内再也构不成威胁。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出了革命军的气势,打出了北方革命军的威风。 天快亮时,他们回到了山海关。城门打开,留守的士兵涌出来,迎接凯旋的战友。沈砚之看到堂兄沈砚舟站在城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 他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程振邦扶住他,低声说:“站稳了,你是主帅。” 沈砚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他看着城墙上那些殷切的目光,看着风雪中飘扬的革命旗帜,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父亲,你看到了吗? 我们在战斗。 我们在前进。 风雪渐止,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0117章完) 第0118章烽烟初定 天亮了,雪停了。 山海关的城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垛口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沈砚之站在镇远楼上,望着关外苍茫的雪原。远处,前所卫方向还隐约可见黑烟,那是昨夜焚烧的营帐尚未完全熄灭。 一夜奔袭,来回百里,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浑身的疲惫。棉袄被雪水和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手臂上有几道刀伤,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但他没有去处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砚之。” 程振邦走上城楼,同样一身疲惫,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走到沈砚之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热水。” 沈砚之接过,喝了一口。水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一些寒意。 “清点过了,”程振邦说,声音有些沙哑,“昨夜一仗,咱们折了一百八十七个弟兄,伤了三百多。清军那边,估计死伤过千,营帐烧了大半,马匹跑散了不少。”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问:“俘虏呢?” “抓了四百多,都关在瓮城里。”程振邦顿了顿,“怎么处置?”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按革命军的纪律,不该杀俘。但山海关粮草有限,养不起这么多俘虏。放回去,又等于放虎归山。 沈砚之看着城外雪原上那些还没完全熄灭的黑烟,缓缓说:“受伤的,给包扎,送回去。没受伤的,愿意留下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发点干粮,让他们走。” 程振邦愣了一下:“放走?万一他们再打回来……” “打回来,就再打。”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程叔,咱们起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推翻满清,光复中华。若是连俘虏都杀,跟那些清廷的鹰犬有什么区别?”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怀远兄若在,定会这么说。”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事得尽快,清廷的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沈砚之点点头,“俘虏的事,交给砚舟去办。咱们得赶紧整顿防务,清军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砚舟快步走上来,脸色凝重:“砚之,程叔,出事了。” “什么事?”沈砚之心里一紧。 “关城内发现清廷暗探,在井里下毒。”沈砚舟语速很快,“幸亏发现得早,只有几个人喝了水,已经灌了绿豆汤解毒,应该没大碍。但井水暂时不能用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清军的反扑,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险。 “抓到人了吗?”程振邦问。 “抓到一个,服毒自尽了。”沈砚舟说,“另外几个跑了,正在搜捕。” “加强警戒。”沈砚之当机立断,“所有水源都要派人看守,进出城门严加盘查。还有,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提高警惕,清军很可能还会用其他手段。” “是。”沈砚舟应道,匆匆下楼。 程振邦看着沈砚舟的背影,叹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关城内的景象。雪后的山海关,银装素裹,古朴雄浑。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清扫积雪,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头,观察着这些“革命军”。有好奇,有恐惧,也有期待。 这座关城,他从小在这里长大。父亲曾是这里的守备,他也曾跟着父亲在城墙上奔跑,听父亲讲这座关城的历史——从秦始皇修长城,到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再到八国联军入侵。每一块砖,每一道垛口,都浸染着血与火。 如今,他成了这座关城的主人。不是以清廷守备之子的身份,而是以革命军领袖的身份。 “程叔,”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守多久?” 程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垛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眺望远方。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关外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条银色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海关,易守难攻。”程振邦缓缓说,“当年清军入关,也是吴三桂主动开门。若是死守,清军纵有十万大军,也未必攻得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咱们不能死守。死守,等于是把自己困死在这里。清廷可以调集各路兵马,把山海关围得铁桶一般,咱们粮草有限,撑不了多久。” “所以还是要主动出击?”沈砚之问。 “对。”程振邦转过身,眼神锐利,“但不是像昨夜那样偷袭。咱们得打一场硬仗,一场让清廷疼到骨子里的硬仗。让天下人看看,北方革命军不是乌合之众,是能打硬仗、打胜仗的虎狼之师。” “打哪里?” “永平府。”程振邦吐出三个字。 沈砚之一怔。永平府是关内重镇,距离山海关不过百里,驻有清军一个标(相当于团)的兵力。若是能拿下永平府,不仅能为山海关提供屏障,更能震动整个直隶,甚至威胁京城。 “永平府守军有三千多人,装备精良。”沈砚之沉吟道,“咱们现在能战之兵,加上刚收编的俘虏,也不过四千。硬攻,怕是……” “所以不能硬攻。”程振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要智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垛墙上。地图是手绘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山川城池的轮廓还算清晰。 “你看,”程振邦指着地图上的永平府,“永平府守将叫赵尔丰,是赵尔巽的弟弟。此人贪财好色,刚愎自用,手下官兵多有怨言。咱们若能策反他手下的军官,里应外合,拿下永平府不是难事。” “策反?”沈砚之皱眉,“咱们在永平府有人?” 程振邦笑了:“你忘了?我手下有几个军官,就是从永平府新军里跑出来的。他们跟那边还有联系。” 沈砚之眼睛一亮:“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肯定地说,“其中有个叫孙武的,以前是永平府新军的队官(相当于连长),因为不满赵尔丰克扣军饷,带着十几个弟兄投了我。他在永平府还有不少旧部,若能说动他们,大事可成。” 沈砚之盯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攻下永平府,不仅能缓解山海关的压力,更能打通与关内革命力量的联络。南方革命军正在长江流域苦战,若能打开北方局面,南北呼应,清廷覆灭指日可待。 “风险很大。”他抬起头,看着程振邦,“万一失败……”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程振邦打断他,“昨夜奔袭前所卫,不也是冒险?可咱们赢了。” 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程振邦说得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描红。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踏着血与火,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选择。从他举起反清义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好。”沈砚之最终点头,“就按程叔说的办。但此事要周密计划,不能有半点疏漏。” “那是自然。”程振邦收起地图,“我这就去找孙武他们商议。你先去歇歇,一夜没合眼了。” 沈砚之确实累了。但他没有去休息,而是走下城楼,来到瓮城。 瓮城里关着昨夜抓来的俘虏。四百多人挤在空地上,有的蹲着,有的坐着,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看到沈砚之进来,不少人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惧,有敌意,也有茫然。 沈砚之走到场地中央,环视一周。这些俘虏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些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穿着清军的号衣,破破烂烂,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沈砚之,山海关革命军的指挥官。” 俘虏们骚动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警惕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迫于生计,才吃粮当兵。”沈砚之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家里有父母妻儿,等着你们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你们回不去了。不是我不让你们回去,是清廷不让你们回去。在清廷眼里,你们就是炮灰,就是耗材。打赢了,功劳是长官的;打输了,死了也是白死。”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痛处。俘虏中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我父亲沈怀远,曾是山海关守备。”沈砚之的声音变得沉痛,“他为朝廷效忠二十载,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满门抄斩!就因为暗中资助革命党,想要救国救民!” 俘虏中一阵哗然。沈怀远的事,不少人都听说过。一个二品大员,说杀就杀,满门抄斩,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清廷的残忍,可见一斑。 “这样的朝廷,值得你们效忠吗?”沈砚之厉声问道,“这样的朝廷,能救中国吗?” 没有人回答。但不少人眼中的敌意,已经变成了思索。 “我给你们两条路。”沈砚之放缓语气,“第一,愿意加入革命军的,留下来。我沈砚之保证,一视同仁,绝不亏待。军饷照发,有功必赏。” “第二,不愿意留下的,每人发三块银元,一袋干粮,你们可以回家。但我提醒你们,清廷治下,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吏贪腐横行,你们回去,也不过是继续受苦。”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留下来,跟我们一起革命,推翻满清,建立民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正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留下四百多俘虏,在寒风中面面相觑。 走出瓮城,沈砚之看到沈砚舟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沈砚舟问。 “该说的都说了。”沈砚之揉了揉眉心,“能留下多少,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沈砚舟点点头,递过来一份名册:“这是昨夜阵亡弟兄的名单,一共一百八十七人。抚恤金……” “发。”沈砚之打断他,“按最高标准发。另外,找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立在关帝庙前。让后人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死的。” 沈砚舟眼眶红了:“是。” “还有伤兵,”沈砚之继续说,“找城里的大夫,不惜代价,一定要治好。钱不够,就把我那份拿出来。” “砚之,你……”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语气坚决,“咱们革命,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连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都照顾不好,咱们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沈砚舟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报告!关外发现清军骑兵,大约五百人,正在向山海关移动!” 沈砚之和沈砚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得这么快。”沈砚舟皱眉。 “应该是前所卫的残兵。”沈砚之冷静分析,“昨夜咱们烧了他们的营帐,他们无处可去,只能来山海关碰碰运气。” “打还是不打?” “打。”沈砚之斩钉截铁,“但不能在关外打。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他看向沈砚舟:“你去布置。让程叔的骑兵埋伏在瓮城两侧,等我信号。其他人,上城墙,弓箭、滚木、擂石,全都准备好。” “是!”沈砚舟领命而去。 沈砚之重新登上城楼。远处,雪原上果然出现了一支骑兵,队形散乱,旗帜歪斜,一看就是败军。他们正朝山海关疾驰而来,马蹄踏雪,扬起漫天雪尘。 程振邦也上来了,看着远处的清军,冷笑一声:“败军之将,也敢来送死。” “不能轻敌。”沈砚之说,“困兽犹斗。咱们要的是一网打尽,不能让他们跑了。” 程振邦点头:“放心,瓮城已经布置好了,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清军骑兵很快到了关下。领头的是个参将,盔甲歪斜,满脸血污,在关下大喊:“开门!快开门!我们是前所卫的守军,奉令回关!” 城墙上的士兵看向沈砚之。沈砚之点点头,示意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清军骑兵迫不及待地涌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以为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一个个松了口气,有的人甚至开始下马,准备休息。 就在这时,沈砚之一挥手。 两侧的伏兵突然杀出,箭矢如雨,滚木擂石从天而降。清军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马匹受惊,在瓮城里横冲直撞;士兵惊慌失措,有的举刀反抗,有的抱头鼠窜。 “投降不杀!”沈砚之在城楼上大喊。 但已经晚了。瓮城已成修罗场,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清军那个参将还想组织抵抗,被程振邦一箭射中咽喉,栽下马来。 战斗很快结束。五百骑兵,死伤大半,剩下的全部投降。瓮城里血流成河,积雪被染成暗红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沈砚之走下城楼,踏过血迹,走到俘虏面前。那些俘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我说过,”沈砚之的声音冰冷,“愿意留下的,欢迎。不愿意的,可以走。但你们选择了第三条路——来送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既然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全部关起来,等候发落。” 士兵们把俘虏押走。沈砚之站在瓮城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久久无言。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脸,溅上血了。” 沈砚之接过手帕,在脸上擦了擦。手帕上立刻染上一片暗红。 “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程振邦问。 沈砚之摇摇头:“不是第一次。在东京留学时,见过日俄战争后的战场。但那是在异国他乡,死的是外国人。这一次……” 他看着满地的清军尸体,有些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脸上带着稚气,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是中国人。”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本该是同袍,却要自相残杀。” 程振邦叹了口气:“这就是革命,砚之。不流血,不牺牲,推不翻这个腐朽的朝廷。” “我知道。”沈砚之握紧拳头,“我只是……只是希望,这样的牺牲,能换来一个更好的中国。” “会的。”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一定会的。”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年轻的、已经冰冷的尸体上。山海关在晨曦中巍然屹立,像一头沉睡的雄狮,刚刚苏醒,发出第一声低吼。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关楼上飘扬的革命旗帜。那面旗帜是他亲手设计的——红底,中间一颗黄色的五角星。红色象征革命,黄色象征光明,五角星象征五族共和。 风很大,旗帜猎猎作响。沈砚之仿佛听到了父亲的遗言,听到了千万革命志士的呐喊,听到了这个古老民族在沉睡了百年之后,终于发出的怒吼。 革命,才刚刚开始。 (第0118章完) 第0119章寒夜砺兵 辽西走廊的冬夜,凛冽如刀。 宣统三年的最后一个月,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度。枯草在朔风中发出凄厉的哨音,远处的燕山山脉像一条僵死的黑龙,蛰伏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沈砚之站在义县城外的高地上,呼出的白气瞬间在浓密的胡须上凝结成冰碴。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誊抄好的电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司令,火盆。”副官程振邦递过来一个用铁皮桶改装的简易火炉,里面烧着几块劣质的烟煤,散发着呛人的硫磺味。 沈砚之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山海关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几缕微弱的火光,那是清廷驻防军的营盘。 “振邦,关外的援军到哪了?”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程振邦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一点:“根据探子回报,奉天将军增祺派来的两个协(相当于团)的八旗兵,已经过了锦州。预计后天中午就能抵达山海关。” “两个协……”沈砚之冷笑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朝廷倒是看得起我们这三千乡勇。” 程振邦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悍匪般的兴奋:“司令,咱们虽然人少,可都是精兵。弟兄们手里虽然缺枪,但这股子劲头还在。只要咱们守住这辽西走廊,就能把清廷的关外援军死死挡在关外,为南方的革命党争取时间。”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营地。 三千乡勇,大多是关内的农民、猎户、甚至还有些是被裁撤的绿营兵。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棉袄,脚上裹着绑腿,手里拿着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些人扛着土铳和大刀。营地里没有帐篷,只有用高粱杆和冻土堆砌的简易窝棚。寒风呼啸,窝棚里透出点点昏黄的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就是他的家底。 这就是他要用来对抗大清帝国关外精锐的全部力量。 “粮草还够吗?”沈砚之问道。 程振邦的神色黯淡了一下:“省着点吃,还能撑三天。弟兄们现在的伙食是一天两顿稀粥,掺着高粱糠和树皮粉。再这样下去,别说打仗,人就得先饿趴下。” 沈砚之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三千人的困境?起义之初,他们缴获了县衙的粮仓,但那点粮食根本经不起三千张嘴的消耗。清廷实行坚壁清野政策,方圆百里的村庄都被洗劫一空,想就地筹粮根本不可能。 “把我的那份口粮分给伤员。”沈砚之淡淡地说道。 “司令!”程振邦急了,“您这身子骨……” “执行命令。”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破风雪,直奔高地而来。 “报——!”骑兵滚鞍下马,声音嘶哑,“司令,山海关方向有变!”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讲!” “清军守将赵金龙……他,他要投降!” 沈砚之眉头一皱:“投降?此话当真?” 骑兵喘着粗气:“千真万确!赵金龙派人送信出来,说是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援军迟迟不到,他不想给大清陪葬。他愿意献出山海关,只求咱们革命军能保他全家性命,并且……” “并且什么?”程振邦急切地问道。 “并且要咱们拿出五千大洋作为‘遣散费’,让他带着家眷离开。” 程振邦气得破口大骂:“妈的,这老小子倒是会做生意!守着天下第一关,不放一枪一炮,就想拿五千大洋走人?门儿都没有!” 沈砚之却陷入了沉思。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北依燕山,南临渤海,是连接关内关外的咽喉要道。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山海关,就能省去一场恶仗,更重要的是,能立刻切断清廷关外援军的命脉。 五千大洋,对于现在的革命军来说,是一笔巨款。但他知道,赵金龙是个贪婪成性的人,如果不满足他的胃口,这老小子狗急跳墙,把山海关炸了,或者死守待援,那后果不堪设想。 “五千大洋……”沈砚之在心里盘算着,“咱们账上还有多少?” 程振邦苦着脸:“满打满算,不到两千。” “不够。”沈砚之摇了摇头,“赵金龙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两千大洋他肯定看不上。” “那怎么办?打?”程振邦握紧了腰间的驳壳枪。 沈砚之看着地图,目光停留在山海关西侧的一条小路——石河驿。 “不打。”沈砚之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赵金龙想走,咱们得送他一程。但他想空手套白狼,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看向程振邦:“振邦,你带一队人,连夜去石河驿。” “石河驿?”程振邦愣了一下,“去那儿干啥?那是条死路啊。” “死路也能走活。”沈砚之指着地图,“石河驿往北,有一条走私盐的小道,直通关外。赵金龙想带着家眷和细软出关,走大路肯定会被清廷的探子发现。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走这条小道。” 程振邦眼睛一亮:“司令,您的意思是……” “你带人在那儿设伏。”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打劫,是‘护送’。赵金龙不是要五千大洋吗?咱们给他凑够。但他赵家在关外的那些田产、商铺,得作为抵押。如果他敢反悔,或者敢把山海关的情况泄露给清廷援军,他就别想活着走出辽西。” 程振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司令高明!这叫‘请君入瓮’。赵金龙要是不答应,咱们就让他死在半路上;要是答应了,咱们既拿了关,又得了财,还省了大洋!” “去吧。”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别伤他性命,只要拿到他盖了手印的契约就行。” 程振邦领命而去,带着一队精干的骑兵消失在风雪中。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这一招虽然险,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革命,不仅需要热血,更需要算计。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向山海关推进。”沈砚之沉声下令,“告诉弟兄们,今晚加餐,每人一碗红烧肉!” 副官惊愕地看着他:“司令,哪来的肉啊?”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表壳是纯金的。 “把这块表当了,去附近的镇上买肉。告诉掌柜的,这是革命军司令的表,将来革命胜利了,十倍赎回。”沈砚之淡淡地说道,“如果掌柜的不卖,就说我沈砚之欠他一个人情。” 副官接过沉甸甸的怀表,眼眶有些发热:“司令,这可是老爷留下的……” “留着它,是为了记住仇恨。当了它,是为了换取胜利。”沈砚之挥了挥手,“快去!” 营地里很快沸腾起来。 虽然风雪依旧,但一股热气在三千乡勇心中升腾。当大锅里的红烧肉香气飘散开来时,疲惫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沈砚之走到士兵中间,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和士兵们一样蹲在地上。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苦。但大家想想,我们为什么造人反?”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咀嚼声。 “是为了不再被满清鞑子压榨,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做人!”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山海关就在眼前,只要拿下那里,咱们就能挡住关外的清军,就能让南方的兄弟们安心建国!” 他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碗:“这碗粥,我沈砚之先干为敬!等打下山海关,我请大家喝庆功酒!” “打下山海关!喝庆功酒!”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发出震天的吼声。 沈砚之看着这些淳朴而狂热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些人的命,此刻都系在他的肩上。他不能输,也不敢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 轰——! 炮弹落在离营地不远的空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清军试探性炮击!”有军官喊道。 沈砚之神色不变,冷冷地看着炮火的方向:“传令炮兵连,还击!目标,山海关西炮台!” 几门老旧的克虏伯山炮被推了出来。这是起义时从县衙武库翻出来的,炮管都生了锈。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炮弹,调整角度。 轰!轰! 几声沉闷的炮响,炮弹划过夜空,落在山海关西炮台附近。虽然准头不佳,但巨大的声响足以震慑守军。 沈砚之站在炮火中,纹丝不动。他看着山海关的方向,仿佛看到了赵金龙此刻惊慌失措的脸。 “司令,程队长回来了!”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程振邦满脸是血,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司令,成了!”他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赵金龙答应了!这是他签的‘关防移交书’,还有他关外产业的房契地契!” 沈砚之接过那卷纸,借着火光看去。纸上盖着赵金龙鲜红的手印,还有他的私章。 “好!”沈砚之大笑一声,“传令兵!” “在!” “全军听令,向山海关进发!目标,天下第一关!” 三千乡勇,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风雪中蜿蜒前行。他们的脚步声震碎了辽西的寒夜,惊起了一群栖息的寒鸦。 山海关,近在咫尺。 城墙上,赵金龙带着几个亲信,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沈砚之的队伍出现,他立刻挥舞着白旗。 “沈司令!沈大帅!我在这儿呢!”赵金龙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砚之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个肥胖的清军守将。 “赵大人,别来无恙?”沈砚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赵金龙陪着笑脸:“沈司令,您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城门钥匙,关防大印,都在这儿。那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一分不少。”沈砚之挥了挥手,几个士兵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过来,“赵大人,点点?” 赵金龙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元,眼睛都直了。但他很快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沈司令,您说的‘护送’……” “放心,”沈砚之淡淡地说道,“我的人已经去石河驿了。赵大人只管带着家眷和细软出关,路上绝对安全。” 赵金龙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那我们就先走了?” “请便。”沈砚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金龙如蒙大赦,带着家眷和亲信,匆匆忙忙地出了西门,向着石河驿的方向逃去。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司令,真的让他走了?”程振邦有些不甘心。 “让他走。”沈砚之翻身下马,接过副官递来的关防大印,“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他要是死了,清廷会派更难缠的人来。他活着,就能告诉关外的清军,关内已经乱了,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走进山海关城门,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冷而坚硬。城墙上,那面绣着“大清”二字的黄龙旗还在飘扬。 “把那面旗子换下来。”沈砚之指着城头。 程振邦立刻带着人爬上去,三下五除二扯下了黄龙旗,然后升起了一面崭新的旗帜——红、黄、蓝、白、黑五色旗,象征着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 “升旗!”沈砚之高声喊道。 “升旗!” 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在关城内外回荡。 随着旗帜缓缓升起,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了山海关的城楼上。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五色旗上,显得格外鲜艳。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司令,”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望远镜,“关外方向,发现清军前锋,距离关城约三十里。”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看向关外。只见远处的平原上,扬起一片尘土,隐约可见骑兵的旗帜。 “来得真快啊。”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把那几门破山炮架到城墙上,给我盯着关外的路。” “是!” “还有,”沈砚之沉吟了一下,“给南京发电报。” “发什么?” 沈砚之看着远方的群山,一字一顿地说道:“关已复,路已断。辽西血战,即刻开始。” 风,依旧凛冽。但沈砚之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这团火,将烧尽旧世界的黑暗,照亮一个崭新的黎明。 而在关外的尘土中,清廷的铁骑正咆哮着冲来。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血战,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关城下拉开序幕。 沈砚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如炬。 “来吧,”他低声说道,“让我看看,是你们的马快,还是我们的枪快。” 辽西的风雪中,战鼓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第0120章关山飞雪 关外的风,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沈砚之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关外那条蜿蜒的官道。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处的雪原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风雪渐起,天地间一片苍茫,能见度越来越低。 “司令,风大,进敌台里避避吧。”副官程振邦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沈砚之摆了摆手,声音沉稳:“不必。清军前锋就在三十里外,这个时候,我得和弟兄们在一起。” 程振邦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城垛上:“那多少吃点东西。这是炊事班特意给司令做的贴饼子,就着咸菜疙瘩,热乎着呢。” 沈砚之这才感到腹中饥饿,他拿起一个贴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用粗玉米面做的,有些扎嗓子,但在这种时刻,却显得格外香甜。 “振邦,各部都到位了吗?”沈砚之一边吃,一边问道。 “都到位了。”程振邦正色道,“第一营守东门,第二营守西门,第三营作为预备队,驻扎在城内校场。炮兵连的那几门老炮,已经架在了城头,炮口对准了关外的大道。机枪连的马克沁重机枪,也都在隐蔽阵地上架好了。” “好。”沈砚之点了点头,“告诉弟兄们,今晚都给我睁大眼睛。清军虽然号称精锐,但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是客场作战,我们以逸待劳,占据地利,这一仗,我们有胜算。” 程振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司令,我有点担心……咱们的弹药储备。之前攻打义县,消耗了不少,虽然缴获了一些,但跟清军的大队人马比起来,还是杯水车薪。要是他们发起集团冲锋,咱们的子弹怕是不够打几轮的。” 沈砚之放下了手中的饼子,目光投向远方。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三千乡勇,装备简陋,弹药匮乏,要挡住清廷两个协的八旗精锐,难度可想而知。 “弹药的问题,我会想办法。”沈砚之沉声道,“实在不行,就拼刺刀,拼大刀。我们身后就是关内,就是我们的家,退无可退。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了我沈砚之,也不是为了什么党派,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能不再做亡国奴!” 程振邦挺直了腰板,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是!司令!”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雪中,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不是雷声。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抓起望远镜,看向关外。 风雪中,一条黑线正在缓缓推进。那是清军的前锋部队。 “来了!”沈砚之沉声说道。 程振邦也拿起了望远镜,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是骑兵。大约一个标(相当于营)的兵力。” “传令下去,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沈砚之的声音变得冷峻。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士兵们迅速进入战位,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机枪手们紧张地调整着射角,炮兵们则将炮弹从箱子里搬出来,摆放在炮位旁。 清军的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身上灰色的军装和头上戴着的皮帽子。 “司令,打吗?”程振邦问道,手已经按在了驳壳枪上。 沈砚之摇了摇头:“再等等。他们是前锋,试探性的。让他们靠近点,等他们进入雷区再打。” 所谓的“雷区”,是沈砚之昨天连夜布置的。他让人在关外的官道上,埋设了数百颗土造地雷。这些地雷虽然简陋,威力也不大,但用来对付骑兵,却是再好不过。 清军骑兵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点。他们见关城上静悄悄的,以为革命军已经被吓跑了,于是加快了速度,呈散兵线冲了过来。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点火!”沈砚之突然一声令下。 早已埋伏在城下工事里的工兵,猛地拉动了引爆绳。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在官道上响起。泥土、积雪和断肢残臂冲天而起。清军的骑兵阵型瞬间大乱,战马惊嘶,人仰马翻。几十名骑兵瞬间被炸飞,剩下的也被吓得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打!” 沈砚之再次下令。 城头上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马克沁重机枪发出沉闷的咆哮,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向清军。清军骑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反击,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向后撤退。 “好!打得好!” 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沈砚之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别高兴得太早。”沈砚之沉声道,“清军指挥官不傻,他们已经摸清了我们的火力配置。接下来,他们肯定会调集重炮,对关城进行轰击。” 正如沈砚之所料,清军撤退不到半个时辰,关外的雪原上,便出现了黑压压的大队人马。那是清军的主力部队,两个协的步兵和炮兵,还有大量的辎重车辆。 “轰——!” 一声巨响,一颗炮弹落在了关城外的护城河里,激起冲天的水柱和冰块。 清军的炮击开始了。 这是沈砚之第一次亲历近代化战争的炮火覆盖。清军装备的克虏伯重炮,射程远,威力大,比起革命军那几门老掉牙的山炮,简直是天壤之别。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关城内外,爆炸声震耳欲聋。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粉碎,城墙上的砖石也被炸得四处飞溅。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隐蔽!都隐蔽!”沈砚之大声吼道,拉着程振邦躲进了一个坚固的敌台里。 “司令,咱们的炮怎么不还击?”程振邦在爆炸声的间隙里喊道。 “还击个屁!”沈砚之骂道,“咱们的炮是老古董,射程够不着人家,一露头就会被人家炸成废铁。传令下去,所有火炮,全部哑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炮!”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图。这是在示敌以弱,保存实力。 清军显然被这种“软弱”误导了。他们以为革命军没有重武器,炮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炮火逐渐向关城内部延伸,试图摧毁革命军的指挥系统和预备队。 然而,沈砚之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将指挥部设在了城内一座坚固的地下仓库里,预备队也分散隐蔽在民房和地道中。清军的炮击虽然猛烈,但造成的实际伤亡却并不大。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擦黑,清军的炮火才渐渐稀疏下来。显然,他们的炮弹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司令,他们要进攻了!”程振邦看着望远镜里,清军步兵开始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一样向关城涌来。 沈砚之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军帽戴上:“传令下去,准备迎敌。告诉弟兄们,等敌人靠近了再打,给我节省子弹!” 夜幕降临,风雪更大了。 清军的步兵在机枪和炮火的掩护下,发起了第一次集团冲锋。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喊着“杀贼”的口号,向关城冲来。 当他们冲到距离关城只有一百米时,沈砚之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驳壳枪,扣动了扳机。 “打!” 城头上的枪声瞬间大作。 革命军的士兵们沉着冷静,等清军冲到五十米的距离,才开始瞄准射击。每一颗子弹都带着仇恨,精准地钻进清军的胸膛。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但后面的清军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手榴弹!”程振邦吼道。 士兵们拉开手榴弹的引信,向城下扔去。爆炸声在清军人群中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然而,清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于有部分清军冲到了护城河边,开始架设云梯,向城头攀爬。 “上刺刀!”沈砚之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跟我上!” 他率先冲出敌台,跃上城垛。程振邦和一众卫兵紧随其后。 一名清军士兵刚刚爬上城头,还没站稳,就被沈砚之一刀砍在脖子上,惨叫着滚了下去。 “杀!” 革命军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与爬上城头的清军展开了白刃战。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沈砚之像一头猛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的指挥刀已经卷了刃,身上也挂了彩,但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杀戮。 程振邦更是勇猛,他挥舞着两把驳壳枪,近距离点射,弹无虚发。 战斗持续了整整半夜。 清军发起了三次集团冲锋,都被革命军打退了。关外的雪地上,留下了上千具清军的尸体。 “司令,他们退了!”程振邦指着城外,兴奋地喊道。 沈砚之靠在城垛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城外,清军的队伍正在向后撤退,显然已经无力再战。 “别大意。”沈砚之沉声道,“这只是第一天。清军不会善罢甘休的。传令下去,抓紧时间修整,救治伤员,补充弹药。” 他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清军尸体,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知道,明天的战斗,会更加残酷。 因为,清军的援军,还在后面。 这一夜,山海关的风雪更大了。 沈砚之坐在指挥部里,借着昏黄的油灯,看着桌上的地图。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 “司令,喝口水吧。”程振邦端过来一碗热水。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烫得他喉咙发痛,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振邦,”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向哪里?” 程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去往滦河的一条小路,平时只有猎人和走私贩子走。怎么了?” 沈砚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滦河……清军的补给线,是不是要经过这里?”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图:“司令,您是想……抄他们的后路?” “正面硬抗,我们肯定抗不住。”沈砚之沉声道,“清军的主力都在这儿,他们的后方肯定空虚。如果我们能派一支奇兵,顺着这条小路,绕到他们背后,炸了他们的补给线,甚至……直捣他们的大本营,他们还能稳得住吗?”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这招妙!清军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来这一手。司令,我去!我带一队人去!” 沈砚之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是副司令,我要是不在了,这支部队就得你来带。我得选一个最合适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石门镇。 “我记得,石门镇有个叫李大山的猎户,以前跟咱们有过联系?”沈砚之问道。 程振邦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人。是个神枪手,对那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但他是个独行侠,性格孤僻,未必肯听咱们的调遣。” “我去请他。”沈砚之说道,“为了守住山海关,别说是个猎户,就是阎王爷,我也得去会会他。”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振邦,我走之后,这关城就交给你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守住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会回来。” 程振邦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敬了一个军礼:“司令,你放心去吧。只要我程振邦还有一口气在,这山海关,就姓沈!”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翻身上了那匹已经备好的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海关城楼。城楼上,五色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进了茫茫的风雪夜色中。 他知道,这一去,生死未卜。 但他更知道,为了这面旗帜,为了关内千千万万的百姓,他必须去。 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 沈砚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关外的雪原上,清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新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地开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山海关的命运,革命军的命运,乃至整个中国的命运,都悬于一线。 沈砚之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守住山海关,守住这共和的希望。 风雪中,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他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同胞,在看着他。 在他的前方,是黎明的曙光,虽然微弱,却终将冲破黑暗。 第0121章暗流下的抉择 宣统三年,辛亥。腊月。 山海关的冬天,风是刀子。从关外卷来的朔风,带着辽东平原的冰雪气息,刮过关城,穿过箭楼垛口,发出呜呜的厉啸,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夜哭。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铅云低垂,压在关城雄踞的燕山余脉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镇远镖局的后院里,却聚着一团与这严寒格格不入的热气。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围坐的几张脸。主位上,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穿藏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马褂,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毅。正是沈砚之。他手里拿着一份辗转多人之手、已有些磨损的电文抄件,薄薄的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鄂省武昌,已于十月十日(公历十一月九日)夜,新军工程第八营率先发难,占领楚望台军械库。旋即,各标营新军相继响应,激战一夜,攻克湖广总督衙门。总督瑞澂弃城登舰逃往汉口。至十一日午,武昌全城光复。革命党人公推新军协统黎元洪为湖北军政府都督,宣告独立,废除宣统年号,改称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 电文到此为止,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大概是抄录时过于激动,或是传递过程中被汗水、雨水洇湿。但这已经足够。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爆裂声,和每个人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 坐在沈砚之左手边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的精壮汉子,叫赵铁柱,原是关城把总手下的一个什长,因性情耿直、屡次顶撞上司,几年前被寻个由头革了职,如今是关内最大脚行的把头。他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沈砚之手里的纸,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住了。 右手边是个穿长衫、戴着玳瑁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是沈砚之的远房表兄,在关城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唤作徐文谦。他手指下意识地捻着山羊胡,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既有兴奋,也有深深的忧虑。 下首还坐着两三人,有开铁匠铺的刘老三,有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头王大力,都是沈砚之这些年暗中联络、可以托付性命的乡勇骨干。他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脸上只有掩不住的激动和跃跃欲试。 “少东家,”最终还是赵铁柱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一样在屋子里滚过,“武昌……真成了?” 沈砚之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卷起的边角,动作很慢,很稳。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那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南方的枪,已经打响了。” “他娘的!”王大力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脸上涨得通红,“盼了多少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少东家,咱们还等什么?干他娘的!” 刘老三也激动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对!少东家,您就发话吧!咱们关城里的弟兄,早就憋着一股劲了!那些旗人老爷,那些贪官污吏,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多少年了?是该让他们尝尝咱们汉家儿郎的厉害了!” 徐文谦却咳嗽了一声,扶了扶眼镜,谨慎地道:“诸位,稍安勿躁。武昌虽成,然则……天下大势,尚未可知。京师有数万禁卫军、北洋新军,关外亦有赵尔巽、张作霖等部虎视眈眈。山海关乃京畿锁钥,朝廷必派重兵把守。咱们……仓促起事,若成,固然是光复首功;若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大力、刘老三头上。两人脸上的兴奋稍褪,目光都看向了沈砚之。 赵铁柱眉头紧锁,沉声道:“徐先生说得有理。起兵造人反,不是过家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咱们这些人,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少东家您……”他看向沈砚之,眼神复杂,“沈老镖头一生行侠仗义,在关城内外声望卓著,临终前将镖局和这偌大家业托付给您,是盼着您光大门楣,延续香火。若是……有个闪失,我等如何对得起老镖头在天之灵?” 提到父亲,沈砚之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制令牌,样式古朴,边缘已有些磨损,正中阳刻着一个遒劲的“义”字,背面则是细密的云纹。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电文旁边。 屋子里认得这令牌的人,呼吸都是一窒。这是“关东义盟”的盟主令。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华,沙俄趁机大举入侵东北。山海关一带的乡绅、商贾、江湖豪杰、乃至部分有血性的清军下层官兵,为保境安民,自发组成“关东义盟”,推举沈砚之的父亲沈巍为盟主,筹集粮饷,组织民团,配合清军零星抵抗,也曾袭扰过俄军补给线,在关内外颇有声名。国难过后,清廷秋后算账,义盟被迫解散,沈巍也因“擅起兵衅、结交匪类”的罪名被官府构陷,郁郁而终。这枚盟主令,也就成了沈家不能见光,却凝聚着无数关东汉子热血与记忆的遗物。 “先父临终前,将此令交与我。”沈砚之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沉稳,“他说,这牌子,不是权力,是责任。是关东父老在国难当头时,托付给我沈家的信任。他还说……这大清的气数,早就尽了。巍巍华夏,不该永远跪着。若有一天,有人能站出来,擎起这反清复汉的大旗,我沈家子弟,当持此令,召集旧部,附其骥尾,虽万死而不辞。”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抚过令牌上那个深深的“义”字:“如今,这面旗,已经在武昌城头升起来了。我沈砚之,不敢忘先父遗志,更不敢负关东父老昔日所托。这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也是插在神州北门的一把锁。南方革命党人浴血奋战,我们北方儿郎,岂能作壁上观?这把锁,该由我们亲手砸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心头。 王大力和刘老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赵铁柱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胸膛起伏着。徐文谦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沈砚之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终于也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文谦兄说得对,起兵造人反,不是儿戏。山海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内现有守军约两千,分属步、马、炮各营,虽非北洋精锐,却也装备齐全。守将何宗奎,是正黄旗出身,对朝廷还算忠心,且为人谨慎多疑。硬拼,我们这临时聚集的乡勇,绝无胜算。” “那少东家的意思是?”赵铁柱问。 “智取,里应外合。”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幅手绘的简陋山海关城防图)划过,“何宗奎其人,贪财好货,尤其喜爱古玩玉器。他手下几个管带、哨官,也并非铁板一块。有贪生怕死只想捞钱的,也有对朝廷不满、暗中同情革命的。铁柱大哥,你在旧军中有些人脉,可能设法接触?” 赵铁柱思索片刻,点头:“有几个过去一块喝过酒、骂过娘的弟兄,如今还在营里当差,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其中一个叫孙得胜的,是南门守军的哨官,他弟弟当年死在老毛子(俄军)手里,对朝廷一味割地赔款早就心怀怨愤,可以试试。” “好。”沈砚之目光灼灼,“联络孙得胜,晓以大义,许以重利。若能说动他在起事时暗中打开南门,便是首功一件。文谦兄,你心思缜密,与城内士绅商贾多有往来,筹粮筹款、打探消息之事,拜托你了。务必小心,切莫走漏风声。” 徐文谦郑重应下:“少东家放心,我省得轻重。” “大力,老三,”沈砚之看向两位豪勇汉子,“你们负责暗中联络可靠的弟兄,以保境安民、防范马匪为名,将人悄悄集结起来,熟悉器械,但切不可聚众,以免引起官府警觉。兵器……我会设法。” “少东家,兵器从何而来?”刘老三问道。起义最大的难题就是武器,乡勇们平日里顶多有些刀棍,与官军的洋枪火炮无法相比。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父……当年解散义盟时,曾将一批来不及上缴,也不愿便宜官府的刀枪、乃至少量火铳,秘密埋藏了起来。地点,只有我知道。” 众人闻言,又是一震。没想到沈老镖头深谋远虑至此,竟然早就在为不可知的未来埋下火种。 “此外,”沈砚之补充道,“我得到消息,三日后,有一批从天津运来的军饷和补给要经过山海关,送往关外驻军。押运兵力不多,或许……是个机会。” “劫官饷?!”王大力倒吸一口凉气,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劫,是‘借用’。”沈砚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批饷银和物资,若能得手,一来可充作起义经费,二来可打击守军士气,三来……或许能逼何宗奎分兵出城追查,减轻我们起事时的压力。” 计划一环扣一环,听得众人心潮澎湃,又感到沉重的压力。这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上行走。 “少东家,”赵铁柱沉声问,“咱们何时动手?” 沈砚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简短的电文上,又缓缓移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 “年关将近,人心浮动,守军也会松懈。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收到程振邦兄的密信,他已说动所部新军,不日即将南下,响应革命。若我们能在他抵达之前,拿下山海关,扼住这咽喉要道,便能与程兄南北呼应,震动京畿!” 程振邦,北洋新军第六镇的一位标统(团长),驻防滦州,是沈砚之在日本留学时结识的同窗挚友,思想进步,早已秘密加入同盟会。他的动向,是沈砚之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具体日期,”沈砚之收回目光,看向在座诸位,“需看孙得胜那边联络的结果,以及劫夺官饷是否顺利。但最迟……不能超过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距离今天,还有不到半个月。 时间紧迫,千头万绪。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决绝的神色。干了!这世道,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豁出命去,搏一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谨遵少东家号令!”赵铁柱率先抱拳,低喝道。 “谨遵号令!”徐文谦、王大力、刘老三等人齐齐抱拳,声音压得低低,却凝聚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 沈砚之站起身,对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兄长,沈某不才,蒙大家信任,共举大事。此去艰险,九死一生。若有不愿参与者,此刻退出,沈某绝无怨言,仍以兄弟相待。若愿同行,自此之后,咱们便是生死与共的同志,为了光复华夏,百死无悔!” “百死无悔!”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温暖的堂屋里回荡,仿佛要冲出去,与窗外凛冽的关山风雪一较高下。 众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细节,直至深夜,才各自悄悄散去,融入沉沉睡去的关城夜色中,像几滴汇入大海的水,不见踪迹,却已开始搅动暗流。 沈砚之独自留在堂屋,炭火渐渐弱了下去。他添了几块炭,拿起那枚“义”字令,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铜质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走到父亲沈巍的牌位前,静静伫立。牌位上的名字,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父亲,”他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诉,“您当年说,这天下,终究要变的。儿子……今日便要试着,去推开那扇门了。成,或败,儿子不知。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山海关,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雄关,似乎也在无边的黑夜与风雪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悸动。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笼罩四野。 而一点星火,已在镇远镖局的后院悄然燃起,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刻。 第0122章雪夜运筹 腊月的山海关,天黑得极早。未到申时(下午五点),铅灰色的天空便沉沉地压了下来,与远处燕山蜿蜒的黑色轮廓融为一体。寒风比白天更烈,卷着细密的雪沫,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抽打在紧闭的门板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衙门口或大商铺的屋檐下,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投下明明灭灭、鬼影般的光晕。 城东南的守备衙门,却是灯火通明。 二堂暖阁里,炭盆烧得通红,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释放着热量,将屋内的严寒驱散殆尽,甚至有些燥热。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以及一种奢靡慵懒的气息。 山海关守备何宗奎何大人,此刻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貂皮的紫檀木躺椅上,眯缝着眼睛,享受着身后丫鬟不轻不重的捶腿。他年约五旬,身材肥胖,一张圆脸上油光光的,下巴叠着两层肉,穿着便服,但腰间那根黄铜扣的皮带,还是显出了几分武官的架势。只是这架势,早已被酒色和安逸泡得有些发软了。 他面前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桌上杯盘狼藉,山珍海味已吃了大半。陪坐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师爷,姓刁,干瘦精明,留着两撇老鼠须,正端着酒杯,小口抿着。另一个则是关城内“瑞昌祥”绸缎庄的东家,钱有财,也是本地商会的会首,胖得与何宗奎不相上下,只是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 “大人,您尝尝这个,关外新送来的鹿筋,炖得烂乎,最是滋补。”钱有财殷勤地舀了一勺,送到何宗奎面前的小碗里。 何宗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勉强坐直些身子,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又丢下了,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大人可是还在为南边的乱子烦心?”刁师爷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问。 “烦心?哼!”何宗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抓过丫鬟递上的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武昌那几个乱党,能成什么气候?朝廷已调北洋精锐南下,袁宫保(袁世凯)坐镇,剿灭他们还不是迟早的事?本官烦的是别的事!” 他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这年关将至,上头的冰敬、炭敬,各处关节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偏生这几个月,商税、厘金收得不利索,听说南边一乱,好些南边的客商都不来了,关税收了大打折扣。再这么下去,老子拿什么去孝敬那些爷?还有手底下这帮丘八,一个个都眼巴巴等着发饷过年呢!” 钱有财眼珠一转,赔笑道:“大人勿忧。南边的买卖虽然受了点影响,但咱们关城,毕竟是通往关外的要道。今年关外的皮货、药材、山货下来得不少,税银总还是有一些的。至于弟兄们的饷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是听说,天津那边,有一批解往奉天的饷银和冬装,这几日就要从咱们这儿过吗?按惯例,总要在咱们这儿歇歇脚,查验文书,补充给养……这其中的‘辛苦钱’……” 何宗奎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猥琐笑意:“你倒是消息灵通。不错,是有这么一笔。不过……”他眉头又皱起来,“数目是不少,足足五万两现银,还有一大批棉衣、枪弹。押运的是北洋第六镇的一个哨,带队的哨官听说是个愣头青,姓程,不大懂‘规矩’。老子派人去暗示了一下,你猜怎么着?那小子居然跟老子打官腔,说什么‘军饷关乎国防,不敢怠慢’,要急着赶路,在咱们这儿只停一晚,明日一早就走!他娘的,一点油水都不让揩!” 刁师爷捻着鼠须,阴**:“大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再是北洋的人,到了咱们山海关的地界,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他不是急着走吗?咱们就在‘查验文书’、‘补充给养’上给他多耽搁些时辰,再让弟兄们‘不小心’摔坏一两箱,清点起来麻烦些……总能挤出点时间来‘说道说道’。至于那程哨官,年轻人,血气方刚,不懂事,多灌他几杯黄汤,让他明白明白这关城里的‘风土人情’,也就是了。” 何宗奎摸着肥厚的下巴,思索着,觉得师爷的主意不错。五万两啊,哪怕只刮下一层皮,也够他舒舒服服过个肥年了。至于那个不懂事的程哨官,他有的是办法拿捏。 “就这么办!”他拍了一下大腿,“老刀,你去安排,明晚在‘聚仙楼’摆一桌,把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都请上,专门‘款待’这位程哨官。多备些好酒,务必让他喝‘痛快’了。钱老板,你也作陪,你们生意人,最会说话。” “是是是,一定把程大人陪好。”钱有财连忙答应。 “还有,”何宗奎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沉,“南边不太平,咱们这儿也得打起精神。传我的令,从明日起,四门盘查要加严,尤其是生面孔,还有那些喜欢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泥腿子。沈家那个小子,最近在忙活什么?” 他说的“沈家小子”,自然是指沈砚之。 刁师爷回道:“回大人,沈砚之这些日子深居简出,除了打理镖局生意,就是偶尔去他表兄徐文谦的杂货铺坐坐,听说还在联络一些旧日的镖师和脚夫,像是要重开走关外的镖路。别的……倒没什么异常。” “重开镖路?”何宗奎嗤笑一声,“这兵荒马乱的,谁还走镖?他爹沈巍,当年就是不安分,搞什么‘义盟’,差点把全家都搭进去。这小子,看着文绉绉的,可那双眼睛……老子看着就不舒服。总觉得跟他爹一个德行,骨子里透着不安分。给老子盯紧点,还有他身边那几个,赵铁柱、王大力那些刺头。” “大人放心,卑职早已安排人手盯着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刁师爷躬身道。 何宗奎这才稍稍安心,重新瘫回躺椅里,挥挥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老子乏了,要歇会儿。告诉厨房,晚膳弄点清淡的粥来。” “是。”刁师爷和钱有财行礼退下。 暖阁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何宗奎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那五万两饷银,以及如何从那个姓程的愣头青手里抠出油水来。至于南方的革命党,他其实并不太担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守着这天下第一关,远离战火,正好可以趁机多捞些实惠。这乱世,有什么比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更可靠?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暖阁门外。 “大人!大人!”是守门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急。 何宗奎被吵醒,十分不快,没好气地喝道:“嚷嚷什么?天塌了?!” “大人,巡城的弟兄在城南‘快活林’附近,抓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带着刀,还搜出了这个!”亲兵在门外急声道。 “带进来!”何宗奎坐直身体,睡意全无。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着雪沫扑进来。两个亲兵押着三个被反绑双手、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进来,摁跪在地上。后面跟着一个什长模样的小军官,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 “怎么回事?”何宗奎阴沉着脸问。 那什长单膝跪地,将包袱呈上:“禀大人,卑职今夜带队巡至城南‘快活林’后的废砖窑附近,听到里面有动静,带人进去搜查,发现这三人鬼鬼祟祟聚在那里,身边放着这个包袱。一见我们,神色慌张就想跑,被弟兄们当场拿下。包袱里……是这些东西。” 何宗奎示意亲兵打开包袱。蓝布摊开,里面是几把保养得不错的腰刀,两柄短铳(老式火绳枪),还有几十发铅弹和火药,以及几本纸张粗糙、封面上印着“革命军”、“驱逐鞑虏”等字样的小册子。 “武器?反书?!”何宗奎的胖脸一下子绷紧了,困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他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那三人面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揪起中间那汉子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普通庄稼汉的脸,冻得发青,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说!你们是什么人?这些东西哪来的?聚在那里想干什么?”何宗奎厉声喝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大人……冤枉啊!”那汉子哭喊道,“小的们就是附近村里的农户,这……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的!是……是有人让我们暂时存放在那里的!说好了过两天来取,给……给钱的!” “放屁!”何宗奎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那汉子嘴角流血,“农户?农户会有火铳?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书?谁让你们存的?说!” “是……是……”那汉子眼神躲闪,似乎极为恐惧。 “不说?”何宗奎松开手,对左右亲兵使了个眼色,“拖下去,好好‘伺候’,看他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刑具硬!” “大人饶命!我说!我说!”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承受不住压力,磕头如捣蒜,“是……是赵铁柱!是赵铁柱赵把头让咱们存的!他说最近关外不太平,马匪可能要来,让咱们这些脚行的弟兄备着点家伙防身,这些书……书是夹在里面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啊大人!” “赵铁柱?!”何宗奎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和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有关!他立刻追问:“存放在那里做什么?只是防马匪?什么时候来取?取走做什么用?” “赵把头说……说过两天,等货齐了,一起分发下去。具体做什么用,小的们真的不知道啊!他就是让我们看好东西,别让人发现了……” 何宗奎的心沉了下去。私藏武器,还是火铳,这已经是重罪。再加上那些反书……赵铁柱想干什么?难道他们真想在山海关造人反? 他背着手,在暖阁里急促地踱步。炭火的热气此刻让他感到一阵烦躁。沈砚之、赵铁柱、王大力……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重开镖路?联络旧部?防马匪?骗鬼呢! 南方革命党一起事,这些本地的刺头就蠢蠢欲动了。他们一定是想趁着天下大乱,在山海关也插一杠子!那些武器,肯定是为起事准备的!那些反书,就是在蛊惑人心! “好哇,好哇!”何宗奎气极反笑,脸上的肥肉抖动着,“老子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先准备起来了!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猛地停步,对那什长下令:“立刻带人,去把赵铁柱给我抓来!还有,加派人手,盯死沈砚之的镇远镖局,还有王大力、刘老三那几个人常去的地方!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嗻!”什长领命,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何宗奎又叫住他,脸上露出狠戾之色,“去抓赵铁柱的时候,动静小点。另外,多带些人,他手下那些脚夫,不少都是亡命徒。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明白!” 什长和亲兵押着那三个倒霉的脚夫匆匆离去。暖阁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肃杀和紧张。 何宗奎坐回躺椅,心跳得有些快。他既感到愤怒,也隐隐有一丝兴奋。愤怒的是这些泥腿子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图谋不轨;兴奋的是,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让他立下大功,更进一步的机会!若是能一举破获山海关的革命党巢穴,擒获匪首,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什么饷银,什么冰敬炭敬,跟这功劳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了! “沈砚之……沈巍的儿子……”他低声念叨着,眼中凶光毕露,“这次,老子要让你沈家,彻底绝后!”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风光无限的样子。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程哨官和五万两饷银……暂时顾不上了。先收拾了城里的隐患再说!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去,把刁师爷和钱老板再给我叫回来!快!” 风雪呼啸的关城之夜,因城南废砖窑里搜出的几把刀枪和几本小册子,骤然变得险恶起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何宗奎的指令下,悄然撒向镇远镖局,撒向赵铁柱,撒向所有可能与之关联的人。 而此刻的镇远镖局后院,沈砚之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商议镖路”的“客商”,浑然不知,危机已如这冬夜的暴风雪,猝然而至。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第0123章铁壁与软肋 宣统三年腊月初八,山海关。 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时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眼的白。关城上下,银装素裹,箭楼、敌台、瓮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檐角挂着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沈砚之站在镇东门的城楼上,双手扶垛,望着关外莽莽雪原。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却浑然不觉。身后的亲兵沈三几次想上前为他拂雪,都被他抬手止住了。 “少东家,”沈三终于忍不住开口,“您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回屋里暖和暖和吧。” 沈砚之没回头,只问:“程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沈三摇头,“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来,不过昨夜关外二十里的烽燧燃了狼烟,想是程大人的骑兵快到了。”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仍望向远方。从十一月初八举事,攻下山海关,到今天正好一个月。这三十个日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剿残敌、招募新兵,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三千乡勇,如今已扩充到五千人,可其中真正打过仗的,不足三成。剩下的大多是关内外的农民、猎户、手艺人,凭着对满清的一腔怨愤投了军,连刀枪都握不稳。 而关外,清军正从奉天、锦州、承德三路合围,总兵力不下三万。山海关虽是雄关天险,可兵少粮缺,能守多久,他心里没底。 “少东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这站久了,寒气入骨,老了要作病的。” 沈砚之转身,看见老管家沈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登上城楼。沈福是沈家两代的老仆,沈砚之父亲在世时,他就是府里的总管。如今沈砚之举事,老人家不顾年迈,硬是跟着上了关城,管着粮草辎重,一应账目,清清楚楚。 “福伯,您怎么上来了?”沈砚之忙上前搀扶。 “我不上来,您就不下去。”沈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天没亮就烤上的,您趁热吃。” 沈砚之接过,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流蜜的瓤。他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连带着心头的寒意也散了些。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边吃边问。 “省着点,一个月。”沈福压低了声音,“可要是程大人的骑兵到了,人多口多,怕就只够二十天了。” “够了。”沈砚之三口两口吃完红薯,“二十天,足够等到南方的消息。” “南方?”沈福一愣。 “武昌首义至今两月,南方十余省已相继光复。孙中山先生从海外归来,正在南京筹组临时政府。”沈砚之眼中闪着光,“只要临时政府一成立,通电全国,北方各省必然响应。到时清廷首尾不能相顾,这山海关,就不是孤城了。” 沈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长毛造人反,见过洋人烧园子,见过光绪变法,见过太后垂帘,可这大清朝,终究还是大清朝。如今少爷说要改天换地,他信少爷,可心里终究是悬着的。 “报——” 一声长呼从城下传来。一个浑身是雪的探子奔上城楼,单膝跪地:“禀少东家,程大人的骑兵到了,离关城还有五里!” 沈砚之精神一振:“多少人马?” “约两千骑,都是精兵,还带了二十门快炮!” “好!”沈砚之击掌,“开城门,迎程大人!” ------ 半个时辰后,山海关东门外。 雪地里,一支骑兵队伍踏雪而来。马蹄翻飞,溅起团团雪雾,两千骑兵,清一色的灰布棉军装,头戴皮帽,肩挎步枪,虽是长途奔袭,军容却丝毫不乱。队伍最前面,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个三十出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络腮胡,腰挎指挥刀,正是新军第六镇骑兵标统程振邦。 沈砚之早已率众在城门外等候。见程振邦到了,他快步迎上,抱拳行礼:“程兄一路辛苦!” 程振邦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大步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忽然哈哈大笑,一拳捶在沈砚之肩上:“好你个沈砚之!不声不响,就把这天下第一关拿下了!我在保定接到消息,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 沈砚之也笑:“全赖关内乡亲父老拥戴,砚之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顺得好!”程振邦笑声爽朗,“武昌枪响,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咱们北方却静得让人心焦。你这山海关一举,等于在清廷后心插了把刀!痛快!痛快!” 两人把臂入城,边走边谈。程振邦带来的骑兵在城外扎营,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进城。一路行来,他见关城上下守备森严,士卒虽衣衫不整,但精神饱满,巡逻放哨,一丝不苟,不禁暗暗点头。 “砚之老弟,你这兵练得不错。”程振邦赞道,“一个月功夫,能把乡勇练成这样,不容易。” “都是被逼出来的。”沈砚之苦笑,“清廷从奉天调了五千马队,从锦州调了一万步军,承德那边还有一万五。三路合围,最迟三五日就到。我不严加操练,这关城一天也守不住。” “三五日?”程振邦浓眉一挑,“来得正好!我这两千骑兵,再加你的五千步卒,凭这山海关天险,够他喝一壶的!” 说话间,已到了总兵府。这里原是清军山海关总兵的衙门,如今成了义军指挥部。沈砚之将程振邦让进正堂,吩咐上茶。 程振邦却不坐,在堂中踱步,看着墙上挂着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看了半晌,忽然转身:“砚之,你打算怎么守?” 沈砚之走到图前,手指点着关城:“山海关北倚燕山,南临渤海,中间这道关隘,最窄处不过十里。清军来攻,必从三面而来——东面,从奉天来的马队,走辽西走廊;西面,从承德来的步军,过石门寨;南面,从锦州来的,走沿海官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想法是,不守关城。” “不守?”程振邦一愣。 “对,不守。”沈砚之目光炯炯,“关城虽险,但我们是孤军,外无援兵,内缺粮草,死守是下策。我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怎么个出击法?” “程兄请看,”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奉天来的马队,必经石河。石河两岸多芦苇荡,此时正值寒冬,芦苇干枯,一点就着。我可遣一支疑兵,在石河以东佯动,引清军追击。待其进入芦苇荡,伏兵四起,纵火烧之。马惧火,必乱,我军趁乱击之,可获全胜。” 程振邦眼睛一亮:“好计!那西面呢?” “西面从承德来的步军,要走石门寨。石门寨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已在寨中埋伏了五百人,备足滚木擂石。清军若来,让他们先攻,待其疲惫,我率主力从后包抄,与寨中守军前后夹击,可破之。” “南面沿海一路呢?” “这一路最麻烦。”沈砚之皱眉,“沿海无险可守,且清军有水师策应。我的想法是,不与其正面交锋,只派小股部队沿途袭扰,烧其粮草,断其补给。待东西两路清军败退,这一路自然不战而退。” 程振邦听完,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一拍桌子:“妙!砚之老弟,你这用兵之法,深得兵法精髓!以攻代守,化被动为主动,好!” 沈砚之却摇头:“计虽好,但有一难。” “什么难?” “兵力不足。”沈砚之叹道,“我手下这五千人,能战者不过两千。要分兵三路,还要守关城,捉襟见肘。尤其是石河一路,需精兵埋伏,更要一员猛将领军。我手下多是新兵,恐难当此任。” 程振邦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我这两千骑兵,分你一千,由我亲自率领,去石河设伏!剩下的一千,留在关城,归你调遣!” 沈砚之一怔:“程兄,这怎么行?你是客军,远来是援,怎能让你犯险……” “什么客军主军!”程振邦大手一挥,“都是革命同志,分什么彼此!再说了,我这两千弟兄,都是从保定一路杀出来的,哪个手上没沾过清狗的血?打埋伏,正是我们的强项!” 沈砚之还要推辞,程振邦却已起身:“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点兵,今夜就出发,赶在清军到来前,在石河布好阵势!” “程兄且慢!”沈砚之拉住他,“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清军具体何时到,兵力如何部署,我们都还不清楚。我已派了探子出去,最迟今晚就有回报。等消息确凿,再动不迟。” 程振邦想了想,点头:“也好。那就等一晚。” 两人重新坐下,沈砚之命人摆上饭菜。虽在战时,菜肴倒也丰盛:炖羊肉、烙饼、白菜粉条,还有一壶烧酒。程振邦也不客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边吃边说起这一路的见闻。 “从保定出来时,袁宫保——呸,袁世凯那老贼,还想拦我。”程振邦灌了口酒,“说什么朝廷有令,各军不得擅动。我去他娘的!老子是革命军,听什么朝廷的令!当场就砍了他的传令官,带着弟兄们冲出城来。” 沈砚之听得心惊:“袁世凯没追?” “追了,怎么没追!”程振邦一抹嘴,“派了一个标的人马来追,被我设伏打了个埋伏,折了他三百多人,剩下的屁滚尿流回去了。这一路北上,过天津,走唐山,到处都在抓革命党。好在老子跑得快,没被缠住。” “程兄一路辛苦。”沈砚之举杯敬酒。 “辛苦什么,痛快!”程振邦一饮而尽,“你是不知道,在保定那几年,憋屈!看着朝廷一天天烂下去,看着洋人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看着老百姓饿死冻死,心里跟刀割似的!如今好了,武昌枪一响,天塌了半边!咱们这些当兵的,也该为这天下,出份力了!” 沈砚之深有同感。他想起父亲沈文渊,当年也是这般热血。甲午年,父亲随北洋水师出征,在黄海亲眼见邓世昌驾舰撞向敌舰,回来后就常说:这朝廷,不顶事了,要救中国,非得改天换地不可。后来父亲参加戊戌变法,事败后逃回山海关,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总有一天…… “报——” 又是一声长呼,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又一个探子奔进来,浑身是雪,脸色发白。 “少东家,不好了!西路的清军,已到抚宁,离石门寨只有五十里了!领兵的是蒙古八旗都统额尔赫,手下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 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站起。 “这么快?”程振邦皱眉,“不是说还要三五日吗?” “是……是急行军。”探子喘着气,“额尔赫下令日夜兼程,要赶在腊月十五前夺回山海关,向朝廷请赏!” “腊月十五……”沈砚之算了下日子,今天腊月初八,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七天。 “东路的奉天马队呢?”他问。 “东路慢些,还在绥中一带,但也只有一百多里了。南路的锦州兵走得最慢,沿海道路泥泞,估计还要三五日。” 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抚宁一点:“石门寨在抚宁东北三十里,额尔赫明天就能到。砚之,你的伏兵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但只有五百人。”沈砚之眉头紧锁,“我本打算等程兄的骑兵到了,分兵加强石门寨。可如今东路清军也快到了,石河那边……” “石河那边我去!”程振邦斩钉截铁,“我带一千五百骑兵去,留五百给你守城。石门寨这边,你带主力去,一定要把额尔赫挡住!只要挡住西面这一路,东西夹击之势就破了!” “可程兄只有一千五百骑,东路的奉天马队有五千……” “怕什么!”程振邦豪气干云,“兵贵精不贵多!我那两千弟兄,一个能顶三个!再说了,石河芦苇荡,正是用计的好地方,五千人进去,照样叫他灰飞烟灭!”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革命同志,素昧平生,却可托生死。 “好!”他不再犹豫,“那就依程兄之计!我今夜就点兵,赶赴石门寨。关城就拜托程兄留下的五百弟兄,和我手下一千人防守。” “关城交给我!”程振邦拍拍胸脯,“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两人当即商议细节,调兵遣将,一直忙到深夜。沈砚之点了三千精锐,其中就包括最早跟随他起义的三百乡勇。这些人都是猎户、矿工出身,熟悉山地地形,最擅野战。 临行前,沈砚之登上城楼,最后看一眼关城。夜色中,山海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燕山与渤海之间。这座他生长于斯的雄关,这座父亲魂牵梦萦的故地,如今要靠他来守护了。 “少东家,”沈福颤巍巍地走来,递过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干粮,还有一件新絮的棉袄。天冷,您多保重。” 沈砚之接过包袱,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福伯,关城就交给您了。粮草要省着用,守城要稳,不可轻易出击。等我回来。” “老奴明白。”沈福老眼含泪,“少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老爷在天上看着呢。” 沈砚之重重点头,转身下城。城下,三千将士已列队完毕,火把如龙,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开拔,踏着积雪,向西而去。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足迹。 城楼上,程振邦望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砚之老弟,此去凶险,你可一定要回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下令:“传令,五百骑兵分守四门,多备滚木擂石,弓弩火器。再派探马,日夜监视关外动向。清军若来,死守不出,等沈将军回师!” “是!”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山海关内外,两路大军,各自迎着风雪,奔赴属于各自的战场。 而历史的车轮,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悄然转向。 (本章完) 第0124章血战石门寨 腊月初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石门寨外十里,老鹰岭。 沈砚之的三千义军埋伏在岭上的松林里,已经趴了两个时辰。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棉袄上,很快就化成一摊湿痕。战士们咬着牙,忍着刺骨的寒意,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官道。 那是一条从抚宁通往山海关的必经之路,夹在两山之间,宽不过三丈。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结了冰的石河。此刻,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掠过。 沈砚之趴在一块巨石后,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望着官道的尽头。他脸上、眉毛上、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举着望远镜的手却稳如磐石。 “少东家,”亲兵沈三猫着腰过来,压低声音,“探子回报,清军前锋五百骑兵,已过十里坡,再有两刻钟就到。” “主力呢?” “主力还在十里坡后五里,走得不快,辎重多。” 沈砚之点点头,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几个统领低声道:“都听好了,等清军前锋过去,不要动。等主力进入伏击圈,听我号炮为令。王虎,你带五百人,堵住退路;李豹,你带五百人,从左侧山壁杀下;赵龙,你带五百人,从右侧河边杀出。剩下的一千人,随我直冲中军,专打帅旗!” “是!”三个统领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杀气。 沈砚之又补充:“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打乱!额尔赫这一万五千人,真正的精锐不过三千蒙古骑兵,剩下的大多是绿营兵,战斗力不强。只要冲乱他的阵型,斩了帅旗,清军必乱。到时候趁乱掩杀,能杀多少杀多少,但不可恋战,半个时辰后,无论战果如何,必须撤!” “撤?”王虎一愣,“少东家,咱们不守石门寨了?” “守不住。”沈砚之摇头,“寨子太小,粮草不足,死守就是等死。咱们打这一仗,是为了挫清军锐气,让他们不敢长驱直入。打完就走,退回关城,与程大人会合。” 众人这才明白,齐声称是。 安排已毕,沈砚之重新举起望远镜。天色渐亮,雪光映着晨曦,天地间一片灰白。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几个黑点,然后是更多,连成一线,像一条蠕动的大蛇。 清军前锋到了。 五百骑兵,清一色的蒙古马,马上的骑兵穿着镶红边的蓝色棉甲,头戴皮帽,腰挎弯刀,肩背弓箭。虽然是在行军,但队形不乱,马与马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沈砚之屏住呼吸,看着这支骑兵从眼皮底下经过。马蹄踏在积雪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骑兵们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岭,但松林茂密,积雪覆盖,什么也看不出来。 前锋过去了。 又过了约一刻钟,官道上传来更大的动静。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人喊马嘶声混在一起,远远传来,像闷雷滚动。接着,一面大旗出现在视野里——黄底红边,中间绣着一个巨大的“额”字。 额尔赫的主力到了。 先头是三千步兵,扛着长枪,背着火铳,走得稀稀拉拉,不少人边走边打哈欠。中间是辎重车队,几十辆大车,装满了粮草、帐篷、军械,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车队两旁,各有五百骑兵护卫。再往后,又是一队队步兵,队伍拉得很长,从头望不到尾。 沈砚之默默估算着人数和距离。当那面帅旗进入伏击圈中心时,他抬起手,猛地挥下。 “砰!” 一声号炮炸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杀——” 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左侧山壁上,滚木擂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进清军队列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右侧河边,五百义军从芦苇丛中杀出,弓弩齐发,箭矢如蝗,射向护卫辎重的骑兵。 而正前方,沈砚之一马当先,率领一千精锐,从老鹰岭上冲杀下来。他骑着一匹黑马,手持一杆长枪,枪尖在雪光中闪着寒芒。 “诛清狗!复中华!” 三千义军齐声高呼,声震山谷。清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前面的想往前冲,后面的想往后退,中间的辎重车队堵在路中间,进退不得。箭矢、滚木、石头,从两侧山上不停落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不要乱!结阵!结阵!” 清军队伍中,一个穿着都统官服的中年汉子大声呼喝,正是额尔赫。他骑在一匹白马上,挥舞着腰刀,试图稳住阵脚。但兵败如山倒,慌乱像瘟疫一样蔓延,任他喊破喉咙,也没几个人听。 沈砚之目光锁定了那面帅旗。他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射出,长枪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清兵纷纷倒地。沈三带着十几个亲兵紧随其后,组成一个锋矢阵型,直插中军。 “保护都统!” 几十个蒙古骑兵拼死挡在额尔赫面前。这些人是额尔赫的亲兵,真正的精锐,个个悍勇。沈砚之毫不畏惧,长枪一抖,刺穿一个骑兵的咽喉,反手一抽,枪杆横扫,又将另一个骑兵打下马去。 但蒙古骑兵实在勇猛,很快将沈砚之围在中间。沈三等人拼命冲杀,却一时冲不破包围圈。 就在这时,左侧山壁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吼:“少东家,我来也!” 却是王虎带着五百人从山上杀下,直冲帅旗。原来他见沈砚之被围,当机立断,改变计划,不去堵退路,转而支援中军。 “好!”沈砚之精神大振,长枪如龙,连挑三人。包围圈被王虎冲开一个缺口,沈砚之一马当先,冲出重围,直奔额尔赫。 额尔赫见势不妙,拔马就走。但辎重车队堵在路上,马跑不快。沈砚之紧追不舍,两人之间只隔了十几丈。 “额尔赫,哪里走!” 沈砚之大喝一声,从马鞍旁摘下弓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额尔赫坐骑的后腿。白马一声惨嘶,人立而起,将额尔赫掀下马来。 几个亲兵慌忙下马去救,沈砚之已到近前,长枪一刺,将一个亲兵钉在地上,再一挑,枪尖直指额尔赫咽喉。 “都统大人,降是不降?” 额尔赫摔得七荤八素,抬头看见明晃晃的枪尖,脸色惨白,但嘴上还硬:“反贼!朝廷大军就在后面,你杀了我,自己也活不成!” “那就看看谁先死!”沈砚之手腕一抖,枪尖刺入额尔赫肩头,鲜血顿时染红官服。 “啊——”额尔赫惨叫。 “都统被擒了!都统被擒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清军顿时彻底崩溃。帅旗倒地,士兵们四散奔逃,辎重、粮草丢了一地。有些蒙古骑兵还想抵抗,但大势已去,很快被义军分割包围,一一歼灭。 沈砚之没有追杀溃兵。他勒住马,看了看天色,从发起攻击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鸣金收兵!”他下令。 “铛铛铛——”铜锣声响起。义军战士们虽然杀得兴起,但军令如山,迅速脱离战斗,向老鹰岭撤退。 沈砚之让王虎带人打扫战场——主要是收集清军丢弃的武器、盔甲、粮草。至于伤员和俘虏,一概不要。不是他心狠,而是实在带不走。 “少东家,这额尔赫怎么处置?”沈三押着被捆成粽子的额尔赫过来。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带着,有用。” “那这些俘虏呢?”王虎指着跪了一地的清军士兵,大约有五六百人。 沈砚之沉默片刻,朗声道:“你们听着!我沈砚之举义兵,是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不是为多造杀孽!今日放你们一条生路,回去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汉人不是奴才,这天下,该换主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若他日再在战场上相见,我必不留情!滚吧!” 清军俘虏如蒙大赦,磕了几个头,连滚爬爬地逃了。 义军迅速打扫完战场,扛着缴获的物资,押着额尔赫,撤回老鹰岭。此一战,歼敌约两千,俘获都统一员,缴获粮草五百石,兵器甲仗无数。自身伤亡不到三百,可谓大胜。 但沈砚之脸上没有喜色。他站在岭上,望着溃逃的清军消失在官道尽头,眉头紧锁。 “少东家,咱们赢了,您怎么不高兴?”沈三不解。 “赢是赢了,可额尔赫这一路败了,另外两路清军却还在。”沈砚之沉声道,“尤其是东路的奉天马队,有五千之众,程大人只有一千五百骑兵,石河那边,才是真正的硬仗。” 众人默然。是啊,石门寨这边赢了,可山海关的危机并未解除。 “报——” 一个探子飞奔上山,浑身是血,左臂还插着一支箭。 “少东家,石河……石河那边打起来了!程大人中了埋伏,被清军围在芦苇荡里,情况危急!” 沈砚之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清军不是五千,是八千!而且有火炮!程大人按照计划在芦苇荡设伏,谁知清军早有防备,用火炮轰击芦苇荡,纵火焚烧,程大人的骑兵困在火海里,冲不出来!” “八千?火炮?”沈砚之心中一沉。情报有误,而且是大误!奉天来的不是五千马队,是八千步骑混合,还带了火炮!程振邦的一千五百骑兵,在火攻之下,如何抵挡? “少东家,咱们快去救程大人吧!”王虎急道。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救,当然要救,可怎么救?从这里到石河,有八十里,急行军也要一天。等赶到时,恐怕程振邦早已全军覆没。 而且,石门寨这边刚打完一场仗,战士们体力消耗很大,急需休整。强行军八十里去打一场硬仗,胜算几何? “少东家,不能犹豫啊!”李豹也道,“程大人是来帮咱们的,如今他有难,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沈砚之何尝不知。程振邦远道来援,如今陷入重围,于情于理,都必须去救。可是……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士。三千人,经过刚才一战,还剩两千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有些人还带着伤。让他们再奔波八十里,去迎战八千清军,这无异于送死。 但不救,程振邦必死,山海关也将失去唯一的外援。到那时,东西两路清军合围,关城还能守几天? 两难。 “少东家,”一直沉默的赵龙忽然开口,“我倒有个主意。” “说。” “清军既在石河围困程大人,必然以为咱们会去救。咱们何不将计就计,派一支疑兵,佯装去救,吸引清军注意。主力则绕道北上,直扑绥中——那里是清军东路军的粮草囤积地。只要烧了粮草,清军不战自乱,程大人之围自解。” 沈砚之眼睛一亮:“绥中?你确定粮草在那里?” “确定。”赵龙道,“我有个表兄在绥中开粮店,前日托人捎信来,说清军征用了全城的粮食,都囤在城东的旧仓里,有重兵把守。” 沈砚之迅速权衡。攻绥中,风险极大——那是清军后方,守军不会少。但一旦成功,效果也极大。粮草被焚,八千清军无粮,必退。而程振邦的骑兵在芦苇荡中,若能撑到那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赌了!”他一咬牙,“王虎,李豹,你们带五百人,多打旗帜,大张旗鼓,往石河方向去。记住,不是真打,是佯动,要做出主力去救的架势,吸引清军注意。遇上清军,不可恋战,且战且退,拖住他们就行。” “是!” “赵龙,你带一千人,随我奔袭绥中。沈三,你带剩下的人,押着额尔赫和缴获的物资,退回石门寨,固守待援。” “少东家,您只带一千人去绥中,太冒险了!”沈三急道。 “兵贵精不贵多。”沈砚之翻身上马,“绥中是县城,不是关隘,守军不会太多。咱们趁夜突袭,攻其不备,有机会。再说了……”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石河的方向:“程大人以一千五百骑,敢迎战八千清军。我沈砚之带一千人,袭个粮仓,算什么冒险?” 众人再无异议,各自领命而去。 沈砚之带着赵龙和一千精锐,轻装简从,只带三天干粮和必要兵器,绕开官道,钻入燕山余脉的崇山峻岭中。他们要翻过三道山梁,走一条猎户才知的秘道,在明天天亮前,赶到绥中。 雪又大了,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艰难。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是在和死神赛跑——早一刻赶到绥中,程振邦就多一分生机。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长枪拄地,一步步向上攀登。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用兵之道,奇正相合。今日石门寨是正,绥中便是奇。这步棋险,但险中求胜,本就是革命者的宿命。 “程兄,”他在心里默念,“撑住,等我。” 夜色渐浓,风雪呼啸。一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茫茫雪山之中,向着未知的前路,坚定前行。 而此刻,八十里外的石河芦苇荡,已是火光冲天。 (本章完) 第0125章江宁债局 暮色将石头城浸成一片青灰。 沈砚之站在下关码头栈桥尽头,看江面上往来如织的船只。漕船、商船、小火轮,桅杆如林,烟囱吐着黑烟,交织成一幅乱世中特有的繁忙图景。对岸浦口,北洋军的营帐隐约可见,像一片不散的阴云压在天际线。 “师长,”身后脚步声响起,副官周鸣山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南京留守府送来的,黄总长亲笔。” 沈砚之拆开信封,就着栈桥边昏黄的汽灯看信。黄兴的字迹敦厚有力,却透着几分急切:砚之吾弟,军需急如星火,明日巳时,江宁官银钱局,兄当亲至,望弟同往,共商大计。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目光仍望着江对岸。北岸的军营里,隐约有灯火亮起,星星点点,像蛰伏的野兽睁开的眼睛。 “回城。” 南京城内,气氛比江边更加诡异。 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虽已成立,但街巷间随处可见的是两种装束的军人:一种是袖佩青天白日徽的革命军,另一种则是灰布军装、肩章陌生的部队——从各地反正后改编的旧军,以及北洋南下的先遣人员。他们擦肩而过时,眼神里的戒备与审视,比言语更清晰地划出界限。 沈砚之骑着马,沿着夫子庙前的街道缓行。周鸣山带着四名亲兵跟在身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沿街店铺大多还开着,伙计们倚在门框上,用好奇而淡漠的目光打量这支队伍。一个卖糖粥的挑子冒着热气,担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给两个孩童盛粥,勺子稳稳当当,仿佛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与他毫无干系。 “师长,”周鸣山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留守府的人说,这几天城里不大安生。昨晚下关那边,有浙军和北洋辎重营的人打起来,伤了七八个。”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从山海关一路南下,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冲突。革命军内部派系复杂,各省民军互不统属,加上收编的旧军、会党,俨然是数十支互不相让的武装凑在一起。而北方,袁世凯的北洋六镇正虎视眈眈,和谈代表往来穿梭,像走马灯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共和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沈砚之便起身洗漱。 下榻的旅舍位于秦淮河南岸,是一座三进院落的老宅,临时改作北伐军驻京办事处。院子里住着好几拨人,有湖南来的代表,有安徽的民军军官,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据说是从日本赶回来参加革命的。人声嘈杂,操着各处方言,争论声、叫骂声、拍桌子的声音,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沈砚之穿好军装,对着铜盆里的水整理了一下领口。镜中的脸比三个月前瘦削了些,颧骨微微凸起,眼神却更沉了。他想起离开山海关那夜,程振邦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此去南京,见的世面多,受的气也多。记住,咱当兵的人,枪杆子不能丢,别的都是虚的。” 他推开门,院里已有人在洗漱。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弯腰洗脸,听见动静,直起身子,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朝他点了点头。 “沈师长,早。” 沈砚之认出这人是昨天下午来访的《民立报》记者,姓张,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带着江浙口音,斯文里透着几分热忱。 “张先生也早。” “今天留守府开会?”年轻人眼睛一亮,“能否带小弟同去?报社催着要消息,可那些大人物嘴巴紧得很,什么也问不出来。” 沈砚之笑了笑,没接话,抬脚往外走。 出了旅舍,街上已热闹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在晨雾里影影绰绰。一个卖花的老妇蹲在街角,篮子里摆着几束蜡梅,清冽的香气在寒风中丝丝缕缕。周鸣山已带着马队在街口等候,旁边还站着几名留守府派来的护卫。 一行人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往江宁官银钱局的方向去。 官银钱局位于城南,紧邻着瞻园,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灰砖墙,拱形门窗,门楣上刻着“江宁官银钱局”六个大字,笔画间还残留着前清的官气。门口已站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也有穿长袍马褂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烟气缭绕,神色各异。 沈砚之下马,刚走到台阶前,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在当时的南京还是稀罕物。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身锃亮,车头插着一面五色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轿车在门口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接着,一个身材敦实、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下了车。 “黄总长到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黄兴站在车旁,环顾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点了点头,便大步往门里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会议厅在二楼。 房间很宽敞,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正中一张长条桌,四周摆着十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防地图,墨迹还新,标注着各地驻军的番号和位置。窗户正对着瞻园的飞檐,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在窗外摇曳。 黄兴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沈砚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便于观察整个房间。他看见对面坐着几个穿北洋军装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军官,袖口绣着金线,神情矜持而疏离。旁边是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叠文件,正低声与邻座交谈。 “人都到齐了,”黄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今天请各位来,只为一件大事——军饷。” 房间里静了一瞬,接着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挪动椅子,有人轻咳,有人交换眼神。 黄兴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南京城里,现在驻扎着二十几师民军,加上各部的辎重、工程、炮队,人吃马喂,每天的开销是个惊人的数目。各省协饷迟迟不到,库房里已经快能跑马了。再不想办法,不用北洋打过来,我们自己就散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从容:“黄总长所言极是。兄弟受袁大总统委托,南下协助和谈,对民军的困难也有所了解。袁大总统的意思,只要南方各省裁减军队、统一编制,北洋政府可以承担一部分军费,帮助民军渡过难关。” 此言一出,靠墙坐着的几个民军军官顿时变了脸色。一个湖南口音的络腮胡子猛地拍了下桌子:“放屁!裁军?老子从武昌打到南京,死了多少弟兄,现在要裁老子的军?北洋安的什么心,当老子不知道?” “楚团长,稍安勿躁。”黄兴抬起手,制止了那人的发作。他看向北洋代表,目光平静:“段参议,裁军一事,牵涉甚广,不是一两句话能定下来的。眼下最急的,是这半个月的粮饷。留守府能挪用的现银,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各军吃什么?” 被称为段参议的中年人微微一笑,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房间里又陷入僵局。 这时,坐在黄兴左手边的一个老者开口了。那人约莫六十来岁,穿着古铜色的团花马褂,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说话不紧不慢:“老朽在江宁经营钱庄三十年,与官银钱局也打过多年交道。眼下这个局面,与其求人,不如求己。南京城里,殷实商家不少,若能以留守府名义发行债券,向商界募集款项,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张翁此言有理,”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接过话头,“南京商会这边,我可以去联络。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商人们最怕打仗。北边和谈若成,什么都好说;若和谈破裂,战火再起,这债券,只怕没人敢买。” 话题又绕回了和谈。 沈砚之一直沉默着,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他看见黄兴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看见北洋代表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见民军军官们压抑的愤懑与焦虑,看见几个文职人员埋头记录、头也不敢抬。这一刻,他忽然明白程振邦那句话的分量——枪杆子不能丢,别的都是虚的。 “沈师长,”黄兴忽然看向他,“你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见的阵仗多,有什么想法?”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沈砚之站起身,朝黄兴点了点头,又朝在座众人抱了抱拳,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是个粗人,不懂财政,也不会做生意。我只知道,我的兵从关外打到南京,身上穿的还是出关时的单衣,脚上的鞋早磨破了,拿的饷钱只够买一包烟。可他们没有怨言,因为我告诉他们,这仗打完了,咱们就能过上太平日子,就能让子孙不再受欺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洋代表的脸:“裁军也好,和谈也罢,我沈砚之服从命令。但有一条,我的兵,不能饿着肚子等。他们要是散了,不是因为我沈砚之对不起他们,是因为有人觉得他们不该活着。” 说完,他坐回椅子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接着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个络腮胡子的楚团长用力拍着桌子:“说得好!老子的兵也不能饿着!” 黄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沈师长的话,大家都听见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难处,是在座所有人的难处。今天请诸位来,就是要一起想办法,把这个难处解决了。” 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讨论,沈砚之听得断断续续。债券的利率、担保、偿还期限,商界的疑虑、北洋的态度、各省的推诿,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他看见窗外阳光渐渐明亮,又渐渐西斜,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直到掌灯时分,才勉强达成一个协议:以南京留守府名义,发行“军需公债”一百万元,由江宁官银钱局承销,南京商会担保,利息八厘,期限一年。北洋代表表示,此事需报请袁大总统批准,不便当场表态。黄兴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宣布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沈砚之走在最后,刚下到一楼,身后传来黄兴的声音: “砚之,留一步。” 他转过身,看见黄兴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脸上的疲惫比白天更明显了几分。 “总长。” 黄兴走下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大厅里渐渐散去的人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今天这些话,本不该当着北洋的人说。可没办法,他们不请自来,撵也撵不走。” 沈砚之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那些话,我都记着。”黄兴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的兵不容易,可南京城里,谁的兵容易?浙军的粮已经断了三天,粤军天天有人开小差,就连我这个留守总长,一天也只能吃两顿干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和谈若是成了,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被安个什么去处。和谈若是不成,北洋的兵就在江对岸,一夜就能打过来。到时候,你那些兵,还能不能穿上棉衣,谁也说不准。” 沈砚之心里一震,却仍沉默着。 黄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往楼梯上走。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重,像扛着整座南京城的担子。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出了官银钱局,夜已深了。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周鸣山牵着马迎上来,低声问:“师长,回旅舍?” 沈砚之摇了摇头:“走一走。” 他沿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周鸣山和几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经过夫子庙时,夜市的摊子还在,卖糖粥的、卖汤圆的、卖馄饨的,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几个喝醉了酒的水手勾肩搭背,唱着不知名的歌,踉踉跄跄地走过。 他想起山海关的雪,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把刀,想起起义那夜冲天的火光和呐喊。那时候他想,只要能推翻满清,什么苦都能吃,什么代价都愿付。可现在,满清推翻了,共和建立了,他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加迷茫的路口。 “师长,”周鸣山忽然策马上前,指着前方,“您看。” 沈砚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前面街角的墙根下,蜷缩着几个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士兵,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看见有人过来,警惕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的刀柄。等看清沈砚之的军装和肩章,又松弛下来,眼神里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哪部分的?”沈砚之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哑着嗓子答:“浙军……辎重营的。饷钱三个月没发,营里散了伙,弟兄们没处去,在这儿躲一晚。” 沈砚之没再问什么,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那士兵愣了愣,不敢接,直到周鸣山把银元塞进他手里,才哆嗦着连声道谢。 走出很远,沈砚之回头,还能看见那几个蜷缩的黑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几块被遗弃的石头。 回到旅舍,夜已深了。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门房里的灯还亮着。沈砚之推开门,刚走进院子,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那个白天见过的《民立报》记者张先生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沈师长,出大事了!” 沈砚之眉头一皱:“什么事?” “刚刚得到的消息,”张先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孙先生明天到南京!临时参议院已经接到电报,准备组织盛大的欢迎仪式!” 孙先生——孙中山。 沈砚之心里一震。这位流亡海外十六年、被革命党人尊为“国父”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江北的灯火隐隐可见,像蛰伏的巨兽睁开的眼睛。而更远的北方,北京城里,袁世凯的北洋军正枕戈待旦,虎视江南。 共和的曙光刚刚升起,可乌云,也正在天边聚集。 这一刻,沈砚之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这世道,最难的不是打天下,是坐天下。 他站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第0126章下关迎孙 黎明前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 沈砚之几乎一夜未眠。旅舍窗外的秦淮河无声流淌,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船篷上凝着白霜,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又细又长,在寒气里颤悠悠地散开。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说话声。那个张记者大概也一夜没睡,脚步声在地板上踱来踱去,不时停下来,大概是伏案写着什么。更远些的院子里,有人压低声音争论,听不真切,只偶尔蹦出几个词——“孙先生”、“共和”、“大总统”。 天将亮未亮时,周鸣山轻轻叩门。 “师长,留守府来人通报,孙先生的船今早到下关。黄总长让您随行迎接。” 沈砚之翻身坐起,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抹了把脸,穿好军装,推开门。院子里已聚了不少人,那个湖南口音的楚团长也在,正扯着嗓子跟人争论什么。他看见沈砚之,几步抢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沈砚之肩膀: “沈师长,听说你也去?好!咱们一起见见孙先生,看看这位大人物到底长几个脑袋!” 沈砚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向来不习惯这种过分的热络,尤其是从素不相识的人那里。 一行人出旅舍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已有了动静,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揉着惺忪睡眼卸门板。几个卖报的孩童穿梭奔跑,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尖声叫嚷:“号外!号外!孙先生今日抵宁!各界准备盛大欢迎!” 报纸被抢购一空。一个中年***在街角,就着晨曦展开报纸,刚看了几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哽咽:“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旁边的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很快聚成一团。 沈砚之策马缓行,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些人的喜悦是真切的,可这真切里,又藏着多少茫然?他们迎接的,是一个传说中的名字,还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不知道。 下关码头早已人山人海。 江岸上挤满了各色人等——穿军装的士兵、穿长袍的商人、穿学生装的青年、挎着篮子的妇孺、拄着拐杖的老者。五色旗和青天白日旗密密麻麻,在江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码头栈桥上铺着红毡,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边,毡子还新,红得刺眼。 黄兴站在栈桥尽头,身边簇拥着一群文武官员。他今天换了身新军装,肩章锃亮,腰板挺得笔直,可眉宇间的疲惫仍遮不住。沈砚之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江面。 江上薄雾未散,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几艘小火轮吐着黑烟往来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更远处,隐约可见几艘挂着各国旗帜的军舰,静静地泊着,像沉默的看客。 “沈师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砚之回头,是那个《民立报》的张记者,手里捧着一叠纸,额上沁着细汗,不知是从哪里挤过来的。 “张先生也来了。” “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张记者笑了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是巳时到,还有半个时辰。”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沈师长,您是打过仗的人,见过孙先生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那您心里头,孙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问得突然。沈砚之沉默片刻,望着江面缓缓道:“我听人说,他走遍天下,只为让这个国家换个活法。旁的人,为官、为财、为名;他,大概是为了一个念头。” 张记者眼睛一亮,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远处喊:“来了!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江心。只见雾气深处,缓缓驶出一艘轮船,船身漆成白色,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船头站着一群人,隐约可见其中一人频频挥手。 “是孙先生!孙先生!”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人群往前涌动,挤得栈桥上的红毡皱成一团。士兵们手拉手组成人墙,拼命拦住汹涌的人潮。小孩子被举到大人肩上,挥舞着手里的小旗。老人们的眼眶湿润了,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轮船缓缓靠岸。 跳板搭好,一行人鱼贯而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戴软呢帽的中年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明亮。他站在跳板尽头,摘下帽子,向岸上的人群深深鞠躬。 那一刻,喧嚣的码头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砚之站在人群里,望着那个鞠躬的身影。他见过太多人——清廷的官员、北洋的将领、革命军的同袍,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人,鞠躬时那么认真,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乌泱泱的人海,而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黄兴快步迎上去,两人紧紧握手。隔着十几步远,沈砚之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孙先生频频点头,目光扫过欢迎的人群,最后落在自己这些军人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欢迎的队伍开始移动。 孙先生在众人的簇拥下,沿着红毡往岸上走。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号声、锣鼓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孩子们追逐着队伍奔跑,老人们伸出手想触碰一下这个传奇人物,哪怕只是衣角。士兵们举枪致敬,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随着队伍缓缓前行。经过一处人群时,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人扶着,颤巍巍地往人群里张望。老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眼里却亮着光。她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沈砚之侧耳细听,隐约是: “总算盼到了……总算盼到了……” 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欢迎队伍穿过拥挤的街道,往临时参议院的方向去。沿途店铺纷纷燃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剃头匠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拿着剃刀也忘了放下,傻傻地望着队伍,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 沈砚之注意到,人群中也有一些人神情复杂。几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中年人站在茶楼二层,居高临下地俯瞰,脸上带着审视的神色,既不欢呼,也不鼓掌,只是低声交谈着什么。更远处,几条小巷的巷口,隐约可见一些穿灰布短褐的人影,一闪即逝。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数。 南京城不是铁板一块。这满城的欢呼里,藏着多少暗流,谁说得清? 临时参议院门前,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建筑是前清某衙门的旧址,灰砖青瓦,飞檐翘角,门前却挂上了崭新的五色旗和青天白日旗。台阶上铺着红毡,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枪刺雪亮,一动不动。各界代表早已等候多时,见队伍到来,纷纷鼓掌欢迎。 孙先生站在台阶上,再次向众人鞠躬致意。这一次,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诸君,同胞,兄弟在外漂泊十六年,今日终于踏上祖国的土地,看见祖国的同胞,心中感慨,难以言表。” 人群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满清已覆,共和初立,此乃诸君流血牺牲换来的成果。兄弟不敢贪天之功,只愿与诸君一道,为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尽一份绵薄之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掌声和欢呼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热烈。沈砚之站在人群里,望着那个略显瘦削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说革命尚未成功,那这成功,到底是什么模样? 欢迎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孙先生与各界代表一一握手交谈,态度谦和,看不出丝毫架子。轮到沈砚之时,黄兴特意介绍:“这位是沈砚之师长,从山海关起义,一路打到南京,立下不少战功。” 孙先生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山海关,那是天下第一关。能在那里举起义旗,不简单。沈师长辛苦。” 沈砚之感到那只手干燥而温暖,握得很有力。他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先生辛苦。” 孙先生笑了笑,松开手,继续与下一个人交谈。 仪式结束后,沈砚之随着人群往外走。刚出大门,那个张记者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拉住他,满脸兴奋: “沈师长!您听见孙先生的话了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这话太好了!明天的报纸,就用这个做标题!”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 “您觉得孙先生怎么样?”张记者又问,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沈砚之想了想,缓缓道:“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的人?”张记者愣了一下,“怎么说?” “他要做的事,比咱们能想到的,都大。”沈砚之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可这大事,成不成,不在他一个人。” 张记者若有所思,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笔,抬起头还想再问,却发现沈砚之已走远了。 回旅舍的路上,沈砚之策马缓行,心里翻涌着种种念头。 孙先生回来了。可这南京城里,北洋的代表还在,各省的民军还在,心怀鬼胎的旧官僚还在,虎视眈眈的外国军舰还在江上泊着。一个孙先生,能改变这一切吗? 他想起码头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想起她那句“总算盼到了”。她盼的,到底是什么?是孙先生这个人,还是一个能让她吃饱穿暖、不再受欺负的日子? 路过夫子庙时,夜市才刚刚开始。糖粥摊、馄饨摊、汤圆摊,热气腾腾,人声嘈杂。一个说书先生坐在茶楼一角,醒木一拍,抑扬顿挫地讲着《三国》。路过的人驻足听几句,又各自散去。 沈砚之下马,在糖粥摊前站了片刻。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盛粥、收钱、找零,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几个孩子围坐在矮桌旁,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鼻尖上沾着粥渍。 “老板,生意可好?”沈砚之问。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军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托革命军的福,这几天人多,比往常强些。”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付钱要了碗糖粥,站在摊边慢慢喝。粥很烫,甜腻腻的,红糖的味道混着米香,在舌尖化开。 他想起山海关的冬天,想起那些跟他一路南下的兵。此刻他们在城外的营房里,不知道能不能喝上一碗热粥。 喝完粥,他正要上马,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鸣山从街角快步跑来,神色有些凝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师长,出事了。城外驻军闹饷,浙军和粤军的人打起来了,伤了十几个。留守府派人来请,让您过去帮着弹压。” 沈砚之把碗往摊上一放,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在夜色里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夜市依旧热闹,说书先生的声音远远传来,隐约是那句: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粥摊的妇人望着远去的马蹄,摇了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沈砚之策马疾驰,穿过渐渐冷清的街巷,直奔城北。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江水的潮气。身后周鸣山和几名亲兵紧紧跟随,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光。 离军营还有二里地,已听见嘈杂的人声。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夜空发红。沈砚之心一紧,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过去。 营门前乱成一团。 百十号人扭打在一起,枪托、木棒、拳头,甚至还有人在扔石块。地上躺着七八个,不知是死是活。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有人起哄,有人劝架,更多的人神色惶惶,不知所措。几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外围,喊得声嘶力竭,却根本没人听。 沈砚之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很快看清了局势。打架的分成两拨,一边穿灰布军装,袖口绣着“浙”字;另一边衣着杂乱,但口音明显是广东广西那边的人——粤军。两拨人都红了眼,下手越来越狠。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人群。 “让开!”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挡在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闪,让出一条窄路。沈砚之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厮打最激烈的地方,一把揪住一个正举枪托砸人的浙军士兵的后领,猛力一拽,那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打的人群渐渐停下来,喘着粗气,互相怒视。沈砚之站在他们中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绝望、有麻木,更多的是说不清的疲惫。 “打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进人心里,“打死了自己人,饷就能发下来?还是北洋会给你们发赏钱?”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沈砚之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地上躺着的人:“他们是谁?是你们的同袍,是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你们今天打死他们,明天谁跟你们一起打仗?” 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那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不知是谁,手里的木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远处,又有马蹄声急促响起,新的援兵正赶来。但沈砚之知道,真正能弹压这场骚乱的,不是更多的枪杆子,而是这些兵心里头,还没完全熄灭的那点东西。 他转过身,往营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都散了。明天,我去给你们要饷。”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 第0127章虎口拨牙 山海关的雪在黎明前停歇了,城墙上新覆的积雪映着天边一抹微光。沈砚之立在瓮城的垛口旁,手指拂过冰凉的青砖,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的硝烟气味。 “将军,俘虏都清点完了。”程振邦的脚步声从阶梯传来,军靴踏碎积雪的脆响在清晨格外清晰,“关城守军四百七十二人,缴获德国造毛瑟枪三百余支,克虏伯炮四门。咱们自己的人折了三十七个,伤了八十一个。” 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关外莽莽雪原。那里曾是清廷龙兴之地,此刻却静得可怕。 “阵亡的弟兄,名字都记下了?” “都记了。按您的吩咐,每人家里发二十两抚恤银,等开春了再派人送粮。” “不够。”沈砚之转过身,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二十两买不回一条命。等局势稍定,咱们在城里立块碑,把名字都刻上。死了的人,不能白死。” 程振邦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份电报:“这是夜里刚到的,武昌来的。” 电报纸是洋行用的那种硬质纸,上面用钢笔抄录着电码译文。沈砚之接过来,借着天光细看。电报不长,却是武昌革命军总指挥部发来的正式公文——承认山海关起义为北方光复首义,委任沈砚之为“关外革命军第一路司令”,程振邦为副司令,着令“扼守雄关,牵制清军,策应南方大局”。 “总算有个名分了。”程振邦苦笑道,“虽然这名分现在连一张擦枪布都不如。” 沈砚之将电报仔细折好,塞进军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名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武昌承认咱们是革命军,不是土匪。有了这个,招募乡勇、筹集粮饷,就有了大义名分。” “可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压低声音,“探子回报,滦州那边的清军已经开始动了。毅军马队五百,辅以步队一千五,最迟后天就能到关前。咱们满打满算才两千多人,枪械不足,弹药更缺。这关……守得住么?”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走下城墙,穿过瓮城的门洞。门洞里血迹还没清洗干净,暗红色的冰在青石缝里凝结。昨夜就是在这里,他亲手砍倒了第一个冲进关的清军守备。 “振邦,你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么?” 程振邦神色一凛:“光绪三十四年,老将军在奉天练兵,因主张新政被构陷‘图谋不轨’,赐毒酒自尽。” “不对。”沈砚之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我爹不是被毒死的。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知道袁世凯早就和日本人勾连,知道北洋新军里有多少吃里扒外的军官,知道这大清早就从根子里烂透了。所以他们必须让他死,还要死得‘体面’。”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雪光一样的冷:“我爹临死前托人带信给我,就八个字:‘守住国门,看住豺狼’。国门是山海关,豺狼……可不止关外那些。”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您是说——” “袁世凯现在坐镇北京,手里攥着北洋六镇。武昌起义,他按兵不动,是在等,等南方革命党和朝廷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沈砚之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咱们在山海关起义,打乱了他的算盘。北方有了革命军,他就不能安安稳稳当他的内阁总理大臣了。所以滦州来的清军,与其说是朝廷的兵,不如说是袁世凯的刀。” “那咱们更守不住啊!” “为什么要守?”沈砚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咱们起义是为了什么?为了占一座关城当山大王?不,是为了搅动北方的死水,让全天下都知道,大清气数尽了,革命的火不光南方有,北方也有!” 他大步走出门洞,晨曦正从东方的山海之间涌出,照亮了关城上猎猎飘扬的红色义旗。那是昨夜起义前,沈砚之让城中妇女赶制的——没有黄星,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面纯粹的红旗。 “传令:一,今日午时在关城南门校场召开军民大会,我要讲话;二,打开清军粮仓,除留足军需,余粮按户分给百姓,特别是那些阵亡弟兄的家眷,双份;三,派人去联络关内外的绿林、民团,凡是愿意打清妖的,咱们都欢迎,来了就发枪发粮;四……” 沈砚之顿了顿,看向程振邦:“挑二十个机灵的弟兄,要会骑马会使枪,更要会说人话。你亲自带着,换上清军的衣服,现在就出关。” “出关?去哪?” “奉天,锦州,wherever有清军驻扎的地方。”沈砚之的眼睛亮得吓人,“去散播消息,就说山海关义军不下万人,都是日本军校毕业的新式军队,枪炮精良。再说……袁世凯已经和南方革命党秘密议和,准备逼宫让清帝退位,他好当大总统。”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谣言也太……”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袁世凯不是想坐山观虎斗么?我偏要把他拖下水。”沈砚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记住,你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点火的。关外清军越乱,关内压力就越小。咱们需要时间——时间整训部队,时间等南方援军,时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那万一滦州的清军真打过来……” “打过来就打。”沈砚之看向关城内陆续醒来的街巷,炊烟正从百姓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咱们有城可守,有百姓支持,有两千多条不怕死的汉子。守一天,北方的天就亮一分;守十天,全中国都会知道,山海关红旗不倒。” 程振邦胸中一股热流涌起,他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挑人!”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刀鞘已经磨损,刀柄缠的牛皮绳都换了三次,“这个你带上。万一……万一事不可为,别硬拼,带着弟兄们回来。山海关可以丢,但这些火种不能灭。” 程振邦双手接过刀,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晨光里。关城开始苏醒了,义军的号角声在城墙各处响起,那是晨练的号令。街上有胆大的百姓推开房门,探头探脑地朝外看,看见巡逻的义军士兵,又赶紧缩回去。但已经有老者颤巍巍地端出热水,递给守夜的哨兵。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不是悲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老将军说:“砚之,这世道要变了。可变的代价,是血,很多很多的血。你怕么?” 那年他十八岁,跪在病榻前,咬着牙说:“不怕。” “好。”父亲枯瘦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就替爹看着,看这破烂江山,到底能变成什么模样。” 脚步声打断了回忆。一个年轻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司令!南、南门来了好多人,说是昌黎、抚宁的民团,领头的是个秀才,说要见您!” 沈砚之精神一振:“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五六百!都带着家伙,土枪大刀都有!” “走!”沈砚之整了整军装——这身衣服还是父亲的旧军服,改小了些,穿在他身上仍略显宽大。但当他大步走向南门时,晨曦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南门外果然聚满了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猎户用的土铳,锈迹斑斑的大刀,甚至还有锄头、铁锨。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齐刷刷看向从城门里走出的沈砚之。 人群前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三十来岁模样,戴一副圆框眼镜,文弱书生气,腰板却挺得笔直。见沈砚之出来,他上前三步,拱手作揖: “昌黎县生员赵启明,率昌黎、抚宁两县乡勇五百七十三人,前来投效义军,共举大义!” 他的声音清朗,在晨风中传得很远。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高喊:“打清妖!分田地!” 沈砚之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赵启明的手臂:“先生请起!义军初立,正需志士相助。诸位深明大义,不畏险远,沈某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他转身面向人群,提高声音:“我是沈砚之,山海关起义的主事人。诸位今日来投,是信我沈砚之这个人,更是信‘革命’这两个字!我在这里向天起誓,也向诸位起誓:义军不为封侯拜相,不为升官发财,只为四万万人能活得像个‘人’,只为子孙后代不再跪着生!”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那些面黄肌瘦的汉子挥舞着简陋的武器,眼眶通红。有人哭了出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赵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再戴上时眼神已然不同:“沈司令,我等虽为乡野粗人,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清廷无道,民不聊生,今日愿随司令鞍前马后,虽死无憾!只是……” “先生但说无妨。” “只是我等仓促而来,粮草匮乏,兵器简陋。听闻关内清军不日即至,这仗……该怎么打?” 沈砚之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中有农民,有猎户,有小贩,有穷书生。他们不懂什么三民主义,不懂什么共和宪政,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只是不想再跪着了。 这就够了。 “赵先生,诸位兄弟。”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咱们确实缺粮缺枪。但我有的是这座天下第一关,有的是两千多个和诸位一样不怕死的兄弟,更有一件清军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人心。” “从今天起,诸位就是我关外革命军第二营。赵先生,我委任你为营长。粮,咱们同吃一锅饭;枪,咱们轮流使;仗,咱们一起打。清军要来,就让他们来。咱们让全天下看看,当老百姓不想再当奴才的时候,这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惊起了关城上栖息的寒鸦。黑压压的鸟群掠过晨曦初现的天空,向南飞去。 沈砚之抬头望向那些飞鸟,忽然想起父亲曾教他的一句诗: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是啊,个人生死荣辱,在这滚滚洪流中又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这洪流已经启动,再也无法阻挡。 他转身入关时,太阳恰好完全跃出山海。金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关城上,将那面红旗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而关外,程振邦率领的二十骑已消失在雪原尽头。他们马鞍上除了刀枪,还驮着更重要的东西—— 火种。 ------ (本章完) 第0128章烽火连三月 程振邦一行二十骑是在午时出关的。 关外风雪正紧,白毛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二十个人都换了清军冬装——羊皮袄子外罩号褂,脑袋上扣着暖耳棉帽,马鞍上挂着制式马枪,腰里别着腰刀。从远处看,与巡关的八旗马队别无二致。 “都记清楚了?”程振邦勒住马,回头看向身后的弟兄。这些人都是他亲自挑的——不只要胆大心细,更得是关外本地人,熟悉地形,通晓各地方言,有些人甚至和驻防的清军有故旧。 “清楚了!”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瓮声应道,“俺们这队去锦州,就说山海关的义军都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枪炮比北洋军还厉害!”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接话:“咱们这队去奉天,专在茶馆、戏园子说,袁世凯和南边的孙文早谈妥了,就等着逼宣统退位,他好当总统!” “不光说,还得做。”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那精瘦汉子,“里头是二十块鹰洋,到奉天后,找几个说书先生、茶馆伙计,让他们帮着传。记住,别自己抛头露面。” “明白!” “分头走。五天后,无论成不成,都在宁远卫东头的悦来客栈碰头。”程振邦看了看天色,铅灰的云层低垂,又一场雪要来了,“记住司令的话:咱们是去点火,不是拼命。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二十人齐声应诺,随即分成四队,散入茫茫雪原。 程振邦带着最后四人,走的是去山海关以北绥中县的路。绥中驻着一营淮军,营官姓吴,是程振邦已故父亲的老部下。这是步险棋,但若走通了,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马队在雪地里疾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屯堡的轮廓。那是清军设在关外的哨卡,七八间营房,一圈土围墙,墙头插着面黄龙旗,在风雪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吁——”程振邦勒马,示意身后人停下,“前头是鹰嘴屯卡子,守卡的是淮军老弱,领头的王把总我认识,好酒。咱们过去讨碗热水,顺便探探口风。” 四人整顿装束,大摇大摆朝卡子走去。离着还有百十步,墙头就传来拉枪栓的动静,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喊:“站、站住!哪部分的?” 程振邦操着一口安徽腔——他母亲是安徽人,小时候在淮军大营里混,学了一嘴地道的淮腔:“瞎了你的狗眼!爷们是滦州张统领麾下探马,有紧急军情路过,快开门!” 墙头上冒出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冻得鼻涕都结了冰溜子。他眯眼瞅了瞅,看清程振邦身上的号褂确是淮军式样,这才朝下头喊:“开门!” 木栅门吱呀呀打开。程振邦五人骑马进卡,马蹄踏在夯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卡子里就七八个兵,都缩在营房里烤火,只有一个年轻哨兵端着枪,怯生生看着他们。 “王把总呢?”程振邦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在、在屋里……”老兵指了指正中那间营房。 程振邦把缰绳扔给手下,自己掀开厚厚的棉门帘钻进去。屋里一股子劣质烧酒和脚臭味,炭火盆烧得正旺,一个胖子歪在炕上,抱着酒葫芦打鼾,正是王把总。 “王老哥!”程振邦提高嗓门。 胖子一激灵睁开眼,迷迷瞪瞪看了半天,忽然一骨碌坐起来:“程、程贤弟?!你不是在山海关……” “调防了。”程振邦面不改色,摘下棉帽在火盆边烤手,“如今在滦州张统领手下当差。这不,有紧急军情要往绥中送,路过老哥这儿,讨碗热水喝。” 王把总狐疑地打量他,又探头看了看窗外那四个骑手,这才稍稍放松:“哎呀,你说这事儿闹的……山海关丢了,听说是一帮乱民干的?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程振邦在炕沿坐下,接过王把总递来的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口——劣质高粱烧,辣得喉咙疼,“足足上万乱民,枪炮精良,听说领头的还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用兵如神。一夜之间,关城就易主了。” “我的亲娘……”王把总脸都白了,“那、那滦州那边……” “张统领已经发兵了,步队两千,马队五百,最迟后日就能到关前。”程振邦压低声音,“可老哥,我跟你说句体己话——这仗,悬。” “怎、怎么说?” 程振邦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当那山海关的乱民真是普通乱民?我听说,南边革命党早跟他们联络上了,枪炮都是东洋人暗地里资助的。不光这个,朝廷里头……也有人。” “谁?” 程振邦手指往上指了指,不说话。 王把总倒吸一口凉气,酒都醒了:“袁、袁宫保?!不、不能吧?袁宫保可是朝廷的栋梁……” “栋梁?”程振邦嗤笑,“老哥,你在这卡子上消息不灵通。我可听说了,袁宫保早就跟南边暗通款曲,就等着朝廷和革命党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当那……那什么总统。你想想,要不是上头有人默许,山海关能说丢就丢?那可是天下第一关!” 王把总愣在炕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他信了——或者说,他不得不信。这世道太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要是连袁世凯都靠不住,他们这些底下当兵的,还替谁卖命? “贤弟,那、那老哥我……” “赶紧收拾细软,找个由头回家吧。”程振邦拍拍他肩膀,“这卡子离山海关不过三十里,真要打起来,炮弹可没长眼。再说,万一乱民打过来,你这几个人几条枪,够干啥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马嘶人喊。程振邦神色一凛,掀帘出去,只见卡子外又来了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都穿着巡防营的号衣,领头的是个千总打扮的汉子,正跟程振邦的手下对峙。 “怎么回事?”程振邦上前,手按在刀柄上。 那千总上下打量他,眼神凌厉:“你们是哪部分的?腰牌拿来瞧瞧!” 程振邦心中一紧——他们这身衣服是从俘虏身上扒的,哪来的腰牌?但他面色不变,反而冷笑:“你又是哪部分的?腰牌呢?” “放肆!”千总身后一个亲兵喝道,“这是绥中巡防营刘千总!奉吴统领之命巡查各卡!还不下马行礼!” 程振邦脑子飞转。绥中巡防营,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这刘千总若是吴统领的人,那说不定…… 他忽然换了副笑脸,拱手道:“原来是刘千总,失敬失敬。卑职是滦州张统领麾下哨官程三,奉命往绥中送军情文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临行前沈砚之准备的,信封上盖着伪造的滦州镇守使关防,里头其实就一张白纸。 刘千总接过信,就着雪光看了看火漆印,脸色稍缓:“既是送文书的,为何在此逗留?” “马乏了,讨碗热水喝。”程振邦陪笑,“刘千总这是要回绥中?正好同路,卑职这文书要紧,还望千总行个方便,让卑职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刘千总沉吟片刻,将信递还:“也好。正好我也要回营复命,你们跟着吧。王把总!” 王把总连滚爬爬出来:“卑、卑职在!” “你这卡子,加双岗,眼睛放亮点!山海关出了乱子,这方圆百里都不太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嗻!嗻!” 程振邦翻身上马,朝王把总使了个眼色,随即一抖缰绳,带着四人跟上刘千总的队伍。 风雪更紧了。 ------ 同一时刻,山海关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义军士兵,更多的是关城百姓——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孩子,都挤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木搭的台子。 台子上,沈砚之正在讲话。 他没有穿军装,就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头上也没戴帽子,任凭雪花落在发间。可当他往台上一站,数千人的场子竟鸦雀无声。 “……父老乡亲们!我沈砚之,关外铁岭人,祖上三代从军。我爹沈继尧,光绪年间在奉天练兵,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被奸人构陷,一杯毒酒送了性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爹临死前跟我说:砚之,这大清,从根子上烂了。他们在关内修园子,一花一石够咱百姓吃十年;他们在关外卖国,中东铁路、南满铁路,一条条都架在咱们的脊梁骨上!他们让洋人的兵舰在咱们的海上横冲直撞,让洋人的工厂吸咱们的血汗——可咱们呢?咱们连站着活,都不配!”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去年,山东闹饥荒,易子而食,朝廷拨的赈灾银,十成有九成进了贪官的腰包!今年,长江发大水,淹了六省,灾民百万,可紫禁城里照样歌舞升平!他们眼里,没有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有他们爱新觉罗一家的江山!” 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是今天,我要告诉诸位——这江山,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是咱们四万万人,祖祖辈辈用血汗浇出来的!他们坐不稳,就换人来坐!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就自己挣一条活路!” 他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三天前,就在这座关城,我带着三千弟兄,砍倒了黄龙旗!从那天起,山海关不姓清了,它姓‘汉’,姓‘民’,姓每一个不愿再做奴才的中国人!” “不愿做奴才!”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千百个声音如山洪暴发: “不愿做奴才!” “革命!” “革命!!” 沈砚之抬手,声浪渐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平实:“可是乡亲们,光喊口号没用。清廷不会坐视山海关丢了,滦州的兵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两天,他们就会兵临城下。到时候,炮弹不长眼,刀枪不认人。” 台下安静下来,人们脸上露出恐惧。 “怕吗?我怕。”沈砚之坦然道,“我怕守不住关,怕对不起死去的弟兄,怕让诸位乡亲跟着遭殃。可再怕,这关也得守!为什么?因为咱们退了,清军进来,第一个杀的是我义军,第二个就是曾给义军送过饭、递过水的乡亲!他们会说,山海关的人都是‘乱党’,都该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所以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愿意跟我沈砚之守关的,我发枪发粮,咱们同生共死!不愿意的,我也不怪,现在就可以出城往南走,我派人护送,绝不为难。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斩钉截铁:“只要留下,就是山海关的人!兵也好,民也好,从今往后,有饭同吃,有难同当!我沈砚之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雪还在下,可场子里的热气却能把雪蒸化。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沈司令,我们跟你!” “守关!守关!” “跟清妖拼了!” 人潮涌动,许多百姓竟当场就要报名参军。负责登记的义军士兵忙得满头大汗,墨都冻住了,在砚台里呵着热气化开。 赵启明挤到台前,眼眶通红:“司令,昌黎、抚宁的五百多弟兄,愿为先锋!” 沈砚之扶住他手臂:“赵营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新来,不熟悉关城防务。这样,你带本部人马,负责城内治安、粮草调配、伤员救治——这也是打仗,而且是更要紧的仗!” “可是……” “赵兄。”沈砚之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诚恳,“你读过书,明事理。咱们现在缺的不光是拿枪的兵,更缺能安民心的‘文胆’。城内两万百姓,要吃饭,要取暖,要治病,要不受欺负——这些事,比守城还难。你愿不愿帮我?” 赵启明浑身一震,郑重抱拳:“启明……万死不辞!”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上台,附在沈砚之耳边低语几句。沈砚之神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朝台下拱手:“诸位,沈某军务在身,先走一步。登记的事,自有专人负责。记住——留下,是兄弟;要走,是朋友。无论去留,我沈砚之都记着诸位今日的情分!” 他跳下台子,快步往关城衙署走去。传令兵紧跟在后,低声禀报:“南门来了三个人,说是从天津来的,有要紧事见您。领头的是个女的,姓罗,说是……罗文谦的妹子。” 沈砚之脚步一顿。 罗文谦。这个名字他太熟了——三年前在广州,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总在滔滔不绝讲“革命共和”的留学生。他们在日本同盟会的秘密集会上相识,彻夜长谈。罗文谦说:“砚之,北方太沉闷,需要一把火。你是将门之后,这把火,得你来点。” 后来罗文谦回国,在京津一带活动,再后来就没了音讯。有人说他被捕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洋。 没想到,来的会是他妹妹。 衙署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沈砚之推门进去时,看见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裹着厚厚的大氅,风尘仆仆。女的二十出头年纪,短发,眉眼与罗文谦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清秀些,眼神却锐利如刀。 “沈司令。”女子起身,拱手行礼——竟是男子礼节,“罗文锦,奉家兄之命,特来联络。” 沈砚之还礼,示意他们坐:“罗先生他……” “三个月前被捕,关在天津镇守使衙门大牢。”罗文锦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家兄料到有此一劫,事先将京津一带的联络点和人员名单交托于我。他让我转告沈司令:山海关起义,如春雷惊蛰,北方革命由此始。望司令勿以一时成败为念,务必守住此关,以为北方革命之根基。” 沈砚之心中震动:“罗先生高义。只是……” “沈司令是担心滦州清军?”罗文锦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包裹的地图,在桌上铺开,“这是家兄被捕前,花重金从陆军部抄录的——直隶、奉天驻军防务详图,以及各军主官的背景、派系、好恶。” 地图绘制精细,各镇、协、标的驻防位置、兵力、主官姓名,乃至军械配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沈砚之如获至宝,手指划过滦州的位置:“滦州驻军是北洋第六镇的一个标,标统张勋,毅军出身,是袁世凯的铁杆……” “张勋此人,骄横跋扈,但贪财好色。”罗文锦接话,“他这回调兵攻打山海关,并非本意,是受袁世凯严令所迫。家兄探得,张勋在滦州有三房姨太太,最近又迷上个戏子,花销甚大,军饷常被他克扣挪用。所部官兵,怨声载道。” 沈砚之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罗文锦从随行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少说二十根,“这是家兄留给革命事业的活动经费,共五百两黄金。沈司令可拿出部分,派人秘密潜入滦州,收买张勋部下军官。若能使其按兵不动,甚至阵前倒戈,则山海关之危可解。” 沈砚之看着那些金条,沉默良久。 “沈司令?”罗文锦疑惑。 “罗姑娘,这些金子,是无数爱国志士节衣缩食捐出来的。”沈砚之缓缓道,“用在收买军阀上,我心疼。”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明白。”沈砚之合上木匣,推回给罗文锦,“但这笔钱,我有更好的用法——罗姑娘,你们来时可曾看见,关城里有多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罗文锦一怔。 “清军围城在即,我最缺的不是金子,是人心。”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百姓们正排队领粮,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我要用这笔钱,买粮,买药,买棉衣。让关城两万百姓,在这寒冬里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帮我守城——不是为我沈砚之,是为他们自己的饭碗,自己的活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至于张勋那边,我自有办法。他贪财,他部下也贪财,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 “比如,一条生路。”沈砚之笑了,“罗姑娘,劳烦你修书一封,我派人送去滦州,亲自面呈张勋。” “写信?写什么?” 沈砚之走回桌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游走,铁画银钩: “张标统勋鉴:关城一别,倏忽三载。闻兄高升,可喜可贺。今弟据守山海关,非为私利,实乃天下大势所迫。清室气数已尽,袁宫保坐观成败,兄乃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若兄愿按兵三日,弟当奉上白银五万两,以为酬谢;若兄愿阵前起义,共举大义,则革命功成之日,兄当为开国元勋,名标青史。何去何从,望兄三思。若执意来攻,则关城上下两万军民,已抱必死之心。兄纵得关,亦必伤亡惨重,徒为袁氏鹰犬,为天下笑。弟沈砚之顿首。” 罗文锦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收买张勋?可五万两白银,我们哪有……” “虚张声势罢了。”沈砚之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张勋贪财,见钱眼开。他见我愿出五万两,必以为我财力雄厚,背后有南方革命党甚至外国势力支持,更会疑神疑鬼,不敢全力来攻。再者,这信若被袁世凯的人截获,那张勋就是有口难辩——私下与‘乱党’通信,还谈价钱,袁宫保多疑,能不起疑心?” 他眼中闪过冷光:“如此,张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若来攻,必畏首畏尾;他若不来,袁世凯那边交代不过去。咱们要的就是他这个‘犹豫’——只要拖上三五天,等关外程振邦他们把水搅浑,等关内百姓人心归附,这仗,就有得打。” 罗文锦怔怔看着沈砚之,忽然深深一揖:“家兄曾说,沈砚之乃当世将才。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 “将才谈不上,乱世求存罢了。”沈砚之扶起她,正色道,“罗姑娘,你们冒险前来,沈某感激不尽。但关城即将成为战场,你们不宜久留。我派人护送你们南下,去南京,那里有临时政府,相对安全。” “不。”罗文锦摇头,眼神坚定,“我们留下。家兄在牢中,我救不了他,但至少能做他未竟之事。我会医术,这两位同志懂爆破、会造土雷。沈司令,让我们帮忙。” 沈砚之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光——那光,和刑场上从容就义的谭嗣同一样,和广州起义时高呼“民主共和”的罗文谦一样,和千千万万前赴后继的革命者一样。 他知道,他拦不住。 “好。”沈砚之重重点头,“那就有劳罗姑娘负责伤兵救治。这两位同志,去军械所,有多少火药,造多少地雷、炸药包。清军若敢来,咱们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兵冲进来,脸色煞白: “司令!不好了!北门、北门方向出现大队骑兵,看旗号是……是关外八旗!至少一千骑,离关不到十里了!” 屋里空气一凝。 沈砚之却笑了。他整了整衣袍,从墙上取下佩刀,系在腰间。 “来得正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四门紧闭,全军上城墙。让百姓都回家,关紧门窗,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是!” “再传令赵启明:带他营中弟兄,上街巡逻。有趁乱抢劫、奸淫、造谣者,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是!” 沈砚之大步走出衙署。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血红色光芒泼洒下来,将整座关城染得如同燃烧。 城墙上,义军的红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战争,真的来了。 ------ (本章完) 第0129章东瀛蛰伏,以待惊雷 东京的二月,寒风料峭,上野公园的樱花尚未绽放,枯枝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如同无数指向苍穹的质问。沈砚之独自坐在一间和式书斋的窗前,面前摊着一份几天前的《朝日新闻》,头版上,赫然是袁世凯身着大元帅服的戎装照,标题称其为“中国之强人”。他端起粗陶茶盏,茶已凉透,苦涩的余韵在舌尖蔓延。 距二次革命失败,他率残部在程振邦的拼死接应下,从烟台乘日本商船东渡,已过去整整四个月了。四个月,足以让一个满腔热血的军人,在异国的清冷公寓里,将失败的苦涩咀嚼上千百遍。 门被轻轻拉开,一股冷风随之卷入。来人是陈英士,这位昔日在上海叱咤风云的革命党人,此刻也敛去了几分锐气,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但目光依旧炯炯。 “砚之,又在看这些?”陈英士瞥了眼桌上的报纸,语气里带着不屑,“一张废纸罢了。” 沈砚之起身,为他斟茶:“英士兄,废纸有时也能蒙蔽人的眼睛。若不看清对手的嘴脸,下一仗如何打法?” 陈英士坐下,接过茶盏暖手,叹道:“中山先生正在召集各方同志,准备将国民党改组为中华革命党,重订章程,严明纪律。今日午后,在神田区的一处寓所开会。先生特意让我来请你。” 沈砚之目光微动。流亡以来,他与孙中山见过数次,也与其他各派系的流亡者多有往来。关于失败的原因,关于未来的路,众说纷纭。有人归咎于宋教仁遇刺后法律解决幻想的破灭,有人痛斥各省都督的犹豫观望、各怀鬼胎,也有人对革命党自身组织松散、号令不一而扼腕叹息。 “先生的主张,我听说了。”沈砚之缓缓道,“党员必须立誓绝对服从先生,并按指模。这一点,很多同志难以接受。” 陈英士点点头,面露无奈:“是。黄可强先生便因此与先生意见相左,已决定赴美游历,暂不参与。李协和、谭石屏诸公也多有异议。党内裂痕,恐怕短期内难以弥合。” 沈砚之沉默。他理解孙中山痛定思痛、欲以铁腕重整队伍的急切心情。北洋军队为何能打?因为袁世凯一人令下,如臂使指。而革命党这边,每次起义都像是一场临时拼凑的豪赌,赢了固然好,输了便一哄而散。他在山海关起兵时,三千乡勇是他父亲一手带出、自己悉心经营多年的子弟兵,能同生死。可一旦汇入革命大潮,各方军队、会党、政客纷至沓来,人心便散了。二次革命,他麾下虽有旧部,但更多是临时集结的各省联军,战事稍有不顺,便有人动摇、后退、乃至倒戈。 “砚之,你在想什么?”陈英士问。 “我在想,先生要的是一个令行禁止的革命党,这没有错。但我们想要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沈砚之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要穿透这异国的寒冬,“袁世凯想要的,是万世一系的袁家天下,所以他可以不要脸面,不要信义,只要权力。我们呢?我们打倒了满清,换来的却是一个更大的独裁者。英士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一问,让陈英士也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道:“中山先生常说,我们尚未建立起真正的共和。国体虽变,但人心、制度,依旧是旧的那一套。各省的督军,哪个不是拥兵自重的旧军阀、旧官僚?他们当初附和革命,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利益。袁世凯比满清更懂如何笼络这些人。” “所以,下一次起事,不能寄望于这些人的‘反正’。”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必须有自己的军队,一支真正懂得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军队。不是靠利益结合,而是靠主义凝聚。” 陈英士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位出身关塞、起于行伍的将领,身上有着与纯粹的革命党人不同的气质。他更务实,也更沉郁。 “走吧,先生还在等。”陈英士起身。 神田区的寓所隐蔽在一排普通民居之中。屋内已聚集了十余人,烟雾缭绕。沈砚之看到了廖仲恺、朱执信、邓铿等熟悉的面孔,也有几位生疏的、刚从国内辗转而来的年轻人。气氛有些凝重,显然,关于是否加入中华革命党、是否服从孙中山绝对领导的问题,方才已有过一番争论。 孙中山坐在上首,面容清癯,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见沈砚之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 “砚之来了。”孙中山开口道,“二次革命,你在徐州方向打得最苦,损失也最重。你对今后的事,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沈砚之身上。他站起身,向孙中山及众人抱拳行礼,而后坦然道:“先生,诸位同志。砚之是粗人,只会带兵打仗。二次革命之败,败在我们手里有兵,但心不齐;败在我们以为登高一呼,天下景从,却忘了袁世凯有全国之财力、有洋人之借款、有训练有素的北洋六镇。我们在明,他在暗;我们讲道义,他只讲利害。下一仗,若无万全准备,断不可轻发。” 这番话,引得几位年轻人面露不忿,觉得他过于保守、怯懦。但孙中山却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革命不能不干。”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坚毅,“袁世凯倒行逆施,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必不甘于总统之位,称帝是迟早的事。届时,便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时机?”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插话,“等他称帝,生米煮成熟饭,还来得及吗?” 沈砚之看着他,平静地说:“他称帝,便是自绝于天下。届时,不仅我们革命党人要反他,那些被他猜忌、排挤的北洋旧部,那些对共和尚存一丝念想的立宪派,乃至各省心怀不满的实力派,都可能成为我们的盟友。我们要等的,就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那一刻。在此之前,我们得活着,得积蓄力量,得把散落的火种,藏到全国各地去。” 孙中山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个沈砚之,不仅能看到失败的表象,更能洞悉对手的弱点,并预判未来的局势。 “砚之说得对。”孙中山接过话头,“这就是我坚持要改组党的原因。我们不能再用过去那种松散的方式。必须有一个坚强的核心,一套严格的纪律。等到风潮再起时,我们要能一呼百应,而不是各自为战,被敌人各个击破。” 他转向沈砚之:“砚之,你带兵多年,手下还有多少可靠的人?” 沈砚之心中一算:“随我东渡的,有程振邦带出来的两百多弟兄,还有陆续寻来的旧部,总共约四百人。此外,流亡日本、南洋的同志中,有不少愿从军的,我可以试着联络、甄别。” “好!”孙中山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手绘的中国地图前,“你的根基在北方,在冀辽,在山海关。日后举事,南方是主要方向,但北方也必须有呼应。你熟悉北方民情、地形,日后若有需要,你要承担起在北洋心脏地带点火的重任。”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蜿蜒的长城、那被他亲手攻克又不得不放弃的“天下第一关”上。他仿佛又看到了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先生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砚之这四百人,就是四百颗种子。将来无论撒在哪里,都会生根发芽,长成荆棘,扎进敌人的脚底。山海关,我们打下来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打回去。” 会议持续到傍晚。关于入党誓词和按指模的争论依然存在,但最终,孙中山以其威望和坚定,说服了在场的大多数人。沈砚之没有犹豫,他按下了自己的指模。在他眼中,这不仅仅是对领袖个人的服从,更是对一项艰难事业的承诺,是对一盘散沙式革命方式的决裂。 散会后,夜已深。沈砚之与程振邦并肩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这位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脸上那道从徐州突围时留下的刀疤,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愈发深刻。 “大哥,你真信那指模管用?”程振邦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北方汉子的直率,“咱们当兵的,认的是生死兄弟,认的是能带着打胜仗、不糟践百姓的长官。一个指印,能拴住人心?”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程振邦。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而深邃。 “振邦,指模当然拴不住人心。但眼下,我们需要一个旗帜,一个能让天下所有不忿袁世凯的人聚拢过来的旗帜。中山先生,就是这面旗。”他顿了顿,“至于人心,得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去赢回来。咱们手里的四百个兄弟,得让他们明白,咱们不仅要报仇,更要给咱们的子孙,打出一个真正没有皇帝、没有独裁者的天下。这,比指模管用。” 远处,传来一阵日本警笛的尖啸,刺破了夜晚的宁静。在这异国的土地上,他们是一群失去家园的流亡者,但心中那团火,从未熄灭。他们在蛰伏,在等待,等待那个必将到来的、惊雷炸响的时刻。 回到简陋的寓所,沈砚之点亮油灯,摊开一张皱巴巴的中国地图。他拿起笔,在东北、在华北、在长江流域,缓缓画下一个个圈。那些圈,是未来可能点燃烽火的地方,也是他接下来要秘密派人渗透、联络的目标。窗外,寒风依旧,但他握着笔的手,稳健而有力。 他知道,蛰伏,不是为了苟安,而是为了积蓄起足以撕裂暗夜的力量。护国的烽火,才刚刚在他心中,燃起燎原的星火。 (本章完) --- 第0130章暗线伏棋,津门风雨 东京的春天来得迟缓,直至三月末,上野的樱花才羞怯地绽开几树浅粉。然而沈砚之无暇赏樱,他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一是协助孙中山整合流亡力量,二是秘密构建一张即将渗透回国内的情报网络。 这一日,他正在寓所内与几位从南洋归来的年轻人谈论军事常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拉开,程振邦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大哥,你看谁来了!” 他侧身让开,一个身穿黑色学生装、头戴软呢帽的中年男子走进屋内。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脸——竟是当初在徐州战场上失散的参谋长周明远。 沈砚之怔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上下打量:“明远!你还活着!” 周明远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总指挥,一言难尽。徐州突围时,我的马被炮弹炸死,人摔进沟里昏迷过去。醒来时,部队已经走远。我在老乡家躲了两个月,伤好之后,一路辗转南下,从上海搭船来日本找你。打听了几十处地方,总算找到了。” 沈砚之紧紧握住他的手,半晌说不出话。良久,才拉着他坐下,倒上一杯热茶:“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兄弟们呢?你知道多少人的下落?” 周明远接过茶盏,双手微微颤抖,那是长期颠沛流离留下的后遗症。他喝了一口,平定情绪,缓缓道来。 原来,徐州战败后,沈砚之部被打散成数股。周明远这一支约三百余人,在副团长刘德柱的带领下,突围后向西退入河南境内。他们不敢走大路,昼伏夜出,穿越荒山野岭,最终在伏牛山深处找到一处隐蔽的山谷,暂时落脚。当地民风淳朴,又恨北洋军横征暴敛,竟然接纳了这批残兵,供给粮秣。 “刘德柱派人化装成商贩,四处打探消息,也与当地会党接上了头。”周明远压低声音,“他托我带话给总指挥:弟兄们等着你回去,你什么时候举旗,他们什么时候下山。” 沈砚之目光灼灼,又问道:“程振邦那二百多人呢?” “程团副带来的人,大多是咱们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底子,突围时拼死护着你往东走,损失最小。其余各部,有的被打散后零星潜回原籍,有的被北洋军收编,也有的……投降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屋内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程振邦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榻榻米上:“软骨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他!” 沈砚之摆摆手,神色平静:“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强求不得。要紧的是,咱们还有多少人?还能联络上多少人?” 周明远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点、联络方式。那是他用两个多月时间,一点一滴汇集起来的。 “总指挥,据我所知,咱们旧部散落在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四省的,大约还有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大部分是愿跟着你继续干的,但也有小部分已投了别家,或者心灰意冷,只想回乡务农。这一千二百人中,能立即联络上的,约八百人。他们分布在三十七个县,大多以务农、经商、教书为掩护,随时可以聚拢。”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一行行看过去。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他麾下的弟兄;每一个地点,都埋藏着一颗尚未熄灭的火种。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握住了千钧重量。 “明远,你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挚,“这份名单,比千军万马还珍贵。” 周明远摇摇头:“总指挥别说这话。咱们这些人,当初跟着你起义,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推翻满清,过上好日子。结果满清倒了,袁世凯比满清还坏。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鸽哨声,几只灰鸽掠过天空。沈砚之望着那些自由飞翔的鸟儿,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明远,你在国内跑了一圈,觉得民间对袁世凯,到底是什么态度?” 周明远想了想,斟酌着说:“老百姓不懂什么约法、国会,他们只知道,袁世凯当总统以后,税更多了,捐更重了,抓丁拉夫更凶了。乡下有句话,叫‘民国不如大清,总统不如皇帝’。但这话只能背地里说,让北洋的探子听见,就得抓去蹲大牢。” “那些士绅、商人呢?” “他们更怕。”周明远冷笑一声,“袁世凯解散国会,废掉省议会,那些当初嚷着‘地方自治’的士绅,现在一个个缩起脑袋,生怕被当成革命党。但也有不怕死的。我在天津卫,见过一位姓张的商会会长,他悄悄跟我说,如果南方再起事,他愿意捐五万大洋。他说,袁世凯这样搞下去,生意没法做,今天要借国债,明天要收厘金,后天说不定就把你的厂子充公了。”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知道,袁世凯的统治,正在从根基上松动。这种松动,暂时还只是细微的裂纹,但假以时日,终将演变成崩塌。 “天津……”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地名。 程振邦凑过来:“大哥,你想派人去天津?” 沈砚之点点头:“天津是北洋的老巢,也是北方最大的商埠。那里水陆交汇,消息灵通,租界林立,进退自如。若要布局北方,天津是最好的落脚点。” 他转向周明远:“明远,你路上辛苦,本该让你休息。但我这边人手紧缺,有一个要紧的任务,非你不可。” 周明远站起身,挺直腰板:“总指挥只管吩咐。” “你化名周济民,以商人身份,潜入天津。”沈砚之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天津,“第一,设法在租界里租一处房子,要安全、隐蔽,最好离码头不远。第二,联络咱们在直隶的旧部,告诉他们,我沈砚之没死,也没认输,让他们安心等待,保存实力,不要轻举妄动。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打听清楚,北洋内部,谁对袁世凯不满,谁跟段祺瑞、冯国璋有矛盾,谁跟日本人有勾结,谁手里握着咱们不知道的秘密。这些消息,比枪炮还重要。” 周明远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末了,他问道:“经费呢?干这些事,要花钱。”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流亡以来,他们全靠孙中山接济和南洋华侨捐款度日,手头并不宽裕。但这件事,必须做。 他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周明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你拿去当了。先对付一阵子,后续的钱,我会想办法。” 周明远接过玉镯,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玉的分量,更是那份信任和托付。他郑重地收好,抱拳道:“总指挥放心,周明远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事情办好。” 三天后,周明远化名登上一艘开往神户的轮船,从那里转乘前往天津的货船。临别时,沈砚之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明远,记住,活着最重要。就算什么都办不成,也要活着回来。” 周明远笑了:“总指挥,当年在山海关,你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说,咱们干革命的人,命是自己的,也是国家的。为了国家,可以豁出命;但要是死得不值,那就是对国家不负责。你放心,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看袁世凯怎么倒台呢。” 船开了,沈砚之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际。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送走周明远之后,沈砚之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他白天与革命党人开会、讨论、争执,晚上则伏在灯下,给分散在各处的旧部写信。那些信,有的由可靠的人带回国,有的通过秘密渠道寄送,有的干脆藏在货物里,托商船捎带。信的内容,都经过精心斟酌:既表明自己仍在坚持,又提醒他们务必谨慎;既传递革命的信念,又不透露具体的行动计划。 与此同时,他也在学习。学习日本的语言、风俗,学习现代军事理论,学习世界大势。他在神田的书店里,买到了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日译本,也买到了介绍欧美议会政治的书籍。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试图从这些陌生的知识中,找到中国革命失败的症结,以及未来胜利的路径。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陈英士忽然来访。他的神色比往常更加凝重,进门之后,先喝了一盏茶,才缓缓开口: “砚之,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倾听。 “袁世凯正在跟日本交涉。”陈英士压低声音,“日本人对山东垂涎已久,借口对德宣战,派兵在龙口登陆,占了胶济铁路。袁世凯不敢得罪日本人,打算妥协。我得到消息,他可能要跟日本签一个密约,内容是承认日本在山东的特殊权益,换取日本对他称帝的支持。” 沈砚之的瞳孔猛然收缩。他虽预料到袁世凯会为了称帝不惜卖国,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仍觉怒火中烧。 “消息可靠吗?” “来自日本政界内部,有七成把握。”陈英士道,“中山先生非常震怒,打算发动舆论,揭露袁世凯的卖国行径。但我们在日本的影响力有限,国内报纸又大多被北洋控制,这仗不好打。” 沈砚之沉思片刻,忽然道:“英士兄,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陈英士一怔:“此话怎讲?” “袁世凯卖国,得益的是日本人,受害的是中国。老百姓不懂约法、国会,但他们懂自己的土地被外国人占了,懂自己的孩子被日本人欺负了。”沈砚之缓缓道,“袁世凯签这个约,就等于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将来我们起兵,口号不用喊‘护法’,也不用喊‘讨袁’,只喊四个字就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打!倒!卖!国!贼!” 陈英士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等条约签了,生米煮成熟饭,再打还有什么用?” “有用。”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条约签了,可以废。只要袁世凯倒了,新政府可以不承认。关键是,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袁世凯为了当皇帝,宁可把山东送给日本人。到那时,不用我们号召,全国都会起来反对他。” 陈英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两件事。”沈砚之转过身,“第一,想办法弄到这份密约的原文。如果能公之于众,袁世凯的嘴脸就藏不住了。第二,联络国内的反袁力量,告诉他们,时机正在成熟,让他们做好准备,不要被袁世凯的假象迷惑。” 陈英士站起身,郑重道:“好,我去办第一件。日本政界里,有几位同情中国革命的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沈砚之也站起身:“我去办第二件。周明远在天津,应该已经站稳脚跟了,我派人给他送信,让他开始联络北方的各路人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激昂。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亢奋,是战士听到冲锋号响时的热血。 送走陈英士,夜色已深。沈砚之没有睡意,他点亮油灯,摊开纸笔,开始给周明远写信。信写得很长,除了交代任务,还详细询问了天津的物价、租界的规矩、码头的情况。他不是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他知道,要在敌人的心脏里活动,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生死。 信写完,已是凌晨两点。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屋内。东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沈砚之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天津、上海、武汉,在那些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无数和他一样的人,也正在不眠的夜里,等待着那个惊雷炸响的时刻。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北斗七星,正指向北方,指向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战斗于斯的土地。 “等着我。”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夜风里,却如誓言般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而隐秘。白天,他依然参与革命党的各项事务,与各方人物周旋;夜晚,他则化名“沈谦”,与几位从南洋来的年轻人秘密会面,教他们军事常识、情报技巧、秘密联络的方法。这些年轻人,将成为他未来布局北方的骨干。 五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东京。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沈砚之正在寓所里整理资料,门外传来叩门声。他打开门,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来人三十出头,身穿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举止儒雅。 “沈先生,冒昧来访,请恕唐突。”来人抱拳行礼,“在下张一鸣,天津《大公报》记者。三年前,在山海关,曾采访过先生。” 沈砚之想起来了。那是山海关起义后不久,这位年轻的记者风尘仆仆赶来采访,写下一篇《关城壮歌》,让天下人知道了山海关起义的壮烈。后来部队南下,便再未相见。 “张先生请进。”沈砚之将他让进屋内,沏上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张一鸣微微一笑:“先生的行踪,在有心人眼里,并非秘密。何况,天津租界里,有不少先生的老部下,他们虽然隐姓埋名,但都在等着先生的召唤。” 沈砚之心头一震。他知道张一鸣说的是实情,但这话从一位记者口中说出,还是让他警惕起来。 “张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张一鸣收起笑容,正色道:“沈先生,我这次来,是受几位朋友所托,有一件要紧事,想与先生商议。” 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他一张张看过去,瞳孔渐渐放大。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若干页面。文件抬头写着:《中日交涉秘密条款草案》。下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承认日本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将旅顺、大连租借期限延长至九十九年;聘用日本人为政治、财政、军事顾问;中日合办警察;日本享有在福建的投资优先权…… 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愤怒,而是震撼。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是……二十一条?” 张一鸣点点头:“日本政府内部称为‘对华二十一条要求’。这是草案副本,我通过特殊渠道得到的。袁世凯已经派外交总长陆徵祥,与日本公使日置益开始秘密谈判。一旦谈成,中国将沦为日本的附庸。”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照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好。 “张先生,你把这些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张一鸣站起身,深深一揖:“沈先生,我虽是记者,更是中国人。这些条款,一旦签了,就是千古罪人。我们几个朋友商量过,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件事。但在国内,报纸不敢登,议会已解散,谁站出来反对,谁就是‘乱党’。我们想来想去,只有找到你们——真正敢跟袁世凯斗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先生若能把这些条款公之于世,让天下人知道袁世凯的卖国嘴脸,或许还能挽回一二。哪怕挽回不了,也要让后人知道,当年有人拼了命,想阻止这件事。” 沈砚之沉默良久。他知道张一鸣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一旦消息泄露,张一鸣和那些提供照片的人,都可能遭到灭顶之灾。而他,一个流亡日本的革命党人,也将成为北洋政府和日本人的眼中钉。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必须去做。 “张先生,这些照片,我收下了。”他缓缓道,“我向你保证,一定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作用。不是为我沈砚之个人,是为中国。” 张一鸣眼眶微红,再次抱拳:“先生保重。我不能久留,这就告辞。日后若有消息,我会想办法联络。” 沈砚之送他出门,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之中。然后他回到屋内,坐在窗前,望着那些照片,陷入沉思。 如何公布?以什么名义公布?公布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这些问题,都需要仔细权衡。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袁世凯的末日,正在一天天逼近。那个惊雷炸响的时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窗外,雨还在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望着那幅中国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山东,落在胶州湾,落在济南府。那些地名,曾经只是地图上的符号,此刻却变得血肉丰满,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等着我。”他再次低语,声音淹没在雨声里,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 夜深了,他点亮油灯,铺开信纸,开始给孙中山、给陈英士、给周明远、给所有可以信赖的人写信。他要告诉他们:暴风雨要来了,做好准备,等待号令。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正如那些流亡者心中的信念,历经磨难,依然熊熊燃烧。 (本章完,全文约5900字) --- 第0131章裁军风波 时间:民国元年(1912年)十月十八日 地点:南京,原两江总督署,现陆军部驻宁办事处 ------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梧桐落叶,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前清两江总督署的深宅大院,如今挂上了“中华民国陆军部驻宁办事处”的牌子,可那股子衙门气半点没散——朱漆大门依旧高耸,石狮子依旧威严,只是站岗的兵士换了装束:从前是清军的号衣,如今是蓝灰色新军制服,可看人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三分警惕七分倨傲,仿佛每个进出的人都是贼。 沈砚之在会客室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在青瓷盖碗里泡开了,嫩绿的叶片舒展着,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可他已经续了三次水,那碗茶从滚烫喝到温凉,又从温凉喝到冰冷。续水的小勤务兵每次进来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仿佛地上有金子。 “沈统领,您再稍坐,李次长马上就到。”第四次进来时,小勤务兵终于多说了半句,声音细细的,带着南京本地口音。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马上”是什么意思——在官场上,“马上”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今天陆军部驻宁办事处的会,明面上是商讨江苏驻军的整编事宜,实则是北洋政府裁撤南方革命军的第一步棋。这步棋怎么下,下多狠,全看今天这会怎么开。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沈砚之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深秋,他带着三千乡勇攻下山海关。那天也刮风,关城上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亲手把那面旗扯下来,换上自制的五色旗。旗杆太高,爬上去的时候,关外的朔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底下弟兄们齐声呐喊,那声音仿佛能把城墙震塌。 这才一年。 一年前,他们是光复河山的功臣。一年后的今天,他们成了北洋政府眼里的“隐患”,成了需要“整编”“裁撤”的对象。 会客室的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北洋陆军的将官服,肩上两颗金星——陆军部次长李纯,袁世凯的心腹。他身后跟着几个参谋,还有两个穿长衫的文书,抱着厚厚的卷宗。 “哎呀呀,让沈统领久等了!”李纯满脸堆笑,快步走过来握手,“部里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实在脱不开身,抱歉抱歉!” 他的手很软,手心有汗,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居高临下的矜持。沈砚之站起来回礼,手掌感受到那股黏腻,心里一阵反感,脸上却不得不浮出笑容:“李次长日理万机,是砚之叨扰了。” 寒暄落座,李纯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叶,却不喝。他先问了沈砚之部队的粮饷、被服、驻地,问得很细,像个关心下属的长官。沈砚之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沈统领带兵有方啊。”李纯放下茶碗,话锋一转,“我听说,贵部在滁州驻防时,秋毫无犯,百姓送万民伞。这样的军纪,放在全国都是楷模。” “次长过奖。当兵吃粮,保境安民是本分。” “本分,说得好!”李纯抚掌,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可如今民国初立,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银子。总统府算过一笔账,全国养兵一百二十万,每年光饷银就要两千多万两。沈统领,你说,这钱从哪里来?” 终于说到正题了。沈砚之坐直身子:“次长的意思是?” “裁军。”李纯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沈砚之心上,“陆军部拟了个章程,全国军队,不论南北,一律按统一标准整编。超编的、老弱的、纪律涣散的,一律裁撤。这也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巩固共和嘛。” 他说着,从文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沈砚之面前。 《陆军各师旅编制及员额暂行条例》。 白纸黑字,盖着陆军部的大印。沈砚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心越沉。条例规定,步兵师额定员额一万两千人,旅额定四千人,团额定一千五百人。而他麾下的“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实际兵力六千七百余人,按这个标准,要裁撤近一半。 “李次长,”沈砚之合上文件,声音平静,但握文件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我部成军虽晚,但自光复山海关以来,转战冀辽,牵制清军,为南方革命争取时间。去年驰援南京,在紫金山与张勋的江防营血战三日,伤亡近半,全旅将士没有一个后退的。如今民国初立,裁撤有功之臣,恐怕……” “诶,沈统领误会了。”李纯摆摆手,笑容不变,“不是裁撤有功之臣,是整编。你看,条例里写得明白,整编后官兵一律按新饷章发饷,一文不少。被裁的弟兄,每人发三个月恩饷,还开具凭证,地方上优先安置。这是总统的恩典,体恤将士们多年征战辛苦。” 恩典。体恤。 沈砚之差点笑出声。三个月恩饷,打发了事。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弟兄,身上带着伤,手里攥着枪,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离开部队,他们能去哪儿?回家?家在哪里?山海关还在北洋军手里,回得去吗? “次长,”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我部将士多是北方人,随我南下,背井离乡。如今要他们卸甲归田,田在何处?还请陆军部明示。” 李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统领,这话就不对了。民国是五族共和,四海一家,分什么南方北方?再说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总统对沈统领可是青眼有加。只要你配合整编,陆军部已经内定,整编后的第三混成旅,还由你当旅长,授少将军衔。这待遇,全国独一份。” “那被裁撤的弟兄呢?” “自然有安排。”李纯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总统说了,沈统领是明白人,知道轻重。如今这局面,南方那些都督,一个个拥兵自重,阳奉阴违。总统是要统一政令、整顿纲纪,这裁军是第一刀,也是不得不砍的一刀。沈统领若能带头,给全国做个表率,总统不会亏待你。” 话说得很明白了。带头裁军,高官厚禄。不带头,就是“拥兵自重”,就是“阳奉阴违”,就是下一个被收拾的对象。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风大了,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沈砚之望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忽然想起父亲。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因“戊戌余党”的罪名被砍头,血染菜市口。那年他十六岁,躲在人群里看着,父亲的脑袋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监斩官就是李纯——那时他还只是个兵部主事,坐在监斩台边上,手里捧着暖炉,面无表情。 十年了。砍头的人升了官,做了次长。被杀的人尸骨已寒,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李次长,”沈砚之缓缓开口,“裁军的事,容我回营和弟兄们商议商议。六千多人的去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李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应该的,应该的。这样,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个准信。”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砚之也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纯忽然又叫住他。 “沈统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之转过身。 李纯踱步过来,压低了声音,几乎像耳语:“孙文已经卸任临时大总统,黄兴也辞了南京留守。革命党,气数尽了。如今是袁总统的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年轻,有本事,前途无量,别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 沈砚之没接话,又敬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 回营的路上,沈砚之没骑马,也没坐轿,一个人走着。 从陆军部办事处到第三混成旅驻地,要穿过大半个南京城。深秋的南京,梧桐落叶铺了满街,踩上去沙沙作响。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风里。沿街的店铺大多开着,布庄、米店、茶馆,门脸上还贴着庆祝民国成立的彩纸,可那彩纸已经褪了色,破了边,在风里瑟瑟发抖,像这个新生的国家一样,看着热闹,内里却是虚的。 沈砚之走得很慢。 他想起去年冬天,打下南京那天,满城都是欢呼声。老百姓涌上街头,手里挥着纸糊的五色旗,把帽子扔上天。他和程振邦骑马入城,路两边的百姓往他们身上扔鲜花、扔水果,有个老太太跪在路边磕头,说“青天大老爷,可把你们盼来了”。 那时他以为,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一切就好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国家能富强,外侮能抵御。 这才一年。 一年时间,孙先生被迫让位,袁世凯当了大总统。一年时间,北洋军开进南京,革命军被排挤到城外驻防。一年时间,当初一起革命的同志,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心灰意冷回了乡。一年时间,当初高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同盟会,内部四分五裂,争权夺利。 街角有个说书摊,围了一圈人。说书先生是个瞎子,敲着梨花板,正在说“沈砚之三打山海关”。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沈统领一马当先,手持大刀,大喝一声:‘鞑子纳命来!’直杀得清兵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真真是英雄出少年,豪气冲云天哪!” 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好。 沈砚之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被夸大了十倍百倍的“英勇事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书先生不知道,他根本不会使大刀,攻城用的是炸药包。说书先生也不知道,那一仗死了三百多个弟兄,尸体在关城下堆成了山,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英雄?哪有什么英雄。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没活下来的人。 “这位军爷,听一段?给俩铜子就成。”说书先生的徒弟是个半大孩子,端着个破碗凑过来。 沈砚之摸出几个铜板,扔进碗里,转身走了。 孩子在他身后喊:“谢军爷赏!军爷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沈砚之苦笑。在这乱世,能活过明天就不错了。 走到驻地门口时,天已经擦黑。营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把站岗哨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旅长!” 沈砚之点点头,走进营门。营房里已经点起了灯,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操场上,一队士兵正在晚操,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炊事班那边飘出饭菜香,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军饷欠了两个月,只能吃这个。 一切都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可沈砚之知道,不一样了。那份《整编条例》像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砚之!” 程振邦从旅部跑出来,一脸焦急:“怎么样?陆军部怎么说?” 沈砚之没说话,把那份文件递给他。 程振邦就着灯光翻看,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一拳砸在门框上:“他娘的!裁一半?凭什么?!老子们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他们北洋的人倒坐稳了,转头就要卸磨杀驴?!” “振邦,小声点。” “小声?我小声个屁!”程振邦眼睛都红了,“六千七百人,裁一半就是三千三百五。这三千多人去哪儿?回家?他们哪儿还有家!当初跟着咱们从山海关出来,家里人都当他们是反贼,有的连祖坟都不让进了!现在让他们回去,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沈砚之何尝不知道。他走进旅部,摘下军帽扔在桌上,疲惫地坐下来。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驻防位置。滁州、蚌埠、徐州……这些地方都是他们一城一池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浸着血。 “李纯说,只要我带头裁军,旅长的位置还是我的,授少将。” “你答应了?”程振邦猛地抬头。 “我说,回来和弟兄们商议。” “商议个鸟!”程振邦一把扯开衣领,脖子上青筋暴起,“砚之,咱可不能糊涂!这兵一裁,咱就成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袁世凯是什么人?他今天能让你裁军,明天就能让你交权,后天就能要你的命!孙先生怎么下台的?黎元洪怎么被架空的?前车之鉴啊!” 这些道理,沈砚之怎么会不懂。可他更知道,如今这局面,硬抗没有出路。北洋军几十万人,装备精良,粮饷充足。他们呢?六千多人,枪是老套筒,炮是土炮,军饷欠了两个月,粮食只够吃五天。真撕破脸,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参谋长呢?”沈砚之问。 “在伤兵营。下午从蚌埠送来一批重伤员,缺医少药,老陈急得嘴上起泡,正想办法呢。” 沈砚之站起身:“去看看。” ------ 伤兵营设在驻地西边的一排旧民房里。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还有压抑的**声。 屋子里点了五六盏油灯,还是暗。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军医老陈带着两个卫生兵,正给一个伤员换药。那伤员大腿中弹,伤口化脓,老陈用刀子刮腐肉,伤员咬着毛巾,浑身抖得像筛糠,汗如雨下。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旅长。”老陈看见他,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蚌埠送来的,十七个,路上死了三个,还剩十四个。都是跟北洋军冲突时伤的。妈的,那帮王八蛋,说是整编,其实是抢地盘,一言不合就开枪。” 程振邦一拳砸在墙上:“欺人太甚!” 沈砚之走到最近的一张床铺前。床上躺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左眼蒙着纱布,右眼睁着,茫然地望着屋顶。沈砚之认得他,叫二牛,滁州人,攻城时第一个爬上云梯,被滚木砸中脑袋,昏迷了三天才醒,人却傻了,谁也不认识,整天就这么躺着。 “二牛。”沈砚之轻声叫他。 二牛没反应,依旧望着屋顶,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 老陈换完药,洗了手走过来,压低声音:“没救了。脑子伤得太重,能活着就是奇迹。他家里还有个老娘,眼睛瞎了,就指望他。这要是知道儿子成了这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沈砚之在二牛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又爆。最后,他伸手,轻轻替二牛掖了掖被角。 “老陈,”他转过身,声音嘶哑,“尽最大努力治。需要什么药,去城里买,钱从我饷银里扣。” “旅长,您的饷银也两个月没发了……” “那就赊账。告诉他们,我沈砚之砸锅卖铁,也会还上。” 走出伤兵营,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在天上。风更大了,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程振邦跟在他身后,闷头抽烟,烟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砚之,”走到操场中间时,程振邦忽然开口,“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说。” “咱们起兵,是为了什么?” 沈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黑暗中,程振邦的眼睛亮得惊人:“是为了当官发财?不是。是为了封妻荫子?也不是。咱们提着脑袋干革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这个国家不再受人欺负。可现在呢?袁世凯坐了江山,比满清还狠!裁军、削藩、排除异己,他是要当皇帝啊!” “振邦……” “你让我说完!”程振邦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是,咱们现在势单力薄,打不过北洋。可打不过就不打了吗?孙先生当初十次起义,十次失败,他放弃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有些事,明知道会输,也得去做!因为咱们是军人,是革命军人,不是他袁世凯的看家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荡,惊起了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夜空。 沈砚之没说话,仰头看着天。星星很冷,很远,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临刑前,狱卒送来断头饭,一碗白米饭,一壶酒。父亲没吃,把饭给了同监的乞丐,把酒洒在地上,说:“这酒,敬山河,敬苍生。”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振邦,”良久,沈砚之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决绝,“兵,要裁。” 程振邦猛地瞪大眼睛。 “但不是按他袁世凯的裁法。”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操场上那面在风里翻卷的五色旗,“六千七百人,咱们留三千。剩下的,发足饷银,开具凭证,愿意回家的,咱们送盘缠。不愿意回家的,就地安置——我在滁州买了五百亩地,在蚌埠有三百亩,在徐州也有产业,够养活他们。” “可这样咱们实力大减……” “减不了。”沈砚之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明面上裁三千七,暗地里,咱们把最精干的三千人编成三个独立营,化整为零,分散到苏北、皖北农村,扎根下去,发动农民,训练民兵。枪藏起来,人散出去,平时为民,战时为民。他袁世凯裁得了明处的兵,裁得了暗处的人心吗?” 程振邦愣住了,慢慢消化着这番话,眼睛越来越亮。 “那陆军部那边……” “李纯要我做表率,我就做给他看。”沈砚之冷笑,“三天后,我给他一份裁军名册,上面一个不少,三千七百人。至于这些人裁了之后去哪儿,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陆军部管不着。” “妙啊!”程振邦一拍大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这样一来,咱们的军饷、编制……” “编制不要了。”沈砚之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没有‘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只有‘江淮护国军’。军饷,咱们自己筹。没枪没炮,敌人给我们造。没吃没穿,百姓给我们送。咱们是革命军,不是北洋的官军,不靠他袁世凯施舍!”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风还在刮,旗还在响,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就这么干。”程振邦重重吐出一口气,“大不了从头再来。当年咱们三百人就敢打山海关,现在有三千骨干,有根据地,怕个鸟!” 沈砚之点点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是袁世凯的官抵,是虎踞龙盘之地,是腥风血雨之源。 “振邦,你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咱们退这一步,是为了明天进十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流血牺牲,是前赴后继。只要火种不灭,总有燎原的一天。” 远处,营房里传来士兵唱军歌的声音,粗犷,沙哑,却有一股子不屈的劲儿: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是《国之殇》。屈原的诗,楚国的魂。 沈砚之听着,忽然笑了。他想起去年在山海关,攻城前夜,他给弟兄们念这首诗。三千个大老粗,听不懂“凌余阵兮躐余行”,但听到“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时,全都红了眼睛。 是啊,首身分离,心也不惩。 这就是中国的脊梁。砍不断,杀不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走,”沈砚之拍拍程振邦的肩膀,“回去拟名单。三千七百人,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三天后,我给李次长一个‘满意’的交代。” 两人并肩走回旅部。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剑,刺破这沉沉黑夜。 而窗外,秋风正紧,卷着落叶,打着旋,奔向不可知的远方。天边,启明星亮了,很淡,很坚定,像一粒火种,在无边的黑暗里,执拗地闪烁着。 ------ (本章完) 第0132章点验风波 时间:民国元年(1912年)十月二十一日 地点:南京城外,原第三混成旅驻地 ------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伙房的大灶烧得通红,锅里熬着稠粥,蒸笼里是杂粮窝头。炊事班长老刘指挥着十几个兵,把粥和窝头分装到木桶里,一桶桶搬到操场上。那里已经按营、连、排摆好了几十口大缸——不是装水,是准备装“裁撤”官兵的随身物品。 “都麻利点!辰时前必须开饭!”老刘扯着嗓子喊,额头上全是汗。他今年四十五了,是滁州的老兵,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左腿有点瘸,是攻城时被滚木砸的,本该在裁撤名单里。可昨天沈砚之找他谈了一夜,今天,他这个“该回家”的人,反而成了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 操场上,三千七百名官兵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打好的背包,肩上挎着枪——空枪,子弹早就上交了。每个人都领到一份“裁撤凭证”:盖着旅部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在军时间,还有三个月的“恩饷”——二十块大洋,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 可没人笑。 晨雾很浓,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营地。士兵们站在雾里,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表情木然。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有的望着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还有的,眼睛红红的,是哭过,或者一夜没睡。 沈砚之和程振邦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晨风吹动军旗,猎猎作响。今天是陆军部点验的日子,按约定,李纯会亲自带人来,清点人数,收缴军械,然后这三千七百人就会“解散”,各奔东西。 “都安排好了?”沈砚之低声问。 程振邦点头:“三千七百份凭证,一份不少。枪械清点过了,老套筒一千二百支,汉阳造八百支,土炮十二门,全部登记造册。弹药……”他顿了顿,“明面上的都在这儿,暗地里的已经转运出去了。” “人怎么样?” “按你说的,五百人回滁州,三百人去蚌埠,两百人去徐州,剩下的分散到苏北各县。每个点都有咱们的人接应,有地种,有活干。武器……”程振邦压低声音,“埋好了。地点只有带队的人知道。”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这是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三千七百人,三千七百张嘴,只要有一个说漏了,只要有一个被北洋的密探盯上,整个计划就会暴露。到时候,等着他们的不是裁军,是剿灭。 “旅长,”程振邦忽然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说。” “咱们这么做,值得吗?”程振邦看着台下那些朝夕相处的弟兄,“明面上裁了,暗地里还得养着,粮饷、军械、安置,哪一样不要钱?咱们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万一……我是说万一,袁世凯真坐稳了江山,咱们这些藏起来的人,永远见不了天日,怎么办?” 沈砚之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面孔,想起昨天在伤兵营看到的二牛,想起老陈说的“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想起攻城时倒在云梯下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有的才十七八,还没娶媳妇,没看见过太平年景,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振邦,”良久,沈砚之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说,咱们当初为什么造人反?” “为了……不再受鞑子欺负。” “对,不受欺负。”沈砚之转头看他,“可你看看现在,袁世凯和满清有什么区别?他裁我们的军,削我们的权,是要把革命果实一口吞了,是要当皇帝!今天咱们要是把枪交了,把人散了,明天他就会把刀架在每一个革命党人脖子上。到那时,谁来保护这些弟兄?谁来保护那些跟着咱们的老百姓?” 程振邦沉默了。 “有些事,不是看值不值得,是看该不该做。”沈砚之望着东方,天边露出一线金光,雾开始散了,“咱们今天藏下这三千人,藏下的不是兵,是火种。只要火种不灭,总有一天,能烧出个清明世界。” 话音未落,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 “来了。”程振邦脸色一肃。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大步走下点将台。营门打开,一队骑兵旋风般冲进来,约莫五十骑,全是北洋军的装束,灰呢军装,锃亮的马靴,腰间挎着指挥刀。为首的是个上校,三十来岁,一脸倨傲,是李纯的副官,姓赵。 赵副官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操场,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旅长,李次长随后就到。点验事宜,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沈砚之敬礼,“全旅应裁官兵三千七百人,实到三千七百人。枪械弹药已清点造册,请赵副官过目。” 赵副官翻身下马,接过名册翻了翻,又抬头看看操场上那些木然的士兵,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沈旅长果然是明白人。”他把名册递给身后的参谋,“那就开始吧。按名册,一个一个点。” “是。” 点验开始了。 这是个漫长而屈辱的过程。士兵们十个一组,被叫到名字的出列,走到点验台前,交出凭证,报出籍贯、年龄、入伍时间。然后有军需官上来,搜身——说是检查有没有私藏军械,其实连贴身衣物都不放过。搜完了,在名册上按手印,领那二十块大洋,然后被带到操场另一边,像货物一样堆在那里,等着“解散”。 沈砚之站在点验台旁,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个被点到的,是个十八岁的小兵,叫栓子,河南人。军需官搜他身时,从他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硬的馍,已经发霉了。 “藏的什么?”军需官厉声问。 “报、报告长官,是……是干粮。”栓子吓得脸都白了,“俺娘说,路上饿……” “藏私货,按军法该打二十军棍!”军需官把那半块馍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栓子“扑通”一声跪下了:“长官饶命!俺不敢了!俺娘眼睛瞎了,就等着俺回去,俺要是挨了打,走不了路,俺娘就……” 沈砚之一步上前,挡在栓子面前。 “赵副官,”他看着那个趾高气扬的军需官,声音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这位弟兄已经裁撤,不再是军人,不适用军法。他私藏干粮,是我不教之过,要罚,罚我。” 军需官愣住了,回头看向赵副官。 赵副官眯起眼睛,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旅长爱兵如子,佩服。罢了,一个小兵,不与他计较。”他挥挥手,“继续点。” 栓子爬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沈砚之磕了个头,抱着那二十块大洋,跌跌撞撞跑到操场另一边去了。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栓子是他从滁州收的兵,家里穷,父亲早死,老娘眼睛瞎了,他当兵就为了一口饭。如今“裁”了,二十块大洋,够他娘俩吃半年。半年以后呢? 点验进行到一半时,营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阵仗更大。先是一队卫兵跑步进来,清场,接着是四匹马拉的轿车,轿车前后还有十几骑护卫。车门打开,李纯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袍,外罩黑缎马褂,手里拄着文明棍,看起来像个富家翁。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过操场,扫过士兵,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旅长,辛苦。”他笑着走过来,拍拍沈砚之的肩膀,“哎呀,这么大清早的,让你和弟兄们受累了。” “分内之事。”沈砚之敬礼。 李纯走到点验台前,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那些已经“裁”掉的士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沈旅长果然信守承诺。三千七百人,一个不少。”他转过身,压低声音,“总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你放心,答应你的事,陆军部不会食言。整编后的第三混成旅,还由你带,授少将衔。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谢次长提携。”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纯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沈旅长在滁州、蚌埠、徐州都有产业?” 沈砚之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有些薄产,都是家父留下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产业就好安置。这些裁撤的弟兄,回乡之后,若无处可去,沈旅长可以帮衬帮衬。毕竟跟了你一场,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对吧?” 这话里有话。沈砚之知道,李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暗中收留这些“裁”掉的兵。 “次长说的是。”他顺着话头说,“我已经吩咐下去,凡我旅裁撤官兵,若有困难,可到我名下的商号、田庄寻个活计。不敢说富贵,混口饭吃还是能的。” “沈旅长仁义!”李纯哈哈大笑,又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那我就放心了。好了,你们继续点,我看看就走。部里还有事,总统下午要听汇报。” 他说着,真的在操场转了一圈,看看士兵,看看枪械,还随手拿起一支老套筒,拉了拉枪栓,摇摇头:“这枪,该换了。等整编完了,给你们换新枪,汉阳厂新出的,比这强多了。” 转了一圈,李纯带着卫队走了。马蹄声远去,营地里又只剩下点验的声音。 可沈砚之知道,事情没完。李纯最后那几句话,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还有那些看似随意的“看看”,都是在敲打,在警告:别耍花样,我盯着你呢。 点验一直持续到午时。 三千七百人,全部点完。名册上按满了红手印,像一片片血渍。枪械堆成了山,土炮摆在最前面,炮口黑洞洞的,对着天空,像在无声地控诉。 赵副官合上名册,对沈砚之敬了个礼。 “沈旅长,点验完毕,三千七百人,全部裁撤。枪械一千二百支,土炮十二门,全部收缴。请签字。” 沈砚之接过笔,在移交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沈砚之,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赵副官,”他放下笔,看着对方,“这些弟兄,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就可以。”赵副官把文书收好,“不过,出营之前,要再搜一次身——这是规矩,防止夹带军械。” 还要搜身。 沈砚之看着那些已经等了大半天的士兵,看着他们麻木的脸,疲惫的眼神,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但他忍住了,点点头:“请便。” 第二轮搜身更粗暴。 士兵们被要求脱下外衣,只穿单衣,所有的行李都要打开,一件件检查。那些红纸包着的二十块大洋,被随意地扔来扔去,有的纸包破了,大洋滚了一地,士兵们趴在地上捡,像狗一样。 有个老兵,六十多了,是旅里的马夫,姓冯,大家都叫他冯老栓。他腿脚不好,搜身时慢了点,被军需官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 “老东西,磨蹭什么!” 冯老栓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怀里掉出个东西,是个木头刻的小马,只有巴掌大,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匹骏马,扬蹄长嘶。 “藏的什么?!”军需官捡起木马。 “长、长官,这是……这是给孙子的。”冯老栓爬起来,老泪纵横,“俺孙子六岁了,没见过马,俺答应给他刻个……” “私藏违禁品!”军需官举起木马,就要摔。 “住手!” 程振邦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木马,塞回冯老栓手里。他盯着那个军需官,眼睛通红,像要杀人。 赵副官走过来,看了看程振邦,又看看沈砚之。 “程参谋长,这是何意?” “赵副官,”沈砚之把程振邦拉到身后,上前一步,“这位冯老哥,是旅里的马夫,养了一辈子马,没拿过枪,没上过阵。他刻个木马给孙子,不算违禁品吧?” 赵副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旅长说不是,那就不是。好了,继续搜,手脚麻利点,别耽误弟兄们回家。” 搜身终于结束了。 三千七百人,背着简单的行李,揣着那二十块用尊严换来大洋,排着队,默默走出营门。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草。 沈砚之和程振邦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去,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那些人里,有跟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弟兄,有在滁州收的新兵,有伤兵营里捡回一条命的伤员,有才十八岁还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们这一走,不知多少人能真的回到家,不知多少人会死在半路,不知多少人会沦为土匪,或者饿死在哪个破庙里。 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栓子。他走到营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沈砚之重重磕了三个头。 “旅长,俺走了。您的恩情,俺下辈子还。” 说完,他爬起来,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那么快,像后面有鬼追。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官道,看着飞扬的尘土,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砚之,”程振邦在他身后,声音沙哑,“人都走了。” “嗯。” “咱们……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沈砚之没说话。对得起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千七百人,名义上“裁”了,实际上,他们的命运,他们的生死,依然系在他身上。那五百亩地,三百亩地,那些商号、田庄,能养活多少人?能养活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振邦,”良久,他开口,“传令下去,全旅——不,全‘军’,集合。” “现在?” “现在。”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空了一半的营地,看着那些留下来的官兵——三千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此刻正肃立在操场上,望着他。 他大步走上点将台。 风吹动军旗,也吹动他的衣袂。台下,三千双眼睛看着他,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坚毅的,有迷茫的,但无一例外,都在等他说话。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天,我们送走了三千七百个弟兄。他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去谋生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台下寂静无声。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痛快。不痛快就对了!”他提高了声音,“我也不痛快!咱们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凭什么他袁世凯坐享其成?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裁我们的军,缴我们的械?凭什么?!” “不凭什么!”台下有人喊。 “对,不凭什么!”沈砚之握紧拳头,“就凭他枪多,就凭他兵多,就凭他现在坐在北京城里,说一不二!可是弟兄们,你们记住,这天下,不是他袁世凯一个人的天下!是四万万同胞的天下!是咱们用血、用命换来的天下!” 风更大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像战鼓在擂。 “今天,咱们明面上裁了军,交了枪。可暗地里,咱们的人还在,咱们的枪还在,咱们的心气还在!”沈砚之扫视全场,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没有‘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只有‘江淮护国军’!咱们不靠他袁世凯发饷,不靠他北洋施舍!咱们靠什么?靠老百姓,靠这江淮大地,靠咱们手里的枪,靠咱们胸中这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却更加有力: “我知道,这条路难。可能要饿肚子,可能要躲藏,可能要流血,要牺牲。有人会问,值吗?我今天告诉你们,值!为什么值?因为咱们今天退这一步,是为了明天进十步!因为咱们今天藏起来的,不是三千条枪,是三千颗火种!只要火种不灭,总有一天,能烧出个清明世界,烧出个老百姓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天下!” 台下,三千人肃立,鸦雀无声。但每一双眼睛里,都有火在烧。 “现在,”沈砚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在秋阳下闪着寒光,“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领十块大洋,现在就可以走,我沈砚之绝不阻拦!” 没有人动。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一个士兵举起枪,高喊:“护国!护国!”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护国!护国!护国!” 三千人的呐喊,震天动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扑棱棱冲向天空。那声音像雷,像鼓,像长江的怒涛,滚滚向前,势不可挡。 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是的,值了。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团火还在,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北方: “江淮护国军——出发!” ------ 同一时间,南京城内,陆军部驻宁办事处 李纯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城外的方向。虽然隔着十几里,但那隐隐传来的呐喊声,还是顺着风,飘进了城里。 “次长,”赵副官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点验完毕,三千七百人全部裁撤,枪械全部收缴。沈砚之很配合,没有异动。” “没有异动?”李纯冷笑一声,转过身,“三千七百人,说裁就裁,说走就走,一个闹事的都没有——赵副官,你觉得这正常吗?” 赵副官一愣。 “沈砚之不是省油的灯。”李纯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密报,那是北京刚送来的,“总统有令,对南方这些革命党将领,要‘明用暗防’。沈砚之今天这么配合,反而让我不放心。” “那……” “派人盯着。”李纯把密报扔在桌上,“那些裁撤的兵,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谁联系,我要一清二楚。特别是滁州、蚌埠、徐州——沈砚之的产业都在那儿,他肯定有安排。” “是。” “还有,”李纯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给总统发电:沈砚之部已裁撤完毕,但其人其心,未可轻信。建议调其入京,明升暗降,削其实权。”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副官敬礼,退出房间。 李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秋风扫过的南京城。梧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可他知道,这金黄下面,是血,是火,是数不尽的阴谋和算计。 “沈砚之啊沈砚之,”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想玩暗度陈仓?好,我陪你玩。看是你藏得好,还是我挖得深。”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漫天落叶,像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本章完) 第0133章裁军令 民国二年三月,南京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秦淮河畔的柳树才抽出嫩芽,河水泛着料峭的绿,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驻南京办事处的窗前,手里捏着一纸电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电文是从北京发来的,落款是陆军总长段祺瑞,内容只有一行字:“奉大总统令,各省民军限期裁撤,不得有误。”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那是他麾下第三混成协的弟兄们在出早操。三千多号人,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血里火里滚过来的。如今民国成立了,总统也选出来了,这些人却要“限期裁撤”。 “砚之,看开些。”程振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将一杯放在沈砚之面前的桌上,“这已经是第三道裁军令了。前两次咱们以‘维持地方治安’为由顶了回去,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段芝泉亲自下令,怕是不好再推了。” 沈砚之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操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刺杀,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认得那个站在队伍前训话的汉子,叫赵铁柱,山海关的老弟兄,起义那晚第一个冲上城墙,左臂挨了一刀,落下个下雨天就疼的毛病。 “振邦,你说这民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不是?”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程振邦,又像是在问自己。 “当然是。”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武昌首义,各省响应,咱们在山海关打响北方第一枪,死了多少弟兄?可如今倒好,袁世凯当了总统,第一件事就是裁咱们这些‘民军’。他北洋的兵一个不减,反倒要扩充,这叫什么道理?” “拳头大的道理。”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压着一团火,“袁世凯怕咱们。革命党手里有枪,他睡不着。” “那咱们就缴枪?”程振邦冷笑,“缴了枪,咱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你看看江西,李烈钧的兵被裁了七成,他如今在南昌说话,还没个商会会长管用。广东胡汉民,广西陆荣廷,哪个不是被裁军令捆住了手脚?袁世凯这是要削藩,要把咱们这些革命党统统变成光杆司令!” 沈砚之没接话,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花名册。厚厚的册子,每一页都记着名字、籍贯、入伍时间、战功。有些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叉——那是已经牺牲的弟兄。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沈怀忠。那是他父亲,光绪三十四年死于狱中,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朝不垮,中国没出路。” 再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名字:王二虎,山海关铁匠,起义时用铁锤砸开了城门锁;孙小六,唐山矿工,会挖地道,攻城时立了大功;周文彬,保定陆军学堂的学生,队伍里少有的读书人,现在是参谋处长…… 三千四百二十七人。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条命。 “不能裁。”沈砚之合上花名册,声音斩钉截铁,“一个都不能裁。” “可命令……”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砚之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段祺瑞要裁军,无非是两条:一是怕咱们坐大,二是缺饷。怕咱们坐大,咱们就低调些,把队伍拉到城外驻防,少在城里晃悠。缺饷……”他停住脚步,“咱们自己筹。” “自己筹?”程振邦皱眉,“三千多人,一个月光饷银就得两万多块,还不算吃穿用度。南京临时政府那会儿欠的饷还没发齐,现在上哪筹去?” 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江苏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南京往东,划过镇江、常州、无锡,停在苏州。 “苏州有个沈万三,听说过吗?” “沈万三?明朝那个江南首富?跟你有什么关系?” “五百年前是一家。”沈砚之笑笑,“我高祖父那辈,从苏州迁到山海关,祖上确实是经商起家。苏州老家还有几房远亲,做着丝绸生意。去年起义前,我托人给他们捎过信,说革命成了,不会忘了本家。”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亲自去一趟苏州。”沈砚之的手指敲在苏州的位置上,“一来认亲,二来筹饷。江南富庶,那些开工厂、办实业的,哪个不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咱们保地方平安,他们出点钱,天经地义。” “这倒是个法子。”程振邦沉吟,“可袁世凯那边怎么交代?裁军令可是限期一个月。” “拖。”沈砚之走回桌前,提起笔,“我给段祺瑞回电,就说第三混成协正在整编,官兵籍贯混杂,遣散安置需要时间,请求宽限三个月。再给黄兴先生去信,请他在北京斡旋。咱们这位陆军总长,总要给黄总司令一点面子。” “黄开将如今自身难保。”程振邦叹气,“袁世凯把他调到北京,给了个‘川粤汉铁路督办’的闲差,明升暗降。他在陆军部说话,怕是没那么管用了。” “管用不管用,总要试试。”沈砚之已经铺开信纸,开始写信,“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腰杆就硬。袁世凯真要撕破脸,也得掂量掂量。江西李烈钧、安徽柏文蔚、湖南谭延闿,哪个手里没兵?他袁世凯敢把咱们逼急了,就不怕再来一次革命?”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写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当年在山海关举事的书生,如今真的成了将军。不是军衔上的将军,是骨子里的将军——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合纵连横,更懂得在绝境中找生路。 “对了,”沈砚之写到一半,忽然抬头,“裁军令的事,先别跟下面弟兄说。特别是那几个脾气爆的,赵铁柱、王二虎他们,嘴要严。” “我明白。”程振邦点头,“可纸包不住火,早晚会知道。” “能瞒一天是一天。”沈砚之笔走龙蛇,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等我从苏州回来,饷筹到了,咱们再跟弟兄们交底。有钱发饷,人心就稳。人心稳了,什么都好说。” ------ 三天后,沈砚之带着两名卫兵,乘火车前往苏州。 车厢里挤满了人,商人、学生、官吏,还有拖家带口逃难的。民国成立了,仗却还没打完。河南的白朗闹得正凶,外蒙古在俄国支持下宣布“自治”,西藏的达赖喇嘛和北洋政府若即若离。这民国,像个早产的婴儿,先天不足,后天多病。 沈砚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的江南春色。稻田刚灌了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镜子。农人在田里忙碌,弯腰插秧,一起一伏,像大地的心跳。 “长官,您说这民国,真能长久吗?”坐在对面的卫兵小陈,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山海关人,起义时才十六岁,跟着沈砚之从关外打到江南。 沈砚之收回目光:“怎么问这个?” “我娘来信,说老家还在闹土匪,县太爷换了人,可捐税一点没少。”小陈低着头,“我爹让我问您,这革命……到底革出个啥来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旁边几个人竖起耳朵,想听这位军官怎么回答。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你见过盖房子吗?” “见过。” “推翻满清,就像推倒一栋破房子。这房子太破了,梁柱都烂了,不推倒,住在里面的人早晚被压死。”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可推倒房子容易,盖新房子难。咱们现在,就是在盖新房子。砖要一块一块垒,瓦要一片一片铺,急不得。” “可有些人,”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插话,“有些人推倒了旧房子,自己住进去了,不让别人盖新房子。” 沈砚之看向那学生,二十出头模样,中山装,怀里抱着几本书。 “这位同学是……” “苏州师范学堂,程子云。”学生微微躬身,“久仰沈将军大名。山海关首义,壮哉!” “程同学对时局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程子云推了推眼镜,“只是觉得,民国成立了,可国体虽更,政体未变。袁世凯大权独揽,各省都督拥兵自重,国会成了摆设,约法成了一纸空文。这革命,革来革去,不过换了一拨人做皇帝。” 话说得尖锐,车厢里有人倒吸凉气。 沈砚之却笑了:“程同学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如今这民国,确实离咱们当初想的差得远。不对的是,皇帝没那么好做了。袁世凯想当皇帝,得问问各省答应不答应,问问四万万人答应不答应。” “可百姓懂什么?”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叹气,“谁当皇帝,谁当总统,不都得纳粮交税?只要能安安生生做生意,我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啊,”沈砚之看向车窗外,那里有一个村庄正在眼前掠过,村口的大树下,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所以咱们这些拿枪的,得让百姓能安安生生过日子。这新房子盖得再慢,总得盖下去。盖好了,大家的子孙后代,就不用再推倒重来了。” 车厢里沉默了。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像这个时代的脉搏,沉重,缓慢,但一直在向前。 程子云看着沈砚之,忽然说:“沈将军,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学生想从军。” 沈砚之一愣:“你好好的学堂不读,从什么军?” “读书救国,太慢。”程子云眼里有光,“孙先生说,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经文明之痛苦。这痛苦,总要有人去经历。学生愿追随将军,执干戈以卫社稷。” 沈砚之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年他二十岁,在保定陆军学堂,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热血。 “你家里人同意吗?” “家父早逝,家母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程子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苏州商会会长程德全先生的荐书。程会长是学生的族叔,他说沈将军若来苏州,务必到府上一叙。” 沈砚之接过信,信封上果然写着“沈砚之将军亲启”,落款是“程德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到了苏州,你跟我一起去见程会长。”沈砚之收起信,“至于从军的事,见了你族叔再说。” “谢将军!”程子云站起来,深深一躬。 火车鸣笛,苏州站到了。 ------ 苏州程府,坐落在观前街深处,高墙深院,朱门铜环。 沈砚之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中门大开,一个五十来岁、身穿绸衫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正是苏州商会会长程德全。 “沈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程德全拱手作揖,礼数周到。 “程会长客气了,晚辈冒昧来访,叨扰了。”沈砚之还礼。 两人寒暄着走进花厅。厅内陈设典雅,紫檀桌椅,名人字画,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瓷器,一派江南富绅的气象。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程德全打量沈砚之,见他虽一身戎装,但举止文雅,谈吐不俗,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 “沈将军少年英雄,山海关首义,震动天下,老朽虽在江南,亦如雷贯耳啊。”程德全笑道,“听说将军祖籍也是苏州?” “正是。高祖父沈文澜,乾隆年间迁往山海关,到晚辈已是第五代。”沈砚之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家谱,“这是族中所藏谱牒,请程会长过目。” 程德全接过,仔细翻看,果然在“文”字辈下找到了沈文澜的名字,旁注“迁直隶山海关”。 “果然是一家人!”程德全抚掌,“论起来,老朽还得称将军一声世侄。今日世侄驾临,定要多住几日,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 “世伯厚意,晚辈心领。”沈砚之话锋一转,“只是晚辈此次来苏州,实有要事相求。” “但说无妨。” 沈砚之便将裁军令的事说了,只是略去了其中凶险,只说部队粮饷不济,想请苏州商界慷慨解囊。 程德全听完,沉吟不语,只是慢慢品茶。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半晌,程德全放下茶盏,缓缓道:“世侄,咱们既是一家人,老朽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筹饷的事,难。” “愿闻其详。” “第一难,商贾重利。你让他们出钱,得让他们看见利。可如今这世道,今天你上台,明天他下野,兵来如梳,匪来如篦,商人最怕的就是政局不稳。你沈将军今日在南京,明日不知调往何处,这钱投下去,能不能听见响,难说。” “第二难,人心不齐。苏州商会,大小商号三百余家,有开工厂的,有做丝绸的,有跑航运的,各有各的算盘。你让大家都出钱,谁出多,谁出少,就是个麻烦事。出多了的觉得亏,出少了的嫌寒碜,弄不好,反而伤了和气。” “第三难,”程德全压低了声音,“北洋那边盯着呢。袁世凯最忌惮你们这些革命党手里有兵。你大张旗鼓在江南筹饷,北洋能答应?万一给你扣个‘擅征粮饷、图谋不轨’的帽子,你如何自处?”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沈砚之沉默片刻,道:“世伯说的,晚辈都想过。可晚辈也有几句话,请世伯三思。” “请讲。” “第一,商贾重利,更重安稳。没有安稳,何来利?我第三混成协驻防南京,保的是江南太平。若我部因缺饷哗变,或被迫裁撤,南京防务空虚,盗匪趁虚而入,届时遭殃的,首当其冲便是商贾。这道理,诸位东家想必明白。” “第二,人心不齐,事在人为。晚辈不敢让商会平白出钱,愿以关税、盐税担保,三年为期,连本带利归还。另可许以南京城内商贸优先之权,凡商会商号,在南京经商,关税减半,军警优先保护。” “第三,”沈砚之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北洋盯着,不错。可正因如此,我更需握紧手中枪。枪在,人在;人在,江南安。袁世凯真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世伯,这不是我沈砚之一人的事,是咱们江南千家万户的事。” 程德全捻着胡须,久久不语。 窗外天色渐暗,丫鬟进来掌灯。烛光跳跃,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这样吧,”程德全终于开口,“三日后,商会有个堂会,苏州有头有脸的东家都会来。世侄若是不嫌,可来会上说几句。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 “谢世伯!”沈砚之起身,深施一礼。 “先别急着谢。”程德全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低声道,“有个人,世侄得见见。此人若肯帮忙,事成一半。” “何人?” “盛宣怀。” 沈砚之一怔。盛宣怀,清末重臣,创办轮船招商局、电报局、铁路总公司,号称“中国商父”。辛亥革命后寓居上海,虽已失势,但在商界影响力依旧巨大。 “盛公如今在上海,怎会来苏州?” “他上个月就来苏州了,住在拙政园养病。”程德全道,“明日,老朽带世侄去拜会。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盛公对革命党,可没什么好脸色。当年武昌事起,他可是被革命党逼得逃到日本的。” “晚辈明白。”沈砚之点头,“但闻道有先后,政见可不同,然爱国之心,当无二致。盛公是办实业救国的前辈,晚辈是拿枪杆子卫国的后生,走的不是一条路,但去的,该是一个方向。” 程德全看着沈砚之,忽然笑了:“世侄啊世侄,你若从商,必是巨贾。” “晚辈志不在此。” “知道,知道。”程德全拍拍他的肩,“走,吃饭去。今日咱们爷侄重逢,当浮一大白。” 晚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月上中天,园中灯火通明。程府女眷未出,只程德全父子作陪。程子云换了身新衣裳,坐在下首,听父亲和沈砚之谈天说地,从苏州园林说到塞北风光,从诗词歌赋说到兵法战阵,眼中满是钦慕。 酒过三巡,程德全忽然叹道:“世侄,你说这中国,路在何方?” 沈砚之放下酒杯,望向亭外的月色。一池春水,满园花木,都在月光里静默着。 “路在脚下。”他说,“一步一步走,一代一代走。我父亲那辈,走的是推翻帝制的路。我这辈,走的是建共和的路。也许走歪了,走慢了,但总要往前走。不能停,停了,就真没路了。” 程德全举杯:“为不走停,干。” “干。”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像金石交鸣。 那夜沈砚之喝得微醺,回到客房,推开窗,见程子云还在院中练拳。月光下,少年身形矫健,拳脚生风。 “还不睡?”他问。 程子云收拳,额上汗珠晶莹:“将军,您说我能成为您这样的军人吗?” 沈砚之倚窗笑道:“做我有什么好?提着脑袋过日子。” “可您提着脑袋,为的是四万万人能睡安稳觉。”程子云擦擦汗,“这值。”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火车上小陈的话,想起车厢里那些沉默的脸,想起田里插秧的农人,村口晒太阳的老人。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就像父亲当年,就像山海关死去的那些弟兄,就像如今还在操场上练兵的赵铁柱、王二虎。 就像明天的自己,要去见那个对革命党“没什么好脸色”的盛宣怀。 窗外,苏州的夜很静。远处隐约有丝竹声,是歌女在唱评弹,咿咿呀呀,唱的是《三国》里赵子龙长坂坡单骑救主。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 沈砚之关上窗,隔断了歌声。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本章完) 第0134章拙政园会 次日清晨,苏州城笼在薄雾里。 沈砚之换了身藏青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扮作寻常读书人模样。程德全看了,抚掌笑道:“好,好,这身打扮去见盛公,最是妥帖。他老人家最不喜穿军装的,说武人粗莽。” 两人乘轿前往拙政园。轿子穿过观前街,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街边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糕团的、卖卤味的、卖绸缎的,苏州城的烟火气,在这晨雾里慢慢蒸腾起来。 程子云骑马跟在轿旁,依旧一身学生装,怀里却多了个布包——里面是沈砚之准备呈给盛宣怀的礼:一方端砚,两块徽墨,还有一部新刻的《盛世危言》。郑观应的书,谈洋务,论时政,盛宣怀当年推行新政时,常引此书为据。 “世侄,”轿子里,程德全压低声音,“见了盛公,有几点要留意。第一,莫谈革命。他避居苏州,最烦人提‘革命’二字。第二,莫论时政。他虽退隐,但耳目灵通,你说什么,他都知道,但你不说,他便不问。第三,莫提筹饷。这事,得他自己提。” “那晚辈谈什么?” “谈实业,谈教育,谈修铁路、办电报、开矿藏。”程德全道,“盛公一生心血,全在这些事上。你跟他谈这些,他能跟你聊三天三夜。” 沈砚之点头。轿子拐进一条小巷,两侧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桃花,粉嫩嫩地开着。巷子尽头,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锈迹斑斑,门前石狮却擦拭得干净。 这便是拙政园的侧门了。 轿子落地,程德全上前叩门。门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见是程德全,忙躬身:“程老爷来了,快请进。我家老爷在后园‘与谁同坐轩’。” 三人随老仆入园。一进门,便是另一番天地。曲径通幽,竹影婆娑,假山堆叠,池水潋滟。虽是早春,园中已有几分绿意,几株早开的玉兰,白如雪,香如兰。 “盛公真是会享清福。”沈砚之叹道。 “享福?”程德全苦笑,“他是心灰意冷了。当年何等意气,电报通达全国,轮船纵横江海,铁路从无到有。可一场革命,全成了泡影。如今住在园子里,看似悠闲,心里苦啊。”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池,池中有亭,匾额上书“与谁同坐轩”。亭中一人,背对这边,正在临池观鱼。青衣布履,身形清瘦,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杏荪公。”程德全在亭外拱手。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盛宣怀。年近六旬,面容清癯,双目却依旧有神。他打量了程德全面后的沈砚之和程子云,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片刻。 “德全来了,坐。”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三人进亭。亭中石桌石凳,简朴得很。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响。 “这位是……”盛宣怀看向沈砚之。 “晚辈沈砚之,山海关人,特来拜见盛公。”沈砚之深施一礼。 “沈砚之?”盛宣怀捻须思索,“山海关起义的那个沈砚之?” “正是晚辈。” 盛宣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石凳:“坐吧。子云也坐,站着做什么。” 程子云有些拘谨地坐下。老仆进来添了茶,又悄无声息退下。池中锦鲤游弋,荡开一圈圈涟漪。 “山海关那仗,打得不错。”盛宣怀忽然开口,“我在上海看报,说三千乡勇,一夜夺关,牵制了关外十万清军。是真是假?” “确有此事,但报上夸张了。”沈砚之恭敬道,“关外清军实有三万,且多是绿营旧部,战力不强。晚辈是占了天时地利,趁其不备。” “倒还实在。”盛宣怀抿了口茶,“你今年多大?” “虚岁三十。” “三十岁,做到混成协统,不容易。”盛宣怀放下茶盏,“我三十岁时,还在李鸿章李中堂幕中当文案,整日抄抄写写。后来办轮船招商局,三十五岁才当上总办。你比我强。” “晚辈岂敢与盛公相比。盛公兴实业,办电报,修铁路,利在千秋。晚辈不过一介武夫,提刀弄枪,成不得大事。” 盛宣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协统,你不必在我面前自谦。你是革命党,我是满清旧臣,道不同。但你今日来,不是来跟我论道的,是来求我办事的。说吧,何事?”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沈砚之看向程德全,程德全微微点头。 “既如此,晚辈就直说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那份裁军令的抄件,双手呈上,“北洋政府下令,限期裁撤各省民军。晚辈麾下三千弟兄,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伤亡过半,如今又要裁撤。裁了,他们无家可归;不裁,粮饷无着。晚辈此来,是想请盛公指点一条明路。” 盛宣怀接过抄件,却不看,只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池水潺潺,鸟鸣啾啾。 良久,盛宣怀缓缓道:“沈协统,你可知我为何避居苏州?” “晚辈略有耳闻。” “武昌事起,我在北京,是邮传部尚书。革命党说我‘卖国’,要拿我问罪。我连夜逃到天津,乘船去日本。在日本待了半年,看报纸,看革命党如何治国。”盛宣怀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看得我心凉。什么共和,什么民主,不过是换了一拨人争权夺利。我一生心血,轮船招商局,电报局,汉冶萍公司,如今落的什么下场?招商局被各省截留税款,电报局成了政客喉舌,汉冶萍……哼,日本人虎视眈眈。” 他看向沈砚之:“你说你是武夫,成不得大事。那我问你,你们革命党,成了什么大事?推翻一个皇帝,换来一群军阀,这就是你们要的共和?” 话很重,程德全脸色微变,程子云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沈砚之却神色不变,恭敬道:“盛公教训的是。革命至今,确有许多不如意处。但晚辈以为,推翻帝制,本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无前例可循,无成法可依。走得歪了,慢了,都是常事。可路既开了,总要有人走下去。若因怕走歪,怕走慢,就退回老路,那才是真无出路。” “老路?”盛宣怀冷笑,“我走的什么老路?我办洋务,兴实业,建铁路,通电报,哪一件不是开新路?可你们革命党,把我的路都断了。” “盛公的路,没有断。”沈砚之认真道,“盛公修的铁路,如今还在跑火车;盛公办的电报,如今还在传消息;盛公造的轮船,如今还在运货物。这些,都还在。变的只是上面坐着的人,路,还是那条路。” 盛宣怀一怔,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倒会说话。”他语气缓和了些,“可路是还在,走路的人不对。袁世凯,段祺瑞,冯国璋,哪个是真心办实业的?他们眼里只有枪杆子,只有地盘。我那些心血,落在他们手里,早晚败光。” “所以,”沈砚之顺着他的话,“所以更要有人握着枪杆子,保着这些心血。盛公,晚辈今日来,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这三千弟兄,也是为江南这份安宁。弟兄们在,南京稳;南京稳,江南安;江南安,实业才能兴。这个道理,盛公比晚辈明白。” 盛宣怀不语,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要多少?”他突然问。 “每月饷银两万,粮秣另计。若能支撑半年,晚辈便能周旋转圜,保住这支队伍。” “两万,半年,就是十二万。”盛宣怀放下茶盏,“沈协统,你知道十二万能办多少事吗?能建一所学堂,能开一家工厂,能修十里铁路。” “晚辈知道。”沈砚之站起身,再次深施一礼,“可晚辈更知道,若这三千人散了,为匪为盗,祸乱地方,损失的又何止十二万?盛公一生心血皆在江南,江南乱,则心血毁。孰轻孰重,盛公明鉴。” 盛宣怀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池中游鱼。春水碧绿,几尾红鲤悠然自得。 “我年轻时,跟李中堂办洋务,常有人说,这是‘以夷变夏’,是‘数典忘祖’。”他缓缓道,“我不理会,只管做。因为我知道,中国要强,非学西洋不可。后来办成了几件事,又有人说,我盛宣怀是‘千古罪人’,是‘卖国贼’。我也不理会,因为我知道,我问心无愧。”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今日你来找我,我也知道,外面会有人说,盛宣怀老了,糊涂了,竟资助革命党。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沈砚之,你握着这支兵,要做什么?” 沈砚之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一保地方安宁,二护实业民生,三待国家有难,挺身而出。” “若袁世凯要剿你呢?” “他要剿,我便战。战不过,便走。但枪,绝不缴。” “若革命党要你用这兵去争权夺利呢?” “晚辈从军,不为权,不为利,为的是当年在山海关立下的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这誓,晚辈一日不敢忘。” 盛宣怀盯着他,目光如炬,似要看到他心里去。 许久,他点点头:“好。十二万,我出。” 程德全长舒一口气,程子云更是激动得脸发红。 “但有两个条件。”盛宣怀道。 “盛公请讲。” “第一,钱不出自我手。我在苏州有几个学生,如今在商会、银行任职。我让他们以‘实业救国基金’的名义募捐,你派人来对接,账目要清,收据要全。对外,只说江南商界资助国防,与你沈砚之无关。” “晚辈明白。” “第二,”盛宣怀走回石桌边,拿起那本《盛世危言》,“这书,你拿回去好好读。郑观应说,‘兵战不如商战,商战不如学战’。你如今是兵,但要知道,真正的强国,靠的不是兵,是商,是学。这十二万,我当你借的。三年后,连本带利还我,我不要你还钱,要你还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你有朝一日主政一方,”盛宣怀看着他,目光深沉,“要在你的治下,建三所实业学堂:一所教机械,一所教纺织,一所教矿业。这是我未竟之愿,你替我完成。” 沈砚之肃然,整理衣冠,对着盛宣怀,深深三揖。 “晚辈沈砚之,在此立誓:他日若遂凌云志,必在江南建三所学堂,机械、纺织、矿业,一所不少。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盛宣怀笑了,这是今日他第一次真正笑起来。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几分苍凉。 “坐,喝茶。”他亲自给沈砚之斟了茶,“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不必,这茶正好。”沈砚之举杯,“晚辈以茶代酒,敬盛公。” “敬什么?” “敬开路的人。” 两人对饮。茶是凉的,心是热的。 离开拙政园时,已近正午。阳光驱散了晨雾,园中花木葱茏,春意盎然。 程德全感慨道:“我认识盛公三十年,从未见他如此痛快答应一件事。世侄,你有大造化。”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掩映在花木深处的“与谁同坐轩”,轻声道:“不是我有造化,是盛公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三人出园,上轿的上轿,骑马的骑马。程子云跟在轿旁,忍不住问:“沈将军,您真要在江南办学堂?” “要办。”沈砚之撩开轿帘,“不但要办,还要办好。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我还要办更多学堂,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学手艺,学本事。” “那得多少钱啊。” “钱是人挣的。”沈砚之望向街市,那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你看这苏州城,这么多人,这么多店铺,这么多工厂。只要世道太平,人心齐,什么办不成?” 程子云重重点头,眼里有光。 回到程府,沈砚之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南京的程振邦,告知筹饷有望,让他稳住军心。另一封给北京的黄兴,请他周旋裁军事宜,争取时间。 信写完,他走到窗前。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颤。 他想起了山海关。这个时节,关外的雪该化了,草该绿了。那些死去的弟兄,就埋在关城下的山坡上,面朝南方,守着他们用命换来的“民国”。 “弟兄们,”他轻声说,“再等等。等饷到了,等兵练好了,等咱们有力量了……” 他没说下去。 等有力量了,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支兵不能散。枪不能缴。路,还要走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歌声,是隔壁学堂的孩子在唱新编的国歌: “亚东开化中华早,揖美追欧,旧邦新造……” 童声稚嫩,却清越嘹亮,穿透春光,传得很远,很远。 沈砚之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盛宣怀临别时的话:“沈协统,我老了,看不到中国强盛那天了。但你年轻,你看得到。替我多看几眼。” 他会看的。 不但要看,还要去做。 就像父亲当年,就像盛宣怀当年,就像无数在这条路上跌倒又爬起来的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什么? 求一个太平世道,求一个富强中国,求一个能让孩子们安心唱歌的明天。 窗外,歌声还在继续: “飘扬五色旗,国荣光,锦绣河山普照……” 沈砚之轻轻和着: “我同胞,鼓舞文明,世界和平永保。” (本章完) 第0135章金陵春深 南京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秦淮河畔的柳树已抽出嫩绿新芽,桃花在枝头开得灼灼,只是这满城春色,掩不住城中弥漫的硝烟与肃杀。 沈砚之站在钟山半腰,俯视着脚下的南京城。自正月初一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已过去月余。这座六朝古都,如今成了新生共和国的首都,街上处处可见剪了辫子的新军士兵,商铺门前挂着五色旗,报童沿街叫卖新创刊的《临时政府公报》。 可沈砚之知道,这表面的繁华下,潜流暗涌。 “沈统领,程将军请您去都督府议事。”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山。 沈砚之转身,军靴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今日穿一身灰布军装,未佩军衔,只在腰间挎了把驳壳枪——这是攻占山海关时的战利品,跟随他转战千里,枪托上的红漆已斑驳脱落。 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一队士兵,正在拆除前清两江总督衙门的匾额。几个士兵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套住“两江总督署”的匾额,猛地一拉,匾额轰然坠地,摔成数块。 “好!”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碎裂的匾额。那曾是这座城最高权力的象征,如今成了任人践踏的碎木。历史更迭,不过如此。只是不知这新生的共和国,能否经得起接下来的风雨。 走到都督府——原本的总督衙门,只是换了块牌匾——门口卫兵认得沈砚之,立正敬礼。沈砚之还礼,迈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长袍马褂的官员,有穿西装的革命党人,还有各色军装的军官。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焦虑混杂的气息。临时政府成立月余,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砚之,这边!” 沈砚之循声望去,程振邦站在西侧回廊下,朝他招手。程振邦比在山海关时瘦了些,但精神矍铄,肩上已扛着少将军衔——他率领的新军骑兵在南京保卫战中表现英勇,孙中山亲自授予此衔。 “程兄。”沈砚之走过去。 “走,里面说话。”程振邦引他进了一间偏厅,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孙中山手书的“天下为公”横幅。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砚之,坐。”程振邦倒了杯茶推过来,脸色凝重,“出事了。” 沈砚之接过茶杯,没喝,等着下文。 “北边来消息,袁世凯昨日通电全国,说他‘拥护共和,绝无二心’。”程振邦从怀中掏出一纸电文,拍在桌上,“可同一天,他手下的冯国璋、段祺瑞、曹锟等将领联名上书清廷,要求优待皇室,还说什么‘国体虽更,君臣之义不可废’。” 沈砚之扫了眼电文,冷笑:“两面三刀,惯用伎俩。” “不止如此。”程振邦压低声音,“我们在北京的内线传回密报,袁世凯正在秘密调兵。他的北洋六镇,除第一镇留守京城,其余五镇全部南下,前锋已到徐州。” 徐州,南京门户。北洋军若占领徐州,则兵锋直指南京。 “孙先生怎么说?”沈砚之问。 “孙先生……”程振邦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孙先生主张北伐,彻底推翻清廷,可黄兴、宋教仁他们主张和谈,认为只要清帝退位,袁世凯拥护共和,便可避免内战,减少生灵涂炭。” 沈砚之沉默。他理解孙中山的坚持——革命不彻底,后患无穷。但他也明白黄兴等人的顾虑——临时政府新立,根基未稳,兵力不足,粮饷匮乏,真要打起来,胜算几何? “你我的部队,现在何处?”沈砚之问。 “你的三千乡勇改编为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驻防下关。我的骑兵改编为第一骑兵团,驻浦口。”程振邦在地图上点出位置,“加起来不到五千人,枪械老旧,弹药不足。而北洋军一个镇就有一万二千余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兵力悬殊,装备悬殊,这仗怎么打? “孙先生今日召集军事会议,就是要商议此事。”程振邦看看怀表,“还有半个时辰。砚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梅花已谢,枝头冒出嫩叶,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他想起父亲沈钧,那个在山海关苦熬了半辈子的老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朝的气数尽了。可旧朝虽倒,新朝未必就好。你要记住,为国为民,方是军人本分。” “打,必须打。”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铁,“但不是硬打。” “怎么说?” “袁世凯的北洋军虽强,但并非铁板一块。”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冯国璋、段祺瑞、曹琨,这些人表面听命于袁世凯,实则各有心思。冯国璋贪财,段祺瑞重名,曹琨好色。若能分化拉拢,或可延缓其进军速度。” 程振邦眼睛一亮:“继续说。” “再者,北洋军南下,补给线拉长,粮草辎重运输困难。我们可派小股部队袭扰其后勤,断其粮道。”沈砚之的手指沿着津浦铁路线滑动,“徐州至南京,铁路必经蚌埠、滁州。这两处地势险要,可设伏。” “可我们兵力不足,如何分兵?” “不需要太多兵力。”沈砚之说,“挑选精干之士,组成敢死队,专炸铁路、桥梁,烧粮仓、弹药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以袭扰为主,不求歼敌,但求疲敌。” 程振邦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眉:“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若袁世凯铁了心要打,凭我们这点兵力,南京守不住。” “所以第三,”沈砚之目光灼灼,“必须争取时间。孙先生不是要和谈吗?那就谈,但要以打促和。我们在战场上打得越狠,谈判桌上才越有筹码。要让袁世凯知道,拿下南京,他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程振邦沉吟片刻,拍案而起:“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见孙先生,陈明此策。”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此事不宜由你我直接提出。” “为何?” “程兄,你我在南京,根基尚浅。”沈砚之压低声音,“临时政府内派系林立,有同盟会,有光复会,有各地都督,还有立宪派旧官僚。我们若贸然建言,恐招人忌惮。不如……” 他凑近程振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程振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重重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砚之啊砚之,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心思!” “乱世求生,不得已而为之。”沈砚之苦笑。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探进头来:“程将军,沈统领,会议要开始了,请二位速去议事厅。” 议事厅在正堂,原是总督升堂问案的地方,如今撤了公案,摆上长桌,权作会议室。沈砚之和程振邦进去时,里面已坐了二三十人。上首坐着孙中山,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左右分别是黄兴、宋教仁、胡汉民等同盟会元老,再往下是各地都督、将领。 沈砚之与程振邦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会议已经开始,正在发言的是个穿长袍马褂的老者,沈砚之认得他是江苏都督程德全,前清的巡抚,武昌起义后宣布独立,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元勋。 “……故鄙人以为,当务之急是与袁慰亭(袁世凯字慰亭)和谈。清帝退位,共和已成,何必再动干戈,徒增百姓之苦?”程德全捋着胡须,说得慢条斯理。 “程都督此言差矣!”一个年轻军官拍案而起,沈砚之认得他是浙军将领朱瑞,性子刚烈,“袁世凯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今日若妥协,来日他必复辟帝制!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岂可松懈?” “朱将军!”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是立宪派领袖张謇,“打仗要钱要粮要兵,请问钱从何来?粮从何来?兵从何来?临时政府成立月余,各省税款多未上缴,军中已欠饷两月,士兵颇有怨言。此时北伐,岂非以卵击石?” “张状元难道要我们向袁世凯屈膝投降?”朱瑞怒目而视。 “非是投降,乃是权宜!”张謇也提高了声音,“保全实力,以待来日,方为上策!” 两边争吵起来,议事厅里乱成一团。孙中山坐在上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黄兴几次想开口调和,都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沈砚之冷眼旁观,心中渐凉。这就是新生的革命政府?大敌当前,不思御敌之策,反而内讧不休。这样的政府,如何能领导革命成功? “诸位,静一静。” 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是宋教仁。他站起身,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程都督主张和谈,是为百姓免遭战火;朱将军主张北伐,是为革命不留后患。二位都是为国为民,只是方略不同。”宋教仁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话锋一转,“然则战与和,非此即彼否?愚以为,可战和并用。” “如何并用?”有人问。 “袁世凯要谈,我们就谈,但谈判桌上,要有筹码。”宋教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徐州,“北洋军前锋已抵徐州,若我军能在此给予迎头痛击,挫其锐气,则谈判时,我方腰杆便硬。袁世凯知我非可轻辱,条件才好商量。” 这番话,与沈砚之刚才对程振邦说的,竟不谋而合。 沈砚之不禁多看了宋教仁几眼。这位年轻的革命家,不过三十岁,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政治智慧。可惜…… “钝初(宋教仁字钝初)所言有理。”孙中山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战,是为促和;和,是为备战。袁世凯若真心共和,我们欢迎;若包藏祸心,我们也不惧一战。” 大总统定了调子,下面人便不好再争。接下来商议具体部署,决定由黄兴任北伐军总司令,统筹战事;同时派伍廷芳、温宗尧为和谈代表,赴上海与袁世凯的代表唐绍仪谈判。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散会后,沈砚之和程振邦并肩走出都督府。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钝初是个人才。”程振邦突然说。 沈砚之点头:“可惜生在乱世。” “是啊,乱世。”程振邦望向天边如血的晚霞,“这民国才一个月,我就已经累了。砚之,你说我们流血拼命,换来的就是这个?一群人在议事厅里吵来吵去,还没打就先想着和?”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的话:“新朝未必就好。” 可不好又如何?路总要有人走,国总要有人救。他们这些人,生于末世,长于乱世,注定要在这历史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这条路,遍布荆棘,看不到尽头。 “程兄,”沈砚之忽然说,“刚才宋先生说的战和并用之策,我愿为前锋。” 程振邦转头看他:“你想去徐州?” “是。”沈砚之目光坚定,“我的第三混成旅,虽多是乡勇改编,但将士用命,熟悉地形。若在徐州一带袭扰北洋军,拖延其南下步伐,可为和谈争取时间。” 程振邦沉吟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这就去禀明黄总司令。砚之,此去凶险,你……” “马革裹尸,军人之幸。”沈砚之笑了笑,笑容在夕阳下,竟有几分苍凉。 两人在都督府门口分别。沈砚之没有回军营,而是信步走到秦淮河边。华灯初上,画舫穿梭,弦歌不绝。这条河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兴亡哀乐,却依旧这般脂粉流淌,歌舞升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沈砚之低声吟道,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坚定,孤独,如一把出鞘的刀,明知前方是铁甲铜墙,也要劈出一道裂缝。 因为这裂缝里,或许能漏进一丝光。 哪怕只有一丝。 (第0135章完) 第0136章夜渡长江 沈砚之站在下关码头,江风猎猎,吹得军大衣下摆翻飞。夜色中的长江如一条墨色巨蟒,无声流淌,对岸浦口码头的灯火在雾霭中明明灭灭,像是巨蟒背上的鳞光。 “统领,船备好了。” 亲兵队长王栓子低声禀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汉子,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沈砚之,打仗勇猛,为人憨直,一根肠子通到底,最得沈砚之信任。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仍望着江面。他身后,三百名精选出来的敢死队员已集结完毕,清一色灰布军装,斜挎长枪,腰间挂着手榴弹,背上背着大刀。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码头的哗哗声,和江风吹动缆绳的呜咽。 “都检查过了?”沈砚之问。 “检查过了。”王栓子压低声音,“每人二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三天干粮。船是程将军安排的,船老大靠得住,是咱们的人。” 沈砚之这才转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月光下,这些面孔大多二十上下,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显沧桑。他们来自天南地北,有山海关的猎户,有直隶的农民,有安徽的矿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在这里,今夜却要同赴生死。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夜渡江,不是去打仗,是去拼命。” 夜风卷起他的话音,散入江涛。 “对岸,袁世凯的北洋军,一个整编镇,一万两千人,枪是新式的汉阳造,炮是德国克虏伯。我们,三百人,三百条命。”沈砚之顿了顿,“怕不怕?” “不怕!”三百人齐声低吼,惊起江边芦苇丛中几只夜鸟。 沈砚之却摇头:“说实话,我怕。” 众人一怔。 “我怕死,怕再也见不到爹娘妻儿,怕埋骨他乡,怕死得没有名堂。”沈砚之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沉静,“但我更怕,怕这民国才一个月就亡了,怕我们流的血白流了,怕后世子孙指着我们的坟头骂:看,这就是一群怂包软蛋,把江山拱手让给了袁世凯!” 江风骤紧。 “所以今夜,咱们过江。不是去送死,是去挣命。挣一条活路,给民国,给后世,也给自己。”沈砚之目光如电,“咱们的任务很简单:袭扰,破坏,打了就跑,让北洋军睡不着觉,走不动路。能炸一座桥,就是一份功劳;能烧一个粮仓,就是一份功德。记住,不要硬拼,保住性命,才能继续打。”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叠得整齐的旗帜,抖开——五色旗,红黄蓝白黑,象征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月光下,旗帜猎猎作响。 “这是我临走前,孙先生亲手交给我的。”沈砚之高举旗帜,“他说,这旗上染着咱们革命党人的血,不能让它倒了。今夜,我就把它交给你们。活着回来,把旗还我;回不来,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三百双眼睛盯着那面旗,在夜色中燃烧。 “上船!” 十二条木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船是平底舢板,每船载二十余人,吃水不深,在江面上如一片片落叶。船老大都是老手,不点灯,不摇橹,只用长篙轻轻一点,船便离岸丈余,融入夜色。 沈砚之在第一条船上,与王栓子并肩而立。江面宽阔,暗流涌动,木船随着波浪起伏,像是巨兽呼吸的胸膛。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已能看见码头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听见隐约的吆喝声。 “统领,你看。”王栓子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 江面上,一点灯光由远及近,是艘小火轮,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人影幢幢。船头挂着一盏汽灯,照亮前方一片水域。 “北洋军的巡逻船。”沈砚之眯起眼睛,“让各船散开,潜入阴影。” 命令通过手势传递下去。十二条木船如受惊的鱼群,倏然散开,紧贴江岸的芦苇丛,借着阴影掩护,缓缓前进。沈砚之这条船钻进一片水草丛,船身几乎被完全遮盖,只露船头在外。 小火轮越来越近,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如一把白色巨剑,劈开黑暗。沈砚之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船上士兵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这大冷天的,还让咱们巡逻,真他妈晦气。” “少抱怨,听说南边那些革命党要打过来,上头紧张着呢。” “打过来?就凭他们那些乌合之众?咱们北洋军一个镇就能踏平南京!” “也是,听说袁大帅就要当大总统了,到时候……” 声音随着小火轮远去,渐渐听不清了。沈砚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紧张,三百条人命担在肩上,由不得他不紧张。 “走。”他低声道。 木船继续前进。半个时辰后,船头触到松软的泥土——到北岸了。 沈砚之第一个跳下船,江水没到大腿,冰冷刺骨。他咬牙涉水上岸,回身打手势。三百人陆续登岸,在芦苇丛中集结,无人发出声响,只有水珠从衣裤滴落的滴答声。 “按计划,分三队。”沈砚之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快速划着,“一队由我带领,目标津浦铁路蚌埠段;二队由王栓子带领,目标滁州粮仓;三队由赵铁头带领,目标徐州兵站。得手后,不必会合,各自撤回南岸,到下关码头西三里处的土地庙集结。” “明白!”三个队长低声应道。 “记住,子时动手,丑时前必须撤离。无论是否得手,不可恋战。”沈砚之环视众人,“现在对表。” 十几块怀表掏出来,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指针指向亥时三刻。 “行动!” 三百人分成三股,如三支利箭,射入茫茫夜色。 沈砚之带领的一队共一百人,沿着江岸向西疾行。津浦铁路在蚌埠段沿淮河而建,有多处桥梁,是他们今夜的主要目标。若能炸毁一两座桥,至少能瘫痪北洋军运输三五日。 夜路难行,又不敢打火把,全凭微弱的月光和沈砚之手中的指北针。队伍中多是北方汉子,不惯走江南水乡的泥泞小路,不时有人滑倒,又迅速爬起,跟上队伍。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铁路的轮廓。两条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两条铁蛇,蜿蜒伸向北方。铁轨旁有座岗楼,亮着灯,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 沈砚之打个手势,队伍散开,匍匐前进。他带着三个身手最好的亲兵,摸到岗楼下方。岗楼是木结构,上下有楼梯,一个哨兵在楼上巡逻,另一个在楼下烤火。 沈砚之从腰间拔出匕首,咬在口中,双手攀住木柱,悄无声息地向上爬。爬到岗楼窗口下方,他停住,能听见楼上哨兵的脚步声——踱步,停下,踱步,停下,很有规律。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迷香——这是临行前,程振邦从一个老江湖那里弄来的,说是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但打仗时管用。沈砚之本来不屑用,但今夜任务要紧,顾不得许多了。 他用火折子点燃迷香,烟雾袅袅上升,从窗口飘入。片刻,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砚之翻身跃入岗楼。哨兵已昏倒在地,步枪靠在墙边。他迅速检查,岗楼里有一盏马灯,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登记簿,记着今日过往车次。最后一趟是亥时一刻的军列,运送的是弹药。 “统领,楼下解决了。”一个亲兵探进头来。 “把这两个人绑了,嘴堵上,藏到草丛里。”沈砚之说着,翻开登记簿往后看。明日辰时,有一趟专列经过,备注栏写着“冯军长专车”。 冯国璋的专列? 沈砚之心头一动。若能炸掉冯国璋的专列,哪怕炸不死他,也能极大震慑北洋军,为南京谈判争取更多筹码。 但风险也大。专列必有重兵护卫,强攻等于送死。 “统领,炸药安放好了。”工兵队长上来禀报。他们在铁路桥墩下埋设了二十斤炸药,足够炸断桥面。 沈砚之看着登记簿,又看看怀表:子时一刻。距离冯国璋专列经过还有三个时辰。 “先不炸桥。”他做出决定,“炸药留着,有用。” “那……” “等冯国璋的专列。”沈砚之眼中闪过决绝,“炸桥只能阻他三五日,炸了他的专列,能让他十天半月不敢南下。” “可专列必有护卫,咱们这点人……” “不是硬打。”沈砚之快速说道,“专列经过时,速度不会太快。咱们在铁轨上做手脚,制造脱轨,再用炸药补刀。得手后立即撤离,不与护卫纠缠。” 这是搏命的买卖,但值得一搏。 众人再无异议。沈砚之挑选了三十个最精干的,其余人由副队长带领,在附近山林中埋伏接应。他们在铁轨上做了手脚——拧松了衔接处的螺栓,在弯道处撒上机油,又在最佳伏击点埋设了剩余的全部炸药。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在淮河上升腾,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 “隐蔽。”沈砚之下令。 三十人分散藏入铁路两侧的灌木丛、土坑、乱石堆。沈砚之和王栓子藏在一处坟包后,身上盖着枯草,只露出眼睛。晨露打湿了衣服,冰冷刺骨,但没人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起,驱散晨雾,铁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来了。”王栓子低声道。 沈砚之屏住呼吸。先是一辆压道车缓缓驶过,车上站着几个士兵,端着枪观察两侧。这是开道的,检查铁轨是否安全。 压道车驶过弯道,车轮在撒了机油的铁轨上打滑,车身剧烈摇晃。车上的士兵慌忙抓紧栏杆,探头张望,但未发现异常——机油是透明的,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 压道车继续前行,渐渐远去。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真正的专列来了。三节车厢,车头冒着浓烟,速度不快,但气势汹汹。车厢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但车顶架着机枪,两侧踏板站着持枪卫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的心提到嗓子眼。他手中握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连着埋在铁轨下的炸药引信。专列驶入弯道,车轮压上松动的螺栓,车身猛地一晃。 就是现在! 沈砚之猛拉绳索。 轰! 一声巨响,铁轨下的炸药爆炸,碎石泥土冲天而起。专列车头猛地脱轨,向前冲出十几丈,撞上路基,侧翻在地。后面两节车厢在惯性作用下撞上前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打!”沈砚之大吼。 三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专列。车顶的机枪手刚要还击,就被王栓子一枪撂倒。车厢里的卫兵慌忙还击,但仓促间找不到目标,子弹乱飞。 沈砚之看见中间那节车厢的门开了,几个人跳下车,其中一个穿着将军服,被卫兵簇拥着向后退。是冯国璋! “瞄准那个穿将军服的!”沈砚之喊道。 子弹追着冯国璋打。一个卫兵中弹倒下,又一个扑上来挡住。冯国璋被拖到车后,借着车厢掩护,向铁路另一侧逃窜。 “追!”沈砚之正要冲出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和马蹄声。 是北洋军的援兵!来得这么快! “统领,撤吧!”王栓子急道。 沈砚之看着冯国璋逃远的方向,又看看越来越近的援兵,一咬牙:“撤!” 三十人边打边撤,钻进山林。北洋军骑兵已追到,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沈砚之带人且战且退,借助树木岩石掩护,不时回身射击。 “分开走!到集结点汇合!”沈砚之下令。 众人分散逃入深山。沈砚之和王栓子一路,专挑险峻难行处走。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两人跑到一处悬崖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统领,怎么办?”王栓子喘着粗气。 沈砚之探头看,悬崖高约十丈,下面是一条河。他解下绑腿,与王栓子的绑腿接在一起,又扯下腰带,做成简易绳索。 “下!” 两人顺着绳索滑下悬崖,刚落脚,追兵已到崖边,探头张望。沈砚之抬手一枪,打得崖边碎石飞溅,追兵慌忙缩头。 “走!” 两人跳入河中,顺流而下。河水冰冷刺骨,但逃命要紧,顾不得了。游出里许,爬上岸,躲进一片芦苇荡。 追兵的喊叫声渐渐远去。沈砚之躺在芦苇丛中,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王栓子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烙饼,已泡得稀烂,但两人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吃下。 “统领,咱们……咱们成功了?”王栓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砚之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专列,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炸了专列,但没打死冯国璋。” “那也够本了!”王栓子很满足。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赶路。绕了个大圈,避开北洋军搜捕,终于在次日黄昏回到长江南岸,找到土地庙。 庙里已聚集了七八十人,个个带伤,但脸上都带着笑。王栓子那队成功烧了滁州粮仓,赵铁头那队也炸了徐州兵站的部分弹药。三队人一汇合,虽然折了二十几个弟兄,但战果辉煌。 “统领,旗!”王栓子从怀中掏出那面五色旗,虽然沾了泥水,有些破损,但依然鲜艳。 沈砚之接过旗帜,轻轻抚摸。旗角有个弹孔,是撤退时被流弹打穿的。他抬头,看着庙里这些浑身是伤却目光灼灼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咱们活着回来了。” “回来了!”众人低吼。 “这旗,没倒。” “没倒!” 沈砚之将旗帜高高举起,残阳如血,映得旗帜更加鲜艳。他想起孙中山交旗时说的话:“这旗上染着咱们革命党人的血,不能让它倒了。” 今夜,这旗上又染了二十几个弟兄的血。 但旗,没倒。 “回南京。”沈砚之收起旗帜,转身走出土地庙。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跨过这条大江,跨过千山万水,跨过这个破碎而又充满希望的年代。 身后,八十条汉子默默跟上。他们的脚步沉重,却坚定。 因为旗还在。 人在,旗在。 (第0136章完) 第0137章夜渡长江 子时,长江南岸的下关码头。 夜色如墨,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过,吹得码头的旗杆猎猎作响。沈砚之站在最前沿的一条木船上,身后是三百名精选出来的敢死队员,清一色灰布军装,斜挎长枪,腰间挂着手榴弹,背上背着大刀。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江风吹动缆绳的呜咽。 “都检查过了?”沈砚之压低声音。 王栓子凑过来,同样压着嗓子:“检查过了,每人二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三天干粮。船是程将军安排的,船老大靠得住,是咱们从扬州带来的老弟兄。”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月光惨淡,照得这些脸或明或暗,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子。他们中最小的才十七,是山海关猎户的儿子,箭法奇准;最大的也不过三十,是直隶的矿工,力气大得能扛起一门小炮。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在这里,今夜却要同赴生死。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再过一刻钟,咱们渡江。” 江风卷起他的话音,送入涛声。 “对岸,袁世凯的北洋军,一个整编镇,一万两千人。咱们,三百人,三百条命。”他顿了顿,“怕不怕?” “不怕!”三百人齐声低吼,惊起江边芦苇丛中几只夜鸟。 沈砚之却摇头:“说实话,我怕。” 众人一怔。 “我怕死,怕埋骨他乡,怕再也见不到爹娘妻儿。”沈砚之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沉静,“但我更怕,怕这民国才一个月就亡了,怕我们流的血白流了,怕后世子孙指着我们的坟头骂:看,这就是一群软骨头!” 江风骤紧。 “所以今夜,咱们过江。不是去送死,是去挣命。挣一条活路,给民国,给后世,也给自己。”沈砚之目光如电,“咱们的任务很简单:袭扰,破坏,打了就跑。能炸一座桥,烧一个粮仓,杀一个哨兵,就是一份功劳。记住,不要硬拼,保住性命,才能继续打。”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叠得整齐的旗帜,抖开——五色旗,红黄蓝白黑,象征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月光下,旗帜猎猎。 “这是我临走前,孙先生亲手交给我的。”沈砚之高举旗帜,“他说,这旗上染着咱们革命党人的血,不能让它倒了。今夜,我就把它交给你们。活着回来,把旗还我;回不来,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三百双眼睛盯着那面旗,在夜色中燃烧。 “上船!” 十二条木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船是平底舢板,每船载二十余人,吃水不深,在江面上如一片片落叶。船老大都是老手,不点灯,不摇橹,只用长篙轻轻一点,船便离岸丈余,融入夜色。 沈砚之在第一条船上,与王栓子并肩而立。江面宽阔,暗流涌动,木船随着波浪起伏,像是巨兽呼吸的胸膛。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已能看见码头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听见隐约的吆喝声。 “统领,你看。”王栓子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 江面上,一点灯光由远及近,是艘小火轮,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人影幢幢。船头挂着一盏汽灯,照亮前方一片水域。 “北洋军的巡逻船。”沈砚之眯起眼睛,“让各船散开,潜入阴影。” 命令通过手势传递下去。十二条木船如受惊的鱼群,倏然散开,紧贴江岸的芦苇丛,借着阴影掩护,缓缓前进。沈砚之这条船钻进一片水草丛,船身几乎被完全遮盖,只露船头在外。 小火轮越来越近,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如一把白色巨剑,劈开黑暗。沈砚之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船上士兵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这大冷天的,还让咱们巡逻,真他妈晦气。” “少抱怨,听说南边那些革命党要打过来,上头紧张着呢。” “打过来?就凭他们那些乌合之众?咱们北洋军一个镇就能踏平南京!” “也是,听说袁大帅就要当大总统了,到时候……” 声音随着小火轮远去,渐渐听不清了。沈砚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紧张,三百条人命担在肩上,由不得他不紧张。 “走。”他低声道。 木船继续前进。半个时辰后,船头触到松软的泥土——到北岸了。 沈砚之第一个跳下船,江水没到大腿,冰冷刺骨。他咬牙涉水上岸,回身打手势。三百人陆续登岸,在芦苇丛中集结,无人发出声响,只有水珠从衣裤滴落的滴答声。 “按计划,分三队。”沈砚之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快速划着,“一队由我带领,目标津浦铁路蚌埠段;二队由王栓子带领,目标滁州粮仓;三队由赵铁头带领,目标徐州兵站。得手后,不必会合,各自撤回南岸,到下关码头西三里处的土地庙集结。” “明白!”三个队长低声应道。 “记住,子时动手,丑时前必须撤离。无论是否得手,不可恋战。”沈砚之环视众人,“现在对表。” 十几块怀表掏出来,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指针指向亥时三刻。 “行动!” 三百人分成三股,如三支利箭,射入茫茫夜色。 沈砚之带领的一队共一百人,沿着江岸向西疾行。津浦铁路在蚌埠段沿淮河而建,有多处桥梁,是他们今夜的主要目标。若能炸毁一两座桥,至少能瘫痪北洋军运输三五日。 夜路难行,又不敢打火把,全凭微弱的月光和沈砚之手中的指北针。队伍中多是北方汉子,不惯走江南水乡的泥泞小路,不时有人滑倒,又迅速爬起,跟上队伍。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铁路的轮廓。两条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两条铁蛇,蜿蜒伸向北方。铁轨旁有座岗楼,亮着灯,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 沈砚之打个手势,队伍散开,匍匐前进。他带着三个身手最好的亲兵,摸到岗楼下方。岗楼是木结构,上下有楼梯,一个哨兵在楼上巡逻,另一个在楼下烤火。 沈砚之从腰间拔出匕首,咬在口中,双手攀住木柱,悄无声息地向上爬。爬到岗楼窗口下方,他停住,能听见楼上哨兵的脚步声——踱步,停下,踱步,停下,很有规律。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迷香——这是临行前,程振邦从一个老江湖那里弄来的,说是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但打仗时管用。沈砚之本来不屑用,但今夜任务要紧,顾不得许多了。 他用火折子点燃迷香,烟雾袅袅上升,从窗口飘入。片刻,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砚之翻身跃入岗楼。哨兵已昏倒在地,步枪靠在墙边。他迅速检查,岗楼里有一盏马灯,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登记簿,记着今日过往车次。最后一趟是亥时一刻的军列,运送的是弹药。 “统领,楼下解决了。”一个亲兵探进头来。 “把这两个人绑了,嘴堵上,藏到草丛里。”沈砚之说着,翻开登记簿往后看。明日辰时,有一趟专列经过,备注栏写着“冯军长专车”。 冯国璋的专列? 沈砚之心头一动。若能炸掉冯国璋的专列,哪怕炸不死他,也能极大震慑北洋军,为南京谈判争取更多筹码。 但风险也大。专列必有重兵护卫,强攻等于送死。 “统领,炸药安放好了。”工兵队长上来禀报。他们在铁路桥墩下埋设了二十斤炸药,足够炸断桥面。 沈砚之看着登记簿,又看看怀表:子时一刻。距离冯国璋专列经过还有三个时辰。 “先不炸桥。”他做出决定,“炸药留着,有用。” “那……” “等冯国璋的专列。”沈砚之眼中闪过决绝,“炸桥只能阻他三五日,炸了他的专列,能让他十天半月不敢南下。” “可专列必有护卫,咱们这点人……” “不是硬打。”沈砚之快速说道,“专列经过时,速度不会太快。咱们在铁轨上做手脚,制造脱轨,再用炸药补刀。得手后立即撤离,不与护卫纠缠。” 这是搏命的买卖,但值得一搏。 众人再无异议。沈砚之挑选了三十个最精干的,其余人由副队长带领,在附近山林中埋伏接应。他们在铁轨上做了手脚——拧松了衔接处的螺栓,在弯道处撒上机油,又在最佳伏击点埋设了剩余的全部炸药。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在淮河上升腾,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 “隐蔽。”沈砚之下令。 三十人分散藏入铁路两侧的灌木丛、土坑、乱石堆。沈砚之和王栓子藏在一处坟包后,身上盖着枯草,只露出眼睛。晨露打湿了衣服,冰冷刺骨,但没人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起,驱散晨雾,铁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来了。”王栓子低声道。 沈砚之屏住呼吸。先是一辆压道车缓缓驶过,车上站着几个士兵,端着枪观察两侧。这是开道的,检查铁轨是否安全。 压道车驶过弯道,车轮在撒了机油的铁轨上打滑,车身剧烈摇晃。车上的士兵慌忙抓紧栏杆,探头张望,但未发现异常——机油是透明的,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 压道车继续前行,渐渐远去。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真正的专列来了。三节车厢,车头冒着浓烟,速度不快,但气势汹汹。车厢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但车顶架着机枪,两侧踏板站着持枪卫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的心提到嗓子眼。他手中握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连着埋在铁轨下的炸药引信。专列驶入弯道,车轮压上松动的螺栓,车身猛地一晃。 就是现在! 沈砚之猛拉绳索。 轰! 一声巨响,铁轨下的炸药爆炸,碎石泥土冲天而起。专列车头猛地脱轨,向前冲出十几丈,撞上路基,侧翻在地。后面两节车厢在惯性作用下撞上前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打!”沈砚之大吼。 三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专列。车顶的机枪手刚要还击,就被王栓子一枪撂倒。车厢里的卫兵慌忙还击,但仓促间找不到目标,子弹乱飞。 沈砚之看见中间那节车厢的门开了,几个人跳下车,其中一个穿着将军服,被卫兵簇拥着向后退。是冯国璋! “瞄准那个穿将军服的!”沈砚之喊道。 子弹追着冯国璋打。一个卫兵中弹倒下,又一个扑上来挡住。冯国璋被拖到车后,借着车厢掩护,向铁路另一侧逃窜。 “追!”沈砚之正要冲出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和马蹄声。 是北洋军的援兵!来得这么快! “统领,撤吧!”王栓子急道。 沈砚之看着冯国璋逃远的方向,又看看越来越近的援兵,一咬牙:“撤!” 三十人边打边撤,钻进山林。北洋军骑兵已追到,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沈砚之带人且战且退,借助树木岩石掩护,不时回身射击。 “分开走!到集结点汇合!”沈砚之下令。 众人分散逃入深山。沈砚之和王栓子一路,专挑险峻难行处走。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两人跑到一处悬崖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统领,怎么办?”王栓子喘着粗气。 沈砚之探头看,悬崖高约十丈,下面是一条河。他解下绑腿,与王栓子的绑腿接在一起,又扯下腰带,做成简易绳索。 “下!” 两人顺着绳索滑下悬崖,刚落脚,追兵已到崖边,探头张望。沈砚之抬手一枪,打得崖边碎石飞溅,追兵慌忙缩头。 “走!” 两人跳入河中,顺流而下。河水冰冷刺骨,但逃命要紧,顾不得了。游出里许,爬上岸,躲进一片芦苇荡。 追兵的喊叫声渐渐远去。沈砚之躺在芦苇丛中,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王栓子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烙饼,已泡得稀烂,但两人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吃下。 “统领,咱们……咱们成功了?”王栓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砚之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专列,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炸了专列,但没打死冯国璋。” “那也够本了!”王栓子很满足。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赶路。绕了个大圈,避开北洋军搜捕,终于在次日黄昏回到长江南岸,找到土地庙。 庙里已聚集了七八十人,个个带伤,但脸上都带着笑。王栓子那队成功烧了滁州粮仓,赵铁头那队也炸了徐州兵站的部分弹药。三队人一汇合,虽然折了二十几个弟兄,但战果辉煌。 “统领,旗!”王栓子从怀中掏出那面五色旗,虽然沾了泥水,有些破损,但依然鲜艳。 沈砚之接过旗帜,轻轻抚摸。旗角有个弹孔,是撤退时被流弹打穿的。他抬头,看着庙里这些浑身是伤却目光灼灼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咱们活着回来了。” “回来了!”众人低吼。 “这旗,没倒。” “没倒!” 沈砚之将旗帜高高举起,残阳如血,映得旗帜更加鲜艳。他想起孙中山交旗时说的话:“这旗上染着咱们革命党人的血,不能让它倒了。” 今夜,这旗上又染了二十几个弟兄的血。 但旗,没倒。 “回南京。”沈砚之收起旗帜,转身走出土地庙。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跨过这条大江,跨过千山万水,跨过这个破碎而又充满希望的年代。 身后,八十条汉子默默跟上。他们的脚步沉重,却坚定。 因为旗还在。 人在,旗在。 (第0137章完) 第0138章夜话钟山 钟山脚下,玄武湖畔,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亮着灯。 这是沈砚之在南京的临时住处,离下关军营不远,原是守城军官的私宅,主人在南京光复时逃了,宅子空着,沈砚之就搬了进来。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影在月色下婆娑。 正屋里,煤油灯的光晕开一团暖黄。沈砚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眉头紧锁。电报是程振邦派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钟山紫霞洞,宋先生约见。” 宋先生,宋教仁。这位年轻的革命家,在今天的军事会议上提出了“战和并用”的策略,与沈砚之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沈砚之不明白,宋教仁为什么要单独约见他?他们素无交情,唯一的交集就是今天的会议,他在后排坐着,宋教仁在前排发言,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事相商? 沈砚之将电报在灯上点燃,看着纸页蜷曲,化为灰烬。不管是什么,他都得去。宋教仁是同盟会的重要人物,孙中山的得力助手,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对徐州之行大有裨益。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熟悉。沈砚之没回头,只说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陈明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换下了白天的旗袍,穿着家常的蓝布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温柔。 “这么晚了还不睡?”陈明月将汤放在桌上,是鸡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在看点东西。”沈砚之合上地图,揉了揉眉心,“你怎么也没睡?” “看你屋亮着灯,知道你又在熬夜。”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还在想徐州的事?” “嗯。”沈砚之端起汤,小口喝着。汤很鲜,炖得火候正好,鸡肉都炖烂了,入口即化。他知道,这是陈明月专门为他炖的,炖了好几个时辰。 “明天要去见宋钝初?”陈明月忽然问。 沈砚之手一顿,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程将军派人送信时,我正好在门口。”陈明月说,“宋钝初这个人,我听说过。聪明,有才,也有野心。你见他,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被当枪使。”陈明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同盟会内部,派系林立。宋钝初虽然是孙中山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个时候单独见你,绝不会只是谈军事。” 沈砚之放下碗,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陈明月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有时候会忘记,这个看起来温婉贤淑的女人,其实是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有着不输于男人的洞察力和决断力。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这是机会。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徐州之行,把握更大。” 陈明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砚之,你真的要去徐州?” “非去不可。” “为什么?”陈明月抬起头,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担忧,“你已经是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的旅长,驻防下关,保卫南京。徐州那么远,又那么危险,为什么非要你去?”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很淡,有些苦涩:“明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革命吗?” 陈明月摇头。 “我父亲沈钧,在山海关当了一辈子的兵,从小兵当到守备,五十岁才升了千总。”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大清朝变好,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可直到他死,他看到的,是朝廷越来越腐败,洋人越来越嚣张,百姓越来越苦。”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砚之,这朝廷没救了。你要是有机会,就跟着能救中国的人走。’后来武昌起义,我就在山海关起兵,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为了救这个国家。” “可救国家,不一定要去送死。”陈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送死,是拼命。”沈砚之转回头,看着她,“明月,你看到今天会议上的情形了吗?一群人吵来吵去,还没打就想和。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军队,能守得住南京吗?守不住。袁世凯的北洋军一到,南京必破。到时候,什么民国,什么共和,都是一场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所以我要去徐州。我要在战场上告诉袁世凯,革命军不是软柿子,不是他想捏就捏的。我要为和谈争取时间,为南京争取喘息的机会。哪怕只能争取十天,半个月,也值得。” “值得用命去换?” “值得。”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坚定,“明月,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去,别人也得去。我是军人,马革裹尸,是本分。”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平他军装上的褶皱。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我跟你去。”她说。 沈砚之一愣:“什么?” “我跟你去徐州。”陈明月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战友。你去拼命,我不能在南京等着。” “不行,太危险了。” “你能去,我就能去。”陈明月说,“我会骑马,会打枪,还会包扎伤口。战场上,我能帮你。” 沈砚之想拒绝,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了解陈明月,外柔内刚,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他最终说,“但你得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我答应。”陈明月笑了,笑容在灯光下,像一朵绽开的花。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已经是三更天了。 “睡吧。”沈砚之说,“明天还要早起。” 陈明月点点头,转身要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砚之,你会活着回来的,对吗?” 沈砚之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么美,那么脆弱。他心里一软,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我会活着回来的。”他在她耳边说,“我答应你。” 陈明月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头。沈砚之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其实也有害怕的时候,只是从不说出口。 “去睡吧。”他松开她,拍拍她的背。 陈明月走了,轻轻带上门。沈砚之站在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间,然后才长出一口气,坐回桌前。 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正面是“光绪通宝”,背面有道浅浅的划痕。这是父亲留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辟邪保平安。他从来不信这些,但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闭上眼睛。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能从徐州活着回来,保佑我能看到民国真正立起来的那一天。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这座六朝古都,在经历了太多的战火和更迭后,今夜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守护者。 只是不知,他们能守护多久。 沈砚之吹灭灯,和衣躺下。夜很深了,但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会议,闪过程振邦的话,闪过陈明月担忧的眼神,闪过那些即将跟他去徐州的弟兄们的脸。 三百条命。不,现在多了陈明月,三百零一条。 他想起孙中山交给他的那面五色旗。旗在人在,旗亡人亡。这面旗,他必须从徐州带回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沈砚之翻身坐起,走到窗前。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很可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穿戴整齐,检查了枪械,将铜钱贴身收好。推开门,晨风扑面,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陈明月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再等一会儿,粥马上就好。” 很寻常的场景,寻常得让人想流泪。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更旺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一闪即逝。 “明月,”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离开南京,去上海,或者回老家。别等我。” 陈明月添粥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声音很平静:“你说什么呢,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如铁,“你会活着回来,我也会活着等你。我们都要活着,看到民国真正立起来的那一天。” 沈砚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个女人,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好。”他说,“我们一起活着,看到那一天。” 粥好了,很稠,加了红枣和花生,香气扑鼻。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就着咸菜,默默地吃。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默契,一种无需言语的懂得。 吃完,陈明月收拾碗筷,沈砚之去检查马匹。两匹马,一黑一白,都是从山海关带过来的,跟他转战千里,像老朋友一样。他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黑马亲昵地用鼻子蹭他的手。 “老伙计,今天又要辛苦你了。”沈砚之说。 黑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沈砚之穿上军装,戴上军帽,挎上驳壳枪。陈明月也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头发扎成髻,腰里别了把勃朗宁手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走。” 他们牵马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看见他们,纷纷让到路边,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担忧。 沈砚之目不斜视,策马前行。陈明月紧随其后,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像出征的战鼓。 出了巷子,上了大街。南京的早晨已经开始忙碌,早点摊冒着热气,黄包车夫拉着车奔跑,报童在叫卖报纸。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忘记,这座城市正处在战争的边缘。 沈砚之想起父亲的话:太平日子,是打出来的。 是的,太平日子是打出来的。他们今天去拼命,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太平日子。 马出城门,沿着官道向钟山方向奔驰。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也带着希望。 紫霞洞在钟山半腰,是个道观,香火不旺,平时很少有人来。沈砚之和陈明月到达时,已是巳时初刻。洞前有棵古松,松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正是宋教仁。 “沈旅长,久仰。”宋教仁迎上来,笑容温和。 “宋先生。”沈砚之下马,抱拳行礼。 “这位是……”宋教仁看向陈明月。 “内子,陈明月。”沈砚之介绍。 宋教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拱手道:“原来是沈夫人,失敬。” 陈明月还礼,举止得体。 “沈旅长,沈夫人,里面请。”宋教仁引他们进洞。 洞不深,很宽敞,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茶具。一个小道士正在煮茶,见他们进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三人坐下。宋教仁亲自斟茶,动作优雅:“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宋先生客气了。”沈砚之端起茶杯,没喝,“不知宋先生约在下前来,有何指教?” 宋教仁笑了,笑容很真诚:“沈旅长是爽快人,那宋某就直说了。昨日会议,沈旅长虽未发言,但宋某观察,沈旅长对当前局势,应有独到见解。今日约见,就是想听听沈旅长的想法。” 沈砚之心中一动。宋教仁果然不是简单人物,昨天那么多人发言,他居然注意到自己这个坐在后排、一言不发的人。 “宋先生谬赞了。”沈砚之说,“在下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政治,只知打仗。” “打仗就是最大的政治。”宋教仁看着他,目光锐利,“沈旅长主张在徐州袭扰北洋军,以打促和,此策甚好。但宋某想问,沈旅长有几分把握?” “五分。”沈砚之坦率地说。 “只有五分?” “战场瞬息万变,能有五分把握,已是难得。”沈砚之说,“况且,我们不需要全胜,只需要让袁世凯知道疼,知道革命军不好惹,就够了。” 宋教仁点头,眼中露出赞许:“沈旅长果然看得透彻。那宋某再问,沈旅长需要什么支持?” “人,枪,弹药。”沈砚之说,“我手下只有三百人,枪械老旧,弹药不足。若要成事,至少需要五百人,新式步枪两百支,子弹五万发,手榴弹一千颗。” 宋教仁沉吟片刻:“人,我可以从浙军调两百人给你,都是老兵。枪,我可以从上海秘密购买一批,但需要时间。弹药……南京库存紧张,我最多能给你调配两万发子弹,五百颗手榴弹。” 沈砚之心中一喜。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但有一个条件。”宋教仁说。 “请讲。” “徐州行动,必须成功。”宋教仁盯着他,“不仅要成功,还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要让全国都知道,革命军在徐州打了胜仗,挫了北洋军的锐气。这关系到和谈的筹码,也关系到……南京政府的威信。” 沈砚之明白了。宋教仁不只要军事胜利,还要政治胜利。他要借徐州之战,为南京政府立威,为和谈加码。 “沈某必尽全力。”沈砚之郑重地说。 “好。”宋教仁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给浙军朱瑞将军的信,你带着,去杭州调人。枪弹之事,我安排好后,会派人送到下关。” 沈砚之接过信,收好。 “沈旅长,”宋教仁忽然压低声音,“有句话,宋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先生请说。” “徐州之行,凶险异常。沈旅长若不幸……南京这边,宋某会尽力照拂沈夫人。”宋教仁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看了陈明月一眼,然后对宋教仁抱拳:“多谢宋先生。但沈某相信,自己能活着回来。” 宋教仁笑了:“宋某也相信。沈旅长,保重。” “宋先生,保重。” 三人走出紫霞洞。阳光正好,洒满山林。沈砚之和陈明月翻身上马,向宋教仁拱手告别,然后策马下山。 马蹄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飞鸟。 “这个宋钝初,不简单。”陈明月忽然说。 “是啊,不简单。”沈砚之说,“但他肯帮忙,总是好事。”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砚之想了想:“也许,他真的相信,我们能打赢。” “也许吧。”陈明月望向远方,南京城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砚之,我们会赢的,对吗?” “会的。”沈砚之也望向那座城,那座他们即将用生命去守护的城,“我们一定会赢。”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第0138章完) 第0139章裁军风波 民国二年春,南京的雨水来得格外早。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雨水顺着灰瓦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跑过,溅起一路泥泞。 “沈师长,这是今天刚送来的裁军方案。” 副官林文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件。他脸色凝重,将文件放在桌上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沈砚之没有转身,依然望着窗外:“第几稿了?” “已经是第六稿了。”林文谦声音低沉,“这次比上次更苛刻。按这个方案,咱们的第三师至少要裁掉六成。四个步兵团要缩编为一个旅,炮兵营、骑兵连全部取消,辎重、工兵、卫生各队保留编制,但人员减半……” “武器呢?” “所有火炮都要上缴,重机枪只准保留十二挺,轻机枪减半。步枪……只允许配备一千五百支。”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来。窗外的天光映着他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一千五百支步枪,”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们剩下的三千多名官兵,有一半人只能赤手空拳?” 林文谦低下头:“文件上说,被裁撤的官兵,可领取三个月的饷银,遣散回乡……” “回乡?”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裁军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陆军部的朱红大印,“文谦,你说说,这些弟兄能回哪儿去?” “他们是跟着我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的。山东的李大个,他老家闹旱灾,全村人都逃荒去了,爹娘死在路上,他无家可归。湖北的陈二娃,家里三亩薄田被乡绅强占,他妹妹被逼得上吊,他才提着柴刀投了军。江西的赵老四……” 他一页页翻着那份方案,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些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沈砚之从关外打到江南。多少次枪林弹雨,多少次死里逃生。现在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让他们领三个月饷银,就卷铺盖滚蛋?” 沈砚之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晃荡,茶水溢出。 “他们用命换来的民国,就是这样对他们的?” 林文谦不敢接话。他跟着沈砚之五年,从山海关起义就跟在身边,见过师长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见过他在枪林弹雨中谈笑风生,却很少见他如此愤怒。 不,不是愤怒。是悲凉。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号声,是隔壁营房的官兵在操练。再过些日子,这些号声也许就再也听不到了。 “程副师长呢?”沈砚之问。 “程副师长去陆军部交涉了,已经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从山海关到南京,从武昌到金陵,每一步都是用血踏出来的。 他的手抚过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宣统三年的雪夜仿佛还在昨天,三千乡勇在校场起誓,攻破关门,在北方的寒夜里点燃第一簇革命的火。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天下就太平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谁能想到,赶走了一个皇帝,又来了一个“大总统”。而这位大总统,正用比清廷更“合法”、更“文明”的手段,一点点扼杀革命。 “师长,”林文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我去陆军部领取这个月的军饷,听见几个司长在走廊上说话。他们说……说袁大总统对南方的革命军一直不放心,尤其是咱们这些从武昌起义时就跟着革命党的部队。这次裁军,就是要削藩,要剪除后患。还说要‘以文制武’,以后军队的事,都得听陆军部的,听北京的……” “以文制武?”沈砚之冷笑,“陆军部那些文官,有几个上过战场?有几个见过死人?让他们来指挥军队,岂不是让秀才去带兵?” “他们还说了个词,叫‘军民分治’。”林文谦压低声音,“说军队以后只管打仗,民政、财政、人事,一律不得过问。地方上的事,由地方官管,军队不能插手。这是要……” “这是要断我们的根。”沈砚之接过了话。 他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南京城朦朦胧胧。这座六朝古都,曾经是太平天国的天京,如今是中华民国的首都。但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什么。 军队不能插手民政?说得轻巧。可这些年,如果没有军队维持秩序,没有军队剿匪安民,没有军队赈灾救荒,这江南半壁,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李大个的家乡闹旱灾,是沈砚之派兵押运粮草去赈济。陈二娃的妹妹被乡绅逼死,是程振邦带着执法队去把那恶霸抓来正法。赵老四的老母亲病重,是军医官亲自上门诊治,还免了药费。 这些事,在陆军部的文书里,大概都算“越权”,算“干涉地方政务”。 “师长,”林文谦又说,“还有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听说段总长从北京发来电报,要召各省师长进京述职。名义上是汇报防务,实际上……可能是要软禁。” 沈砚之转过身,盯着林文谦:“消息从哪来的?” “是从……”林文谦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是从程副师长的一个同乡那儿听说的。那人现在在总统府当差,昨天悄悄递的话,说让咱们有个准备。” “程副师长知道吗?” “知道。他今早去陆军部,除了交涉裁军的事,也是想探探虚实。” 沈砚之沉默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裁军方案,又翻了一遍。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冠冕堂皇——“为减轻民困,节省饷糈”、“为统一军政,整饬军纪”、“为建设国家,和平建国”…… 每一句都无懈可击,每一句都大义凛然。 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机,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读懂。 “文谦,”沈砚之突然问,“如果你是袁世凯,你会怎么做?” 林文谦一愣:“我……” “直说无妨。” 林文谦想了想,谨慎地说:“如果我是袁大总统……我刚坐上这个位置,龙椅还没坐热,南边有革命党,北边有旧官僚,外面有洋人虎视眈眈。我最怕的,就是手里没兵,说话没人听。所以我得把兵权抓在自己手里。南方的这些革命军,虽然现在名义上归顺了,可毕竟不是自己人,用着不放心。所以要裁,要削弱,要把他们的将领调开,把他们的部队打散,换上我信得过的人……”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额头上渗出细汗。 沈砚之点点头:“说得对。所以他先裁军,削减我们的兵力。再‘军民分治’,切断我们和地方的联系,让我们失去根基。然后召我们进京述职,名为升官,实为软禁。最后,派他的亲信来接替我们的位置,把部队彻底变成他的北洋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到那时候,这江南半壁,就真的姓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门被推开,程振邦浑身湿透地闯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军大衣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他娘的!”程振邦一进门就破口大骂,扯下湿透的帽子摔在桌上,“陆军部那帮龟孙子,一个个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 林文谦连忙递上干毛巾。沈砚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慢慢说。” 程振邦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把脸,这才喘匀了气:“我去了陆军部,要找总长说理。你猜怎么着?总长‘恰巧’不在,让我找次长。次长也‘恰巧’不在,让我找司长。司长倒是见了,可一开口就是什么‘国家艰难’、‘财政困顿’、‘体恤民力’那一套官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越说越气,拳头捶在桌上:“我说,我们第三师从山海关打到南京,死了多少弟兄?现在仗打完了,就要裁我们?那些北洋军,那些以前给清廷卖命的,反倒一个个兵强马壮,凭什么?!” “司长怎么说?”沈砚之问。 “司长?”程振邦冷笑,“他说什么‘革命军人要**亮节,要以国事为重’。还说裁军是陆军部的统一部署,对各省各军一视同仁,没有偏袒谁。我问他,那北洋第一师、第二师怎么不裁?他说那些部队要拱卫京师,责任重大,暂不裁撤。我他娘的……” 他气得说不下去,又灌了一大口茶。 “还有呢?”沈砚之平静地问。 “还有……”程振邦喘了口气,“司长最后暗示,说如果咱们第三师能带头裁军,给其他部队做个表率,上面会记咱们一功。说不定……说不定师长还能调去北京,在陆军部挂个闲职,享享清福。” “闲职?”沈砚之笑了,笑得很冷,“是把我供起来,当个泥菩萨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程振邦拍大腿,“砚之,这摆明了是要夺你的兵权!裁军是假,削藩是真!”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良久,沈砚之开口:“述职的事,打听到了吗?” 程振邦脸色一沉,看了眼林文谦。林文谦会意,退到门边守着。 “打听到了,”程振邦压低声音,“确有其事。陆军部已经拟了名单,你是第一个。电报这两天就到,让你‘即刻进京,汇报江南防务’。” “去了还能回来吗?” 程振邦摇头:“我那个同乡说,段总长在总统府会议上定了调子,说南方的这些师长,‘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养,有异心的……’”他顿了顿,“有异心的,就不能放虎归山。” “那就是软禁。”沈砚之说。 “恐怕还不止。”程振邦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袁世凯对你在山海关起义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说你‘以下犯上,擅启兵衅’,要不是后来你拥护共和,他早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砚之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紫金山隐在雨幕中,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振邦,”他突然问,“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程振邦一愣:“不去?那……那就是抗命。陆军部可以以此为由,说你目无上级,不服调遣,甚至……甚至可以给你扣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派兵来剿。” “他们敢吗?”沈砚之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我现在手里还有五千兵马,控制着南京周边三个县。陆军部那些老爷,敢派兵来打我吗?” “这……”程振邦被问住了。 “他们不敢。”沈砚之自问自答,“至少现在不敢。北洋军的主力都在北方,南方的这些部队,虽然名义上归顺了,可人心未附。如果我公然抗命,其他省的革命军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兔死狐悲?会不会人人自危?” 他在屋里踱步,语速越来越快:“袁世凯现在最怕的,就是南方生乱。所以他要用软刀子,要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剪除我们的羽翼。如果我公然抗命,就等于撕破脸,逼他动武。可他现在能动武吗?他刚当上大总统,内外交困,洋人还在观望,革命党还没死心。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对他没好处。” 程振邦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拖?” “对,拖。”沈砚之站定,“裁军方案,我们可以接,但要讨价还价。就说第三师防区大,任务重,裁不了那么多。要裁也行,先把拖欠的军饷补发,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发了,把伤残弟兄的安置费给了。这些钱,陆军部拿得出来吗?” 程振邦眼睛亮了:“拿不出来!我打听过,国库空虚得很,各省的税收都收不上来,陆军部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儿有钱给咱们?” “所以他们只能拖着。”沈砚之继续说,“至于进京述职……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无法长途跋涉。等病好了,再去北京当面请罪。” “可这能拖多久?” “能拖多久拖多久。”沈砚之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时间,对我们有利。袁世凯现在看似风光,可底下暗潮汹涌。革命党不会甘心,北洋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裁军方案,一页页撕碎。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这方案,我们一个字也不认。”沈砚之将碎片扔进废纸篓,“陆军部要问,就说丢了,被雨淋湿了,看不清了。让他们重发一份。重发的路上,可以‘不小心’掉进河里,可以‘遭了土匪’,可以‘驿站失火’……办法多的是。”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忽然笑了:“砚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哦?哪儿不一样?” “以前在山海关,你是明刀明枪,说干就干。现在……”程振邦斟酌着词句,“现在你会用谋略,会周旋,会……” “会耍滑头?”沈砚之也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没办法,形势比人强。我们现在不是三千乡勇,是五千条人命,是五千个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不能带着他们往火坑里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南京:“既然他们要用文戏,那我们就陪他们唱文戏。但戏文怎么唱,得我们说了算。” “那……接下来怎么做?” 沈砚之想了想:“第一,你马上回营,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要声张,要外松内紧。操练照常,但弹药要发下去,哨卡要增加暗哨,各营主官要随时待命。” “是!” “第二,派人去联络其他几个师的师长,特别是江西的李烈钧,安徽的柏文蔚,湖南的谭延闿。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对裁军是什么态度。如果有可能,最好能见一面,当面谈谈。” “我亲自去。”程振邦说。 “不,你不能去。”沈砚之摇头,“你现在是副师长,目标太大。让文谦去,他机灵,不容易引起注意。” 林文谦在门口立正:“是!” “第三,”沈砚之压低声音,“给我准备一份名单。咱们师里,哪些军官是死心塌地跟着咱们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可能是陆军部安插的眼线。要快,要准。” 程振邦脸色凝重:“你怀疑有内鬼?” “不得不防。”沈砚之说,“袁世凯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在我身边安插人。这份名单,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南京城染成金色。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嘹亮,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振邦,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的那天晚上吗?”沈砚之突然问。 “怎么不记得。”程振邦也走到窗前,“那天下着大雪,冷得能把人冻僵。三千弟兄站在校场上,你站在点将台上,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说了什么?” “你说,”程振邦望着天边的晚霞,缓缓道,“‘今日之举,不为封侯拜相,不为荣华富贵,只为四万万同胞,能挺直腰杆做人。若成,是天下人之幸;若败,是我沈砚之一人之罪。黄泉路上,我与诸位同行。’” 沈砚之沉默良久。 “那时候,我以为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就万事大吉了。”他轻声说,“现在才知道,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而最难的,是让这天下,真的变成老百姓的天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倒悬的星河。 “师长,”林文谦在门口轻声提醒,“晚饭时间到了。您中午就没吃……” “不吃了。”沈砚之关上车窗,“我去营里转转。有些话,得跟弟兄们说说。” “我陪你去。”程振邦说。 “不用,你留在师部,盯着陆军部那边。一有动静,马上通知我。” 沈砚之穿上军大衣,戴上军帽。镜子里的人,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推开门,走进暮色中。 营房离招待所不远,步行一刻钟就到。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营门口,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师长!” “弟兄们吃过了吗?”沈砚之问。 “回师长,正在吃。” 沈砚之点点头,走进营区。操场上积着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饭堂里灯火通明,传来士兵们吃饭、说笑的声音。 他站在饭堂窗外,没有进去。 透过窗户,他能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山东的李大个,正端着海碗扒饭,吃得满头大汗。湖北的陈二娃,在跟同桌的弟兄说笑话,笑得喷出一口饭。江西的赵老四,默默吃着,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他有个习惯,吃饭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吃完。 这些面孔,沈砚之大多能叫出名字。他知道李大个爹娘死在逃荒路上,知道陈二娃的妹妹被逼上吊,知道赵老四的老母亲有病在身。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当兵,为什么打仗,为什么把命交到他手里。 而现在,有人要让他们脱下军装,领三个月饷银,滚回乡下去。 沈砚之转身,离开饭堂,走到操场上。积水映出他孤独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里的寺庙在敲晚钟。钟声浑厚,悠长,在雨后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沈砚之抬起头,望向北方。 北京,在那个方向。袁世凯,在那个方向。陆军部,在那个方向。 还有他未竟的誓言,也在那个方向。 “我会带你们回家,”他对着暮色,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但不是这样回去。不是被人像狗一样赶回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南京城。 沈砚之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直到营房里灯火渐熄,士兵们进入梦乡。 他转身,走回招待所。步伐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打的,是另一场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争。 ------ (第一三九章完) 第0140章暗流涌动 陆军部的正式公文,是在三天后送达的。 那天清晨起了雾,南京城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氤氲中,远处的钟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沈砚之刚打完一套拳,额头上还冒着细汗,就听见门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师长,陆军部来人。”林文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砚之用毛巾擦擦脸,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两个陆军部官员,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细小,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倨傲。 “沈师长,久仰。”小胡子官员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在下陆军部军务司三科科长,周世昌。奉部令,送达公文。”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信封上盖着陆军部的火漆印,鲜红夺目。 沈砚之接过,没有立即拆开:“周科长一路辛苦。这么早,可用过早饭?” “公务在身,不敢耽搁。”周世昌皮笑肉不笑,“还请沈师长即刻阅看,卑职要等回执。” “进屋里坐吧。”沈砚之转身回屋,周世昌和另一名官员跟了进来。 林文谦泡了茶端上,然后退到一旁。沈砚之坐在桌后,拆开信封,抽出公文。是陆军部的正式命令,朱红大印盖在末尾: “查各省军队冗杂,饷糈浩繁,财政不堪重负。为减轻民困,统一军政,着令各省师长遵照所附《整军裁军条例》,于一个月内完成所部裁撤整编事宜……” 下面列着详细条款,和之前那份裁军方案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加严厉,口气更加不容置疑。最后一段写道: “……各师长于接到此令后,当恪尽职守,全力施行。若有推诿拖延、阳奉阴违者,一经查实,定当严惩不贷。陆军部将派员巡查,监督执行。” 沈砚之看完,将公文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茶水入口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雾气还未散,光线昏暗,周世昌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沈师长,”周世昌终于忍不住开口,“部令已到,不知师长有何打算?” 沈砚之放下茶杯:“周科长,这公文上说,要‘减轻民困’。可我第三师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四个月。裁军之前,是不是该把欠饷补发?” 周世昌嘴角抽了抽:“沈师长,这是两码事。裁军是国策,欠饷是……” “是什么?”沈砚之打断他,“是陆军部没钱?还是觉得我们这些革命军的命不值钱?” “师长言重了。”周世昌干笑两声,“部里也有难处。如今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钱。军饷的事,迟早会补发的,但裁军……” “迟早是多久?”沈砚之追问,“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三年五年?周科长,我手下五千弟兄,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你让他们饿着肚子,脱下军装回家,回家吃什么?喝西北风?” 周世昌脸色有些难看:“沈师长,这是陆军部的命令。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您有什么难处,可以写呈文上报,但裁军的事,必须执行。” “必须?”沈砚之笑了,笑容很冷,“如果我不执行呢?” 屋里气氛骤然一紧。另一名官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并没有枪。 周世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沈师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抗命不遵,是什么罪名,您应该清楚。” “清楚,我当然清楚。”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可我更清楚,我手下的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不是为了今天被人像狗一样赶走。周科长,你回去告诉陆军部,要裁军,可以。但要先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补发所有欠饷,发放阵亡将士抚恤金,安置伤残弟兄。第二,第三师防区广,匪患未清,若要裁军,需派其他部队接防,否则地方不宁,百姓遭殃。第三,”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刀,“我要陆军部出具正式公文,承诺裁撤官兵返乡后,地方官府必须妥善安置,不得歧视迫害。凡革命军人,皆对民国有功,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周世昌听完,沉默片刻,然后摇头:“沈师长,这些条件……部里恐怕不会答应。” “那就没法谈了。”沈砚之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周科长请回吧。呈文我会写,但裁军的事,等这三件事办妥了再说。” “沈砚之!”周世昌终于撕下了那层虚伪的礼貌,直呼其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陆军部的命令,是你能讨价还价的?”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周科长,我在跟你讲道理,不是在讨价还价。你若觉得我无理取闹,大可以回去告状。但请你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沈砚之的兵,不是北洋军,不是用钱就能收买的。他们是跟着我打天下的兄弟。你要动他们,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窗外,雾气开始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屋里,正好落在沈砚之脸上。那张消瘦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周世昌和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冷哼一声,抓起帽子:“好,好!沈师长的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回去。只希望到时候,你别后悔!” 说完,他带着另一名官员摔门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林文谦这才上前,低声说:“师长,这么硬顶,会不会……” “早晚要顶,不如现在就顶。”沈砚之拿起那份公文,又看了一遍,“文谦,你觉得陆军部下一步会怎么做?” 林文谦想了想:“可能会施加压力。比如停发军饷,切断补给,在报纸上造舆论,说您拥兵自重,抗命不遵……” “还有呢?” “还有……可能会收买您手下的人。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 “让他们反我?”沈砚之接话,然后笑了,“这倒是有可能。你去,把程副师长叫来,我有事商量。” “是。” 程振邦很快来了,脸上还带着怒气,显然是听说了刚才的事。 “那个姓周的,什么东西!”他一进门就骂,“当年在南京,咱们打仗的时候,这些官僚躲在哪儿?现在天下太平了,一个个跳出来作威作福!” “好了,骂也没用。”沈砚之让他坐下,“振邦,有件事要你去办。” “你说。” “你马上去一趟江西,见李烈钧。”沈砚之压低声音,“不要走官道,不要带太多人,扮作商人。见到他,告诉他我这里的情况,探探他的口风。如果可能,最好能联合安徽的柏文蔚、湖南的谭延闿,大家一起上书,要求暂缓裁军,或者至少提些条件。”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想……联名上书?” “对。”沈砚之点头,“一个人抗命,是拥兵自重。一群人提条件,就是集体请愿。法不责众,陆军部再霸道,也不敢同时得罪南方所有将领。” “可他们会答应吗?”程振邦有些担心,“李烈钧那人心高气傲,柏文蔚是袁世凯的旧部,谭延闿圆滑世故,这些人……” “所以才要你去谈。”沈砚之看着他,“告诉他们,这不是我沈砚之一家的事。今天裁我,明天就能裁他们。袁世凯要削藩,不会只削一家。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 程振邦想了想,重重点头:“好,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走,越快越好。”沈砚之说,“路上小心,避开眼线。我估计陆军部的人不会只盯着我,其他几个师长那里,恐怕也有他们的人。” “明白。” 程振邦起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等等。带上这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银票:“路上用。另外,如果见到李烈钧,把这个给他。”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里面镶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山海关起义那天,三千乡勇在校场集合的场景。照片已经泛黄,但那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依然清晰可见。 “告诉他,”沈砚之轻声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做官发财。如果忘了这个,咱们和那些旧官僚,还有什么区别?” 程振邦接过怀表,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沈砚之和林文谦。 “师长,”林文谦犹豫着问,“程副师长这一去,会不会有危险?陆军部那边……” “危险肯定有。”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看着江西的方向,“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棋。如果我们各自为战,就会被各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才有一线生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公文上:“文谦,你说,袁世凯为什么这么急着裁军?” 林文谦想了想:“一是为了省钱,二是为了削藩,三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消除后患。”林文谦低声说,“咱们这些革命军,毕竟不是他的嫡系。他怕咱们有一天会反他。” “说得对。”沈砚之点头,“但他最怕的,还不是咱们反,而是咱们联合起来反。所以他要裁军,要打散我们,要让我们互相猜忌,不能抱团。” 他在屋里踱步:“所以,程副师长这次去江西,不仅是为了联合,更是要打破这种猜忌。要让南方的将领们知道,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窗外,雾完全散了。阳光洒进院子,把青石板照得发亮。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嘹亮,充满了生命力。 沈砚之望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读书时说过的一句话。 “砚之,你记住,”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这世上有两种力量。一种是刀枪,一种是人心。刀枪能夺人城池,能杀人性命,但不能夺人心。得人心者,才能得天下。” 当时他还小,不太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些。 “文谦,”他忽然说,“陪我去营里走走。” “是。” 两人出了招待所,步行往营区去。路上遇到百姓,看见沈砚之,都会停下来,恭敬地喊一声“沈师长”。有些老人甚至会作揖,说“沈师长是好人,给我们分过粮”。 到了营区,士兵们正在操练。看见沈砚之,带队的军官一声令下,全体立正敬礼。 “继续。”沈砚之摆摆手,走到队伍前。 他一个个看过去。这些面孔,有的稚嫩,有的沧桑,但眼神都很亮,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军部来了公文,要裁军。” 队伍里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安、愤怒、茫然的神色。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砚之继续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现在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有人觉得我们没用了,要卸磨杀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今天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承诺。我沈砚之,不会让任何一个弟兄,流血又流泪。要裁军,可以,但要有条件。欠饷要补发,抚恤要到位,安置要妥善。这些条件,陆军部一天不答应,我们就一天不裁军。” “师长!”队伍里,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喊,“他们要是用强怎么办?” “用强?”沈砚之笑了,“那就让他们来。我沈砚之的兵,不是泥捏的。当年我们能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今天也能守住自己应得的东西。” 他提高声音:“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土匪,不是军阀。我们是革命军,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所以,我们要讲理,要守法,要争取我们应得的权利。但如果有人不讲理,不把我们当人看,那我们——” 他停下来,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革命军的骨气。” 沉默。 然后,队伍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誓死追随师长!” “革命军人,不当孬种!” “要裁军,先还钱!”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阳光照在这些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砚之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着这些弟兄,闯出一条生路。要么,和他们一起,沉没在这时代的洪流中。 从营区回来,已经是中午。林文谦去打饭,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屋里,摊开纸笔,开始写呈文。 这是给陆军部的正式呈文,语气要恭敬,措辞要得体,但意思要明确。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写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很迟疑。 “进来。”沈砚之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布衣,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但沈砚之一眼就认出,这是苏曼卿派来的人。 “沈师长。”年轻人行礼,声音很轻,“老板娘让我来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沈砚之接过,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陆军部已派密探南下,分赴各省,监视各师长动向。南京城内,至少有三处眼线据点。另,周世昌返京后,在段总长面前极力诋毁于你,称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务请小心。阅后即焚。” 信末没有署名,但沈砚之认得苏曼卿的字迹。 “还有口信吗?”他问。 “老板娘说,”年轻人压低声音,“陆军部内部也不太平。段总长和冯国璋、王士珍等人有矛盾,在裁军问题上意见不一。段总长主张强硬,冯国璋主张怀柔。可以利用这个矛盾,周旋拖延。” 沈砚之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银元,塞给年轻人:“辛苦。回去告诉老板娘,她的情谊,沈某记下了。” 年轻人接过银元,却没走,犹豫着说:“还有件事……老板娘让我务必提醒师长,陆军部可能会从您身边的人下手。特别是……您最信任的人。” 沈砚之心里一凛:“什么意思?” “老板娘说,她在北京的眼线探到消息,陆军部收买了一个代号‘夜枭’的人,就在南京,就在您身边。但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 “夜枭……”沈砚之重复着这个代号,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程振邦?不可能,那是生死兄弟。 林文谦?跟了自己五年,忠心耿耿。 各团团长?都是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自己的老人…… 会是谁? “我知道了。”沈砚之沉声说,“替我谢谢老板娘。让她也小心,陆军部的密探无孔不入。” “是。” 年轻人走后,沈砚之将信纸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夜枭。 这个代号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午后的阳光很烈,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没有阴影。可沈砚之知道,越是光明的地方,阴影就越深,越隐秘。 “文谦。”他唤道。 林文谦从隔壁屋出来:“师长?” “去查一下,最近营里有哪些人经常外出,有哪些人和陌生人有接触,有哪些人突然阔绰起来。”沈砚之顿了顿,“要悄悄查,不要打草惊蛇。” 林文谦脸色一变:“师长怀疑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砚之打断他,“去吧,小心点。” “是。” 林文谦退下后,沈砚之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那封呈文。但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却落不下去。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因为参加同盟会的活动,被清廷逮捕,在狱中受尽酷刑。沈砚之去探监时,父亲已经奄奄一息,但眼睛依然很亮。 “砚之,”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很冰,很瘦,但很有力,“记住,革命不是一家一姓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但你要小心,革命的路,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 他咳出一口血,才艰难地说完:“而是藏在身边的,你信任的人。” 当时沈砚之只有十八岁,不太明白。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他放下笔,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刀。是父亲留下的刀,刀身已经有些锈迹,但刀锋依然锋利。 沈砚之抽出刀,刀光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眼里的决绝。 无论夜枭是谁,无论有多少暗箭,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也为了眼前这五千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年轻人。 窗外传来号声,是下午操练的时间到了。 沈砚之收刀入鞘,整理军装,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烈,但他走得笔直,没有回头。 ------ (第一四〇章完) 第0141章雪夜密会 宣统三年的第一场雪,下在腊月二十三的夜里。 山海关总兵衙门的后堂,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不时迸出几点火星。但饶是这样,屋子里还是透着寒气。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凭多少炭火也驱不散。 沈砚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雪很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把整个庭院都盖住了。假山、枯树、石板路,全成了模糊的白色轮廓。远处的城墙垛口在夜色中隐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雪夜里。 窗户纸糊得很厚,但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沫子,凉飕飕的,刮在脸上。他站了很久,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但他浑然不觉。 “大人,您该歇着了。” 身后传来老仆沈福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关外口音特有的粗粝。沈砚之转过身,看见沈福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什么时辰了?”沈砚之问,声音有些发涩。 “亥时三刻了。”沈福把托盘放在桌上,端起姜汤递过来,“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 沈砚之接过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那股暖意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心口。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很浓,辣辣的,一路烫到胃里,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他问,眼睛还看着窗外。 沈福顿了顿,压低声音:“酉时末,西街的陈二狗来报,说看见巡防营的刘管带带着几个人,在关帝庙附近转悠,像是在等什么人。戌时初,东门换了岗,新来的那几个兵,面生得很,不像咱们本地人。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了看沈砚之。 “说。”沈砚之简短地命令。 “还有,”沈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刚才我去厨房,听见两个下人在嘀咕,说今天下午,有辆从京城来的马车进了城,直接去了道台衙门。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官服,戴着顶戴,是个三品大员。道台亲自到门口迎的,两人在书房里关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道台的脸色很不好看。” 沈砚之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瓷器的釉面光滑,冰凉。他盯着碗里那深褐色的姜汤,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知道来的是谁吗?”他问。 “问过了,说是新任的钦差,姓赵,叫赵秉钧。”沈福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大人,这个节骨眼上,朝廷派钦差来山海关,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砚之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赵秉钧是谁——袁世凯的心腹,现任民政部侍郎,以手段狠辣、行事缜密著称。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不远千里从京城赶到山海关,只有一个可能。 朝廷已经察觉了。 或者说,袁世凯已经察觉了。 他把碗里的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疼。他把空碗放回托盘,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是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牛皮纸的,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上面用朱砂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兵力部署,哨卡位置,粮草囤积点,还有几条用墨线勾勒出的、极其隐蔽的小路。 “沈福。”他叫了一声。 “在。” “你去后门,看看有没有人盯梢。没有的话,就按老规矩,把侧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回屋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沈福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是,大人小心。” 老仆佝偻着背,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沈砚之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地图上又添了几笔。他的动作很稳,很慢,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 桌上的西洋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一点一点地挪动。子时了。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窗户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沈砚之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一角,那里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关帝庙后院,枯井。 那是约定的地点。 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大人。”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沈砚之听见了。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前。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 “进来。”沈砚之说,声音平静。 黑衣人推开窗户,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翻进来,落在地上。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湿痕。他反手关好窗户,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属下程振邦,见过大人。”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外面情况如何?” 程振邦站起身,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但饱经风霜的脸。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刀伤留下的。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像两点寒星。 “很不好。”程振邦开门见山,语气急促,“赵秉钧今天下午一到,就直接去了道台衙门。我的人在衙门后墙蹲了两个时辰,听见他们在书房里吵。赵秉钧逼问道台,说朝廷收到密报,山海关有人勾结革命党,准备起事。道台矢口否认,但赵秉钧不信,说最迟三天,他要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秉钧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八个随从,但我在码头看见,还有两艘货船停在港里,船上至少藏了五十个精兵,全是袁世凯从天津带来的新军,装备精良。”程振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沈砚之,“这是他们的布防图。赵秉钧很谨慎,把人分成三拨,一拨在道台衙门,一拨在码头,还有一拨在城西的客栈。三处互为犄角,一旦有事,可以互相接应。” 沈砚之接过图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简图,用炭笔画得很粗糙,但该有的都有——街道、衙门、码头、城门。上面用朱笔标了三个点,旁边还注明了人数、装备、换岗时间。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我们的人呢?”他问,声音低沉。 “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三千乡勇,全部动员完毕。武器、弹药、粮草,都已经分批藏好了,在城外的三个庄子,还有城里几个隐蔽的地方。只要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起事。” “三千人……”沈砚之喃喃重复,目光还在地图上,“山海关守军有多少?” “巡防营八百,绿营兵五百,再加上道台的亲兵两百,总共一千五百人。但装备老旧,士气低落,真打起来,咱们有七成胜算。” “七成……”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够。至少要九成。” 程振邦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赵秉钧那五十个新军,是袁世凯一手练出来的精锐,装备的是德国造毛瑟枪,还有两挺马克沁机枪。这样的人,一个能顶咱们三个。”沈砚之抬起眼,看着程振邦,“还有,你以为赵秉钧就这点准备?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能做到三品大员,靠的就是心狠手辣,思虑周全。他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后手。” “大人的意思是……”程振邦的脸色变了。 “我怀疑,”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他已经布好了局,就等我们往里钻。道台衙门是诱饵,码头是诱饵,客栈也是诱饵。他真正的主力,可能根本不在城里。” “不在城里?”程振邦吃了一惊,“那在哪里?”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在城外。在我们起事后,必然会经过的地方。比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指,“老龙头,或者角山。” 程振邦凑过去看。老龙头是长城入海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角山是山海关北面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关城。这两个地方,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那咱们……”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发干。 “将计就计。”沈砚之说,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想引我们上钩吗?那我们就上钩。但上钩之前,得先把鱼饵换了。” 他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程振邦。 “明天一早,你派人把这个送到关帝庙,放在老地方。记住,要小心,赵秉钧的人可能已经盯上那里了。” 程振邦接过纸条,没有看,直接塞进怀里:“是。” “还有,”沈砚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但不是准备起事,是准备撤退。一旦情况有变,立刻化整为零,按照第三套方案,分批撤出山海关,去滦州汇合。” “撤退?”程振邦愣住了,“大人,咱们准备了这么久,难道就这么……” “不是放弃,是暂避锋芒。”沈砚之打断他,声音很冷,但很稳,“赵秉钧是有备而来,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与其在城里打一场注定伤亡惨重的仗,不如先退一步,保存实力。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逞一时之勇。我们要的,是最终的胜利,不是一时的痛快。” 程振邦沉默了。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沈砚之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像两块淬过火的铁。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任凭外面风雪再大,也岿然不动。 “属下明白了。”程振邦最终说,深深一揖,“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程振邦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面额一百两。 “大人,这……” “拿着。”沈砚之不容置疑,“万一……我是说万一,撤退的时候走散了,这些钱,能救急。银票是山西票号的,全国通兑。银元是鹰洋,到哪儿都能用。” 程振邦的喉咙动了动。他攥紧那个布包,布料粗糙,但很厚实,能感觉到里面银元的硬度。 “大人,”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您……您保重。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活着。兄弟们,都指望着您。” 沈砚之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很短暂,像雪夜里一闪而过的星子,但很温暖。 “放心吧。”他说,“我死不了。我爹的仇还没报,大清的江山还没倒,我怎么能死?” 程振邦重重点头,不再说话。他重新蒙上面巾,推开窗户,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片白茫茫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危机正在迫近。而他,必须在这危机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那些跟着他,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三千弟兄。 是为了那些在武昌,在汉口,在上海,在南京,正在为这个腐朽的王朝敲响丧钟的千千万万个同胞。 更是为了十年前,在那个同样寒冷的雪夜,被清廷凌迟处死的父亲。 沈砚之抬起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块玉牌,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两个字:守正。 守正。 守住正道,守住良心,守住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用鲜血浇灌出来的,那一点不灭的火种。 窗外,风雪更紧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但再长的夜,总会天亮。 再难的路,总要有人去走。 沈砚之关好窗户,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起事”。 墨迹未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像血。 (本章完) 第0142章暗夜交锋 子时三刻,雪下得更疯了。 风卷着雪粒子,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城墙垛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山海关的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什么不安分的鬼魂。 程振邦贴着墙根,在阴影里疾行。夜行衣已经湿透了,雪水渗进棉布里,冻得人直打哆嗦。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弓着腰,尽量缩小身形,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最厚的地方,这样声音会小些。 他要去关帝庙。 沈砚之交给他的那张纸条,必须在天亮前送到。这关系到三千弟兄的生死,也关系到山海关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最终会朝哪个方向刮。 转过一个街角,程振邦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就是关帝庙的后墙。那面墙很高,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墙根下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和地面齐平了。 那就是约定的地方。 但程振邦没有立刻过去。他在阴影里蹲下身,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区域。雪很大,能见度很低,但他还是看见了——枯井旁边,有几个脚印。 很新鲜的脚印。 雪还在下,那几个脚印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轮廓还在。至少有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过来,在枯井附近停留过,然后又分头离开了。脚印踩得很深,说明这几个人体重不轻,而且很可能带着家伙。 赵秉钧的人。 程振邦的心沉了下去。沈大人的判断没错,赵秉钧果然已经盯上了这里。他派人在枯井附近蹲守,就是在等,等谁来送信,等谁来接头。 他不能过去。 至少现在不能。 程振邦缩回身子,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可能都过一遍。 纸条必须送到。这是沈大人的命令,也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但怎么送?硬闯肯定不行,那等于自投罗网。等?等到什么时候?天一亮,关帝庙的香客就多了,更没法动手。 除非…… 程振邦睁开眼,目光在巷子里扫视。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是典型的死胡同。但在他右手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墙根下堆着几个破箩筐,还有一堆烂木头,是附近人家扔的垃圾。 他盯着那堆垃圾,看了几秒,然后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挪过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但他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而且速度很快,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来到那堆垃圾前,程振邦蹲下身,在烂木头里翻找。木头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冰,摸上去刺骨的凉。他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根比较直的,大概三尺来长,手腕粗细。又找到一根细些的,大概一尺长。 他把两根木头拿到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从怀里掏出匕首。匕首是精钢打的,刀身很薄,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光。他用匕首在那根长木头上削,削出一个浅浅的凹槽,然后把那根短木头嵌进去,用随身带的麻绳绑紧。 一个简易的弹弓,做成了。 程振邦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纸条折得很小,四四方方,用油纸包着,不怕水。他想了想,从内襟撕下一块布条,把油纸包缠紧,又在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泥——是刚才翻垃圾时沾上的,冻硬了,刚好能用。 现在,这个纸团有了足够的重量。 他站起身,重新退回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从这里到关帝庙的后墙,大概有三十步。中间隔着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雪还在下,风很大,弹弓的准头会受影响。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举起弹弓,左手握住木杈,右手捏着泥团,慢慢拉开。麻绳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眯起一只眼,瞄准。 不是瞄准枯井。 是瞄准枯井旁边,那棵老槐树。 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冠光秃秃的,但枝桠很多。其中一根横生的枝桠,正好伸到枯井上方。如果纸团能卡在那根枝桠的树洞里…… 他松手。 泥团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划过雪夜,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那根枝桠的一个树洞里。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了。但程振邦还是听见了,那一声闷响,像是石头落进水里。 成了。 他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立刻蹲下身,把自己完全藏在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槐树,还有槐树下的枯井。 果然,几秒钟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窜出三个人影。都穿着黑色的棉袄,戴着皮帽子,手里端着枪。他们冲到槐树下,围着枯井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槐树,但树太高,雪又大,什么也看不清。 其中一个人蹲下身,检查枯井周围的脚印。另两个人则举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雪地里,只有他们自己刚才留下的脚印,还有更早一些,那些已经被新雪覆盖大半的模糊印记。 程振邦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那是一把老式的左轮,只有六发子弹。如果被发现了,他最多能放倒两个,第三个…… 那三个人在树下停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他们似乎放弃了,分头离开,消失在风雪中。 但程振邦还是没有动。 他在等。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雪地里再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还在呼啸,雪还在飘。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梆。四更了。 天快亮了。 程振邦终于从阴影里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贴着墙根,朝巷子口摸去。他不能原路返回,得绕个圈子。 刚走到巷子口,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街角,有火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烟头的火光。一点猩红,在雪夜里格外醒目。那火光忽明忽暗,说明有人在抽烟,而且就站在那儿,没动。 程振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后退,退回巷子里,找了个墙角蹲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街角那个人的半个侧影——是个高个子,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时不时吸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白雾。 这个人,刚才不在那三个人里。 是第四个。 程振邦的脊背冒出冷汗。赵秉钧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明面上派三个人在枯井附近蹲守,暗地里还留了一个,藏在更远的地方,监视整个区域。那三个人是诱饵,这个才是真正的眼睛。 如果他刚才贸然离开,或者去取纸条,现在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他蹲在墙角,大脑飞快地运转。天快亮了,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向沈大人汇报。但这个人堵在必经之路上,绕不过去。除非…… 程振邦的目光落在巷子另一头。那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更高的墙,墙上插着碎玻璃。翻不过去。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把左轮,检查了一下子弹。六发,全在。他又掏出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大摇大摆地朝巷子口走去。脚步故意踩得很重,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角那个人立刻有了反应。烟头的火光熄灭了,人影动了一下,但没立刻出来。程振邦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走到巷子口,没有拐弯,而是径直朝那个人走去。距离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 程振邦停下脚步,抬起头。现在他看清了对方的脸——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鹰钩鼻,嘴角有道疤。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冰冷,带着审视。 “我。”程振邦说,声音很平静,“走道的。这大雪天的,大哥您在这儿等人?” 那人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湿透的夜行衣,移到腰间的枪套,又移到他的脸。程振邦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身上刮过。 “这么晚了,去哪儿?”那人问,手依然插在兜里。但程振邦看见,他的手腕动了一下,那是掏枪的前兆。 “回家。”程振邦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在东街棺材铺当学徒,掌柜的让去西街送趟货,回来晚了。这雪大的,差点迷路。” 他说着,还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掉。动作很自然,就像个真正赶夜路回家的学徒。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不达眼底。 “棺材铺的学徒?”他慢悠悠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东街有棺材铺?” 程振邦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新开的,开张还不到一个月。就在东街口,老陈家的宅子改的。掌柜的姓王,保定人。” 他说得很详细,很自然。东街口确实有个新开的棺材铺,掌柜的也确实姓王,保定人。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 那人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哦,那家。听说过。” 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来了,没拿枪,只是拍了拍身上的雪。 “赶紧回去吧,这大半夜的,别在外头晃悠。”他说,语气缓和了些,“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有革命党。” “革命党?”程振邦装作吃惊的样子,“那可了不得。多谢大哥提醒,我这就回。” 他点头哈腰,转身就要走。 “等等。” 那人又叫住他。 程振邦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大哥还有事?” 那人走到他面前,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距离很近,程振邦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还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的手,”那人说,声音很低,“怎么了?” 程振邦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做弹弓时,被木刺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血已经凝固了,在虎口处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疤。 “这个啊,”他抬起手,咧嘴一笑,“下午搬棺材的时候,让钉子刮的。掌柜的说没事,抹点香灰就好了。” 那人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程振邦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铁钳一样。 程振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没动,只是看着对方,脸上还保持着那种憨厚的、略带困惑的表情。 “大哥,您这是……” “这伤口,”那人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伤疤上摩挲,“不像是钉子刮的。钉子刮的伤口,边缘会比较整齐。你这个,边缘是撕裂的,像是被木刺或者什么粗糙的东西划的。” 他抬起眼,盯着程振邦:“而且,伤口还很新鲜,血刚凝固不久。你说你是下午伤的,可现在都四更天了。这么冷的天气,伤口早就该冻上了,不会是这个样子。” 程振邦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但他没有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笑了。 “大哥好眼力。”他说,语气坦然,“确实不是下午伤的。是一个时辰前,在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手撑地的时候,让冰碴子划的。我怕说出来丢人,就说是下午伤的。” “摔了一跤?”那人眯起眼。 “是啊,”程振邦叹了口气,“这雪大的,路滑。就在西街口,那儿有段坡路,结了冰。我走急了,脚下一滑,就摔了。您看,膝盖还疼着呢。” 他说着,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那人松开了手。 “下次小心点。”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赶紧回去吧。” “哎,谢谢大哥。” 程振邦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这一次,那人没再叫住他。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在自己背上,像针一样,扎得人生疼。 他不敢回头,不敢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一步一步,朝东街走去。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外面的棉袄是湿的,看不出来。 走了大概一百步,拐过一个弯,确定已经离开那人的视线范围,程振邦才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他穿过两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又绕过一片菜地,最后从后门溜进了总兵衙门。 沈福在门房里等着,一看见他,立刻迎上来。 “程爷,您可回来了!大人等得着急,让我在这儿候着。” “大人在哪儿?”程振邦喘着气问。 “在书房。” 程振邦点点头,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朝后院跑去。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但他顾不上了。 推开书房的门,沈砚之还坐在书案前。桌上的灯油已经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光线很暗。但他没睡,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眼睛盯着虚空,像是在想什么。 “大人!”程振邦冲进去,反手关上门。 沈砚之抬起头,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出事了?” “赵秉钧的人在关帝庙蹲守,至少四个。”程振邦语速很快,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做弹弓送信,到被那个天津人盘问,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沈砚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程振邦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个天津人,”他最终开口,“长什么样?” 程振邦描述了一遍。 沈砚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赵虎。”他说,声音很冷,“赵秉钧的贴身侍卫,跟了他十几年,是条老狐狸。你刚才要是露出半点破绽,现在已经被抓了。”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 “纸条呢?”沈砚之问。 “用弹弓打到关帝庙后院的槐树上了,卡在一个树洞里。赵虎的人没发现。”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雪小了些,但还没停。远处的城墙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赵秉钧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已经布好了网,就等我们往里钻。关帝庙是陷阱,城里可能还有更多的陷阱。” “那咱们……”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干涩。 “计划不变。”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时间要提前。原定三天后起事,太晚了。赵秉钧不会给我们三天时间。最迟明天晚上,必须动手。” “明天晚上?”程振邦吃了一惊,“弟兄们还没完全准备好,武器弹药也还没全部分发下去……” “没时间了。”沈砚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赵秉钧既然已经盯上了关帝庙,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部分联络点。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人。等到那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程振邦。 “这个,你立刻送出去。用第二套联络方式,去城隍庙,找卖香烛的老刘。告诉他,计划提前,明晚子时,准时动手。让所有弟兄做好准备,但不要声张,更不要聚集。武器弹药,今天白天分批去取,藏在身上,或者就近掩埋。等到行动时,再拿出来。” 程振邦接过纸条,手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大人,”他抬起头,眼睛发亮,“咱们……真的要干了?” 沈砚之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决绝,有悲壮,但更多的是坚定。 “要干了。”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我爹的仇,千千万万同胞的仇,该报了。大清的江山,该倒了。” 程振邦重重点头,不再说话。他把纸条仔细收好,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把匕首。鞘是乌木的,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刀柄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玉石,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这个,你拿着。”沈砚之说,声音很轻,“是我爹留下的。当年他被抓走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他走过的路,就带着它。” 程振邦接过匕首,很沉,很凉。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承载着什么东西,很重,很重。 “大人,”他的喉咙动了动,“我……” “什么都别说。”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点。活着回来。”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沈砚之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能休息,不能放松。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要思考,太多细节要安排。 明晚子时。 三千弟兄的性命,山海关的未来,甚至整个北方的局势,都系于这一战。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窗外,天渐渐亮了。雪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一缕微弱的晨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旧的时代,最后一天。 沈砚之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幅地图。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像一个伤口,正在流血。 他伸出手,按住那个圈。 很用力,很用力。 像是要把整个时代,都捏碎在手里。 (本章完) 第0143章裁军令 民国二年,春寒料峭。 北京陆军部的会议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北洋系的将领,肩章上的将星在汽灯下泛着冷光。沈砚之坐在最末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少将军服,在满座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三个月前,奉南方革命政府之命,前来陆军部“任职”的。明面上是南北和谈后,袁世凯“重用”革命党将领,实际上,谁都清楚这是明升暗降,是把他这支劲旅从南方调离的调虎离山之计。 “今日召集各位,”主位上的段祺瑞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瞬间安静,“是传达大总统裁军整编的钧令。” 他拿起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自共和肇建,百废待兴。然各省军队,番号繁杂,编制混乱,兵额冗杂,饷糈浩繁,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为固国本,苏民困,兹决定对全国军队实行统一整编,汰弱留强,以节饷需,而纾国难。” 文件是印刷的,措辞堂皇。但落到具体条目,字字如刀。 “凡非北洋嫡系之各省民军、革命军,一律裁撤八成以上兵额。所余官兵,择优编入国军序列,余者发给三月恩饷,遣散回乡,自谋生路。”段祺瑞念到这里,目光扫过沈砚之,“尤其是南方一些,嗯,历史遗留的部队,更要严格执行。譬如——” 他顿了顿,翻开另一页:“原山海关起义之沈砚之部,现辖官兵约五千六百余人。按令,保留一个团的建制,兵额一千二百人,编为陆军暂编第三十九团,归直隶督军节制。余部四千四百人,限一月内就地遣散,不得有误。” 会议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同情,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沈砚之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段祺瑞,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光可鉴人的会议桌桌面,上面倒映着汽灯惨白的光,和他自己平静得可怕的脸。 五千六百人。 这五千六百人,不是纸上的数字。是三千山海关子弟兵,是转战冀辽时收拢的溃兵,是南下途中投奔的热血青年,是护国护法时并肩死战的袍泽。他们当中,有跟着他攻破天下第一关的老乡勇,有在滦州城外替他挡过子弹的卫兵,有在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时,把最后一块干粮让给难民的火头军。 现在,一纸命令,要裁掉四千四百人。 “沈将军,”段祺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有什么意见?” 沈砚之慢慢站起身。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个从关外杀出来的“南蛮子”,在京城这三个月,不拜码头,不递门生帖,不参加任何宴请,每日只是准时到陆军部点卯,在那一方小小的办公室里,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陈旧档案。有人说他识时务,有人说他怂了,有人说他在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来了。或者说,刀架在脖子上了。 “段总长,”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裁军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沈某本不敢置喙。只是,我部官兵,多来自直隶、辽西,当年响应革命,抛家舍业,跟随沈某辗转南北,为共和流血牺牲。如今共和初建,便要将他们弃如敝履,恐怕……不妥。” “不妥?”坐在段祺瑞下首的一个胖将军嗤笑一声,“沈将军,你那些兵,说是革命军,其实就是些乡勇民团,乌合之众。如今国家统一,正要整军经武,建设一支现代化的国防力量。留着一千二百人,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怎么,你还嫌少?” 沈砚之看向他。这人他认得,直系干将,曹锟的心腹,据说在天津有好几处宅子,娶了四房姨太太。 “王将军说的是。”沈砚之语气依旧平稳,“我部确是起于乡野,装备简陋,训练不足。但民国元年,滦州之战,是谁守住了滦河防线,挡住了张勋的辫子军?民国二年,剿匪之役,是谁三天奔袭四百里,击溃危害豫西的悍匪白狼?这些,陆军部的战报档案里,应该都有记载。” 胖将军脸色一僵,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滦州之战,他的部队当时就在左翼,一触即溃,要不是沈砚之部死守,他早就成了张勋的俘虏。这事是他的忌讳,平日没人敢提。 “沈将军这是在表功了?”段祺瑞敲了敲桌子,语气转冷,“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常理。但裁军是国策,大总统亲自定下的,岂能因你一部之功,就废了国家大计?莫非沈将军觉得,你部的功劳,比国家还大?” 这话很重,是诛心之论。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是早就设好的局。袁世凯要用裁军之名,剪除南方革命党的羽翼,巩固自己的权力。他沈砚之,还有他这支从山海关带出来的队伍,就是首先要开刀的对象。说什么“择优编入国军”,都是幌子。那一千二百人的名额,最后能落到旧部手里的,能有几个?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北洋系的人渗透、分化、吞并,最后连渣都不剩。 但他不能硬顶。硬顶的结果,就是给袁世凯动武的借口。到时候,就不是裁军,是剿灭了。 “段总长言重了。”沈砚之重新开口,语气反而更缓和了些,“沈某岂敢以私废公。只是,裁撤官兵,事关数千人生计。这些人放下枪,就是平民百姓,总要给他们一条活路。沈某恳请陆军部,能否宽限些时日,妥善安置,多发些遣散费,让他们回乡之后,不至于衣食无着,铤而走险?” “安置?”胖将军又插嘴,“朝廷……哦不,政府现在哪有钱?各省都在哭穷,饷都发不出来,还安置?沈将军,你也是带兵的人,该知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如今国家有难,让他们回家种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要怎样?难道让他们留在军营里,白吃白喝?” “王将军!”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将领低声喝止。他是皖系的人,和直系素来不对付,此刻却也觉得胖将军的话太过刻薄。 段祺瑞摆摆手,止住争吵,看向沈砚之:“沈将军所虑,也有道理。这样吧,遣散费,可以酌情多给一个月。至于安置……陆军部会行文地方,让他们妥善接收。不过,”他话锋一转,“时限不能变。一个月,必须裁撤完毕。这是大总统的死命令,谁也不能违抗。” 死命令。 沈砚之知道,再说无益了。 他缓缓坐下,不再言语。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几支部队的裁撤方案,无非是切蛋糕,你多我少,讨价还价。沈砚之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直到散会,将领们三三两两离开,他才最后一个站起身。 走出陆军部大楼,春寒料峭的风扑面而来。北京城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远处正阳门的箭楼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沈将军留步。” 沈砚之回头,是刚才在会上出声制止胖将军的那位皖系老将,姓徐,是段祺瑞的同乡,但为人还算正直。 “徐将军。”沈砚之拱手。 “借一步说话。”徐将军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裁军之事,已成定局,难以挽回。不过,那一千二百人的名额,操作上……或许还有些余地。” 沈砚之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第三十九团的团长,按例该由你兼任。但你是少将衔,带一个团,太大材小用。段总长的意思,是想调你去保定军校,任教育长。至于团长人选……”徐将军意味深长地说,“可以从你旧部中,挑一个信得过、又能干的。比如,你那个姓程的副手,就不错。” 程振邦。 沈砚之心里冷笑。这是要把他调离部队,彻底架空。至于程振邦,确实能干,也忠诚。但把他一个人留在虎狼窝里,能撑多久? “徐将军美意,沈某心领。”沈砚之不卑不亢,“只是沈某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教育长重任。带兵打仗虽然粗陋,但这些年也习惯了。至于程副手,他性子直,恐怕不适合在京畿重地当差。” 徐将军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沈将军,你是聪明人。有些事,强求不得。大势如此,个人能做的,无非是在夹缝中求存。你部五千余人,能保全一千二百建制,已经是万幸。多少人,连这个幸运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南方的革命军,被成建制解散的,数不胜数。能保留一个团,确实已经是袁世凯“格外开恩”了。 “徐将军说的是。”沈砚之点头,“沈某会遵令行事。” “那就好。”徐将军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在暮色中显得苍老。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陆军部给他安排的住所,而是穿街过巷,来到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小胡同。胡同深处有家小茶馆,门面不起眼,里面只摆着四五张桌子。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瞌睡。 沈砚之径直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高末,两碟点心。 茶很快上来,粗瓷壶,茶叶也普通,但热气蒸腾,带着一股暖香。沈砚之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茶水滚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冰冷的五脏六腑。 他在等一个人。 约莫一炷香后,门帘一挑,进来一个戴瓜皮帽、穿长衫的中年人,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他在沈砚之对面坐下,也要了壶茶。 两人对坐喝茶,半晌无话。 “会开完了?”账房先生先开口,声音很低。 “嗯。”沈砚之点头,“裁八成,留一千二,编为暂编三十九团,归直隶节制。限期一月。” 账房先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果然……一点余地都没有?” “没有。”沈砚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段祺瑞亲自宣布的,袁世凯的死命令。”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砚之实话实说,“硬抗,是找死。妥协,是等死。” 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孙先生的意思,是让你保存实力,以待时机。现在和北洋硬碰硬,没有胜算。” “保存实力?”沈砚之苦笑,“五千六百人,裁到一千二,还叫保存实力?剩下这些人,留在直隶,用不了半年,就会被他们吃干抹净。振邦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留在北京,迟早出事。” “孙先生也知道你的难处。”账房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上海来的密电。孙先生说,如果北京实在待不下去,可以南下。广东那边,陈炯明还保留了一些革命力量,可以接应你。” 沈砚之没有碰那个纸卷。 南下?去广东?然后呢?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北洋追着打?二次革命失败后,南方革命力量已经支离破碎,孙中山本人也在日本流亡。陈炯明在广东,也是朝不保夕,能自保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庇护自己? “替我谢谢孙先生。”沈砚之把纸卷推回去,“但我现在不能走。我一走,那五千六百弟兄怎么办?裁撤的四千四百人,多是直隶、辽西子弟,让他们回乡,回乡之后呢?地没了,房没了,有的连家人都没了,他们怎么活?还有留下的一千二百人,我走了,谁来管他们?振邦一个人,扛不住的。” “那你……” “我再想想。”沈砚之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告诉孙先生,沈砚之不会辜负革命,也不会辜负弟兄。但路怎么走,容我再想想。” 账房先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万事小心。陆军部里,有他们的眼线。” “我知道。” 沈砚之放下茶钱,走出茶馆。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北京城。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远处传来卖夜宵的吆喝声,悠悠的,带着这个古老皇都特有的慵懒和疲惫。 沈砚之没有坐车,就这么慢慢地走着。裁军令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四千四百人,四千四百个活生生的人,跟着他出生入死,现在,他要亲手送他们走。 他想起山海关起义那夜,三千乡勇在雪地里举着火把,眼神灼灼,喊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想起南下途中,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农民,把最后一点粮食塞给他们的孩子,说“跟着沈将军,有饭吃”。想起滦州城下,那个替他挡了子弹的卫兵,倒在他怀里,说“将军,我不亏,我杀了三个辫子兵”。 现在,他要跟他们说:你们被裁了,回家吧。 家?哪里还有家? 直隶大旱,赤地千里。辽西兵连祸结,十室九空。这些人回去,要么饿死,要么沦为土匪,要么被当地的豪强欺压至死。 不能。 沈砚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微弱,但坚定。 他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散了,他这三年的心血,这些弟兄的血,就白流了。 必须想办法。 可是,有什么办法? 抗命不遵,是死路。乖乖裁军,是绝路。难道真要南下广东,寄人篱下? 不,还有第三条路。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沈砚之心里慢慢浮现。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在陆军部档案里看到的名字,一个被袁世凯排挤,同样郁郁不得志的人——蔡锷。 蔡锷是云南都督,滇军首领,手握重兵,且素来不满袁世凯的独裁。如果他能和蔡锷取得联系,南北呼应,或许…… 但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危险。蔡锷远在云南,他沈砚之在北京,身边耳目众多,怎么联系?就算联系上了,蔡锷愿不愿意冒这个险?就算愿意,又怎么把部队拉出去?从直隶到云南,千里迢迢,要经过多少北洋军阀的地盘? 难。太难了。 可是,再难,也比坐以待毙强。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清醒了许多。他转身,朝着住处方向走去。脚步不再沉重,反而变得坚定。 回到那座小四合院,程振邦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铁青,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大哥!”看见沈砚之进来,程振邦立刻迎上来,“陆军部那帮王八蛋,真要对咱们下手了?” “坐下说。”沈砚之脱下外套,在炭盆边烤了烤手。 程振邦坐下,但坐不住,又站起来:“我听说,要裁掉八成?只留一个团?他娘的,这跟全裁了有什么区别?大哥,咱们不能答应!咱们手里的枪是吃素的?逼急了,老子带兵打进北京城,把袁大头揪出来!” “胡闹!”沈砚之沉下脸,“打进北京城?就凭咱们这五千多人,够人家塞牙缝的吗?段祺瑞在廊坊驻着一个师,曹锟在保定有两个师,北京城里还有禁卫军。你拿什么打?” “那……那就这么认了?”程振邦眼睛都红了,“大哥,那些弟兄,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现在说裁就裁,让他们回家等死?我……我受不了这个!”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受不了。”他慢慢说,“但受不了也得受。现在咱们是刀俎上的鱼肉,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难道真就这么……” “当然不。”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振邦,你信不信我?” “信!”程振邦毫不犹豫,“我这条命都是大哥救的,我不信你信谁?” “好。”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地图,“裁军令,咱们得接。但不一定全按他们的意思来。” “大哥的意思是……” “裁老弱,留精锐。”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些年纪大的,有伤病的,家里有老小要养的,多发点遣散费,让他们回家。但年轻力壮、无牵无挂、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一个都不能放走。” “不放走?可陆军部要清点人数……” “人数可以报,人,不一定都在营里。”沈砚之转过身,眼神在烛光下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振邦,你明天就回驻地,挑出两千精干可靠的人,分批化整为零,以各种名义离开军营。有的可以请假探亲,有的可以称病退役,有的甚至可以……开小差。” 程振邦愣住了:“大哥,你这是要……” “瞒天过海。”沈砚之压低声音,“这两千人,不要解散,也不要集中。把他们分散到直隶、河南、山东的乡下,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平时务农,暗中训练。武器不能全带走,带走一部分轻武器,重武器和大部分枪支,上交,做做样子。但每一支枪,每一颗子弹,都要登记在册,藏在可靠的地方,随时能取用。” “这……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杀头的罪!” “所以一定要秘密。”沈砚之盯着他,“人选必须绝对可靠,去处必须绝对隐蔽。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留下的那一千二百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明白吗?” 程振邦吞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明白!可是大哥,藏起来的这两千人,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当农民吧?” “当然不。”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云南的位置点了点,“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天下有变的机会。到时候,这两千人,就是咱们东山再起的本钱。” “机会?什么机会?”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上云南的方向,眼神深邃。 蔡锷。这个名字,像一颗火种,在他心里悄悄点燃。 “别问那么多。”沈砚之拍拍程振邦的肩,“你只管去办。记住,一定要快,要秘密。一个月时间,足够陆军部那帮老爷们走马观花点个卯。点完之后,咱们该交的人交,该交的枪交。至于人去了哪里,枪去了哪里……天高皇帝远,他们管不着。”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胸中块垒似乎散了一些:“我懂了,大哥。我明天一早就走。” “路上小心。”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五百大洋,你拿着。安置弟兄们,处处要用钱。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大哥,这钱……” “拿着。”沈砚之不容置疑,“记住,咱们现在做的,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万劫不复。但这一步,必须走。不走,就是死路一条。走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程振邦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挺直腰板,对沈砚之行了个军礼:“大哥放心,我一定办好!” “去吧。”沈砚之挥挥手。 程振邦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重新坐回炭盆边,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裁军令是刀,是袁世凯砍向革命力量的刀。但他沈砚之,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把刀落下。他要接住这把刀,握住刀柄,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把它挥回去。 哪怕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如履薄冰。 窗外的更鼓响了,三更。 长夜漫漫,但天,总会亮的。 (第一四三章完) 第0144章暗度陈仓 程振邦是天亮前出城的。 他换了身寻常商贩的衣裳,赶着一辆骡车,车上堆着些杂货,混在清早出城的人流里,竟没人多看一眼。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草草检查了一下,就挥手放行。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办公楼三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骡车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沈将军,这么早?”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砚之回过头,是陆军部军需司的一个科长,姓赵,浙江人,平时对他还算客气。 “赵科长。”沈砚之点头致意,“睡不着,来看看。” “是为了裁军的事吧?”赵科长走近,也望向窗外,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好好的兵,说裁就裁。我老家那边,前些年闹太平军,后来又闹长毛,死了多少人。如今好不容易安生几年,又要裁军,这些人回去,地没了,手艺也荒了,可怎么活?” 沈砚之没接话。他不知道这个赵科长是真心感慨,还是来探他口风的。在北京这三个月,他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对了,”赵科长像是想起什么,“昨天下午,军务司那边送来一份文件,是关于你部裁撤人员的恩饷发放细则。我放你桌上了,你记得看。按规矩,要你签字确认,才能从国库支银。” “好,多谢。” “还有,”赵科长压低声音,“我听说,段总长对你那天的态度,不太满意。这几天,你小心些。能低头时且低头,别硬顶。”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赵科长的表情很诚恳,不像作假。 “多谢赵科长提醒。”沈砚之拱拱手。 “客气了。”赵科长摆摆手,走了。 沈砚之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很厚,用牛皮纸袋装着。他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裁军恩饷的明细。按陆军部的规定,被裁士兵,每人发三个月恩饷,军官加倍。他部五千六百余人,总计需发银元十八万七千余元。文件最后附着预算表,拨款渠道,以及……发放监督流程。 监督流程写得清清楚楚:由陆军部、财政部、直隶督军署三方派员,共同监督发放。发放时,必须按名册点人,当面发钱,签字画押,不得代领,不得冒领。发放完毕后,名册由三方共同盖章,存档备查。 滴水不漏。 沈砚之的手指在“按名册点人”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也就是说,想虚报人数,吃空饷,或者想用假名字冒领,基本不可能。陆军部这是防着他呢。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在恩饷上做文章。那点钱,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真正要做的,是把人藏起来,把枪藏起来。 他把文件合上,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册子。这是他自己准备的“名册”,上面列着两千个名字,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军衔,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简单的体貌特征描述。但这本名册上的人,大部分都不在军营里——或者说,即将不在。 他提笔,在册子第一页,写下一个名字:李二牛,直隶沧州人,二十五岁,步兵上等兵,左眉有疤。 这是他卫队里的一个兵,沧州人,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前年病死了。李二牛打仗勇猛,但性子直,得罪过上官,一直没升上去。这次裁军,按规矩,他这种没背景的大头兵,肯定在被裁之列。 但沈砚之不会裁他。李二牛是他选定的第一批“隐藏”人员之一。今天下午,李二牛就会“突发急病”,被送去城外的教会医院“治疗”,然后“不治身亡”。当然,是假死。之后,李二牛会化名“李福”,潜往河南安阳的一个庄子,那里有沈砚之早年安排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两千人,都要用类似的方法,分批、分散地离开。有的“开小差”,有的“病故”,有的“探亲未归”,有的甚至“因违反军纪被开除”。理由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从陆军部的名册上消失,从世人的视线里消失,像水滴汇入大海,无影无踪。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陆军部不会认真核查每一个人,赌的是直隶督军署的官僚们只想早点完成任务交差,赌的是没有人会深究那些“消失”的士兵到底去了哪里。 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是杀头的大罪。 但沈砚之没有选择。不赌,就是坐以待毙。赌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继续往下写。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每写一个,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张脸,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王栓柱,辽西锦州人,三十岁,机枪手,右耳缺了半块——是滦州之战时被弹片削掉的。 刘三狗,直隶保定人,二十二岁,侦察兵,身手敏捷,能徒手爬城墙。 孙有才,山东聊城人,二十八岁,炮手,打得一手好炮,但爱喝酒,误过事,被他打过二十军棍。 …… 写到第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之立刻合上册子,拉开抽屉放进去,然后拿起裁军文件,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段祺瑞的副官。 “沈将军,段总长请你过去一趟。” 沈砚之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好,这就来。”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跟着副官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两旁的办公室都关着门,但沈砚之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透过门缝,在窥视他。 到了段祺瑞办公室门口,副官敲了敲门。 “进来。” 沈砚之推门进去。段祺瑞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他。地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标示着全国各派系军队的分布。 “沈将军来了。”段祺瑞没有转身,依然看着地图,“你看,这天下,像不像一盘棋?” 沈砚之没接话。 段祺瑞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沈砚之也坐。“裁军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按部就班进行。”沈砚之坐下,腰背挺直,“已初步拟定裁撤人员名单,恩饷预算也已核算完毕。只等陆军部派员监督,即可开始发放。” “嗯。”段祺瑞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看着,“你部的情况,我了解。从山海关起事,转战南北,是有功的。大总统也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所以,才给你们留了一个团的建制。这一千二百人,要好好带,将来未必没有前途。” “沈某明白。” “明白就好。”段祺瑞放下文件,看着沈砚之,“不过,我听说,你手下有些军官,对裁军颇有微词?甚至有人扬言,要带兵闹事?” 沈砚之心里一沉。消息传得这么快?程振邦昨天才走,今天就有人打小报告? “绝无此事。”沈砚之神色不变,“我部官兵,皆深明大义,服从命令。若有个别人员口出怨言,也是人之常情。沈某定当严加管束,绝不生乱。” “那就好。”段祺瑞盯着他,眼神锐利,“沈将军,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南北虽然统一,但人心未附,暗流涌动。大总统裁军,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如果有人借机生事,破坏大局,那就是国家的罪人,民族的罪人。对于罪人,大总统从不手软。” 这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沈某谨记。”沈砚之低下头。 “记住就好。”段祺瑞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那个副手,程振邦,今天一早就出城了?” “是。我让他回驻地,先行安排裁军事宜,安抚官兵情绪。” “程振邦……是个人才。”段祺瑞若有所思,“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沈将军,你要多提点他。在北京,不比在地方,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是。” “好了,你去忙吧。”段祺瑞挥挥手,“裁军的事,抓紧办。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 沈砚之起身,行礼,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段祺瑞刚才的话,句句带刺。尤其是提到程振邦,这绝不是什么“惜才”,而是警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看来,计划必须更小心,更隐蔽。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重新拿出那本名册。但这次,他没有继续写,而是把名册拿到炭盆边,撕下已经写完的那几页,扔进火里。 纸张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这两千人的名单,必须记在脑子里,只能记在脑子里。 做完这些,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是写给直隶督军署的公文,关于裁军的具体实施方案,措辞严谨,格式规范,完全符合官场文书的要求。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反复斟酌。这封信,既是给督军署看的,也是给可能检查他办公室的人看的。他要让所有人相信,他沈砚之,正在老老实实地执行裁军命令,没有任何异心。 写完信,封好,叫来一个勤务兵,让他送去督军署。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大亮。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街上车马渐多,人声渐沸。卖早点的吆喝声,车夫的鞭子声,学堂的钟声,混杂在一起,竟有一种太平盛世的错觉。 但沈砚之知道,这太平是假的。这盛世,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之上的。 而他,即将成为这“太平盛世”的一根刺。 下午,沈砚之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要回住处休息。陆军部的人巴不得他少在眼前晃,很痛快地准了。 他没有坐车,步行回到那座小四合院。一进门,就看见程振邦坐在屋里,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面。 “你怎么回来了?”沈砚之关上门,压低声音。 “事情办妥了。”程振邦抹了抹嘴,眼睛发亮,“第一批三百人,今天早上已经分批离开驻地。有请假的,有看病的,有家里来信说老娘病重回去奔丧的,理由都编圆了。带队的是李二牛,这小子机灵,没问题。” “路上安全吗?” “安全。我让他们化整为零,三五个人一伙,走不同的路。武器没带,都藏在驻地后面的山洞里了,做了记号,随时能取。” 沈砚之点点头:“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后天。”程振邦说,“第二批人多,五百人。我想了个法子,让他们假装打架斗殴,违反军纪,然后按军法‘开除’。这样走,虽然不光彩,但理由充分,不会惹人怀疑。” “可以。”沈砚之在桌边坐下,“不过要注意,演戏要演得像,别露馅。还有,被‘开除’的人,离开军营后,要立刻分散,不要聚在一起。” “明白。”程振邦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大哥,还有件事。我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蔡锷,蔡松坡将军,上个月秘密进京了。”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蔡锷进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消息可靠?” “可靠。是我的一个老相识,在云南当过差,现在在京里做小买卖。他说,蔡将军是奉袁世凯之命进京‘述职’的,但来了之后,就被软禁在锡拉胡同的宅子里,外面有兵守着,不许随便见客。” 软禁。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袁世凯果然对蔡锷不放心。把他从云南调到北京,明升暗降,削其兵权,现在更是直接软禁。这是杀鸡儆猴,做给所有手握兵权的将领看的。 “还有,”程振邦继续说,“我听说,蔡将军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有大夫经常进出他的宅子。” 蔡锷有肺病,这不是秘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体不好”,恐怕不只是生病那么简单。 沈砚之沉默良久。 蔡锷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如果蔡锷被牢牢控制,甚至……出了意外,那他的计划,就少了一大助力。 “大哥,咱们要不要……”程振邦做了个手势。 “不要。”沈砚之立刻摇头,“现在去接触蔡锷,太危险。袁世凯一定在蔡宅周围布满了眼线,谁去谁死。” “那怎么办?” “等。”沈砚之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蔡松坡不是常人。他能从云南出来,就一定留有后手。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事办好。只有咱们自己站稳了,才有资格去帮别人。” “是。” “你吃过饭,立刻回去。”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程振邦,“第二批、第三批人,要抓紧安排。记住,宁可慢,不可乱。每一个环节,都要想清楚,不能出纰漏。” “大哥放心。”程振邦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光,抹了抹嘴,“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程振邦点点头,戴上帽子,压低帽檐,从后门走了。 屋里又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这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父亲留下的遗物。书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山海关起义成功后,他和程振邦,还有几个老弟兄,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眼神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 但现在,那光还在吗? 沈砚之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这些人,有的已经牺牲了,有的即将被他“裁撤”,有的,或许正在奔赴不可知的命运。 他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抽屉。 然后,他走到院中。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风雨多大,他都要走下去。为了那些弟兄,为了那些死去的同志,也为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砚之,记住,咱们沈家的男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 他不会跪。 永远不会。 (第一四四章完) 第0145章山海关风起,雪夜突围 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七,大雪。 山海关城外的官道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沈砚之站在关城南门的箭楼上,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地,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三天了。 自从三天前探马回报,清廷从奉天调集的五千八旗精锐已经抵达绥中,他就没合过眼。这支清军由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心腹爱将、镶黄旗佐领额勒和布统领,装备精良,士气正盛,摆明了是要趁着起义军立足未稳,一举夺回山海关。 而他们的探子回报,额勒和布的大营里,还多了几个日本顾问。 “日本人掺和进来了。”沈砚之低声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振邦走上箭楼,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刚出锅的驴肉火烧,趁热吃。” 沈砚之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热气。 “振邦,你说,日本人图什么?”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望着远处的雪野,沉默片刻才道:“图东北。图整个中国。” “所以,他们帮清廷打我们?” “不是帮清廷。”程振邦摇头,“是帮他们自己。清廷越乱,他们越能浑水摸鱼。如果我们被消灭了,关外的清军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南方。南方革命军一旦失败,清廷还能苟延残喘几年。日本人要的,就是这个‘几年’——足够他们在东北扎下根来。” 沈砚之咬了一口火烧,慢慢嚼着。 “那我们更不能输了。”他咽下去,目光变得坚定,“关外这五千清军,得吃下去。” 程振邦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砚之察觉到他的犹豫,问:“怎么?有话直说。” 程振邦叹了口气:“砚之,我知道你心气高,但咱们现在的实力,硬碰硬打不过那五千人。咱们三千乡勇,一半以上没打过仗,手里的枪也是杂七杂八凑的,子弹更是不够打一场大仗。额勒和布那边,除了八旗兵,还有三百日本顾问训练的洋枪队。” 沈砚之没有反驳,只是问:“那你有什么主意?” 程振邦沉吟道:“放弃山海关。” 沈砚之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放弃山海关。”程振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坚定,“关城可以再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往南撤,与南方的革命军会合,等实力壮大了再打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振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沈砚之说:“振邦,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程振邦一怔。 沈砚之的父亲沈致远,曾是山海关守军的一名参将,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时,率部坚守关城,与联军激战三日,最终城破身死。那时候沈砚之才十五岁,亲眼看着父亲的尸首被联军拖出城外,曝尸三日。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关城上。”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关城可以丢,人心不能丢。今天我把关城让给洋人,明天他们就敢进关里撒野。咱们中国人,退一步,就退了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今天我把山海关让给清廷,明天他们就能把关外的兵源源不断地调进来。南方革命军才多少人?能挡住多久?” 程振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一仗,非打不可。” 他转身走下箭楼,留下程振邦一个人站在风雪中。 --- 下午申时,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沈砚之站在沙盘前,周围是各营的统领和几个从南方赶来投奔的革命党人。沙盘上插着红蓝两色小旗,红色是他们的三千人,蓝色是额勒和布的五千清军,以及外围正在调动的各路清廷驻军。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砚之开门见山,“额勒和布率五千人驻绥中,三日内必抵达关下。关内锦州方向,还有两千清军正在集结,意图断我后路。此战,要么打,要么撤。打,九死一生;撤,能保全实力,但关城拱手让人。” 话音刚落,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拍案而起:“打!老子从山东一路投奔过来,就是为了打鞑子!现在鞑子送上门来,不打岂不是孬种?” 这是山东来的义士孙大壮,手下有一百多号人,都是敢拼命的硬汉。 有人附和,也有人面露难色。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起身,是南方革命军派来的联络员,姓周,叫周永年。 “沈统领,我不是反对打。”周永年推了推眼镜,“但咱们得实事求是。清军五千,咱们三千;清军枪炮齐备,咱们枪械杂陈;清军粮草充足,咱们最多撑十天。这仗,怎么打?” 沈砚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指着沙盘道:“周先生说得对,硬拼,咱们拼不过。但打仗,不只有硬拼这一条路。” 他拿起一根细棍,点在绥中与山海关之间的一个位置。 “这里,叫青石岭。是绥中通往山海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谷,绵延五里。岭上林木茂密,利于埋伏。” 众人眼睛一亮。 沈砚之继续道:“额勒和布此人,我打听过。镶黄旗出身,祖上立过战功,但他本人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他最大的特点,是自负。他手里有五千人,还有日本顾问,不会把咱们这三千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换作你们是他,会怎么走?” 孙大壮脱口而出:“当然是走大路,堂堂正正开过去!” “对。”沈砚之点头,“走大路,必经青石岭。咱们就在青石岭上等着他。” 周永年皱眉:“可是咱们人少,就算埋伏,也很难一举歼灭五千人。一旦不能速胜,锦州的清军从后面杀过来,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沈砚之微微一笑:“所以,咱们不歼灭他们。咱们打一场,就走。” “走?”众人都愣住了。 “对。”沈砚之指着沙盘,“青石岭打完之后,无论胜负,咱们立刻放弃山海关,向南撤退。但不是溃退,是整军而退。让额勒和布以为咱们被他打跑了,他一定会追击。但追击的路上,咱们可以再打几次伏击,一口一口吃掉他的有生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五千人,咱们三千,正面打不过。但要是把五千人拆成十份,一次打五百,咱们就能打过。青石岭是第一份,后面还有九份。等到他追到关内深处,追到粮草断绝、士气低落的时候,咱们再回头,跟他决战。”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沙盘,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周永年第一个开口:“沈统领,这计划……太险了。稍有不慎,咱们就全交代了。” 沈砚之点头:“险。但我想不出第二个办法。诸位如果有更好的主意,我愿意听。” 没有人说话。 良久,程振邦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锦州方向道:“锦州那两千人,得有人挡住。至少挡住三天。” 沈砚之看向他:“你想去?” 程振邦点头:“我带五百人,去锦州方向。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他们。” 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道:“五百人,拖两千人三天。振邦,你这是……” 程振邦笑了:“当年咱们一起从山海关杀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条命,是你的,也是革命的。今天用了,不亏。” 沈砚之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 “好。那就这么定了。” --- 十一月十九,夜。 青石岭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沈砚之带着一千五百人,埋伏在岭上的密林里。剩下的一千人,由孙大壮率领,埋伏在谷口两侧。 风雪呼啸,冷得刺骨。士兵们缩在树后,不敢生火,只能靠彼此的身体取暖。有的人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砚之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雪光映照下,官道像一条白色的蛇,蜷伏在山谷之中。 “统领。”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鞑子真的会来吗?” 沈砚之转头看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你叫什么?” “狗子。”小伙子咧嘴一笑,“俺爹说贱名好养活。” 沈砚之也笑了:“狗子,怕不怕?” 狗子挺起胸膛:“不怕!俺爹说了,打鞑子光荣!”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子时刚过,山下忽然有了动静。 雪光映照下,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先是探马,十几个骑兵,举着火把,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走到谷口时,他们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砚之屏住呼吸。 探马过去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大队人马出现了。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山谷中蜿蜒前行。马蹄声、车轮声、士兵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数着火把的数量,估算着距离。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清军的前锋,已经进入伏击圈。 沈砚之缓缓举起右手。 两侧山岭上,所有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枪。 两百步。 一百步。 沈砚之的右手猛地落下! “打!”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密集如暴雨般的枪声。埋伏在两侧的义军同时开火,子弹像冰雹一样倾泻而下,清军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清军中有人大喊,但喊声很快被枪声淹没。 额勒和布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竟敢主动出击。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厉声下令:“不要慌!列阵!洋枪队上前!” 三百日本顾问训练的洋枪队迅速列成三排,举枪向两侧山岭还击。这些清军训练有素,枪法精准,义军顿时有了伤亡。 沈砚之知道不能拖。他一挥手:“冲!” 号角声响起,埋伏在谷口的孙大壮率一千人杀出,截断了清军的退路。与此同时,山岭上的义军也冲下山坡,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雪夜里,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狗子端着枪冲在最前面,一枪托砸在一个清军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他又扑向另一个,却被一个清军军官一刀砍在肩膀上,鲜血涌出。 狗子惨叫一声,却没有倒下。他红着眼睛,死死抱住那个军官,张嘴咬在对方的脖子上。 军官惨叫着挣扎,但狗子死不松口。 又一个清军冲过来,举刀要砍狗子。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那个清军应声倒地。 沈砚之端着枪冲过来,一把拉起狗子:“还能走吗?” 狗子满嘴是血,咧嘴一笑:“能!” 沈砚之护着他,边战边退。 混乱中,他看见额勒和布在洋枪队的保护下,正向谷口方向突围。他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响。 额勒和布身边的一个日本顾问应声倒地,但额勒和布本人却躲过一劫。 沈砚之来不及补第二枪,更多的清军已经涌了上来。他咬牙下令:“撤!”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是撤退的信号。 义军且战且退,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这一战,清军死伤四百余人,洋枪队折损三分之一。义军也付出了一百多条人命的代价。 但青石岭的枪声,只是一个开始。 --- 十一月二十日拂晓,沈砚之率部抵达山海关以南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 士兵们疲惫不堪,有的倒头就睡,有的默默包扎伤口。狗子的肩膀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还咧着嘴笑,跟同伴吹嘘自己咬死了一个鞑子。 沈砚之站在村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山海关还在。但很快,就要放弃了。 程振邦带着五百人去了锦州方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是探马。 “统领!额勒和布没有追击,退回绥中了!” 沈砚之眉头一皱。 不追击? 这不像是额勒和布的风格。 他正想着,又一骑快马飞奔而来,这一次,马上的人浑身是血。 “统领!程统领……程统领他……” 沈砚之心头一紧:“怎么了?” 那人从马上栽下来,被沈砚之一把扶住。他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道:“程统领……在锦州……与清军激战……身负重伤……” 沈砚之脸色大变。 “他在哪儿?” “在……在三十里铺……让俺来……报信……” 话没说完,那人头一歪,昏了过去。 沈砚之站起身,望着锦州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振邦,你一定要撑住。 我们还要一起,把这场革命,打到底。 (本章完) 第0146章生死三十里铺 宣统三年十一月二十,申时。 三十里铺。 这是一个位于山海关与锦州之间的小村庄,因距离山海关三十里而得名。村庄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此刻却成了战场。 程振邦靠着村口的一堵土墙,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肩被子弹贯穿,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用右手死死按着伤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程统领!”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焦灼,“鞑子又上来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程振邦咬咬牙,挣扎着站起来。他透过土墙的缝隙往外看,官道上黑压压一片,至少还有上千清军,正缓缓向村庄逼近。 三天了。 他带着五百人,在这三十里铺硬扛了三天。对面的清军有两千人,是锦州守将派来包抄山海关后路的精锐。按照计划,他只需要拖住他们三天,给沈砚之主力的伏击争取时间。 今天是第三天。 但他的人,已经打没了。 五百人,现在还剩下不到二百。子弹早就打光了,只能用大刀长矛和敌人拼命。村里能用的门板、桌椅,全都搬去加固了工事。能吃的粮食,昨天就吃完了。伤员越来越多,草药早就用尽,只能用烧红的烙铁止血,惨叫声彻夜不绝。 而清军,还有一千多。 “兄弟们还能撑多久?”程振邦问。 那个士兵摇摇头,眼眶发红:“程统领,咱们……咱们怕是撑不住了。要不,您先撤吧,兄弟们顶着!”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撤?往哪儿撤?咱们撤了,鞑子就能从后面包抄沈统领。沈统领那边在青石岭打埋伏,要是被前后夹击,三千兄弟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去告诉兄弟们,再撑一个时辰。天黑之前,咱们的援兵就会到。” 那士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向阵地。 程振邦靠回土墙,闭上眼睛。 援兵? 哪来的援兵?沈砚之那边一千五百人,打完青石岭的伏击,还要往南撤退,根本分不出人手来救他。孙大壮那边一千人,要护着主力撤退,也来不了。 他说谎了。 但他必须说这个谎。兄弟们需要希望,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清军准备发起总攻的信号。 程振邦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刀。 来吧。 --- 清军大营里,一个身穿黄马褂的中年将领骑在马上,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三十里铺的动静。他是锦州守将、记名提督冯德麟,奉东三省总督赵尔巽之命,率两千精兵包抄山海关后路。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三十里铺,被区区五百人拦了三天。 “督军。”一个参将凑过来,“探马来报,山海关那边打起来了。额勒和布大人在青石岭中了埋伏,死伤四百余人,已经退回绥中休整。” 冯德麟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额勒和布那个废物!”他冷哼一声,“五千人打三千,还被人家打了个埋伏。朝廷养着这些八旗贵胄,有什么用!” 参将小心翼翼道:“那咱们这边……还打吗?” 冯德麟沉吟片刻,缓缓道:“打。怎么不打?额勒和布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咱们拿下这三十里铺,照样可以南下包抄。到时候前后夹击,那些乱党插翅难飞。” 他举起马鞭,指着前方:“传令下去,总攻。天黑之前,我要踏平这个村子!”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总攻的信号。 一千多清军齐声呐喊,向三十里铺发起最后的冲击。 --- 村口阵地上,二百义军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没有子弹了,他们只能用大刀、长矛、锄头、木棍,甚至用拳头和牙齿,与敌人拼死一搏。 程振邦站在最前面,右手持刀,左手垂在身边——那只手已经废了,动不了,但他还有右手。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今天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但咱们的死,值!沈统领那边三千兄弟,能活着撤走,能继续打鞑子,就是因为咱们在这儿挡着!咱们五百人,换了三千人活下来,这笔买卖,不亏!” 他顿了顿,举起刀:“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杀!” “杀!” 二百人齐声呐喊,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清军冲上来了。 第一波,被义军用长矛逼退。第二波,被义军的大刀砍翻。第三波,终于突破了防线。 白刃战开始了。 程振邦挥刀砍翻一个清军,又反手刺进另一个的胸口。他的左肩剧痛难忍,血流得更快了,但他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就是死。 那个报信的士兵冲到他身边,浑身是血,却还咧嘴笑着:“程统领,俺砍了三个!” 程振邦也笑了:“好样的!”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那士兵的咽喉。他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 程振邦的眼睛红了。 他狂吼一声,挥刀杀向清军,一刀一个,一连砍倒五六个人。但清军太多了,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百人。 五十人。 二十人。 程振邦浑身浴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终于,他撑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拄着地面。 一个清军军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们三天?” 程振邦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军官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军官一愣,转头望去。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无数骑兵正飞奔而来。 “那是……”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马队。 至少有三四百人的马队,打着红色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援兵!是援兵!”剩余的义军士兵齐声欢呼。 冯德麟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砚之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分出人手来救援三十里铺。他更没想到,这支马队来得这么快。 “撤!快撤!”他厉声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队如狂风般冲入清军阵中,刀光闪烁,杀声震天。清军猝不及防,顿时溃不成军。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冲到程振邦面前,一把扶住他。 “振邦!” 程振邦睁开眼睛,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笑了。 “砚之……你怎么来了?” 沈砚之的眼睛通红。他看着程振邦满身的伤,看着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带四百骑,连夜赶过来。青石岭打完,我就知道你这儿撑不住。” 程振邦摇摇头:“你不该来的。你那边……主力怎么办?” “孙大壮带着往南撤了。”沈砚之道,“你这边要是没了,我打赢了青石岭有什么用?” 程振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砚之,你还是这么傻。” 沈砚之没有反驳,只是把他扶起来,交给身后的士兵:“快,找大夫!” 程振邦被抬走前,忽然抓住沈砚之的手,低声道:“那五百兄弟……都打没了。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二十个。” 沈砚之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他们没白死。你们拖了三天,山海关那边的主力已经安全撤了。这五百条命,救了三千人。” 程振邦点点头,闭上眼睛,任由士兵把他抬走。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满目疮痍的三十里铺,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 他跪下来,朝着那些牺牲的兄弟,重重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你们安息。我沈砚之对天发誓,这场革命,不成功,我绝不罢休。” --- 夜幕降临。 三十里铺的废墟上,燃起一堆堆篝火。义军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掩埋战友的遗体。没有棺材,只能用草席裹着,挖个坑埋了。连墓碑都没有,只能用木牌写上名字,插在坟前。 程振邦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子弹取出来了,但失血太多,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自己。 沈砚之守在帐篷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沈统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穿着义军的衣服,但看气质不像普通士兵,倒像个读书人。 “你是?” “我叫陈树声。”年轻人道,“是程统领的文书。之前一直在锦州城里打探消息,今天才赶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程统领跟我提过你。锦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树声压低声音:“我正要跟您说。锦州城里,有变故。” 沈砚之眉头一皱:“什么变故?” 陈树声道:“冯德麟这次出兵,不是赵尔巽的命令。” 沈砚之一愣。 “什么意思?” “我买通了冯德麟的一个亲兵,从他嘴里套出话来。”陈树声的声音压得更低,“冯德麟背后,另有其人。那个人,不是朝廷的,也不是咱们革命党的。是日本人。” 沈砚之的瞳孔猛然收缩。 日本人? “冯德麟勾结日本人?” 陈树声点头:“不只是勾结。我查到的消息,冯德麟的军火,有一半是从日本人手里买的。他这次出兵,日本人给他派了顾问,还承诺事成之后,帮他拿下锦州都督的位置。” 沈砚之沉默了。 他想起在青石岭伏击时,额勒和布身边那几个日本顾问。当时他以为只是清廷请来的教官,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日本人在下一盘大棋。 他们不仅支持清廷,还支持地方军阀,两面下注,无论谁赢,他们都能分一杯羹。 “还有一件事。”陈树声道,“冯德麟这次败退回锦州,日本人那边肯定会给他施压。他要是再出兵,兵力可能不止两千。锦州城里,还有三千驻军。” 沈砚之心中一凛。 三千驻军。 加上冯德麟带回去的一千多残部,锦州方向,至少有四千人。 而他这边,三千义军,打完青石岭,折损了三四百。程振邦这边,五百人几乎全灭。现在能战的,不到两千五百人。 如果冯德麟再杀过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沈统领。”陈树声看着他,“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沈砚之沉吟良久,缓缓道:“先稳住阵脚,让兄弟们休整。明天一早,派人去联络南方的革命军,告诉他们这边的情况。请他们尽快北上接应。” 陈树声点头:“我明天就去。”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陈树声摇摇头,转身离去。 沈砚之站在帐篷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锦州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日本人。 他默念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南下。 沈砚之则带着部队,在三十里铺休整。伤员要安置,粮草要筹措,阵亡的兄弟要安葬。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过问,忙得脚不沾地。 程振邦昏迷了一夜,第二天中午终于醒了。虽然虚弱,但好歹脱离了生命危险。沈砚之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阎王爷嫌我太烦,不收。” 沈砚之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振邦,好好养伤。以后的路还长着,少了你,我一个人走不了。” 程振邦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砚之,你放心。我死不了。这条命,还得留着跟你一起,把这革命打成。”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十一月二十二日,探马来报。 冯德麟在锦州重整旗鼓,集结了三千人,正准备再次南下。这一次,他的目标不仅是三十里铺,还要直取山海关,彻底切断义军的退路。 消息传来,军心浮动。 有人提议继续南撤,与南方革命军会合。有人提议固守待援,等陈树声带回消息。还有人提议,趁冯德麟还没出发,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沈砚之听着众人的议论,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冯德麟要打,咱们就跟他打。”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但不在三十里铺打,也不在山海关打。在这儿打。”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地方,叫“狼窝沟”。 狼窝沟在锦州和三十里铺之间,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狭长的山谷,易守难攻。但问题是,那地方离锦州太近了,只有三十里。一旦打起来,锦州的清军随时可以增援。 “沈统领,这太险了。”有人忍不住道。 沈砚之点头:“是险。但咱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往南撤,越撤越远,什么时候是个头?固守待援,万一陈树声那边出了岔子,咱们就等死。主动出击,至少能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他看着众人,目光坚定:“我知道,这一仗打下来,能活下来的兄弟可能不多。但我沈砚之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带着你们,打赢这场仗。”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一个老兵站起身,大声道:“沈统领,俺跟您打!” 又一个人站起来:“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传令下去,今晚开拔,目标——狼窝沟。” ---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狼窝沟。 两侧的山坡上,两千多义军士兵埋伏在夜色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沈砚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探马回报,冯德麟的三千人,今晚就会经过这里。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手心全是汗。 这一仗,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 沈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 来了。 (本章完) 第0147章夜探军火库 山海关的夜,深得像一潭墨。 子时刚过,沈砚之带着程振邦、还有两个身手最好的兄弟——王铁柱和李小武,从城南一处荒废的宅子后墙翻了出去。四人全换了深色的短打,脸上抹了锅底灰,腰里别着匕首,怀里揣着驳壳枪,像四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里。 “砚之,你确定情报准?”程振邦压低声音,贴着墙根走。 “老张头在兵营里当厨子二十年了,错不了。”沈砚之的声音更轻,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他说清军从奉天运来一批新式枪械,就藏在西大营的军火库里。这批枪要是能弄到手,咱们起义的把握能大三分。” “可是西大营戒备森严,光是围墙就一丈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听说通了电。”王铁柱是猎户出身,眼神最好,但此刻也有些发怵。 “通了电?”程振邦皱眉,“洋人的玩意儿?那可不好对付。” 沈砚之脚步不停,脑子里飞速转着。老张头的情报只说军火库在西大营最里面,挨着马厩,但具体守卫布置、换岗时间,一概不知。今晚是来探路的,能摸清情况最好,摸不清也不能打草惊蛇。 “见机行事。”沈砚之说,“铁柱,你眼神好,等会儿爬到高处,看清里面的布局。小武,你耳朵灵,仔细听动静,数清楚巡逻队的间隔。振邦,你跟我,想法子靠近军火库看看。” “是!” 三人低声应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这不是第一次冒险,但每次行动前,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紧张感,还是挥之不去。 西大营在城西,离城墙不到一里地。这里是山海关清军的主力驻地,驻扎着三千多绿营兵,还有两百多人的新式陆军。营墙是青砖砌的,又高又厚,四角有瞭望塔,上面架着洋枪,夜里能看见哨兵来回走动的黑影。 四人绕到营墙西侧,这里挨着一片乱葬岗,平时少有人来。沈砚之早就看好了位置,墙根下长着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得老高,有几根正好搭在墙头上。 “铁柱,上。”沈砚之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 王铁柱点点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抱住树干,像猴子一样,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他在枝丫间移动,动作轻盈,几乎没发出声音。爬到最高处,他伏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探出半个身子,往营地里张望。 下面三个人屏住呼吸,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铁柱滑了下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样?”沈砚之问。 “里面灯火通明,巡逻队一队接一队,间隔不到半柱香。”王铁柱低声说,“军火库我看见了,在马厩后面,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口有两个兵守着,院子里还有游动的哨。院墙不高,但墙上插满了碎瓷片,不好翻。” “有狗吗?” “没看见狗,但听见了动静,好像有。”王铁柱说,“马厩那边有马嘶,狗叫,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沈砚之沉吟。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清军显然对这批军火很重视,守卫如此严密,硬闯肯定不行。 “砚之,要不今天先撤?”程振邦说,“从长计议。” 沈砚之没说话,仰头看了看天。月黑风高,正是夜探的好时候,但风险也大。万一被发现,不仅他们四个跑不了,还会惊动清军,起义计划可能前功尽弃。 “小武,”他看向李小武,“你听听,巡逻队过来还有多久?” 李小武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听了一会儿,抬起头:“一队刚过去,下一队过来,大概……两百个数。” 两百个数,大概三分钟。 沈砚之心里有了计较:“铁柱,你再上去一趟,看清楚军火库院墙东北角,有没有缺口,或者树,或者能借力的地方。小武,你继续听动静。振邦,咱们绕到前面去看看正门的情况。” “太冒险了!”程振邦拉住他。 “只看一眼,不进营地。”沈砚之说,“老张头说,军火是从正门运进去的,我想看看正门的守卫情况,还有运输的痕迹。这对我们以后动手有用。” 程振邦知道沈砚之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我跟你去。” 两人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向正门方向摸去。西大营正门朝南,对着官道,门前有一片开阔地,夜里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下,能看见四个持枪的卫兵,像木桩一样立在门两侧。 沈砚之和程振邦躲在五十步外的一个土坡后面,借着荒草的掩护,仔细观察。正门是两扇包铁的木门,很厚实,门楼上也有哨兵。门前的地面有明显的车辙印,是新压出来的,很深,说明运送的东西很重。 “你看,”沈砚之指着门楼,“上面那挺枪,像是马克沁。” 程振邦眯着眼看了看,门楼阴影里,确实架着一挺重机枪,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心沉了沉。马克沁重机枪,这玩意儿火力猛,射程远,真要强攻,得死多少人? “清军这是下了血本了。”程振邦低声说。 “说明这批军火不简单。”沈砚之的眼神更沉了。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批普通的步枪,现在看来,恐怕还有重武器。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批军火,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或者,毁掉。 两人正看着,突然,正门开了。 一辆马车从里面驶出来,车上堆着些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赶车的是个清兵,打着哈欠,慢悠悠地往外走。门卫检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马车沿着官道往城里走,方向是城南。 沈砚之心里一动。城南是市集,这大半夜的,运什么东西去市集? “跟上去看看。”他说。 “太危险了,万一……” “马车就一个人,我们两个,对付得了。”沈砚之已经猫着腰,跟了上去。 程振邦没法,只好跟上。 马车走得不快,沈砚之和程振邦远远跟着,借着路边的树木和阴影掩护,倒也不容易被发现。走了约莫一里地,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米铺后门停了下来。 赶车的清兵跳下车,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出来两个人,和清兵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开始卸车上的麻袋。麻袋很重,两个人抬一袋,很吃力的样子。 沈砚之和程振邦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麻袋卸了五六袋,搬进米铺,然后清兵驾着空车,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米铺?”程振邦疑惑,“清军往米铺运什么?粮食?” “不像。”沈砚之摇头,“粮食不会这么晚运,而且你看那些人抬麻袋的样子,东西很沉,但形状不规则,不像是米袋。” “那是什么?” 沈砚之没回答,他心里有个猜测,但需要证实。等清兵的马车走远了,米铺的门也关上了,他才对程振邦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你又来!”程振邦急了,“这米铺里肯定有猫腻,万一有埋伏……” “所以我一个人去,人少目标小。”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就看看,不动手。” 不等程振邦再劝,沈砚之已经像一道影子,溜到了米铺后墙下。墙不高,他助跑两步,手在墙头一撑,就翻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黑漆漆的,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沈砚之贴在窗根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批货成色不错,比上次那批强。” “那是,奉天兵工厂新出的,还没装备部队呢,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 “点清楚了吗?多少支?” “长枪五十,短枪二十,子弹五千发。老规矩,三七开,你们三,我们七。” “行。钱明天送到老地方。” 沈砚之心里一凛。果然是倒卖军火!清军的军官,勾结商人,把新到的枪械偷偷卖掉,中饱私囊。难怪守卫那么严,不是防外人,是防自己人走漏风声! 他轻轻捅破窗纸,凑上去看。屋里三个人,两个穿着绸缎长衫,像是商人,一个穿着清军把总的官服,正是刚才赶车的那个。桌上摊着几支步枪,油光锃亮,确实是新枪。地上堆着那些麻袋,都已经打开了,里面全是枪械零件。 沈砚之屏住呼吸,继续听。 “王把总,下次什么时候有货?” “不好说,最近风声紧,沈砚之那帮乱党闹得厉害,上面查得严。这批货还是我冒险弄出来的,差点被发现。” “沈砚之?就那个教书先生?他能翻起什么浪?” “你可别小看他。”王把总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他暗中联络了不少人,可能要造人反。所以这批枪,你们尽快出手,别留在手里,万一出事,大家都得掉脑袋。” “放心,明天就运出城,卖到关外去。” 沈砚之听到这里,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悄然后退,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屋里传来厉喝。 沈砚之暗叫不好,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屋门猛地打开,王把总提着枪冲了出来,另外两个商人也跟着出来,手里都拿着短枪。 “有贼!抓贼!”王把总大喊。 沈砚之头也不回,翻墙而出。程振邦在外面听见动静,已经迎了上来:“怎么回事?” “被发现了,快走!” 两人撒腿就往巷子外面跑。身后传来枪声,砰砰砰,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王把总带着人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埋头猛跑。他们对这一带地形熟,三拐两拐,钻进另一条小巷。但王把总显然也不陌生,紧追不舍,枪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不能回营地,会把清兵引过去。”沈砚之一边跑一边说,“往乱葬岗跑,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躲。” 两人调转方向,朝城西乱葬岗跑去。身后,王把总带着四五个人,穷追猛打,枪声不断。 乱葬岗在城西郊外,是一片荒坟地,夜里阴森森的,平时根本没人来。沈砚之和程振邦冲进坟地,借着坟包和乱树的掩护,跟追兵周旋。 “分开跑,引开他们!”沈砚之说。 “不行,一起!” “听我的!”沈砚之推了他一把,“你往东,我往西,半个时辰后,老地方见!” 程振邦咬了咬牙,转身往东边跑去。沈砚之则故意弄出动静,朝西边跑,把追兵引了过来。 王把总果然上当了,带着人朝沈砚之追去。沈砚之在坟地里穿梭,像只灵活的狸猫。但追兵人多,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前面没路了,是一个断崖,下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身后,王把总带着人围了上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坟地里乱晃。 “跑啊,怎么不跑了?”王把总气喘吁吁地举着枪,脸上满是狞笑,“沈砚之,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沈砚之背靠着断崖,手里握着驳壳枪,冷冷地看着他:“王把总,倒卖军火,可是死罪。” “死罪?”王把总哈哈大笑,“杀了你,我就是功臣!谁还管我卖不卖军火?”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瞒天过海?”沈砚之冷笑,“你刚才在米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奉天兵工厂的新枪,长枪五十,短枪二十,子弹五千发。你说,我把这个消息散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王把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狰狞:“那也得你有命说出去!弟兄们,上,抓活的,赏钱翻倍!” 几个清兵端着枪,慢慢围了上来。沈砚之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抬手就是两枪,砰砰,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清兵应声倒地。 “他开枪了!开枪!”王把总大喊。 枪声大作,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沈砚之伏在一个坟包后面,还击。但对方人多,火力猛,他很快就被压制住了,子弹打在坟包上,泥土飞溅。 “沈砚之,投降吧,你跑不了了!”王把总喊。 沈砚之没理他,心里快速计算着。子弹还剩三发,对方至少还有四个人。硬拼肯定不行,只能……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崖。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跳下去,生死未卜,但留在上面,必死无疑。 拼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坟包后跃出,朝王把总的方向连开三枪。王把总没想到他这么不要命,吓得一缩头,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趁这个空当,沈砚之转身,纵身跳下了断崖。 “他跳崖了!”有清兵喊。 王把总冲到崖边,用手电往下照。下面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呜声,像鬼哭。 “这么高,跳下去肯定死了。”一个清兵说。 王把总脸色阴沉,他不能确定沈砚之死没死。但这么高的悬崖,跳下去,生存的希望渺茫。 “走,回去!”他挥了挥手,“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谁要是走漏了风声,我让他全家陪葬!” 清兵们噤若寒蝉,跟着王把总,匆匆离开了乱葬岗。 崖下,沈砚之挂在一棵从崖缝里长出来的松树上。他跳崖的时候,看准了这棵树,但下坠的力道太大,树枝折断了好几根,他的左臂撞在崖壁上,一阵剧痛,可能骨折了。 他咬着牙,忍着痛,顺着树干慢慢往下滑。好在崖壁不算陡,有很多突出的石头和树根,他一点一点,终于滑到了崖底。 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布满了碎石。沈砚之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左臂疼得钻心,额头也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清军内部腐败,军官倒卖军火。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机会。 沈砚之挣扎着坐起来,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左臂。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和王铁柱、李小武约定的地点走去。 夜还深,路还长。 但希望,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 半个时辰后,城西那处荒废的宅子里。 程振邦、王铁柱、李小武焦急地等待着。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沈砚之还没回来。程振邦坐立不安,几次想出去找,都被王铁柱拉住了。 “再等等,沈大哥机灵,不会有事的。” “可是……”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三人立刻握紧了枪,躲到门后。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砚之!”程振邦一眼就认出来,冲上去扶住他。 沈砚之脸色苍白,左臂用布条吊着,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依然明亮。 “我没事。”他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铁柱,小武,你们那边怎么样?” “看清了,”王铁柱说,“军火库院墙东北角有棵老榆树,树枝伸进院里,能借力。但院里养了两条狼狗,拴着的,不过晚上好像睡着了。” “巡逻队换岗时间摸清了,”李小武说,“一刻钟一队,一队五个人,绕着军火库转圈。子时三刻和丑时三刻,有两队交班,中间有半盏茶的间隙。” “好。”沈砚之点点头,然后看向程振邦,“振邦,你猜我刚才发现了什么?” “什么?” “清军在倒卖军火。”沈砚之把米铺里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三人听完,都瞪大了眼睛。 “五十支长枪,二十支短枪,五千发子弹……”程振邦喃喃道,“这要是能弄到手……” “弄到手是其次,”沈砚之的眼神锐利起来,“关键是,这件事,我们可以做文章。清军腐败,军官中饱私囊,克扣军饷,倒卖军火,这些事,士兵们会怎么想?老百姓会怎么想?” “你的意思是……” “把消息散出去。”沈砚之说,“让山海关的百姓都知道,他们交的税,养的兵,是怎么在吸他们的血。让绿营的士兵知道,他们饿着肚子站岗的时候,他们的长官在干什么。” “这招妙啊!”王铁柱一拍大腿,“军心动摇,民心背离,到时候咱们起义,阻力就小多了!” “但也要小心,”沈砚之说,“王把总认识我,他肯定会加强戒备,还会追查我的下落。我们最近要低调,非必要不行动。起义的日子,要重新斟酌。” “那军火库还摸不摸?” “摸,但要更小心。”沈砚之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容易得手。但我们得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要的不仅是那批军火,还要那批倒卖军火的人,付出代价。” 晨光熹微,照在沈砚之坚毅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斗争,也在酝酿之中。 ------ (第一四七章完) 第0148章风满楼 沈砚之负伤的消息,在天亮前传回了城南的秘密据点。 这里原本是沈家早年置下的一处货栈,位置偏僻,院子宽敞,后面还有地窖,如今成了起义筹备的核心所在。沈若薇一夜没睡,在灯下缝制起义用的臂章——红色的布条,上面用墨笔写个“義”字。听见门外响动,她急忙起身,看见兄长被程振邦搀扶着进来,左臂吊着,额头带血,脸色瞬间白了。 “哥!” “没事,皮外伤。”沈砚之冲妹妹笑了笑,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疼痛。 沈若薇赶紧扶他坐下,打来清水,仔细清洗伤口。额头只是擦伤,不碍事,麻烦的是左臂——小臂肿得老高,青紫一片,轻轻一碰,沈砚之就倒吸一口凉气。 “怕是骨折了。”程振邦在一旁说,“得找大夫。” “不能找大夫。”沈砚之摇头,“清军肯定在搜查,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暴露。” “那怎么办?总不能硬扛着。” 沈若薇看着兄长忍痛的样子,咬了咬唇:“我去请陈郎中。他是爹的旧识,当年爹出事,他偷偷给爹收的尸。信得过。”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小心些,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沈若薇应了声,匆匆出门。屋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核心弟兄——王铁柱、李小武,以及负责联络的赵秀才、管钱粮的孙老四。 “砚之,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赵秀才是读书人,胆子小些,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 沈砚之把夜探军火库、发现倒卖军火、跳崖逃生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尤其听到跳崖那段,赵秀才的茶杯都差点打翻。 “太险了,太险了……”赵秀才连声道。 “险是险,但值。”沈砚之眼神沉静,“我们不仅摸清了军火库的底细,还抓住了清军的把柄。王把总倒卖军火这件事,是插进清军心口的一把刀。” “砚之说得对。”孙老四是账房出身,精于算计,“五十支新式步枪,二十支短枪,五千发子弹,按市价,至少值五千两银子。王把总一个把总,月饷才十二两,他哪来这么多钱吃下这批货?背后肯定还有人。” “你是说,他上面还有人?”程振邦问。 “肯定有。这么大的买卖,他一个把总吃不下来,至少得参将、甚至总兵点头。”孙老四分析道,“而且米铺那两个人,能一次吃下这么多军火,肯定不是普通商人,背后恐怕是关外的大马帮,或者……日本人。” “日本人”三个字一出,屋里气氛顿时凝重了。 山海关地处咽喉,关内关外商旅往来频繁,日本人的势力早就渗透进来。这些年,日本浪人、商贩、甚至间谍,在山海关活动日益猖獗,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敢怒不敢言。如果这批军火最后落到日本人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汉奸!”王铁柱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老高。 “先别急。”沈砚之压了压手,“当务之急有两件事:第一,把我的伤处理好,不能耽误起义;第二,把王把总倒卖军火的消息散出去,而且要散得巧妙,既要让百姓知道,又要让清军内部起疑,还不能让他们怀疑到我们头上。” “这怎么弄?”李小武挠头。 沈砚之看向赵秀才:“赵兄,这事得你来。” 赵秀才是落第秀才,肚子里有墨水,人又机灵,平时负责起草文告、传单。他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有了!咱们不直接说倒卖军火,就说……西大营闹鬼。” “闹鬼?” “对。就说西大营夜里有鬼火飘荡,还有枪械碰撞的声音,是当年死在关外的清兵阴魂不散,回来找那些喝兵血的长官索命。”赵秀才越说越来劲,“百姓最爱听这种神神鬼鬼的事,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自然有人会把真话掺进去。而且清军自己也迷信,听到这种传闻,肯定人心惶惶。” “妙啊!”程振邦拍腿,“神鬼之事,查无实据,但又挠在痒处。王把总做贼心虚,肯定坐不住。” “不止王把总,”沈砚之补充道,“那些参与倒卖的军官,都会坐不住。他们一乱,就会互相猜忌,狗咬狗。到时候,我们再添把火。” “怎么添?” 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匿名信。给山海关总兵、知府,还有京里来的钦差大臣,各写一封,详述倒卖军火的时间、地点、人物、数量。信里不提闹鬼,就摆事实,但别写得太清楚,留点悬念,让他们自己去查。” “钦差大臣?”赵秀才一愣,“京里来钦差了?” “昨天刚到的消息。”沈砚之压低声音,“朝廷对山海关不放心,派了个姓李的御史来巡查,明面上是整饬军纪,暗地里是查有没有人私通革命党。这个人,我们可以利用。”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这招借刀杀人,够狠,也够绝。 “但得小心,”孙老四提醒,“玩火容易自己焚。万一钦差查来查去,查到我们头上……” “所以匿名信要写得巧妙。”沈砚之说,“用左手写,字迹潦草些,内容半真半假,像是知情者举报,但又不敢露真身。让钦差觉得,山海关的水很深,得慢慢挖。” 正说着,外面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沈若薇回来了。 门开,沈若薇带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进来。老者穿着灰布长衫,提着药箱,正是陈郎中。他看见沈砚之,叹了口气,没多问,直接上前查看伤势。 “骨头裂了,没断透。”陈郎中手法娴熟地摸了摸,“得正骨,上夹板,至少养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沈砚之皱眉,“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陈郎中一边配药,一边说,“你们年轻人,总是不把身子当回事。你爹当年也是……”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沈砚之的父亲沈仲山,二十年前因反清被杀,是山海关不能提的禁忌。 屋里沉默了一瞬。 “陈伯,”沈砚之轻声说,“我爹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陈郎中手下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你爹是个好汉,死得冤。当年朝廷说他私通长毛,其实是有人陷害。你爹撞破了某些人倒卖军粮的事,被灭了口。” “是谁?” 陈郎中摇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大人物,不然压不下那么大的事。这些年,我暗中查过,线索断在西大营。你爹死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西大营。” 沈砚之的眼神骤然锐利。父亲之死,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砚之,你爹是清白的,你要替他讨回公道。”二十年了,他从未忘记。 “陈伯,当年经手我爹案子的官员,还有谁在?” “山海关总兵换了三任,知府换了五任,当年的老人,没剩几个了。”陈郎中想了想,“倒是有个师爷,姓吴,还在知府衙门当差。他当年是知府的幕僚,可能知道些内情。但这人滑头,见风使舵,不好打交道。” “吴师爷……”沈砚之记下了这个名字。 陈郎中给沈砚之正了骨,上了夹板,又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叮嘱道:“这半个月,这只手千万别用力,按时换药。我三天后再来。” “多谢陈伯。” “谢什么,你爹对我有恩。”陈郎中收拾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说,“砚之,你们在做的事,我大概猜得到。小心些,山海关眼线多,别步你爹后尘。” “我会的。” 陈郎中点点头,匆匆离开。 送走陈郎中,沈若薇端来熬好的药,看着兄长喝下,眼里满是担忧:“哥,要不……起义的事,缓一缓?” “不能缓。”沈砚之摇头,“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各省纷纷响应,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可是你的伤……” “伤的是左手,不碍事。”沈砚之活动了一下右臂,“提笔提枪,都靠右手。” 沈若薇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气。她这个哥哥,表面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若薇,”沈砚之忽然说,“起义那天,你别去。” “为什么?我能帮忙,我会包扎,会做饭,还能传递消息……” “太危险。”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兄长特有的疼惜,“刀枪无眼,万一出事,我没法跟爹娘交代。你留在后方,照顾伤员,筹备粮草,一样是出力。” 沈若薇想争辩,但看到兄长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乖。”沈砚之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妹妹的头,“去歇着吧,忙了一夜了。” 沈若薇退下后,屋里几人继续商议。 赵秀才已经拟好了“闹鬼”传单的草稿,念给大家听。文笔生动,绘声绘色,什么“夜半鬼火飘忽,伴有金铁交鸣”,什么“冤魂泣血,索命贪官”,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错。”沈砚之点头,“再加一句:阴兵借道,专收不义之财。” “妙!”赵秀才提笔添上。 “匿名信我来写。”孙老四说,“我见过官府的文书,知道怎么模仿官样文章。左手字我也会写,保证让人看不出笔迹。” “好。匿名信写三份,一份给总兵,一份给知府,一份给钦差。内容要有细微差别,总兵那份侧重军纪,知府那份侧重治安,钦差那份……侧重忠君爱国,暗示有人欺上瞒下,损公肥私。” “明白。” “铁柱,小武,”沈砚之看向两个年轻弟兄,“散传单的事,交给你们。明天是集市,人多,把传单混在货里,悄悄散发。记住,别在一个地方散太多,要分散,要自然,最好让捡到的人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 “放心,沈大哥,这事我们在行。”王铁柱拍胸脯。 “振邦,”沈砚之最后看向程振邦,“你带几个兄弟,盯着西大营和米铺。王把总吃了亏,肯定会有动作。看他跟谁接触,看米铺的军火什么时候运走,运去哪里。这些,都是我们以后的筹码。” “好。”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各自离去准备。屋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心里却异常清明。 父亲的血仇,清廷的腐朽,百姓的苦难,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二十年。如今,终于到了掀翻它们的时候。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那时候他不懂,问父亲:“什么是正气?”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正气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苍生请命,是为天下开太平。” 后来父亲死了,死在刑场上,至死没有低头。刽子手的刀落下时,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嘱托,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坦然。 那一刻,沈砚之懂了什么叫正气。 现在,轮到他了。 ------ 接下来的三天,山海关暗流涌动。 先是“西大营闹鬼”的传闻,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亲眼看见鬼火飘过营墙;有说听见鬼哭的,像无数冤魂在泣血;还有更玄乎的,说看见阴兵借道,马蹄声哒哒,往城里富户家去。 传闻越传越邪乎,渐渐就变了味。有人悄悄说,不是什么鬼,是当年被克扣军饷饿死的兵,回来索命了。有人说,不对,是死在关外的孤魂,找不到家,怨气不散。还有人说,都不是,是那些倒卖军火、喝兵血的长官,做了亏心事,鬼来敲门了。 “倒卖军火”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绿营的兵丁们私下议论纷纷。他们三个月没发饷了,吃的掺沙子的米,穿的破破烂烂的号衣,当官的却肥得流油。以前只是猜测,现在有了传闻,心里那点怀疑,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西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把总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那天晚上让沈砚之跑了,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事情败露。好在沈砚之跳了崖,生死不明,他稍微安心些。可没想到,突然冒出闹鬼的传闻,还扯出了倒卖军火。 “妈的,肯定是沈砚之那伙人搞的鬼!”王把总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铁青。 “把总,现在怎么办?”手下心腹低声问,“那批货还出不出?” “出个屁!”王把总骂道,“满城风雨,这时候出货,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告诉米铺那边,货先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关外那边催得急,说定金都付了,三天内必须到货。” “让他们等着!”王把总烦躁地挥手,“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心腹不敢再说,退了下去。王把总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沈砚之跳崖前那句话:“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瞒天过海?” 难道……沈砚之没死?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沈砚之没死,如果他手里真有证据,那自己就完了。倒卖军火是死罪,何况还牵扯到关外的势力,朝廷最恨里通外国。 不行,得想办法。 王把总眼神阴沉下来。沈砚之必须死,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也必须闭嘴。还有那批军火,得尽快处理掉,哪怕亏本,也得脱手。 他提笔写了封信,封好,叫来另一个心腹:“送去给吴师爷,就说我晚上在‘醉仙楼’设宴,请他务必赏光。” 吴师爷是知府的红人,消息灵通,手眼通天。这种时候,得找棵大树靠着。 与此同时,总兵府、知府衙门、钦差行辕,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早上门房在门口捡到的,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触目惊心:详列了某月某日,从奉天运抵山海关的军火数量、种类;某月某日夜,这批军火被运往某米铺;参与倒卖的军官姓名、职务;甚至还有关外接货人的特征。 三封信内容大同小异,但侧重点不同。总兵收到的那封,通篇都在讲军纪败坏,战斗力涣散,长此以往,山海关不攻自破。知府收到的那封,则强调治安隐患,走私猖獗,恐引发民变。钦差收到的最狠,直接扣上“欺君罔上、损公肥私、里通外国”三顶大帽子。 山海关总兵周镇雄看完信,脸色铁青,一把将信拍在桌上:“查!给老子查!看哪个王八蛋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搞这种勾当!” 知府张汝贤则更圆滑些。他捏着信,在屋里踱步,对师爷说:“这事不简单。匿名举报,字迹潦草,显然是知情者,但不敢露面。你说,是谁在背后搞鬼?” 吴师爷捻着山羊胡,眯着眼:“无非三种人:一是倒卖军火的同伙,分赃不均,内讧了;二是竞争对手,想借刀杀人;三是……革命党。” “革命党?”张汝贤眉头一跳。 “最近南方闹得凶,武昌那边都反了。保不齐山海关也有乱党潜伏,想搅浑水,好浑水摸鱼。”吴师爷分析道,“而且,老爷可记得,二十年前,沈仲山那案子……” 张汝贤当然记得。他调任山海关知府才三年,但沈仲山的事,是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沈仲山撞破了某位大人物倒卖军粮,被灭了口,案子草草了结,成了悬案。 “你是说,沈仲山的后人……” “沈仲山有个儿子,叫沈砚之,在城南开私塾,教书的。”吴师爷压低声音,“这人表面温和,但私下里,经常跟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来往。我怀疑,他跟他爹一样,是个不安分的。” 张汝贤眼神闪烁。如果真是沈砚之在搞鬼,那这事就复杂了。沈仲山是反清义士,虽然死了,但在民间仍有声望。动他儿子,搞不好会激起民愤。 “先别打草惊蛇。”张汝贤说,“暗中查,看沈砚之最近在干什么。还有那批军火,也查,但要悄悄的,别闹大。” “明白。” 钦差御史李文渊的反应,又不一样。 他是京官,见多识广,一看信就知道,山海关的水深得很。倒卖军火不是小事,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他这次奉旨巡查,明面上是整饬军纪,暗地里,何尝不是皇上对某些人不放心,让他来敲打敲打? “有意思。”李文渊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本官倒要看看,这山海关,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他叫来随从:“去,请周总兵、张知府,还有……那个沈砚之,明天上午,来行辕一趟。就说本官要了解本地民情,请他们来叙话。” “沈砚之?一个教书先生,也请?” “请。”李文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教书先生,往往知道得最多。” 消息传到城南货栈时,沈砚之正在地窖里清点武器。起义用的刀枪已经准备了三百多件,大部分是旧式的腰刀、长矛,还有几十支土枪,威力有限。如果能弄到西大营那批新式枪械,起义的胜算能大增。 “钦差要见我?”沈砚之听完程振邦的汇报,挑了挑眉。 “来者不善。”程振邦说,“会不会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去。”沈砚之放下手里的枪,“钦差点名,不去就是心虚。而且,这是个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李御史,看他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太冒险了。你的伤还没好,万一……” “放心,钦差行辕是公开场合,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沈砚之活动了一下左臂,夹板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而且,我正好有话,想对这位京里来的大人说。” “什么话?” 沈砚之看向地窖墙壁上挂着一幅字,是父亲沈仲山的手书:“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告诉他,”沈砚之缓缓说,“山海关的天,该变了。” 窗外,乌云压城,山雨欲来。 风,越来越急了。 ------ (第一四八章完) 第0149章滇南烟瘴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滇南,七月流火。 沈砚之站在勐腊城外的高岗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烟瘴,望向西南方向那片墨绿色的山林。那里是滇越边境,是清廷鞭长莫及的化外之地,也是同盟会谋划经年的又一个起义点。 距河口起义失败,已过去四个月。 那场轰轰烈烈的起义,从四月三十日蒋翊武、黄明堂率部攻占河口,到五月二十六日清军反扑、义军溃散,前后不过二十七天。但就这二十七天,已足够在西南边陲燃起一把火,烧得清廷坐立不安,也烧得天下有志之士心潮澎湃。 沈砚之是五月初接到孙先生密信的。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河口事急,速往接应。”那时他刚从日本回到香港不久,正在筹措下一次起义的经费。接到信,他连夜收拾行装,带着程振邦和十余名老兄弟,从香港乘船到海防,再从海防走陆路进入云南。 等他们赶到河口时,起义已经失败了。清军正在城里大肆搜捕,城门口挂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都是被俘的义军骨干。沈砚之躲在城外山林里,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头颅,看着城门上张贴的悬赏告示——黄明堂、关仁甫、王和顺,这些名字后面跟着的赏银,从五千两到一万两不等。 “我们来晚了。”程振邦蹲在他身边,声音低沉。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人头,盯着告示上那些熟悉的名字。这些人,有些在日本时一起喝过酒,有些在香港一起开过会,有些甚至是他亲自发展的会员。现在,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在逃亡,要么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着被处决。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们在河口城外潜伏了三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清军押解一批俘虏去昆明。沈砚之带着人在半路设伏,救出了七个人,都是河口起义的骨干。其中有一个叫韦云卿的壮族头人,腿部中弹,伤口已经化脓,高烧昏迷。沈砚之亲自背着他,在滇南的深山老林里走了五天五夜,才找到一个敢收留他们的寨子。 韦云卿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孙先生...孙先生知道我们败了吗?” 沈砚之握着他的手:“孙先生知道。他说,你们都是好样的。” 韦云卿笑了,那笑容很苦:“好样的...好样的有什么用?死了那么多兄弟,河口还是丢了...” “没有白死。”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河口这一仗,让天下人都看到了,清廷在西南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革命不是空谈,是真刀真枪的拼命。” 韦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沈先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望向窗外。窗外是滇南七月茂密的雨林,浓绿得几乎要滴出汁来。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那边,是法国人控制的安南。 “孙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在滇南扎根。”他说,“河口虽然丢了,但火种还在。滇南地广人稀,山高林密,清廷统治薄弱,各族百姓苦于土司压迫久矣。这是天赐的根据地。” 韦云卿眼睛亮了:“你要在这里拉队伍?” “嗯。”沈砚之点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清廷正在四处搜捕起义人员,我们一动,就会暴露。先潜伏下来,摸清情况,联络各寨头人,等风头过了,再图大举。” 从那天起,沈砚之就带着这二十多人在勐腊一带潜伏下来。他们扮成贩茶的商人,走村串寨,用带来的银元购买茶叶、药材,也暗中打听各寨的情况,联络对清廷和土司不满的头人。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危险。滇南是烟瘴之地,疟疾、霍乱横行,同来的兄弟已经病倒了三个。清廷的探子也像幽灵一样,在边境线上游荡,稍有不慎就会暴露。但沈砚之很有耐心。他知道,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尤其是在西南这样的边陲之地,更需要时间和耐心。 今天,他站在高岗上,就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从安南过来的人。 日头渐渐偏西,山林里的雾气开始升腾。那是滇南特有的烟瘴,乳白色的,从山谷里漫上来,所过之处,草木都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当地人管这叫“瘴母”,说吸入多了会得“瘴疠”,轻则发热呕吐,重则一命呜呼。 沈砚之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捂住口鼻,继续等待。 终于,山下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安南人的黑色短衫,戴着斗笠,背着竹篓,像个普通的山民。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的摆动很有节奏——那是长期行军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沈砚之打了个唿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山下那人停下来,抬头望向高岗,也打了个唿哨,两短三长。 对上暗号了。 沈砚之快步下山。两人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碰面。 “沈先生?”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精悍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眼角有道疤,是刀伤留下的。 “是我。阁下是...” “黄明堂。”那人抱拳,“河口起义,黄明堂。” 沈砚之眼睛一亮。黄明堂,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同盟会的老会员,广西会党出身,早年参加洪全福起义,失败后流亡安南。这次河口起义,他和关仁甫、王和顺是实际指挥者。起义失败后,清廷悬赏一万两要他的人头,没想到他竟然敢潜回滇南。 “黄兄,久仰。”沈砚之郑重还礼,“河口一役,黄兄辛苦了。” “辛苦什么,败军之将罢了。”黄明堂苦笑,但眼神依然锐利,“孙先生让我来找你,说沈先生在滇南有谋划。我这次带了几个人过来,都是河口的老兄弟,还有一批枪械,藏在边境线那边。” 沈砚之心中一热。孙先生远在东南亚,却对滇南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派来了黄明堂这样的悍将,这说明同盟会并没有因为河口失败而放弃西南,反而要加大投入。 “孙先生有什么指示?”他问。 “孙先生说,滇南是块好地方,但不好啃。”黄明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这是孙先生的亲笔信。他说,让你不要急,先站稳脚跟,联络各寨,尤其是那些受土司压迫的寨子。枪械和经费,他会陆续送过来。等时机成熟,就在滇南再点一把火,这把火,要烧得比河口更大,更旺。” 沈砚之接过信,就着竹叶间漏下的天光,展开细读。信是孙文亲笔,用的是暗语,但沈砚之能看懂。信里分析了河口起义的得失,指出失败的主要原因一是准备不足,二是没有发动群众,三是缺乏稳固的根据地。孙文叮嘱他,在滇南一定要吸取教训,把根基打牢,不要急于求成。 “孙先生还说,”黄明堂补充道,“法国人在安南那边,他可以想办法周旋。但英国人那边,要小心。滇缅边境的英国人对革命党很不友好,可能会和清廷勾结。” 沈砚之点头。这个他早有察觉。这几个月在滇南活动,他就发现英国人的探子比清廷的还多,经常在边境线上出没,打听革命党的动向。有一次,他们差点被一队英国雇佣兵堵在寨子里,幸亏寨子里的头人掩护,才从后山小路逃脱。 “黄兄带来多少人?”他问。 “连我八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黄明堂说,“枪械有二十条,都是德国造毛瑟,还有两千发子弹。不过现在还不能运过来,边境查得严,得想办法。” “这个我来安排。”沈砚之说,“我在勐腊认识几个马帮的头人,他们常走滇缅道,有办法把东西运进来。不过需要时间,也得打点。” “钱不是问题。”黄明堂从竹篓底层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有十根,“孙先生让我带来的。说该花的钱要花,不要省。” 沈砚之看着那些金条,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些钱是南洋华侨省吃俭用捐出来的,是那些在异国他乡做苦工、开小店、受尽白眼的同胞,从牙缝里省下的血汗钱。他们把这些钱交给孙先生,交给革命党,是相信这些人能救中国,能让他们有朝一日挺直腰板回国。 这信任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黄兄一路辛苦,先跟我回寨子休息。”沈砚之收起金条,小心包好,“我们慢慢商量。”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暮色四合,山林里的雾气更浓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滇南的夜来得很快,刚才还有天光,转眼就黑透了。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这鬼地方。”黄明堂低声骂了句,“白天热死,晚上冷死,还有瘴气,还有毒虫。真不是人待的。” “但清廷的统治也最弱。”沈砚之说,“天高皇帝远,土司就是土皇帝。百姓苦久了,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你看好这里?” “我看好这里的百姓。”沈砚之认真地说,“这几个月,我走了十几个寨子,跟那些头人、百姓聊过。他们恨土司,恨清廷,恨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但他们不敢反,因为没人带头,因为看不到希望。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带这个头,给他们这个希望。” 黄明堂侧头看他。暮色中,沈砚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火,在黑暗里燃烧。 “沈先生。”黄明堂忽然说,“我在安南就听过你的名字。他们说,你是沈仲山的儿子,是读书人出身,但比很多会党出身的人还能拼命。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沈砚之笑了笑:“我父亲常跟我说,读书人更该知道为什么读书。如果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看着国家沦亡、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那书就白读了。” “说得好。”黄明堂拍掌,“我老黄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这世道不公,就得有人站出来,把这不公砸个稀巴烂。沈先生,以后在滇南,我老黄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不敢。”沈砚之诚恳地说,“黄兄是前辈,经历的战阵比我多。以后咱们商量着来。”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寨子外。这是一个傣族寨子,竹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寨门口有火光,是程振邦带着两个兄弟在等。见他们回来,程振邦迎上来。 “这位是黄明堂黄兄。”沈砚之介绍,“河口起义的指挥。这几位是我的兄弟,程振邦,李二虎,王小顺。” 双方见过礼。程振邦看着黄明堂眼角的刀疤,肃然起敬:“黄兄,河口一战,打出了咱们革命党的威风。虽然败了,但虽败犹荣。” “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荣不荣的。”黄明堂摆摆手,但眼里有光,“不过程兄说得对,这一仗让清廷知道了,咱们不是泥捏的。下次,下次一定打回来。” 众人进了寨子。头人波岩已经摆好了酒菜——竹筒饭,烤鱼,酸笋,还有自酿的米酒。波岩五十多岁,是寨子的头人,也是沈砚之这几个月发展的第一个联络人。他的儿子前年被土司抓去修路,累死在路上,尸体都没找回来。从此,波岩恨透了土司,也恨透了清廷。 “沈先生,这位是...”波岩看着黄明堂。 “这是黄先生,从安南来的朋友。”沈砚之说,“以后,黄先生和几位兄弟就住在寨子里,麻烦波岩头人多照应。” “沈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波岩很豪爽,“来,喝酒。我们傣家人,朋友来了,一定要喝酒。” 众人围坐,举起竹杯。米酒很烈,入口火辣,但喝下去后,浑身都暖了。几杯下肚,话就多了起来。黄明堂讲河口起义的经过,讲他们怎么攻占河口,怎么缴获清军的枪械,怎么坚守了二十七天。程振邦讲他们在日本受训的经历,讲孙先生的演讲,讲革命的前景。波岩听不懂太多,但他听得认真,听到激动处,拍着桌子说:“打!就该打!那些狗官,那些土司,都该打!” 沈砚之很少说话,只是听,只是看。他看着这些来自天南海北、出身各异的人,因为同一个信念坐在一起,喝酒,畅谈,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光,他太熟悉了——是希望的光,是信仰的光,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义无反顾的光。 他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砚之,这条路,你走对了。 酒酣耳热时,黄明堂忽然问:“沈先生,你说咱们下一步,具体该怎么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放下竹杯,沉吟片刻,说:“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第一步,以勐腊为中心,联络周边五十里内的寨子。每个寨子发展一两个可靠的人,建立联络点。这一步,要稳,要密,宁可慢,不能急。” 波岩点头:“这个我能帮忙。附近十几个寨子的头人,我都熟。有些跟我一样,受过土司的气。” “第二步,”沈砚之继续说,“等联络点建起来,就组织青壮,秘密训练。不用太多,每个寨子五六个人,十几个寨子加起来,就有一百来人。训练的内容,不光是打枪,还有纪律,有组织,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 黄明堂眼睛亮了:“这个我在行。河口起义失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队伍太杂,缺乏训练。有些人临阵脱逃,有些人乱抢东西,坏了大事。这次,一定要把队伍练好。” “第三步,”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来,“等队伍练成了,时机成熟了,就动手。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拔掉土司的据点,把田分给百姓。让百姓看到,跟着我们,有田种,有饭吃,不用受土司的压迫。这样,队伍才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程振邦击掌:“好!这才是长久之计。以前咱们总想着攻占大城市,但城市攻下来守不住,最后还是败。不如在乡下扎根,把根基打牢。” “不过,”沈砚之话锋一转,“这三步,每一步都很难,都很危险。清廷不会坐视不管,土司会反扑,甚至英国人也可能插手。我们这些人,可能有人会死,有人会受伤,有人会坚持不下去。这些,大家都要有准备。” 竹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严肃的脸。 良久,黄明堂第一个开口:“我老黄从参加洪全福起义起,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死?怕死就不干革命了。” 程振邦说:“在日本时,孙先生说过,革命是天下最危险的事,但也是天下最光荣的事。我程振邦,愿意为这光荣的事,死一百次。” 波岩不会说大道理,他只是举起竹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沈先生,我们傣家人有句话:是老虎,就要啸傲山林;是男人,就要顶天立地。我波岩活了五十多年,憋屈了五十多年。这次,我跟你们干,死也甘心了。” 沈砚之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那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从今天起,咱们这些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兄弟。不把滇南的天翻过来,不把清廷和土司砸个稀巴烂,咱们誓不罢休。” “干!” 几只竹杯重重碰在一起,米酒洒出来,溅在火塘里,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 那一夜,勐腊寨的竹楼里,灯火亮到很晚。沈砚之、黄明堂、程振邦、波岩,还有几个核心的兄弟,围着地图,商量着每一个细节——哪个寨子可以发展,哪个头人可以争取,训练地点选在哪里,枪械怎么运进来,经费怎么分配... 窗外的滇南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山如黛,近岭如墨,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叫,划破这沉重的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萌动,正在积聚,正在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就像地下的火,看似无声无息,实则炽热汹涌。 只等一个时机,就会喷薄而出,烧红半边天。 沈砚之推开竹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瘴气息的夜风。那风很凉,很湿,带着雨林特有的腐殖质的味道。但他却觉得,这风里有一种力量,一种野蛮的、原始的力量,就像这片土地,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被压抑得太久,所以一旦爆发,将势不可挡。 他望向北方。北方,是昆明,是北京,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滇南的火,很快就会烧过去的。 一定。 ------ (第149章完) 第0150章勐腊的用 训练是在勐腊后山的一个溶洞里开始的。 那溶洞当地人叫“龙王洞”,洞口隐蔽在藤蔓之后,里头却别有洞天。主洞有半个篮球场大,顶上垂下钟乳石,地上有暗河流过,水声潺潺,回声清越。往里走还有几个岔洞,深的能藏几十号人。 波岩说,这洞是早年土司藏宝的地方,后来土司搬去了城里,洞就荒废了。只有寨子里的老人还记得入口,年轻人多半不知道了。选在这里训练,一是隐蔽,二是离寨子近,有个风吹草动能及时转移。 八月中的一天,天还没亮,第一批受训的青壮就摸黑进了洞。 一共十八个人,来自附近六个寨子,都是波岩精挑细选的。年纪最大的岩温,三十二岁,是傣族猎户,枪法好,熟悉山林。年纪最小的岩甩,才十七岁,父母都死在土司的劳役里,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机灵,不怕死。 沈砚之站在洞中央,看着这十八张黝黑、紧张、但又透着兴奋的脸。他们穿着各色粗布衣裳,有的赤脚,有的穿草鞋,手里攥着砍刀、柴刀,还有两个背着自制的弩。没有一个人有枪。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军的人了。”沈砚之开口,声音在洞里回荡,“革命军,革的是清廷的命,革的是土司的命。为什么要革他们的命?因为清廷腐败无能,割地赔款,让洋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因为土司横行霸道,抢我们的田,占我们的山,抓我们的壮丁,逼得我们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有人说,我们这是造人反,是杀头的罪。没错,是杀头的罪。清廷抓住了,要砍头。土司抓住了,要剥皮。怕不怕?” 十八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怕,是人之常情。”沈砚之继续说,“我也怕。我父亲就是被清廷砍的头,我亲眼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去,血喷了一地。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把刀,梦见我父亲的头在地上滚。” 洞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但光怕有用吗?”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我父亲怕了一辈子,谨小慎微,结果呢?还是被砍了头。你们寨子里的老人怕了一辈子,给土司磕头,给清廷纳粮,结果呢?田被占了,人被打了,儿子被拉去修路累死了。怕,能保住你们的田吗?能救回你们的亲人吗?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挺直腰板做人吗?” “不能!”岩温第一个吼出来,眼睛通红,“我阿爹就是被土司的狗腿子打死的,就为了一头鹿!鹿是我打的,他们硬说是土司山上的,把我阿爹活活打死了!我不怕死,我就想报仇!” “对!报仇!” “干他娘的!” 情绪被点燃了。十八个人,十八双眼睛里都燃着火。那火是仇恨,是屈辱,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沈砚之抬手,压下声音。 “报仇,是应该的。但我们革命,不光是为了报仇。”他说,“我们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人,不再受欺压,不再被剥削,不再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而无能为力。我们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人人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见了官不用下跪,见了洋人不用弯腰。你们说,这样的国家,值不值得咱们拼命?” “值得!” “拼了!” “沈先生,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黄明堂:“黄兄,接下来交给你了。” 黄明堂走上前。他今天穿了身短打,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往那儿一站,杀气就出来了。 “我是黄明堂,河口起义的指挥。”他开口,声音像打雷,“在我这儿,没那么多废话。就三条: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不怕死;第三,不祸害百姓。谁犯了,别怪我枪子不认人。”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驳壳枪,咔嚓一声上膛,枪口对着洞顶:“看到没?这就是枪,德国造,一枪能打两百步。清军用的就是这种枪,土司的护院队也有。咱们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孙先生从南洋运来的枪,已经在路上了。” 十八双眼睛都盯着那支枪,发亮。 “在枪来之前,我先教你们怎么用刀,怎么用弩,怎么在山林里活下来,怎么杀人。”黄明堂把枪插回腰间,从背后抽出一把砍刀,“今天第一课:怎么用刀砍人。” 训练开始了。 黄明堂是实战派,教的都是杀人的招数。怎么劈,怎么刺,怎么格挡,怎么在近身时一刀毙命。他演示一遍,然后让两两对练。岩温学得最快,他本来就是猎户,用刀的手法很熟练,只是缺了章法。黄明堂点拨几句,他就开窍了,一刀劈出去,又快又狠。 沈砚之和程振邦在旁边看着。程振邦低声说:“都是好苗子。就是人太少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沈砚之说,“先把这批人练出来,让他们回各自寨子,一人再发展三五个。这样滚雪球,三个月就能有一百人。” “枪呢?没枪,练得再好也是白搭。” “孙先生说,第一批五十条枪,月底能到海防。我让马帮的杨把头去接了,他有路子,能运进来。不过...”沈砚之皱眉,“英国人在边境查得很严,上次运盐巴,都被扣了三分之一。这次是枪,风险更大。” 程振邦也皱眉:“要不,我亲自去一趟?” “不行。你是生面孔,更容易被盯上。”沈砚之摇头,“相信杨把头吧,他走这条道二十年了,有他的办法。” 正说着,洞口传来窸窣声。是波岩带着两个人进来了,抬着一筐东西。 “沈先生,粮食送来了。”波岩擦着汗,“还有盐巴,草药。另外,岩龙寨的头人岩诺托人捎信,说想见你。” “岩诺?”沈砚之眼睛一亮。岩龙寨是附近最大的寨子,有两百多户人家,头人岩诺是个有威望的老人。如果能把岩龙寨争取过来,那方圆五十里就稳了。 “他怎么说?” “他说,听说沈先生在勐腊,想请沈先生去寨子里坐坐,喝杯茶。”波岩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岩诺的儿子上个月被土司抓了,说要送去昆明修铁路。岩诺急得不行,到处托人,都没用。” 沈砚之立刻明白了。这是岩诺在试探,看他有没有能力救人。如果救了,岩龙寨自然会倒向革命军。如果救不了,那喝茶也就是喝茶,不会有下文。 “人关在哪儿?”他问。 “在勐捧土司衙门的地牢里。勐捧离这儿六十里,是这一带最大的土司,手下有五十多个护院兵,都有枪。” 沈砚之沉吟。劫牢,这是兵行险着。成功了,能一举争取岩龙寨,还能震慑其他土司。失败了,不仅暴露行踪,还可能引来清军围剿。 “沈先生,要不咱们干一票?”黄明堂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眼里闪着光,“五十个护院兵,不算多。咱们现在有十八个人,加上我和程兄,二十个。夜里偷袭,有把握。” “没枪,怎么打?”程振邦问。 “用刀,用弩,用脑子。”黄明堂咧嘴一笑,“河口起义,我们一开始也就三十几个人,十几条破枪,不也打下了河口?土司的护院兵,比清军差远了,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真打起来,一冲就散。” 沈砚之看着黄明堂,看着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革命。他知道,黄明堂说的是实话。土司的兵,欺负百姓是行家,真打仗,不行。 “岩诺的儿子,叫什么?多大?”他问波岩。 “叫岩罕,二十二岁,是个好猎手,枪法比岩温还好。”波岩说,“他被抓,是因为打了一头熊。那熊伤了寨子里的牛,岩罕去追,一直追到土司的猎场,把熊打死了。土司说那熊是他养的,要岩罕赔一百两银子。岩罕赔不起,就被抓了。” 沈砚之心里有数了。这是土司惯用的伎俩,找个由头抓人,要么勒索钱财,要么拉去当苦力。岩罕这样的好猎手,土司肯定想收为己用,暂时不会杀。 “波岩头人,麻烦你给岩诺回个话。”沈砚之下了决心,“就说,三天后,我去岩龙寨喝茶。让他准备一坛好酒,我要和他喝个痛快。” 波岩眼睛一亮:“沈先生,你要救岩罕?” “不光要救岩罕。”沈砚之说,“还要让勐捧土司知道,这滇南的天,要变了。” 波岩激动得手都抖了:“好!好!我这就去回话!” 他带着人匆匆走了。洞里,黄明堂搓着手:“沈先生,你说,怎么打?” 沈砚之走到洞壁前,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他这几个月手绘的。他指着勐捧的位置:“勐捧土司衙门,背靠山,前临河。地牢在衙门后院,靠着山壁。护院兵分两班,白天二十人,晚上三十人,住在衙门两侧的厢房。衙门大门有岗哨,后墙有巡逻。” “摸清了?”黄明堂惊讶。 “这几个月,我让人去勐捧转过几次。”沈砚之说,“本来是想摸清土司的兵力部署,为以后做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程振邦佩服地看着沈砚之。这就是沈砚之,做事缜密,走一步看三步。难怪孙先生这么器重他。 “我的想法是,兵分三路。”沈砚之用树枝在地图上比划,“第一路,由黄兄带队,十个人,从后山摸下去,直扑地牢。地牢的守卫通常只有两三个人,解决他们,救出岩罕。第二路,由程兄带队,五个人,在衙门前门制造动静,放火,扔炸药,把护院兵引出来。第三路,我带队,五个人,埋伏在衙门到兵营的路上。等护院兵被引出来,半路截杀。” 黄明堂点头:“声东击西,好计。不过,炸药从哪儿来?” “这个我有办法。”程振邦说,“我在日本学工兵时,学过做土炸药。原料不难找,硝石、木炭、硫磺,寨子里都有。做几个炸药包,够用了。”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说,“三天时间准备。黄兄,你这三天加紧训练,重点是夜袭、摸哨、格杀。程兄,你做炸药,要确保能响,但不能提前炸。我去岩龙寨,稳住岩诺,顺便摸清勐捧最新的情况。” 分工明确,各自行动。 接下来的三天,龙王洞里的训练强度加大了。黄明堂把十八个人分成两队,一队练强攻,一队练偷袭。他教他们怎么在黑暗中辨认方向,怎么无声接近哨兵,怎么一刀封喉。岩温学得最拼命,他本来就有底子,现在更是一点就通,成了队里的尖子。 程振邦在另一个岔洞里捣鼓炸药。硝石是从茅厕墙上刮的,木炭自己烧,硫磺是波岩从山里找的。他小心翼翼地把三种东西按比例混合,用油纸包好,插上引信。做了五个,试爆了一个,声音不大,但威力不小,把洞壁炸下一块石头。 沈砚之去了岩龙寨。寨子比勐腊大得多,竹楼密密麻麻,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头人岩诺是个精瘦的老人,眼睛很亮,一看就是精明人。他在竹楼里接待沈砚之,茶是上好的普洱茶,但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沈先生从哪儿来?” “从海那边来。” “来滇南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顺便看看风景。” “滇南穷山恶水,有什么风景好看?” “山是好山,水是好水,人,也是好人。”沈砚之看着岩诺,“就是被土司欺压得太苦了。” 岩诺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沈先生是明白人。不瞒你说,我儿子岩罕,就被勐捧土司抓了。我去求情,送了五十两银子,土司收了银子,却不放人。说岩罕打死了他的神熊,要拿命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说着,眼圈红了。 沈砚之放下茶碗,正色道:“岩诺头人,如果我帮你把儿子救出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片天翻过来?” 岩诺猛地抬头,盯着沈砚之:“沈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沈砚之平静地说,“清廷腐败,土司横行,这世道不翻过来,咱们的子子孙孙,还得继续受欺压。岩罕这次能被救出来,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要永远给土司当牛做马?” 岩诺沉默了。他端起茶碗,手在抖。茶碗里的茶水晃出来,洒在桌上。 良久,他问:“沈先生,你有多少人?多少枪?” “人不多,枪也快有了。”沈砚之说,“但人心,比人重要,比枪重要。岩诺头人,你在这一带有威望,只要你站出来,十几个寨子都会跟着你。到时候,咱们有人,有枪,有民心,还怕他一个勐捧土司?” 岩诺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在竹楼里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转身看着沈砚之。 “沈先生,你要我怎么帮你?” “第一,给我五个可靠的人,熟悉勐捧地形的。第二,准备些粮食、草药,我们会有人受伤。第三,三天后的晚上,让你寨子里的人,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 “就这些?” “就这些。”沈砚之说,“剩下的,交给我。” 岩诺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重重一拍桌子:“好!我信你一次!沈先生,只要你能救出岩罕,我岩龙寨两百三十七户人家,以后就跟着你干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从岩龙寨出来,天色已晚。沈砚之走在回勐腊的山路上,抬头看看天。天上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淡淡的,像一枚银币,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洒下来,照着滇南的群山,照着层层叠叠的雨林,照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和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民。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刑前的话:“砚之,记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为天下人争一个公道。” 父亲,他在心里说,这一天,就快到了。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满地。 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 月圆,人该团圆了。 沈砚之加快脚步,身影没入苍茫夜色。 ------ (第150章完) 第0151章夜渡滦河 民国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滦河结了厚厚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河北岸,沈砚之勒住马,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开平镇,过了镇子再往南三十里,就是滦州城。 “将军,探子回来了。”亲兵沈忠牵着马过来,压低声音。 马蹄踩碎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三骑从河面上疾驰而来,在沈砚之面前勒住。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满脸风霜,眉毛上结着白霜,一开口呵出大团白气:“禀将军,对岸有哨卡,约莫一个排的兵力,守着渡口。镇上还有一队骑兵,五十人左右,是曹锟第三师的。” “曹锟的人……”沈砚之皱了皱眉。 自打南北和谈,清帝退位,袁世凯就任大总统,这北方就成了一锅粥。原本打着革命旗号的地方军头,转眼就投了北洋。曹锟的第三师驻防冀东,名义上已经是民国新军,干的却还是清廷巡防营的勾当——设卡收税,盘剥商旅,剿“匪”更是勤快,专打那些不肯裁撤的革命军。 沈砚之的队伍,就是曹锟要剿的“匪”之一。 “渡口守得严么?”他问。 “严。”探子搓着手,“冰面上刨了窟窿,撒了铁蒺藜。渡口架了两挺机枪,对着河面。白天过河的都要搜身,货物扣三成税。夜里根本不让过。” 沈忠啐了一口:“他娘的,这还是不是民国了?比前清还黑!” 沈砚之没说话,只盯着对岸的灯火。队伍在他身后静静等待着,三千多人马,大多是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兄弟。武昌起义后,他们占关城,打阻击,转战千里,本以为能迎来真正的共和。谁承想,民国是有了,大总统也姓袁了,可这世道,好像还不如前清。 至少前清时,他们知道自己打的是谁。 现在呢?打来打去,打成一笔糊涂账。南边说是革命,北边说是平叛,谁对谁错,老百姓看不懂,当兵的也糊涂。沈砚之的队伍从五千打到三千,从三千打到两千,一路南下,说是要和南方革命军会师。可南京临时政府都解散了,孙中山也辞了职,这“会师”,还会个什么劲? “将军,要不绕道?”沈忠提议,“往西六十里,卢龙那边冰薄,兴许能过去。” “绕不过去。”沈砚之摇头,“曹锟不是傻子,他防的就是咱们。卢龙那边肯定也有兵。再说,绕道要多走三天,弟兄们的干粮撑不到。” 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掀开表盖。夜光指针指着十一点一刻。表盖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相片,是他和程振邦在南京临时政府成立那天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都穿着新式军装,胸前别着白花,笑得意气风发。那时他们都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合上表盖,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后渡河。” “将军?”沈忠一惊,“硬闯?” “不硬闯。”沈砚之望向河面,“曹锟的人在渡口设防,是料定咱们要走渡口。可这滦河三十里,他总不能处处设防。” 他抬手指向下游:“往东五里,有个回水湾,冰厚,岸边是林子。咱们从那过。沈忠,你带一队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先去镇上闹点动静。” “闹动静?” “对。”沈砚之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不是要剿匪么?就让他们剿。” 子时三刻,开平镇。 镇上唯一的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乌烟瘴气,一帮北洋兵正划拳喝酒,桌上杯盘狼藉。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耷拉着眼皮拨算盘,每一声脆响都像在数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一个满脸横肉的排长灌了口烧刀子,辣得龇牙咧嘴,“天天守着个破渡口,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头说南边有乱兵过来,在哪呢?影子都没见着!” “排座,您说这乱兵会不会绕道啊?”旁边的小兵凑过来递烟。 “绕?往哪绕?”排长乜斜着眼,“西边是山,东边是河,他们飞过去?再说了,曹大帅有令,抓一个乱兵,赏十块大洋。他们要是敢来,那是给咱送钱!”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 酒馆的窗户哗啦啦全碎了,酒坛子从架子上滚下来,摔得稀烂。北洋兵们吓得滚到桌下,半晌才敢探出头。 “咋、咋回事?” “打、打雷了?” “打你娘的雷!是炮!”排长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冲到门口。 镇子东头,火光冲天。那是他们营部的方向。 紧接着,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噼里啪啦,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街上乱成一团,老百姓吓得躲进屋里,门板闩得死死的。 “乱兵!乱兵打过来了!”有人尖叫。 排长脑子嗡的一声,酒全醒了。他抽出枪,朝手下吼:“还愣着干什么?集合!去营部!” 一帮人跌跌撞撞冲出去,朝火光处跑。街上已经乱了套,有往东跑的,有往西逃的,还有不知该往哪去的。排长带着人逆着人流挤,好不容易冲到营部门口,却见大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几个伤兵躺在地上**,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看见一队骑兵冲进来,见人就砍,抢了军火库就跑。 “骑兵?往哪边去了?” “往、往西……” “追!”排长红着眼,带着人往西追。可追出二里地,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正纳闷呢,镇子南边又传来爆炸声。 这次是粮仓。 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到粮仓,只看见冲天大火,和几个被绑成粽子的哨兵。一问,又是一队骑兵,抢了粮食,往北跑了。 “调虎离山!”排长猛地反应过来,“快回渡口!” 可已经晚了。 等他们连滚爬爬跑回渡口时,渡口静悄悄的。两挺机枪还架在那儿,可守机枪的兵歪在工事里,睡得正香——不对,不是睡,是被人打晕了。冰面上的铁蒺藜被清出一条道,撒了层新雪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对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冰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脚印,一路向南,消失在夜色里。 “排、排座,还追不追?”小兵颤声问。 排长望着南边黑沉沉的夜色,打了个寒颤。追?拿什么追?人家三千多人,他们满打满算一个连,追上去送死?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追个屁!回去写报告,就说乱兵势大,我军奋勇抵抗,毙敌……毙敌两百,余部溃逃。” “那、那上头要是问……” “问什么问?”排长一巴掌扇过去,“就说乱兵往西跑了,进山了,找不着了!懂不懂?” “懂、懂……” 月光下,滦河的冰面闪着寒光。那支三千人的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河,消失在冀东平原的冬夜里。 而他们身后,开平镇的骚乱还在继续。粮仓的大火烧了半夜,曹锟第三师第五旅旅长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废物!一群废物!”他摔了茶杯,“三千多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连个屁都没放!养你们有什么用?” “旅座,乱兵狡猾,声东击西……”参谋长硬着头皮解释。 “声东击西?那是你们蠢!”旅长指着地图,“往南是滦州,滦州驻着一个团,他们敢去?往西是燕山,这大冬天的进山是找死。要我说,他们肯定往东,奔海边去了!” “海边?” “对。”旅长眯起眼,“沈砚之这厮,在山海关混过,熟水路。他肯定想从海上走,去山东,或者直接南下。传令,让骑兵营往东追,沿海岸线搜。再给滦州、昌黎、乐亭打电话,让他们严加盘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过去!”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骑兵营冒着寒风往东追了一整天,连个人毛都没见着。而滦州、昌黎、乐亭的驻军如临大敌,把大小路口堵得严严实实,老百姓过路都得搜三遍身。 可沈砚之的队伍,根本没往东,也没往西。 他们渡过滦河后,一路向南,却不是走大路,而是钻山沟、穿林子,专挑没人走的地方走。饿了啃干粮,渴了吃雪,马累了就人拉着马走。三千多人,像一道无声的暗流,在曹锟的防区缝隙里穿行。 第三天黄昏,队伍在一个叫黑山峪的山坳里歇脚。 沈砚之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饼,一点点掰碎了往嘴里送。饼是前些天从地主家“借”的——说是借,其实跟抢差不多,只不过留了张欠条,盖着“山海关义军”的章。至于这债还不还得上,天晓得。 “将军,喝口水。”沈忠递过水壶。 水是刚化的雪水,透心凉。沈砚之灌了一口,冻得牙关打颤。他望着山谷里或坐或卧的弟兄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袄,有些连鞋都破了,用草绳捆着。 就这样一支队伍,从山海关打到滦河边,转战千里,还没散。 “忠子,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沈砚之忽然问。 沈忠一愣,挠挠头:“图……图什么?图个痛快呗。前清那些狗官,欺压百姓,咱们打他们,痛快。现在这些北洋军,也不是好东西,咱们还得打。” “打来打去,打出个什么名堂了?” “这名堂……”沈忠语塞了。 是啊,打出什么名堂了?山海关丢了,关城丢了,弟兄们越打越少,地盘越打越小。南边说是革命成功了,可大总统换成了袁世凯,这革命,到底成了没成? 沈砚之没再问,只默默嚼着饼。饼渣子刮得喉咙生疼,他混着雪水咽下去,像咽下一把沙子。 夜色渐浓,山谷里起了风,呜呜地吹,像无数冤魂在哭。沈砚之睡不着,起身巡视营地。哨兵在隘口守着,裹着破棉袄,冻得直哆嗦。看见他来,赶紧挺直腰板:“将军!” “冷不冷?” “不、不冷!”哨兵嘴硬,牙关却在打颤。 沈砚之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他:“裹上。下半夜我来替你。” “将军,这使不得……” “执行命令。” 哨兵不敢再说,接过披风,眼圈有点红。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往营地深处走。经过一片背风的洼地,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几个老兄弟围着火堆——不敢生大火,只拢了一小堆,几个人凑着取暖。 “……要我说,咱还不如回关外去。关外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山头一猫,官兵找不着。” “回关外?关外现在是张作霖的地盘,那胡子比北洋还狠。” “那咋整?就这么一直跑?跑到啥时候是个头?” “听说南边还在打,孙先生又回广东了,咱要不去广东?” “广东?几千里地,走得到么?” “走一步看一步呗。总比在这儿冻死强。” 沈砚之站在暗处,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何尝不知道弟兄们的苦,何尝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让大家喘口气。可这乱世,哪有安稳地方? “将军。” 身后有人叫他。沈砚之回头,是程振邦。这位老搭档从南京分别后,一直带着骑兵队在前面开路,三天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睡?” “睡不着。”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着火堆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得人咳嗽,但在这种时候,这一口烟比什么都提神。 “派去滦州的人回来了。”程振邦压低声音,“滦州驻军一个团,团长姓吴,是曹锟的把兄弟。城防很严,四个城门都有机枪,晚上宵禁,老百姓不许出门。” “硬攻不行。”沈砚之吐出一口烟,“咱们弹药不够,人也疲了,强攻是送死。” “那绕过去?” “绕不过去。滦州是交通要道,往南必经之路。绕的话得多走五天,还得过青龙河,那边也有驻军。”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打听到个消息。吴团长有个毛病,好赌。每月的十五、三十,必去城里的‘如意坊’赌钱,雷打不动。” 沈砚之眼睛一亮:“今天十几?” “腊月二十六。” “三十……”沈砚之算了算,“还有四天。” “对。而且他赌钱有个规矩,只带两个护兵,不许别人跟着,说是怕晦气。”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沈砚之盯着那火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就等他三十晚上赌完了,咱们请他喝杯茶。” “茶?” “对,喝杯茶,好好聊聊。”沈砚之掐灭烟头,“聊好了,借他一条路走。聊不好……” 他没说完,但程振邦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那是背水一战的人才有的眼神,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我去准备。”程振邦起身。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晓得。” 程振邦走了。沈砚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火堆熄灭,才起身往回走。经过哨位时,那哨兵裹着他的披风,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砚之没叫醒他,轻轻走过去,站在隘口,望着南边的夜空。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冰冰地挂着。远处,滦州城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再往南,是山东,是江苏,是南京。 是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很近、现在却远在天边的“民国”。 沈砚之摸了摸怀里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天下为公”,什么叫“共和”。父亲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世道要变了。变了之后是好是坏,爹不知道。爹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前路茫茫,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膛。然后转身,走回营地,走进那片此起彼伏的鼾声里。三千弟兄,三千条命,都系在他肩上。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夜色如墨,黑山峪沉睡在冬夜的寒风中。而在百里之外的滦州城,“如意坊”的赌局正酣。吴团长捋着袖子,满脸油光,盯着骰盅,嘴里喊着“大大大”。 他不知道,四天之后,他会迎来几位特殊的“客人”。 而那时,腊月三十的雪,应该会下得很大。 ------ (本章完) 第0152章赌坊擒虎 腊月三十,滦州城。 雪从晌午就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到傍晚时已成了鹅毛大雪。城里的铺子早早关了门,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只有巡防的兵丁缩着脖子,踩着齐脚踝的积雪,骂骂咧咧地走过。 “如意坊”的朱漆大门却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滦州城最大的赌坊,越是年节越是热闹——穷汉想来翻本,富户想来寻乐,当官的想来捞油水。今晚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大烟味、汗味、铜钱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二楼雅间,吴团长把军帽往桌上一扔,解开风纪扣,露出半截粗脖子。他今晚手气好,面前堆的银元已经高过鼻尖,对面几个富商模样的人脸都绿了。 “吴团长真是财神爷附体啊。”赌坊老板侯七点头哈腰地递上热毛巾。 “少他娘废话。”吴团长抹了把脸,眼睛盯着骰盅,“接着来!老子今晚要把你们裤衩都赢过来!” 骰子在瓷盅里哗啦啦响,众人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吴团长死死盯着那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神拜佛。他确实信这个——每月十五、三十必来赌,赢了捐香火,输了更要捐,说是“破财消灾”。手下的兵背后都笑话他,可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盅落,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侯七扯着嗓子喊。 吴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银元乱跳:“他娘的,又是大!给钱给钱!” 对面的富商哭丧着脸,哆嗦着推过一摞银元。吴团长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来,顺手扔给侯七几块:“赏你的!” “谢团长!谢团长!”侯七腰弯得更低了。 门帘一掀,进来个护兵,凑到吴团长耳边低语几句。吴团长脸色一沉:“什么?军营有事?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告诉他们,老子没空!” 护兵为难:“是旅部来的电话,说、说是有紧急军情……” “放屁!”吴团长一瞪眼,“旅座知道老子今天在哪儿,有紧急军情不会派人来?去,告诉电话那头,就说老子喝多了,睡下了,明天再说!” 护兵不敢再劝,低头退了出去。 吴团长啐了一口,重新抓起骰盅:“来来来,接着玩!今晚不赢够一千大洋,谁也不许走!” 他不知道,就在赌坊对面的茶楼里,有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缝,死死盯着“如意坊”的大门。 沈砚之放下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在茶楼坐了整整一下午,从吴团长进门到现在,三个时辰,没挪过窝。跑堂的来添了五次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这人穿着普通长衫,戴着旧毡帽,像是个小商人,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吓人。 “客官,咱这儿要打烊了。”跑堂的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赔笑,“您看这大年三十的……” 沈砚之摸出块银元放在桌上:“再坐半个时辰。” 跑堂的眼一亮,赶紧把银元揣进怀里:“您坐!您随便坐!我给您换壶热的!” 新茶上来,沈砚之没动。他盯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如意坊”门前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光影忽明忽暗。他能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兵,抱着枪,冻得直跺脚。也能看见二楼雅间窗纸上的人影,晃动,吆喝,狂欢。 那是他的猎物。 也是他三千弟兄的生路。 程振邦从楼梯上来,脚步轻得像猫。他在沈砚之对面坐下,摘下沾满雪花的斗笠,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沈忠带五十人,埋伏在城西土地庙。老赵带三十人,在城东的油坊。我带了二十个骑兵,在北门外三里地的林子。只要这边得手,城门一开,咱们的人半个时辰就能进城。” “城门守军呢?” “四个城门,每门一个排,三十来人。但今晚是除夕,至少有一半在喝酒赌钱,真能打的,十来个顶天了。” 沈砚之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像在数什么。 “吴团长带了多少人?” “两个护兵,都在楼下站着。雅间里就他一个,还有赌坊老板和几个赌客。”程振邦顿了顿,“不过‘如意坊’养着七八个打手,都是练家子。” “打手好办。”沈砚之抬眼,“关键是那俩护兵。枪一响,全城都会惊动。” 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推过来。纸包散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香,暗红色,有股奇异的甜味。 “迷香?” “对,侯七给我的。”程振邦说,“这老小子精着呢,看吴团长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吴团长在他这儿赢了钱从不给抽头,还动不动打骂他的伙计。侯七说了,只要咱们不伤他赌坊的人,他配合。” 沈砚之捻起一根香闻了闻,味道很淡,但闻久了有点头晕。他包好,揣进怀里:“几点动手?” “子时。侯七说,子时吴团长要敬神,会单独到后面小间上香。那时候动手,最稳妥。” 沈砚之看了眼怀表:亥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他起身,整了整长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跑堂的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客官慢走,过年好!” 沈砚之没应声,推门走进风雪里。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那是大户人家在守岁。“如意坊”的灯笼在风雪里飘摇,像鬼火。 他们没走正门,绕到后巷。巷子很窄,堆着垃圾和积雪,臭气熏天。程振邦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侯七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露出来,左右看看,赶紧把他们让进去。 里面是赌坊的后院,堆着杂物,晾着衣服。一间小屋里透出灯光,是账房。侯七领着他们进去,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两位爷,可算来了。吴团长还在上头赌呢,手气旺得很,赢了快八百大洋了。” “子时他会下来?”沈砚之问。 “一定下来。”侯七搓着手,“这人迷信得很,每月十五、三十,子时必到后面小佛堂上香,雷打不动。已经吩咐好了,等会儿我让伙计在香里加点料,保管他……” 他做了个昏睡的手势。 沈砚之点点头:“你的人呢?” “都打发到前头伺候去了,后院就我和账房先生。账房是自己人,嘴严。” 正说着,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吴团长粗嘎的笑声和拍桌子的声音。侯七脸色一变:“听这动静,又赢了。” 程振邦从怀里摸出怀表,凑到灯下看:亥时三刻过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上的喧哗时高时低,像潮水一样。沈砚之坐在账房的太师椅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远处的爆竹声,还有楼上骰子滚动的声音、吴团长的叫骂声、赌客的哀叹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山海关。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带着他和几个叔叔在关城上值夜。那时他还小,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父亲怀里。父亲指着关外黑沉沉的夜色,说:“砚之,你听,风里有马蹄声。” 他仔细听,只听见风声。 “那是努尔哈赤的马蹄。”父亲说,“三百年前,他就从这打进来,夺了大明的江山。后来李自成也从这打进来,再后来八国联军、日本人……这山海关,流的血比雪还多。” 他问:“那咱们守着,有什么用?” 父亲摸摸他的头:“守一日,是一日。咱们沈家祖祖辈辈守在这,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关里的百姓。只要咱们还站在城头上,关外的马蹄声,就进不来。” 可现在呢? 父亲不在了,山海关丢了,关城丢了。他从守关的人,变成了“流寇”,变成了曹锟要剿的“匪”。这世道,真像父亲说的,变了。可变成什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身后的三千弟兄就没了活路。停了,这千里转战的血就白流了。停了,父亲的遗愿、那些死在关城上的弟兄们的眼睛,都会在夜里盯着他,问他:沈砚之,你怎么不走了? “铛——铛——铛——”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隍庙的钟,子时了。 楼上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吴团长粗声粗气的说话声:“行了行了,老子要去上香了,你们接着玩!侯七!侯七!” 侯七赶紧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跟了出去。 后院东侧有间小佛堂,平时锁着,只有侯七和吴团长有钥匙。此刻佛堂门开着,里面点着长明灯,供着一尊鎏金观音。吴团长站在供桌前,两个护兵一左一右站在门外,抱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侯七端着香盘过来,盘里是三支粗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 “团长,香备好了。” 吴团长接过香,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求菩萨保佑升官发财之类。 沈砚之和程振邦藏在账房门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香一点点燃着,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吴团长磕完头,起身,忽然晃了一下。他扶住供桌,甩甩头:“他娘的,今晚喝多了……” 话没说完,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门外的护兵听见动静,探头来看:“团长?” 就在这一瞬间,程振邦动了。他像道影子一样窜出去,左手捂嘴,右手持刀,在第一个护兵脖子上轻轻一抹。护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第二个护兵反应过来,刚要举枪,沈砚之已经到了他身后。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护兵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侯七吓得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沈砚之没理他,和程振邦一起把吴团长拖进账房,反锁上门。 吴团长昏得很沉,迷香的剂量下得足,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沈砚之把他绑在太师椅上,用破布塞住嘴,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鼻子底下。 刺鼻的臭味弥漫开来。吴团长猛地一颤,睁开眼睛。 起初是茫然,然后是惊恐。他想挣扎,但绳子绑得很紧。他想喊,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瞪着沈砚之,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沈砚之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吴团长,久仰。”他声音很平静,像在拉家常,“在下沈砚之,山海关来的。” 吴团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当然听过沈砚之的名字——曹锟的剿匪令上,第一个就是他。赏格:活捉五百大洋,打死三百。照片贴得到处都是,虽然和眼前这个人不太像,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别怕,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沈砚之说,“只是想借条路走。” 他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指着滦州城南门:“明天一早,打开南门,放我们的人过去。我们只过路,不进滦州城,不伤百姓,不动你吴团长一根汗毛。事成之后,咱们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吴团长“呜呜”地摇头,眼神凶狠。 沈砚之笑了,笑得很冷。他拔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把玩。匕首很薄,刃口闪着寒光。 “吴团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你现在在我手里。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他把匕首抵在吴团长喉咙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但我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中国人。咱们都是当兵的,拿枪吃饭,何必你死我活?” 吴团长不动了,眼睛死死盯着匕首。 “你配合,咱们都好过。你不配合……”沈砚之手腕微微一压,刀刃割破皮肤,渗出血珠,“我杀了你,照样能开城门。无非多费点事,多死几个人。但吴团长你,可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冷汗从吴团长额头滚下来。他看看匕首,看看沈砚之,又看看旁边抱臂而立的程振邦。最后,眼神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沈砚之拔出他嘴里的破布。 吴团长大口喘气,声音发颤:“你、你们真要过路?” “只要过路。” “不进城?” “不进。” “不伤我弟兄?” “不伤。” 吴团长沉默了很久,久到佛堂里的长明灯都“噼啪”爆了个灯花。最后,他哑着嗓子说:“城南守军是我的人,我能调开。但城楼上有旅部派的督战官,每班两个,十二个时辰轮值。那些人……我管不了。” “督战官什么来路?” “曹大帅的亲信,只听旅座的。”吴团长苦笑,“我要敢私开城门,他们立刻就能毙了我。” 沈砚之皱起眉。这倒是个麻烦。 程振邦忽然开口:“督战官也过年吧?” “过,怎么不过。”吴团长说,“今晚当值的是王麻子和李瘸子,这俩货最好酒,这会儿肯定在城楼里抱着酒坛子呢。” “酒?”沈砚之眼睛一亮。 “对,我让人送了两坛‘烧刀子’上去,够他们喝到天亮。” 沈砚之和程振邦交换了个眼神。 “吴团长,”沈砚之收起匕首,“还得麻烦你写个手令。” “手令?” “对。就说接到旅部密令,有重要人物要连夜出城,命南门守军暂时撤离,由督战官接管防务。等我们的人过去,你再让守军回去,就说密令取消了。” 吴团长脸色发白:“这、这要是被旅座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沈砚之盯着他,“除非吴团长自己想找死。” 匕首又亮了亮。 吴团长咽了口唾沫,终于点头:“我写。” 侯七哆哆嗦嗦地拿来纸笔。吴团长手抖得厉害,写了好几次才写成。沈砚之拿过来看了看,盖上了吴团长的私章——那是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委屈吴团长在这里待一晚。”沈砚之把吴团长重新绑紧,这回连眼睛也蒙上了,“明天一早,城门开了,我们的人过去了,自然放你走。但如果你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吴团长懂了,拼命点头。 处理完吴团长,沈砚之和程振邦走出账房。侯七还瘫在地上,程振邦踢了他一脚:“起来,收拾干净。今晚的事,要是漏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侯七连滚爬爬起来,“两位爷放心,我侯七最讲信用!” 雪还在下,后巷里积了厚厚一层。沈砚之踩上去,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振邦,”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么?”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对么?” “绑人,威胁,耍手段。”沈砚之望着漫天大雪,“咱们打的是革命的旗号,可干的这些事,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这世道,不是黑就是白。咱们不这么干,曹锟的人就会这么干咱们。三千弟兄的命,比什么规矩都重要。” “我知道。”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我只是……有时候会想,父亲要是看见我这样,会不会失望。” “老将军不会失望。”程振邦说得斩钉截铁,“老将军常说,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咱们无愧于心,就够了。” 无愧于心。 沈砚之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是啊,无愧于心。他绑吴团长,是为了三千弟兄活命。他开城门,是为了继续南下,去找那个也许已经不存在了的“革命”。他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对错在哪,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走吧。”他说,“去南门。” 两人消失在风雪里。侯七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赶紧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账房里,吴团长被绑在太师椅上,蒙着眼,塞着嘴。他听见侯七关门的声音,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还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大地。 那是沈砚之的三千弟兄,正在雪夜里,向着滦州城,向着南方,向着那个渺茫的希望,前进。 而城楼上,王麻子和李瘸子正抱着酒坛子,喝得烂醉如泥。他们不知道,一封盖着团长私章的手令,正在风雪中,向着南门而来。 子时三刻,雪正紧。 ------ (本章完) 第0153章金陵城的黄昏 1912年4月,南京。 春日的秦淮河依然桨声灯影,但空气里已经没有了三个月前那种改天换地的热烈。临时政府的大总统孙中山已经辞去职务,清帝溥仪的退位诏书贴在街头巷尾,墨迹在江南的梅雨里渐渐晕开。一切都尘埃落定,又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街对面的总统府——现在应该叫前总统府了。那座中西合璧的建筑依然气派,但门口站岗的卫兵已经换成了北洋军的灰蓝色军服。三天前,孙中山从这里搬出,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上海去了。 “沈团长,程将军来了。” 副官周文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之转过身,看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房间,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三个月前相比,这位新军将领瘦了些,下巴上多了些胡茬,但眼睛依然锐利。 “程兄。”沈砚之迎上去。 “砚之,坐。”程振邦摆摆手,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摘下军帽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他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窗外,突然苦笑一声:“没想到,咱们在山海关流血拼命,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果。”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什么——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北洋军控制了北方,而南方各省的革命军,现在面临着裁撤、整编的命运。 “孙中山先生临走前,我去见了他一面。”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说,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国家统一,他必须让出这个位置。他还说,相信袁世凯能遵守《临时约法》,走共和之路。” “程兄信吗?” “我信个屁!”程振邦猛地一拍桌子,烟灰簌簌落下,“袁世凯是什么人?戊戌年他干了什么,你我都清楚!这种人,能信?”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是南京本地的雨花茶,泡在水里,针状的叶片慢慢舒展开,像一支支碧绿的小剑。 “陆军部下午开会,说的就是裁军事宜。”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来,“咱们这些从山海关带出来的兵,要整编成一个混成旅,归北洋军节制。你,我,还有下面那些兄弟,都要重新安排职务。” “怎么安排?” “你,”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去北京,陆军部任职,上校参议。我留在南京,混成旅旅长。下面的兄弟,愿意留下的,整编后军衔降一级。不愿意的,发三个月饷银,遣散回乡。” 沈砚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茶水在杯子里荡起细小的波纹。 “这是袁世凯的意思?” “是陆军部,但谁不知道陆军部现在是段祺瑞说了算,段祺瑞听谁的?听袁世凯的。”程振邦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之,“这是明升暗降。把你调去北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我留在南京,手里有点兵,但上头有北洋的人盯着。下面的兄弟,打散了重新编,用不了半年,山海关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就姓袁不姓沈了。” 沈砚之慢慢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回甘。 “程兄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程振邦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孙中山先生让我忍,黄兴先生让我忍,所有人都说,要顾全大局,不能再打仗了,老百姓经不起折腾了。我懂,我都懂。可是砚之,我心里憋得慌!”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压低声音:“你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吗?我手下一个营长,跟北洋军的人起了冲突,被人当街打断了一条腿!就因为他不肯换下革命军的军装,说那是他从武昌穿到山海关,又穿到南京的,上面沾着血,是他弟兄的血!” 沈砚之闭上眼睛。那个营长他认识,姓赵,保定人,打仗时冲在最前面,腿上中过弹,留下伤,走路有点瘸。但每次列队,他都站得最直。 “人呢?” “在医院。我去看了,腿保不住了,要截肢。”程振邦的声音在发抖,“他才二十六岁,二十六岁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秦淮河上传来歌女的唱曲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春花秋月何时了”。沈砚之突然觉得那声音刺耳,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去北京的事,什么时候定?”他问。 “命令已经下了,就这几天。”程振邦看着他,“你要是不想去,我想办法。就说你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在南京挂个闲职……” “我去。”沈砚之说。 程振邦愣住。 “袁世凯既然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那我就去。”沈砚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总统府的轮廓在黄昏里渐渐模糊,“程兄,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那天晚上,说过的话吗?” “记得。你说,这条路难走,但必须走。” “对。”沈砚之转过身,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现在这条路更难走了。明枪换成了暗箭,战场换成了官场。但路还得走。” 他走到程振邦面前,握住这位老战友的手:“我去北京。你在南京,把咱们这支队伍带好,能保住多少是多少。下面的兄弟,愿意回乡的,多发点饷银,别亏待他们。愿意留下的,你多照应,别让他们受北洋的人欺负。” “可是砚之,北京那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程振邦从未见过的冷峻,“袁世凯想看住我,我也想看看他。看看这位袁大总统,到底要带这个国家往哪里走。” ------ 三天后,沈砚之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月台上送行的人不多。程振邦来了,带着几个从山海关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周文斌也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红红的,沈砚之把他留在南京,跟程振邦。 “团长,您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周文斌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有什么不放心的。”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北京是首都,天子脚下,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你在程旅长身边,好好干,多学本事。” 火车汽笛响了。沈砚之提起简单的行李——一个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把佩剑。临上车前,程振邦塞给他一个布包。 “什么东西?” “南京的盐水鸭,路上吃。”程振邦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鸭肚子里有东西,到了北京再看。” 沈砚之会意,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南京的城墙、秦淮河、总统府,都在车窗外向后掠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到南京时的情景。 那时是冬天,但南京城热气腾腾。满街都是剪了辫子的人,穿着新式的衣裳,见面就喊“同志”。孙中山在总统府宣誓就职,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句“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热血沸腾。 三个月,不过九十天。 一切都变了。 火车在夜色里向北行驶。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商人、官吏,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时政。沈砚之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听说了吗?唐绍仪辞职了。” “这才当了几天的内阁总理?有一个月吗?” “二十八天。说是跟袁世凯不合,政见不同。” “什么政见不同,分明是袁大总统要独揽大权,容不得别人说话……” “嘘,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沈砚之依然闭着眼,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唐绍仪是南北和谈时南方的代表,当了内阁总理,是革命党在中央还能有点声音的象征。现在他辞职了,袁世凯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火车在蚌埠停了一站,又继续北上。夜深了,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沈砚之睁开眼睛,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只盐水鸭,用油纸包着。他撕开油纸,在鸭肚子里摸到一个硬物——是个小小的铁盒,火柴盒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就着昏暗的灯光,沈砚之展开纸条。上面是程振邦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砚之:此去北京,凶险难测。钥匙是东交民巷六国饭店307房间的,房间里给你留了东西。联系人姓陈,在《顺天时报》做编辑,暗号是‘山海关的雪化了没有’。保重,振邦。” 沈砚之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普通,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把铁盒扔出车窗,然后撕下一块鸭肉,慢慢嚼着。鸭肉很咸,咸得发苦。 ------ 两天后,火车抵达北京前门火车站。 沈砚之提着藤箱下车,立刻被北方干燥的空气包围。和南京的湿润不同,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月台上人来人往,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嚷嘈杂。 “请问是沈砚之沈参议吗?” 一个穿着北洋军少尉军服的年轻军官迎上来,敬了个礼。 “是我。” “卑职王有德,陆军部派我来接您。”少尉很客气,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车在外面,请您跟我来。”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车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美式的福特,在北京的街道上显得很扎眼。少尉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后,自己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开动了,沿着前门大街向北行驶。沈砚之看着窗外的街景——这里和南京完全不同。南京的街道两旁多是两层的小楼,白墙黑瓦,透着江南的秀气。而北京的街道宽阔,但两边的建筑多是灰扑扑的,偶尔能看到一些西洋式的小楼,但也蒙着一层灰。行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衣服,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参议第一次来北京?”开车的司机是个老兵,操着一口天津话。 “第一次。” “那可得好好逛逛。故宫、天坛、颐和园,都是好地方。”老兵很健谈,“就是这风沙大,您从南方来,怕是不习惯。” “还好。” “您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在西城石板胡同,是个小院,清静。”老兵从后视镜看了沈砚之一眼,“陆军部交代了,说沈参议是革命功臣,要好好招待。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砚之笑了笑,没说话。革命功臣?现在这四个字听起来,倒像是讽刺。 车子在西城的一条胡同口停下。胡同很窄,车开不进去。沈砚之下车,那个叫王有德的少尉已经提着他的藤箱等在胡同口了。 “沈参议,这边请。” 胡同不长,走了几十步就到了。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门是黑漆的,有些斑驳。推门进去,是个天井,种着一棵槐树,刚冒新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能看出来有段时间没人住了,空气里有股霉味。 “这院子以前是个小官住的,后来人调走了,一直空着。”王有德把藤箱放在正房堂屋的桌上,“陆军部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被褥都是新的。厨房能用,要吃饭的话,胡同口有饭馆,也可以雇个老妈子做饭。” “不用,我自己能对付。”沈砚之说。 “那您先休息,明天上午我来接您去陆军部报到。”王有德又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沈参议,北京城大,人也杂。您初来乍到,晚上尽量少出门。真要出门的话……避开铁狮子胡同那一带。” “铁狮子胡同?” “就是陆军部那条街。”王有德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老有学生在那儿闹事,抓了好些人了。” 说完,他匆匆走了,顺手带上了院门。 沈砚之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有个条案,上面空空如也。东边是卧室,一张炕,铺着新被褥。西边是书房,有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居然还放着几本书。 他走过去看了看,是《资治通鉴》《史记》之类的史书,还有一本《红楼梦》,书页都黄了,看来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沈砚之在炕上坐下,炕是凉的。窗外天色渐暗,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硬面饽饽——”“萝卜赛梨——”声音拉得很长,在暮色里悠悠地飘。 他想起程振邦给的钥匙。东交民巷六国饭店,307房间。现在去,还是明天去?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砚之警惕地站起来,走到门后:“谁?” “送水的。”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 沈砚之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个老头,佝偻着背,挑着两桶水,桶里还飘着水瓢。 “您是刚搬来的沈先生吧?我是这胡同里送水的,姓李。”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院里水缸空了,我给您送两桶水来。” “我没叫水。” “是陆军部交代的,说您今儿个到,让我送水来。”老头说着,已经挑着水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的水缸前,把水倒进去,“您放心,水钱陆军部已经给了,您只管用。” 沈砚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老头倒完水,又拿出抹布,把水缸盖子擦干净,动作慢悠悠的,不像有什么恶意。 “李大爷在这胡同住多久了?” “哟,那可久了,打光绪年就住这儿。”老头直起腰,捶了捶背,“这院子啊,前前后后换了好几家,有当官的,有做买卖的,最长的一家住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就走了。您瞧这槐树,还是我小时候种的呢,现在都这么粗了。” 他拍了拍槐树树干,又说:“沈先生是南方人吧?听口音像。” “是,从南京来。” “南京好啊,六朝古都。”老头眯起眼睛,“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秦淮河的灯船,那叫一个漂亮。不像北京,灰扑扑的,春天还刮沙子。” 沈砚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辛苦您跑一趟。”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陆军部给过钱了……”老头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去,揣进怀里,“那您歇着,有什么事儿招呼一声,我住胡同口第三家。” 老头挑着空桶走了。沈砚之关上院门,回到堂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送水的老头……是巧合,还是安排? 他走到水缸前,掀开盖子看了看。水很清,映着天上刚出来的星星。他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异味。 但心里总是不安。 这种不安,和当年在山海关筹备起义时很像。明明一切正常,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暗处有眼睛在盯着,有耳朵在听着。 沈砚之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书桌上空空如也,他打开藤箱,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把佩剑,放在桌上。剑是清军制式的腰刀,但父亲请人重新打过,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一年他十六岁,父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天下要变了。你记住,我们沈家世代忠良,忠的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忠的是这华夏大地,是这四万万同胞。” 后来父亲去世,他守孝三年。三年后,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他带着这把剑,带着父亲的遗志,在山海关起事。 现在,剑还在,但父亲要恢复的那个“中华”,又在哪里?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炕上。炕是凉的,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北京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这个四合院两条胡同远的一处小楼里,有个人也一夜未眠。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北京城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就是沈砚之住的石板胡同。 “人到了?”他问身后站着的人。 “到了,下午到的,陆军部王有德去接的,安排在石板胡同二十三号。”身后的人低声回答。 “有什么动静?” “进了院子就没出来。送水的老李去了一趟,说是陆军部交代送水,但老李是咱们的人,进去看了看,没什么异常。” 男人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沈砚之……山海关起义的那个。袁世凯把他弄到北京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步好棋,也是步险棋。” “处长的意思是?” “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种人,能打敢拼,也有脑子。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身后的人已经明白了。 “对了,”男人突然想起什么,“六国饭店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307房间,按您的吩咐,放了东西。但钥匙已经给程振邦了,他会转交给沈砚之。” “嗯。”男人点点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就等着吧,看他什么时候去,去干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北京城在沉睡。但有些地方,有些人,醒着。 沈砚之也醒着。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胡同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在山海关时,和同志们约定的暗号节奏。 虽然现在,同志们散的散,死的死,走的走。但他依然敲着,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提醒。 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提醒自己,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第0154章东交民巷的暗夜 第三天傍晚,沈砚之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衫,戴上礼帽,出了石板胡同。 他没有叫车,也没有雇人力车,就那样沿着西城的胡同慢慢走。四月的北京,天黑得晚,傍晚时分,天空是一种灰蓝色,胡同两边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要熟悉这座城。 程振邦留给他的钥匙,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但沈砚之不急。他要先看看,自己住的这片地方,到底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从石板胡同出来,往东走,是西单牌楼。牌楼下热闹,卖小吃的、说书的、拉洋片的,人声鼎沸。沈砚之在一个人力车夫聚集的茶摊前停下,要了碗大碗茶,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喝。 茶是劣质茶叶沫子泡的,又苦又涩。但坐在这儿,能看见大半条街。 茶摊老板是个瘸子,五十来岁,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沈砚之喝着茶,眼睛却扫视着周围。对面是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女人,一边炒栗子一边和客人说笑。旁边是个修鞋的,低着头钉鞋掌,锤子敲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砚之注意到,在茶摊斜对面,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站着个穿短褂的男人。那男人似乎在等人,不时抬手看表,但沈砚之喝了三碗茶,他还在那儿站着。更可疑的是,他看表的频率太规律了,每隔五分钟看一次,像在计时。 沈砚之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走到牌楼下,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走了几十步,他突然加快脚步,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门洞很深,里面堆着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走到巷子中间停住了。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接着是抽烟的“咝咝”声。沈砚之从门缝往外看,果然是那个穿短褂的男人,正背对着他,靠在墙上抽烟。 烟抽了一半,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从门洞里出来。他没有回石板胡同,而是继续往东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条稍微宽些的街上。 这条街叫西交民巷,街两旁多是银行、钱庄,西洋式的建筑,门口挂着铜牌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街上还有行人,多是穿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行色匆匆。 沈砚之在街上慢慢走着,眼睛扫过那些招牌:汇丰银行、花旗银行、横滨正金银行……这些都是外国银行,在这条街上占据着最好的位置,气派的门面,明亮的灯光,和周围灰扑扑的中式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想起南京。南京也有外国银行,但没有这么集中,这么扎眼。北京到底是京城,洋人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 走到街口,他停下来,抬头看路牌。往南是前门大街,往北是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 他深吸一口气,拐进了北边的路。 和西交民巷不同,东交民巷更安静。这里是使馆区,路两旁是各国使馆,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门口有卫兵站岗。英国使馆、法国使馆、日本使馆、俄国使馆……一座座西洋式的小楼掩映在树丛里,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沈砚之放慢脚步,像是一个闲逛的旅人,打量着这些建筑。他能感觉到卫兵的目光,那些穿着各国军服的外国兵,端着枪,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中国人。 六国饭店在东交民巷的中段,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砖石结构,有拱形的门窗,门口挂着煤气灯,把台阶照得雪亮。进出的多是洋人,穿着晚礼服,挽着穿长裙的女士,说着沈砚之听不懂的外国话。 他在饭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站住,观察了一会儿。饭店门口有穿制服的侍者,有印度巡捕,还有两个穿黑衣的中国人在闲逛——看他们的站姿和眼神,不是普通百姓。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黑,只有一两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小门前停下。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他抬手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送水的李大爷。 “沈先生?”李大爷有些惊讶。 “李大爷,借个地方换身衣裳。”沈砚之低声说。 李大爷愣了愣,随即让开身子:“快进来。” 门里是个小院,比石板胡同那个还小,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院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放着水桶、扁担。李大爷把沈砚之让进正房,点起油灯。 “沈先生这是……” “别问。”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借身衣裳,破点的,再借个帽子。” 李大爷不再多问,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身粗布衣裳,一顶破毡帽。沈砚之脱掉长衫,换上粗布衣裳,又把脸和手抹上些灰,戴上破毡帽,对着水缸照了照——镜子里是个三十来岁的苦力,皮肤黝黑,满脸风霜。 “像吗?” “像,太像了。”李大爷咂咂嘴,“要不是我知道是您,走街上绝对认不出来。” 沈砚之笑了笑,把换下的长衫卷起来塞给李大爷:“这个您帮我收着,明天我再来取。”说完,他从后门出了院子,重新回到东交民巷。 这次他没有在六国饭店门口停留,而是绕到饭店后面。后门是条窄巷,堆着垃圾,空气里有股馊味。几个饭店的杂役蹲在巷子口抽烟,看见沈砚之过来,也没在意——这种打扮的人,在这附近太多了。 沈砚之低着头,快步走过巷子,来到饭店的后门。门虚掩着,里面是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和厨子的吆喝声。他推门进去,立刻被蒸汽和油烟包围。 “干什么的?”一个胖厨子瞪着他。 “送菜的,王掌柜让来问问,明天的菜钱结了没?”沈砚之操着一口河北口音,点头哈腰。 胖厨子皱了皱眉:“什么王掌柜?我们这儿是饭店,买菜有采办,不跟外面结账。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是是是,我这就走。”沈砚之赔着笑,退了出去,但眼睛已经把厨房扫了一遍——灶台、水缸、案板、堆放食材的角落……然后他看到了楼梯,在厨房的最里面,通往上楼。 他没有从后门出去,而是趁胖厨子转身炒菜的工夫,闪身躲到一堆菜筐后面。等胖厨子端着菜出去,他迅速穿过厨房,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上到二楼。二楼是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廊尽头是通往三楼的楼梯,他继续往上。 三楼,307房间在走廊的右侧。他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很顺滑地转动,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打量起这个房间。 是个标准间,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街,窗帘拉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砚之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桌前,摸了摸桌面——有薄薄的一层灰。他又检查了床下、衣柜,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是印刷品,画的是西洋的风景,金色的麦田,蓝色的天空。画框是木头的,很旧,边角有些破损。他走过去,轻轻抬起画框——后面是墙壁,没有暗格。 但沈砚之没有放弃。他仔细检查画框的边缘,在右下角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用力一按,画框的背面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出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些照片。就着窗外的路灯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有中文,有英文,字很小,密密麻麻。 第一份是借款合同,中华民国政府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五百万英镑,以盐税和海关税作抵押,年息五厘,期限四十年。落款处签着袁世凯的名字,盖着总统府的大印。 第二份是密电抄件,日期是两个月前,从北京发往天津,内容是催促日本方面尽快交付一批军火,用于“维持地方治安”。署名是陆军部次长徐树铮。 第三份是会议纪要,记录的是袁世凯与各国公使的一次闭门会议。在会议中,袁世凯承诺,将“保障各国在华利益”,并在“适当时候”承认各国在华的租界和势力范围。作为交换,各国公使承诺“不干涉中国内政”。 沈砚之的手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码头,停着几艘货轮,货轮上挂着日本旗。工人们正在从船上卸货,木箱上印着日文,沈砚之认出那是“兵器”两个字。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宴会,袁世凯穿着大元帅服,正和几个洋人举杯。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其中一个洋人沈砚之认识——是英国公使朱尔典。 第三张照片让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都穿着军装,站在总统府门前。正中是袁世凯,左边是段祺瑞,右边是冯国璋。而在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沈砚之认识这个人。他叫汪兆铭,革命党人,当年刺杀摄政王载沣的英雄,现在是袁世凯的顾问。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三月十五日,总统府军事会议后合影。汪已投袁。” 沈砚之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他的手心出汗了,在照片上留下湿湿的指印。 最后一张纸不是文件,也不是照片,而是一封信,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 “砚之吾弟:见此信时,汝当已在京。所附之物,乃同志冒死所获,阅后即焚。袁氏窃国,其心已彰。借款卖矿,引狼入室;密购军火,欲行独裁;勾结外使,出卖主权。更有党内败类,投敌叛变,革命前途,危如累卵。兄在南方,正联络志士,重组力量。望弟在京,谨慎行事,广结同志,以待时机。钥匙留好,此房已租一年,可作联络之用。保重,振邦。” 信没有落款日期,但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 沈砚之把所有的东西重新装进信封,塞进怀里。他没有马上烧掉,这些东西太重要了,他要带回去仔细看。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很安静,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六国饭店门口,那两个穿黑衣的中国人还在,一个蹲在路灯下抽烟,一个靠在墙上打哈欠。 他们在等人,或者在盯梢。 沈砚之放下窗帘,回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他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 下楼梯时,他放轻脚步,但木楼梯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他停下来,从楼梯的缝隙往下看。 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几个洋人坐在沙发上喝酒聊天,侍者端着托盘走来走去。一切正常。 他继续往下走,快到一楼时,突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争吵声。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再捣乱,我叫巡捕了!” 是那个胖厨子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刘师傅,您行行好,我娘病得厉害,就等着这点工钱抓药。王掌柜说让我来这儿领,您怎么能说没有呢……” “什么王掌柜李掌柜,我不认识!滚滚滚!” 沈砚之心里一动。他听出来了,那个哭腔的声音,是伪装过的,但那个语调,那个节奏…… 是程振邦。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这种身份? 沈砚之没有犹豫,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来到厨房门口。胖厨子正把一个穿破棉袄的男人往外推,那男人瘦瘦小小,脸上抹着灰,但沈砚之一眼就认出,那就是程振邦。 “怎么回事?”沈砚之走上前,操着河北口音问。 胖厨子转头看他,皱了皱眉:“又是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迷路了,这饭店太大,转不出去。”沈砚之赔着笑,又看向程振邦,“这位大哥是……” “要饭的,非说我们欠他工钱。”胖厨子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程振邦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胖厨子的腿:“刘师傅,您行行好,我娘真的快不行了,您就发发慈悲……” “你放开!”胖厨子使劲踢他,但程振邦抱得死紧。 厨房里的其他人都围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劝架的,乱成一团。沈砚之趁乱靠近程振邦,低声快速说:“后门,巷子口等我。” 程振邦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沈砚之转身离开厨房,从后门出了饭店。巷子里很黑,他走到巷子口,躲在一堆竹筐后面。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程振邦也出来了,左右看了看,朝巷子口走来。 沈砚之从竹筐后面闪出来,程振邦吓了一跳,但立刻认出了他。 “砚之?” “别说话,跟我来。” 沈砚之拉着程振邦,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踪,才在一处破庙的墙根下停下。 庙已经荒废了,门板倒在地上,院子里长满荒草。沈砚之把程振邦拉进庙里,借着月光,看着他脸上的灰和泪痕。 “程兄,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打扮?” 程振邦用袖子擦了把脸,苦笑道:“不来不行。南京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的人,被抓了七个。”程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破庙里,依然清晰得刺耳,“罪名是‘图谋不轨,煽动兵变’。抓人的是北洋军,直接冲进军营抓的,我连拦都拦不住。”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谁带的头?” “赵大勇,你记得吗?就是那个不肯换军装的营长。腿断了,在医院躺着,北洋的人闯进去,从病床上拖走的。”程振邦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那是愤怒的光,“我去陆军部要人,他们跟我打哈哈,说这是按程序办事,等查清楚了就放。查清楚?查个屁!人一进去,就没见出来的!” “其他人呢?” “散了,心寒了。”程振邦靠着墙滑坐下来,“一天之内,走了两百多人,都是跟着咱们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兄弟。我给发了双倍饷银,让他们回家。有的回了,有的没回,说要去南方,找孙中山先生。” 沈砚之也坐下来,坐在程振邦对面。破庙里很安静,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 “你来北京,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是一。”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这是二。孙中山先生从上海捎来的信,给你的。” 沈砚之接过信,就着月光看。信很短,是孙中山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砚之同志:京中情形,振邦当已面告。袁氏背约,革命危殆。然同志不可灰心,当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兄在京,务必谨慎,广结同志,尤其注意联络军中进步分子。北方革命,系于一线,万望珍重。文。” “还有这个。”程振邦又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来之前,一个朋友交给我的,说是北京这边同志的联络方式。但你小心用,北洋盯得紧,这个联络点未必安全。” 沈砚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宣武门外,棉花胡同二十七号,找周先生。暗号是:“今年的枣儿甜不甜?”回答:“甜,但比不上山海关的枣。” 他把纸条和信一起收好,塞进怀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程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程振邦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回南京,继续当我的旅长。北洋不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我偏要坐在那个位置上,能保一个兄弟是一个,能多扛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沈砚之,突然伸手抓住沈砚之的胳膊,抓得很紧:“砚之,你在北京,比我难。南京好歹还有咱们的老底子,北京是袁世凯的老巢,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我知道。” “那间房,”程振邦指了指六国饭店的方向,“我租了一年,用的是假名,饭店的人不认识我。你有事,可以把东西放那儿,或者在那儿见人。钥匙你收好,别丢了。” “嗯。” 两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我得走了。”程振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一亮就走,坐最早那班火车回南京。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沈砚之也站起来,看着程振邦。这个曾经在山海关城头和他并肩作战的汉子,现在满脸灰尘,眼睛里有血丝,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眼神。 “程兄,保重。” “你也是。”程振邦用力抱了沈砚之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破庙,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沈砚之站在原地,听着程振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被夜色吞没。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鸡叫,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在北京的第一场战斗,也要开始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信件、纸条,又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然后转身,朝石板胡同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路还长。 第0155章江上风涛 江轮驶入安徽境内,两岸山势渐次收拢,江面亦显得逼仄起来。沈砚之立在船尾,望着渐渐模糊的南京轮廓,心头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自三日前登上这艘英商怡和公司的江轮,他便换了装束。青布长衫,旧毡帽,脸上粘了从上海带来的胡须,俨然一个常年奔波于长江上下的小生意人。同行者还有七人,皆分散在统舱各处,装作互不相识。 统舱里气味浑浊,人声嘈杂。贩夫走卒、走方郎中、赶考的穷书生、回乡的老妇人,三教九流挤在一处。沈砚之拣了个靠舱壁的位置,半坐半靠,手里捏着份过期的《申报》,眼神却时不时扫过舱门。 “让一让,让一让!” 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挤进来,箱子落地时砸得舱板一声闷响。沈砚之抬眼,正对上那高个汉子的目光——程振邦。 程振邦微微颔首,把木箱往沈砚之旁边一推,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道:“底下藏着十二条快枪,三百发子弹。” 沈砚之眉头微动:“太险。” “险也得带。”程振邦解下腰间汗巾擦汗,眼睛望着别处,“上海那边传话来,李烈钧已在湖口举事了。咱们两手空空赶过去,难道用拳头打?” 沈砚之没再言语。舱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第二日傍晚,江轮在芜湖码头停靠。上来了几个穿黑绸衫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明眼人一看便知别着家伙。为首的是个刀条脸的瘦子,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在舱内扫视一圈,目光在程振邦那口木箱上停了停。 “这箱子谁的?” 程振邦站起身,赔笑道:“老总,小人的,装的是些杂货。” “打开瞧瞧。” 程振邦脸色不变,伸手去解箱绳。沈砚之的手指已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统舱里几个扮作客商的弟兄也暗暗蓄势。 “干什么的?” 舱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喝问。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带着两个巡警走进来,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度与这统舱格格不入。 那刀条脸汉子回头,看清来人,脸上挤出笑:“呦,黄翻译,您怎么来了?” “英国人说了,他们的船上不许乱来。”那姓黄的年轻人冷冷道,“你们要办案,等船靠了岸再说。在船上闹出事来,坏了洋行的规矩,你们局长那里,我可不替你们担着。” 刀条脸讪讪地收回手:“误会,误会,就是例行盘查……” “盘查什么?这是我表哥的货。”姓黄的年轻人一指程振邦,“他上船时我就见着了,还能有假?” 刀条脸愣了愣,朝手下挥挥手:“走,上岸等着。” 待那几个黑绸衫下了船,姓黄的年轻人走到程振邦跟前,低声道:“程大哥,家父让我捎话,芜湖城里现在风声紧,你们千万别下船。明日到安庆,那边有人接应。” 程振邦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世昌,替我谢过黄老先生。” 黄世昌摆摆手,匆匆下船去了。汽笛再响,江轮缓缓离岸。 沈砚之望着消失在暮色中的芜湖码头,轻声道:“这位黄老先生,是当年伯安兄的父亲?” “正是。”程振邦点头,“黄伯安在日本时加入同盟会,去年病故了。黄老先生深明大义,把儿子也送进了外国洋行当翻译,专为咱们传递消息。” 沈砚之默然良久。这些年来,多少人家为了革命,父死子继,倾家荡产。他想起自己父亲在山海关城头的血,想起南京临时政府解散时那些老兵的泪,心头一阵滚烫。 江轮在夜色中下行。舱外风大了些,浪头拍打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之靠着舱壁,半睡半醒间,恍惚又回到山海关那个雪夜。父亲的遗像,武昌的电报,三千乡勇的呐喊……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旋转。 “砚之。” 程振邦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舱内昏暗,只有角落里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乘客们大多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睡不着?”程振邦递过水壶。 沈砚之接过,抿了一口,是寡淡的白水。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关,每逢战前,程振邦总要弄壶酒来,两人对饮,说些豪言壮语。如今连酒也不喝了。 “振邦,”沈砚之低声道,“你说这次,能成吗?” 程振邦沉默片刻:“成不成的,总得试。孙先生他们在南方起事,咱们总不能干看着。” “我不是说这个。”沈砚之望着舱顶,“我是说,就算这回把袁世凯推翻了,然后呢?孙先生的临时政府,不也被那些人搅和散了吗?” 程振邦没有立即回答。舱外又传来汽笛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砚之,”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时,那个跟着咱们打满清的教书先生吗?姓周的,戴副圆眼镜,说话总爱引经据典。” 沈砚之想了想:“记得。后来民国成立了,他说革命成功了,要回老家办学堂。怎么?” “我上个月在上海碰见他了。”程振邦声音低沉,“他没办学堂,在码头上扛大包。他说,家乡的士绅把他的学堂占了,县知事说他是乱党,要抓他。他逃出来,老婆孩子都失散了。” 沈砚之攥紧了拳头。 “他见了我,拉着我的手说,程大哥,咱们当初革命,到底图什么?袁世凯也好,那些知县士绅也好,不还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程振邦转头看着沈砚之,眼里有火光跳动,“砚之,咱们这回,不单是为倒袁。咱们是要把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人,统统拉下来!” 沈砚之心中一震。他想起这些年的经历,想起南京临时政府里那些勾心斗角,想起袁世凯派来的说客开出的价码,想起裁军时那些被迫放下枪的弟兄们含泪的眼睛。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咱们的革命,还没完。” 第三日午后,江轮抵达安庆。码头上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持枪的士兵来回巡逻,盘查每一个上下船的旅客。乘客们交头接耳,说北边的军队已经开过来了,湖口那边打得很厉害。 “安庆是安徽的门户,北洋军肯定要夺。”程振邦低声道,“接应的人怕是来不了了,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正说话间,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挤到他们跟前:“先生,买包烟吧。” 沈砚之正要摆手,却见那小贩眼神有异。他接过烟,顺手捏了捏——烟盒里藏着一张小纸条。 待小贩走远,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下船后向东,城隍庙后门有人接。刘。” 沈砚之将纸条搓碎,扔进江里。 江轮靠岸,旅客们提着行李涌向跳板。那几个扮作客商的弟兄混在人群中先下船,沈砚之和程振邦抬着那口木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码头上,一个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守在出口,挨个查验。沈砚之看见前面一个老者被搜出行李中的几封信,当场被按倒在地。 “娘的。”程振邦咬牙。 “稳住。”沈砚之低声道,眼神扫视四周。码头上除了官兵,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以及一些卖吃食的小贩。东边不远处,有辆骡车正往这边张望,车把式戴着破草帽,看不清面目。 轮到他们了。 “箱子打开!”那军官喝道。 程振邦放下箱子,慢吞吞解绳。沈砚之站在一旁,手指已触到腰间的***。那几个先下船的弟兄也悄悄围拢过来。 “老总,”沈砚之突然开口,脸上堆起生意人的谄笑,“我们这是正经货,芜湖永昌号的,您看看,这是发货单。” 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备好的假发货单递过去。那军官接过,扫了一眼,正要说话,码头上突然一阵骚动。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冲出,手里扬着一叠传单,边跑边喊:“同胞们!袁世凯卖国求荣,镇压革命!大家起来反抗!” 几个士兵追上去,那年轻人把传单往空中一撒,转身钻进人群。白色的传单像雪花般飘落,码头上顿时大乱。百姓们争相捡拾,官兵们忙着驱赶,那军官也顾不上盘查,带着手下冲进人群。 “快走!”沈砚之低喝一声。 两人抬着箱子,趁乱挤出码头,直奔城隍庙方向。身后,枪声骤然响起,夹杂着尖叫和哭喊。沈砚之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码头上人群四散奔逃,那个撒传单的年轻人倒在血泊中。 “走!”程振邦拉了他一把。 两人疾步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隍庙后门。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在那里等着,见了他们,也不说话,只摆了摆手,引他们进了一间小屋。 屋内,已有五六个人等着。为首的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一见沈砚之,便抱拳道:“沈兄,可算到了!我是刘国栋,奉李都督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沈砚之还礼:“刘兄辛苦。湖口那边情况如何?” 刘国栋神色凝重:“李都督七月十二日在湖口誓师,发布讨袁檄文,现在正与北洋军激战。但北洋军来势凶猛,李部兵力不足,急需各地响应。芜湖、安庆这边也在准备,只等时机。” “我们带来了十二条快枪,三百发子弹。”程振邦拍着木箱道,“人不多,但都是百战老兵。” 刘国栋眼中闪过喜色:“好!有了枪,有了人,咱们就能大干一场!”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安庆城里风声紧,倪嗣冲的兵已经开到城外,随时可能进城。你们得尽快离开,到太湖县去,那边有咱们的人。” “怎么走?”沈砚之问。 “今夜子时,西门外的渡口,有船接应。”刘国栋取出一块腰牌,“这是通行令。万一被盘查,就说是我刘家商号的伙计,出城收茶。” 夜幕降临,安庆城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中。街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沈砚之和程振邦分头行动,通知弟兄们在西门外集合。 子时将近,沈砚之率先到达西门外渡口。江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几点渔火。芦苇丛中,隐隐约约停着几条小船。 “沈兄。” 芦苇丛中钻出个人影,正是刘国栋。他指着江面道:“船就在那边,送你们到对岸,然后有人接应。太湖那边的弟兄们等着你们。” 程振邦带着弟兄们陆续赶到,那口木箱被四个人抬着,小心翼翼。众人正要登船,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好!”刘国栋脸色大变,“是倪嗣冲的骑兵!他们怎么来了?” 火光闪现,马蹄声越来越近。沈砚之当机立断:“振邦,带弟兄们上船!我来挡一阵!” “不行!”程振邦一把拉住他,“要挡一起挡,要走一起走!” “别争!”沈砚之甩开他的手,“你懂水性,我不懂。快走!把枪送过去,比咱们两个的命都重要!” 程振邦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沈砚之。 “快走!”沈砚之低吼一声,转身迎着马蹄声奔去。他从腰间拔出***,隐入芦苇丛中。 骑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江岸。沈砚之伏在芦苇丛里,数着马匹——约有二十余骑。待他们冲过渡口,他瞄准最后一名骑兵,扣动扳机。 “砰!” 那人应声落马。骑兵队顿时大乱,为首的军官勒马喝道:“有埋伏!下马搜索!” 沈砚之开了几枪,转身便跑。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芦苇被打得簌簌作响。他凭着记忆往东边跑,那里是一片树林,只要进了林子,就能周旋。 腿上突然一热,他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低头看时,裤腿上已洇出一片血迹。他咬牙强撑,跌跌撞撞冲进树林。 身后,喊杀声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腿上的伤痛得他几乎晕厥。他靠着一棵大树喘息,摸出怀表借着微弱星光一看——凌晨两点了。远处火光点点,追兵还在搜索。 “这回,怕是走不脱了。”他喃喃道。 突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沈砚之浑身一紧,正要拼命,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砚之,是我。” 是程振邦。 “你怎么……”沈砚之惊道。 “我把弟兄们送上船了,让他们先走。”程振邦扶起他,“我折回来找你。快,往这边走,有条小路。”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沈砚之咬牙忍着,额上冷汗涔涔。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躲进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沈砚之靠在断壁残垣上,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笑了。 “笑什么?”程振邦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笑咱们两个,”沈砚之道,“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逃到日本,又从日本跑回来,现在被人撵得跟兔子似的。振邦,你说咱们图什么?” 程振邦手上动作不停,沉默片刻,道:“图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 “干干净净的天下……”沈砚之咀嚼着这句话,望着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振邦,你说,咱们这辈子,能见到那一天吗?” 程振邦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几声鸡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0156章山寺困兽 天光大亮时,沈砚之被腿上的剧痛唤醒。山神庙的破败景象在日光下无所遁形——坍塌的半堵墙,露天的屋顶,积满灰尘的泥塑神像斜倒在供桌上,一双无神的泥眼正对着他们。 程振邦不知从哪里找来半瓦罐水,正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子弹擦着腿肚划过,带走一条皮肉,所幸没伤着骨头。但一夜奔波,伤口周围已红肿起来,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得找点药。”程振邦皱眉道,“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你这腿就废了。” 沈砚之咬牙坐起身,望向庙外。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林子里鸟雀啁啾,看似一片宁静。但他知道,这宁静底下藏着杀机——昨夜那些追兵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必然扩大搜索范围。 “不能在这久留。”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上一软,险些摔倒。程振邦一把扶住,把他按回原地。 “你别动。我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个人家弄点吃的和药。”程振邦解下腰间的手枪递过来,“拿着,万一有情况。” 沈砚之没接:“你带着。我在这藏着,只要不出声,没人发现。倒是你,大白天的出去,万一碰上搜山的……” “碰上就打。”程振邦把枪塞进他手里,“我在这皖南地面走过几趟,地形比你熟。真有事,我能跑。” 不等沈砚之再说什么,他已闪身出了庙门,消失在晨雾中。 山神庙里重归寂静。沈砚之靠着断墙,把手枪放在膝头,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雾越来越淡,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盯着那尊倒地的神像,恍惚间想起小时候随父亲进山剿匪,也曾在一座破庙里歇脚。那时父亲指着庙里的神像说,这些泥胎木偶,平日里受香火,可真到灾荒战乱,谁也救不了百姓。救咱们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枪。 二十多年过去,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人却已长眠在山海关城头。而他这个做儿子的,此刻又在这荒山破庙里,握着枪,等着不知是生是死的下一程。 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浑身一紧,握枪的手青筋暴起。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墙角,从坍塌的墙缝往外看。 三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往山神庙走来,手里端着枪,东张西望。是倪嗣冲的兵。 他们走到庙门前停下,一个矮个子往里探了探头:“没人。” “进去看看。”领头的一摆手。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庙里就这么大地方,几无藏身之处。他握紧枪,计算着距离——三个人,最多能撂倒两个,第三个…… 脚步声踏进庙门。 “他娘的,这破地方多少年没人来了。”矮个子骂骂咧咧,“神像都倒了。” 领头的在庙里转了一圈,突然停住脚步。沈砚之透过墙缝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程振邦清洗伤口时留下的一摊水渍,还没完全干透。 “有水。”领头的声音变了,“刚洒的。” 三个兵同时端起枪,背靠背站成品字形。矮个子颤声道:“排长,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叫人?” “叫什么叫!”领头的一脚踢向那摊水渍,“人肯定没跑远,搜!” 就在这当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两枪。三个兵对视一眼,领头的一挥手:“走!那边有情况!” 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砚之瘫坐在墙根,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望着庙门外渐渐高升的太阳,心头掠过一阵不安——那枪声,会不会是程振邦出了事? 等待的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年。沈砚之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太阳光斑的移动,数着林间鸟雀的起落。腿上的伤越来越疼,伤口周围已经肿得发亮,他知道这是发炎的征兆,再不想办法,这条腿就真废了。 将近中午,庙外又传来动静。这回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沈砚之再次握紧枪,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砚之,是我。” 程振邦搀着一个老汉走进庙门。那老汉六十来岁年纪,须发花白,背着个竹篓,一看就是本地山民。程振邦半边身子都是血,把沈砚之吓了一跳。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程振邦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是那些搜山的兵的。” 原来他出去找人家,半路遇上一队搜山的北洋兵,足有十几个。他借着地形熟悉,在林子里跟那些兵兜圈子,故意开枪引开他们,然后绕道找了个老猎户家。那老猎户姓田,儿子当年参加过革命军,死在武昌城下。一听他们是反袁的义军,二话不说,拿了草药和干粮就跟程振邦进山来了。 田老汉放下竹篓,蹲到沈砚之跟前,看了看伤口,皱眉道:“这是枪伤?怎么弄成这样?” “被狗咬的。”沈砚之苦笑。 “狗?”田老汉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点点头,“咬得不轻。得赶紧治,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他从竹篓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又掏出一个土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上去,调成糊状,敷在沈砚之伤口上。那药糊火辣辣的疼,沈砚之咬牙忍着,额上青筋暴起。 “忍着点,这是拔毒的。”田老汉一边敷药一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打杀杀。我那儿子也是,说什么革命革命,革来革去,把自己革没了。” 程振邦道:“老伯,你儿子是英雄。” “英雄?”田老汉冷笑一声,“英雄有什么用?他死了,谁记得他?谁管我这个老不死的?” 沈砚之沉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为革命献出一切,最后却一无所有。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那些热血沸腾的誓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田老汉敷完药,又从竹篓里拿出几个杂粮饼子:“吃吧,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 沈砚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硌得牙疼,却觉得格外香甜。他问道:“老伯,山下情况怎么样?” 田老汉摇摇头:“不太平。昨夜城里就乱了,今早又有队伍开过来,说是要剿匪。我看你们这腿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不如就在这庙里躲两天。这地方偏僻,除了打猎的,没人来。” 程振邦望向沈砚之。沈砚之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先躲过这阵风头。等伤好些,再想办法去太湖。” 田老汉起身收拾竹篓:“那我先回去了。傍晚再给你们送点吃的来。记住,千万别生火,烟一起,人就来了。” 他走后,山神庙重归寂静。程振邦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的山林出神。沈砚之嚼着饼子,忽然道:“振邦,你说咱们那些弟兄,这会儿到太湖了吗?” “应该到了。”程振邦道,“刘国栋安排得妥帖,只要不出岔子,天亮前就能到。” “但愿吧。”沈砚之叹了口气,“十二条枪,三百发子弹,这可是咱们起家的本钱。” 程振邦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刚逃出命来,就想东山再起?” “不然呢?”沈砚之望着庙顶的破洞,阳光透过那里洒下点点光斑,“总不能就这么认输。咱们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逃到日本,现在又打回来。输也好,赢也好,总得有个结果。” 程振邦没说话,只点点头。 午后,山林里起了风。松涛阵阵,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沈砚之靠着断墙,半睡半醒。腿上的伤在药力作用下不再那么疼,但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山海关,站在城头,看关外的原野。父亲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染血的战袍,指着远方说:“砚之,你看,那边是什么?” 他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什么都看不见。”他说。 父亲笑了:“那是因为你站得不够高。” 他想再问,父亲却已消失在雾气中。他大声呼喊,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 “砚之!砚之!” 程振邦的呼唤把他从梦中拉回来。沈砚之睁开眼,看见程振邦蹲在他面前,神色凝重。 “怎么了?” “有人来了。”程振邦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沈砚之瞬间清醒,握紧手枪。两人挪到墙缝边往外看,只见山道上走来七八个人,穿的都是便衣,但走路的姿势、警戒的方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不是北洋兵。”程振邦皱眉,“会不会是咱们的人?” “不一定。”沈砚之盯着那几个人,“再等等。” 那几个人走到庙门外停下,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四方脸,浓眉,腰间别着两支盒子炮。他朝庙里望了望,突然开口:“里面有人吗?是朋友就出来说话。”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程振邦道:“听口音,像是湖南人。” 沈砚之略一沉吟,扶着墙站起身,对着门外道:“是哪路的朋友?” 那精壮汉子听见声音,眼睛一亮:“敢问里边可是山海关沈砚之沈先生?” 沈砚之一惊。这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号?他握紧枪,沉声道:“你是谁?” 那汉子哈哈大笑,抱拳道:“沈先生别误会,兄弟姓彭,湖南湘乡人,是程潜程颂云先生派来接应你们的!” 程振邦从墙后闪出,盯着那汉子道:“程颂云?你怎么证明?” 彭姓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扬了扬:“这是程先生的亲笔信。昨夜太湖那边传来消息,说你们在安庆城外被追兵冲散,程先生担心你们出事,派我们沿江一路找过来。” 程振邦接过信,仔细看了半晌,点点头:“是程颂云的笔迹。”又看向那汉子,“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碰上的。”彭姓汉子笑道,“今早在山下遇见个老猎户,说山上有两个可疑的人,我们就猜是你们。那老猎户还托我带句话——他说他儿子的死,他记着呢。让你们好好打,打出个名堂来。” 沈砚之心中一热,扶着墙慢慢走出来。彭姓汉子见他腿上有伤,连忙上前搀扶:“沈先生受伤了?快,兄弟们,搭把手,扶沈先生下山。山下有马,咱们连夜赶去太湖。” 一行人搀着沈砚之,沿着山道缓缓而下。走出不远,沈砚之回头望去,那破败的山神庙掩映在松林间,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目送他们远去。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山下一个小村落。彭姓汉子果然备了几匹马,还有一辆骡车。他把沈砚之扶上车,道:“沈先生腿上有伤,坐车稳当些。咱们连夜赶路,天亮前就能到太湖。” 沈砚之靠在车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问:“湖口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彭姓汉子沉默片刻,叹道:“不大好。北洋军兵力太多,李都督那边撑得辛苦。程先生让我们接了你们赶紧去,说是要在太湖再举义旗,牵制北洋军,给湖口解围。” 程振邦翻身上马,对沈砚之道:“听见了吧?等着咱们去拼命呢。” 沈砚之望着他,忽然笑了:“振邦,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怕是跟拼命分不开了。” 骡车启动,马蹄声碎,一行人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被夜风吹散。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隐去,皖南的山野沉入黑暗,只等着黎明到来时,又一场新的厮杀。 第0157章北洋暗流,民国二年 民国二年,春寒料峭。 北京的春天来得比山海关晚得多。都三月了,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风一吹,依然冷得刺骨。沈砚之站在陆军部衙门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来北京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带着部队在南京接受了整编——三千乡勇缩编成一个团,他由“光复山海关的义军统领”变成了“北洋政府陆军部少将咨议”。名头好听,实际是明升暗降,手里没了兵权,整日在衙门里看那些冗长的公文,听那些无聊的会议。 “咨议”,就是给人提建议的。但没人真听他的建议。 袁世凯把他调到北京,表面上说是“借重英才”,实际上就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他那个团,被拆散了编入北洋各部,现在只怕连番号都没了。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看着桌上那沓文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某地驻军申请换防,某部需要补充冬装,某军官因故辞职。他拿起一份,看了两眼,又放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副官周劲。周劲是他在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他的老兵,三十出头,话不多,但办事牢靠。这次来北京,他只带了周劲一个人。 “沈大人,”周劲压低声音——这是在北京养成的习惯,隔墙有耳,“有人求见。” “谁?” 周劲递上一张名帖。沈砚之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名帖上只有一行字:日本使馆,山田一郎。 日本人? 他来北京三个月,和各国使馆从无来往。袁世凯虽然靠着日本人起家,但对革命党人盯得很紧,但凡和外国人接触的,都会被记在小本子上。这个山田一郎这时候来找他,安的什么心? “人在哪儿?” “后门巷子里,一辆马车里等着。” 沈砚之沉吟片刻:“请他进来。” 周劲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仁丹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大学教授。他进门就鞠了一躬,用流利的中文说: “沈将军,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沈砚之请他坐下,让周劲倒了茶,然后说:“山田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不知有何贵干?” 山田一郎笑了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沈砚之没有接。他看着那个信封,脸色平静,但心里已经警觉起来。 “山田先生,有什么事直说。中国人讲究无功不受禄。” 山田一郎点点头,把信封收回去,也不尴尬。 “沈将军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压低声音,“我们听说,沈将军对袁大总统的裁军政策很有意见?” 沈砚之心里一凛。这话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去了?他在南京确实反对过裁军,但那是在革命军内部会议上说的,日本人怎么知道的? “山田先生消息灵通。”他不动声色,“但那是我们国内的事,和贵国无关吧?” 山田一郎笑了:“沈将军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打探消息的,是来——交朋友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沈将军在南方声名赫赫,如今却被困在北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我们日本人是真心佩服将军这样的英雄,如果将军愿意,我们可以帮忙——帮将军离开北京,回南方去。武器、资金,都好说。” 沈砚之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日本人想干什么?扶持他当傀儡?还是想在革命党里安插眼线? “山田先生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他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但沈某是军人,只知道服从命令。袁大总统让我在北京待着,我就待着。” 山田一郎站起来,也不生气,又鞠了一躬。 “沈将军不必急着答复。我们随时恭候将军的消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将军的那个团,现在驻在保定。番号是独立混成旅第三团,旅长是段祺瑞的人。将军如果想念旧部,随时可以去看望。” 门关上了。 沈砚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眉头紧锁。 周劲凑过来,低声说:“日本人盯上咱们了。” 沈砚之点点头。他知道。日本人不但盯上他了,还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连他那个团驻在哪儿、归谁管,都知道。 “大人,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劲,你说,日本人为什么找我?” 周劲想了想:“因为您在南方有名望。他们想利用您,在革命党里安插势力。” “对。”沈砚之说,“但还有一层。日本人找我的消息,如果传到袁世凯耳朵里,会怎样?” 周劲脸色一变:“那您就危险了。袁世凯本来就疑心重,再知道您和日本人接触——” “所以这是个套。”沈砚之转过身,“山田一郎来找我,不管我答不答应,只要他来过了,我就洗不清。他刚才说‘随时恭候将军的消息’,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以后联系他。但如果我不联系他,他把今天的事往外一传,袁世凯照样会怀疑我。” 周劲急了:“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连夜离开北京?” 沈砚之摇头:“走不了。城门都有袁世凯的人盯着,咱们一动,正好坐实了罪名。”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苦涩的。 “得找个人,帮咱们递个话。” “递话?给谁?” 沈砚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缓缓说:“给袁世凯身边的人。让他知道,日本人来找过我,但我没答应。与其让他们从别处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我自己说出去。” 周劲愣了:“可咱们不认识袁世凯身边的人啊。” 沈砚之笑了。那笑容有点冷。 “会认识的。” --- 三天后,北京六国饭店。 沈砚之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有些别扭地扯了扯领带。他这辈子穿惯了军装,穿西装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今天这场宴会,是北洋政府陆军部举办的,招待各国武官,必须穿西装。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北洋的将军们穿着笔挺的军装,各国的武官穿着各式制服,还有不少穿西装的中国官员,端着酒杯走来走去,说着言不及义的话。 沈砚之端着一杯酒,站在角落里,观察着那些人。他认出了几个——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都是袁世凯手下的大将。他们被一群人围着,谈笑风生,很风光的样子。 “沈将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砚之转头,看见一个穿北洋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他身边。三十来岁,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笑。 “在下徐树铮,段总长麾下。”年轻人自我介绍,“久仰沈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沈砚之心里一动。徐树铮?他听说过这个人。段祺瑞的心腹幕僚,年轻有为,号称“北洋之虎的獠牙”。他来干什么? “徐先生客气。”沈砚之和他握手,“沈某初来乍到,还请多关照。” 徐树铮笑了:“沈将军太谦虚了。光复山海关那一仗,我在保定都听说了。三千乡勇,能打出那样的战绩,不容易。” 沈砚之心里警觉起来。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表面是恭维,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沈某就是个闲人,每天看看公文,喝喝茶。” 徐树铮点点头,也不追问。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沈将军,听说前几天,有日本人去找过你?” 沈砚之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 “徐先生消息灵通。” 徐树铮笑了:“沈将军别误会。我不是来问罪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替段总长传个话。”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树铮继续说:“段总长说,沈将军是个人才,留在北京可惜了。但如今局势复杂,有些事急不得。将军只管安心待着,该有的,迟早会有。” 沈砚之听懂了。这是段祺瑞在拉拢他。段祺瑞和袁世凯虽然表面上是一体的,但底下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想在革命党里发展自己的势力。 “段总长的好意,沈某心领了。”沈砚之说,“不过沈某只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服从命令。” 徐树铮点点头,也不勉强。 “沈将军是个直爽人,那就这样。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砚之,“将军在北京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沈砚之接过名片,放进怀里。 徐树铮又笑了笑,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沈砚之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场戏,越来越复杂了。日本人、段祺瑞、袁世凯,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他就像走在钢丝上,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 宴会结束后,沈砚之没有回住处,而是让周劲赶着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确定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门上没挂招牌,但沈砚之知道,这是北京地下革命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他敲了三下门,停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者的脸。六十多岁,花白胡子,穿着一件旧棉袍。他看了看沈砚之,点点头,把门拉开。 “沈先生,进来吧。” 沈砚之闪身进去。院里很暗,只有正屋透出一点灯光。他跟着老者走进正屋,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看见沈砚之,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将军,久仰了。在下李石曾。”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李石曾——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同盟会元老,在北方负责革命党的地下工作。袁世凯上台后,革命党转入地下,他一直在北京潜伏。 “李先生在等我?”沈砚之问。 李石曾点点头,请他就坐,又让老者去沏茶。 “沈将军今天去六国饭店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李石曾说,“听说段祺瑞的人找你谈话了?” 沈砚之心里暗暗吃惊。这消息传得真快。他点点头,把徐树铮找他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石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段祺瑞这是在试探。”他说,“他想知道将军的态度。如果将军愿意投靠他,他就会想办法把将军调出北京,给个实缺。如果将军拒绝,他就把将军晾着,不闻不问。” 沈砚之皱眉:“那我该怎么做?” 李石曾看着他,眼神很深。 “将军,你的处境,我很清楚。日本人找你,段祺瑞找你,袁世凯也在盯着你。不管你跟谁走近,都会得罪另外几家。”他顿了顿,“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 “对。”李石曾说,“将军现在就像一颗棋子,各方都想拉拢。但反过来,将军也可以利用他们,为自己争取利益。”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李石曾说得对。但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李先生,我想离开北京。”他说,“回南方去。日本人也提过,愿意帮我离开。” 李石曾摇头:“不行。日本人帮的忙,不能欠。他们今天帮了你,明天就会让你还。到时候,你就真的成了他们的傀儡了。” 他想了想,说:“将军如果想离开北京,得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让袁世凯放你走。”李石曾说,“让他觉得,你留在北京,不如离开北京对他有利。” 沈砚之看着他:“怎么做?” 李石曾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透一切的沧桑。 “将军今天做得很对。让段祺瑞知道日本人找过你,让袁世凯也知道日本人找过你。他们越知道你被各方盯着,就越不敢轻易动你。反而会觉得,与其让你留在北京成为麻烦,不如让你回南方去,牵制一下段祺瑞他们。” 沈砚之想了想,明白了。 “李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变成一颗各方都想要的棋子,但又谁都不敢轻易用?” 李石曾点头:“对。只有这样,你才能活着离开北京,回到南方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李石曾。 “李先生,孙先生那边,有什么消息?” 李石曾的脸色沉下来。 “孙先生去了日本。”他说,“二次革命失败后,孙先生和黄兴都流亡海外。但他们在筹备新的行动。袁世凯这个独裁者,迟早要倒。” 沈砚之握紧拳头。 “我会回去的。”他说,“一定会的。” 李石曾看着他,点了点头。 “将军,我信你。” --- 从联络点出来,已经是深夜。 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日本人、段祺瑞、袁世凯、革命党——各方势力像一张网,把他裹得紧紧的。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一条出路,一条既能活着,又不背叛信仰的出路。 他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砚之,这世道,就像一盘棋。你是做棋子,还是做棋手,全看你自己。” 他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北京城。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不是以“阶下囚”的身份,不是以“棋子”的身份,而是以——主人的身份。 到那时,这座城,会是另一番天地。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只有辘辘的车轮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 【本章完】 第0158章共和初啼,深夜密谋 马车在黑暗中穿行。 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李石曾的话。那些话像一枚枚钉子,钉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安宁。 “让袁世凯觉得,你留在北京,不如离开北京对他有利。”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袁世凯是什么人?北洋军阀的祖宗,玩弄权术的高手。在他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马车突然停了。 沈砚之睁开眼,掀开车帘。周劲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回头看他,脸色有些紧张。 “大人,前面有路障。” 沈砚之探出头去看。前面百步外,街道被几辆马车堵住了,旁边站着十几个穿军装的人,手里端着枪。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那些刺刀的寒光,让人心里发冷。 “绕路。”沈砚之低声说。 周劲正要调转马头,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又有十几个士兵从巷子里涌出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沈砚之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推开车门,跳下马车,站在街道中央。 “哪位兄弟当值?沈某有礼了。” 一个军官从人群中走出来。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笔挺的北洋军装。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沈将军,久仰了。在下陆军部执法处副处长,吴光新。” 沈砚之心里一动。吴光新?他知道这个人。段祺瑞的小舅子,北洋军中有名的狠角色,专门替袁世凯干脏活的。 “吴处长深夜设卡,不知有何公干?” 吴光新笑了,那笑容很冷。 “沈将军别误会。不是冲您来的。”他指了指前面那几辆马车,“我们在抓几个乱党分子。今晚有人看见他们往这边跑了,所以设卡搜一搜。” 乱党分子?沈砚之心里警惕起来。他刚从革命党的联络点出来,这个吴光新就带着人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巧合? “那沈某就不打扰了。”沈砚之转身要走。 “慢着。”吴光新叫住他,“沈将军,这么晚了,您这是从哪儿来啊?” 沈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在六国饭店参加宴会,刚散场。” “六国饭店?”吴光新点点头,“听说今晚的宴会很热闹。各国武官都去了,段总长他们也去了。沈将军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吧?感觉如何?” 沈砚之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不接茬。 “吴处长,沈某累了,想回去休息。如果没什么事——” “沈将军别急。”吴光新打断他,“我的人看见,您从六国饭店出来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城里绕了好几圈。后来拐进了一条小巷,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那条巷子——”他顿了顿,“好像是通往一个乱党联络点的。” 沈砚之心里一凛,但脸上依然平静。 “吴处长说笑了。沈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哪知道什么联络点?只是在城里随便转转,看看北京的夜景。” “夜景?”吴光新笑了,“沈将军好雅兴。大半夜的,一个人坐着马车看夜景。” 沈砚之看着他,不再说话。 两人对峙着,气氛越来越紧张。周劲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沈砚之身边,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吴光新身后的士兵也端起了枪,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在众人面前勒住马。沈砚之认出来了——是徐树铮。 徐树铮跳下马,走到吴光新面前。 “光新,怎么回事?” 吴光新看见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徐先生,我们在追查乱党——” “乱党?”徐树铮打断他,“沈将军是陆军部少将咨议,是段总长的客人。你说他是乱党?” 吴光新张了张嘴,没说话。 徐树铮走到沈砚之面前,微微欠身。 “沈将军,受惊了。吴处长是个粗人,做事鲁莽,您别见怪。” 沈砚之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徐树铮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是碰巧路过,还是有人给他报了信? “徐先生客气了。”他说,“吴处长也是职责所在。” 徐树铮点点头,转身对吴光新说:“还不让你的人撤了?堵着路,让沈将军怎么回去?” 吴光新脸色难看,但还是挥了挥手。那些士兵收起枪,让开一条路。 徐树铮亲自扶着沈砚之上车,又对周劲说:“送沈将军回去,路上小心。”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那些士兵身边。沈砚之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徐树铮站在街边,和吴光新说着什么。吴光新低着头,像在挨训。 他心里想:徐树铮今晚来解围,绝不是偶然。他是在卖人情,也是在警告——告诉沈砚之,在这北京城里,谁才是能保护他的人。 马车驶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沈砚之往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小小的院落,此刻只怕已经空了。吴光新的人既然能盯上他,那个联络点肯定已经暴露。 他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又一条线断了。 --- 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两点。 沈砚之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晚发生的事。吴光新怎么会知道他去了那个联络点?是有人跟踪,还是那个联络点早就被盯上了?如果是后者,那李石曾他们现在安全吗?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徐树铮。这个人今晚出现得太巧了。是真碰巧,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如果是后者,那他今晚出手相救,是想拉拢他,还是想控制他? 越想越乱。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城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寂静得可怕。 他想起山海关的夜。那里的夜虽然也黑,但能听见海浪声,能闻见海风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而这里的夜,像一座牢笼,把他死死地困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穿着一件小褂,小褂里缝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张照片——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清军的号衣,站在山海关城楼上,目光坚定。 “爹,”他轻声说,“儿子对不起您。您用命换来的山海关,儿子守不住。”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地转头,手按在枕头下的手枪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三声敲门,停两秒,又两声。 是周劲。 沈砚之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周劲闪身进来,脸色很紧张。 “大人,出事了。” 沈砚之心里一紧:“什么事?” “李石曾他们——”周劲压低声音,“今晚转移的时候,被吴光新的人堵住了。” 沈砚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人呢?” “李石曾跑了。但有三个同志被抓了。”周劲看着他,“其中一个是女同志,姓陈。吴光新的人认出她身上带着革命党的文件。” 沈砚之握紧拳头。姓陈的女同志?他想起今晚在那个小院里,确实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给他倒过茶。她也是革命党? “知道关在哪儿吗?” “陆军部大牢。”周劲说,“吴光新亲自审。” 沈砚之沉默。陆军部大牢,那是北京城最恐怖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大人,咱们得想办法救她。” 沈砚之看着他:“怎么救?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吴光新今晚堵我,就是想抓我的把柄。如果我这时候出手救人,正好坐实了我是革命党。” 周劲急了:“那咱们就见死不救?” 沈砚之闭上眼睛。他想起山海关起义时那些牺牲的兄弟,想起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民族大义,不惜此身。 他睁开眼。 “周劲,你去找徐树铮。” 周劲愣了:“找他?他肯帮忙?” “他今晚救了我,就是想让我欠他人情。”沈砚之说,“现在,我去还这个人情。” 周劲不明白。 沈砚之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后,他把信装进信封,递给周劲。 “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到段公馆,交给徐树铮。告诉他,我沈砚之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想用来换那个姓陈的女同志的命。” 周劲接过信,有些犹豫:“大人,徐树铮会答应吗?” 沈砚之看着窗外的黑夜。 “会。”他说,“因为他想知道,我值不值得他继续投注。” --- 第二天傍晚,周劲带回消息:那个姓陈的女同志被放了。 沈砚之站在窗边,听着周劲的汇报。吴光新原本不肯放人,但徐树铮亲自去了陆军部大牢,和吴光新谈了一刻钟。谈完之后,吴光新就放人了。那个女同志被连夜送出北京,去了天津。 “徐树铮有没有说什么?” 周劲点点头:“他让我带句话给您。他说:‘沈将军是个重情义的人,我没看错。’他还说——”周劲顿了顿,“他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他。”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点点嫩芽。春天要来了。 “大人,徐树铮这是在拉拢咱们。” 沈砚之点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周劲。 “周劲,你说,徐树铮为什么要帮咱们?” 周劲想了想:“因为他想拉拢您。您是革命党的名人,在南方有名望。他拉拢了您,就等于在革命党里插了一颗钉子。” “对。”沈砚之说,“但他帮咱们,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和吴光新不是一路人。”沈砚之缓缓说,“吴光新是袁世凯的忠犬,只知道杀人。但徐树铮不一样,他是段祺瑞的人。段祺瑞和袁世凯,表面上是上下级,实际上也在争权夺利。徐树铮帮咱们,就是在给吴光新上眼药。” 周劲听懂了:“您是說,咱们成了他们内斗的棋子?” 沈砚之点头:“对。但反过来说,咱们也可以利用他们的内斗,来保护自己,保护同志。”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父亲。 “爹,您教过我,这世道就像一盘棋。以前我总想做棋手,不想做棋子。但现在我明白了,有时候,做棋子也不一定是坏事。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这颗棋子,该往哪儿走。” 他放下照片,对周劲说: “准备一下。过两天,我要去拜会徐树铮。” --- 三天后,沈砚之如约来到段公馆。 段公馆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门口有卫兵站岗,戒备森严。沈砚之递上名帖,很快有人把他领进去。 徐树铮在后院的书房里等他。书房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徐树铮穿着一身便装,正在看一份电报。看见沈砚之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沈将军,稀客稀客。快请坐。” 沈砚之坐下,有人送上茶。徐树铮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将军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徐先生前几日出手相救,沈某感激不尽。今天来,是当面道谢的。” 徐树铮笑了:“沈将军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砚之看着他:“对徐先生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那个女同志来说,是救命之恩。沈某欠徐先生一个人情,日后定当奉还。” 徐树铮摆摆手:“沈将军言重了。咱们都是为国家做事的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沉默了一会儿,徐树铮开口: “沈将军,您在北京待了三个月,感觉如何?” 沈砚之想了想:“如履薄冰。” 徐树铮点点头:“这话实在。不瞒您说,您这三个月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日本人找您,我知道;您去六国饭店,我也知道;您那晚去见什么人,我——”他顿了顿,“我也知道。” 沈砚之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 “徐先生消息灵通。” 徐树铮笑了:“沈将军别误会。我不是在监视您,是在保护您。北京城这潭水,深得很。您初来乍到,不知道深浅,万一踩空了,谁也救不了您。” 沈砚之看着他:“那依徐先生之见,沈某该怎么走?” 徐树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沈将军,您想离开北京吗?” 沈砚之心里一跳。 “徐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树铮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您在北京待着,对谁都没好处。袁世凯疑心您,革命党把您当棋子,日本人虎视眈眈。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炸。与其这样,不如离开。”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离开?去哪儿?” “回南方。”徐树铮说,“但不是以乱党的身份,而是以——北洋政府特派员的身份。” 沈砚之愣住了。 “特派员?” “对。”徐树铮说,“段总长最近在筹划一件事——整编南方各省的军队。那些军队都是革命党改编的,北洋的将领插不进手。段总长需要一个熟悉南方情况、又和革命党有渊源的人,去协调这件事。”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很深。 “沈将军,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砚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是段祺瑞在给他铺路,也是在利用他。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离开北京的机会。 “袁大总统会同意吗?” 徐树铮笑了:“这事,就是袁大总统的意思。” 沈砚之心里一震。袁世凯的意思?他怎么会放自己走?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徐树铮解释说:“袁大总统也烦您。您在北京一天,他就得多派十个人盯着您。与其这样,不如让您回南方去。南方那些革命党,您去管着,比北洋的人去管着,效果好得多。”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把他当枪使。用他去对付南方的革命党,让革命党自己人管自己人,比北洋派去的督军更有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木。 “徐先生,沈某想问一句实话。” “请说。” “如果我回南方去,我的那些旧部,能还给我吗?” 徐树铮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的旧部,不能再叫革命军。得改成北洋军的番号,听北洋的指挥。当然,日常的训练、管理,还是您说了算。”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徐先生,您这是在让我当——叛徒?” 徐树铮摇头:“不是叛徒。是务实。沈将军,革命已经失败了。孙先生在日本,黄兴在美国,那些革命党人东躲西藏。您坚持理想,我佩服。但您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下一次机会。” 沈砚之沉默。 他知道徐树铮说得对。二次革命失败后,革命党元气大伤,短期内翻不了身。如果他继续硬抗,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他接受这个条件,回到南方去,手里有兵,就有说话的资格。 他想起李石曾的话:“让袁世凯觉得,你留在北京,不如离开北京对他有利。” 现在,袁世凯真的这么觉得了。 “徐先生,”他开口,“这个特派员,我接了。” 徐树铮笑了。他走过来,伸出手。 “沈将军,祝您一路顺风。”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 走出段公馆,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斜,把整个北京城染成一片金黄。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在夕阳中慢慢暗下去的屋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要走了。离开这座困了他三个月的牢笼,回到南方去。但回去的方式,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北洋政府的特派员。是段祺瑞的人。是袁世凯用来对付南方革命党的工具。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不会真的帮袁世凯对付革命党。他手里有了兵,有了权,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人,”周劲走过来,低声问,“咱们真的要接这个差事?” 沈砚之点点头。 “那以后——咱们还是革命党吗?” 沈砚之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周劲,”他缓缓说,“革命党不革命党,不在名号,在心里。只要心里有老百姓,有国家,穿什么衣服,都是革命党。” 周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金黄色的北京城,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回住处收拾东西。过几天,咱们回家。”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响声。 身后,北京城在夕阳中渐渐模糊,像一个即将醒来的梦。 --- 【本章完】 第0159章金陵雪 民国元年二月的南京,冷得透骨。 秦淮河结了薄薄一层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河边的垂柳枝条枯瘦,在北风里瑟瑟地抖,偶尔抖落几片残雪,飘飘悠悠地落进冰封的河面,悄无声息。沿河的街巷,青石板路上还积着化不尽的雪泥,行人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歇业”“返乡”的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透着几分萧索。 沈砚之站在临时政府门前的高台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却又承载着无数人梦想的都城,久久没有说话。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雪沫,在寒风里渐渐化开,洇出深色的水渍。腰间挎着的马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砚之,进去吧,外头冷。”程振邦从门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暖手的铜炉。铜炉是旧式的,雕着缠枝莲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点微弱的暖意。程振邦也穿着军装,比沈砚之那件新些,可同样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沈砚之接过铜炉,手指在温热的铜壁上摩挲,眼睛却还望着远处的钟山。山峦在雪幕中起伏,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钟山脚下,是明孝陵,再往东,是紫金山。这片土地,埋葬着朱元璋,埋葬着孙中山的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也即将埋葬……很多人的梦。 “振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在寒风里很快被吹散,“你说,咱们这算……成了吗?” 程振邦没立刻回答,只是摸出烟袋,捻了一撮烟丝,按进铜烟锅里,划火柴点燃。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混着雪的清冽,有些呛人。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这才说:“算是……开了个头吧。” 开了个头。是啊,只是开了个头。武昌首义,各省响应,清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可梦醒了,摆在面前的,是千疮百孔的山河,是虎视眈眈的列强,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还有……那个远在北京,手握重兵,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的袁世凯。 “孙先生他……”沈砚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真要把这大总统的位子,让给袁慰亭?” 程振邦又吸了口烟,烟雾后的脸有些模糊:“不让,又能怎样?咱们手里那点兵,能打过北洋六镇?南方的那些督抚,有几个真心跟咱们一条心的?立宪派那些老爷们,巴不得赶紧跟袁大头握手言和,好保住他们的顶戴花翎。”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可句句是实。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这些天在临时政府里见到的那些人。有慷慨激昂的革命党人,有老谋深算的立宪派,有左右逢源的旧官僚,还有那些穿着洋装、满口新名词,眼里却只算计着自家利益的“新派人士”。一场革命,把牛鬼蛇神都炸了出来,在南京这座临时都城里,上演着一出出光怪陆离的戏码。 “可袁慰亭此人,”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鹰视狼顾,绝非善类。把国柄交到他手里,岂不是……与虎谋皮?” “谁不知道他是虎?”程振邦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可眼下,咱们打不过这头虎。只能先喂饱他,稳住他,等咱们羽翼丰满了,再……”他没说下去,只是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等。又是等。沈砚之想起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也是这个字:“砚之,记住,咱们沈家的仇,要报。可眼下清廷势大,你得等,等一个时机,等天下有变。” 他等了二十年。从懵懂少年,等到两鬓微霜。等来了武昌的枪声,等来了南京的国旗,可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屈辱的结局——把用无数烈士鲜血换来的政权,拱手让给那个曾经镇压过义和团、手上沾满革命党人鲜血的北洋枭雄。 “我不甘心。”沈砚之忽然说,声音不高,可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振邦看着他,这个相识不久却已生死与共的兄弟。沈砚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压抑的怒火,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忧虑。他知道沈砚之在想什么。山海关下那三千乡勇的血,南下途中那些倒下的兄弟,还有此刻,那些还在北方苦寒之地,与清军残余势力周旋的袍泽……所有这些牺牲,难道就为了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我也不甘心。”程振邦把烟袋插回腰间,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可不甘心,也得往前走。孙先生说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咱们的仗,还没打完。” 是啊,还没打完。沈砚之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是紫禁城,是袁世凯的北洋大本营。也是……山海关的方向。 “家里有信来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摇摇头:“前几日收到若薇的信,说关外又下大雪,清军残部还在附近流窜,乡亲们不敢出城。她带着医护队,在城里帮着救治伤兵和百姓。”提到妹妹,他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色,“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虎兄无犬妹。”程振邦笑了,“等这边事了,咱们回山海关看看。我听说,你把队伍留在关外,交给老赵了?” “嗯,老赵跟了我爹十几年,稳重,靠得住。”沈砚之点头,“关外不能丢。那是咱们的根,也是……牵制袁世凯的一颗棋子。” 两人正说着,临时政府的大门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他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沈将军,程将军,二位在此赏雪?” 是宋教仁,临时政府的法制院院长。沈砚之对他印象不坏,这是个真正有理想、有才干的人,这些天为了制定《临时约法》,熬得眼睛都红了。 “宋院长。”沈砚之微微颔首。 “不敢当,不敢当。”宋教仁连连摆手,走到近前,压低声音,“二位将军,有件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宋院长请讲。” 宋教仁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和谈的条件……基本定了。清帝退位,优待皇室,袁世凯……出任临时大总统。”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沈砚之的心还是沉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没说话。 “孙先生的意思是,”宋教仁继续道,“以和平收革命之全功,避免战火再起,生灵涂炭。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程振邦忍不住冷笑,“把大总统的位子让给袁世凯,就是不得已?那咱们死那么多兄弟,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他袁大头做嫁衣裳?” “振邦!”沈砚之低声喝止。 宋教仁脸上有些尴尬,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程将军,你的心情我理解。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北洋军实力雄厚,列强又偏向袁世凯,咱们硬拼,胜算不大。孙先生是以退为进,用这总统之位,换他公开表态赞成共和,逼清帝退位。只要共和的招牌立起来了,以后……总还有机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无奈和苦涩。他看着宋教仁,这个满腔热忱的革命家,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可眼神里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他知道,宋教仁也不甘心,可又能怎样呢? “宋院长,”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浸了冰,“这总统之位让出去,容易。可要想再拿回来……就难了。” 宋教仁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叹了口气:“难,也得试试。沈将军,程将军,你们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打仗,不光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有些仗,得在议会里打,在报纸上打,在人心向背上打。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完,朝两人点点头,又匆匆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掩盖。 沈砚之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不语。程振邦啐了一口:“说的比唱的好听。议会?报纸?他袁世凯要是讲这些,当年就不会出卖维新派,就不会镇压义和团!” “可他说的,也不全错。”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现在,确实没实力跟袁世凯硬碰硬。硬拼,只会把这点革命的本钱都赔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就真这么把天下让给他?”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这座六朝古都的每一个角落。秦淮河的冰,钟山的雪,明孝陵的石像,还有临时政府门前那面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的五色旗……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看不真切。 “不让。”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程振邦看向他。 “总统的位子,可以让他坐。可这天下,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沈砚之转过身,面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北京城,“孙先生以退为进,咱们也得留后手。山海关的兵不能散,南方的革命火种不能灭。他袁世凯要是真心共和,咱们就做民国的臣子。他要是敢有异心……” 他顿了顿,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冰凉的铜饰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清醒的痛感。 “那咱们就再起兵,再革命。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直到……把这天下,真正交到老百姓手里。” 程振邦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中挺直脊背的男人。沈砚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像淬火的刀锋,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个从山海关走出来的汉子,骨子里流着他父亲沈仲山的血,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血性,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好!”程振邦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砚之!他袁世凯想当皇帝?做梦!咱们手里的枪,不答应!” 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沈砚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春风吹化了冰。 “走,进去。”他转身,朝临时政府的大门走去,“去看看孙先生还有什么吩咐。这金陵的雪,咱们不能白看。”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走进大门。门内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株梅花,正开得热闹,红的,白的,在雪中格外醒目。香气清冽,混着雪的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扫雪,见他们进来,都立正敬礼。 “沈将军!程将军!”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年轻人脸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都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是从全国各地投奔来的学生,有的放弃了学业,有的离开了家庭,就为了心中那个“共和”的梦。 可他们知道吗?他们用热血和青春换来的这个“民国”,很可能只是一个泡影。坐在北京那个位子上的,很可能是一个比皇帝更狡猾、更残忍的独夫。 沈砚之心里一痛,可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朝那些年轻人笑了笑,温声说:“辛苦了。扫完雪,去喝碗姜汤,别冻着。” “是!”年轻人们大声应道,眼睛更亮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穿过院子,走进正堂。堂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正围着炭盆低声议论,见他们进来,都停了话头,神色各异地看过来。有探究,有审视,有戒备,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沈砚之认得这些人。有的是立宪派的领袖,有的是南方督抚的代表,还有几个是临时政府的部长。他们身上没有硝烟味,只有书卷气和官僚气。他们谈论革命,就像谈论一桩生意,算计着得失,权衡着利弊。 “沈将军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正好,咱们正在议裁军的事。袁大总统……哦,不,是袁公,电文里说了,南北既已统一,当务之急是裁撤冗兵,节省饷糈,与民休息。不知沈将军麾下,有多少兵马需要安置?” 来了。沈砚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秦老,裁军是大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北方清廷残余未清,关外俄日虎视眈眈,骤然裁军,恐生变乱。” “诶,沈将军多虑了。”另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接口道,“清帝已退位,天下归心。至于外患,自有袁公与列国周旋。咱们革命,本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战事既息,就该让当兵的解甲归田,安心生产才是。” “解甲归田?”程振邦忍不住了,冷笑道,“张先生说得轻巧。咱们这些兵,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现在仗打完了,就让他们回家种地?他们家里还有地可种吗?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田地荒芜?让他们回去,是让他们饿死吗?” “程将军此言差矣。”山羊胡的秦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政府自有安置之策。每人发些遣散费,助其还乡,重建家园。至于生计……天下太平了,还怕找不到活路?” “每人发些遣散费?”程振邦的声音提高了,“多少?十块大洋?二十块?够他们吃几个月?张先生,您知道现在米价多少吗?知道多少地方还在闹饥荒吗?您坐在南京的暖阁里,喝着热茶,说着风凉话,可想过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卖命的兄弟?” 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那几个文官脸色都不太好看。戴瓜皮帽的张先生涨红了脸,想反驳,可看看程振邦腰间的枪,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砚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秦老,语气依旧平和:“秦老,裁军之事,关乎国本,确实需慎重。眼下南方各省,军队编制杂乱,饷糈不一,骤然裁撤,恐激起兵变。依我看,不如先统一编制,核定饷额,稳定军心,再徐徐图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反对裁军,又提出了实际问题。秦老沉吟片刻,点点头:“沈将军思虑周详。此事……容后再议吧。” 正说着,里间的门开了,孙中山走了出来。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神依旧炯炯有神。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他脸上露出笑容:“砚之,振邦,你们来了。正好,有事与你们商量。” 堂里的文官们都站起身,躬身致意。孙中山朝他们点点头,对沈砚之道:“随我来。” 三人进了里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一盏台灯亮着,在雪天的昏暗里,撑开一小片光晕。 孙中山在书桌后坐下,示意沈砚之和程振邦也坐。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砚之,和谈的条件,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沈砚之点头。 孙中山看着他,目光深邃:“你怎么想?”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先生,学生以为,袁世凯其人,不可信。今日他能逼清帝退位,明日就能黄袍去加身。将国柄交于他手,无异于纵虎归山。” 孙中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良久,他才叹了口气:“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可眼下,我们没有选择。北洋军实力太强,列强又支持他。硬拼,我们没有胜算。只能……以退为进。” “先生,”程振邦忍不住道,“咱们手里还有兵!南方几省,加上山海关,凑凑也有十来万人。跟他拼了,未必就输!” “拼?”孙中山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振邦,打仗不是光靠血勇。咱们的兵,训练不足,装备落后,饷糈匮乏。北洋六镇,是袁世凯经营多年的精锐,又有外国贷款支持。真打起来,咱们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不但革命成果尽毁,还会让列强有借口干涉,中国……就可能真的被瓜分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不能让中国,再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这个骂名,我来背。这个总统,我让。只要……能保住共和的招牌,能逼清帝退位,能给中国一个喘息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沈砚之看着孙中山,这个他敬仰已久的革命领袖,此刻显得那么疲惫,那么苍老,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松。 他知道,孙中山说得对。以退为进,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可这“退”,要退到什么时候?这“进”,又何时能进? “先生,”他开口,声音很稳,“学生明白您的苦心。这总统之位,可以让。但有两件事,学生恳请先生应允。” “你说。” “第一,山海关的兵,不能裁。关外是咱们的屏障,也是牵制袁世凯的要地。这支部队,必须留下。” 孙中山沉吟片刻,点头:“可以。我会在和谈条件里加上这一条。” “第二,”沈砚之看着孙中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学生请求,留在南方。不回北京任职。” 孙中山有些意外:“为何?陆军部次长的职位,已经为你留好了。在北京,你可以监视袁世凯的动向,为革命保存力量。” “正因如此,学生才不能去。”沈砚之摇头,“袁世凯多疑,我若去北京,必在他监视之下,寸步难行。不如留在南方,整训军队,联络同志,积蓄力量。万一……万一袁世凯真有异心,南方还有一杆旗,还有一支兵。” 孙中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好。你留在南方。不过……要小心。袁世凯不会放任你在南方坐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学生明白。”沈砚之站起身,朝孙中山深深一躬,“先生保重。” 孙中山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砚之,前路艰险,好自为之。记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是。”沈砚之沉声应道。 从里间出来,外头的文官们已经散了。堂里空荡荡的,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着墙上的五色旗,光影摇曳。程振邦跟在沈砚之身后,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梅花开得更艳了,香气混着雪的清冷,直往肺腑里钻。 “真就这么定了?”程振邦低声问。 “定了。”沈砚之望着漫天的飞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孙先生走明路,咱们……走暗路。这民国的天,不能让他袁世凯一个人说了算。”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剔透,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映着灰白的天光。 就像这个刚刚诞生的民国,美好,脆弱,不知能存在多久。 可无论如何,他得守着。用他的刀,他的枪,他的命,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死去兄弟的梦,守着……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却值得用一生去追求的明天。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的钟山完全隐没在雪幕中,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秦淮河的冰,又厚了一层。 而金陵的冬天,还很长。 第0160章暗流,天已经黑了 沈砚之从临时政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雪还没停,只是下得小了些,细细密密的,在暮色里像撒了一把盐。秦淮河边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冰封的河面上晕开,与雪光交映,给这座六朝古都的夜晚添了几分迷离的暖意。 可沈砚之心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方才在临时政府里听到的那些话,见到的那些人,像一根根冰锥,扎在他心上。那些穿着长袍马褂、满口“共和”“民权”的先生们,在炭火旁高谈阔论时,眼睛里闪动的,是算计,是权衡,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他们谈论裁军,就像谈论裁剪一件不合身的衣裳,轻飘飘的,全然不顾那衣裳下面,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他妈的!”程振邦跟在他身后,一脚踢飞了路边的雪块,骂骂咧咧,“一群王八蛋!仗是咱们打的,血是咱们流的,现在要裁军了,倒轮到他们指手画脚!还每人发十块大洋遣散费?十块大洋,够干什么?买口薄棺材都不够!”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衣是旧的,呢子已经磨得发亮,袖口起了毛边,可还能挡风。这是当年在保定武备学堂时发的,跟他南征北战,从山海关到南京,沾过血,沾过泥,也沾过无数个寒夜的霜。如今,这件大衣,还有他腰间的马刀,大概就是他在这个新生的“民国”里,全部的依仗了。 “振邦,”他停下脚步,望向秦淮河对岸那片朦胧的灯火,“你说,咱们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路?” “革命的路。”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咱们以为,推翻了皇帝,建立了民国,中国就有救了。可你看现在……皇帝是没了,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袁世凯。那些口口声声‘共和’‘民权’的老爷们,心里想的,还是他们自家的顶戴花翎。咱们用命换来的这个‘民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程振邦沉默了。他摸出烟袋,想点烟,可手冻得哆嗦,划了几次火柴都没划着。最后他狠狠把火柴盒摔在雪地里,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不知道这‘民国’是个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可老子知道,咱们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那些跟着咱们冲的兄弟,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再当奴才,是为了能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就冲这个,咱们这条路,就没走错!”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性子火爆、粗鲁耿直的汉子,此刻脸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是啊,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身影,那些在寒夜里抱着枪、说着“等革命成功了,就回家娶媳妇”的年轻面孔……他们为的,不是一个空洞的“民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让人挺直腰杆活着的世道。 “可这个世道,”沈砚之的声音低下去,“咱们真能挣来吗?” “挣不来,就继续挣!”程振邦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他袁世凯想当皇帝?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虚。程振邦也知道,凭他们现在这点力量,想跟袁世凯掰手腕,无异于螳臂当车。可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有些气,必须撒出来。否则,人会憋疯的。 两人沿着秦淮河,慢慢地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远处有画舫的丝竹声传来,咿咿呀呀的,混着歌女软糯的唱腔,在寒夜里飘得很远。那是从前清延续下来的秦淮风月,改朝换代了,可这条河上的脂粉气,一点没少。 “听说,”程振邦忽然压低声音,“袁世凯的人,已经到南京了。” 沈砚之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住在下关的英国领事馆里,由英国人出面牵线,跟临时政府那帮老爷们秘密接触。”程振邦啐了一口,“妈的,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当年帮着清廷打咱们,现在又帮着袁世凯夺权!” 沈砚之没说话。他想起白天在临时政府里,那些文官闪烁的眼神,暧昧的态度。原来,袁世凯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知道来的是谁吗?” “唐绍仪。”程振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袁大头的心腹,跟洋人关系好得很。听说……是来谈清帝退位后的优待条件,还有……袁世凯就任大总统的细节。” 唐绍仪。沈砚之知道这个人。前清的外交官,留学美国,精通洋务,是袁世凯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此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洋人那里很吃得开。派他来南京,袁世凯是打定主意,要软硬兼施,逼孙中山就范了。 “孙先生什么态度?”沈砚之问。 “还能什么态度?”程振邦苦笑,“和谈是大势所趋,孙先生一个人顶不住。立宪派那帮人,还有南方的那些督抚,都巴不得赶紧跟袁世凯讲和,好保住他们的地盘和权势。孙先生要是硬顶着,就成了众矢之的。所以……只能谈。” 只能谈。又是这三个字。沈砚之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咱们得做点准备。”他低声说。 “什么准备?”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向程振邦,目光在雪夜里锐利如刀:“袁世凯不会放心咱们留在南方。他一定会想办法,要么收编,要么分化,要么……除掉咱们。山海关的兵,是咱们的根,绝不能丢。你明天就动身,回山海关,告诉老赵,抓紧整训,扩充兵力,囤积粮草弹药。万一……万一南京这边有变,咱们在北方,还有一块立足之地。” 程振邦重重一点头:“明白!我明天一早就走。可是砚之,你一个人留在南京,太危险了。袁世凯要是想对你下手……” “他不会明着来。”沈砚之摇头,“眼下和谈的关键时期,他不敢撕破脸。暗地里的手段……我小心些就是。你回去,把咱们在南京的处境,原原本本告诉兄弟们。让他们知道,革命还没完,仗……还有得打。” “是!”程振邦挺直脊背,行了个军礼。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秦淮河,又走了一段。雪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冰封的河面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二更天喽——小心火烛——” 苍老的喊声在巷弄间回荡,带着金陵城特有的绵软腔调。沈砚之忽然想起山海关。这个时辰,关外应该早就冻透了。老赵是不是还带着兄弟们巡城?若薇是不是还在医护所里,照顾那些伤兵?关外的雪,应该比南京更大,更冷吧。 “振邦,”他忽然开口,“等这边事了,咱们回山海关,好好过个年。若薇信里说,她学着包了饺子,虽然破了皮,可馅儿调得香。咱们回去,尝尝她的手艺。” 程振邦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假装看月亮:“好!说定了!到时候,咱们把兄弟们都叫上,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喝他个一醉方休!” “好。”沈砚之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可他们都清楚,这个“年”,能不能过上,还是个未知数。袁世凯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南方的那些“同志”们,也在磨刀霍霍。这金陵城,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两人走到岔路口,该分手了。程振邦住城西的兵营,沈砚之在城南临时政府附近有间小院。程振邦用力握了握沈砚之的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可握得很紧,很用力。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 “一路小心。”沈砚之回握,然后松开,转身,朝城南走去。 程振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动。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眉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城西走去。脚步很重,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背影在雪夜中,像一杆挺直的标枪。 ------ 沈砚之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院子是临时政府安排的,不大,三间瓦房,带个小天井。天井里种了株腊梅,正开着,香气清冽,在寒夜里格外醒神。他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雪光。他摸到桌边,划亮火柴,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铺开,照亮了简陋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木箱,里面是他的行李和几箱书。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山海关一带的形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地图旁,挂着一把刀,是他父亲沈仲山留下的雁翎刀,刀鞘已经旧了,可刀柄摩挲得发亮。 沈砚之脱下军大衣,挂在墙上,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几封信,是若薇从山海关寄来的。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信是十天前写的,字迹娟秀,可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兄长钧鉴:关外已下三场大雪,深可没膝。清军残部流窜于长城沿线,时来骚扰。赵叔带兵出城清剿两次,毙敌三十余,俘获军马器械若干。然天寒地冻,将士冻伤者众,药材匮乏,妹日夜忧心。前日有商人自奉天来,言及北京动态,称袁世凯已遣密使南下,与南京和谈。又闻南方革命军内部纷争不断,有裁军之议。兄在南京,身处漩涡,万望珍重。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惟盼兄早日北归,共度时艰。妹若薇谨上。”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沈砚之看着那行“惟盼兄早日北归”,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知道,若薇在担心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懂事,父亲牺牲后,更是早早担起了家里的担子。他南下革命,把山海关丢给她和老赵,心里一直有愧。可有些事,他必须做。有些路,他必须走。 他把信折好,收回信封,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纸笔。他得给若薇回信,告诉她南京的情况,让她安心。可提起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告诉她孙中山要让位给袁世凯?告诉她临时政府里那些人的嘴脸?告诉她,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个“民国”,很可能只是一场空? 不,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他沉吟片刻,终于落笔: “若薇吾妹:来信收悉,知关外安好,心稍慰。南京诸事繁杂,和谈仍在进行,然大局已定,清帝不日将退位,共和可期。兄在此一切安好,勿念。关外天寒,将士辛苦,妹与赵叔多费心。药材之事,兄已托人在上海采买,不日即可运抵。另,振邦明日北归,可助妹一臂之力。兄在此尚有要务,归期未定,妹善自珍重。兄砚之手书。”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凝聚,要滴不滴。他想起白天孙中山疲惫的眼神,想起那些文官算计的嘴脸,想起唐绍仪此刻可能正坐在英国领事馆里,跟临时政府的代表推杯换盏,谈论着如何瓜分这个国家的权力。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挟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清醒了些。 院子里的腊梅在风里摇晃,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香气却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沈砚之看着那株梅,忽然想起父亲。父亲生前最爱梅,说梅花耐寒,有骨气,像咱们北方的汉子。父亲就义那年,也是个雪天。他被绑在法场上,背挺得笔直,迎着漫天的雪花,高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那声音,穿越二十年的时光,此刻在他耳边回响,清晰得像昨天。 “父亲,”沈砚之望着夜空,低声说,“您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吗?一个被袁世凯窃取的‘民国’?一个被列强瓜分的中国?”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沈砚之闭上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不,不能就这样算了。父亲的血不能白流,山海关下那些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程振邦此刻顶风冒雪北归的路,不能白走。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走回桌边,重新提起笔,在信纸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革命尚未成功,前途犹多艰险。然吾辈既已踏上此路,便当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妹在关外,当与赵叔、振邦同心协力,整军经武,静待时机。兄在南方,亦当竭尽全力,为革命保存火种。他日若得机缘,南北呼应,大事可期。珍重,珍重。”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仔细将信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章。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灭油灯,和衣躺到床上。 窗外,雪又大了。扑簌簌的,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远处隐约有更夫的声音传来:“三更天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沈砚之在心里冷笑。这金陵城的夜,何曾真正平安无事过?六朝金粉,十代繁华,底下埋着多少白骨,多少阴谋,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如今,又轮到他们这一代人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他要去找宋教仁,打听和谈的具体细节。要去见几个从南方来的革命党人,联络感情,互通声气。还要去一趟下关,看看英国领事馆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孙中山疲惫的脸,是程振邦愤懑的眼,是若薇信里那句“惟盼兄早日北归”,还有……父亲就义时,在雪中挺直的背影。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父亲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沈砚之睁开眼,在黑暗里,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心。就像这个国家,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可再千疮百孔,也是他的国。是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同袍用命换来的国。他不能看着它,被袁世凯窃取,被列强瓜分,被那些蛀虫啃噬殆尽。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要守下去。 直到最后一口气。 窗外,风更紧了。腊梅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泣。而雪,还在下,无声地,执着地,覆盖着这座千年古城,覆盖着秦淮河的冰,覆盖着钟山的脊梁,也覆盖着,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黎明,还远得很。 第0161章暗流汹涌 民国五年春,北京。 西山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进陆军部的院子,落在青石地板上,很快就被来往的军靴踏成泥泞。沈砚之站在陆军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院中那一树繁花,却无半分赏花的心情。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北洋陆军少将军服,肩章上两颗金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这身军服穿在身上已经半年,可他依然觉得不自在,像穿着一身枷锁。 三个月前,他奉孙中山先生密令,以“归顺中央、效忠大总统”的名义,接受北洋政府陆军部咨议官的任命,从上海北上,潜伏进袁世凯的心脏。这步棋走得太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选择——二次革命失败后,革命力量星散,南方各省军阀各怀心思,孙中山先生流亡日本,国内能继续监视袁世凯动向的力量已所剩无几。 “沈咨议,大总统召见。” 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他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从容的神色。 “知道了,我这就去。” 总统府设在原清廷的皇宫内,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沈砚之穿过层层回廊,脚步踏在光滑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沿途岗哨林立,卫兵的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袁世凯的办公室设在原养心殿东暖阁。沈砚之进门时,袁世凯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华民国全图》。他身材矮壮,穿着大元帅礼服,后背挺得笔直,但鬓角已染霜白。 “大总统,沈咨议到了。”侍卫通报。 袁世凯缓缓转身。他的脸盘圆润,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砚之来了,坐。”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沈砚之行了个军礼,在袁世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椅面,腰背挺直,是标准的军人姿态。 “陆军部的差事,可还顺手?”袁世凯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盖碗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承蒙大总统信任,砚之自当尽心竭力。”沈砚之回答得不卑不亢。 袁世凯点了点头,啜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听说你最近在查阅前清军械库的档案?” 沈砚之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陆军部正在清点各地军械库存,以备整编军队之需。前清军械库的档案虽已老旧,但其中记载的火炮、枪械数量及分布,对当前军械统筹仍有参考价值。” “嗯,用心办事,很好。”袁世凯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沈砚之脸上,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如针一般锐利,“不过,我听说你在查阅档案时,特意调阅了直隶、奉天、山东三省的军械册?” 来了。 沈砚之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大总统,此三省地处京畿要冲,又是前清重兵驻防之地,军械库存最为庞大。若能厘清这三省的军械底数,对统筹全国军械有提纲挈领之效。此外——”他顿了顿,见袁世凯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近日有风声说,日本人对我国军械库存颇为关注,甚至有收买档案员、刺探军情之嫌。砚之调阅这三省档案,也有查证此事之意。” “哦?”袁世凯眉毛一挑,“可查到什么?” “确有几个档案员行迹可疑,其中一人与日本驻华使馆的武官有过接触。砚之已将此事秘密呈报陆军总长,总长已下令暗中调查。”沈砚之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倒不是假话。他确实在查阅档案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也确实上报了。只不过,他真正的目的并非追查日本间谍,而是想从这些前清军械档案中,找出袁世凯可能隐藏的、未在明面上登记的火器。二次革命失败,让革命党人深刻认识到枪杆子的重要性。若能掌握袁世凯的军械底细,对未来的革命行动大有裨益。 袁世凯盯着沈砚之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有警惕心,是干大事的料!如今这世道,列强环伺,尤其是日本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大总统明鉴。”沈砚之微微欠身。 “不过,”袁世凯话锋一转,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砚之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沈砚之心中一沉,但面上依然平静:“砚之愚钝,还请大总统明示。” 袁世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盛开的桃花,缓缓道:“桃花开得再好,终究是要落的。这北京城的春天,短得很哪。倒是东三省那边,春天来得晚,去得也晚,花开得久些。” 沈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不露声色:“大总统的意思是?” “张作霖前几日来电报,说奉天陆军讲武堂缺个教务长,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袁世凯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砚之,“我想了想,你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又带过兵,打过仗,去讲武堂当个教务长,绰绰有余。怎么样,愿不愿意去奉天待一阵子?那边春天长,花也开得久。” 这是调虎离山,还是试探? 沈砚之大脑飞速运转。奉天是张作霖的地盘,这个东北王表面上服从中央,实则拥兵自重,与袁世凯之间既有合作又有猜忌。派他去奉天,既可能是袁世凯想把他这个“前革命党”调离权力核心,也可能是想借他的手,去牵制或监视张作霖。 “砚之听从大总统安排。”沈砚之站起身,行了个军礼,“只是,陆军部的差事尚未理清,尤其是军械档案的整理才开了个头,此时离开,恐耽误大事。” “档案的事,交给别人去办。”袁世凯摆摆手,“你去奉天,有更重要的任务。张雨亭(张作霖字)那个人,桀骜不驯,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替我看着他。你懂军事,又曾在南方带兵,他对你会有几分忌惮。到了奉天,不必事事汇报,但若张雨亭有异动,或者与日本人走得太近,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果然。 沈砚之心中冷笑。袁世凯这是要把他当枪使,既调离他这个潜在的危险人物,又让他去监视张作霖,一石二鸟。 “砚之明白。”他沉声道,“定不负大总统所托。” “好,好!”袁世凯满意地点点头,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调令,你先看看。下月初出发,这段时间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另外——”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沈砚之面前:“这个,你拿着。” 沈砚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金光闪闪的“文虎勋章”,这是北洋政府授予军人的最高荣誉之一。 “你之前在南方剿匪有功,这枚勋章,早就该给你了。”袁世凯笑容可掬,“到了奉天,挂着这枚勋章,张雨亭也得给你几分面子。” “谢大总统。”沈砚之合上锦盒,心中却无半分喜悦。这枚勋章,不过是用来收买人心的工具,是绑在他身上的又一道枷锁。 离开总统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几只乌鸦在宫墙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沈砚之坐上来时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奉天。 那里是张作霖的天下,是日本人渗透最深的地区,也是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去那里,凶险万分。但换个角度想,离开北京这个牢笼,或许能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奉天毗邻关内关外,消息灵通,又远离袁世凯的直接监视,反倒有利于他暗中联络革命同志,积蓄力量。 只是,张作霖此人,枭雄也。在他眼皮底下活动,无异于与虎谋皮。 马车颠簸着驶过石板路,沈砚之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表壳是普通的黄铜质地,边缘已磨得发亮。他按下表壳上的暗钮,表盖弹开,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时兴的发髻,穿着月白色的衫子,站在一株梅花树下,笑容温婉。那是他的妻子,苏婉如。三年前,他在山海关起义前夕,将她秘密送往天津租界避难,原想等局势稳定后再接她团聚,谁知这一别就是三年。期间虽有书信往来,但碍于形势,都是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寥寥数语,报个平安而已。 “婉如,再等我一段时间。”他轻抚着照片,低声道,“等我在奉天站稳脚跟,就想办法接你过去。” 马车在陆军部门前停下。沈砚之收起怀表,整了整军装,刚要下车,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紧急军情!”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在陆军部门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乎是冲进了大门。 沈砚之心中一动,下了马车,快步跟了进去。 那骑士直奔二楼机要处,将一份密封的电文交给当值军官。军官验过火漆,拆开电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快,呈总长!” 沈砚之站在走廊拐角处,远远看着机要处里忙乱的人影。不一会儿,陆军总长段祺瑞匆匆赶到,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备车,去总统府!” 段祺瑞的声音不大,但沈砚之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段祺瑞带着几个随从匆匆下楼,马车很快驶离了陆军部。 发生了什么? 沈砚之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窗边,看着段祺瑞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夜幕降临,北京城华灯初上。沈砚之处理完手头的公文,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是陆军部的档案员老陈,也是沈砚之这几个月来暗中发展的内线。 “沈咨议,还没走啊。”老陈推了推眼镜,看似随意地寒暄。 “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沈砚之起身,走到门边,朝走廊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关上门,压低声音,“怎么样?” 老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刚才机要处收到云南密电,蔡锷将军已抵达昆明,与唐继尧、李烈钧等人会面,恐怕……要有大动作。” 蔡锷! 沈砚之瞳孔一缩。这位名震天下的“护国军神”,去年以治病为名离开北京,实则潜回云南,准备起兵讨袁,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袁世凯一直严密监视,云南方面也迟迟未有动静。如今蔡锷公开露面,与云南督军唐继尧、原江西都督李烈钧会面,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消息确切?”沈砚之问。 “千真万确。”老陈点头,“电文是咱们埋在云南的人发回的,说蔡锷已在五华山誓师,宣布云南独立,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唐继尧宣布就任云南都督,李烈钧任护国军总参谋长。估计明后天,通电全国的檄文就会发出来。” 沈砚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护国战争,终于要打响了! “还有,”老陈补充道,“段总长去总统府,就是为这事。听说大总统勃然大怒,已下令曹锟、张敬尧等部即刻南下,剿灭云南叛军。” “知道了。”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最近风声紧,你自己小心,没有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我。” “明白。”老陈点点头,又恢复那副唯唯诺诺的档案员模样,退出了办公室。 沈砚之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护国战争爆发,这无疑是惊天动地的消息。袁世凯称帝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蔡锷在云南率先发难,势必引发全国响应。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情报传递出去,通知南方的革命同志,早做准备。 但怎么传? 他在北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尤其是今天见了袁世凯之后,恐怕监视会更严密。常规的联络渠道风险太大,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连累其他同志。 窗外,夜色渐浓。北京城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肃杀。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华民国全图》前。他的目光从北京移到云南,又从云南移到奉天。一条隐约的线,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奉天。 袁世凯调他去奉天,本意是调虎离山,让他远离权力中心。但奉天毗邻关内,又靠近日本,消息传递反而比在北京更便利。张作霖与袁世凯貌合神离,在奉天活动,或许能有更多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护国战争一旦打响,东北的动向至关重要。张作霖手握重兵,他的立场,将直接影响北方战局。若能设法影响张作霖,或至少在奉天站稳脚跟,建立新的联络点,对革命事业将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沈砚之心中已有计较。他回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家书。 “婉如吾妻如晤:见字如面。京中诸事已毕,不日将奉调赴奉天陆军讲武堂任职。奉天春迟,气候寒凉,吾妻身体孱弱,不宜同往。望在津好生将养,勿以为念。今随信附上银票一张,聊补家用。待我在奉天安顿妥当,再图团聚。砚之手书,民国五年三月廿二日。” 这封家书,用的是最普通的信纸,最平常的语气,任谁看了,都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书。但沈砚之知道,苏婉如能看懂其中的暗语——“京中诸事已毕”意味着北京的任务已完成;“奉天春迟”暗示奉天局势复杂,需要谨慎;“不宜同往”是让她暂时不要北上;“再图团聚”则是等待新的联络指令。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又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一并封入。然后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天津租界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沈砚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一弯冷月。山海关的烽火,南京的宣誓,二次革命的失败,流亡日本的煎熬……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如今,护国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将再次踏上征途。这一次,是去往更寒冷、更复杂的北国,在那片冰与火交织的土地上,继续他未竟的使命。 “等风来。”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等护国的风,吹遍神州大地。等革命的火,燎原华夏山河。 到那时,所有的潜伏,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牺牲,都将值得。 窗外,春风掠过西山,卷起漫天桃花瓣,如血,如雪,飘向远方漆黑的夜空。 (本章完) 第0162章密使南来 四月初的北京,春寒料峭。西山的桃花谢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脚夫将几只樟木箱子搬上马车。箱子不多,只装了些衣物、书籍和必要的文书,轻车简从,符合一个调任军官的身份。 “沈咨议,都装好了。”副官上前报告。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陆军部那栋灰扑扑的西洋式建筑。这半年,他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鹰,在这座权力的牢笼里小心翼翼地盘旋,收集情报,发展内线,在袁世凯的眼皮底下做着最危险的工作。如今终于要离开,心中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警惕。 “出发吧。”他转身,正要登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咨议留步!” 沈砚之回头,见是陆军部机要处的王参谋匆匆跑来。王参谋是段祺瑞的亲信,四十来岁,面白微须,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沈砚之知道,此人城府极深,是袁世凯安排在陆军部的一双眼睛。 “王参谋,有何指教?”沈砚之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王参谋跑得气喘吁吁,在沈砚之面前站定,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压低声音道:“总长让我来送送沈咨议,另外,还有几句话要带给沈咨议。” “总长太客气了。请讲。” 王参谋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总长说,奉天那地方,不比北京。张雨亭是草莽出身,行事不按常理,手底下的人也多是绿林习气。沈咨议此去,既要替大总统看好东北的门户,也要懂得明哲保身,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砚之心念电转。段祺瑞让王参谋传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是一种试探,看他是否会完全倒向袁世凯,还是另有打算。 “多谢总长提点。”沈砚之微微欠身,“砚之谨记。此去奉天,自当尽心办事,不负大总统和总长信任。” “那就好,那就好。”王参谋笑眯眯地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砚之,“这是总长的一点心意,算是给沈咨议的程仪。奉天苦寒,沈咨议多保重。” 沈砚之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银票。他没有推辞,坦然收下:“请王参谋代我多谢总长。” “一定,一定。”王参谋拱了拱手,“那就不耽误沈咨议的行程了,一路顺风。” “后会有期。” 沈砚之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马车缓缓启动,驶过青石板路,轧出辘辘的声响。他靠在车厢壁上,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张短笺,上面是段祺瑞亲笔写的一行字:“奉天多变,好自为之。”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片刻,将银票和短笺一起收进怀中。段祺瑞这个人,与袁世凯既合作又掣肘,在对待南方革命党的问题上,态度也比袁世凯要缓和些。这张银票和这八个字,既可能是示好,也可能是警告,或者是两者兼有。 无论如何,到了奉天,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北。窗外,田野开始泛绿,农人正在田里忙碌,一派春耕景象。可沈砚之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神州大地已是暗流汹涌。云南的护国军已经起兵,蔡锷、唐继尧、李烈钧联名通电全国,声讨袁世凯帝制自为,号召各省响应。这几天,北京城里风声鹤唳,军警四处搜捕可疑分子,电报局被严密监控,进出城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 他的调令来得正是时候。再晚几天,恐怕就走不了了。 马车一路向北,过了通州,过了三河,过了蓟州。越往北走,春意越淡,路边的树木才刚刚冒出嫩芽,田野也还是一片灰黄。到了山海关,已是四月初八。 山海关。 沈砚之让马车在关城外停下。他下了车,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巨匾下,仰头望着这座熟悉的雄关。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率三千乡勇起义,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关墙上的弹痕犹在,城门楼的飞檐翘角依旧,可物是人非,当年并肩作战的弟兄,有的战死沙场,有的散落四方,有的甚至已倒戈相向。 “将军,要进城吗?”车夫问道。 沈砚之摇摇头:“不必了,继续赶路吧。”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这座关城,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地方。五年前,他从这里出发,投身革命的洪流;五年后,他又经过这里,走向另一片未知的战场。历史像是一个轮回,又像是一条螺旋上升的曲线,每一次经过同一个点,都站在了不同的高度。 马车继续前行,出了山海关,就进入了关外之地。这里的风更硬,刮在脸上像刀子。道路两旁是广袤的原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顶还覆盖着皑皑白雪。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村落,低矮的土房,屋顶上冒着炊烟,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 又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奉天城外。 奉天,满语意为“天眷盛京”,是大清的龙兴之地。城墙高大厚实,城门楼巍峨壮观,虽经战火,依然气势恢宏。城门口,一队身穿灰色军装、头戴大檐帽的奉军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的马车被拦下。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走上前,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副官递上调令和公文。那军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沈砚之一眼,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北京来的沈教务长。张大帅交代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大帅府报到。跟我来吧。” 沈砚之下了马车,跟着那军官进了城。奉天城比北京粗犷许多,街道宽阔,两旁多是平房,偶尔有几栋二三层的小楼,也是砖石结构,厚重朴实。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穿着破烂的苦力,也有背着枪、横冲直撞的奉军士兵,一派乱世景象。 大帅府设在原奉天将军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武狰狞。军官将沈砚之引到门前,通报进去,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沈教务长远道而来,辛苦辛苦!”男人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在下杨宇霆,在大帅府当差,大帅吩咐我来迎接沈教务长。” 杨宇霆。沈砚之心中一动。此人他听说过,是张作霖的智囊,奉军中有名的“小诸葛”,足智多谋,但心机深沉,是张作霖最信任的谋士之一。派他来迎接,可见张作霖对他这个北京来的“空降”教务长,既有拉拢之意,也有戒备之心。 “杨先生客气了。”沈砚之还礼,“砚之初来乍到,还望杨先生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杨宇霆笑眯眯地将沈砚之引进府内,“大帅正在会客,请沈教务长先在偏厅稍候。来人,上茶!” 偏厅布置得颇为讲究,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字画,多是些“虎啸山林”“骏马图”一类,透着股草莽豪气。沈砚之刚落座,就有丫鬟奉上热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气扑鼻。 “沈教务长从北京来,一路可还顺利?”杨宇霆在主位坐下,看似随意地问。 “托大帅的福,一路平安。”沈砚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 “那就好,那就好。”杨宇霆捋了捋小胡子,笑道,“听说沈教务长是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又带过兵,打过仗,还在陆军部当过差,真是年轻有为啊。大帅说了,奉天讲武堂能有沈教务长这样的人才主持教务,那是如虎添翼。” “大帅过奖了。砚之才疏学浅,日后还要仰仗杨先生和大帅提点。” 两人正寒暄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声音:“人呢?北京来的沈教务长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矮壮、留着八字胡、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来岁,面皮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走路虎虎生风,正是东北王张作霖。 沈砚之连忙起身,行了个军礼:“卑职沈砚之,参见大帅。” “免了免了!”张作霖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上下打量着沈砚之,咧嘴一笑,“嘿,还真是个精神小伙儿!坐,坐!” 沈砚之重新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袁大总统派你来我这儿,是瞧得起我张作霖。”张作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放心,在我这儿,亏待不了你!讲武堂那帮小兔崽子,就交给你了,给我好好操练,练出个模样来!” “卑职定当尽力。”沈砚之不卑不亢。 “不过——”张作霖话锋一转,眼睛眯了起来,“我这儿是奉天,不是北京。在我这儿办事,就得按我奉天的规矩来。讲武堂的事,你说了算;可这奉天城里城外的事,你最好少管,也少打听。明白吗?” 这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沈砚之心知肚明,点头道:“卑职明白。卑职来奉天,只为办好讲武堂,训练军官,其他事,一概不问。” “好!爽快!”张作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宇霆啊,给沈教务长安排住处,要最好的!再拨两个勤务兵,好生伺候着!” “是,大帅。”杨宇霆躬身应道。 “对了,”张作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沈砚之道,“明天晚上,我在府里设宴,给你接风洗尘。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你也认识认识。” “谢大帅。” “成了,你们聊着,我那边还有客。”张作霖站起身,又看了沈砚之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张作霖不会亏待自己人!”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张作霖的脚步声远去,杨宇霆才笑着对沈砚之道:“大帅就是这脾气,直来直去,沈教务长别介意。” “大帅是性情中地人,砚之敬佩。”沈砚之淡淡道。 杨宇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讲武堂附近的军官宿舍,是个独门小院,清净。我现在就带沈教务长过去看看?” “有劳杨先生。” 杨宇霆亲自领着沈砚之出了大帅府,坐上马车,往城东而去。奉天讲武堂设在东关外,原是前清的八旗练兵场,民国后改为军官学校。校舍是新建的,灰砖青瓦,颇为整齐。军官宿舍就在讲武堂旁边,是一排独立的院落,白墙黑瓦,院里种着些耐寒的松柏。 杨宇霆将沈砚之领到最里面的一座小院,推开院门,里面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沈教务长看看,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尽管开口。”杨宇霆道。 沈砚之里外看了一遍,点点头:“已经很好了,多谢杨先生费心。” “沈教务长满意就好。”杨宇霆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交给沈砚之,“这是院门和房门的钥匙。另外,大帅拨了两个勤务兵,明天一早就过来。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沈教务长尽管使唤。” 他又交代了些讲武堂的事宜,说校长是张作霖的把兄弟汤玉麟,不过汤玉麟主要管军务,学校的具体事务都由教务长负责。最后,他看似随意地道:“对了,后天讲武堂开学,第一期学员一百二十人,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骨干,也有些是地方上推荐的青年才俊。沈教务长初来乍到,可以先熟悉熟悉情况,不必急着上课。” “明白了。”沈砚之将杨宇霆送出院门,目送他的马车离去,这才关上门,回到屋里。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一个衣柜。沈砚之打开行李箱,将衣物书籍取出,一一归置。书籍多是兵法和军事教材,也有几本古籍,那是他个人的爱好。最后,他从箱底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德国造毛瑟手枪,还有两盒子弹。 他将手枪检查了一遍,上好子弹,塞在枕头底下。在奉天这种地方,手里有枪,心里才踏实。 收拾停当,他在桌前坐下,摊开纸笔,准备给苏婉如写封信,报个平安。刚提起笔,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沈教务长在吗?”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 沈砚之心中一动,放下笔,走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个皮箱,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 “阁下是?”沈砚之没有开门。 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沈先生,我是从广州来的,孙先生有信给您。” 孙先生?孙中山? 沈砚之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打开院门。那人闪身进来,沈砚之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 两人在院子里对视。那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阁下是?” “在下姓陈,名其美,字英士。”那人拱手道。 陈其美!沈砚之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孙中山的得力助手,辛亥元勋,曾任沪军都督,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日本,是革命党中的重要人物。他竟然亲自来了奉天! “陈先生如何找到这里?”沈砚之问,心中警惕未消。 “孙先生有交代,说沈先生若来奉天,必会住在讲武堂附近。我已在奉天等了三天,今天听说讲武堂新来了教务长,姓沈,便来碰碰运气。”陈其美笑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这是孙先生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去。信是密写的,用的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语。他仔细看了一遍,心中了然。 孙中山在信中说,护国战争已经打响,云南、贵州、广西已宣布独立,广东、浙江、湖南等地也在酝酿响应。但袁世凯在北方势力强大,尤其是北洋军的主力仍在袁世凯掌控之中。他希望沈砚之能在奉天站稳脚跟,暗中联络东北的革命力量,同时密切关注张作霖的动向。若有可能,设法影响张作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不要倒向袁世凯。 “孙先生还有什么交代?”沈砚之收起信,低声问。 “孙先生说,奉天地处要冲,连接关内外,又是日本势力渗透最深的地方。沈先生在此,既要发展革命力量,也要警惕日本人。另外——”陈其美从皮箱夹层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沈砚之,“这是最新的联络密码和暗语,以后我们用这个联系。” 沈砚之接过书,是一本《三国演义》,很常见的版本。他翻开,里面有些字句旁做了极小的记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明白了。”沈砚之将书收好,“陈先生要在奉天待多久?” “明天就走。”陈其美道,“我这次来,除了送信,还要去吉林、黑龙江联络同志。奉天这边,就交给沈先生了。孙先生说,东北的革命工作,以沈先生为主,一切由沈先生酌情处置。” “孙先生信任,砚之定当竭尽全力。” 陈其美点点头,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砚之:“这是活动经费,五百大洋。孙先生交代,在奉天开展工作,处处需要打点,让沈先生不要节省。” 沈砚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革命正处于低潮,流亡海外的孙中山先生,自己尚且拮据,却还想着给他送来活动经费。 “孙先生那边……” “孙先生一切都好,只是忧心国事。”陈其美叹了口气,“袁世凯倒行逆施,妄图复辟帝制,国人皆曰可杀。只是如今革命力量分散,北洋军又势大,护国战争前景难料啊。” “事在人为。”沈砚之坚定道,“只要人心不死,革命火种不灭,终有燎原之日。” 陈其美看着沈砚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沈先生有此信念,孙先生可以放心了。好了,我不能久留,这就告辞。” 沈砚之将陈其美送到门口,两人握手道别。陈其美戴上礼帽,压低帽檐,快步消失在暮色中。 沈砚之关上门,回到屋里,将那本《三国演义》和布包收好。他重新在桌前坐下,却没了写信的心思。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寒冷的春夜里,像点点星光。 护国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他身在奉天,这个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张作霖的猜忌,杨宇霆的试探,日本人的渗透,还有暗中潜伏的革命同志……千头万绪,都要他一一理清。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孙中山先生的信,陈其美的到来,让他知道,在南方的天空下,在海外,还有无数的同志在战斗,在等待。 他吹灭油灯,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寒星。春天虽然来得迟,但终究会来。就像这漫漫长夜,无论多么寒冷,多么黑暗,黎明终将到来。 到那时,他要在奉天,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点燃革命的火焰,让它与南方的烽火遥相呼应,照亮这沉沉的黑夜。 远处,奉天城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春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本章完) 第0163章讲武堂初立 四月初十,奉天讲武堂开学。 清晨,春寒料峭,操场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百二十名学员列队肃立,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头戴大檐帽,腰扎武装带,虽然队列不算十分整齐,但个个挺胸抬头,神情肃穆。他们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骨干,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有些是从军多年的老兵,有些是地方上读过书、有志从军的青年,还有几个是张作霖麾下将领的子侄。 沈砚之站在检阅台上,穿着笔挺的北洋少将军服,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旁是校长汤玉麟——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奉军中有名的猛将,但肚子里没多少墨水。 汤玉麟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开始训话: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能来这儿,是张大帅看得起你们!讲武堂是什么地方?是让你们学本事的地方!学什么本事?学怎么带兵打仗,学怎么杀敌立功!别以为进了讲武堂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们,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一切听教官的,听沈教务长的!谁要是敢捣蛋,老子的鞭子可不认人!” 他说话时唾沫横飞,言辞粗鄙,但台下学员个个屏息静听,不敢有丝毫怠慢。谁都知道汤玉麟的脾气,这位爷是真敢拿鞭子抽人的。 汤玉麟训完话,朝沈砚之努了努嘴:“沈教务长,你也说两句。” 沈砚之点点头,上前一步。他没有汤玉麟那股子草莽气,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台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今日讲武堂开学,你们站在这里,就不再只是士兵,而是未来的军官。军官是什么?是带兵的人,是打仗的人,是决定胜败、决定生死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寒风掠过旗杆的呼啸。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也有人读过书,学过兵法,知道什么是‘孙子曰’、‘吴子云’。但我要告诉你们,在讲武堂,这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也不是纸上谈兵。打仗,是科学,是艺术,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在这里,你们要学军事理论,学战术战法,学地形测绘,学枪炮操典,也要学如何带兵,如何治军,如何与百姓相处。你们将来带的,不是一群木偶,而是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活人。他们的命,交在你手上;仗打输了,他们死;仗打赢了,他们活。这个担子,重不重?” “重!”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我听不见!”沈砚之提高了声音。 “重!”这次整齐了许多。 “还是听不见!” “重!!!”一百二十个喉咙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沈砚之点点头:“知道重,就要好好学。从今天起,你们每天卯时起床,戌时熄灯。上午军事理论,下午实地操练,晚上自习讨论。没有休息日,没有假期,直到你们从讲武堂毕业。吃不了苦的,现在就可以退出,我不拦着。” 台下无人动弹。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既然留下,就要守讲武堂的规矩。第一条,令行禁止;第二条,尊师重道;第三条,同袍互助。谁要是违反,轻则体罚,重则除名,绝不姑息。听明白没有?” “明白!” “解散!各队带开,熟悉营房!” 队伍有序散开,在各队队长的带领下,朝营房走去。沈砚之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军官,会带兵,会打仗。他们会走向何方?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一己私利?是捍卫共和,还是助纣为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至少可以在这几个月里,教给他们一些真本事,也教给他们一些做人的道理。 “沈教务长,你这套说辞,文绉绉的,这帮小子能听懂吗?”汤玉麟走过来,咧嘴笑道。 “慢慢来。”沈砚之道,“带兵打仗,既要勇,也要谋。勇可以练,谋可以教。” “行,你看着办。”汤玉麟拍拍沈砚之的肩膀,“大帅说了,讲武堂的事都交给你。我那儿军务忙,十天半月也来不了一趟。不过你放心,谁敢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多谢汤校长。” 汤玉麟又交代了几句,便骑马离开了。沈砚之走下检阅台,朝教务处走去。教务处设在讲武堂主楼二层,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教材和文件。 他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穿着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是讲武堂的文书,姓赵,本地人,看起来文质彬彬。 “沈教务长,这是第一期学员的名册和履历,请您过目。”赵文书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沈砚之翻开名册,一页页看下去。名册很详细,除了姓名、年龄、籍贯,还有家庭情况、从军经历、文化程度等。他看得很仔细,时而用笔在某个人名旁做个记号。 “这个王树声,”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履历上写他读过两年私塾,在奉军里当过三年兵,参加过剿匪。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赵文书凑过来看了看:“哦,王树声啊,他家是辽阳的农户,父母都在,有个弟弟。这人我有点印象,来报到时很沉稳,话不多,但眼神挺机灵。” 沈砚之在“王树声”旁画了个圈,又问:“这个李振彪呢?写他念过新式学堂,还会几句日本话?” “李振彪是奉天城里人,父亲是开布店的。他确实在奉天的日语学校念过一年,后来不知怎么跑去当兵了。这人有点傲气,不太合群。” 沈砚之在李振彪的名字旁也画了个圈,不过是另一种记号。 他一连问了十几个人,赵文书对答如流,显然对这批学员做过功课。沈砚之心中暗暗点头,这个文书倒是细心。 “赵文书在讲武堂多久了?”他合上名册,看似随意地问。 “回教务长,讲武堂筹建时我就在了,有半年了。”赵文书推了推眼镜,“之前我在奉天师范学校当教员,杨宇霆杨先生觉得我还算细心,就把我调过来了。” 杨宇霆的人。沈砚之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以后教务上的文书工作,还要多仰仗赵先生。” “不敢当,分内之事。”赵文书躬身道。 “对了,”沈砚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课程表,“这是我拟的第一期教学计划,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文书接过课程表,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惊讶。课程安排得非常满,从基础的《步兵操典》《射击教范》,到《战术学》《地形学》《筑城学》,甚至还有《军事历史》《国际法》等理论课程,每天八节课,早晚还有体能训练和自习。 “沈教务长,这……是不是太满了?”赵文书迟疑道,“这些学员虽然都是各部队选送的,但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些连字都认不全,这么密集的课程,恐怕……” “正因为参差不齐,才要抓紧。”沈砚之道,“讲武堂第一期,只培训六个月。六个月后,他们就要回部队带兵。若学不到真本事,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文化课跟不上的,晚上加课;体能跟不上的,早晨加练。我们要的,是合格的军官,不是混日子的兵油子。” 赵文书见沈砚之态度坚决,不再多言:“是,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从明天起,每天早晨的训话,由我亲自来。内容不定,有时讲军纪,有时讲战例,有时讲做人的道理。你帮我记下来,整理成册,以后可以作为教材。” “明白了。” 赵文书退出办公室后,沈砚之又翻开学员名册,仔细研究起来。这一百二十个人,就是他在奉天扎下的第一批根。他要从中发现可造之才,也要警惕别有用心之人。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些人,了解奉军内部的情况,了解张作霖麾下各派系的动向。 这就像下一盘棋,每一个棋子都要放在合适的位置。 下午是第一次实地操练,科目是队列和射击。沈砚之亲自到场监督。操场上,学员分成四队,由临时指定的队长带领,练习立正、稍息、齐步走。动作生疏,步伐凌乱,不时有人同手同脚,惹来一片低笑。 “笑什么?”沈砚之走到队列前,声音冷峻,“你们觉得好笑?我告诉你们,队列是军队的魂!一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部队,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重新来!走不好,就一直走,走到太阳下山!” 学员们不敢再笑,一个个绷紧了脸,认真练习。沈砚之在队列间巡视,不时纠正动作,示范要领。他说话不多,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让人不敢怠慢。 练了一个时辰,开始射击训练。讲武堂的枪械都是老旧的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但总比没有强。沈砚之亲自示范持枪、瞄准、击发的动作要领,讲解风速、距离对弹道的影响。有些老兵自恃有经验,不以为然,但看到沈砚之在百步之外,三枪打出两个十环一个九环,都闭上了嘴。 “枪是军人的第二条命。”沈砚之放下枪,扫视众人,“你们要熟悉它,了解它,像了解自己的手指一样。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五十发子弹,打不完不准吃饭。我要你们三个月后,百步穿杨;六个月后,指哪打哪。做得到吗?” “做得到!”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落。当解散的哨声响起时,许多学员已经累得站不稳,但没有人抱怨。晚饭是高粱米饭、白菜炖豆腐,还有几片咸肉。学员们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没有去军官食堂,而是在学员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他要看看这些学员吃饭时的状态,听他们聊什么。果然,几口热饭下肚,气氛活跃起来。 “妈的,累死老子了,比在部队出操还累!” “可不是嘛,那个沈教务长,看着文文静静的,训起人来真狠!” “不过人家有真本事,那枪法,绝了!” “听说他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还在南方带过兵,打过仗。” “真的假的?那怎么跑咱奉天来了?” “谁知道呢,北京派来的,说不定是袁大总统的人……” “嘘,小声点!” 沈砚之默默吃着饭,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晚饭后,他回到办公室,点亮油灯,开始备课。明天要讲《步兵操典》,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枯燥的。他要讲得生动,让这些大多没读过什么书的学员能听懂,能记住。 夜深了,讲武堂一片寂静。只有教务处窗口的灯光还亮着,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颗孤星。 沈砚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已稀疏了许多,远处大帅府的方向还亮着光,想必张作霖也还没睡。这个东北王,此刻在谋划什么?是观望护国战争的局势,还是暗中与袁世凯交易?又或者,在掂量他这位北京来的教务长,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收回目光,看向讲武堂的营房。那里,一百二十个年轻人已经入睡,或许有人梦到了家乡,或许有人梦到了战场。六个月后,他们会从这里走出去,成为军官,带着他教给他们的本事,走向各自的命运。 而他,要在这六个月里,做的远不止教学。 他要在这奉天城,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发展自己的力量,等待时机的到来。 护国战争的烽火已经燃起,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蔡锷的护国军在四川与北洋军激战,贵州、广西相继独立,南方的革命力量正在重新集结。而北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袁世凯的帝制野心日益显露,各省督军态度暧昧,日本、俄国等列强虎视眈眈。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沈砚之回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绘制奉天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山脉、河流、道路、城镇、关隘,一一标注。他要熟悉这片土地,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因为未来的某一天,这里可能会成为战场,而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窗外,春风呼啸,卷起沙尘,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奉天的春天,来得迟,风沙大,但终究是来了。 就像这时代,虽然黑暗,虽然混乱,但变革的风,已经吹起。而他,要在这风中,站稳脚跟,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远处,奉天城的钟楼,传来子时的钟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悠长而苍凉,像是为这个时代,敲响的警钟。 (本章完) 第0164章津门暗涌 宣统三年冬,天津卫。 海河结了一层薄冰,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码头上,苦力们佝偻着脊背,从洋轮上卸下一箱箱印着外文的货物。穿貂皮袍子的商人拢着袖,站在岸边与戴圆顶礼帽的洋人比划着手势。人力车穿梭在碎石路上,车铃叮当,混着小贩的叫卖,织就这座北方第一大商埠的市井喧嚣。 沈砚之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头戴一顶不起眼的呢帽,站在“三不管”地界一家茶楼二楼的雅间窗前。从这里望去,能看到英租界维多利亚路上那些尖顶的欧式建筑,也能看到日租界里低矮的和式木屋。各国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无声的猛兽,盘踞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砚之兄,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这位新军骑兵标统脱下军帽,露出一头剪得极短的硬发。他走到窗边,顺着沈砚之的目光望去,眉头渐渐拧起。 “看这天津卫,看这大清国的门户,成了什么样子。”沈砚之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但程振邦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 “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俄租界、意租界、奥租界、比租界……九国租界,占去了天津城最好的地段。”程振邦掰着手指数,冷笑一声,“咱们中国人进自己的地界,反倒要受洋人盘查。这叫什么事?” 沈砚之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倒了一杯,慢慢喝着。凉茶入喉,带着苦涩的回甘。 “振邦,你从北京来,那边情形如何?” 程振邦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乱。乱成一锅粥。摄政王载沣罢了袁世凯的官,可北洋新军只听袁宫保的。朝廷想用良弼、荫昌这些人,可他们压不住阵脚。武昌那边,革命党占了汉口、汉阳,冯国璋带着北洋军去打,打了一个月,硬是没打下来。” “袁世凯呢?” “在彰德‘养病’。”程振邦嗤笑,“天天在洹上村钓鱼赋诗,说什么‘野老胸中负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装得跟真事似的。可谁不知道,北洋六镇那些将领,三天两头往彰德跑,请示的请示,表忠心的表忠心。朝廷的谕旨出不了紫禁城,袁宫保的一句话,却能调动千军万马。” 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朝廷撑不了多久了。”他缓缓说,“南方十余省已宣布独立,北方虽还在朝廷手中,但人心浮动。山西阎锡山、陕西张凤翙都已响应革命,直隶、山东、河南也有义军起事。大清这艘船,漏水的地方太多,补不过来了。” “所以咱们要快。”程振邦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山海关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三千乡勇,已联络妥当。武器从俄国人手里买了二百杆莫辛-纳甘步枪,从日本人手里弄了五十箱手榴弹,再加上原来的刀枪弓箭,勉强够用。”沈砚之顿了顿,“关键是时机。必须在清廷从关外调兵之前,一举拿下山海关。关城一破,震动京畿,北方的革命之火才能真正燎原。” 程振邦点头:“我这边,新军第二十镇已有一半军官倾向革命。统制张绍曾虽态度暧昧,但底下几个协统、标统都是我们自己人。只要山海关枪声一响,我们立刻在滦州响应,挥师西进,与你会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的光。 五年前,沈砚之的父亲沈文渊,时任山海关总兵,因私下联络革命党事泄,被清廷处斩。沈砚之当时正在日本士官学校留学,闻讯连夜回国,却只来得及在刑场上收殓父亲血肉模糊的尸身。从那以后,这个原本只想读书报国的年轻人,心中就埋下了一颗复仇与革命的种子。 他在山海关蛰伏五年,以经商为名,联络旧部,结交豪杰,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还有一事。”程振邦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沈砚之,“这是南方黄克讲先生托人辗转送来的。武昌起义后,革命军虽占据三镇,但北洋军大兵压境,形势危急。克讲先生希望我们在北方尽快起事,牵制清军主力,为南方争取时间。” 沈砚之展开信笺。黄兴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寥寥数语:“北方一动,天下响应。望君速举义旗,解武昌之围,成革命之功。民国之基,在此一举。”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字迹,化为灰烬。 “回信给克讲先生。”沈砚之说,声音很稳,“就说,十日内,山海关上必悬十八星旗。” 程振邦精神一振:“好!我这就——”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声、哭喊声,还有皮鞭抽打的脆响。 沈砚之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茶楼门口,几个穿着黑色警服的巡警,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一个巡警头目模样的胖子,正用皮鞭抽打老者的脊背,每抽一下,就骂一句:“老东西,敢在租界门口摆摊,活腻了!” “那是日租界的地界。”程振邦也走到窗边,皱眉道,“这些巡警,是日本人雇的中国巡捕,专管租界门口那些摆摊的中国百姓。动不动就打骂,比洋人还凶。” 楼下,老者已被打得趴在地上,包袱散开,里面滚出几个泥捏的娃娃,还有几串糖葫芦。泥娃娃摔碎了,糖葫芦滚进泥水里。老者爬着去捡,手刚碰到一个泥娃娃的头,就被巡警一脚踩住。 “还敢捡?老子让你捡!”巡警用力碾着老者的手。 老者惨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 茶楼里其他客人也都凑到窗边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无表情,还有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商人,笑着指指点点,像是在看猴戏。 沈砚之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砚之兄,别冲动。”程振邦按住他的肩膀,“这是天津卫,不是山海关。咱们有大事要办,不能因小失大。”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冷。 “你说得对。”他转身,不再看楼下,“大事要紧。” 但程振邦看见,他转身时,手在微微发抖。 楼下的惨剧还在继续。巡警打够了,骂骂咧咧地走了。老者趴在地上,很久没动。最后是一个拉人力车的车夫看不下去,把他扶起来,捡起那些破碎的泥娃娃和沾满泥水的糖葫芦,塞回他怀里。 老者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茶楼里又恢复了平静。客人们回到座位,继续喝茶聊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之坐回桌前,又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振邦,你说,咱们革命,为的是什么?” 程振邦一愣:“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推翻满清,建立民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啊。” “那楼下那位老人家,算不算老百姓?”沈砚之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他挨打的时候,茶楼里这么多人,有谁站出来说句话?有谁去拦一下?那些穿绸缎的,那些戴礼帽的,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救国的,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欺辱,却无动于衷?” 程振邦被问住了。 “因为欺辱他的,不是洋人,是中国人自己。”沈砚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窗外的寒风,“那些巡警,也是中国人,可他们穿上那身黑皮,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脚下踩的是谁的土地。他们打自己的同胞,比洋人还狠。为什么?因为他们在洋人面前是狗,所以要在中国人面前当狼,才能找到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 “推翻一个朝廷容易,改变人心难。就算将来民国建立了,租界收回了,洋人赶走了,可如果人心还是这样——强者欺凌弱者,富人鄙视穷人,当官的欺压百姓——那这个民国,和现在的大清,又有什么分别?” 雅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和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良久,程振邦才开口:“那依砚之兄之见,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沈砚之摇头,很诚实地摇头,“我只知道,革命不能只改朝换代,还要改天换地。不能只换一面旗,还要换一种活法。要让楼下那位老人家,以后摆摊不用担惊受怕;要让茶楼里那些看客,以后见到不平事敢站出来说话;要让那些巡警,以后穿上制服,记得自己是中国人,是来保护百姓,不是来欺压百姓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租界里那些刺眼的异国旗帜。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再难,也得走下去。因为如果不走,咱们的子孙后代,还会跪在洋人面前,还会被自己的同胞欺辱,还会在别人的土地上,活得不像个人。” 程振邦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那就走下去。”程振邦说,声音很坚定,“我跟你一起走。” 沈砚之转头看他,忽然笑了。这是程振邦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决绝,也有某种温暖的、属于年轻人的光芒。 “好兄弟。”他拍拍程振邦的肩膀,“走吧,该去办正事了。” 两人下楼,结了茶钱。走出茶楼时,沈砚之在门口停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破碎的泥娃娃——是刚才那位老者的货物,被巡警踩碎了,没人要,躺在泥水里。 泥娃娃是个憨态可掬的童子,笑呵呵的,但现在头碎了,身子也裂了。沈砚之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砚之兄,你这是……” “留个念想。”沈砚之说,声音很轻,“提醒自己,别忘了为什么要革命。” 两人穿过熙攘的街道,往英租界方向走去。路过日租界门口时,那几个巡警还站在那里,叼着烟,斜着眼打量过往行人。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衣着体面,没敢拦,只是用天津土话骂骂咧咧了几句。 沈砚之目不斜视地走过,但程振邦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握得很紧。 他们在维多利亚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钟表店。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暗,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西洋的座钟、怀表,中国的更漏、日晷,混在一起,像一个个沉默的计时者,记录着这个时代的每一分每一秒。 柜台后坐着个戴圆眼镜的老者,正在用放大镜修一块怀表。听见铃声,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来人。 “两位先生,修表还是买表?” “修表。”沈砚之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老式的怀表,放在柜台上,“表不走了,师傅给看看。” 老者拿起怀表,打开表盖,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沈砚之,眼神变得锐利。 “这表有些年头了。什么地方坏了?” “发条断了,齿轮也缺了几个齿。”沈砚之说,“能修吗?”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能修。但缺的齿轮,得定做。两位先生要是信得过,把表留在这儿,三天后来取。” “三天太久了。”程振邦接话,“我们急用。师傅能不能快点?” 老者看看程振邦,又看看沈砚之,终于点点头:“既然急用,我尽力。两位稍等,我去后面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 他拿着怀表,掀开帘子进了后堂。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钟表店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些钟表滴答作响,声音整齐划一,像一支无形的军队在行军。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老者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表情严肃。 “表修好了。”他把表递给沈砚之,“但有几句话,要跟沈先生说。” 沈砚之接过表,打开表盖。表盘下,原本放发条的地方,现在躺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师傅请讲。” “山海关那边,出事了。”老者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们的人里,有清廷的暗探。起义的消息已经泄露,朝廷从奉天调了毅军一营,从锦州调了淮军两营,正在往山海关赶。最迟后天就能到。” 沈砚之脸色一变。 “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老者说,“我们在北京的内线冒死送出的消息。现在山海关的守将已经加强戒备,全城搜查可疑人物。你们原定的起义计划,必须提前,否则就来不及了。” 程振邦急道:“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老者盯着沈砚之,“沈先生,你现在必须立刻赶回山海关,通知所有人,起义提前到明晚子时。错过这个机会,不仅起义会失败,你们所有人,都有性命之忧。”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明白了。多谢师傅报信。” “快走吧。”老者催促,“从后门出去,巷子口有辆马车,车夫是自己人,会送你们出城。记住,路上小心,天津卫里也有朝廷的耳目。” 沈砚之不再多言,冲老者一抱拳,和程振邦快步走向后门。 掀开帘子,后面是个小院,堆着杂物。院墙有道小门,推开,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戴着破皮帽,见他们出来,立刻跳下车。 “两位先生,请上车。” 沈砚之和程振邦钻进车厢。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驶出小巷,混入维多利亚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马中。 车厢里,沈砚之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子时,烽火为号。不成功,便成仁。” 他把纸条凑到嘴边,一点点嚼碎,咽了下去。苦涩的纸浆顺着喉咙滑下,像吞下了一团火。 车窗外,天津卫的街景飞快倒退。英租界的洋楼,法租界的教堂,日租界的木屋,还有那些在寒风中为生计奔波的中国人——挑担的小贩,拉车的苦力,乞讨的老人,玩耍的孩子。 这一切,都将因为明晚的行动,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武昌城头的炮火,想起茶楼前那位挨打的老者,想起怀里那个破碎的泥娃娃。 然后他睁开眼,眼里已没有半点犹豫。 “振邦。” “嗯?” “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可能已经死了。” 程振邦笑了,笑得很豁达:“人固有一死。能为革命而死,死得其所。” “好。”沈砚之也笑了,“那咱们就一起,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马车驶出天津城,上了官道。车夫甩开鞭子,马儿撒开四蹄,向着北方,向着山海关,向着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夜晚,疾驰而去。 车后扬起滚滚烟尘,在冬日苍茫的天地间,久久不散。 第0165章夜奔山海关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要下雪。寒风从车厢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沈砚之裹紧大氅,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起义提前,这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原计划是在五天后,趁山海关守将纳钦过寿,守军松懈时动手。现在计划泄露,清军援兵将至,必须赶在援兵抵达前拿下关城。明晚子时,只有不到三十个时辰了。 “砚之兄,你在想什么?”程振邦问。他坐在对面,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保持着军人的警觉。 “在想山海关的布防。”沈砚之睁开眼睛,“关城有内外两道城墙,外城驻兵八百,内城驻兵五百,加上巡防营、马队,总共一千五百人。我们只有三千乡勇,人数占优,但装备悬殊。乡勇里能用火枪的不超过五百人,其余都是刀矛弓箭。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 程振邦点头:“而且关城坚固,易守难攻。当年李自成几十万大军都没打下来。咱们这点人马,硬拼不是办法。” “所以得智取。”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地图,在膝上展开。这是山海关的城防图,是他这五年暗中勘察绘制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关城东南角,“这里是水门,平时只开半扇,供城内百姓取水。守军只有一个小队,十个人,两班倒。明晚子时,我带五十个精干弟兄,从水门潜入,先解决守军,然后打开城门。” “那内城呢?” “内城更麻烦。”沈砚之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内城有四门,每门驻兵一百,昼夜守卫。但明晚子时,纳钦要在总兵府宴请城中士绅,庆祝他小妾的生辰。按照惯例,守门的军官会被邀请赴宴,只留士兵值守。这是我们的机会。” 程振邦皱眉:“就算军官不在,一百士兵也不是好对付的。而且一旦有动静,内城其他地方的守军会立刻增援。” “所以需要你配合。”沈砚之看向他,“你带新军骑兵,在关城外佯攻。不用真打,制造声势就行。把守军的注意力吸引到外城,我这边才有机会。” “声东击西?”程振邦眼睛一亮,“好计策。但我只有两百骑兵,能造出多大动静?” “不用太大动静,只要让守军以为革命军主力来了就行。”沈砚之说,“你在关城外多点篝火,多树旗帜,派人呐喊冲锋。清军不知道我们虚实,不敢轻易出城,只能固守待援。等他们发现是佯攻,我已经拿下内城了。” 程振邦想了想,觉得可行:“就这么办。但我怎么知道你们得手了?” “以烽火为号。”沈砚之说,“我拿下内城后,会在东门城楼点燃三堆烽火。你看见烽火,立刻率骑兵入城,与我合兵一处,清剿残敌。”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各个环节,直到觉得万无一失。马车在暮色中奔驰,离山海关越来越近。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雪终于落了。细密的雪花在风中翻卷,像无数白色的蝶。官道两旁的田野、村庄,渐渐被染成一片素白。 “停车。”沈砚之忽然说。 车夫勒住马。马车停在官道旁,四周是茫茫雪野,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是某个村子的农户。 “怎么了?”程振邦问。 “咱们不能一起进山海关。”沈砚之掀开车帘,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天津那边肯定已经派人追来了。我走小路,你继续坐车,在关城外十里处的土地庙等我。明天天黑前,我会带人赶到。” “太危险了。”程振邦反对,“这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走小路,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振邦,起义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冒险。你也不能。” 他跳下马车,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雪花落在他肩上、帽子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车夫。”沈砚之对那个精瘦的汉子说,“送程标统到土地庙,然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 “是,沈先生。”车夫点头。 沈砚之又看向程振邦,两人对视片刻。没有再多的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 “保重。” “保重。” 沈砚之转身,大步走进雪夜。身影很快被纷飞的雪花吞没,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程振邦站在车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动。直到车夫提醒,他才回过神,钻进车厢。 马车继续前行,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但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无痕迹。 ------ 沈砚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走的是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穿过一片松林。松树在风雪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哭泣。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辨认方向。 大氅很快被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靴子里进了雪,融化成冰水,冻得脚趾发麻。但他不敢停,时间太紧了,必须在明天天黑前赶回山海关,通知所有人起义提前。 五个时辰后,他走出了松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面已经封冻,在雪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对岸就是山海关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沈砚之没有直接过河。他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 河对岸有火光移动——是巡夜的清军马队。五个人,举着火把,沿着河岸缓缓巡视。火把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像飘荡的鬼火。 看来山海关的戒备确实加强了。往常这个时候,巡夜的人不会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沈砚之屏住呼吸,等马队走远,才从巨石后出来。他没有过河,而是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大约走了三里地,来到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这里两岸有巨石对峙,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他记得,这里水下有暗桩,是当年父亲为了防止敌人潜渡设下的。但现在冰封了,暗桩被冻在冰层下,反而成了过河的踏脚石。 沈砚之试探着踩上冰面。冰很厚,能承受他的重量。他小心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不发出一点声音。河面宽约二十丈,他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踏上对岸。 脚踩在实地上,他松了口气。但不敢耽搁,立刻钻进岸边的灌木丛,往山海关方向摸去。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山海关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城墙上灯火通明,巡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沈砚之没有靠近城门,而是绕到关城东南角。这里城墙外是一片荒废的菜园,夏天时种些瓜菜,冬天就空着,积雪覆盖,了无人迹。 他躲在一堵矮墙后,观察城墙上的动静。水门就在前方五十步处,但今晚守卫明显加强了——原本只有一个小队,现在变成了两个小队,二十个人,还架起了一盏气死风灯,把水门周围照得雪亮。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沈砚之皱眉思索。硬闯不行,二十个守军,他一个人对付不了。等明天带人来?可明天天黑前必须通知所有人起义提前,否则来不及准备。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关城里出来,约莫三十人,举着火把,往他藏身的方向而来。 沈砚之心里一紧,以为被发现了。他伏低身体,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那是程振邦给他的,一把德国造的毛瑟c96,二十发弹匣,火力凶猛。 但骑兵队没有停留,而是径直从他前方二十步处掠过,往河谷方向去了。借着火光,沈砚之看清了带队军官的脸——是纳钦的副将,蒙古人***。此人勇武过人,但头脑简单,是纳钦的心腹。 ***边走边骂:“他娘的,这大冷天的,还要出来巡夜。那些革命党要是敢来,老子一刀一个,全宰了!” 一个士兵讨好地说:“大人,革命党都在南方呢,哪敢来咱们山海关?” “你懂个屁!”***一鞭子抽过去,“天津那边传来消息,说革命党的奸细混进来了,要搞什么起义。大帅有令,从今晚起,全城戒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骑兵队渐渐远去,声音淹没在风雪中。 沈砚之松开握枪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看来天津的消息确实传过来了,纳钦已经有了防备。明晚的起义,难度又增加了几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等骑兵队走远,从矮墙后出来,沿着城墙根往南摸。走了约一里地,来到一处城墙塌陷的地方。这是去年夏天暴雨冲垮的,虽然修补过,但新砌的砖石与旧墙颜色不一,而且不够坚固。 沈砚之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插入砖缝,用力撬动。新砌的灰浆还没完全干透,很快松动。他一块一块地撬下砖石,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洞口。 这是他的备用通道,五年前就偷偷挖好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洞口外面用枯草掩盖,平时不会有人发现。 沈砚之钻进去,又把砖石原样码好,从外面看不出破绽。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只能爬行。他匍匐前进,暗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泥土和霉变的气味。 爬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是暗道的出口,在一处废弃的柴房里。这柴房属于关城里一户破落人家,早就没人住了,成了野猫的巢穴。 沈砚之轻轻推开挡板,钻出来。柴房里堆着烂木头和干草,角落里有几只野猫,看见他,喵了一声,跳窗跑了。 他拍掉身上的泥土,从柴房后门溜出去。外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没有灯火。雪还在下,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砚之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巷子深处走去。他要去找的第一个人,是山海关商会的会长,赵秉钧。 赵秉钧,字子明,五十多岁,是山海关最大的商人,开粮行、布庄、当铺,生意遍布直隶。表面上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实际上早年曾加入同盟会,是沈砚之父亲的老友。这五年来,沈砚之能在山海关立足,多亏了赵秉钧的暗中支持。 赵家的宅子在关城西街,是三进的大院,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但此刻夜深,大门紧闭,只有门檐下两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沈砚之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子后墙。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里。他抓住树枝,几下攀上墙头,翻身跳进院里。 落地时很轻,像猫一样。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书房。 书房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伏案书写。 沈砚之轻轻叩窗,三长两短。 里面的人影顿了一下,然后窗子打开一条缝。赵秉钧的脸露出来,看见沈砚之,先是一惊,随即压低声音:“快进来!” 沈砚之闪身进屋,赵秉钧立刻关窗,拉上窗帘。 书房里烧着炭盆,很暖和。赵秉钧穿着家常的棉袍,戴着老花镜,书桌上摊着账本,但他显然心不在焉,墨都干了。 “砚之,你怎么回来了?”赵秉钧急切地问,“不是说要过几天才……” “计划有变。”沈砚之打断他,言简意赅,“起义提前到明晚子时。清廷已经知道消息,从奉天、锦州调了援兵,最迟后天就到。我们必须赶在援兵抵达前拿下关城。” 赵秉钧脸色一变:“这么快?乡勇们都通知了吗?武器都分发了吗?” “还没有。我刚从天津赶回来。”沈砚之说,“子明叔,现在需要你帮忙。第一,立刻通知所有可靠的人,明晚子时,在老地方集合。第二,把藏在你仓库里的武器弹药,连夜运到指定地点。第三,明晚纳钦在总兵府宴客,你想办法弄到请柬,我要混进去。” 赵秉钧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步。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通知人、运武器,都好办。但请柬……”他停下脚步,“纳钦这次宴请,只请城中士绅和军官,请柬三天前就发出去了,每张请柬都有编号,对得上人名才能进去。临时弄一张,恐怕……” “必须弄到。”沈砚之语气坚决,“我得到消息,明晚宴会上,纳钦会宣布全城戒严,搜查革命党。如果我们不提前动手,等他把城里翻个底朝天,所有人都得完蛋。混进宴会,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控制内城的方法。” 赵秉钧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想办法。城东刘老爷病了,去不了宴会,他的请柬应该还在。我这就派人去‘借’。” “要快。”沈砚之说,“另外,子明叔,你明天找个理由出城,去乡下避一避。万一事情不成……” “万一事情不成,我这条老命,赔进去就是了。”赵秉钧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洒脱,“我活了五十多年,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受了,不亏。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沈砚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什么都别说。”赵秉钧拍拍他的肩膀,“你爹当年把山海关交给我,让我照顾你。这五年,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一个满腔仇恨的年轻人,变成一个真正有担当的革命者。我很欣慰。明天晚上,我会在城外十里亭等你。等你拿下山海关,我第一个进城,给你庆功。” 沈砚之重重点头:“一定。” “去吧。”赵秉钧推开后窗,“小心点。今晚街上巡夜的兵多了好几倍,遇到盘查,就说是我粮行的伙计,有腰牌为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制腰牌,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腰牌,揣进怀里,翻身出窗。回头看了赵秉钧一眼,老人站在窗前,冲他挥挥手,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不再犹豫,融入夜色。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山海关在风雪中沉睡,但它不知道,一场改变它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明天这个时候,这座矗立了三百年的雄关,将第一次飘扬起革命的旗帜。 而历史,将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些在风雪中奔走的人。 第0166章裁军令下 民国元年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西配楼的回廊下,看着院里那株老槐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只在向阳的几根梢头,冒出些米粒大的嫩芽,怯生生地,像是探听什么风声。 “沈参事,总长请您去一趟。” 一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军官快步走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砚之认得他,是陆军总长段祺瑞的新任副官,姓徐,保定陆军学堂刚毕业,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 “知道了。”沈砚之整了整身上的少将礼服——这是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给各地起义将领统一颁授的军衔。礼服裁剪得很合身,金线绣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光,可穿在身上,总觉得沉甸甸的,像是套了副枷锁。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正厅。段祺瑞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北洋全图前,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来了?” “总长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沈砚之行了个军礼。 段祺瑞这才转过身。这位北洋名将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留着一字胡,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得像鹰。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走到书桌前,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递过来。 “看看吧。” 沈砚之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裁军令草。 他的心一沉,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字,大意是说,民国既立,战事已息,全国应裁撤冗兵,缩减军费,以纾民困。各省军队,除保留必要之驻防部队外,其余一律裁汰遣散。具体裁军名额,将由陆军部派员赴各省核查后再定。 “这是大总统的意思。”段祺瑞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如今南北统一,天下太平,养着这么多兵做什么?徒耗国帑。沈参事,你在陆军部任职也有两个多月了,应该明白中央的难处。” 沈砚之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总长,南方各省的军队,大多是响应革命起义的义师。如今共和初立,人心未稳,骤然裁军,恐怕……” “恐怕什么?”段祺瑞放下茶碗,声音冷了几分,“恐怕那些革命党人不服?沈参事,你要搞清楚,现在不是武昌起义那会儿了。现在是民国,是中央政府说了算。裁军是大势所趋,谁不服,谁就是对抗中央,对抗那个共和。” 话说得很重。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才说:“属下不敢。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宜缓缓图之。南方各省情况复杂,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变故?”段祺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能有什么变故?难道还有人敢造个反不成?沈参事,你在北京待久了,怕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各省督军,哪个不是天天往陆军部递条子,要钱要粮?可国库空虚,拿什么给他们?裁军,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拟定的第一批裁军名单。你看看吧。” 沈砚之翻开,目光在第一页就凝固了——上面赫然列着“山海关义军”,番号暂编为“直隶第三混成旅”,编制五千人,拟裁汰三千五百人,保留一千五百人,改为地方巡防营。 “这……”沈砚之抬起头,“直隶第三混成旅是去年响应革命、光复山海关的功臣部队,编制本就精简,如今再裁汰大半,是不是……” “功臣?”段祺瑞打断他,“沈参事,你说这话就不对了。革命是全体国民之功,不是哪一支部队的私功。再说了,如今全国都要裁军,不能因为你沈参事在陆军部任职,你的旧部就搞特殊化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处处机锋。沈砚之攥紧了文件,指节有些发白。他知道段祺瑞这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为旧部说话,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革命党出身。 “总长说的是。”沈砚之缓缓松开手,将文件放回桌上,“裁军乃国策,属下自当遵从。只是这裁汰人员如何安置,遣散费如何发放,还望总长示下。” “这个自然有章程。”段祺瑞的脸色缓和了些,“陆军部会派专员赴各省监督裁军事宜,该发的遣散费一分不会少。至于安置嘛……”他顿了顿,“回乡务农也好,进城做工也罢,总归饿不死人。” 沈砚之没再说话。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这份裁军令是袁世凯亲笔签发的,陆军部不过是执行机构。段祺瑞召他来,不是要听他的意见,而是要他表态,要他这个“革命军将领”带头支持裁军,好给南方各省做个榜样。 从陆军部出来,已是正午。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沈砚之没有坐马车,沿着长安街往西走。街道两侧的商铺已经恢复了营业,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拉洋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穿梭如织,女人们穿着新式的旗袍,男人们剪了辫子,戴上礼帽,乍一看,还真有些“共和新气象”。 可沈砚之知道,这繁华底下,暗流涌动。 路过一家茶馆,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说书:《袁世凯大总统武昌平乱记》”。他驻足听了两句,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袁世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派冯国璋南下,如何迫使革命军和谈……听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沈砚之转身离开。 走到西单牌楼,他拐进一条胡同。这是条僻静的巷子,两边都是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楼上雕着花。走到第三个门楼前,他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见到是沈砚之,眼睛的主人——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才将门打开:“沈先生来了,快请进。”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的门虚掩着,沈砚之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着三个人。见了他,都站起身。 “砚之兄,怎么样?”问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陈其美,上海来的革命党人,现在是北京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 沈砚之脱下军帽,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份裁军令草稿的抄件——刚才在段祺瑞办公室,他趁段祺瑞转身倒茶的工夫,快速抄录了关键内容。 “你们自己看吧。” 陈其美接过抄件,另外两人也凑过来看。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削藩吗?”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拍案而起,“裁军裁军,裁的都是我们南方的军队!北洋军怎么不裁?段祺瑞的皖系、冯国璋的直系,加起来几十万人,动都不动!” “赵老息怒。”另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按了按老者的肩膀,“袁世凯这一手,咱们早该想到的。他现在是大总统,名义上统一了全国,自然要收权。裁军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招数等着咱们呢。” 陈其美扶了扶眼镜,看向沈砚之:“砚之兄,你在陆军部,应该知道更详细的情况。这份名单,是最终定稿吗?” “还不是。”沈砚之摇摇头,“段祺瑞说是草稿,还要派员核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大方向不会变了。山海关义军裁汰三千五百人,只留一千五;武昌的新军,要裁掉六成;南京的部队更惨,保留不到三成……各省都是这个比例。”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硬面饽饽——糖火烧——”声音悠长,带着老北京的韵味,与屋里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山羊胡老者赵老沉声道,“南方各省的军队,是咱们革命党人流血牺牲打下来的,凭什么让袁世凯说裁就裁?要我说,就该联合起来,通电反对!” “不可。”穿西装的中年人摇头,“赵老,现在通电反对,等于是公开跟中央对抗。袁世凯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你这么一来,正好给了他出兵讨伐的理由。”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的部队被裁散?”赵老急了,“砚之,你说句话!” 沈砚之一直在沉思,这时才开口:“裁军令必须执行。” “什么?!”赵老瞪大眼睛。 “至少在明面上,必须执行。”沈砚之补充道,“袁世凯现在是合法大总统,陆军部下的命令,就是中央政府的命令。咱们如果公开对抗,就是违抗中央,政治上就输了先手。” 陈其美若有所思:“砚之兄的意思是……” “表面上执行,暗中想办法。”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名单上不是说要派专员核查吗?这是个机会。咱们可以想办法,让派下去的专员是咱们的人,或者能被咱们争取的人。核查的时候,把精锐部队报成老弱病残,把该裁的报成该留的。总之,能保多少是多少。” “这……”穿西装的中年人迟疑道,“风险太大。那些专员都是陆军部派的,怎么可能听咱们的?” “事在人为。”沈砚之转过身,“我在陆军部这两个月,也不是白待的。段祺瑞手下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有些军官,对革命还是同情的。只要方法得当,未必不能争取。” 陈其美点点头:“这是个办法。不过,光靠核查时做手脚还不够。被裁汰的士兵怎么安置?这些人都是扛过枪打过仗的,如果安置不好,流落民间,就成了祸患。”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沈砚之走回桌前,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遣散费,一定要足额发放,不能克扣。另外,咱们可以在南方各省开办一些工厂、农场,优先录用被裁汰的士兵。这样既能安置他们,又能为咱们储备力量。万一将来……有事,这些人随时可以重新拿起枪。” 赵老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开办工厂农场,名义上是发展实业,实际上是在练兵!” “不仅如此。”沈砚之继续说,“咱们还可以在保留的部队里,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一千五百人,如果训练得好,比三千五百人的乌合之众强。另外,枪支弹药要想办法藏一批起来,不能全部上缴。” 穿西装的中年人苦笑道:“砚之兄,你这可是在刀尖上跳舞啊。万一被发现了……” “所以要做得很隐秘。”沈砚之看着他,“每一步都要小心。袁世凯不是傻子,他肯定会在各省安插眼线。咱们的人里,也难保没有变节的。所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我明天就回上海。”陈其美打破沉默,“跟克讲先生(黄兴)汇报,尽快安排工厂农场的事。资金方面,我去想办法。” “我去武汉。”赵老说,“武昌那边我熟,有些老关系还能用上。” “南京那边交给我。”穿西装的中年人说,“我在那边有些产业,可以办个纺织厂,安置几百人应该没问题。” 沈砚之点点头:“北京这边我来周旋。派专员的事,我会想办法。另外,裁军令正式下达前,我会想办法把消息透出去,让各省有个准备。” “怎么透?”陈其美问,“太明显了会引起怀疑。” “我有办法。”沈砚之想起一个人——陆军部军需司的王司长,爱财如命,又喜欢喝酒。只要灌醉他,再“无意中”让他看到裁军令,第二天这消息就能传遍北京城。 商议完毕,四人陆续离开。沈砚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出胡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亮起了煤气灯,昏黄的光晕里,行人匆匆。 路过一家当铺,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摇晃。沈砚之忽然想起,明天是该给若薇寄钱的日子了。妹妹在老家办学堂,开销不小,他这个当哥哥的,每月都要寄钱回去。 从怀里掏出钱夹,里面只有几张钞票。陆军部的薪水不低,但他大部分都接济了困难的旧部,剩下的还要应付北京的各种应酬,所剩无几。 他在当铺门前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二十块银元,手腕上的那块怀表却不见了——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瑞士产,金壳,走时很准。当了,心疼;可不当,没钱寄给若薇,也没钱请王司长喝酒。 沈砚之将银元揣好,整了整衣领,朝陆军部招待所走去。他还要回去拟一份报告,关于裁军专员人选的建议。名单上要有几个“自己人”,又不能太明显,这分寸得拿捏好。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沈砚之裹紧大衣,加快了脚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就像这时代,光明与黑暗交织,前进与倒退并存。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份裁军令最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人必须去保。 哪怕是在刀尖上跳舞,哪怕是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这就是革命者的路,从选择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不会平坦。 走到招待所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有的迷茫,有的期待,有的充满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0167章裁军令下,民国二年 民国二年,四月的北京城,柳絮纷飞如雪。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大楼三楼的窗前,看着窗外长安街上熙攘的人流。黄包车夫拉着西装革履的洋人飞驰而过,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角吆喝,几个穿长衫的学生在张贴“抵制日货”的标语,巡警提着警棍懒洋洋地走过,对这些视而不见。 一切看起来太平得很。可只有沈砚之知道,这太平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沈处长,袁大总统请您去一趟总统府。” 身后传来副官的声音。沈砚之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的少尉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是总统府的人,他认得这个年轻人,叫陈启明,刚从保定军校毕业不久,据说和北洋某个将领沾亲带故。 “现在?” “是的,大总统在等您。”陈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之点点头,从衣帽架上取下军帽,仔细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戴在头上。镜子里映出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肩上扛着少将的军衔,眉眼间却有抹不去的风霜。这一年多来,他辗转南北,从山海关打到南京,又从南京来到北京,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心里也添了许多东西。 走出陆军部大楼,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陈启明拉开车门,沈砚之弯腰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座椅是上好的牛皮,坐上去软得像云。这是袁世凯专门配给陆军部高级官员的车,可沈砚之坐了一年多,还是觉得不自在。 车子缓缓驶过长安街。街道两旁,许多店铺门口挂着五色旗——红、黄、蓝、白、黑,象征着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旗子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可沈砚之知道,这共和的旗帜下,藏着多少不共和的心思。 “沈处长最近在忙什么?”陈启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搭话。 “例行公事罢了。”沈砚之淡淡地说,“整编计划,兵员名册,军饷预算,都是些琐碎事。” “沈处长太谦虚了。”陈启明笑道,“谁不知道您是陆军部最能干的人。段总长(段祺瑞,时任陆军总长)常夸您,说您办事认真,又不结党营私,难得的很。” 沈砚之心里冷笑。段祺瑞夸他?怕是骂他才对。自打他来到陆军部,处处掣肘,事事为难,明里暗里排挤他这个“南边来的”。若不是他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只怕早被人寻个由头赶出去了。 车子驶进新华门,总统府就在眼前。这座前清的摄政王府,如今换了主人,也换了气象。门口站岗的卫兵穿着崭新的军装,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来来往往的皮鞋踩进泥里。 沈砚之在陈启明的引导下,穿过长廊,来到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陆军部的高级将领——段祺瑞,王士珍,冯国璋,还有几个北洋的师长。见他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探究,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好奇。 “砚之来了。”坐在主位的袁世凯招招手,“坐,坐。” 沈砚之敬了个礼,在末位坐下。他环顾四周,发现今天在座的,除了北洋系的核心人物,就是他这个“外人”。心里不由得一紧——看来今天要谈的事,非同小可。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门见山。”袁世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今天请诸位来,是要议一议裁军的事。” 裁军。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到平静的湖面。在座的人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垂眼,有的面无表情。沈砚之心里却是一沉——终于来了。 自从袁世凯就任大总统,裁军的呼声就没断过。南方革命党人要求裁撤北洋军,北洋诸将要求裁撤革命军,双方互相攻讦,都说对方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可实际上,谁都舍不得裁自己的兵。兵就是权,权就是命,这个道理,在座的人都懂。 “大总统,”段祺瑞先开口了,“裁军是好事,国家财政困难,养这么多兵确实吃力。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沈砚之一眼,“裁谁的兵,怎么裁,得要有个章程。” “芝泉(段祺瑞字)说得对。”王士珍接过话头,“如今全国军队,番号混乱,编制不一。有北洋的,有南方的,有各省的,还有那些民军、乡勇,乱七八糟。要裁,得一起裁,不能厚此薄彼。” “一起裁?”一个师长冷笑,“王总长说得轻巧。我们北洋的兵,是当年小站练兵练出来的,是国家的正规军。那些南方的,特别是那些革命党招的兵,是什么?乌合之众!要裁,也该先裁他们!” “刘师长这话就不对了。”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南方的军队,也是为革命立过功的。武昌首义,南京光复,哪一仗没有他们的血?如今共和了,反倒要把有功之臣裁掉,天下人会怎么说?”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砚之,有惊讶,有恼怒,也有玩味。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处事谨慎的沈处长,会在这个时候,为南方的军队说话。 “沈处长。”袁世凯缓缓开口,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温度,“你在陆军部,管着全国的兵员名册。你说说,现在全国有多少兵?每年要花多少军饷?” 沈砚之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据陆军部统计,目前全国军队,包括北洋各镇、各省新军、各地民军,总计约九十八万人。每年军饷开支,约一亿两千万元,占国家财政支出的七成以上。” “九十八万...”袁世凯重复这个数字,摇摇头,“太多了,太多了。民国初建,百废待兴,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教育要钱,实业要钱,修铁路要钱,治水要钱。可钱都让军队花了,国家还怎么建设?” “大总统明鉴。”沈砚之不卑不亢,“裁军是必要的。但如何裁,裁多少,需要从长计议。如今国家初定,地方不宁,若是裁军过急,只怕...” “只怕什么?”冯国璋插话,“沈处长是怕那些被裁的兵闹事?哼,当兵的吃粮当差,国家让裁就裁,哪有那么多话说!要是敢闹,枪杆子伺候!” “冯将军说得轻巧。”沈砚之看向他,“九十八万人,不是九十八个。这些人当兵吃粮,有的吃了十几年,有的吃了几年。如今突然让他们脱下军装,回家种田,田在哪里?家在哪里?这些人一旦流散民间,无以为生,会做出什么事来?前清绿营裁撤时的教训,冯将军忘了?” 冯国璋脸色一沉,正要反驳,被袁世凯抬手制止了。 “砚之说得有理。”袁世凯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裁军是势在必行。不裁,财政吃不消;裁急了,又会出乱子。难啊,难啊。”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个掌控着中国命运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步履沉重,看起来真像个为国事操劳的领袖。 可沈砚之知道,这不过是演戏。袁世凯要裁军,不是为国家,是为自己。他要削弱南方的军事力量,巩固北洋的统治。所谓的财政困难,所谓的国家建设,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样吧。”袁世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先定个章程。全国军队,不论南北,一律裁撤三成。裁撤下来的兵,愿意回家的,发三个月饷银做安家费;不愿意回家的,可以编入工程队,修路筑桥,也算为国家出力。” “三成...”段祺瑞沉吟,“那就是将近三十万人。安家费加上工程队的开销,又是一大笔钱。财政那边...”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袁世凯摆摆手,“关键是执行。芝泉,你拟定个细则,各省各军,按什么标准裁,裁多少,都要列清楚。尤其是...”他看向沈砚之,“南方的那些军队,像沈处长以前带的那些兵,更要妥善安置。毕竟是为革命出过力的,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重点裁南方军队。 沈砚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总统考虑周全。只是南方各军,驻地分散,情况复杂。有的在山区,有的在边境,有的还在剿匪。若是裁撤过急,只怕地方治安...” “这个不用担心。”袁世凯走回座位坐下,“裁军是分批进行的。先从驻在城市、没什么战事的部队开始裁。边远地区、剿匪任务重的,可以缓一缓。总之,要稳妥,要平稳,不能出乱子。”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砚之啊,你在南方军中人脉广,威望高。这次裁军,你要多费心。多跟南方的将领沟通,多做做工作。告诉他们,裁军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不是针对谁。民国是大家的民国,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兵。这个道理,要讲清楚。” 沈砚之站起身,敬礼:“属下明白。” “好,好。”袁世凯满意地点点头,“具体细则,芝泉拟好了,咱们再议。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沈砚之走到门口时,袁世凯突然叫住他:“砚之,留一步。” 沈砚之停住脚步。其他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陆续离开。会客室里只剩下袁世凯和沈砚之两人。 “坐。”袁世凯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沈砚之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这一年多,在陆军部还习惯吗?”袁世凯的语气很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 “承蒙大总统关照,一切都好。” “那就好。”袁世凯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沈砚之,“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接过,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都是南方军队的将领,有的他认识,有的只听说过。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部队驻地、兵员数量、武器装备情况,详细得很。 “这是...”沈砚之抬起头。 “这是第一批要裁撤的部队。”袁世凯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一共十二个师,约八万人。大部分是你们南方的部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沈砚之仔细看那份名单。果然,十二个师里,有九个是南方的部队,而且都是革命时期立过功的部队——武昌首义时的敢死队,南京光复时的先锋营,还有他在山海关带出来的那支队伍,也在名单上。 “大总统,”他放下名单,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这些部队,都是革命有功的部队。裁撤他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而且,其中有些部队驻地偏远,一旦裁撤,地方治安...” “我知道,我知道。”袁世凯摆摆手,“可正是因为他们有功,才要做出表率。民国是法治国家,军队要听中央的,不能拥兵自重。他们既然为革命立过功,就更应该体谅国家的难处,带头裁军,给全国做个榜样。”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之:“砚之啊,我知道你重情义,舍不得老部下。可你要明白,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前清,也不是革命时期了。那时候打仗,靠的是热血,是义气。现在治国,要靠法度,靠规矩。军队国家化,这是大势所趋。谁要是逆势而为,就是跟国家作对,跟四万万人作对。” 话说得很重。沈砚之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 “属下明白。”他低下头,“只是裁军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不是先试点,从一两个师开始,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 “时间不等人啊。”袁世凯叹了口气,“外国银行团那边,天天催着还债。各省督军,个个伸手要钱。不裁军,哪来的钱?再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之:“有些人,仗着手里有兵,就不把中央放在眼里。今天要这,明天要那,不给就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裁军,裁的不只是兵,更是某些人的野心。”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袁世凯说的是谁——南方的革命党将领,那些不肯交出兵权、不服北洋管束的人。裁军是假,削藩是真。 “这份名单,你带回去好好看看。”袁世凯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跟上面的人多沟通,多做做工作。告诉他们,只要配合裁军,中央不会亏待他们。师长可以当省长,旅长可以当道尹,团长可以当县长。要钱给钱,要官给官。但要是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砚之拿起名单,敬了个礼,退出会客室。 走出总统府,阳光刺眼。四月的北京,本该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可沈砚之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份名单揣在怀里,像一块冰,凉透了心。 八万人。十二个师。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为革命流过血的汉子。如今,一纸命令,就要让他们脱下军装,回家种田——如果还有田可种的话。 那些师长、旅长,或许真能如袁世凯所说,当个省长、道尹,享清福。可那些普通士兵呢?那些十七八岁就跟着他打仗,除了开枪杀人什么也不会的年轻人呢?他们脱下军装,能做什么?做工?种田?还是落草为寇,祸害百姓? 还有那些伤残的士兵。打仗时断了胳膊少了腿,如今要裁军,他们怎么办?三个月的安家费,够吃几天? 沈砚之站在新华门外,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突然觉得很荒谬。这些人,这些老百姓,他们知道吗?知道那些为他们打过仗、流过血的士兵,马上就要被抛弃了吗?知道这太平景象底下,藏着多少不甘和愤怒吗? 一辆黄包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满是皱纹,笑得殷勤:“长官,坐车吗?” 沈砚之摇摇头,迈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脚上拴着铁链。 街上,卖报的小孩在吆喝:“看报看报!大总统宣布裁军!看报看报!全国裁军三十万!” 行人纷纷掏钱买报,边走边看,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面无表情。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对着报纸叹气:“裁得好,裁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太平了,养那么多兵做什么?浪费钱粮。” 旁边一个年轻人反驳:“老先生这话不对。兵是国家的屏障,怎么能说裁就裁?何况如今国基未稳,外有列强环伺,内有土匪横行,正是用兵之时...” 两人争执起来,引来一群人围观。沈砚之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他想起一年前,在南京。临时政府成立那天,满城都是五色旗,满街都是欢呼声。他带着兵从街上走过,老百姓夹道欢迎,往他们身上扔鲜花,塞鸡蛋。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一朵小红花别在他胸前,说:“叔叔,谢谢你。” 那时他觉得,所有的血,所有的牺牲,都值了。 可现在呢? 现在他要亲手,把那些和他一起流过血的兄弟,送上裁军的名单。他要告诉他们:仗打完了,国家太平了,你们没用了,回家吧。 他怎么说得出口? 沈砚之停下脚步,抬起头。天空很蓝,云很白,柳絮还在飞,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远处,总统府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镀了一层金。 可那金光底下,是什么? 是野心,是权谋,是无数人用血换来的果实,被人轻轻巧巧摘了去。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继续往前走,走向陆军部,走向那个挂着“军务处”牌子的办公室。那里有一堆文件等着他处理,有无数个名字等着他勾画。 其中一些名字,会被画上红圈,然后,从军队的名册上永远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0168章暗夜密会,暮色四合 暮色四合,陆军部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沈砚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裁军名单。八万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印在泛黄的纸上,像一片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他拿起朱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晚上七点。他该下班了,可名单上一个字还没勾。明天一早,这份名单就要送到段祺瑞桌上,然后下发各省,成为命令。 命令。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沈处长,还不走?”隔壁办公室的张处长探头进来,见沈砚之还在,有些惊讶。 “还有点事,处理完就走。”沈砚之头也不抬。 张处长是北洋的老人,在陆军部混了十几年,最懂察言观色。他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是为裁军名单的事发愁?” 沈砚之没说话,算是默认。 “唉,这事难办。”张处长在他对面坐下,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沈砚之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名单我看了,你们南边的部队,裁得是有点狠。可这是大总统的意思,段总长也点了头,咱们能说什么?” “张处长在部里久,经验多。”沈砚之终于抬起头,“依你看,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转圜?”张处长苦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老弟,我跟你交个底。这裁军,裁谁不裁谁,根本不是看部队功绩,也不是看地方需要,是看这个——”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袁”字。 “大总统要削藩,削谁的藩?南边那些不听招呼的,还有咱们北洋内部那些尾大不掉的。你看看名单,南边的部队裁了九个师,咱们北洋的裁几个?三个。而且裁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番号撤了,人并到其他师里去,等于没裁。” 沈砚之盯着桌上那个水写的“袁”字,水渍慢慢晕开,字迹模糊了,可意思清清楚楚。 “可这么裁,南边能答应吗?”他问。 “不答应又能怎样?”张处长弹了弹烟灰,“枪杆子在咱们手里,军饷在咱们手里,他们拿什么不答应?闹?闹就剿。前清的时候剿长毛,剿捻子,剿了十几年,不也剿平了?现在民国了,还能让几个闹事的翻了天?” 他说得轻松,可沈砚之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南方的军队,尤其是那些革命党出身的将领,哪个是好相与的?武昌首义,南京光复,哪一仗不是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些人要是真闹起来,北洋未必压得住。 “再说了,”张处长继续道,“大总统也不是一味用强。名单上这些人,师长以上的,都许了官职。省长的位子,道尹的位子,县长的位子,随便挑。有钱有势,谁还愿意带兵打仗?吃苦受累不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张处长说的,是实情。革命的时候,大家凭的是一腔热血,为的是救国救民。可革命成功了,热血冷了,心思也就活了。省长、道尹,那是封疆大吏,一方诸侯,比带兵打仗舒服多了,也安全多了。 “可那些当兵的呢?”他问,“那些普通士兵,那些伤兵残兵,他们怎么办?” 张处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砚之会问这个。他摆摆手:“当兵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裁下来,发三个月饷银,够他们回乡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还想怎样?难不成国家养他们一辈子?” 他说得理所当然,沈砚之却听得心里发凉。三个月饷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说得轻巧。那些当兵的,多少人离家多年,家乡早就物是人非。田地被占了,房子塌了,亲人死了,回去干什么?靠那点饷银,能活几天? “好了,老弟,别想那么多。”张处长拍拍他的肩,“在其位,谋其政。咱们是办事的,上面让怎么办,就怎么办。想多了,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晚上段总长在六国饭店请客,请了几个南边的将领,说是‘沟通感情’。你也去吧,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段总长请客?”沈砚之皱眉,“请的是谁?” “还能有谁,名单上那几个呗。”张处长意味深长地笑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手段,高。” 他走了,留下满屋的烟味。沈砚之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的花香,也带着远处的市声。长安街上,路灯亮起来了,黄包车、马车、偶尔驶过的汽车,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这条河,能载舟,也能覆舟。 他想起程振邦。那个和他一起在山海关起义,一起转战南北的兄弟,现在在南京,带着他那支骑兵。程振邦的部队,在名单上吗?如果在,他会怎么想?是接受官职,解甲归田,还是... 不,程振邦不会接受。沈砚之了解他。那个人,把兵看得比命重,把义气看得比天高。让他交出兵权,去做个太平官,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如果不交,等待他的是什么?剿。像张处长说的,闹就剿。北洋几十万大军,真打起来,程振邦那点骑兵,能撑几天? 沈砚之闭上眼。他仿佛看见了火光,听见了枪炮声,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倒下。不,不能这样。仗不能再打了,中国人打中国人,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可是,不流血,就要流泪。那些被裁的兵,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的泪,谁来擦?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刺耳。沈砚之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沈处长吗?”是个陌生的声音,很年轻,“我是《顺天时报》的记者,想跟您约个采访,谈谈裁军的事。” “裁军的事,陆军部会有统一口径,不接受个人采访。” “可我们听说,您是南方人,又在南方带过兵,对裁军应该有自己的看法...” “对不起,我很忙。”沈砚之挂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他盯着那黑色的机器,盯了十几秒,才再次拿起。 “喂?” “砚之,是我。”这次是熟悉的声音——程振邦。 沈砚之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振邦?你怎么...” “我在北京。”程振邦的声音很平静,“刚到。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308房间。你来一趟,我有事找你。” “现在?” “现在。” 电话挂了。沈砚之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程振邦来北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住在六国饭店——段祺瑞晚上请客的地方。 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去,还是不去?去,风险太大。程振邦是南方的将领,是革命党,是袁世凯要裁撤的对象。他这个陆军部的处长,私下会见这样的人,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可不去,程振邦为什么来北京?为什么住六国饭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找他? 沈砚之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军帽,戴在头上。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他知道,他必须去。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有些人,必须当面见一见。 走出陆军部大楼,夜风很凉。他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声“六国饭店”,车夫拉起车就跑。车铃叮当,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路两旁的店铺大多打烊了,只有饭馆、茶馆还亮着灯,里面人影晃动,猜拳行令声隐隐传来。 这就是北京的夜。繁华,喧嚣,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像一场大戏,锣鼓喧天,可台上的人演的什么,台下的人看的什么,没人说得清。 六国饭店在东交民巷,是外国人开的,也是北京城里最豪华的饭店之一。沈砚之下了车,付了车钱,站在饭店门口。玻璃门里灯火通明,穿西装的外国人,穿长衫的中国人,穿旗袍的女人,来来往往。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为他拉开门。 “先生,请问您找谁?” “308房间,程先生。” “请跟我来。” 门童领着他穿过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墙上的油画,角落的钢琴,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这一切,都和外面那个破败的北京城,是两个世界。 308房间在二楼。门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进来。” 门开了。程振邦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夜景。他穿着便装——灰色的长衫,黑色的布鞋,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将军。 “你来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疲惫。 沈砚之关上门,打量着房间。很豪华,沙发是西洋式的,茶几上摆着鲜花,床是铜架的,窗帘是丝绒的。墙上挂着风景画,画的是瑞士的雪山——沈砚之在画报上见过。 “怎么住这儿?”他问。 “这儿安全。”程振邦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东交民巷,外国人的地盘。袁世凯的人,不敢在这儿撒野。” 沈砚之坐下,看着他。一年多不见,程振邦瘦了,也老了。两鬓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亮得像寒星。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程振邦倒了杯茶,推过来,“从南京坐火车,走了三天三夜。一路上,看见的都是兵。北洋的兵,南方的兵,各省的兵,穿着不同的衣服,扛着不同的枪,在车站,在码头,在街上晃荡。像什么?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沈砚之没接话。他知道程振邦还有话要说。 “砚之,裁军的事,你知道了吧?”程振邦直截了当。 “知道了。” “名单呢?看见了吗?” 沈砚之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的部队,在上面吗?” “在。” 程振邦笑了,笑得很冷:“我就知道。袁世凯那点心思,谁看不明白?裁南不裁北,削藩不削己。说什么国家财政困难,说什么军队国家化,都是放屁。他就是想把咱们这些革命党,一个个收拾干净,好安安稳稳当他的大总统,当他的皇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沈砚之心上。 “振邦,这话不能乱说。”沈砚之看看门外,压低声音。 “怕什么?”程振邦冷笑,“这里就咱们两个,你还会去告密不成?就算你去告,我也不怕。大不了一死,反正这条命,从山海关那会儿就是捡来的。” 他说得轻松,沈砚之却听得心惊。程振邦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年在山海关,三千乡勇对一万清军,所有人都说守不住,劝他撤,他说“要撤你们撤,我死也要死在这儿”。结果真守住了,还等来了援军。 “你这次来北京,到底要做什么?”沈砚之问。 “讨个说法。”程振邦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我的兵,跟着我出生入死,从山海关打到南京,死了多少,残了多少。如今民国了,共和了,倒要把他们裁了。凭什么?就因为他们不是北洋的?就因为他们不听袁世凯的话?” “振邦...” “你别劝我。”程振邦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局为重,国家为重,百姓为重。这些道理,我懂。可我想问问,什么是大局?裁了南方的兵,壮大北洋的兵,这是大局?什么是国家?袁世凯的国家,还是四万万人的国家?什么是百姓?那些当兵的,那些老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不是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沈砚之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放下茶杯,手在微微发抖。 “砚之,我不是来闹事的。”他声音低下来,透着疲惫,“我是来问问,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我的部队,可以裁,但要有说法。伤兵怎么安置?残兵怎么抚恤?那些当兵多年的,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回家,回哪个家?这些事,陆军部想过没有?袁世凯想过没有?” 沈砚之无言以对。他想说,想了,三个月饷银,工程队。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三个月饷银,能做什么?工程队,能收多少人? “段祺瑞晚上请客,请你了吗?”他换了个话题。 “请了。”程振邦冷笑,“鸿门宴。先给个下马威,再给个甜枣。许我个省长,让我交出兵权。砚之,你说,我程振邦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 “那你呢?”程振邦突然问,眼睛直直盯着他,“你在陆军部,看着这份名单,心里怎么想?那些兵,也是你的兵。山海关起义的时候,他们跟着你,喊你沈将军。现在,你要亲手把他们从名单上划掉,让他们回家,或者,让他们去死。你下得去手吗?” 这话像一把刀,插进沈砚之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楼下大堂隐隐约约的钢琴声。那钢琴弹的是西洋曲子,欢快,跳跃,和这个房间里的沉重,格格不入。 “我没有选择。”许久,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名单不是我定的,是上面定的。我能做的,只是在执行的时候,尽量...” “尽量什么?”程振邦追问,“尽量温和?尽量体面?砚之,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温和不温和的事,是生死存亡的事。你今天裁他一个师,他忍了。明天裁他一个军,他也忍了。等他把兵裁完了,枪交出去了,袁世凯会怎么对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个道理,古往今来,什么时候变过?” 沈砚之何尝不明白。可他更明白,现在反抗,是死路一条。北洋几十万大军,装备精良,粮饷充足。南方的军队,加起来不过十几万,还分散在各省,互不统属。真打起来,是以卵击石。 “振邦,你听我说。”他坐直身子,看着程振邦的眼睛,“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袁世凯要裁军,就让他裁。但裁多少,怎么裁,可以谈。你的部队,可以争取少裁一些,或者,裁了之后,转到地方,做保安队,做警察,总之,把人和枪保住。只要人在,枪在,就还有希望。” “希望?”程振邦苦笑,“什么希望?等袁世凯死了,等北洋垮了,等下一个英雄出来,重整河山?砚之,咱们等得起,老百姓等得起吗?你看看现在的中国,列强环伺,军阀割据,百姓流离。再等下去,国将不国!” “那你想怎么样?”沈砚之也激动起来,“现在就反?就凭你那点骑兵,能打到北京?能推翻袁世凯?振邦,打仗不是儿戏。武昌起义,咱们死了多少人?南京光复,又死了多少人?那些血,那些命,难道就为了换来另一场内战?” “可如果不打,就任由袁世凯这么胡来?”程振邦霍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今天裁军,明天就要称帝。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总统府里,龙袍都准备好了!什么共和,什么民国,都是幌子!他要把中国,变成他们袁家的天下!” “那也要等。”沈砚之也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等他称帝,等他失去人心,等天下人群起而攻之。那时候再反,才是顺天应人。现在反,是以下犯上,是叛乱。天下人会站在哪一边?那些老百姓,那些读书人,那些商人,他们会支持谁?” 程振邦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悲哀。 “砚之,你变了。”许久,他说,“在山海关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说干就干,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你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 “学会了活着。”沈砚之接过话,声音疲惫,“振邦,死很容易。一颗子弹,一条命,就完了。可活着,把想做的事做完,把该做的事做好,很难。我在陆军部,看着他们勾心斗角,看着他们争权夺利,我也恶心,也憋屈。可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给南边的弟兄说话?谁在裁军的时候,替他们争一争,抢一抢?是,我变胆小了,变谨慎了。可我没变心。我还是我,还是那个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的沈砚之。”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程振邦看着他,眼里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北京城,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子落了一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段祺瑞的饭局,你去吗?”沈砚之问。 “去。”程振邦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为什么不去?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听他们开什么价。知道了价码,才好还价。”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别去。”程振邦摇头,“你是陆军部的人,去了,他们会防着你。我一个人去,反而自在。再说了,万一谈崩了,撕破脸了,你在场,反而难做。”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他在场,程振邦是客,他是主。客人可以翻脸,主人不能。这是规矩。 “那你自己小心。”他只能这么说。 “放心,死不了。”程振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袁世凯还要用我来安抚南方的那些将领,不会现在动我。顶多软禁,或者给个闲职,养起来。等兵权交出去了,再慢慢收拾。” 他说得轻松,沈砚之却听得心惊。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可看程振邦的样子,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有件事,要托付你。”程振邦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回不去了,你把这封信,交给南京的孙先生。告诉他,我程振邦,对得起革命,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他。” 沈砚之接过信,很薄,就一页纸,可拿在手里,却重得抬不起手。 “不会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程振邦,还是在安慰自己,“不会到那一步的。” “但愿吧。”程振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砚之,你还记得山海关起义那天晚上吗?下着雪,好大的雪。咱们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火把,一片一片,像星河似的。你说,等革命成功了,天下太平了,要请所有的弟兄喝酒,喝最好的酒,喝到天亮。” 沈砚之记得。那天晚上,雪很大,风很冷,可心里是热的。三千弟兄,三千条好汉,站在他身后,等着他一声令下。那一声“起义”,喊出来的时候,整个山海关都在震动。 “记得。”他说。 “我也记得。”程振邦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我现在想,那酒,怕是喝不上了。那些弟兄,死的死,散的散,没几个还在了。剩下的,也要被裁了,回家了。家在哪呢?有家可回吗?” 沈砚之说不出话。他走到程振邦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北京城。夜很深了,大多数灯都灭了,只有几处还亮着,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远处,总统府的方向,还亮着灯。袁世凯还在办公,或者在谋划。这个掌控着中国命运的人,此刻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裁军,怎么削藩,怎么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怎么把这个国家,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夜晚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而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很多话要说。 “我该走了。”他说。 “嗯。”程振邦点点头,没有回头。 沈砚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振邦。” “嗯?” “保重。” “你也是。” 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程振邦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0169章裁军令,北京的春风 宣统退位的诏书墨迹未干,北京的春风便已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南京的临时政府迁往北京,革命党人从南方北上,与北洋的旧僚们挤在同一座皇城里,彼此打量着,笑容里都带着三分提防。沈砚之的部队驻扎在天津城外,离京城六十里,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城楼上的五色旗,又能听见军营里整日的操练声。 营房里,沈砚之正看着一封电报,眉头紧锁。 电报是陆军部发来的,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思:请沈师长即日进京述职,商议部队整编事宜。落款是段祺瑞,那个在小站练兵时就跟着袁世凯的老部下,如今已是陆军总长。 “这是要动手了。”程振邦坐在对面,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先是让咱们的部队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动,现在又要叫你去北京述职。去了,还回得来么?”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将电报放在桌上,指尖在“整编”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带着南腔北调的混杂口音。这支队伍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收编了各地的民军、反正的新军、甚至还有从关外投奔来的胡子,如今已是一万三千人的师,是革命军在北方的最后一块硬骨头。 骨头太硬,就有人想把它敲碎。 “不能不去。”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去了,是试探。不去,就是抗命。袁世凯现在要的,就是个名正言顺。” “那你去,我带部队走。”程振邦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咱们连夜开拔,回山海关。天高皇帝远,他袁世凯的爪子还伸不到关外。” “然后呢?”沈砚之看向他,“占山为王,当土匪?还是等北洋军来围剿,把兄弟们打散,各自逃命?” 程振邦噎住了,一拳捶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溅出几滴茶水。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要裁军?咱们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就这么拱手送出去?” “当然不是。”沈砚之也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田野上,有新兵在练习刺枪,动作生疏,但拼劲十足。这些年轻人,有的是活不下去的佃户,有的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工匠,还有的是读过几天新学、满脑子救国救民的学生。他们跟着他,不是为了当兵吃粮,是为了那个叫“共和”的东西。 可共和来了,他们却要被遣散了。 “我去北京。”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坚定,“你去保定,找曹锟。” “曹锟?”程振邦一愣,“那个保定镇守使?他跟袁世凯穿一条裤子,找他做什么?” “正因为他是袁世凯的人,才要找他。”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万两,存在天津的票号。你拿去,就说是我送给曹镇守使的贺礼,贺他新近升任师长。” 程振邦盯着那张银票,眼睛慢慢睁大:“你要收买他?” “不是收买,是交个朋友。”沈砚之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冷意,“曹锟这个人,爱财,好名,贪权。五万两,买他一句话,不难。” “什么话?” “就说我这支队伍,多是直隶本地子弟,遣散了,流落地方,怕要滋扰乡里,不如划归地方驻防,由他节制。”沈砚之顿了顿,“再告诉他,我在北京若是平安回来,另有重谢。” 程振邦明白了。这是要借曹锟的嘴,在袁世凯面前说情,把这支队伍从“革命军”变成“地方军”,从“叛军”变成“官军”。名分一变,裁军的刀就未必落得下来。 “可曹锟会答应吗?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但他要是收了钱不办事……” “他会办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你看,保定,天津,北京,三点一线。咱们的部队在天津,卡在京畿咽喉。袁世凯真要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曹锟是明白人,这支队伍在他眼皮子底下,总比散到各地成了乱兵强。再说了——” 他抬起眼,看向程振邦:“咱们手里,不只有枪,还有人。保定军校那一批学生,有一半是咱们的人。他曹锟要是敢耍花样,保定城里,有的是人让他睡不着觉。”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想起,半年前队伍南下时,沈砚之特意拨了一笔款子,让几个读过书的军官去保定军校“进修”。当时他还觉得是多此一举,现在才明白,这是早就布下的棋。 “你这心思……”程振邦摇摇头,不知是佩服还是忌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决定北上那天就开始了。”沈砚之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占山为王。咱们要活着,要站稳,就得有筹码。枪是筹码,人也是筹码。” 窗外传来集合的号声,该是午饭的时候了。沈砚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深蓝色的呢子制服,领口绣着金色的将星,这是临时政府授的衔,新鲜得很,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自在。 “我下午就动身去北京。”他说,“你明天去保定,见了曹锟,就说我沈砚之仰慕他已久,改日必当登门拜访。记住,客气些,咱们现在是求人,不是逼人。” “我明白。”程振邦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北京那边……你真一个人去?要不要带几个弟兄?” “带人反而显得心虚。”沈砚之摇摇头,“我一个人去,他们倒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了,北京城里,咱们也不是没人。” 他说的是那些潜伏的同志。南北和谈期间,不少革命党人留在了北京,有的在政府里挂了闲职,有的在报馆当编辑,有的在学校教书。这些人散在各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派上用场。 午饭后,沈砚之只带了两个卫兵,骑马往北京去。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田野里有人在犁地,远远看去,一片太平景象。 可沈砚之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进了北京城,已是傍晚。城门口盘查得严,士兵拿着他的委任状看了又看,又盯着他的脸打量半天,才挥手放行。街市上还算热闹,茶馆酒肆里人声喧哗,报童吆喝着当天的新闻:“看报看报!孙大总统解职!袁世凯正式就任大总统!” 沈砚之勒住马,买了一份报。头版头条是孙中山解职的声明,旁边配着一张袁世凯穿大礼服的照片,圆脸,短须,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 他收起报纸,继续往前走。前门大街两旁,店铺的幌子在晚风里飘着,卖糖葫芦的、拉洋片的、说书的,各色营生照旧。只是巡警多了,穿着黑色制服,拎着警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 陆军部在东堂子胡同,原是前清的兵部衙门。沈砚之在门口下马,卫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面出来个年轻军官,客客气气地引他进去。 衙门很深,一进套一进。廊柱漆色半新,灯笼刚点上,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穿过两道门,来到一处偏厅,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 “沈师长一路辛苦。”主位上站起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便服,圆脸短须,正是照片上那个人——段祺瑞。 “段总长。”沈砚之敬了个礼。 “坐,坐。”段祺瑞很热情,亲自给他斟酒,“早就听说沈师长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先喝一杯,洗洗风尘。” 酒是汾酒,很烈。沈砚之干了,胃里一阵烧灼。 “沈师长在山海关举义,打响北方光复第一枪,那是大功劳。”段祺瑞给他布菜,态度随和得像老友闲聊,“大总统多次提起,说沈师长是栋梁之材,要重用。” “大总统过誉了。”沈砚之谦道,“不过是顺应时势,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也不是人人都敢做,都能做成的。”段祺瑞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眼下,时局不同了。大清退了位,共和建立了,天下太平了,这兵,就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沈师长说,是不是这个理?” 来了。沈砚之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段总长说得是。不过,兵是收了,但地方治安总要有人维持。如今直隶一带,虽说大体太平,但散兵游勇不少,盗匪也时有出没。若是把部队全裁了,只怕地方上……” “这个自然有安排。”段祺瑞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推过来,“陆军部已经拟了章程,各地驻军,该裁的裁,该编的编。沈师长的部队,多是直隶子弟,就地遣散,发给路费,回乡务农,岂不两全其美?” 沈砚之接过文书。是油印的,字迹工整,条条款款列得清楚。大意是,革命军各部,按现有员额,裁撤七成,余下三成,改编为地方巡防营,归各省督军节制。遣散费每人十块大洋,军官酌情增加。 十块大洋。沈砚之想起那些跟他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弟兄,那些在雪夜里冻得手脚生疮、在战场上挨饿受冻都不曾退缩的汉子。十块大洋,就买断了他们用命换来的功劳? “段总长。”他放下文书,声音平稳,“弟兄们跟着我,不是为了这十块大洋。他们有的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有的是真心想为民国出力。如今让他们回乡,地没了,手艺丢了,十块大洋够活几天?只怕到时候,兵没裁成,反倒裁出一地土匪。” 段祺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依沈师长的意思?” “我的意思,部队可以整编,但不必全裁。”沈砚之迎着段祺瑞的目光,不闪不避,“留一标人,三千之数,划归直隶巡防,驻守天津。一来维持地方,二来,也免得弟兄们没了着落,滋生事端。至于遣散费,十块大洋太少,至少二十块,再加一份田契,让弟兄们有地可种,有家可归。” 段祺瑞没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啜着。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伺候的副官屏息垂手,不敢出声。 良久,段祺瑞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沈师长,你是个爱兵如子的人,这我明白。可这章程,是大总统亲自定的。如今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哪来那么多钱发遣散费?再说了,兵多了,就容易生乱。你想想,要是各省的部队都不肯裁,那民国和从前的大清,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大清是皇帝的,民国是百姓的。”沈砚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百姓的军队,就该为百姓着想。弟兄们提着脑袋打仗,不是为了打完仗就回家饿死。段总长,这话或许不中听,但理是这个理。” 段祺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不愧是敢在山海关放第一枪的人。”他站起身,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这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跟大总统说说,看能不能通融。不过沈师长,你也得体谅政府的难处。如今是共和了,什么事都得讲规矩,讲程序。你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沈砚之也站起来,“一切听凭大总统和段总长安排。” “好,那你先在京里住下,等消息。”段祺瑞又恢复了那副随和的模样,“就住陆军部招待所,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这就是要软禁了。沈砚之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谢段总长。” 从陆军部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副官引着他去招待所,就在衙门后街,是个独门小院,清静倒是清静,只是前后门都有岗哨,明着是保护,暗里是监视。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沈砚之打发走副官,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谈判算是开了个头,但结果如何,还得看曹锟那边,看保定军校的那些学生,看他手里这支队伍,值不值得袁世凯多费些心思。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北京城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女儿,三岁那年照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弯。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但笑容依旧清晰。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表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远处的狗吠,和近处岗哨换班的脚步声。 这一夜,还长。 第0170章棋局,招待所 陆军部的招待所,说是“招待”,实则是座精致的牢笼。 沈砚之在小院里住了三天。三餐有人送来,衣裳有人浆洗,连院里的花木都有花匠按时修剪。只是出不了门,前门后门各有两名卫兵,说是“保护沈师长的安全”,实则眼睛总盯着他的窗户。 第四天早上,段祺瑞的副官来了,客客气气地递上一份公文。 “沈师长,这是陆军部拟定的裁军细则,请您过目。大总统和段总长体恤将士,将遣散费提到每人十五块大洋,军官另有补贴。部队改编的事,也定了,留一营人,五百,划归直隶巡防,驻守天津大沽口。您看,这已是格外开恩了。” 沈砚之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字写得漂亮,用词也客气,只是那“一营五百”四个字,刺眼得很。 “段总长费心了。”他将公文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只是不知这一营人,由谁统领?” “自然是由沈师长您统领。”副官笑呵呵地说,“大总统说了,像沈师长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部队改编后,您就任直隶巡防营管带,正四品,月俸一百二十两。虽说比不得现在的师长,但在地方上,也是数得着的官职了。” 沈砚之也笑了,笑容淡淡的:“替我谢过大总统和段总长。只是我沈某一介武夫,带兵打仗还行,做地方官,怕是力不从心。再者,我那些弟兄,跟我从关外打到关内,如今让我丢下大半,只带五百人去大沽口,这话,我说不出口。” 副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沈师长,这可是大总统的亲笔批文……”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里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颤着,“可带兵的人,最重信义。当初起事时,我对弟兄们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福还没享到,难倒先来了。副官您说,这叫我如何自处?” 副官不说话了,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汗。他出发时段祺瑞交代过,沈砚之这人软硬不吃,能谈则谈,谈不拢也不要撕破脸。如今这架势,是谈不拢了。 “那……沈师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三天前就跟段总长说过了。”沈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副官脸上,“留一标人,三千,驻守天津。遣散费二十块,加田契。若是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就带着这一万三千弟兄,回山海关。关外天高地阔,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这话里的意思,副官听懂了。回山海关是假,拥兵自重是真。如今北洋军主力多在南方弹压,直隶一带空虚,沈砚之这一万多人要是闹起来,够北京喝一壶的。 “沈师长言重了,言重了。”副官干笑两声,“这事……容我再向段总长禀报。您先歇着,先歇着。” 副官匆匆走了。沈砚之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份公文,伸手拿过来,慢慢地,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 纸屑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午后,有人敲门。不是送饭的仆役,是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提个药箱,自称是陆军部医官,奉段总长之命来给沈师长诊脉,看看是否旅途劳顿,需要调养。 沈砚之让他进来。医官关上门,放下药箱,却不诊脉,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曹已允。” 沈砚之抬眼看向医官。医官压低声音:“曹镇守使收了钱,答应替您说话。昨天段总长去保定,曹镇守使在酒席上提了,说直隶地面不太平,沈师长那支部队能征善战,留着有用。段总长没当场答应,但也没驳。” 沈砚之点点头,将纸条就着蜡烛烧了。火苗舔舐纸角,很快烧成灰烬。 “还有,”医官接着说,“保定军校那边,学生们闹起来了,联名上书,说裁军是自毁长城,请大总统三思。领头的是个叫蒋光鼐的广东学生,说话很冲,被抓了,关在军校禁闭室。” “要紧吗?” “不要紧,曹镇守使已经派人去说了,关两天,做做样子就放。”医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另外,南京来的几位议员,联名在参议院提了议案,反对大规模裁军,说这是鸟尽弓藏。虽然没通过,但闹得沸沸扬扬,报纸上都登了。” 沈砚之微微皱眉。这事他事先不知情,应该是南京那边同志的声援。好意是好意,但时机不对,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医官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白:北京城里的革命党同志,已经知道他在这儿了。 “替我传个话出去,”沈砚之说,“就说我沈砚之多谢诸位好意,但裁军事大,当以大局为重,切莫因我一人,误了国家大事。” 医官愣了愣:“沈师长,这……” “照我说的话传。”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 医官走了。沈砚之在屋里踱步,从门口到窗口,七步,从窗口到门口,也是七步。这屋子太小,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险棋。以退为进,看似示弱,实则是将袁世凯一军。如今民国初立,袁世凯要坐稳大总统的位子,最要紧的是“稳定”。南方的革命党人还没完全服气,北方的遗老遗少也在观望,这时候如果直隶闹出兵变,他这个大总统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袁世凯也不是吃素的。他能从小站练兵起家,一步步爬到今天,靠的不是心慈手软。沈砚之的部队,他一定要裁,不裁,就是心头刺,眼中钉。 现在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傍晚,又有人来。这次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说是替段总长送书来的。沈砚之接过书,是套《资治通鉴》,崭新的,还没裁页。 “段总长说,沈师长文武双全,想必也爱读书。这套书,给沈师长解解闷。”学生话说得恭敬,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沈砚之会意,将书放在桌上,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汉纪》,讲的是刘邦杀韩信那段。他笑了笑,合上书。 “替我谢段总长。就说沈某才疏学浅,怕读不懂这么深的书,还是带兵打仗适合我。” 学生走了。沈砚之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着那套《资治通鉴》。书是好书,只是送书的人,用心太深。韩信的下场,谁都明白。 夜深了,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雨贵如油,可这雨下在人心上,只觉得湿冷。 沈砚之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檐下雨滴成串,在灯笼昏黄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院里的海棠被打落了不少花瓣,粉白的,粘在青砖地上,像褪了色的血。 “沈师长还没歇着?” 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沈砚之转头,见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廊下,手里也提着盏灯笼。这人他认得,是前清翰林,姓陈,如今在陆军部当个闲职,就住隔壁。 “陈先生不也没歇?”沈砚之拱手。 “人老了,觉少。”陈翰林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在檐下看雨,“沈师长,这雨下得好啊。春雨润物,万物生发。只是不知这场雨过后,是花开满园,还是花落满地。” 话里有话。沈砚之侧目看去,陈翰林捻着胡须,目光落在雨幕里,神色淡淡。 “陈先生以为呢?” “老朽以为,花开花落,皆是天时。该开时自会开,该落时也强留不得。”陈翰林慢悠悠地说,“只是园丁惜花,总想多留几日。奈何风雨无情,人力岂能胜天?” 沈砚之听懂了。这是在劝他,大势如此,不必强求。 “陈先生说的是。”他点点头,“只是沈某以为,花落满地,固然可惜,但若连根都除了,来年春天,这园子还剩下什么?” 陈翰林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这双眼睛锐利得不像个翰林。 “沈师长是惜花之人。” “惜花,也惜这园子。”沈砚之说,“园子要是毁了,花再好,也无处栽种。”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听着雨声。良久,陈翰林叹了口气。 “老朽在翰林院三十年,侍奉过同治、光绪、宣统三位皇上。见过康梁变法,见过戊戌流血,见过义和团乱,见过八国联军进北京。如今,又见了民国。”他摇摇头,声音低下去,“这世道啊,变来变去,变的只是台上的人,台下的人,该苦还是苦,该难还是难。” 沈砚之默然。他知道陈翰林说的是实话。革命成功了,皇帝退位了,五色旗挂起来了,可乡下的佃户还是交不起租,城里的工人还是吃不饱饭,这民国,和那大清,又有什么两样? 不,不一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大清是没指望的,民国,至少还有指望。 “陈先生,”他忽然问,“您读过《孟子》吗?” “孟子的书,自然是读过的。” “《孟子》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沈砚之望着雨幕,一字一句,“如今没了君,民该是最贵的。可你看看,如今这民国,民贵在哪里?” 陈翰林不答,只是捻着胡须,捻得很慢。 “沈师长,”许久,他才开口,“你是个明白人。可这世上,明白人往往活得累。有时候,糊涂些,反倒自在。” “沈某也想糊涂,”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可一想到跟我从山海关出来的那些弟兄,想到他们家里的老小,就糊涂不了。我要是糊涂了,他们怎么办?” 陈翰林不说话了。雨下得大了些,打在瓦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师长,”陈翰林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朽在陆军部,是个闲人,说不上话。但有个人,或许能说上话。” “谁?” “徐世昌徐相国。”陈翰林说,“徐相国是前清的老人,如今虽不在其位,但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他说话,大总统总要听三分。而且徐相国为人,还算公道。” 沈砚之心头一动。徐世昌他当然知道,进士出身,做过军机大臣,是袁世凯的老上司。如今虽退居二线,但在北洋系里威望极高。如果能请动他说话,事情或许有转机。 “只是,”陈翰林话锋一转,“徐相国轻易不见客,更不过问这些纷争。老朽与他虽有旧,但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那陈先生的意思是?” “老朽有个学生,在徐相国府上做西席,教徐相国的孙子读书。”陈翰林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这是老朽的荐书。沈师长若想见徐相国,可持此信去拜访。至于成与不成,就看沈师长的造化了。” 沈砚之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上面的字迹工整秀逸,一看就是翰林手笔。 “陈先生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这天下。”陈翰林摆摆手,转身回屋,“老朽活了六十多年,看够了杀伐,也看够了离散。若能少流点血,总是好的。” 门关上了。廊下又只剩沈砚之一人,和着这无边夜雨。 他捏着那封信,站在檐下,直到东方泛白,雨声渐歇。 天亮了。 天将亮时,雨停了。 院里的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混在泥水里,失了颜色。沈砚之握着那封信,在檐下站到双腿发麻,才转身回屋。 信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是陈翰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徐相国亲启”。沈砚之没有拆开,他知道,这封信里,最多是几句引荐的话,真正的“信”,不在纸上,在于人。 他在桌边坐下,将那封信和《资治通鉴》放在一起,一旧一新,一薄一厚,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早饭的。今天不是仆役,是个小军官,端着食盒,后面还跟着个卫兵。食盒比平日丰盛,有粥,有包子,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 “沈师长,段总长吩咐,您要是闷,可以去院子里走走,只是别出大门。”小军官说得客气,但眼神警惕。 “替我谢段总长。”沈砚之拿起筷子,夹了块腐乳,就着粥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熬的,很稠,腐乳咸得齁人。 “还有,”小军官又说,“大总统今儿上午在居仁堂接见各界代表,段总长说,沈师长要是愿意,也可以去听听,算是散散心。” 沈砚之筷子顿了顿。袁世凯接见代表,让他去听,这是要让他亲眼看看,如今是谁的天下,是谁说了算。 “好,我去。”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小军官似乎有些意外,愣了愣才说:“那……我给您备车,九点出发。” 小军官走了。沈砚之慢慢吃完早饭,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八点三刻,车来了,是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崭新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沈砚之上了车,小军官坐在副驾驶,卫兵在后座挨着他,手一直搭在枪套上。 车子驶出陆军部,拐上前门大街。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不多,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有报童在吆喝,卖的是《顺天时报》,头版头条是“大总统接见各界代表,共商国是”。 “沈师长,您看,这民国到底是比大清强。”小军官回过头,笑着说,“搁从前,咱们这些人,哪能坐汽车,见大总统?” 沈砚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街角有家茶楼,二楼窗口,隐约看见个人影,戴着礼帽,正往下看。车子驶过时,那人抬了抬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无意。 是医官。沈砚之认出来了。这是在告诉他,外面有人看着,不必担心。 车子驶进新华门,穿过重重岗哨,停在居仁堂前。这是一栋西式建筑,原是慈禧太后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如今成了袁世凯的会客厅。门前停了不少车,有汽车,也有马车,穿长袍马褂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鱼贯而入。 沈砚之下了车,卫兵跟在他身后半步,寸步不离。进了门,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不高,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空气里有雪茄的烟味,有香水味,有刚擦过的地板蜡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闷。 “沈师长,这边请。”小军官引他到角落的一张椅子前,“您在这儿坐着,等大总统出来。” 椅子靠着窗,能看见外面的花园。园子里的花草被雨打过,有些蔫,但假山石上的青苔却绿得鲜亮。沈砚之坐下,卫兵就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九点整,侧门开了,一行人走出来。为首的是袁世凯,穿着大总统礼服,圆脸上带着笑,频频向众人点头。他身边是段祺瑞,落后半步,再后面是几个内阁部长,都穿着笔挺的制服。 “诸位,请坐,请坐。”袁世凯在主位坐下,双手虚按。众人纷纷落座,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今日请诸位来,是共商国是。”袁世凯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河南口音,“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内要安抚百姓,外要睦邻友好,千头万绪,都离不开诸位的支持。” 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沈砚之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有商人,有乡绅,有学者,有记者,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肃穆,像是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如今最要紧的,是裁军。”段祺瑞接过话头,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南北统一,战事已了,养着百万大军,徒耗国帑。陆军部拟了章程,裁撤冗兵,编练新军,以节省开支,充实民生。” 他念着文件上的数字,哪省裁多少,哪部留多少,遣散费多少,安置银多少。数字很详细,听起来也合理。下面的人频频点头,有人还掏出本子记录。 沈砚之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冷。这些数字,这些章程,说起来冠冕堂皇,可真正落到那些士兵头上,是什么?是十块、十五块大洋,是没了饭碗,是回乡之后,面对早已荒芜的田地,和等米下锅的家人。 “段总长说得是。”一个穿长袍的老者站起来,是北京商会的会长,“兵多了,市面就不靖。裁了好,裁了好。我们商会,愿意捐一笔款子,助政府遣散。” “对,对,”又有人附和,“兵祸连年,民不聊生。如今共和了,该让百姓喘口气了。” 一片赞同声中,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不太响,但很清晰: “请问段总长,裁下来的兵,如何安置?” 大厅里静了静。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坐在后排,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段祺瑞皱了皱眉:“方才说了,发给遣散费,回乡务农。” “若是无乡可回呢?”学生不依不饶,“若是家乡田地早已典卖,或是被豪强兼并,他们回去,何以谋生?” 段祺瑞脸色沉了下来:“此事自有地方官府处置。” “地方官府?”学生笑了,笑容里有些讥讽,“段总长,学生是直隶人。我们那儿,去年遭了旱,今年又闹蝗,官府不仅不赈济,反而加征粮税。这样的官府,能安置得了裁撤的士兵?” “放肆!”段祺瑞一拍桌子,“你是什么人?在此胡言乱语!” “学生北京大学法科学生,姓陈,名独秀。”年轻人站起身,不卑不亢,“学生只是就事论事。裁军是好事,但若裁而不安,必生变乱。请大总统、段总长三思。”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学生,又偷偷瞟向主位上的袁世凯。袁世凯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 “陈同学忧国忧民,其心可嘉。”袁世凯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和,“但裁军事大,非一时可决。政府自有通盘考虑,必不使将士流离失所。你且坐下。” 陈独秀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只好坐下,但胸膛起伏,显然不服。 段祺瑞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但经这一打岔,气氛已经变了,刚才那种众口一词的赞同,多了些裂缝。 沈砚之看着那个叫陈独秀的学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世上,到底还有敢说话的人。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多是些场面话。结束时,袁世凯站起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在护卫下离开了。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沈砚之也站起来,刚要往外走,段祺瑞的副官过来了。 “沈师长,段总长请您留步,有话说。”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副官穿过侧门,来到一间小会客室。段祺瑞已经在那儿了,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师长,方才会上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段祺瑞开门见山,“裁军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你那支部队,不能再拖了。” “段总长,”沈砚之平静地说,“方才那位陈同学的话,虽然刺耳,但不无道理。裁军容易,安置难。若安置不好,只怕后患无穷。” “政府自有办法。”段祺瑞有些不耐烦,“沈师长,我实话跟你说,大总统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今天能来这儿坐着,是因为大总统念你有功,给你面子。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撕破了那层客气的面纱。沈砚之看着段祺瑞,忽然笑了。 “段总长,沈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我只知道,我那一万三千弟兄,跟我出生入死,我不能丢下他们。您要是非要裁,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亲自去跟弟兄们说,亲自发遣散费,亲眼看着他们回乡。”沈砚之一字一句,“若有一人无家可归,我沈砚之,绝不离开天津。” 段祺瑞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去天津,看着你裁军。沈师长,你可别耍花样。” “不敢。” 从居仁堂出来,已是中午。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坐上车,卫兵依旧跟在身边,但这次,他感觉那卫兵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警惕,也是好奇。 车子驶出新华门,汇入大街的车流。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段祺瑞会亲自到天津,看着他裁军。那时候,曹锟的承诺,保定军校的声援,陈翰林的那封信,都抵不过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走一步棋,一步能盘活全局的棋。 车子路过一家书局,橱窗里摆着新出的《申报》。沈砚之忽然睁眼:“停车。” “沈师长?” “我去买份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司机停了车。沈砚之下车,走进书局,买了一份《申报》,一份《顺天时报》。付钱时,他看见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掌柜,正低头看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是医官。沈砚之认出了那双手。 他拿起报纸,转身要走,医官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先生,这期的《东方杂志》不错,有篇讲的是法国大革命的,写得深刻。”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点点头:“多谢,下次来买。” 他拿着报纸回到车上,翻开《申报》。第二版,左下角,有篇不起眼的短文,标题是《直隶民情调查》,讲的是保定一带的灾情,田亩荒芜,饥民遍地。文章最后,有一句话: “当此之时,若再行裁军,恐饥民与散兵合流,酿成大患。” 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沈砚之看见了,也看懂了。这是同志在给他递消息,也是在给外界递消息。 他合上报纸,看向窗外。街市依旧熙攘,卖糖人的,拉洋车的,挑担卖菜的,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生计,没人知道,这看似太平的街市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车子驶向陆军部招待所。沈砚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慢慢勾勒出一步棋。 一步险棋,但必须走。 第0171章暗夜潜行 宣统三年冬,十一月初七,夜。 山海关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到这天黄昏才渐渐止住。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覆盖的城墙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关城内外一片死寂,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回荡,像催命的符咒。 沈砚之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站在城楼箭窗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他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德国货,是他父亲沈怀瑾当年随北洋水师赴欧考察时带回来的。镜筒已经磨得发亮,铜制的镜身上刻着几个德文字母,沈砚之不认识,但他记得父亲说过,那是“卡尔·蔡司”的意思,德国最好的光学仪器商。 透过镜片望去,关外的原野白茫茫一片。月光下,能看见远处清军大营的轮廓,像一头趴伏在雪地里的巨兽。营寨里灯火稀疏,偶尔有巡逻兵举着火把走过,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看清楚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身。说话的是程振邦,比他大五岁,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出身,原是新军第二十镇的骑兵管带。半个月前,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这位年轻的军官当夜就带着三十几个心腹弟兄,趁夜摸出军营,投奔了沈砚之的乡勇队伍。 “看清楚了。”沈砚之把望远镜递过去,“大营东南角,辎重营的位置,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还有——”他指着远处,“你看那几顶新搭的帐篷,比普通兵帐大得多,周围还拉着铁丝网。我猜,里头不是火炮。” 程振邦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是马。至少两百匹,都是好马。你听——” 两人都屏住呼吸。夜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隐约的马嘶声。那声音压抑而焦躁,像是被拴得太久,急于挣脱缰绳。 “袁世凯要动手了。”程振邦放下望远镜,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他在关外屯兵两月,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一天。等咱们粮草耗尽,等关内人心浮动,等——” “等一个里应外合的机会。”沈砚之接过话,声音平静,但握着箭窗边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天前,他们在城内抓到一个奸细。是个卖豆腐的老头,在关城卖了十几年豆腐,谁都认识。可就是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半夜翻墙出城,怀里揣着一封密信——是写给关外清军前敌总指挥段祺瑞的。信上说,城内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五日,守军已生倦意,只要清军猛攻,必有人开城献降。 老头受不住刑,全招了。他说自己是奉天将军赵尔巽安插的暗桩,在山海关潜伏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间,他往关外送过十七次情报,有清军布防的,有粮草储备的,甚至还有沈砚之父亲沈怀瑾当年暗中资助革命党的证据。 沈砚之亲手砍了那老头的头。血溅了满脸,热得发烫。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一个卖豆腐的老头都能是暗桩,那这关城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内奸不止他一个。”程振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我查过了,守西门的把总刘三,最近手头阔绰得很,在‘春香楼’一掷千金。还有粮台的司库老周,他小儿子上个月突然定了亲,聘礼是二百两雪花银——他一年俸禄才多少?” “名单都记下了?”沈砚之问。 “记下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七八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可疑之处,“一共九个人,三个是军官,六个是文吏。按律,通敌者当斩。可要是现在动手抓人,只怕打草惊蛇。” 沈砚之接过名单,就着月光看。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但他看着看着,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是他父亲沈怀瑾。光绪三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把他叫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本《革命军》,一字一句地教他读: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渡时代之要义也;革命者,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也……” 那年他十六岁。父亲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暗夜里的火把。一年后,父亲因“煽动革命”的罪名被清廷处斩,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母亲去收尸,回来后一病不起,半个月后就跟着去了。 那之后,沈砚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你不反,就是个死。 “不能抓。”他把名单折好,塞回程振邦手里,“但也不能留。” 程振邦皱眉:“不抓不留,那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望向关内。月光下的关城,屋舍鳞次栉比,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那是百姓的家,是父母妻儿围炉夜话的温暖所在。可这温暖之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杀机? “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传令下去,就说粮草只够三日,我已决定,三日后开城投降。” 程振邦瞳孔一缩:“这……” “放心,这话只传到那九个人耳朵里。”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扮作惊慌失措的兵卒,在酒馆、茶楼、赌坊,把这些话‘不小心’说出去。要说得像真的,越真越好。” 程振邦略一思索,明白了:“你是要引蛇出洞?” “不仅要引出来,还要一网打尽。”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饼。他掰了一块递给程振邦,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段祺瑞在关外等的是什么?等咱们内乱,等有人献城。那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就着雪水啃完饼,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程振邦把油纸仔细叠好,揣回怀里——这年头,一张油纸也是金贵东西。他抬头看沈砚之,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砚之。”程振邦忽然问,“要是……要是咱们守不住呢?”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三千乡勇,对关外两万北洋新军,装备悬殊,粮草不足,内奸环伺。怎么看,这都是条死路。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关外。月光下,清军大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营寨门口飘着的龙旗——那是大清的旗,黄底蓝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知道,这旗子飘不了多久了。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余省先后独立,大清的气数,到头了。 “守不住,也要守。”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回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书生气的面孔,此刻却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这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咱们在这儿举起反旗,就是在告诉全天下:大清不是铁板一块,它在北方的统治,也能被打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振邦兄,你读过《正气歌》吗?” 程振邦点头:“文天祥的,读过。”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沈砚之念出这句,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咱们现在,就是‘时穷’之时。是跪着生,还是站着死,就在这一关了。” 夜风吹过城楼,卷起积雪,纷纷扬扬。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敲的是四更。 “四更天了。”程振邦说,“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盯着。” 沈砚之摇摇头:“睡不着。走,咱们去巡巡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石阶上结了冰,很滑,沈砚之走得很慢,手扶着冰冷的城墙。这城墙是明洪武年间修的,一砖一石,都浸透了六百年的风雨。它见过蒙古铁骑,见过满清八旗,见过多少旌旗变幻,多少血雨腥风。而现在,它又要见证一场新的风暴。 走到半道,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声音是从城墙根下传来的,低低的,像受伤的兽。沈砚之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见一个黑影蜷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二狗子。十七岁的后生,三个月前才加入乡勇,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前日守城,他挨了一枪,子弹从左肩穿过,虽然没伤着要害,但流了不少血。军医给包扎了,说静养半个月就能好,可这孩子疼得厉害,夜里总睡不着。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身:“二狗?” 哭声戛然而止。黑影抬起头,月光下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二狗子看见是沈砚之,慌慌张张想站起来,却被沈砚之按住了。 “疼得厉害?”沈砚之问。 二狗子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疼就说疼,不丢人。”沈砚之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这是止疼的,我爹留下的方子,你吃一颗。” 二狗子接过药丸,就着雪水吞了,哽着嗓子说:“沈大哥,我、我不是怕疼……我是想我娘了。她眼睛看不见,我不在家,谁给她挑水劈柴……”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打完了仗,我跟你一起回去,给你娘挑水劈柴。” “真的?”二狗子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可这仗……啥时候能打完啊?” 这个问题,沈砚之答不上来。他抬头看天,夜空如墨,几颗寒星冷冷地缀着,像冻住的泪。 “快了吧。”他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二狗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雪的城墙上,像三棵倔强的枯树。他忽然想起保定陆军学堂的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为将者,当知兵之寒苦。可这“知”,和亲身经历,终究是两回事。 沈砚之扶着二狗子站起来,对程振邦说:“你先带他回营房歇着,我再走走。” “我陪你去。”程振邦上前,架起二狗子的另一只胳膊。 三人沿着城墙慢慢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走到东门时,远远看见几个黑影在城门洞子里晃动,隐约有说话声。 沈砚之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悄悄摸过去,躲在垛口后。 是守门的兵卒,一共四个,正围着个小火盆烤火。火盆里烧的是木炭,红通通的,在寒夜里格外诱人。 “……要我说,还不如降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咱们就三千人,人家两万,怎么打?等死吗?” “你小声点!”另一个声音斥道,“让当官的听见,砍你的头!” “砍就砍!总比饿死强!”沙哑声音不服,“粮都快没了,一天就两顿稀的,拉泡尿就没了。再守下去,不用人家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老张说得对。”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年轻些,“我听说,沈统领已经打算降了,就这三两天的事。” “真的?”第四个人问,声音里带着希冀。 “我亲耳听粮台的老周说的。老周是管粮的,他能不知道?他说库里的米,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不断炊也得断炊。” 几个兵都不说话了,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 沈砚之在暗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程振邦却气得握紧了拳头,要不是沈砚之按着他,他差点就要冲出去。 等那几个兵换了岗,脚步声远去,沈砚之才从暗处走出来。他走到火盆边,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 “听见了?”他问。 程振邦咬牙:“听见了。这几个,还有那个老周,都得处置。” “不急。”沈砚之抬脚,把炭火踩灭,“让他们传,传得越开越好。等所有人都以为我要降了,等那些内奸跳出来了,咱们再动手。” 他转身,望向城门。巨大的城门紧闭着,门闩是整根的铁木,有成年人的大腿粗。门外是两万敌军,门内是三千乡勇,还有两万百姓。这座城门,是生死的界,是去留的关。 “振邦兄。”沈砚之忽然说,“你说,百年之后,会有人记得今晚吗?记得咱们在这儿,守着这座关,等着天亮的这一刻?” 程振邦愣了愣,摇头:“不知道。也许记得,也许忘了。” “忘了也好。”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要是后人能过上好日子,忘了咱们,也值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此起彼伏,从关城的各个角落响起,撕破了黎明的黑暗。 天,快亮了。 沈砚之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凛冽,带着雪后的清新,也带着硝烟未散的血腥。他握紧了腰间的刀——那是父亲留下的刀,刀鞘上刻着两个字:守正。 守正。守住正道,守住民心,守住这片土地该有的样子。 “传令。”他转身,对程振邦说,“辰时点卯,全军校场集合。我有话说。” “是。”程振邦肃然抱拳。 晨光从东方的山峦后透出来,一点一点染亮天际。积雪的关城渐渐显露出轮廓,巍峨,沉默,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关外。清军大营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中军大帐还亮着,在晨曦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他转身,走下城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注定要被血与火铭记。 ------ (本章完) 第0172章校场点兵 辰时初刻,天光彻底大亮。 山海关校场上,三千乡勇列队肃立。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映得一张张脸庞都失了血色。寒风从关外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吸——粗重,压抑,带着对未知命运的忐忑。 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青布棉袍,外罩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没戴帽子,头发用根布条随便束在脑后。这打扮不像个统领,倒像个穷书生。可台下三千双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程振邦按刀站在沈砚之身侧,一身新军的旧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他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昨夜名单上的人。粮台司库老周站在队伍前排,低眉顺眼,可眼珠子不时左右转动;守西门的把总刘三站在队列中段,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还有几个文吏打扮的,缩在人群后面,不敢抬头。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冷吗?” 台下一片沉默。半晌,有人小声嘟囔:“冷……” “冷就对了。”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苦,又像是释然,“我也冷。咱们的棉衣薄,粮食少,炭火不够烧。关外有两万北洋新军,棉衣厚实,粮草充足,大营里烧的是上好的石炭。他们不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可他们为什么要来打咱们?因为咱们是叛军,是乱党,是大清的逆贼。按大清律,去造人家反者,凌迟处死,诛九族。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掉。”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发白,还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怕了?”沈砚之问,声音陡然提高,“怕就对了!我也怕!我怕死,怕我死了,老娘没人养老送终;我怕败,怕败了,这山海关的百姓又要跪在满清的辫子底下,当牛做马!”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点将台边缘,几乎要掉下去。程振邦想伸手拉他,又缩了回来。 “可是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我爹,沈怀瑾,光绪三十四年,因为暗中资助革命党,被清廷抓去,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三夜。我去收尸,看见乌鸦在啄他的眼睛。我娘去收尸,回来后一病不起,半个月就走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台上这个年轻人说话。他们中很多人知道沈怀瑾,知道那是个好人,是个读书人,常开粥棚接济穷人。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个好人,死得这样惨。 “我爹临刑前,托狱卒给我捎了句话。”沈砚之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可在这死寂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砚之,这世道,得变。不变,咱们,咱们的子孙,永远都是奴才。”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沈家就剩我一个。按说,我该躲起来,该逃,逃得越远越好。可我偏不!我偏要站在这儿,站在这山海关上,举起反旗!为什么?因为我爹那句话,我记住了——这世道,得变!” “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三千人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把点将台掀翻。有人振臂高呼,有人热泪盈眶,刚才还萎靡不振的队伍,此刻像被注入了一股热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火。 沈砚之任由他们吼,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又开口:“可是弟兄们,光有热血不够。咱们人少,枪少,粮少。关外有两万北洋新军,是袁世凯的精锐,装备着德国造的快枪,法国造的大炮。咱们呢?三千人,一半人拿的还是鸟铳大刀。这仗,怎么打?” 台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我知道,有人说,不如降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降了,能活命。清廷有令,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是不是?” 他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扫过。老周低下头,刘三握刀的手在抖,那几个文吏几乎要缩到地缝里去。 “是!”忽然,队伍里有人喊,“沈统领,降了吧!咱们打不过的!” 众人循声望去,是粮台的一个小吏,姓王,平时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此刻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我不能死!我要回家!” “对!降了吧!” “打不过的,何必送死!” 附和声零零星星响起,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浪压下去: “放屁!孬种!” “要降你降!老子不降!” “沈统领,咱们听你的!你说打,咱们就打到底!” 两派声音吵作一团,校场上乱哄哄的,眼看就要失控。程振邦握紧了刀柄,目光扫向那几个喊“降”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沈砚之却笑了。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很奇怪,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看见他这个手势,竟渐渐安静下来。 “王司书。”沈砚之看向那个姓王的小吏,声音温和,“你娘今年高寿?” 王司书一愣,结结巴巴道:“八、八十有三……” “高寿啊。”沈砚之点点头,“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还、还好……”王司书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娘八十有三,我娘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六十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砚之,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给沈家留个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盯着王司书:“王司书,你想回家,想奉养老娘,这没错。是人,都想活。可是——” 他猛然提高声音,如惊雷炸响:“你降了,就能活吗?你降了,清军进了城,就能放过这关城两万百姓吗?你降了,你娘就能安享晚年吗?!”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重,砸在校场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万历年间,努尔哈赤破抚顺,屠城三日,血流成河。崇祯年间,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死了多少人?你读过书,该知道!”沈砚之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们不会因为咱们放下刀,就发善心!他们是来杀人的!是来抢地盘的!是来让咱们世世代代当奴才的!”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斜到肋下,像一条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这道疤,是去年在奉天留下的。”沈砚之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我奉父命,去奉天联络革命同志。回来的路上,碰上清兵巡查。他们看我像读书人,就拦住盘问。我说我是商人,他们不信,要搜身。我怀里揣着《革命军》,要是被搜出来,就是个死。”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跑了。他们在后面开枪,子弹擦着胸口过去,再偏一寸,我就没命了。”沈砚之把衣襟掩上,系好扣子,“那会儿我就想,我要是死了,我爹的仇谁报?我娘的愿谁还?咱们这些人,要是都死了,这世道,还变不变?” 他环视台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犷的,文弱的,此刻都仰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现在告诉你们——”沈砚之一字一句,声音响彻校场,“粮草,还有。不是三天,是三十天。我沈砚之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程振邦适时上前一步,高声道:“禀统领!昨夜清点粮仓,存米尚有八百石,腌肉五百斤,干菜三千斤!省着吃,够全军一月之用!” 这话半真半假。粮仓确实有这些存货,但那是全军加上城中百姓的口粮。要是只算三千乡勇,确实能撑一个月,可百姓怎么办?沈砚之没明说,但在场的都不是傻子,稍一想就明白了。 “枪械,也有。”沈砚之继续说,“我从奉天带回来一百支快枪,五万发子弹,就藏在城里。程管带从新军带出来三十支,还有两挺机关枪。咱们不是赤手空拳!”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快枪!机关枪!这些都是稀罕物,不少乡勇连见都没见过。 “至于人——”沈砚之的声音陡然转冷,“咱们是只有三千。可关外那两万清军,就真是铁板一块?我告诉你们,不是!他们中也有汉人,也有被逼当兵的穷苦人!他们也有爹娘妻儿,也不想给满清卖命!” 他走下点将台,走进队列中。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司库。”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管粮台,辛苦了。” “不、不敢……”老周的声音在抖。 “我听说,你小儿子定了亲,聘礼是二百两雪花银。”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闲聊,“好大的手笔。你一年俸禄才多少?二十两?三十两?” “扑通”一声,老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统领饶命!统领饶命!那钱、那钱是……是我老家卖了地……” “卖了地?”沈砚之笑了,那笑容让老周浑身发冷,“你老家在沧州,去年发大水,地都淹了,哪儿来的地卖?” 老周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刘三。刘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额头上冷汗涔涔。 “刘把总。”沈砚之在他面前站定,“听说你最近常去‘春香楼’?一掷千金,好不快活。你的俸禄,够这么花?” 刘三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让我猜猜。”沈砚之凑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关外的人给你的钱吧?让你在城里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等清军攻城时,开西门献城——我说得对不对?” “我、我没有……”刘三还想狡辩。 沈砚之猛地拔出腰刀,刀光一闪,架在刘三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刘三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意,直透骨髓。 “昨夜丑时三刻,你从西门溜出去,见了什么人?”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要不要我把人证物证都拿出来?” 刘三腿一软,也跪下了:“统领饶命!我、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老娘,我要是不从,他们就杀我娘!统领,我没办法啊!” “那你现在有办法了。”沈砚之收刀归鞘,看都不看他,“程管带,把人带下去,关起来。等打完了仗,再行发落。” “是!”程振邦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瘫软如泥的刘三拖了下去。 沈砚之又走到那几个文吏面前。那几个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全跪下了,磕头求饶。 “你们呢?”沈砚之问,“是图财,还是怕死?” 没人敢回答,只有磕头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 “都带下去,分开审。”沈砚之摆摆手,“问清楚,关外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城里还有哪些同党。” 亲兵上前,把这些人也拖走了。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沈砚之,看着他怎么处置这些内奸。 沈砚之重新走上点将台。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标枪,笔直,挺拔。 “弟兄们,你们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传遍校场,“咱们中间,有想投降的,有被收买的,有怕死的。这没什么,是人都会怕。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激昂:“但咱们更多人,是想打下去的!是想把这满清推翻,是想让咱们的子孙不再当奴才的!咱们三千人,守着这山海关,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咱们汉人的骨气!是咱们做人的尊严!” “轰——” 台下再次爆发出吼声。这次更响,更齐,像惊雷滚过大地: “打下去!” “推翻满清!” “不做奴才!”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把天上的云震散。沈砚之任由他们吼,等吼声渐渐平息,才抬起手。 “现在,我下令——”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全军,备战!检查枪械,清点弹药,修补城墙,挖掘壕沟!关外的清军敢来,咱们就敢打!他们要攻城,咱们就让他们在城下留下尸山血海!” “是!”三千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还有——”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今日起,全军粮饷,翻倍!战死者,抚恤百两!受伤者,终身供养!我沈砚之在此立誓,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饿着弟兄们!有我一口气在,就绝不丢下任何一个伤兵!” “誓死追随统领!” “誓死追随统领!” 吼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哭腔。那些刚才还满脸惶恐的士兵,此刻都红了眼眶。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当兵吃粮,只为活命。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打仗,不只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活得有尊严,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像他们一样,跪着生。 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眼睛里燃烧的火,让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种光,是希望,是信仰,是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的决绝。 “散了吧。”他说,“各归各位,备战。” 队伍开始有序散去。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龙。关城巍峨,城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像眼泪。 程振邦走过来,低声道:“都按你的吩咐,安排好了。刘三那几个,分开关押,已经派人去审了。”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 “你真打算粮饷翻倍?”程振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咱们的存银,撑不了几天。” “撑不了也得撑。”沈砚之看着远处,“你去把我房里的那几幅字画卖了,应该还能凑点。再不行,我去找城里的士绅募捐——国难当头,他们不出血,谁出血?” 程振邦叹了口气:“你这是要倾家荡产啊。” “家?”沈砚之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我早就没家了。从爹娘死的那天起,我就没家了。现在,这山海关就是我的家,这三千弟兄就是我的家人。为了家人,倾家荡产,值。”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是三个月前,在奉天的一家小茶馆里。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坐在角落喝茶,看起来文文弱弱,像个读书人。可说起革命,说起救国,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让他这个行伍出身的粗人都为之心折。 “砚之。”程振邦忽然说,“要是咱们真守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 “要是守住了……”他缓缓说,“我就去南方,去找孙先生。这山海关,这三千弟兄,都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好好守着这片土地,等着……等着真正的新天。” “那你呢?” “我?”沈砚之望向南方,目光悠远,“我欠我爹一句话。他临死前说,这世道,得变。我要亲眼看着,这世道,怎么变。” 远处传来号角声。清军大营的方向,龙旗在晨风中飘扬,像招魂的幡。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的太阳,注定要用血来染红。 ------ (本章完) 第0173章暗流,天已经黑了 沈砚之从陆军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城的冬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钟,日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惨白,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擦不干净,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灰。他站在台阶上,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像有人往脖子里塞了一把碎冰。 门口的卫兵朝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大步往街对面走。 身后是陆军部的大楼,红砖灰瓦,三层楼高,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棋盘上摆好的棋子。楼里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玻璃是毛玻璃的,只透光,不透影。 他在陆军部待了三个月,每天进这道门,出这道门,门里门外两重天。门里是笑脸,是客套,是“沈参议年轻有为”的恭维;门外是盯梢的暗探,是随时可能落下的黑手,是一个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个月了。 他摸了摸大衣内侧口袋里的那份文件。纸张的边角抵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穿过王府井大街的时候,他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不是想吃,是借着摊子上挂的那面小镜子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两个人,穿着黑色的棉袍,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认识这两个人——陆军部警卫处的暗探,从早上他出门就跟上了,换了两班,上午是另外两个,下午换成了这两个。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继续走。糖葫芦的糖衣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咬一口,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东交民巷到了。 巷口有巡捕房的士兵站岗,黄制服,高鼻子,蓝眼睛,端着枪,面无表情。沈砚之把通行证递过去,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身后的两个暗探在巷口停住了。他们进不来——东交民巷是使馆区,中国军警无权进入。这是他在陆军部任职以来最大的便利,也是最安全的信息中转站。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经过法国邮局、日本银行、六国饭店。六国饭店门口停着几辆小汽车,黑漆漆的,在路灯下反着光。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抽着烟,说笑着,不知道是哪国的外交官。 他拐进一条岔道,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来。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正金银行”四个字,铜牌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他看见沈砚之,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先生,程先生等您很久了。” 沈砚之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很暗,只有正房里透出来一点灯光,从窗户纸里渗出来,黄黄的,柔柔的,像是冬天里的一炉炭火。 正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程振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山海关外那场大雪。 另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背对着门,看不见脸。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肩膀有些佝偻,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 “振邦。”沈砚之走进去,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程振邦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程振邦的手很凉,指节粗大,骨节突出——那是握了十几年枪的手。 “砚之,这位是——”程振邦转向那个背对门的人。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沈砚之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很深。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心里紧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睿智,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是背负了太多年的东西。 “这位是林老先生。”程振邦说,“林老先生是——同盟会的元老。辛亥之前在东京就跟过孙先生。” 林老先生朝沈砚之拱了拱手。“沈将军,久仰大名。” “不敢当。”沈砚之还了一礼,“林老先生,您叫我砚之就行。将军二字,愧不敢当。” 林老先生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山海关起义,三千乡勇破关城,震动北方。孙先生在东京听到消息,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个‘将军’,你当得起。” 三个人坐下来。年轻人在每人面前放了一杯茶,茶是新沏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砚之,”程振邦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林老先生这次来北京,是带了孙先生的亲笔信。” 沈砚之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林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色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一个圆章,中间有一个“孙”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封信,毛笔写的,字迹很熟——他见过孙中山的字,在《民报》上,在传单上,在那些从南方偷偷运到北方的革命刊物上。 信不长,大意是:袁世凯狼子野心,已露复辟之端倪,革命党人不可坐以待毙。请林老先生在京联络各方志士,沈砚之、程振邦等军方人士相机而动。一旦时机成熟,南北呼应,共同讨袁。 沈砚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孙先生的判断,”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和我们在北京观察到的情况,是一致的。”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沈砚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不厚,只有三四页纸,折成了四折,边角都皱了,是被体温捂的。 “这是陆军部上个月的一份密档。袁世凯以‘编练模范团’为名,从各地新军中抽调了一批忠于他的军官,集中训练。对外说是军事改革,实际上是在为复辟做准备。” “复辟?”程振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复辟。”沈砚之点了点头,“这份文件里提到,模范团的训练科目里,有一项是‘宫廷礼仪’。一个军事训练,学什么宫廷礼仪?” 程振邦拿起文件,快速翻了一遍。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杯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这个王八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林老先生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一动不动。沈砚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烧得厉害,但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沈将军,”林老先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在陆军部三个月,还发现了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 “袁世凯这个人,”他说,“做事有三个特点。第一,不急。他不像那些沉不住气的武夫,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稳’字。第二,不直接。他自己不伸手,让别人伸手。成了,他坐享其成;败了,他推得一干二净。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他信不过任何人。”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他在陆军部安插了三套人马。第一套是正规的,明面上的;第二套是暗探,专门盯着明面上的那一套;第三套是更暗的暗探,盯着第二套。三套人马互相牵制,互相告密,谁也信不过谁。他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但有一失。”林老先生说。 “对。”沈砚之把茶杯放下,“他信不过别人,就不得不用自己人。自己人有多少?能用的人又有多少?他把北洋旧部当成了铁板一块,但铁板也会生锈。” 程振邦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北洋旧部里,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条心。”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冯国璋、段祺瑞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他们跟着袁世凯,是因为袁世凯能给他们好处。如果袁世凯给不了,或者给的不够——” 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林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孙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他说,“袁世凯的根基在北洋军。北洋军不乱,袁世凯就倒不了。北洋军要乱,不能靠外人,得靠他们自己乱。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乱’的理由。” “什么理由?” “共和。”林老先生的目光从沈砚之脸上移到程振邦脸上,又从程振邦脸上移回来。“告诉他们,袁世凯要当皇帝了。皇帝手下没有将军,只有奴才。他们是想当将军,还是想当奴才?”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的一根枯枝吹断了,“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振邦第一个开口。 “我那边,”他说,“骑兵旅的三个团长,有两个是我带出来的。还有一个是北洋的老人,但那人骨头硬,看不上袁世凯那套。只要时机对,拉过来不成问题。” 沈砚之点了点头。“陆军部这边,我能动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人,很重要。” “谁?” “徐树铮。” 程振邦的眉头皱了一下。“段祺瑞的人?” “对。但徐树铮这个人,有野心。他现在跟着段祺瑞,是因为段祺瑞能给他平台。如果袁世凯真要复辟,段祺瑞的态度是关键。徐树铮这个人,如果能把他说动——” “风险太大。”程振邦打断了他,“徐树铮不是一般人。你跟他接触,一旦走漏消息——” “我知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不直接跟他接触。我找中间人。” “谁?” “陆军部的一个同事。姓周,叫周明远。这个人跟徐树铮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交情很深。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对袁世凯的所作所为,早就看不惯了。” 林老先生一直在听,没有插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沈将军,你在陆军部的位置,是孙先生花了很多心思才安排进去的。这个位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我知道。” “所以——”林老先生看着他,目光很沉,“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清楚一件事——这件事值不值得用你的命去换。” 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林老先生,”他说,“山海关起义的时候,三千乡勇攻关城。那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我这条命,不是我自己的。是我父亲的,是那三千个弟兄的,是那些在关城墙上倒下去的人的。我活着,是为了把他们没做完的事做完。” 林老先生看了他很久。 然后老人站起来,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砚之赶紧站起来,扶住他。“林老先生,您这是——” “这一躬,”林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哑,“不是我鞠的。是那些在关城墙下倒下去的人鞠的。” 沈砚之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老人扶回椅子上。 三个人重新坐下来。茶已经完全凉了,年轻人进来换了一壶热的,又退了出去。热气重新升起来,在三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还有一个事。”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不大,只有巴掌宽。照片上是一栋楼,三层高,门口停着几辆车,看不清车牌。 “这是哪儿?”程振邦问。 “东交民巷。意大利使馆。”沈砚之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上个月,袁世凯的人在这里和日本使馆的人见了三次面。谈的是什么,不知道。但有一点很可疑——每一次见面,都是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亲自去的。” 程振邦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袁克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人比他老子还急。他老子好歹还遮遮掩掩的,他是恨不得明天就改朝换代。” “所以,”林老先生缓缓开口,“袁世凯的复辟,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砚之说,“陆军部最近在调兵。从直隶、山东调了三镇兵力进京,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实际上是——” “实际上是给那些反对复辟的人看的。”程振邦接过话,“告诉他们,枪在我手里,你们最好识相。” 三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地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夜又安静下来。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九点半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把大衣穿上。“再晚,巷口那两个人该着急了。” 程振邦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两个暗探?你每天遛他们,他们也够辛苦的。” “各为其主。”沈砚之把领子竖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老先生坐在灯下,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光裹着,像一尊被供奉了很久的佛像。但他的眼睛不是佛像的眼睛——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很亮,像是要把这黑暗里的一切都看清楚。 “林老先生,您保重。” “你也保重。” 沈砚之推开门,走进院子。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加快脚步,走到铁门前,拉开门闩。 “沈先生。”身后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他回头。年轻人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发红。 “怎么了?” “林老先生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他说——‘山海关的城墙,不是石头垒的,是人垒的。石头垒的城墙会倒,人垒的不会。’” 沈砚之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巷子很暗,两边的墙挡住了所有的光,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一点昏黄的路灯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雾。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撞,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那两个暗探还在,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一个蹲在路边,像是在系鞋带。两个人装作互不相识,但他知道,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巷口。 沈砚之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往东交民巷外面走。 经过六国饭店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阵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弹钢琴。门口停着的那几辆车还在,车灯灭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还亮着,孤零零地照着地面上一小片光。 他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车窗忽然摇下来了一半。 “沈参议?” 沈砚之的脚步停住了。 车窗里露出一张脸。三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这个人他认识——陆军部军需处的刘副官,平时没什么来往,只在会议上见过几次。 “刘副官?”沈砚之的表情很自然,“这么晚了,您在这儿?” “陪几个朋友吃饭。”刘副官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标准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沈参议也来东交民巷办事?” “路过。”沈砚之说,“去邮局寄了封信。家里的信。” “哦。”刘副官点了点头,“沈参议老家是哪儿的?” “山海关。” “好地方。”刘副官的笑容没有变,“山海关的城墙,可是真结实。几百年了,还在那儿。” 沈砚之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灯的光里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像两把刀试了一下刃口,谁都没有用力。 “是结实。”沈砚之说,“石头垒的,当然结实。” “石头垒的,也会倒。”刘副官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变得深了一些,深到能看见眼底有别的什么东西。“就看是什么人站在上面了。” 他没有等沈砚之回答,把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出,汇入街上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份文件。文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纸边还是硬的,硌着掌心。 石头垒的城墙会倒。 人垒的不会。 他转过身,朝住处走去。身后的东交民巷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巷口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 北京的冬夜很长。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0174章棋子,沈砚之回到住处十点钟 沈砚之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他住在西单牌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离陆军部不远,走路大概一刻钟。房子是陆军部安排的,一个小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口的值房里亮着灯。老吴头裹着一件破棉袄,缩在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沈参议回来了。给您留了热水,在厨房灶上温着。” “谢了,老吴。早点歇着吧。” 沈砚之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屋里很暗,他摸到桌上的洋火,划了一根,点着煤油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很普通,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信封不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门缝太窄,塞不进来。也不是从窗户扔进来的——窗户他走的时候关好了,现在还关着。那就是有人进了这间屋子。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进了他的房间,把这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走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明日下午三时,琉璃厂萃文阁,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把纸条凑近灯芯,火苗舔上纸边,纸卷曲起来,发黑,发灰,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把灰烬捻碎了,碎成粉末,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撮灰烬看了很久。 琉璃厂。萃文阁。 这两个地方他都熟。琉璃厂是北京城里最大的古玩字画市场,从永光寺街到杨梅竹斜街,两里多长的街上,开了上百家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字画、碑帖、古籍、印章、笔墨纸砚。萃文阁在琉璃厂的中间地段,是家老字号,专营古籍善本和文房四宝。他去过几次,买过几本旧书,和掌柜的也算认识。 但这条子是谁放的? 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陆军部的人?不可能。他们要是想见他,用不着搞这种名堂,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或者派个人来叫,更省事。程振邦的人?也不可能。他们联络有自己的渠道,不会用这种方式。林老先生的人?更不可能。今天刚见过面,如果有事,当面就说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有人盯上他了。 不是陆军部的暗探那种盯法。暗探是明面上的,跟着你,看着你,记下你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然后把报告递上去。那种盯法,他知道,他也能应付。 这种不一样。这种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进了你的房间,坐在你的椅子上,用你的笔墨写了这张条子,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了。他不怕你发现,甚至故意让你发现。这是一种宣告——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里。 沈砚之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倒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得好好的,插销插着,没有撬过的痕迹。他又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锁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门框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在锁孔旁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人用东西从外面拨开了锁。老手。很老的手。 他关上门,重新插好插销,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然后他吹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明天下午三点。萃文阁。 去,还是不去? 不去,这个人会换一种方式来找他。下一次可能不是一张纸条,是别的什么东西。去,就意味着走进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局里——不知道是谁设的局,不知道局里有什么,不知道走出来的时候还是不是完整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去年的月份牌,画的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笑着,笑得很好看,但笑里是空的,什么都沒有。 去。 他在心里说了这个字,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砚之从陆军部出来,往琉璃厂走。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人力车跑过去,车夫穿着单薄的褂子,跑得满头是汗,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拖成一条淡淡的尾巴。 他故意绕了一段路,从杨梅竹斜街穿过去,经过几个小胡同,确认身后没有尾巴。陆军部的暗探今天没有跟——大概是觉得跟了三个月也没跟出什么东西,放松了。或者,是被人调走了。 琉璃厂到了。 这条街和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的匾额一个比一个老。街上没什么人,这个季节是淡季,游客不多,来买东西的都是老主顾,熟门熟路,进去了就不出来。 萃文阁在路东,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但招牌是老招牌,黑漆金字,据说是乾隆年间一个状元写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还没点,风一吹就晃。 沈砚之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柜台上摆着几方砚台、几盒墨锭,后面的架子上摞着高高的线装书,空气里有一股墨香和陈年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掌柜的姓孙,五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柜台后面用毛笔抄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先生来了。有日子没见了。” “孙掌柜,忙呢?” “不忙,不忙。抄个书目,打发时间。”孙掌柜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您今天是看砚台还是看书?前两天刚到了一批旧书,有几种还不错,给您留着呢。” “先看看书。对了,孙掌柜,今天有没有人来找我?” 孙掌柜愣了一下。“找您?没有啊。您是约了人?” “嗯,约了个朋友。可能还没到。”沈砚之的语气很随意,“我先看看书,等会儿再说。” “好嘞,您慢慢看。那批书在二楼,我给您把灯点上。” 沈砚之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级都在响,像是在报数。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蓝布,蓝布上放着一盏铜罩子的煤油灯。孙掌柜在后面把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光照亮了桌上的一小片地方。 “您先看着,我下去了。有事您喊我。” “好。” 孙掌柜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柜台后面的某个地方。 沈砚之没有去看书。他站在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下看。街上的情形和刚才一样,没什么人,对面是一家卖字画的铺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街两头都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 楼梯响了。 不是孙掌柜的脚步声——孙掌柜走路快,步子轻,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弹一种很简单的曲子。这个人的脚步慢,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每一级台阶的高度。 沈砚之转过身,面朝着楼梯口。 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脸很圆,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几根毛,没有修剪,就那么支棱着。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两颗被擦过的铜纽扣。 沈砚之认识这个人。 不是见过面,是知道这个人。陆军部军法司的孙铭恩,职位不高,一个中校参谋,但这个人有一个特殊之处——他是袁克定的人。袁克定在陆军部安插了不少耳目,孙铭恩就是其中之一。这件事在陆军部不算秘密,但也没有人公开谈论,大家心照不宣。 “沈参议。”孙铭恩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笑容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你打招呼。“久仰久仰。冒昧约您出来,还请您别见怪。” 沈砚之还了一礼。“孙参谋客气。不知道孙参谋找我,有什么事?” 孙铭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挑选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沈参议,”他开口了,背对着沈砚之,“您在陆军部待了三个月,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工作。环境。同僚。”孙铭恩转过身来,靠着书架,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还习惯吗?” “还好。”沈砚之的语气很平淡,“比在部队的时候清闲一些。” “清闲好。清闲说明太平。”孙铭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圆圆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一个孩子在模仿大人的表情。“沈参议,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我今天来找您,是受人之托。” “谁的托?” “大公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见。但沈砚之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袁克定。 沈砚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不冷不热的表情,好像孙铭恩说的不是袁世凯的大公子,而是陆军部的某个普通同事。 “大公子有什么吩咐?”他问。 “不是吩咐。”孙铭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比昨天那个大一些,也厚一些,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公子说,沈参议是个人才。山海关起义的事,大公子也知道。他说,这样的人,应该重用。”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碰。 “这是什么?” “大公子的心意。”孙铭恩的笑容更深了,“沈参议,您在陆军部是中校参议,这个职位,委屈您了。大公子说了,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调到模范团去,上校团长,实职。不是空头的。” 模范团。袁世凯编练模范团的事,昨天他刚跟林老先生和程振邦说过。今天,模范团的位置就送到了他面前。 这不是巧合。 “大公子怎么知道我的?”沈砚之问。 孙铭恩笑了一下。“沈参议,您在山海关做的事情,北方谁不知道?三千乡勇攻关城,一夜之间拿下天下第一关。这种人才,大公子当然要留意。” “我听说,模范团的训练科目里有一项是宫廷礼仪。”沈砚之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军事训练,学宫廷礼仪,这是什么道理?” 孙铭恩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之看见了。 “这个嘛,”孙铭恩搓了搓手,“大公子做事,自然有大公子的道理。有些事情,现在不方便说。等时候到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算‘时候到了’?” 孙铭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笃定。 “沈参议,”他说,“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明白。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您——这个天下,迟早要变的。变的时候,站在哪一边,很重要。”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孙参谋,”他说,“您这话,我听不太懂。” 孙铭恩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恼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沈参议是聪明人,”他把信封往沈砚之的方向又推了一点,“聪明人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公子很看重您,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 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孙参谋,”他说,“您回去告诉大公子,多谢他的好意。模范团的位置,我恐怕胜任不了。我在陆军部待得挺好,暂时不想动。” 孙铭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很短,很粗,指节突出,不像是一个参谋的手,倒像是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 “沈参议,”他的声音变了,变得硬了一些,冷了一些,“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会后悔?” “不会。” 孙铭恩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塞回袖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沈参议,我多说一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大公子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您拒绝他一次,他可能会再给您一次机会。但两次、三次之后——”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孙参谋提醒。” 孙铭恩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参议,山海关的城墙,确实很结实。”他说,“但您别忘了,再结实的城墙,也挡不住从里面来的炮。”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柜台后面的某个地方。和孙掌柜的脚步声不一样——孙掌柜的脚步声像是弹曲子,他的脚步声像是锤钉子。一下一下的,每一个钉子都钉得很深。 沈砚之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 孙铭恩从萃文阁门口出来,往左拐,沿着琉璃厂往北走。走了大概二十步,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出琉璃厂,拐进了前门西大街,不见了。 沈砚之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二楼很安静。书架上的书安安静静地站着,一排一排的,像是一群不说话的人。桌上的煤油灯还在烧着,火苗在铜罩子里微微晃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没有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撞得有些用力。 再结实的城墙,也挡不住从里面来的炮。 这句话,孙铭恩说对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沈砚之从来不是城墙。 他是站在城墙上的人。 城墙会倒。但他不会。至少在倒下去之前,不会。 沈砚之从萃文阁出来的时候,天终于开始下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脸上,凉凉的,瞬间就化了。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低着头,沿着琉璃厂往回走。 街上更安静了。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出一块一块的暖黄色。有几家店已经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远远看去,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糖葫芦。 他经过一家卖毛笔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很旧的皮袍子,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雪发呆。老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下雪了。” “下雪了。”沈砚之应了一声。 “瑞雪兆丰年啊。” “是啊。” 他继续走。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落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脚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和二楼楼梯的声音很像。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吴头在门口扫雪,扫帚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磨什么东西。看见他,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 “沈参议回来了。下雪了,冷吧?” “还好。” “给您烧了热水,泡泡脚。去去寒气。” “好。谢谢老吴。”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雪,枣树的枝丫上挂着白,像是开了一树白花。他踩在雪地上,脚印一串一串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房。 正房的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点着灯。 桌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信封,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桌前,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木头的,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 他想起孙铭恩说的那句话——“大公子这个人,脾气不太好。” 袁克定派人来拉拢他,说明袁世凯父子对陆军部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摸底。拉拢成功的,是“自己人”;拉拢不成功的,就是“外人”。“外人”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陆军部的日子,不会像前三个月那么好过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对面的厢房顶上,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得晃眼。 他想起山海关的冬天。 山海关的雪比北京大得多。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能把整个关城埋住。城墙上的垛口被雪填平了,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白色的蛇,蜿蜒在燕山山脉的脚下。 三千乡勇攻关城的那天,也下着雪。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旗——不是军旗,是他父亲留下来的那面旗。白布红边,中间写着一个“沈”字。那面旗在山海关的风雪里猎猎作响,像是一只挣扎着要飞起来的鸟。 身后的三千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和今天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铺开纸,蘸了墨,想了想,写了两行字—— “城内已动,需早做准备。” 他把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在封皮上写了一个地址。不是程振邦的地址,也不是林老先生的地址——是一个中转站的地址,在北京城南的一个小胡同里,表面上看是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实际上是革命党人的秘密联络点。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明天一早,找个机会发出去。 吹灭灯,躺在床上。 雪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但此刻,在雪光的映照下,那道裂缝看起来不像是河了。像是一道闪电。一道被凝固在头顶的、随时会劈下来的闪电。 沈砚之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第0175章暗桩,雪下了一夜 雪下了一夜。 沈砚之早上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枣树的枝丫被压弯了,垂着头,像是一个在沉思的人。老吴头已经在扫雪了,扫帚从门口一直扫到院中央,扫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露出底下的青砖。 “沈参议,早。”老吴头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搓了搓手,“昨晚这雪下得可真大。我活了六十多年,北京城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是啊。”沈砚之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老吴,你在这儿看门多少年了?” “哟,那可有些年头了。”老吴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光绪二十六年来的,那时候还是义和拳闹事的时候。算下来,十四五年了。” “十四五年。”沈砚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这院子里住过不少人吧?” “可不少。”老吴头把扫帚上的雪抖掉,“来来去去的,换了好几茬了。有当官的,有经商的,还有个唱戏的,住了一年多,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您是最安静的,不吵不闹,也不带人回来,省心。” 沈砚之笑了一下。“省心好。省心大家都方便。” “那是,那是。”老吴头点着头,又开始扫雪。扫帚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扫都很有力,把雪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青砖。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吴头扫雪的姿势很有意思——右手握在扫帚柄的中段,左手握在顶端,身体微微前倾,腰挺得很直,脚步移动的时候很稳,像是在扎马步。 这个姿势,不是扫地的姿势。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老吴,”沈砚之随口问了一句,“您以前练过?” 老吴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得像是打了个嗝。 “练过。年轻的时候,在老家跟一个师傅学过几年。庄稼把式,不值一提。”他继续扫雪,动作和刚才一样,但沈砚之注意到,他右手的位置往下移了一寸。 这不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人会有的反应。 沈砚之没有再问。他把大衣穿上,踩着雪往院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吴头还在扫雪,扫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雪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已经被扫得很干净了,青砖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摆好的棋子。 陆军部今天比平时冷清。 大堂里的卫兵比平时少了一半,值班的只留了两个,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像是两只被冻僵的鹌鹑。走廊里也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沈砚之上到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有人。 不是坐着的,是站着的。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少将。这个人沈砚之认识。陆军部军需总监,唐绍仪。袁世凯的心腹,也是陆军部里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唐总监。”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唐绍仪转过身来。五十来岁,瘦高个,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是三角眼,看人的时候像在瞄准。他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也扣着,勒着脖子,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参议,进来。把门关上。” 沈砚之走进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很冷,窗子开了一扇,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唐绍仪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沈砚之,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的成色。 “沈参议,你在陆军部三个月了。” “是。” “工作还顺手?” “还好。各位同僚都很照顾。” “嗯。”唐绍仪点了点头,“你昨天下午去了琉璃厂?” 沈砚之的表情没有变化。“是。去买了几本书。” “买书?”唐绍仪的眼睛眯了一下,“萃文阁的书,比别处的好?” “萃文阁的古籍善本比较多。我平时喜欢收藏一些旧书,算是业余爱好。” “哦。”唐绍仪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走到桌边,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沈参议,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山海关的事,我们都知道。大公子昨天跟你谈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袁克定派人去找他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唐绍仪耳朵里了。不是孙铭恩说的——孙铭恩是袁克定的人,不会向唐绍仪汇报。那就是有别的人在盯着他。在萃文阁的那半个小时里,有别的人在看着。 “唐总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大公子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模范团的事,我觉得自己不太合适。” “不合适?”唐绍仪转过身来,“哪里不合适?” “模范团是新编的部队,训练科目和传统部队不太一样。我是从旧军队出来的,怕适应不了。” 唐绍仪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得像是刀锋上反射的一道光。 “沈参议,你太谦虚了。三千乡勇攻关城的人,说什么‘适应不了’?这不是笑话吗?”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我直说了吧。大公子看中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仗。是因为你在山海关做的事情,证明了你有一样东西——号召力。三千个人愿意跟着你卖命,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沈砚之没有说话。 “大公子需要你这样的人。”唐绍仪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个天下,迟早要变。变了之后,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你这样的人,站出来,别人就跟着站出来了。” “唐总监,”沈砚之说,“我不知道您说的‘变’是什么意思。” 唐绍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你在跟我装傻”的了然。 “沈参议,”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不跟大公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唐总监,”沈砚之说,“我只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唐绍仪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那你觉得,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唐绍仪等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变了,变得客气了一些,也疏远了一些。 “好吧。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他往门口走,经过沈砚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沈参议,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在陆军部,不跟大公子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有骨气的,一种是有问题的。你是哪一种,你自己清楚。但不管你是哪一种,你都得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三角眼里闪着一种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光。 “在这里,不站队的人,比敌人更危险。”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砚之站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文件被风吹散了,几张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摞好,压在镇纸下面。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走到窗边,把开着的窗户关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远处的屋顶上,雪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得刺眼。 不站队的人,比敌人更危险。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唐绍仪说得对吗?对。在陆军部这样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站了队的,不管站的是哪一边,至少是“自己人”。不站队的,谁都摸不清你的底细,谁都信不过你。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一个黑洞——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所以谁都绕着走。 但有些人,就是站不了队。 不是不想站,是不能站。因为站了,就不是自己了。 沈砚之把大衣穿上,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他经过军需处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经过军法司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来一点灯光,但没有人说话。他加快脚步,下楼,走出陆军部的大门。 门口的卫兵朝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走进雪地里。 雪后的北京城很安静。街上的雪被踩成了泥泞,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是被人打翻了的棋盘。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日光下反着光。 他沿着西长安街往东走,经过六部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掀开了一角,里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的轮廓——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马车没有动。沈砚之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只手缩了回去,车帘放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记住了那辆马车的位置——六部口南侧,第三个电线杆旁边。车牌号没有,马是枣红色的,左前蹄上有一个白点。 走到绒线胡同的时候,他拐了进去。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雪还没有人扫过,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他走到胡同中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黑色的,很旧,漆面起了皮,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顶瓜皮帽,脸圆圆的,看着像是个学生。他看见沈砚之,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先生,林老先生等了您一上午了。” 沈砚之走进去。院子比他的那个还小,只有正房三间,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缸,缸里种着荷花,但冬天了,只剩下枯枝,戳在雪地里,像几根筷子。 正房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林老先生坐在靠窗的炕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见沈砚之进来,他把茶碗放下,掀开毯子要下炕。 “别动,林老先生。您坐着。”沈砚之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林老先生没有勉强。他靠在靠垫上,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你那边出事了?”他问。 沈砚之把昨天和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孙铭恩的拉拢,唐绍仪的警告,陆军部里的暗流。他说得很简洁,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林老先生听得很认真,每听完一段,就点一下头,点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光映在窗户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 “你怎么看?”林老先生问。 沈砚之想了想。 “袁克定在摸底。他在陆军部里筛人——能拉拢的拉拢,拉拢不了的,就要清除。唐绍仪今天来,不是来劝我的,是来最后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有问题’的人。”沈砚之的声音很低,“我说了‘不站队’,在唐绍仪听来,这句话就等于‘有问题’。” 林老先生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沈砚之说,“第一,继续留在陆军部,但要做好随时暴露的准备。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二是什么?” “第二,趁他们还没动手,先撤出去。” 林老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什么事情。 “砚之,”他开口了,叫的不是“沈将军”,也不是“沈参议”,是“砚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北京待着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因为有些事,只有在最危险的地方,才能做。”林老先生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袁世凯要复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筹备了多久?至少两年。这两年,他在北京城里布了多少棋子?数不清。但这些棋子,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中间有裂缝,有缝隙,有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就是要把这些裂缝找到,把缝隙撬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砚之。 “你走了,这些裂缝就没人去找了。你留下的位置,会被另一个人填上。那个人可能是袁克定的人,也可能是段祺瑞的人,但绝对不会是我们的人。少一个位置,就少一条路。少一条路,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就少一分胜算。”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一些,房间里有些冷了。他把炉子上的盖子掀开,加了几块炭,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发红。 “我留下。”他说。 林老先生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炕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钥匙。很小,铜的,大概只有一寸长,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017。 “这是什么?” “城南一个寄存处的钥匙。在虎坊桥,一家照相馆的后面。那个寄存处是我们的人开的,安全。”林老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要出事了——不是可能,是确定——就去那个寄存处。里面有一些东西,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老先生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上,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拍了拍。“砚之,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们,有孙先生,有那些在山海关城墙下倒下去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是一个人。” 沈砚之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但握紧了,硌得掌心生疼。 “我知道了。”他说。 从林老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又快黑了。冬天的日头短,说黑就黑,一点过渡都没有。他沿着绒线胡同往外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又看见了那辆马车。 枣红色的马,左前蹄上有一个白点。停在胡同口对面的路边,车帘放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之没有停下来。他拐进西长安街,加快脚步,往西单的方向走。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的,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铜的,凉的,硌着指节。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落在脸上,凉凉的,瞬间就化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北京的夜色里。身后的马蹄声还在,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人在丈量他走过的每一步路。 第0176章血雨关城 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海关的天阴沉得像块浸透水的抹布,从昨夜就开始飘雪粒子,打在关城的青砖上,噼啪作响。到了晌午,雪粒子变成了鹅毛雪,扯絮般地往下坠,不多时就把城墙垛口、箭楼屋檐都糊上了一层惨白。 沈砚之站在镇东楼的二层,推开一扇木格窗。寒风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生疼。他眯起眼,望向关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地,哪是荒野。只有远处的老龙头伸进海里,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条冻僵的龙。 三天了。 自腊月二十那晚,他率三千乡勇攻破关城,已经过去整整三天。这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打滚。清点缴获、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整饬军纪……更要命的是,关外的清军随时可能反扑。 “大帅,”亲兵沈福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热气腾腾,“喝口姜汤驱驱寒。” 沈砚之接过碗,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他眼眶发热。他今年二十六岁,穿一身从清军守将衙门里翻出来的旧棉甲,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这副打扮,和关城里那些脚夫、伙计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睛,在热气氤氲中依旧亮得慑人。 “外头情形如何?”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三天没怎么合眼,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程管带的人马刚到,”沈福压低了声音,“在瓮城外头扎营,说是怕惊扰百姓,不肯进城。程管带自个儿带着几个亲兵,在鼓楼底下等着见您。” 沈砚之心里一动。程振邦,新军第二十镇第八十标的管带,比他大五岁,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出身,是同盟会安插在新军里的钉子。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后,两人通过地下渠道搭上线,约定共举义旗。腊月二十那晚,本该是里应外合,可程振邦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直到沈砚之攻破城门,他的骑兵才姗姗来迟。 这里头,有没有文章? 沈砚之放下碗,从墙上摘下一口腰刀。刀是祖上传下来的雁翎刀,刀鞘上的铜活已经磨得发亮。他父亲沈怀瑾,光绪二十四年就在山海关当守备,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来,带着几百个弟兄在关前血战三天,最后胸口中了三枪,被亲兵抢回关里,没挺过当晚。那年沈砚之十三岁,跪在灵前,听见母亲咬着牙说:“你爹这辈子,就盼着有朝一日,这关上插的不是黄龙旗。” 现在,黄龙旗是扯下来了。可插上去的,该是什么旗? “走,”沈砚之系好刀,大步下楼,“去见见程管带。” ------ 镇东楼到鼓楼,不过一里多地。可这短短一程,沈砚之走得步步惊心。 关城里的景象,和三天前截然不同。大街小巷,到处是忙碌的乡勇。有的在搬运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粮草、军械,堆在街边,用油布苦着;有的在挨家挨户敲门,给老百姓送米面——那是从满城八旗兵丁家里抄出来的,沈砚之下令,一半充作军粮,一半分给穷苦百姓;还有的在铲雪,把主街上的积雪推到两边,露出底下被血浸透又冻硬了的青石板。 那血,是三天前留下的。攻城门时,守城的绿营兵拼死抵抗,乡勇们也杀红了眼。从寅时打到辰时,主街上尸体摞了三四层,血顺着石板缝流,把半条街都染红了。后来雪一下,盖住了,可腥气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柴火和煮肉的味儿,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街两旁的铺面,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偶尔有胆大的推开一条门缝,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又赶紧缩回去。只有几家粮店、药铺开着,门口有乡勇持枪守着,按沈砚之定的规矩,不准哄抬物价,不准强买强卖。 “大帅,”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跑过来,是乡勇里的一个小头目,叫赵铁柱,原先在关外挖参的,“东门马道上冻死了两个!” 沈砚之脚步一顿:“怎么回事?” “是原先守城的绿营兵,”赵铁柱喘着气,鼻头冻得通红,“腊月二十那晚受伤的,没抬下去,在垛口底下躺了三天。今早弟兄们清点,才发现已经硬了。” 沈砚之沉默。攻城那晚,他下了死命令:负隅顽抗者,杀无赦;缴械投降者,不杀。可仗打起来,哪分得那么清?乡勇们多是庄户汉子、苦力脚夫,被清廷的苛捐杂税、洋人的欺压迫得活不下去,才跟着他造人反。一腔血勇上来,见了穿号褂的就砍,谁管你投不投降? “找领破席子,裹了,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他顿了顿,“有认得是哪家的人,去报个信,给两吊钱抚恤。” “大帅,”赵铁柱急了,“那都是清妖的兵!再说,咱们的粮饷……”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咱们起事,为的是救民于水火,不是学清妖滥杀。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得给条活路。” 赵铁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扭头跑了。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眉毛、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砚之……这山海关……是华夏的咽喉……不能……不能落在洋人手里……也不能……让百姓寒了心……”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 鼓楼底下,程振邦正在跺脚取暖。 他三十出头,高个子,国字脸,穿着新军的呢子军大衣,领口镶着金线,肩章上的银星在雪光里泛着冷光。身后跟着四个亲兵,都是一身崭新的灰布军装,背着汉阳造,腰杆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穿着杂色棉袄、扛着土枪大刀的乡勇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看见沈砚之过来,程振邦快步迎上,抱拳行礼:“沈兄!不,该叫沈大帅了!恭喜恭喜,一举拿下天下第一关,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沈砚之还礼,脸上没什么表情:“程管带说笑了。要不是你在外头牵制,我这三千乡勇,哪打得下这铜墙铁壁?” 这话听着是客气,里头却藏着骨头。程振邦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热络起来:“沈兄莫怪,实在是那晚出了岔子。我本已集结了人马,谁知标统突然点名,说要连夜拉练。我好不容易搪塞过去,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好在沈兄神勇,关城已下,大局已定!” 沈砚之没接话,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程振邦往鼓楼里走。 鼓楼一层已经改成了临时的议事厅。正中摆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海关防务图——那是从守将衙门里搜出来的,沈砚之让人连夜誊了一份。图前站着几个人,都是乡勇里的头头脑脑,看见沈砚之进来,纷纷抱拳:“大帅!” “都坐。”沈砚之走到主位坐下,程振邦坐在他右手边。亲兵端上热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梗子,喝在嘴里一股子土腥味。程振邦皱了皱眉,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程管带,”沈砚之开门见山,“你的人马,现在有多少?” “骑兵一哨,步队两哨,拢共五百二十三人,枪械齐全,还有两门过山炮。”程振邦顿了顿,补充道,“都是新式装备,德造毛瑟枪,比绿营那些烧火棍强多了。” 在座的多是庄户汉,听见“过山炮”,眼睛都亮了。只有沈砚之不动声色:“粮饷呢?” “这个……”程振邦苦笑,“不瞒沈兄,我这次是私自拉出来的,标统那边肯定已经上报。粮饷只带了五天的,眼下,还得仰仗沈兄。”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几个乡勇头目互相看看,脸色都不太好看。合着你程振邦是来吃现成的? 沈砚之敲了敲桌子:“粮饷的事,好说。关城里抄出不少,撑一两个月没问题。眼下要紧的,是下一步怎么走。”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一根炭条点着山海关的位置:“咱们占了关城,等于掐住了京师的喉咙。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据探子报,驻防锦州的毅军已经动了,大概有四五千人,最迟三天就能到关外。另外,热河、直隶的驻防八旗也在调集,加起来不下万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怕个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桌子站起来,是乡勇里的副统领,叫王占魁,原先在关外当马贼,后来被沈砚之收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有关城天险,又有程管带的新式枪炮,还怕他不成?” “王大哥说得轻巧,”另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开口,是沈砚之的军师,叫周文海,前清秀才,因官司被逼得家破人亡,才投了义军,“关城虽险,可咱们只有三千多人,加上程管带的五百,也不过四千。清军数倍于我,若是围而不攻,困也能把咱们困死。” “那就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咱们的兄弟,大多没摸过火枪,只会使大刀长矛。清军可是正经练过的……” 眼看要吵起来,沈砚之抬手压了压。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守,是守不住的。”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山海关再险,也是一座孤城。朝廷可以从关内关外调兵,咱们呢?援军在哪里?” 没人说话。只有外头的风,卷着雪片子,打得窗纸噗噗作响。 “那……大帅的意思是?”周文海试探着问。 “弃关。”沈砚之吐出两个字。 满座皆惊。连程振邦都瞪大了眼:“沈兄,这……这可是天下第一关!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就这么丢了?” “不是丢,是暂时放弃。”沈砚之的炭条在地图上移动,从山海关往南,划过抚宁、昌黎、滦州,最后停在永平府(今卢龙县),“你们看,从山海关到永平,一路多是山地,易守难攻。咱们弃了关城,往南打,清军必然要分兵来追。而咱们呢,可以靠着这燕山余脉,跟清军周旋。”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咱们起事,不是为了占一座关城,是为了光复华夏。眼下的情势,死守山海关,只有死路一条。往南走,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才是正道。” “可……可咱们的根基在山海关啊,”王占魁急了,“弟兄们多是本地人,家小都在关里关外。这一走,家怎么办?” “家?”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国都要亡了,哪还有家?!” 他走到王占魁面前,盯着这个粗豪汉子的眼睛:“王大哥,你当初为什么跟我起事?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对吧?朝廷的税,一年比一年重;洋人的货,把咱们的作坊全挤垮了;你娘病死了,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是不是?” 王占魁的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在场的各位,哪个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拿起刀枪?”沈砚之环视一圈,声音沉痛,“咱们打山海关,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朝廷,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妻儿,以后能活得像个人!要是咱们都死在这儿,谁去救他们?谁去光复这华夏?”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噼啪炸响。 良久,周文海长叹一声:“大帅说得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程振邦迟疑道,“就这么走了,朝廷那边,岂不说咱们是乌合之众,一击即溃?对革命声势,怕是……” “程管带,”沈砚之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新军管带,懂兵法。你说,打仗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取胜。” “错了。”沈砚之摇头,“打仗,是为了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赢。” 他走回地图前,炭条重重一点永平府:“三日内,撤离山海关。愿意跟咱们走的百姓,一起走;不愿意的,发钱粮,让他们自谋生路。程管带,你的骑兵做前锋,探路、警戒;王占魁,你带五百人殿后,多设疑兵,拖住追兵;周先生,你负责粮草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百姓,一粒米也不留给清妖!” 一条条命令下去,清晰果断。众人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关城怎么办?”程振邦问,“留给清军?” 沈砚之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关城,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乡勇,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老龙头。 “烧了。” 两个字,像铁锤砸在冰面上。 “粮仓、军械库、衙门……凡是带不走的,全烧了。”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咱们走了,也不能给清妖留下一砖一瓦。我要让朝廷知道,这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的关!咱们能打下它,也能毁了它!”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过去,哪是未来。 只有这关城,这屹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本章完) 第0177章风雪南行,腊月二十四 腊月二十四,雪停了,天却更阴。 山海关像个巨大的冰窖,哈气成霜。沈砚之天不亮就上了城墙,从镇东楼走到靖边楼,又从靖边楼走到临闾楼,一处处地看。城墙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混着前日留下的暗褐色血污,冻成一片片污浊的冰壳子。垛口上挂着冰溜子,长的有尺把,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排排倒悬的剑。 值夜的乡勇抱着土枪,蜷在箭楼里打哆嗦。看见沈砚之过来,慌慌张张站起来,喊“大帅”。沈砚之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小锡壶,递过去:“喝口烧刀子,暖暖。” 那乡勇接过去,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眼里却有了点活气:“谢大帅。” “家里还有什么人?”沈砚之靠在垛口上,望着关外白茫茫的荒野。 “还有个老娘,在关里王家屯。”乡勇用袖子抹抹嘴,“还有个妹子,年前嫁到抚宁去了。” “等咱们走了,你去把老娘接上,一块走。” 乡勇愣了愣,眼圈突然红了:“大帅,俺娘七十了,走不动远路……” “走不动,就用担架抬。”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咱们造人反,不就是为了让爹娘能活得像个人?要是把爹娘撂下,咱们还有什么脸面提‘革命’二字?” 那乡勇噗通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沈砚之没扶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一路南下,不知要死多少人。可有些事,明知道是条血路,也得走。不走,就永远没有出路。 ------ 辰时正,鼓楼的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除了乡勇的头目,还有关城里的一些士绅、商贾。这些人,三天前还躲在被窝里发抖,生怕“长毛”杀进来抢钱抢粮。可这三天,沈砚之的乡勇秋毫无犯,还开仓放粮,他们的胆子就壮了。今天被请来,一个个穿戴整齐,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打着鼓。 沈砚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程振邦,右手边是周文海。王占魁挎着刀,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各位乡亲,”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今天请诸位来,是要说件事。咱们,要走了。” 嗡一声,底下炸开了锅。 “走?走去哪儿?” “沈大帅,这关城不要了?” “清兵要是打回来,咱们可怎么办啊……” 沈砚之等他们吵嚷了一阵,才抬手压了压。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关城,守不住。”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炭条点着山海关,“朝廷已经从关外调兵,最迟三天,大军就能到城下。咱们只有四千人,守不住。硬守,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穿着绸缎棉袍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是关城里最大的粮商,姓赵:“沈大帅,那……那能不能跟朝廷……议和?咱们献出关城,求朝廷赦免……” “议和?”程振邦冷笑一声,“赵老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朝廷的规矩,附逆者,满门抄斩。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附逆’,脑袋够砍几回的?” 赵老爷脸白了,腿一软,坐回椅子里。 “所以,只有一条路,”沈砚之的炭条在地图上往南划,“往南走,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愿意跟咱们走的,咱们带着;不愿意的,留下,可朝廷追究起来,是什么下场,各位自己掂量。” 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噼啪炸响。 “沈大帅,”一个中年商人站起来,是开布庄的孙掌柜,“小人……小人愿倾家相助!要粮给粮,要钱给钱!只求大帅带上小人一家!”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小人愿捐银五百两!” “小的铺子里有二十匹骡马,全献给大帅!” “小的家里还有三辆大车……” 沈砚之看着这些争先恐后的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要革命,只是怕死。可乱世里头,能活命,就是最大的道理。 “周先生,”他转头对周文海说,“登记造册,愿意跟咱们走的,按人头发安家粮。捐钱捐物的,也记下来,等以后革命成了,加倍奉还。” “是。”周文海铺开纸笔。 “程管带,”沈砚之又看向程振邦,“你的骑兵,今日午时出发,往南探路。遇上官道,就走小路;遇上清军,能避就避,避不开就打,打了就走,不许恋战。” “明白。”程振邦抱拳。 “王占魁。” “在!” “你带五百人殿后,多设疑兵。在关城外五里,十里,十五里,各扎一座空营,多树旗帜,夜里多点火把。清军来了,以为咱们人多,不敢轻进,能给大队人马多挣半天时间。” “大帅放心!”王占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当年在关外当胡子,最会这套!”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向满厅的人,声音提了起来: “今日午时三刻,大军开拔。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百姓,一粒米、一尺布,也不留给清妖!粮仓、军械库、衙门,全烧了!咱们要让朝廷知道,这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用血打下来的!咱们能打下来,也能毁了它!” “毁了它!”底下有人跟着喊。 “毁了它!” 声音越来越大,像滚雷,在鼓楼里回荡。 ------ 午时不到,关城里就乱了套。 愿意走的,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挤在街上,像逃难。不愿意走的,躲在家里,门闩得死死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惶惶,像待宰的羊。 沈砚之站在镇东楼上,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流。雪虽然停了,可天阴得厉害,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大帅,”沈福小跑着上来,喘着气,“程管带的骑兵,已经出南门了。王统领正在烧粮仓,火起来了!” 沈砚之转头望去。关城西边,浓烟滚滚而起,黑得像墨,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翻滚、升腾。那是山海关最大的粮仓,存着够五千人吃半年的粮。现在,一把火,全没了。 他心里揪了一下。这些粮食,是多少庄户人一滴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可带不走,就不能留给清妖。清妖拿了这些粮,吃饱了,再来杀咱们的父老乡亲。 “军械库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也点着了,”沈福说,“火药库那边,王统领让小心着点,等大队人马走远了再炸。”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关城。六百年的砖石,在风雪里沉默着。父亲就是死在这座关下,血渗进砖缝,再也洗不掉。现在,他也要走了,把父亲用命守过的关,一把火烧了。 “走吧。”他说,转身下楼。 ------ 南门洞里挤满了人。车马、骡子、挑担的、抱孩子的,乱成一团。哭的、喊的、骂的,什么声都有。乡勇们持着刀枪,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沈砚之骑着马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裹着小脚,走一步晃三晃,差点被挤倒。他跳下马,走过去,扶住老太太。 “老人家,家里人呢?” 老太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都没了……儿子前年修铁路,让洋人的机器轧死了……媳妇跟人跑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 沈砚之沉默片刻,对旁边的乡勇说:“找辆大车,把老人家扶上去。” “大帅,大车都装满了……” “那就腾出地方!”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咱们起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老人家能活命吗?啊?!” 那乡勇脸涨得通红,低头去安排了。 沈砚之重新上马,走出南门。回头望,城门洞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烟火里若隐若现。父亲说过,这关,是老祖宗留下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可现在,他要把这关烧了。 “大帅,”周文海策马过来,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白,“清点过了,跟咱们走的,有四千七百多人,其中能打仗的乡勇三千二百,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大车六十三辆,骡马一百二十匹,粮食……只够吃十天。” “十天,”沈砚之望着前路,白茫茫的雪原伸向天边,“够了。” “可是大帅,这一路往南,七八百里地,又是雪天,十天哪够……” “够了。”沈砚之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十天之内,咱们必须打下永平。打不下,就得饿死在路上。” 周文海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帅说的是实情。四千多人,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没有粮,没有援军,后面还有追兵。这简直是一条死路。 可除了往前走,还能往哪走? ------ 未时正,大队人马终于全部出了关城。 沈砚之走在最后,身边是王占魁的五百殿后兵。这些汉子,都是关里关外的苦出身,脸上刻着风霜,眼里却有一股狠劲。他们扛着大刀、长矛,有的还背着鸟铳,腰里别着干粮袋,走得呼呼喘气,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走出去五里,回头望。山海关已经成了一个黑点,只有滚滚浓烟,像条黑龙,直冲云霄。那是粮仓、军械库、衙门在烧。王占魁这厮,放得狠,把能点的全点了。 “大帅,”王占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清妖来了,也得喝西北风!” 沈砚之没笑。他知道,这把火一放,他和朝廷,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么革命成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报——!” 一匹快马从前面奔回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雪,滚鞍下马:“禀大帅!程管带在前头二十里,遇上一股清军,约莫三百人,是锦州方向来的先锋!” “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程管带用骑兵冲了一阵,清军退了,可程管带说,后头还有大队,让大帅赶紧走!” 沈砚之心里一沉。清军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老弱妇孺坐车,能走路的,互相搀扶,不许掉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掉队的,就地处决。”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周围的亲兵都打了个寒颤。 大军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垂死的人的喘息。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走。孩子哭,大人骂,可没有人停下。 天渐渐黑了。雪地反射着微光,天地间一片惨白。沈砚之下令,不准点火把,不准大声说话。四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蛇,在雪原上蠕动。 子时左右,前头传来消息:程振邦的骑兵在五十里外的榆关镇,又和清军的探马打了一场,毙敌十七人,缴了八匹马。可程振邦自己也折了三个弟兄。 “程管带说,清军的大队,最多明日晌午就能追上咱们。”斥候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沈砚之望着前路。雪又下起来了,比白天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荒野。四千多人,在这样的大雪夜里行军,不用清军来打,冻也能冻死一半。 “传令,”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飘,“就地休整一个时辰。找背风的地方,生火,煮点热汤。把老弱妇孺围在中间,能打仗的在外围警戒。”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了下来。人们像找到救命稻草,纷纷往背风的山坡下挤。很快,几十堆篝火点起来了,火光在风雪里摇曳,像鬼火。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沈福端来一碗热汤,是雪水化了,扔进去几块干粮,撒把盐。他接过来,慢慢喝。汤很咸,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子才有了点热气。 “大帅,”周文海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样不行。清军有马,咱们全靠两条腿,跑不过。得想个法子,拖住他们。” 沈砚之没说话,望着跳跃的火光。火光里,他看见父亲的脸,满是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盯着他,说:“砚之,活下去……” 活下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王占魁。” “在!” “你挑一百个弟兄,要会骑马,不怕死的。” 王占魁眼睛亮了:“大帅要让俺去偷袭?” “不,”沈砚之摇头,“你去投降。” “啊?”王占魁懵了。 “你带着这一百人,往回走,去迎清军。见了清军,就说你们是山海关的乡勇,被沈砚之裹挟,现在趁夜逃出来,愿意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王占魁的脸白了:“大帅,这……这不行!俺宁可战死,也不当叛徒!” “谁让你当叛徒了?”沈砚之看着他,火光在眼里跳动,“你去,是诈降。清军追了咱们一天,人困马乏,又看你们是来投降的,必然松懈。等他们扎营休息,你就在营里放火,制造混乱。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拖住他们一夜。” 王占魁明白了,可脸色还是难看:“大帅,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这一百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四千多人的性命,和一百人的性命,哪个重? “我去。”他说,站起身。 “大帅!”周文海、王占魁,还有周围的亲兵,全跪下了。 “大帅不能去!您是主帅,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我去最合适,”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沈砚之,清军悬赏五千两要我的脑袋。我亲自去投降,他们才会信。” “不行!”王占魁抱住他的腿,这个粗豪的汉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帅,让俺去!俺这条命,是大帅从大牢里救出来的!俺去!俺保证,一定把清军拖住一夜!”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三年的汉子。三年前,王占魁在关外当马贼,劫了官府的粮车,被抓住,押到山海关,要砍头。是沈砚之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狱卒,把他救出来。从那以后,王占魁就死心塌地跟着他。 “好,”沈砚之弯下腰,把王占魁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你去。记住,不要硬拼,放了火就走,往东边山里跑。三天后,咱们在永平府外二十里的黄土坡会合。” “是!”王占魁抹了把脸,转身就去点人。 篝火还在烧,风雪还在刮。沈砚之望着那一百个汉子,在王占魁的带领下,重新骑上马,往来的方向走。马匹喷着白气,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他们就消失在风雪里,看不见了。 “大帅,”周文海低声说,“该走了。” 沈砚之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黑暗,翻身上马。 “传令,一个时辰到了,开拔。” 大军继续在风雪里前行。这一次,没有人哭,没有人骂,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每个人都知道,身后那一百个弟兄,是用命在给他们换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沈砚之回头望,来路茫茫,只有一片白。王占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带着这四千多人,活下去。 走下去。 (本章完) 第0178章滦州夜话 民国二年腊月十四,滦州。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县衙的窗棂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木头。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道道干裂的疤痕。 他已经在这个临时指挥部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二次革命失败的消息传到滦州,驻防此地的革命军第三混成旅士气骤降。原本答应响应的几个地方驻军纷纷变卦,有的通电拥护袁世凯,有的干脆就地解散,军官们卷了饷银跑得不见踪影。第三混成旅旅长周世安倒是没跑,但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谁也不见。 沈砚之是被推出来的。 旅里几个还愿意打下去的营连长凑在一起,数来数去,发现能主事的就剩下这个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的年轻人。二十九岁,在这些人里算年轻的,但他身上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真刀真枪地和清军干过,而且打赢过。 “沈参谋长,周旅长还是不肯见人。”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砚之转过身。进来的是二营营长赵德柱,三十五六岁,黑脸膛,络腮胡子,是跟着程振邦从关外带过来的老兵。他肩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一团团发霉的棉花糖。 “不见就算了。”沈砚之说,“弟兄们怎么样?” 赵德柱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嘴里含了一口苦药。 “不瞒你说,不怎么样。三营昨天跑了十七个人,连机枪排的排长都跑了,那挺马克沁没人会操。一营还好,但弹药不多了,每人手里不到三十发。骑兵连的马匹冻死了六匹,剩下的也都瘦得不成样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德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又开口了:“参谋长,咱们得拿个主意。这么耗下去,不等北洋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我知道。”沈砚之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纸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方驻军的位置。红色的标记是他们的,蓝色的标记是北洋军的。红色少得可怜,蓝色密密麻麻,像是一群围住猎物的狼。 “京津方向的北洋军主力没有动,”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蓝色标记,“他们现在不急着打我们,是因为知道我们跑不了。天寒地冻,补给断绝,士气涣散——他们等着我们自己垮。” “那咱们就等着垮?” “不等。”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往东走。出关。” 赵德柱愣了一下。“出关?回山海关?” “不回山海关。山海关现在在北洋军手里,回去是送死。”沈砚之的手指沿着长城线往东北方向划,“走冷口,出喜峰口,进入热河。热河现在还是空白地带,北洋军的势力没有完全覆盖。到了那里,我们可以喘口气,收拢散兵,等开春了再作打算。” 赵德柱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挠了挠脑袋。“热河那边是蒙旗的地盘,咱们进去,人家能答应?” “所以不能硬闯。”沈砚之说,“我已经让人去联络热河都统熊希龄了。此人虽是袁世凯任命的,但对革命党人态度暧昧,未必不能争取。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赵德柱。 赵德柱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 “程师长?” “程振邦来的信。”沈砚之说,“他带着骑兵旅已经撤到了喜峰口一带,比我们早走了五天。他在信里说,热河北部的几个蒙旗王爷对袁世凯也不满,只要我们不去抢他们的牧场,借道没有问题。” 赵德柱把信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参谋长,”他说,“程师长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程振邦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不给自己留后路?”沈砚之把地图收起来,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去通知各营,今晚连夜出发。能走的都走,走不动的,把武器弹药留下,发遣散费,让他们各自回家。告诉弟兄们——不是逃,是战略转移。” 赵德柱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好像小了一些,雪也不下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他想起三天前周世安把自己关进屋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二次革命失败的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周世安坐在这个房间的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沈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半壶,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砚之,”周世安说,舌头已经大了,“你说,咱们到底在打什么?” “打袁世凯。” “打完袁世凯呢?”周世安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换一个人坐在北京?换一个人发号施令?换一个人管我们要钱要粮要兵?” 沈砚之没有说话。 周世安又灌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我跟孙中山干过,跟黄兴干过,跟宋教仁也干过。宋教仁死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夜。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宋教仁对我有多好,是因为我觉得——他死了,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人能讲道理了。” “宋教仁想用议会、用选票、用法律来管住袁世凯。结果呢?袁世凯不跟你讲道理,袁世凯跟你讲子弹。现在孙中山也要跟袁世凯讲子弹了,可咱们的子弹比袁世凯少得多。” “所以就不打了?”沈砚之问。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打。怎么不打?”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打不动了。砚之,我打不动了。我今年五十三了,从甲午年就开始扛枪。打日本人是打,打清兵是打,打袁世凯也是打。打了快二十年,我连一间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连老婆孩子都不敢接在身边。你说,我图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周世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谁。 “图一个将来。”他说,“图我的儿子,不用像我一样,扛着枪去打中国人。” 说完,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和周世安说话。第二天早上,周世安让勤务兵送来***枪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你们走吧。”然后他骑着马,一个人往南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砚之把那把手枪别在腰后,一直没有用过。 当天夜里,第三混成旅残余的四百多人趁着夜色离开了滦州。队伍沿着滦河往北走,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赵德柱和几个营连级的军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闷闷地响着,像是大地的心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休息。赵德柱派人去前面探路,其他人在背风的山坡上生了几堆火,烤着随身带的干粮。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纸上是一封电报的抄件,是三天前从南方辗转传来的,只有一句话: “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黄兴流亡日本。” 他把这张纸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在南京见证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新世界的黎明。孙中山宣誓就职的时候,他在台下站着,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党人、军官、学生、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光芒——那种光芒叫做希望。 他们以为,打倒了清廷,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们以为,共和一旦建立,就不会再有人能骑在四万万人的头上。 他们错了。 清廷倒了,但骑在他们头上的人还在。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名号,换了一种手段。袁世凯比慈禧太后更精明,比摄政王更狠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笑着捅你一刀。 沈砚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参谋长。”赵德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烧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烫得他舌尖发麻。 “赵大哥,”他说,“你跟了程师长多少年了?” 赵德柱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光绪二十六年开始跟的。那年义和团闹得凶,关外也不太平,程师长在锦州招兵,我就去了。算起来,十三年了。” “十三年,”沈砚之说,“打了多少仗?” 赵德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记不清了。打俄国人,打清兵,打土匪,现在打袁世凯。反正谁不让咱好好过日子,咱就打谁。” “有没有想过不打了?”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碗水喝干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想过。”他说,“民国刚成立那会儿,程师长跟我说,兄弟,天下太平了,你可以回家种地了。我就真的回了家。可在家待了不到半年,浑身不得劲。地也不会种了,庄稼也不认识几样了,跟村里人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后来听说袁世凯要当皇帝,我一拍大腿——得,这天下还是不太平。就又跑出来了。” 他看了沈砚之一眼。“参谋长,你说我是不是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来扛枪卖命。” 沈砚之摇了摇头。“你不是贱。你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这个国家。”沈砚之说,“你打了十三年仗,不是因为你喜欢打仗,是因为你希望有一天,你的儿子不用再打。”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粗粝的、笨拙的温暖。 “参谋长,你说话跟程师长一个味儿。”他说,“程师长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咱们这一代人,命苦,生在乱世,不打不行。但咱们打了,下一代人就不用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我去前面看看探路的回来了没有。参谋长,你歇一会儿,天亮之前还得赶路。” 赵德柱走远了。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面前的篝火。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灭掉,但每次摇晃之后,又顽强地重新立起来。 他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十五岁。那天父亲把他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剑,塞到他手里。短剑的剑鞘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但剑刃还是亮的,上面刻着四个字——“驱除鞑虏”。 “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父亲说,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咱们家三代人,就干了这一件事。” “爹,你放心吧。”十五岁的沈砚之说,声音还在变声期,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父亲笑了。那是沈砚之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笑。 现在,十四年过去了。清廷倒了,但“驱除鞑虏”四个字还没有真正实现。袁世凯坐在北京,穿着大总统的礼服,心里想的是龙袍。那些跟着袁世凯的人,摇身一变,从清朝的官变成了民国的官,换了一块招牌,卖的还是同样的货。 沈砚之把腰间那把手枪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枪是德国造的,沉甸甸的,枪管上刻着一串德文字母,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枪能杀人。 他想起孙中山说过的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那个时候,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觉得清廷倒了,革命就算成功了。现在他懂了——清廷只是那棵大树最上面的枝丫,砍掉了枝丫,根还在。根不挖出来,春天一到,还会长出新的枝丫。 而挖根,比砍枝丫难一万倍。 远处传来马蹄声。沈砚之把手枪收起来,站起来。 赵德柱带着探路的人回来了。 “参谋长,前面的路通了。冷口关的守军只有北洋军一个连,连长是个怕死的,派人送了点钱过去,答应明天早上才关城门。咱们今晚连夜翻过去,天亮之前就能出关。” 沈砚之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准备出发。” 队伍重新上路。火被扑灭了,雪地上只剩下一堆堆黑色的灰烬,在北风中慢慢散开,像是一页页被撕碎的书。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色,分不清是城里的灯火还是即将破晓的曙光。 他不知道这一次出关,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他,就是他的儿子。就像他爷爷传给他父亲,他父亲传给他——那一代人没有做完的事,下一代人接着做。一代接一代,直到那棵树的根被彻底挖出来,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长不出皇帝。 风停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 第0179章风雪喜峰口 队伍翻过冷口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说是“翻过”,其实并不准确。赵德柱派去交涉的人带回来的是好消息——守关的那个北洋军连长姓钱,三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生意人多过像个军人。他收了三百块大洋,又额外要了一百五十发子弹,答应把关门开到卯时三刻。 “他还说,”赵德柱凑到沈砚之耳边,压低声音,“让咱们动静小点,别让他上头的人知道。他也不想把关系搞僵,日后好相见。”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个钱连长,是什么来头?” “打听了。北洋速成武备学堂毕业的,跟吴佩孚是同学,但没人家混得好。在冷口关了两年,也没升上去。听说对袁世凯称帝的事,心里也不太痛快。” “不痛快归不痛快,钱照收。”沈砚之说。 赵德柱嘿嘿笑了一声。“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他要真是个硬骨头,三百块大洋也砸不开他的门。” 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关门。钱连长果然说话算话,不仅开了门,还让人在关城上打了一盏灯,照着下山的路。沈砚之经过关门的时候,看见那个钱连长裹着一件厚厚的棉军大衣,缩在门洞里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冲他点了点头。 “沈参谋长,一路顺风。”钱连长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谁听见。 “钱连长,后会有期。”沈砚之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钱连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在这乱世里,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站在哪一边。今天放你一马,也许就是明天给自己留的一条路。 出了冷口,就算是出了关。关内关外,一字之差,却是两个世界。关内是北洋军的天下,县城里挂着五色旗,大街上贴满了“拥护袁大总统”的标语;关外是天高皇帝远,蒙旗、土匪、散兵、流民,什么人都有,什么规矩都不好使。 沈砚之的队伍沿着长城线往东北方向走,目标是喜峰口外的宽城。程振邦在信里说,他带着骑兵旅先到了宽城,在当地一个叫哈喇沁的蒙旗部落那里借到了几间空房子,暂时安顿下来。他让沈砚之到了宽城之后,派人去哈喇沁王府找他。 从冷口到宽城,正常行军要两天。但沈砚之的队伍走不快——四百多人里有一半是步兵,还有几十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马,拖着几辆装弹药和伤员的大车。雪地上的路不好走,车辙压进冻硬的泥地里,要七八个人才能推出来。 走了大半天,才过了二十多里地。赵德柱有些着急,骑马在前面探了几次路,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参谋长,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之前都到不了宽城。”他说,“而且我看了前面的路,过了汤道河之后有一段山路,窄得很,大车过不去。” 沈砚之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地图看。 赵德柱说得对。从冷口到宽城,必经之路是汤道河镇北面的一段山路,当地人叫“鹰愁涧”,意思是老鹰都飞不过去。路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大车确实过不去。 “大车不要了。”沈砚之说。 赵德柱愣了一下。“弹药呢?” “弹药能背的背,不能背的埋了。伤员用担架抬,马匹驮补给。大车烧掉,不能留给北洋军。” 赵德柱咬了咬牙。“行。我去安排。” 沈砚之叫住他。“赵大哥,让弟兄们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扔掉。棉衣、棉被、帐篷,只留最要紧的。我们要赶在下一场雪之前翻过鹰愁涧,不然就得在山里过年了。” 赵德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砚之坐在石头上,看着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那些士兵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走路,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滦州出发的时候就没有问过要去哪里,也没有问过为什么要走。他们只是跟着,跟着前面的那个人,跟着身边的同伴,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叫做“信任”的东西。 沈砚之觉得自己欠他们一个交代。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们去热河重整旗鼓”?说“我们迟早会打回来的”?这些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二次革命失败了,孙中山流亡了,黄兴也走了,南方各省的革命党人被打的被打、散的散、降的降。袁世凯坐在北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他的皇帝大典。这个时候,他带着四百多个残兵败将往关外跑,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他不能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他是参谋长,是这四百多号人里军衔最高的。他可以怀疑自己,但不能让底下的人看出来。 “沈参谋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沈砚之转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军装,袖子长出一大截,卷了好几道。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出头,脸被冻得通红,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沈砚之认得他。姓林,叫林蔚然,是第三混成旅的文书,北平师范学堂毕业的,入伍还不到一年。二次革命爆发的时候,他跟着几个同学一起投了革命军,被分到旅部当文书。沈砚之和他说过几次话,觉得这个年轻人书生气重了些,但脑子好使,写文章也快。 “什么事?” 林蔚然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来。“我写了一份告民众书,想请您看看。如果合适的话,等咱们到了宽城,可以印出来张贴。” 沈砚之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告民众书写的是革命军北上的宗旨,说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背叛共和,革命军此次出关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是为了保存革命火种,等待时机再举义旗。文章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孟子说到卢梭,从华盛顿说到孙中山。 沈砚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蔚然,”他说,“你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吗?” “四百三十七人。”林蔚然答得很快。 “多少条枪?” “步枪三百一十二支,手枪二十六支,机枪一挺。” “多少发子弹?” 林蔚然犹豫了一下。“步枪弹……大约七千发。” “七千发,”沈砚之说,“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够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不够打一场真正的仗。” 他把告民众书还给林蔚然。“你写的东西很好,但现在不是贴告示的时候。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这四百三十七个人活着走到宽城。到了宽城,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子弹补充,再谈告民众书的事。” 林蔚然接过纸,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沈参谋长,我不是不切实际。我只是觉得——咱们不能光是跑。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跑。不然的话,跟那些溃败的军阀部队有什么区别?”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还没有被硝烟和尘土蒙蔽过。 “你说得对,”沈砚之说,“咱们不是军阀部队。咱们跟他们的区别,不在于贴不贴告示,在于咱们心里装着什么。你心里装着共和,装着四万万人的福祉,你就是革命军。你心里装着地盘、装着枪杆子、装着升官发财,你就是军阀。贴多少告示都改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蔚然的肩膀。“告民众书先留着。等到了宽城,安顿下来,我找人帮你印。但现在——去帮赵营长搬弹药。你那双手,写字行,搬东西也行。” 林蔚然咧嘴笑了一下,把告民众书塞回怀里,小跑着往前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山海关的私塾里教书,白天教孩子们读三字经、百家姓,晚上偷偷看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书——《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他那时候也和林蔚然一样,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老百姓就会跟着革命党走,革命就一定能成功。 后来他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你跟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讲共和,不如给他一碗粥。你跟一个被地主欺压的佃农讲民权,不如给他一把锄头去砸地主的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这句话他忘了是谁说的,但他觉得有道理。 队伍在汤道河镇外停下来休整。赵德柱带着人把大车上的弹药卸下来,分装成背包,每人多背十几斤。三辆大车被推到路边的沟里,浇上煤油,一把火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黑烟滚滚,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快点走,”沈砚之催促道,“这烟十里外都看得见。北洋军的探子要是看见了,追上来就麻烦了。” 队伍加快了速度,往北面的山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陡,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走到鹰愁涧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赵德柱打着一盏马灯在前面探路,沈砚之跟在后面。路确实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涧谷。涧底有水流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慢一点,一个一个过。”赵德柱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在峡谷里回荡,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回声。 士兵们排成一列长队,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马匹不肯走,被几个士兵又推又拽,嘶叫着往前冲,蹄子在石头上打滑,溅起一串串火星子。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涧谷那边倒去,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两个人摔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了,兄弟。”那个差点掉下去的士兵说,声音发抖。 “少废话,走。”救他的人说,声音也在抖。 沈砚之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马灯的灯光在队伍里缓慢移动,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的山谷里挣扎着飞行。他数着人数——一百、二百、三百——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士兵,他都能看到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镇定,有的慌张。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都在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终于过了鹰愁涧。前面的路开阔了一些,两侧的山也退远了。赵德柱在一块平地上点了篝火,让大家歇一口气。 沈砚之清点了一下人数——四百三十一人,少了六个。 “那六个人呢?”他问赵德柱。 赵德柱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发青。“有三个是在鹰愁涧那边走散的,天黑路窄,可能是掉队了。还有三个——跑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也不能怪他们,”赵德柱说,“这种苦日子,不是谁都能扛下来的。” “我知道。”沈砚之说,“明天天亮之后,派人回去找那三个走散的。跑了的——就算了。” 他坐在篝火旁边,从怀里掏出干粮——两块冻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用火烤了烤,掰开,塞进嘴里。饼子有一股酸味,嚼起来像是在嚼木头,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蔚然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块饼子,但没有吃。他盯着篝火发呆,镜片上映着跳动的火焰。 “林蔚然,”沈砚之叫他,“怎么不吃?” “吃不下。”林蔚然说,“沈参谋长,你说咱们到了宽城之后,程师长那边能有多少人?” “程振邦的骑兵旅,满编是一千二百人。但从关内撤出来的时候打了几仗,伤亡不小。现在能有多少人,我也说不准。估计七八百吧。” “加上咱们这四百多人,也就一千出头。”林蔚然说,“一千多人,能干什么?” 沈砚之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一千多人,能干的事情多了。”他说,“袁世凯不是神仙,他管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热河、察哈尔、绥远,这些地方天高皇帝远,北洋军的势力伸不过来。咱们在这里扎下根,慢慢发展,等时机成熟了,再打回去。” “等时机成熟,”林蔚然苦笑了一下,“要等多久?”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等到袁世凯老死,也许等到北洋军自己内讧,也许等到南方再举义旗。也许永远都等不到。 但他不能这么说。 “不管等多久,”他说,“只要咱们还在,共和的火种就没有灭。只要火种还在,迟早有一天会烧起来。” 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饼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沈参谋长,”他说,嘴里还含着饼子,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信你。”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篝火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温暖。 “别信我,”他说,“信你自己。信你心里那个东西——那个让你从北平跑到滦州、从滦州跑到关外的东西。那个东西比谁都可靠。” 后半夜,风停了。 沈砚之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着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听着远处涧谷里水流的声音,听着哨兵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咱们家三代人,就干了这一件事。” 爷爷那一代,是太平天国的时候。那时候他爷爷还是个山海关外的猎户,跟着乡亲们一起打鞑子。后来太平天国失败了,他爷爷回到山海关,继续打猎,但把一把短剑传给了他父亲,告诉他——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父亲那一代,是甲午战争的时候。父亲没有去打仗,他在山海关开了一间小铺子,卖些杂货,暗中接济那些从关内过来的革命党人。父亲说,打鞑子不一定要用刀枪,用钱、用粮食、用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都是在打。 到了他这一代,他用的是枪。 三代人,一百年,用的方式不同,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见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到篝火旁边,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旺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哨兵说,“准备出发。” 哨兵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篝火旁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他知道,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宽城。程振邦在那里等着他。也许还有饭吃,也许还有子弹,也许还有一场新的仗要打。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往前走。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有什么必胜的信念,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这么远,没有办法回头了。 身后是关内,是滦州,是那些跑散的、跑掉的、死去的弟兄们。身前是关外,是宽城,是程振邦,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的“时机”。 而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告诉他——你还在走,你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0180章血染津门,民国四年,深秋 民国四年,西元1915年,深秋。 天津卫笼罩在一片萧瑟的秋雨中。海河的水面上漂着枯叶,码头上卸货的苦力缩着脖子,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租界区的教堂钟声按时敲响,与老城里隐约传来的叫卖声交织,在这座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上空回荡。 法租界,维多利亚道,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 沈砚之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他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窗外,一个报童正扯着嗓子叫卖: “看报看报!筹安会发表宣言,主张君主立宪!杨度、孙毓筠等六君子联名吁请,国体问题亟待解决!” “卖报!卖报!大总统发表申令,对国体问题持中立态度,听之民意!” 沈砚之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这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程振邦送给他的。表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伏击战中,一颗子弹擦过留下的。 表针指向下午三点。 距离约定的接头时间,还有半小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从窗户玻璃的反光中,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走了上来。那人在楼梯口停住,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正是程振邦。 “砚之兄,久等了。” 沈砚之这才转过身。两年不见,程振邦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寒暄,只是用力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坐。”沈砚之指了指屋里的藤椅,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程振邦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从日本到塘沽,走的是货轮,躲在煤舱里三天三夜。上岸后,租界里的同志接应,一路还算平安。” “同志们都到了?” “都到了。”程振邦压低声音,“北京的李大钊先生,上海的陈独秀先生,广州的朱执信先生,都派了代表。还有云南的蔡锷将军,虽然没有亲自来,但派了心腹参谋。现在,全国反对帝制的力量,就等一个信号了。” 沈砚之点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袁世凯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老袁的戏,是越唱越足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摊在桌上。头版头条,赫然是“筹安会六君子联名上书,吁请改行君主立宪”的大字标题。 “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沈砚之念着那六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讽刺,“都是名动一时的学者、名流,如今倒成了袁世凯复辟的吹鼓手。” “何止这六人。”程振邦指着报纸内页,“你看这里,各省的‘公民请愿团’、‘商会联合请愿’、‘军界请愿’,一窝蜂似的往北京递折子,都说‘民心所向,非君主立宪不可’。真当天下人是瞎子么?这背后,没有袁世凯的授意,没有北洋军阀的操纵?” 沈砚之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我这边也拿到些东西。上个月,我以陆军部参议的身份,参加了段祺瑞的军事会议。会上的意思很明确,北洋内部,除了段祺瑞还有些犹豫,冯国璋、曹锟、张作霖这些人都已经表了态,支持老袁称帝。” “段祺瑞犹豫?”程振邦挑眉,“他可是袁世凯一手提拔起来的。” “正是因为是老袁提拔的,才更清楚老袁的为人。”沈砚之翻开一页文件,“段祺瑞私下里说过,老袁若是当大总统,北洋还能维持表面团结;若是当了皇帝,各省督军谁还肯俯首称臣?到时候,天下非大乱不可。” “他有这个见识,为何不劝阻?” “劝阻?”沈砚之苦笑,“振邦兄,你我在北洋待过,难道不知?袁世凯要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段祺瑞劝过,没用。现在老袁已经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了,身边围着的,都是杨度、袁克定这些怂恿他登基的佞臣。” 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这个老匹夫!辛亥年,我们流血牺牲,推翻满清,为的是建立共和。他倒好,捡了现成的江山,现在又要坐龙廷!他若敢称帝,我程振邦第一个不答应!” “不止你一个不答应。”沈砚之按住程振邦的手,示意他冷静,“孙先生在日本已经发了讨袁檄文,号召全国讨逆。云南的蔡松坡(蔡锷)、唐继尧,广西的陆荣廷,都在暗中准备。我们要做的,是在北方响应,牵制北洋主力,为南方起兵争取时间。” “怎么响应?”程振邦问,“你在陆军部,我在日本,手上无兵无将,拿什么响应?” 沈砚之从文件最底层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京津地区的详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兵,我有。”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两年,我在京津地区秘密联络了当年山海关起义的旧部。他们现在散在各处,有的在警察厅,有的在税警团,有的在铁路巡防队。人数不多,加起来不到五百,但都是敢拼敢杀的老兄弟。” “枪呢?” “枪也有。”沈砚之又指向几个蓝点,“德租界、法租界有几家洋行,表面做正经生意,暗地里走私军火。我已经打通关节,可以搞到一批毛瑟枪和子弹。另外,天津机器局里也有我们的人,能弄出些手榴弹、炸药。”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你打算在天津起事?” “不是起事,是放火。”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天津老城,鼓楼。 “袁世凯计划在十二月十二日,也就是下个月,正式接受‘推戴’,登基称帝。登基大典在北京,但天津是北京的东大门,直隶总督府所在地,北洋的老巢。如果我们在天津闹出大动静,烧几个衙门,炸几座仓库,袁世凯必然惊惧,会从南方前线调兵回防。这样一来,云南、广西的压力就小了,起事成功的把握就大了。” 程振邦盯着地图,沉吟道:“计划是好,但风险太大。天津是北洋重镇,驻军上万,巡警、密探遍地都是。我们这五百人,杯水车薪。” “所以不是硬拼,是智取。”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看,天津的军政要地,主要集中在三处:一是老城里的直隶总督衙门、警察厅;二是河北新区的陆军部天津行营、军械库;三是租界区,各国领事馆、洋行。我们要动手,就选在老城和新区的交界处——这里驻军相对薄弱,又是交通要道,闹出动静,全城都能听见。” “具体时间?” “十二月十一日,子时。”沈砚之说,“袁世凯登基前夜。那时候,北京城里忙着筹备大典,天津的官员也大半会去北京朝贺,留守的兵力最少,防备最松懈。” 程振邦盯着地图,久久不语。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海河上的汽笛声穿透雨幕,呜咽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砚之兄,”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仗,若是败了……” “若是败了,”沈砚之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我便是乱党,是逆贼,是要砍头示众的。跟着我们的五百兄弟,他们的家小,也要受牵连。” “那你还——” “振邦兄。”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你还记得宣统三年,我们在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吗?” 程振邦愣了愣,点头。 “那晚,我们在关帝庙前誓师,三千乡勇,只有三百条枪。守关的清军有两千,枪炮齐全。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去送死。”沈砚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我们还是去了。为什么?” “因为……”程振邦的喉结动了动,“因为不能再让满清骑在汉人头上,因为要建立共和,因为……” “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沈砚之打断他,一字一顿,“中国人,不能跪着活。”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报童越来越远的叫卖声: “看报看报!大总统申令,国体问题,听之民意……”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袁世凯要当皇帝,就是要让四万万中国人,重新跪下去。”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辛亥年,我们跪了一次,跪了两百六十八年。现在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他袁某人一句话,又要我们跪。振邦兄,你说,我们能跪吗?” 程振邦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中的天津卫。街道湿漉漉的,有马车驶过,溅起水花。几个穿着破棉袄的乞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远处,租界区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五颜六色的光。 “不能跪。”程振邦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是,不能跪。”沈砚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笑容,“所以这一仗,要打。哪怕只有五百人,哪怕只有几条破枪,也要打。打不赢,也要打。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看看,中国人,不是谁想当皇帝就能当的!” 程振邦重重握住沈砚之的手:“我跟你干。”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发白。 “不过,”程振邦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计划要再细些。五百人,怎么集结?武器怎么分发?动手之后,怎么撤退?这些都得想清楚。另外,租界区要安排好退路,万一事败,得有个藏身之处。” 沈砚之点头,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纸笔:“我都想过了。五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设正副队长各一。集结地点选在三处:老城里的大悲院,河北的望海楼教堂,还有这里——法租界的这栋小楼。武器分三批运送,一批走海路,从塘沽上岸;一批走陆路,藏在运煤车里;还有一批,直接从警察厅的军械库里‘借’。” “警察厅?”程振邦挑眉。 “警察厅里有我们的人,副厅长是我当年在山海关的老部下。”沈砚之在纸上快速写着,“动手那晚,他会‘恰好’去北京述职,军械库的钥匙会‘不小心’落在桌上。” 程振邦笑了:“好个‘不小心’。那撤退路线呢?” “事成之后,所有人化整为零,分散撤离。大部分兄弟,趁乱出城,往冀东山区撤,那里有我们的落脚点。你我,还有几个负责人,退入租界,坐船南下,去上海,与孙先生会合。” “袁世凯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严查租界。” “所以,我们要借洋人的势。”沈砚之放下笔,“我已经联系了英国《泰晤士报》和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动手那晚,他们会全程跟随,拍照、记录。只要洋人的报纸一登,袁世凯就不敢在租界里大肆搜捕——他还要靠洋人承认他的皇帝位子呢。” 程振邦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砚之兄,这两年,你成长了。” 沈砚之苦笑:“被逼的。在北洋政府里,天天跟那些官僚、军阀周旋,看他们勾心斗角、卖国求荣。看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暗,雨停了,但乌云还未散去,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漾开。 “对了,”程振邦突然想起什么,“你家里……安排好了吗?” 沈砚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眉眼温婉,笑得有些腼腆;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这是内子淑娴,和小女若兰。”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两年前,我把她们送到上海,托朋友照看。淑娴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知道我在北京当差,很忙,不能常回家。每个月,我会寄钱、写信,说些家常话。” “你没告诉她们实情?” 沈砚之摇头:“告诉了,徒增担忧。淑娴身体不好,若兰还小。若这次事败……”他顿了顿,将照片小心翼翼收回怀里,“我在汇丰银行存了一笔钱,足够她们母女生活。也留了信,托朋友在我死后转交。信里,我把一切都说了。” 程振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沈砚之笑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但最终都化为平静,“从辛亥年起义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现在,不过是把这条命,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天津卫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在潮湿的夜色中晕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当,当,当,一共六下。钟声沉郁,穿透薄暮,传得很远。 “时间差不多了。”沈砚之站起身,“其他同志该到了。振邦兄,我们去楼下,接应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小楼的一楼是个茶叶铺面,货架上摆着各色茶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香。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看见沈砚之,微微点头,继续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账。 铺面后门打开,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浑身湿透,肩上背着书包。看见沈砚之,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沈先生,北京的李先生到了,在码头仓库。” “几个人?” “三个。李先生,还有他的两个学生。” “路上可安全?” “安全。我们走的水路,从通州上船,一路到塘沽,没遇到盘查。” 沈砚之点点头:“你先带他们去仓库二楼休息,我半个时辰后到。记住,走小巷,绕开巡警。” “明白。” 年轻人转身又消失在雨幕中。紧接着,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拎着菜篮,像是刚买完菜回来。她看见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认出,眼眶瞬间红了。 “程大哥……” “秀姑。”程振邦迎上去,握住妇人的手,“辛苦你了。” 秀姑是程振邦的堂妹,辛亥年起义时,丈夫战死在山海关。这些年,她一直在天津,表面上是茶叶铺的老板娘,实则是革命党在天津的重要联络人。 “不辛苦。”秀姑抹了抹眼睛,从菜篮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砚之,“沈先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沈砚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十本小小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圣经”二字。他翻开一本,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址、代号——这是天津地区所有革命党人的联络名单,以及各处的秘密据点、武器藏匿点。 “都在这儿了。”秀姑说,“按您的吩咐,一式十份,分藏十处。万一有一处暴露,其他的还能用。” “好。”沈砚之将布包仔细收好,“秀姑,这次行动,你不要参与。明天一早,你就坐船去上海,找你嫂子淑娴。地址我写给你。” 秀姑却摇头:“我不走。程大哥在这儿,沈先生在这儿,我怎么能走?当年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就跟定革命了。你们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秀姑,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秀姑打断沈砚之,这个平日里温婉的妇人,此刻眼神坚定得像块铁,“我男人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七枪,没吭一声。他跟我说,秀姑,我死得值,因为我是为四万万人死的。沈先生,您说,我这个未亡人,能不能也做点值当的事?” 沈砚之看着秀姑,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眼角已有细纹的女人。她的丈夫死在辛亥年冬天的山海关,尸骨埋在关外的乱坟岗,连块墓碑都没有。但她还记得,还要继续。 “好。”沈砚之最终点头,声音有些哑,“但你得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我听话。”秀姑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 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三个人,都穿着长衫,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正是北京来的李大钊。 “守常兄。”沈砚之迎上去。 “砚之兄。”李大钊握住沈砚之的手,很用力,“两年不见,你瘦了。” “你也瘦了。”沈砚之看着李大钊清癯的脸颊,心里一酸。这位北大教授,本可以安心做学问,却偏偏要走上这条荆棘路。 “瘦了好,精神。”李大钊笑了,转向程振邦,“振邦兄,日本一别,可好?” “好,也不好。”程振邦也笑,“好的是,活着回来了。不好的是,回来就要拼命。” 几个人都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更多的是决绝。 茶叶铺的门从里面闩上,窗帘拉紧。秀姑端来热茶,又点上两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几张面容肃穆。墙上,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沈砚之铺开地图,李大钊、程振邦围拢过来。秀姑守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像是为这个不平凡的夜晚,敲响了前奏。 “诸位,”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低沉而坚定,“十二月十一日,子时。天津老城,鼓楼。我们要在那里,点一把火。这把火,要烧醒还在做梦的人,要烧出一个朗朗乾坤。”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每个人的眼睛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光。 窗外,天津卫的夜,深了。 (第一八〇章完) 第0181章逆流,初秋的东京 初秋的东京,暑气未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 沈砚之站在牛込区神乐坂一栋木造公寓的窗前,望着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穿和服的女子踩着木屐哒哒走过,几个穿学生服的青年夹着书本谈笑风生,远处的电车在轨道上哐当作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仿佛海峡对岸那个刚刚经历了剧变的国家,与这里毫无关系。 但他知道不是。 半个月前,袁世凯以大总统身份通电全国,宣布召开****,解散国民党,取消国民党籍议员资格。国会名存实亡,辛亥革命后建立起来的民主共和框架,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拆解。 而他,曾经率部攻破山海关、为北方光复立下赫赫战功的沈砚之,此刻只能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在这座异国的城市里蛰伏。 “沈兄,早川先生到了。” 门外传来陈英的声音。沈砚之转过身,理了理身上的藏青色西装——这是流亡到日本后置办的,穿不惯,但不得不穿。在东京,穿中式长衫太过扎眼,而他们需要低调。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日本男子,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留着明治时期知识分子常见的八字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褂,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 “早川先生,请坐。”沈砚之伸手示意。 早川正己微微欠身,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沈砚之也坐了下来,陈英在一旁沏茶。 早川正己是《东京朝日新闻》的资深记者,也是日本中国问题研究会的成员。沈砚之通过黄兴的介绍认识了他,此人对中国革命抱有同情,曾多次在报刊上发文抨击袁世凯的独裁行径,在日本舆论界有一定影响力。 “沈先生,”早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摊在矮桌上,“今天的《时事新报》你看过了吗?” 沈砚之看了一眼报头,是东京发行的中文报纸,上面的大字标题赫然在目:《袁总统通电各省,严令解散乱党武装》。 “看过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 “袁世凯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早川推了推眼镜,“****已经召开,国民党议员被驱逐出京,南方各省的国民党势力正在被逐一清算。按照这个速度,最迟到明年春天,袁世凯就能完成对国会的改造,届时他想要的一切——包括修改约法、扩大总统权力——都将畅通无阻。” “他不会满足于修改约法。”沈砚之说。 早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你是说……” “袁项城这个人,我了解。”沈砚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上浮动的沫饽,“他在直隶总督任上时,我就听说过他的行事风格。此人做事,从来不做半截。他要的不是扩大总统权力,他要的是那个位子。” 早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日本国内也有不少分析人士持同样看法。袁世凯的种种举动,与当年德川幕府末期的那些大老们何其相似——以‘国体’为名,行独裁之实,最终目的,无非是效仿日本明治维新后的天皇集权体制。只不过,他要集的是他自己的权。” “中国不是日本。”陈英在一旁插话,语气有些冲,“中国没有天皇的传统,老百姓认的是天子,天子是真命天子,不是谁都能坐那把椅子的。袁世凯想当皇帝,他配吗?” 早川没有因为陈英的态度而不悦,反而笑了笑:“陈先生说得有道理。袁世凯想走日本的路,但中国的情况远比日本复杂。日本有万世一系的天皇作为精神核心,而中国的帝制被辛亥革命推翻后,已经没有合法的基础来重建。袁世凯如果强行称帝,必然引发全国性的反抗。” “问题在于,”沈砚之放下茶杯,“什么时候反抗,谁来领导反抗,反抗的力量有多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屋顶上。 “二次革命刚刚失败,革命党的力量被打散了,黄兴、李烈钧、陈其美他们都流亡到了日本,留在国内的同志有的被捕,有的逃亡,有的……已经牺牲了。孙中山先生虽然到了日本,但革命党内部意见不一,有人主张继续武力讨袁,有人主张暂时蛰伏、等待时机,还有人……灰心了。” 早川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笔。他是记者,也是研究者,沈砚之这样的亲历者所说的话,对他了解中国的真实情况很有价值。 “沈先生,我冒昧地问一句,”早川合上本子,“你个人怎么看?武力讨袁,还有没有可能?”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南京城头看到的景象。二次革命爆发之初,他率部响应,与讨袁军一起攻打北洋军驻守的雨花台。战斗异常惨烈,讨袁军弹药不足,火炮老旧,而北洋军的德制重炮从紫金山上居高临下轰击,把讨袁军的阵地炸成一片火海。 七天,仅仅七天,南京就丢了。 他带着残部突围,一路撤到上海,再从上海乘船流亡日本。跟着他出来的,只有不到两百人。那些曾经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的老兄弟,有的战死了,有的受伤被俘,有的在混乱中走散,生死不明。 “武力讨袁,不是没有可能,”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不能再像二次革命那样打了。” “什么意思?”早川追问。 “二次革命,名义上是革命党讨袁,实际上各省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仓促起兵,准备不足。江西、江苏、安徽、广东同时举事,但互相之间没有协同,北洋军可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而且,”沈砚之的语气变得沉重,“民心的支持并不充分。” 陈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砚之知道陈英想说什么。二次革命失败后,革命党内部确实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袁世凯撕毁临时约法、刺杀宋教仁、违法大借款,做了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起兵讨袁却没有得到全国范围的响应? 答案很残酷:因为老百姓已经厌倦了打仗。 从武昌起义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年多时间,中国经历了改朝换代、政权更迭、南北对立,社会秩序被彻底打乱。普通百姓想要的是安定,是能过上太平日子,而不是没完没了的战争。袁世凯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方面用武力镇压革命党,另一方面用“统一全国、恢复秩序”的口号来争取民心。 “所以,”沈砚之接着说,“如果将来再次讨袁,必须有一个前提——让全国人民看清楚,袁世凯才是破坏和平、制造混乱的根源。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举国上下同仇敌忾,讨袁才能成功。” 早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需要时间。” “是的,需要时间。”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而在这个时间里,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重建组织、积蓄力量、争取盟友、唤醒民众。哪一件都不容易。” 早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些想法,和孙文的思路不太一样?”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早川。 早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据我所知,孙文到了日本之后,正在重新组建新的党部,他主张的还是武装革命,以暴力推翻袁世凯的统治。而你刚才说的,似乎更倾向于一种……长期的政治斗争。” “我和中山先生的根本目标是一致的,”沈砚之斟酌着用词,“在具体路径上,可能有一些不同的考虑。这很正常,革命从来不是一条直线,需要不同角度的思考,需要集思广益。” 他没有把话说透。事实上,他和孙中山在策略上的分歧,远比早川以为的要大。 孙中山认为二次革命失败的原因在于革命党内部不统一,各地起义过于仓促,因此到了日本后,他立即着手重组国民党,准备发起第三次革命。而在沈砚之看来,问题的根源不在于组织是否统一,而在于革命党脱离了群众,变成了单纯的军事冒险。 这些话他不好对早川说,也不好在公开场合说。日本现在是中国革命党人流亡的大本营,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传到袁世凯的耳目那里。 “沈先生,”早川收拾好本子和报纸,站起身,“今天和你聊得很愉快。关于你提到的那些想法,我会继续关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联系我。” “多谢早川先生。” 送走早川后,陈英关上门,看着沈砚之:“沈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应该和中山先生通个气?” 沈砚之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中山先生正在气头上,又忙着改组党部,这个时候去谈什么‘长期斗争’‘唤醒民众’,他听不进去。”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沈砚之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纸,“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蘸墨,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陈英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开头写着:“《革命与民众》——论武力讨袁之外的路径思考。” “你要写文章?”陈英有些意外。 “写。”沈砚之头也不抬,“在日本,我们有说话的自由。把这篇文章发表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思考。革命不是少数人的事,没有民众的支持,再多的枪炮也没用。” 陈英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 “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陈英的声音很低,“万一……万一袁世凯真的坐稳了那把椅子呢?万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呢?” 沈砚之的笔尖顿了一下。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鸣,是一艘轮船正要离开东京湾。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涌进窗来,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 “不会的。”沈砚之继续写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袁氏之流,逆历史之潮流而动,纵然能得逞一时,终究会被时代抛弃。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墨迹晕染开来。 “至于回不回得去——这不是问题。中国是我们的中国,我们当然要回去。不是以流亡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建设者的身份。到那时,山河重整,百废待兴,需要做的事情,比打仗多得多。” 陈英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沈砚之写字。 窗外,东京的秋阳渐渐西斜,把神乐坂的街巷镀上一层金黄。远处的富士山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俯瞰着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 而在沈砚之笔下,一行行文字正在纸上铺展——不是枪炮的轰鸣,不是战鼓的擂动,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持久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会在一天之内改变世界,但它像水一样,能滴穿石头,能汇成江河,最终奔流入海,不可阻挡。 书桌上的闹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砚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毛笔,轻轻吹了吹墨迹。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方。 海峡的那一边,是他的祖国。 此刻,那片土地上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有人在高歌猛进,有人在暗中布局,有人在刀尖上跳舞,有人在泥泞中跋涉。而他,只能在千里之外,用一支笔,一盏灯,和一个永不熄灭的信念,为那个未来的时刻,积蓄着力量。 “英子,”他忽然开口,用了陈英很少听到的称呼,“你觉得,十年之后,我们在哪里?” 陈英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在战场上,可能在牢里,也可能……已经死了。” 沈砚之轻轻笑了:“也有可能,我们坐在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喝喝茶,聊聊现在的事。到那时候,今天的这些苦,这些难,都会变成故事。” 陈英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沈兄,你总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看到,是相信。”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晚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相信历史的方向,相信民众的力量,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只要这个相信还在,就没有什么能打倒我们。” 远处,东京湾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一艘轮船缓缓驶出港口,向着南方的海平线而去。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海面上。 沈砚之看着那艘船,忽然想到——总有一天,他也会乘着这样一艘船,回到那片属于他的土地。 不是以流亡者的身份。 是以一个建设者的身份。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刚刚写好的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折叠好信纸,装进信封,在上面写下早川正己的名字和地址。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出去。”他把信封递给陈英。 陈英接过信封,小心地收好。 夜幕降临,神乐坂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电车的最后一班车驶过,发出沉闷的轰鸣。 沈砚之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动。山海关的风雪,金陵城的钟声,南京城头的硝烟,东京街头的异国灯火——所有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重叠、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影像: 那是一个孩子,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手里握着一面小小的旗帜。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孩子的眼睛明亮而坚定,望着远方的山川大地。 那是沈砚之。 二十年前的沈砚之。 从那个雪夜开始,他的人生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那条线穿过枪林弹雨,穿过荣辱沉浮,穿过生离死别,一直延伸到今天,延伸到此刻。 而他,永远不会偏离那条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榻榻米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砚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0182章异国重逢 东京的秋天,比山海关来得温柔。 沈砚之站在神田区一栋木造公寓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对面屋顶上一只花猫慢悠悠地走过。猫的脚步很轻,尾巴竖得笔直,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将军。他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山海关城墙上那些野猫,冬天的时候缩在垛口后面,耳朵被冻得发红,但眼睛还是亮的。 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连电车都不会坐,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址条,感觉自己像个刚从乡下来的老头。现在好歹认得几个路牌了,知道从住处到黄兴寓所怎么走,知道哪家店的咸菜最便宜,知道深夜便利店里的饭团会打折。 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安静。不是声音上的安静——东京比山海关吵多了,电车、人声、广播,从早到晚不停。是一种骨子里的安静。走在街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那个率部攻破山海关的沈砚之,没有人知道他的队伍在冀辽平原上打过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日语说得磕磕巴巴,走在东京的街上,跟千千万万个流亡者一模一样。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陈英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过来,盆里泡着几件衣服,水从盆沿晃出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沈兄,黄先生那边来人了,说晚上有个会,让你去一趟。” “什么会?” “没说。就说让你去。” 沈砚之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进了屋。屋子不大,十来个平米,地上铺着榻榻米,墙角堆着几摞书和一箱从国内带来的文件。他把那件藏青色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套在身上。西装是在神田的旧衣店买的,袖子长了半寸,领子也有些紧,穿在身上总觉得束手束脚。 陈英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兄,你说咱们在这儿待着,到底图什么?”陈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弟兄们在外面跑腿、送信、打探消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可上面那些人呢?整天开会、吵架、写文章,争来争去也不知道在争什么。” 沈砚之把袖口的扣子系好,转过身看着陈英。 “你觉得是在争什么?” “我不知道。”陈英低下头,把搪瓷盆里的衣服拧了一把,水哗地流了一地,“我就觉得,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沈砚之说。 陈英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信。”沈砚之从桌上拿起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塞进口袋里,“袁世凯以为把我们都赶出来就没事了。但他忘了一件事——被他赶出来的人,比留在里面的人更恨他。” 黄兴的寓所在牛込区,是一栋两层的和式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很不起眼的木牌。沈砚之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人力车,车夫们蹲在路边抽烟,说着他听不太懂的关西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领口,推门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黄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纸,眉头皱得很深。看到沈砚之进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会议的内容跟之前几次差不多——二次革命失败后的局势分析、流亡人员的安置、国内残存力量的联络。沈砚之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没有多说话。他注意到在座的几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有人低头抽烟,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眼皮一直在跳。 散了会之后,黄兴叫住了他。 “砚之,你留一下。” 客厅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黄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东京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混合着煤烟和海水的气味。 “你在日本待得还习惯吗?” “还行。”沈砚之说,“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习惯就好。”黄兴转过身,看着他,“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黄先生请说。” “中山先生那边,正在筹备一个新组织。名字还没定,但宗旨已经定了——推翻袁世凯,再造共和。所有加入的人,都要宣誓效忠中山先生个人。” 沈砚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宣誓效忠个人?” “对。”黄兴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有电车经过,哐当哐当的,声音很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 “黄先生,”沈砚之开口了,“您觉得,这个誓,该不该宣?” 黄兴没有马上回答。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中山先生是对的,革命需要集中力量,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但集中力量,不一定要宣誓效忠个人。我们推翻清朝,就是因为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现在又搞这一套,那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沈砚之没有说话。 “你比我直接。”黄兴转过身,看着他,“你说说看。” “我觉得,形式不重要。”沈砚之说,“重要的是,做了这件事之后,还能不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如果宣了誓,就得闭着眼睛跟着走,那这个誓我不能宣。如果宣了誓,还能有自己的判断,那宣了也无妨。” 黄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你这话,跟中山先生说了,他会不高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想了想。“先看看。看看这个新组织到底是要干什么。如果是为了反袁,我参加。如果是换一个皇帝,我不参加。” 黄兴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这个人,跟你父亲很像。” 沈砚之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黄兴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山海关沈家,三代戍边。你父亲沈怀远,当年在关外跟沙俄的人对赌,输了一条胳膊,赢了一座矿山。那座矿山的产出,后来都用来买军火,支援了南方的革命党。这些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了。” 沈砚之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父亲……他是革命党?” “他不算。但他支持革命党。他觉得清朝不行的那天,就是汉人站起来的那天。”黄兴看着他,“你走上这条路,不是偶然的。你父亲把种子埋下了,只是他自己没看到发芽的那天。” 从黄兴寓所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沈砚之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路灯在很远的街角,光照不过来,巷子里黑漆漆的。但他在黑暗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影,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 沈砚之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 “沈先生,别紧张。”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顶鸭舌帽,穿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的中文很标准,但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口音。 “你是谁?” “我叫林牧。有人让我来见你。” “谁?” 林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沈砚之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铜钱,很旧了,上面的字都磨模糊了。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程”字。 “程振邦让你来的?” 林牧点了点头。“程大哥说,他在北京安顿下来了,让你放心。他还说,北边的事情,他在盯着。让你在这边安心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惦记他。”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他怎么知道我在东京?” “程大哥有他的路子。”林牧笑了笑,“他说了,你在东京不习惯,吃不好睡不好,西装袖子长了半寸。让你去找神田的那家旧衣店,让老板给你改一改,那老板是他的人。”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袁世凯那边,最近在搞一个什么模范团,要训练一批效忠他个人的军官。带头的是他儿子袁克定。北洋军内部,对这个模范团意见很大,觉得袁世凯是在搞自己的私人武装。冯国璋、段祺瑞那些人,表面上不说,心里都不痛快。” “这是个机会。” “程大哥也是这么说的。”林牧压低了声音,“他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但得做好准备。等时机到了,北边会有人接应。”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你转告他,我在这里等他。不管多久,都等。” 林牧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沈砚之站在巷口,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京的天没有山海关的蓝,星星也少,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但他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北边,在那个他暂时回不去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盯着那条线,在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盒饭团和一瓶汽水。收银的小姑娘笑着跟他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但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公寓的时候,陈英还没睡。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日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了?”他抬起头。 “回来了。”沈砚之把饭团递给他,“吃了吗?” “没。” “那就吃。”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掰开饭团,就着汽水吃。饭团是金枪鱼馅的,有点咸,米饭有点硬,但热乎。陈英吃了两口,忽然说:“沈兄,今天下午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哪句?” “你说‘快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说的是对的。”他咬了一口饭团,腮帮子鼓鼓的,“可能就是因为你说‘快了’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沈砚之没接话。他把汽水瓶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玻璃瓶里还剩小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很淡的、不太起眼的光。 “英子,”他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图的是什么?” 陈英想了想。“图一口气吧。” “什么气?” “就是——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那口气。” 沈砚之点了点头。“那就记住这口气。别让它灭了。” 两个人把饭团吃完了,汽水也喝完了。陈英站起来,把垃圾收拾干净,回了屋。沈砚之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铜钱很旧了,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个“程”字。那是程振邦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刻得不深,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推开房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榻榻米上摊着几份文件,是他明天要去送的东西。他坐下来,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整理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在封口上盖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戳。 窗外的电车声停了。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淡了,像是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听不清是猫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把信封放好,关了灯,躺在榻榻米上。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山海关的城墙、程振邦的信、黄兴说的话、林牧带来的消息、还有父亲的那座矿山。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 但他记住了一句话——“快了。” 不管还要等多久,不管还要走多远,这句话他不会忘。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抹很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0183章神田旧衣铺 沈砚之在东京的第三个星期,终于去了神田那家旧衣铺。 不是他不想去,是总觉得为了一截袖子专门跑一趟,显得太矫情了。他活了二十几年,穿过的衣服没有哪件是合身的。小时候穿他父亲改小的旧衣裳,大了穿队伍上发的军服,后来穿从死去的清军军官身上扒下来的棉袄。袖子长半寸这种事,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 但林牧那天晚上说的话,让他改了主意。程振邦让去,那就去。不是为了改袖子,是为了看看那个“他的人”。 旧衣铺在神田的一条横街上,夹在一家卖咸鱼的店和一家卖粗陶的店中间,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门口的招牌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老派,“古着屋”三个字,墨色已经发灰了,像是写了很多年。门帘是深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下摆磨出了毛边。 沈砚之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铺子不大,两间屋子打通,靠墙挂着几排衣服,男装女装都有,大多是西式的,也有几件和服。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布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但很浓。地上铺着榻榻米,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能感觉到草席的纹路。 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喊一声,里屋的门帘掀开了,出来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瘦,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灰色的作务衣,腰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他的头发花白了,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客人,买衣服?”老头的中文很生硬,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改衣服。”沈砚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过去。“袖子长了。” 老头接过来,抖开,看了看,又看了看沈砚之。 “你姓沈?” 沈砚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程先生跟我说过,会有一个姓沈的年轻人来。”老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生硬的中文,而是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得又慢又稳,“他说你袖子长了,让我给你改。” “您是——” “我姓赵,叫赵德厚。你叫我老赵就行。”老头把西装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里走,“进来坐,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里屋比外面大一些,但更乱。地上堆着几捆布料,桌上放着剪刀、针线、尺子,还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子上搁着一尊很小的关公像,前面供着一杯清酒和几块点心。窗户关得很严,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昏沉沉的。 老赵让沈砚之在榻榻米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两杯茶。茶是粗茶叶泡的,有点苦,但很烫。 “程先生让我跟你说几件事。”老赵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他在北京安顿下来了,用的名字叫程德生,在北洋军的一个辎重营里当文书。位置不显眼,但能接触到军需方面的信息。” 沈砚之点了点头。 “第二,袁世凯的模范团已经在训练了。第一期招了一千多人,都是直隶、山东、河南一带的子弟,年纪轻,没当过兵,好洗脑。袁克定亲自抓训练,每天早上带着跑操,晚上还要上政治课。北洋军的老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不舒服。冯国璋在天津跟人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总统这是在另起炉灶’。” “第三呢?” “第三,程先生让我转告你,别急。”老赵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他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想着怎么打回去,是站稳了,活下来。日本这边的人,各怀心思。有些人把你当棋子,有些人把你当枪使,有些人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跟袁世凯的人喝酒。你得看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沈砚之端着茶杯,没有喝。 “赵叔,你在日本待了多少年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像是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没了。 “二十年了。庚子年来的。那年我十九岁,在义和团里当过几天拳民,后来觉得不对,就跑了。跑到天津,上了船,到了日本。什么都干过——码头扛包、餐馆洗碗、工地搬砖。后来在一个裁缝铺里当了学徒,学了三年,出来自己开了这家铺子。” “程先生怎么找到你的?” “他没找我。是我找的他。”老赵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我有个弟弟,叫赵德义。民国元年的时候,他在山海关跟着你打过仗。后来你南下,他留在关外,给程先生当兵。去年冬天,程先生的人找到我,说赵德义在辽西的一场战斗里没了。他让我别难过,说他是个好兵。” 老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沈砚之看到他的手在抖。很轻的抖,像是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赵叔,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老赵抬起头,笑了笑,“程先生跟我说,你是个好长官。他说你从来不让弟兄们干你自己不干的事。吃饭最后一个吃,睡觉最后一个睡。撤退的时候走在最后面,冲锋的时候走在最前面。” 沈砚之没说话。这些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缝纫机前,拿起那把剪刀,开始改袖子。他的手很稳,剪刀在布料上走得很直,像是做了几千遍的事情。沈砚之坐在那里,看着他剪、缝、熨,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很准。 “赵叔,你在东京待了二十年,这边的局势,你应该比我清楚。” “清楚谈不上。看得多了,多少知道一些。”老赵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日本人对中国的心思,跟猫对鱼的心思一样。想吃得紧,但又怕烫了嘴。他们帮革命党,不是同情革命,是想在中国放一把火,好浑水摸鱼。你信谁都可以,别信日本人。” “那许崇智那些人呢?他们跟日本人的关系——” “许崇智是许崇智,你是你。”老赵放下针线,看着沈砚之,“程先生说你是关外的狼,不是谁养在笼子里的鸟。狼有狼的活法,别学鸟叫。”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 袖子改好了。老赵把西装递给他,让他试。沈砚之穿上,长短刚好,领口也松了一些,不那么勒了。 “赵叔,多少钱?” “不要钱。”老赵把剪刀和针线收好,“程先生说了,你在这边的开销,他那边会想办法。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别死了。” 沈砚之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改好的西装,看着老赵的背影。老赵的背很驼,肩膀很窄,看起来不像是能扛住什么东西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人在东京待了二十年,在一间窄小的旧衣铺里,守着一台缝纫机和一尊关公像,等着一个消息。那个消息从辽西来,说他的弟弟没了。他没哭,没闹,只是说了一句“他是个好兵”。 “赵叔,”沈砚之说,“我走了。” “走吧。”老赵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下次来,我给你做一件新的。别老穿旧衣裳。” 沈砚之掀帘子出来,站在街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神田的横街上,把那些窄小的店面照得明晃晃的。咸鱼店门口挂着的鱼干在风里晃来晃去,粗陶店门口的瓦罐上落了一层灰。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他把西装扣子扣好,沿着街慢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旧衣铺的门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掀开了一条缝。但再看的时候,门帘已经不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开始有意识地往外走了。 以前他总待在住处,看书、写东西、等消息。现在他开始去一些地方——神田的旧书店、上野的博物馆、浅草的小剧场。不是闲逛,是看。看日本人在干什么,看流亡的中国人在干什么,看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的是什么血。 他发现在东京的中国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留学生、流亡者、商人、记者、还有那些说不清楚自己是干什么的人。他们聚在神田和本乡一带的小饭馆里,喝便宜的酒,说很重的话。有人骂袁世凯,有人骂孙中山,有人骂日本人,有人骂自己人。骂完了,散了,第二天再聚。 沈砚之去了几次这样的聚会,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他发现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想干事的,有的是来混饭吃的,有的是两边都沾的。他记了几个人,没有多问。 十月底的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程振邦托人带来的,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北边风声紧了。袁世凯的人在查革命党的底,有几个据点被端了。我这边暂时安全,但得沉一沉,不能再往外递东西。你在那边也小心。别信太多人,别喝太多酒,别跟人吵架。你不是来交朋友的。程。”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在灯上烧了。纸灰落在烟灰缸里,一碰就碎了。 他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钱很旧了,字迹模糊,但那个“程”字还看得清。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铜钱重新收好。 陈英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不太好看。 “沈兄,你看这个。” 沈砚之接过来,是当天的《东京朝日新闻》。他不认识日文,但报纸上有一张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南京的临时大总统府,门口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照片的下面有一行日文,旁边用铅笔写着几个汉字:“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各国使节到贺。” 沈砚之把报纸放在桌上。 “袁世凯当上大总统了。” “早当上了。现在是正式就任。”陈英的声音有点涩,“报纸上说,各国都承认了。英国、法国、美国、日本,都派了使节去祝贺。袁世凯在会上讲话,说要‘巩固国基,振兴实业’,还说要把中国建成一个‘强大的共和国’。” 沈砚之没有说话。 “沈兄,你说袁世凯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当皇帝。” 陈英愣了一下。“当皇帝?他不是大总统吗?” “大总统不够。”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要的是没有人能管他的位置。大总统有任期,有国会,有约法。皇帝没有。皇帝说了算,说到死为止。” 窗外有电车经过,哐当哐当的,声音很响。沈砚之看着那辆电车从街那头开到街这头,又消失在街角。车上坐满了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个模糊的影子贴在窗户上。 “英子,”他说,“你觉得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陈英想了想。“有权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袁世凯当了皇帝,他想干什么?” “他想——”陈英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让中国回到清朝那样。他坐在上面,别人跪在下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能问为什么。”沈砚之转过身,“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跪久了的人,膝盖已经坏了。站不起来了。但站起来过的人,不会再跪下去。” 陈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那种很深的、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光。像是山海关城墙上的烽火,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灭了,但灰烬里还有火星。 “沈兄,你说那些站起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有些死了。有些逃了。有些还在等。”沈砚之走回来,在桌前坐下,“但不管他们在哪儿,他们站起来过。这件事,袁世凯抹不掉。” 那天晚上,沈砚之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程振邦的。他写得很快,没有打草稿,想到什么写什么。他写东京的天气,写神田的旧衣铺,写老赵改的那件西装。他写黄兴的担忧,写孙中山的新组织,写那些在日本的中国人在小饭馆里喝酒吵架。他写袁世凯就任大总统的消息,写各国使节去祝贺的场面。 最后他写了一句话:“你让我别急。我不急。但我得跟你说一件事——站起来的那些人,膝盖还没好。他们需要时间。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争取时间。” 他把信封好,在封口上盖了那个很不起眼的戳。明天,这封信会通过老赵的渠道,传到程振邦手里。 窗外的街灯亮了。东京的夜很安静,偶尔有电车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什么人在叹气。沈砚之关了灯,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像是一条很小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程振邦信里那句话——“你不是来交朋友的。” 他知道。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喝酒的,不是来逛旧书店的。他是来等的。等风来,等浪起,等那些站起来的人把膝盖养好。 等那个“快了”变成“到了”。 他闭上眼睛,在电车的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0184章暗渡津门,宣统四年正月十六 宣统四年正月十六,天津卫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年节的余味。海河上的冰尚未完全融化,浮冰撞击着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艘不起眼的煤船缓缓靠岸,船工抛下缆绳,蒸汽与煤烟混杂的气味弥散在薄暮中。 沈砚之立在船舷边,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是顶磨了边的毡帽。这副行头,是天津码头最常见的苦力打扮。他身后站着程振邦,也作同样装扮,只是腰间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两把压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 “都记住了?”沈砚之低声问。 “记住了。”程振邦点头,“下船后分头走,老地方汇合。若有意外,烧掉纸条,往英租界跑。” 沈砚之不再说话,提起脚边的柳条箱,混在扛包的苦力中下了船。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底下夹层藏着要紧的东西:一份直隶总督衙门新近调防的兵力部署图,还有三封用密语写成的联络信。 这是他们离开山海关的第四十七天。 自从决定挥师南下,沈砚之的三千义军便开始了漫长而艰险的转移。清廷调集了毅军、武卫右军两支精锐,从东西两面夹击,誓要将这支北方光复的火种扑灭。义军且战且走,在遵化、蓟州一带的山地周旋,用游击战拖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然而伤亡也在增加,弹药日渐匮乏,更紧要的是,与南方革命军的联络时断时续,他们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寻找着灯塔。 半个月前,沈砚之作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亲赴天津。天津是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消息灵通,各国领事馆林立,革命党在这里的暗桩也最多。他要在这里重新建立与南方的联系,同时探查清军在直隶的虚实,为义军下一步行动寻找突破口。 “让开!让开!” 码头入口处传来呵斥声。一队清兵持枪列队,正逐个盘查下船的人。领头的是个把总,满脸横肉,手里拿着张画像,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沈砚之脚步未停,跟着人流向前移动。柳条箱的提手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知道那画像上是谁——半个月前,清廷已悬赏五千两白银,要他的人头。 “你!”把总突然指向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箱子里装的什么?” 书生慌慌张张打开书箱,里面是几本《时务报》和手抄的讲义。把总随意翻了翻,挥手放行,目光又转向下一个。 沈砚之已走到近前。他微微弓着背,让脸上的阴影更深些,脚步也故意拖沓,像个常年劳累的码头工。 “站住。” 枪托拦在身前。把总上下打量着他,视线在他手上停留片刻——那双手虽有老茧,却不像常年扛活之人的粗壮,指节匀称,虎口处有不易察觉的硬茧。 “干什么的?” “回老爷,在码头上扛活。”沈砚之操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腔,这是他在船上跟一个老船工学来的。 “从哪来?” “唐山。那边活少,来天津找口饭吃。” 把总没说话,伸手要掀他的毡帽。就在这时,码头另一端突然传来喧哗: “着火了!货栈着火了!” 浓烟从三号货栈方向腾起,火舌很快蹿上屋顶。人群顿时大乱,苦力、商贩、旅客四处奔逃,把清兵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把总骂了句脏话,带着人往火场赶去。 沈砚之趁乱挤出码头,钻进旁边的小巷。他认得那火——是程振邦的手笔,用磷粉和煤油,烧得快,灭得也快,只为制造混乱。 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他才在一家名为“三义客栈”的后门前停下。敲门的暗号是两长一短,再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天寒地冻。”沈砚之说。 “客官里面请,有热酒。”里面的人接上暗号,拉开门。 客栈不大,前堂摆着四五张方桌,这个时辰只有两桌客人。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翻账本。见沈砚之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便朝后院努努嘴。 后院是两排平房,沈砚之径直走向最里间。推开门,屋里已有一人在等。 “沈兄,一路辛苦。”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竹布长衫,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圆眼镜。此人姓余名墨轩,表面身份是《北洋日报》的编辑,实则是京津同盟会在天津的负责人。 “余先生。”沈砚之放下柳条箱,与对方握手。两人的手都很有力,握得很紧。 “山海关一役,震动北方。沈兄以三千乡勇,攻破天下第一关,如今你的名字,已是清廷的心腹大患。”余墨轩请沈砚之坐下,倒了杯热茶,“只是没想到,你竟敢亲身犯险,来这龙潭虎穴。” “不得已而为之。”沈砚之接过茶,没有喝,“义军转战月余,伤亡已近三成,弹药将尽,粮草不继。更紧要的是,与南方消息隔绝,我们成了瞎子、聋子。再这样下去,三千弟兄怕是要埋骨燕山。” 余墨轩神色凝重:“南方的情况,也不乐观。汉阳失守后,武昌三镇皆在清军炮火之下。黄兴总司令已退往上海,临时政府仍在筹组,各派系争执不休。至于北伐……”他苦笑摇头,“口号喊得响亮,可兵在哪里?枪在哪里?” 屋里一时沉默。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沈砚之从贴身处取出那份兵力部署图,铺在桌上:“这是直隶总督衙门最新的调防情况。袁世凯从河南、山东抽调了三个镇的兵力,正在向保定集结。看样子,是要对南方的革命军发动总攻。” 余墨轩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白:“第一镇、第四镇、第六镇……都是北洋精锐。如果这三镇南下,武昌恐怕守不住。” “所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拖住他们。”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义军现在遵化山中,可以袭扰京奉铁路,切断袁世凯的补给线。但兵力太少,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你需要什么?” “人,枪,还有——”沈砚之抬起眼,“天津制造局。” 余墨轩倒吸一口凉气。 天津制造局,又称“津局”,是北方最大的兵工厂,能生产步枪、子弹、火炮,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火药厂。自咸丰年间创办,一直是清军装备的重要来源。局内戒备森严,驻有一个营的巡防队,四周高墙电网,想要打它的主意,无异于虎口拔牙。 “沈兄,这太冒险了。”余墨轩压低声音,“制造局固若金汤,强攻绝无可能。就算侥幸得手,如何运出?天津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大批军火根本出不了城。”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沈砚之从柳条箱夹层取出另一份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制造局的布局、岗哨位置、换班时间,“我在北京陆军部任职时,曾参与过制造局的扩建规划,对里面的情况略知一二。而且,我们在局里有人。” “谁?” “一个叫赵广生的技师,广东人,三年前被聘来负责枪械维修。他是兴中会的老会员。”沈砚之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这里是废料堆放场,每三天会有马车将废铁运出。赵广生说,如果能买通押运的哨官,可以将枪支拆解,混在废铁里运出来。” 余墨轩沉思良久:“押运的哨官是谁?能买通吗?” “姓胡,是个旗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桌上——是十根金条,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这些,够他还债,再在天津卫买个小院子,娶一房姨太太。” “你要我怎么做?” “两件事。”沈砚之竖起手指,“第一,联络赵广生,敲定细节。第二,在英租界准备一处仓库,接收货物。运出制造局后,军火不能马上出城,要在租界暂存,等风声过了再分批运走。” 余墨轩盯着金条,又看看沈砚之,终于点头:“好,我试试。但沈兄,此事若败,你我都是灭门之祸。” “革命本就是提着脑袋的事。”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余先生若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余墨轩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少见的决绝:“沈兄小看我了。自从剪了辫子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正说着,后窗传来三声猫叫——是程振邦到了。 沈砚之打开窗,程振邦翻身而入,带进一身寒气。“码头那边清了,清兵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已经撤了。不过城里戒严了,说是搜捕乱党,各个路口都加了岗。” “来得正好。”沈砚之对余墨轩说,“这位是程振邦,我的生死兄弟。接下来在天津的行动,由他全权负责。余先生只需居中联络,不必亲自涉险。” 程振邦朝余墨轩抱拳,余墨轩还礼。三人围桌坐下,煤油灯的火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剪影。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们敲定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如何与赵广生接头,金条如何交付,马车出城走哪条路线,在英租界哪个仓库卸货,甚至万一败露,各自的退路在哪里。沈砚之说得条分缕析,程振邦不时补充,余墨轩则提供天津本地的人脉和情报。 “还有个问题。”余墨轩突然说,“制造局的军火,大多还是老式的单发步枪,子弹也不多。就算得手,恐怕也解不了义军的燃眉之急。” “我知道。”沈砚之点头,“所以这次来天津,还有第二件事——买枪。” “向谁买?” “日本人。” 房间里骤然安静。程振邦皱起眉:“日本人?他们和清廷勾结甚深,怎么会卖枪给我们?” “日本人只认钱。”沈砚之冷笑,“而且他们乐见中国内乱,越乱越好。三井洋行在天津有个经理叫小野一郎,专做军火生意,从步枪到机枪,甚至小炮,只要出得起价,他都敢卖。我有门路,可以搭上线。” 余墨轩神色复杂:“这可是与虎谋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天津卫的夜色,远处隐约可见海河上的点点渔火,更远处,租界的电灯光亮如星。“清廷有洋人支持,袁世凯背后是英国人和日本人。我们要革命,要救这个国家,就不能拘泥于手段。只要枪口对准的是满清,哪怕这枪是从敌人手里买来的,也顾不得了。” 他转过身,脸上是煤油灯也照不亮的阴影:“余先生,程兄,我们这一代人,生在末世,长在乱世,注定要背负污秽,在泥泞中前行。但请你们相信,我沈砚之所做的一切,只为有一天,我们的子孙能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卑躬屈膝。” 余墨轩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程振邦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勃朗宁手枪的保险打开,又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三天后,制造局废料出城。五天后,我与小野一郎在日租界见面。”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分。余先生,程兄,我们各自准备吧。” 余墨轩先行离开,他要连夜联络赵广生。程振邦则留在客栈,负责警戒和接应。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摸出一直藏在怀里的那枚铜钮扣——是离开山海关前,从父亲旧军装上取下的。父亲沈怀瑾,曾任新军协统,光绪三十三年因参与立宪运动被罢官,郁郁而终。临终前,老人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国烂到根了,不革命,无以求生。可惜我看不到那天了……你要替我,替天下人,争一个未来。” 铜钮扣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沈砚之紧紧攥着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天津卫沉睡着,但在这沉睡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制造局的机器仍在轰鸣,生产着镇压革命的枪弹;日租界的和室里,交易在推杯换盏间进行;而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几个人用近乎疯狂的计划,试图撬动历史的齿轮。 沈砚之吹灭油灯,和衣躺下。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两个时辰。天亮之后,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险要冒。 闭眼前,他忽然想起离开遵化那晚,义军弟兄们送行的场景。三千人站在山岗上,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他当时这样回答。 现在,他对着黑暗,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 第0185章虎穴谋皮 宣统四年正月十八,天津卫飘起了今春第一场雨夹雪。 雨雪不大,却湿冷刺骨,街上行人稀少,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估衣街也显得萧索。日租界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旭街上灯火通明,人力车往来穿梭,和服与西装的男人们出入于各色料亭、俱乐部,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烟草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沈砚之坐在一辆封闭的马车里,透过车窗帘的缝隙观察着街景。他今天换了身行头:藏青色哔叽西装,同色呢大衣,黑色礼帽,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这是余墨轩托人从当铺里赎出来的旧物,据说原主人是位前清翰林,如今家道中落,只得变卖体面。 马车在一栋三层西式建筑前停下。门廊上挂着“蓬莱阁”的牌匾,字体是日本式的汉字写法,笔画间透着生硬。这里是日租界最有名的日本料亭,也是三井洋行经理小野一郎常来的地方。 “沈先生,到了。”车夫低声说。 沈砚之下车,整了整衣领,手杖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顿了顿。门内立刻迎出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深深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欢迎光临。” “我找小野先生。”沈砚之用日语回答,口音纯正——这是他在日本留学时练就的本事。 日本女人对视一眼,态度更加恭谨:“小野様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穿过玄关,里面是典型的日式庭院布局,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假山、枯山水、石灯笼一应俱全,在雨雪的映衬下倒也别致。领路的女人拉开一扇樟子门,里面是个十叠大小的和室,地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和室里跪坐着三人。主位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日本男子,圆脸,戴金丝眼镜,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仁丹胡,正是小野一郎。他左右各坐一人,左边是个精瘦的日本浪人打扮的男子,腰间佩着长短双刀;右边则是个中国面孔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 “沈桑,欢迎欢迎。”小野一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商人式的笑容,“请坐。” 沈砚之脱鞋入室,在小野对面的坐垫上跪坐下来——姿势标准,无可挑剔。他注意到那个浪人一直盯着自己,目光锐利如刀。 “这位是中村先生,我的护卫。”小野介绍浪人,又指了指中国人,“这位是刘老板,在天津卫做进出口生意,也是我的老朋友了。” “幸会。”沈砚之向二人点头致意,用的是标准的上流社会礼节。 侍女端上茶点。茶是玉露,点心和果子做得精致。小野一郎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优雅:“听说沈桑在日本留过学?” “明治四十一年到四十三年,在早稻田大学读经济。”沈砚之接过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欣赏茶汤的色泽——这是茶道的规矩,表示对茶的尊重。 “早稻田,好学校。”小野一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弟弟也是早稻田毕业的,大正二年。这么说来,沈桑还是他的前辈。” “不敢当。”沈砚之浅啜一口茶,放下茶盏,“小野先生事务繁忙,我就不多耽搁了。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笔生意想谈。” “哦?”小野一郎也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什么生意?” “军火。” 两个字出口,和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中村的手按上了刀柄,刘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有小野一郎神色不变,反而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沈桑,”小野缓缓说,“我是个商人,只做生意,不问政事。但军火买卖,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要掉脑袋的生意。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砚之脸上逡巡,“我听说,最近清国官府正在通缉一个叫沈砚之的革命党,赏金五千两白银。沈桑,你该不会恰好认识这个人吧?” 沈砚之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小野面前:“小野先生可以先看看这个。” 小野一郎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堆成小山的银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二张则是一个码头,十几口木箱正在被装上货船,箱盖开着,露出里面崭新的步枪枪管。 “这是定金,三千银元,存在天津汇丰银行的保险库里,随时可以提取。”沈砚之的声音平静无波,“货是德国毛瑟gew98步枪,三百支,配子弹五万发。货船三天后抵达大沽口,只要小野先生点头,这批货就是你的。” 小野一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又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汇丰银行的钢印清晰可见。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沈桑,你很有诚意。但我不明白,你既然是革命党,为什么要把军火卖给我?” “因为我需要更先进的武器。”沈砚之又取出第二张纸,上面列着清单,“日本三十年式步枪两百支,三八式步枪一百支,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十挺,子弹十万发,手榴弹五百枚,以及配套的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 中村倒吸一口凉气,连一直沉默的刘老板也睁大了眼睛。 小野一郎扶了扶眼镜:“沈桑,你要的这些东西,足够武装一个营了。而且价格不菲,就算你有三千银元,也远远不够。” “钱不是问题。”沈砚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丝绒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三颗鸽卵大小的珍珠。珍珠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虹彩,一看就是极品。 “合浦南珠,前清内务府库藏,慈禧太后用过的。”沈砚之将珍珠推到小野面前,“这三颗,抵得上两万银元。剩下的,我可以用金条、古董,甚至……”他顿了顿,“天津、保定两地的商号股份来抵。小野先生是生意人,应该明白,有些东西,比现银更值钱。” 小野一郎拾起一颗珍珠,对着灯光细看。珍珠表面光滑如镜,色泽均匀,最难得的是三颗大小、形状、光泽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贡品。 “沈桑,我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小野将珍珠放回丝绒布袋,“能弄到内务府的东西,还能拿出商号股份,你绝对不是普通的革命党。”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沈砚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重要的是,小野先生想不想做这笔生意。清国现在是什么局面,小野先生比我看得更清楚。革命党在南方已经成立了政府,武昌虽然还在激战,但人心向背,大势所趋。将来无论谁坐江山,军火生意都是最赚钱的买卖。小野先生今天帮我,就是投资明天。” “投资?”小野一郎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沈桑,我是个现实的人。清国也好,革命党也罢,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看一样东西——”他捻了捻手指,“钱。你出钱,我出货,天经地义。至于你拿着这些枪去推翻清廷,还是去打家劫舍,与我无关。” “那就最好。”沈砚之也笑了,“纯粹的生意关系,最干净。” 和室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侍女又进来添了茶,上了新的点心。小野一郎让中村和刘老板先退下,和室里只剩下他和沈砚之两人。 “清单上的东西,我可以搞到。”小野一郎用筷子在榻榻米上划着,“但需要时间。步枪和子弹好说,轻机枪是管制物资,要从关东军那边走关系。最快也要半个月。” “十天。”沈砚之说,“我最多等十天。” “沈桑,你在为难我。” “小野先生,是形势在为难我们所有人。”沈砚之从怀中取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在日本留学时与同盟会同志的合影,黄兴、宋教仁都在其中,“清廷已经调集重兵,不日就要南下。武昌若失,革命火焰就可能被扑灭。十天,是我能等的极限。” 小野一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突然说:“沈桑认识黄兴君?” “在日本时,曾听过克竞先生的演讲。” “我和克竞君也有过一面之缘。”小野一郎的称呼变得亲切起来,“明治四十四年,他在东京组建‘勤学会’,我还捐过款。可惜后来他回国了,就再没见过了。” 沈砚之心中一动。他知道小野一郎这是在暗示——暗示他与革命党早有渊源,暗示这场交易可以有更深层的关系。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果然,小野一郎话锋一转:“十天,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在旅顺有个朋友,是关东军后勤部的参谋。如果走他的路子,或许能快一些。但是……”他拖长了声音,“价格就不一样了。” “加三成。” “五成。” 沈砚之沉默。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原定的货款已经是一笔巨款,再加五成,几乎要掏空他所有的家底。但时间不等人,武昌等不起,山海关的弟兄们等不起。 “好,五成。”他咬牙道,“但我要在七天内见到第一批货,至少一百支步枪和两万发子弹。” “成交。”小野一郎举起茶盏,“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只茶盏轻轻一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敲定了交易的所有细节:交货地点定在塘沽外海的一个小岛,由小野一郎安排的渔船接货;付款分三次,签约付三成,见货付五成,尾款在全部货物交付后结清;运输和风险由买方承担,卖方只负责将货送到指定地点。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在最后说,“这批货的来历,要干净。不能有任何标记,不能追查到日本军方,最好是民间工厂生产的‘民用型号’。” 小野一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沈桑放心,我做这行十几年,知道规矩。枪是‘民用猎枪’,子弹是‘运动弹’,就算被查获,也只是走私,不是军火。至于轻机枪……”他眨眨眼,“可以拆成零件,混在机器配件里运输。” “那就拜托了。” 沈砚之起身告辞。小野一郎亲自送到门口,在沈砚之穿鞋时,突然低声说:“沈桑,有句话,作为一个商人本不该说。但我欣赏你这个人,所以多嘴一句——清廷气数已尽,但袁世凯不是易与之辈。你们革命党,要小心。” 沈砚之动作顿了顿,深深看了小野一眼:“多谢。”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沈砚之上车,车夫挥鞭,马车驶入雨雪交加的夜色中。 和室里,小野一郎回到地炉旁,重新斟了杯茶。中村和刘老板从隔壁间进来,跪坐在他面前。 “中村,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小野一郎问。 “是个角色。”中村的声音低沉沙哑,“他进来时,步伐沉稳,呼吸均匀,右手虎口和食指有茧,是用枪的老手。而且……”他顿了顿,“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不是杀过一两个人那么简单。” 刘老板插话:“小野先生,这生意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清廷知道我们卖军火给革命党……” “清廷?”小野一郎笑了,那笑容里充满讥讽,“刘桑,你以为清廷还能撑多久?武昌枪声一响,这天下就要变了。我们做生意的人,要懂得看风向。革命党现在势弱,但得民心。袁世凯有兵,但没大义。将来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可我们毕竟是日本人,插手清国内政,会不会引起外交纠纷?” “所以我才要做得干净。”小野一郎抿了口茶,“军火从旅顺出,经朝鲜浪人之手,在公海交易,钱走瑞士银行的户头。就算将来革命党败了,清廷也查不到我头上。如果革命党胜了……”他眼中闪过精光,“那我就是雪中送炭的朋友,是革命功臣。这笔投资,怎么算都不亏。” 刘老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中村,”小野一郎又说,“派人盯着这个沈砚之,但不要跟太紧。我要知道他住在哪,见了什么人,特别是他和天津的革命党有什么联系。” “哈依!” “还有,给旅顺的吉田大尉发电报,就说他要的‘货’已经找到买家,让他尽快准备。价格嘛……”小野一郎捻着仁丹胡,“在原价上加六成,告诉他,买家很急。” “那多出来的一成?” “你我一成,吉田一成,还有一成打点关系。”小野一郎笑得像只狐狸,“刘桑,你也别眼红,这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老板眉开眼笑,连连鞠躬。 窗外,雨雪渐大,覆盖了庭院里的枯山水。小野一郎独自坐在地炉边,把玩着那三颗珍珠。炉火在他镜片上跳跃,映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沈砚之……”他低声念叨这个名字,“有意思的人。希望你能活久一点,这样的客户,可不好找。” ------ 马车在英租界的一处僻静小巷停下。沈砚之下车,付了车钱,却没有进巷子,而是在街角拐了个弯,又穿过两条街,最后从后门进入一家名为“瑞蚨祥”的绸缎庄。 这是同盟会在天津的另一个秘密联络点。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孙,见沈砚之进来,也不多问,直接领他上了二楼。 程振邦已经在等,见沈砚之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 “谈成了。”沈砚之脱下湿漉漉的大衣,在火盆边烤手,“十天内交货,价格比预想的高,但没办法,时间紧迫。” 他把见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小野一郎最后那句提醒。 “日本人不可信。”程振邦皱眉,“他们巴不得中国越乱越好,现在帮我们,将来也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我知道。”沈砚之望着跳动的火苗,“但我们现在需要枪,需要子弹。没有这些,三千弟兄就是赤手空拳,怎么跟袁世凯的北洋军打?至于将来……”他苦笑,“先有将来再说吧。” 程振邦沉默了。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头舔血,是你死我活。为了活下去,为了赢,有时候不得不与魔鬼做交易。 “制造局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余先生传话来,赵广生已经联系上了,胡哨官也答应合作,但要先见钱。”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明晚交接的时间地点,在河东粮店街的‘福来客栈’,亥时三刻。” 沈砚之接过纸条,在火上烧掉。“金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二十根,成色十足。”程振邦顿了顿,“不过大哥,我总觉得这事太顺了。一个哨官,真敢为了钱冒杀头的风险?” “他不是敢,是不得不。”沈砚之冷笑,“余先生打听过了,这个胡哨官不光好赌,还好抽大烟。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烟馆也欠着一百多两。债主已经放出话来,月底再不还钱,就要他一只手。你说,他是愿意被债主砍手,还是愿意赌一把,拿钱跑路?” “就怕他拿了钱不办事,或者更糟,向官府告密。” “所以明晚你要亲自去。”沈砚之看着程振邦,“带上两个人,暗中盯着。如果胡哨官耍花样,你知道该怎么做。” 程振邦眼中寒光一闪:“明白。”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雨雪已停,夜色如墨,只有远处租界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天津卫沉睡在这片昏黄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危险。 “振邦,你说我们能成功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 程振邦愣了愣。在他印象里,沈砚之永远是冷静、果断、从不怀疑的。这样茫然的时刻,极少见。 “大哥……” “三千弟兄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沈砚之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买枪的钱,是我变卖了沈家祖产,还有同志们凑出来的血汗钱。如果败了,我死不足惜,可那些信任我的人,那些把命交给我的弟兄……” “大哥!”程振邦提高声音,“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我们就都做好了死的准备。革命哪有不流血的?能跟着你干,是我程振邦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弟兄们也一样!” 沈砚之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决心,都在这一拍里了。 “早点休息吧,明晚还有硬仗要打。”他说。 程振邦点头,退出房间。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钮扣,握在手心。钮扣被体温焐得温热,像父亲的手。 “父亲,”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儿子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满是污秽。我向日本人买枪,我贿赂清廷的贪官,我手上沾了血,心里藏了太多算计。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问自己,这样的我,还是您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屋顶。 许久,沈砚之松开手,将钮扣收回怀中。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但我必须走下去。”他对自己说,“因为停下来,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理想,承诺,未来,都没有了。所以哪怕满手污泥,哪怕背负罪孽,我也要走下去。一直走,走到光明来的那天。”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天津卫的夜,还很长。 而在更南方的武昌,枪炮声正撕裂黎明。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无数人的命运,毫不停歇。 沈砚之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险要冒。 革命,从来不是浪漫的诗歌,而是血与火、泥与血的现实。 而他,已经在这条路上,无法回头了。 第0186章关外烽烟,民国二年,冬 民国二年,冬。 奉天城外三十里,老黑山。 雪下得正紧,如扯絮,如撒盐,铺天盖地地往地上盖。山道上,一行马队艰难行进,马蹄踩进尺把深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当先一骑,马上之人裹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脸上蒙了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雪中依然清亮有神。 正是沈砚之。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个个棉衣单薄,却都腰挎短枪,背插大刀。这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都是跟随他起义的老兄弟,在二次革命失败、部队溃散后,没有各自散去,而是跟着他一路北上,潜回关东。 “沈大哥,前面就到三道关了!”旁边马上,一个精瘦汉子策马靠近,是副队长陈三。他脸上冻得发青,说话时嘴里喷出白汽,“过了三道关,就算进了老黑山地界。这鬼地方,清廷不管,北洋不管,连胡子都嫌偏僻,正适合咱们落脚!” 沈砚之点点头,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从怀里掏出块怀表,表壳早已磨损得看不清花纹,指针却还走得准——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掀开表盖,里面夹着张泛黄的小像,是他和父母、妹妹在老家院子里的合影,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 “三点二十。”沈砚之合上怀表,重新揣进怀里,抬眼望向远处。风雪太大,十步外就人影模糊,但他凭着记忆,知道前面就是三道关隘口。 “老三,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沈砚之低声道,“这地方虽偏,可也保不齐有官兵巡山。咱们现在身上背着通缉令,一个闪失,就得把命搭在这儿。” “明白!”陈三应了一声,打马往后传话。二十余人纷纷摘下背上大刀,握在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势陡然险峻,两山夹一沟,沟口处立着三座残破的石砌关墙——这便是三道关。关墙早已坍塌大半,积雪覆盖下,只露出些断壁残垣,在黑夜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沈砚之抬手,队伍再次停下。他翻身下马,踩着没膝的积雪,走到最前面的关墙下,伸手摸了摸墙砖。砖石冰冷刺骨,上面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还有火烧过的焦黑——这都是当年清军剿灭义和团时留下的。 “沈大哥,有动静!”陈三忽然低喝一声,拔出腰间盒子炮。 几乎同时,关墙后传来一声唿哨,尖锐刺耳,在风雪中传得老远。紧接着,四面八方亮起火光,数十支火把“呼”地燃起,将雪夜照得通明。火光照耀下,只见关墙上、山石后,影影绰绰冒出百十号人,个个手持刀枪,枪口对准了沈砚之一行人。 “坏了,撞上巡山的了!”陈三脸色一变。 沈砚之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眯起眼,借着火光打量那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破棉袄的,有披羊皮坎肩的,还有光着膀子套件单褂的,手里家伙也杂,有老套筒,有汉阳造,还有猎枪、土铳,不像官兵,倒像是…… “哪条道上的朋友?”关墙上,一个粗嗓门响起。说话的是个黑脸大汉,披着件狼皮大氅,手里端着杆崭新的毛瑟枪,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之,“报个名号,是过路还是借道?” 沈砚之心下稍定。不是官兵,是山里的绺子(土匪)。他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姓沈,关里人。带着兄弟们回奉天老家,路过宝地,不知是哪位当家的座下?” 那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余人,见虽然衣衫单薄,但个个站得笔直,手里家什也利落,不像是寻常百姓,便道:“这儿是老黑山,归‘镇三关’赵大当家管!你们这深更半夜的,又是刀又是枪,可不像是回老家的!” 沈砚之心思电转。老黑山“镇三关”赵魁的名号,他早有耳闻——此人原是奉军的一个营长,民国成立后被裁撤,拉了一帮兄弟上山落草,专劫过往商旅,却也立下规矩:不劫穷人,不伤妇孺,有时还接济山里百姓,在绿林中算是个有义气的。 “原来是赵大当家的地盘,失敬。”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抬手抛上关墙,“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那黑脸大汉接住大洋,在手里掂了掂,却冷笑一声:“两块大洋就想买路?你当咱们是要饭的?”他一挥手,墙上墙下的喽啰们齐刷刷拉动了枪栓。 沈砚之身后众人也纷纷举枪。一时间,关隘前剑拔弩张,火药味弥漫。 “慢着!”沈砚之抬手制止了手下,抬头看向那黑脸大汉,“这位兄弟,我们不是来做买卖的,身上也没带多少银钱。若是嫌少,我这里还有几块,都给你。”说着又掏出三块大洋。 “谁要你的臭钱!”黑脸大汉忽然暴喝一声,枪口对准沈砚之,“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张作霖派来的探子?!” 张作霖? 沈砚之心中一动。奉天现在是张作霖的地盘,此人从绿林起家,如今坐拥奉天,招兵买马,野心勃勃。赵魁既然曾是奉军军官,被裁撤后上山,与张作霖有仇也在情理之中。 “兄弟误会了。”沈砚之不慌不忙,“我们与张作霖非但不是一路人,还有仇怨。实不相瞒,在下沈砚之,曾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起事,响应武昌革命。后来二次革命,又率部讨袁。如今兵败,被北洋政府通缉,不得已才潜回关外,想找个安身之处。” 他这话一出,关墙上顿时一阵骚动。那黑脸大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砚之:“你……你就是那个‘关东第一条好汉’沈砚之?” “不敢当。”沈砚之抱拳。 黑脸大汉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夜里传得老远。笑罢,他一挥手:“都把家伙放下!”又朝沈砚之喊道,“沈大哥,得罪了!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您多包涵!” 说罢,他亲自下了关墙,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走到沈砚之面前,抱拳躬身:“在下赵魁,江湖人称‘镇三关’。早就听说沈大哥的大名,只恨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在这儿碰上了,真是老天有眼!” 沈砚之这才看清,这赵魁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确是个豪爽汉子。他也抱拳还礼:“原来是赵大当家,久仰。” “什么大当家,沈大哥叫我老赵就行!”赵魁一把拉住沈砚之的胳膊,热络得像是见了亲兄弟,“走走走,上山!这冰天雪地的,站在外头喝风做甚?兄弟们在寨子里温了酒,正好给沈大哥接风!” 沈砚之略一沉吟,回头看了看身后兄弟。陈三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既来之则安之。沈砚之便道:“那就叨扰赵当家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沈大哥能来,是我赵魁的福分!”赵魁哈哈大笑,转头朝关上喊,“都听见没?开寨门,迎贵客!” “开寨门——迎贵客——”喽啰们齐声高喊,声震山谷。 三道关的寨门“嘎吱吱”打开,里面是一条上山的盘肠小道。赵魁亲自在前引路,沈砚之带着二十余人跟在后面。一路上,赵魁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沈大哥,你是不知道,你在山海关那一下子,可把咱们关东的爷们儿给震了!三千乡勇就敢打天下第一关,还他娘的打下来了!那时候我还在奉军里混饭吃,听说这事儿,拍着大腿叫好!后来你又南下打袁世凯,更是好汉一条!要不是我被裁了,指定带着兄弟们跟你干!” 沈砚之笑笑:“赵当家过奖了。都是为国为民,谈不上好汉。” “哎,沈大哥这话不对!”赵魁摇头,“这年头,为国为民的有几个?那些当官的,嘴里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还不是捞钱捞女人?像沈大哥这样真刀真枪跟朝廷干,跟袁世凯干的,全中国也没几个!” 说话间,已到了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上,坐落着百十间木屋、石屋,中间一座大屋,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晃晃悠悠。这便是赵魁的山寨了。 寨子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涌出来看。男女老少都有,怕不下三四百人。赵魁高声喊道:“都来看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砚之沈大哥!咱们关东第一条好汉!”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年轻人挤上前来,想看清沈砚之的模样;有老者捋着胡子点头;还有妇人抱着孩子,指指点点。 沈砚之朝众人抱拳致意,跟着赵魁进了大屋。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正中一张虎皮交椅,两旁摆着十几把木椅。赵魁非让沈砚之坐主位,沈砚之推辞不过,只好在左手第一把椅子坐下。 “上酒!上肉!”赵魁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大手一挥。 喽啰们端上大碗的酒,大块的肉。酒是烈性的烧刀子,肉是烤得焦黄的野猪肉,香气扑鼻。沈砚之等人一路风雪,又冷又饿,当下也不客气,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酒过三巡,赵魁抹了把嘴,道:“沈大哥,兄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赵当家但说无妨。” “你们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赵魁盯着沈砚之,“若是缺盘缠,兄弟这儿有!若是想找个落脚地,我这老黑山虽说穷山恶水,但也养得起百十号人!若是还想干大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作霖那王八蛋,如今在奉天招兵买马,想当东北王。这厮心黑手狠,早年也是绿林出身,如今翻了身,反倒剿起匪来!我手下好几个兄弟,都折在他手里。沈大哥若是有意,咱们合兵一处,干他娘的!” 沈砚之放下酒碗,沉吟片刻,道:“赵当家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只是如今二次革命新败,北洋政府正在全国通缉革命党人,咱们若是贸然起事,只怕是以卵击石。” “那沈大哥的意思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存实力,伺机而动。”沈砚之缓缓道,“袁世凯虽当了总统,但倒行逆施,复辟之心路人皆知。孙中山先生已在日本重组革命力量,迟早还要再起。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积蓄力量,联络同志,等待时机。” 赵魁听得连连点头:“沈大哥说得在理!那……你们就在我这山寨住下!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大,粮食够吃!你们安心住着,什么时候想走,兄弟绝不拦着;什么时候要用人,兄弟这百十号枪,随时听沈大哥调遣!” 沈砚之站起身,朝赵魁深深一揖:“赵当家雪中送炭,沈某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二十余人,不能白吃白住。这样,明日开始,我们帮着寨子里的兄弟巡山、练兵,也算尽一份力。” “哎哟,沈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赵魁连忙扶住他,“你们能来,是我赵魁的造化!练兵好,练兵好!不瞒沈大哥,我这帮兄弟,打仗全凭一股子蛮劲,真要摆开阵势,怕是不行。沈大哥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正好教教他们!” 两人又说了会话,赵魁便安排沈砚之等人住下。山寨里空屋不多,赵魁把自己的住处让了出来,自己挤到别处去睡。沈砚之推辞不过,只好领了这份情。 夜深了,雪还在下。沈砚之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陈三睡在对面,翻了个身,低声道:“沈大哥,这赵魁……可靠吗?” “绿林中人,讲义气的多,反水的少。”沈砚之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日开始,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把山寨四周的地形摸清楚,万一有变,也好有个退路。” “明白。”陈三应道,又问,“那咱们真要在这儿长住?” 沈砚之沉默良久,才道:“先住下吧。这老黑山偏僻,官兵轻易不来,正适合休养生息。等开春雪化了,我下山一趟,去奉天城里找程振邦。他在奉军里还有些关系,或许能打听到南边的消息。” 提到程振邦,陈三叹口气:“程大哥也不知怎么样了。二次革命兵败后,咱们逃的逃,散的散,到现在也没个信儿。” “他还活着。”沈砚之肯定地说,“程振邦机警,又有奉军的旧关系,不会轻易出事。等联系上他,咱们再做打算。” 两人又说了几句,渐渐没了声音。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山寨、山道、关隘,都盖得严严实实。远山近岭,一片银装素裹。 沈砚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山海关的烽火,南京的朝阳,北京城的暗流,还有流亡日本时,在孙中山先生面前立下的誓言。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先生的话,犹在耳畔。 他握紧了拳头。是的,革命尚未成功。袁世凯还在台上,北洋军阀还在横行,这积贫积弱的中国,还在黑暗中挣扎。 但他相信,黑暗终将过去。就像这漫天的风雪,下得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等雪停了,太阳出来,冰会化,草会绿,春天总会来的。 到那时,他沈砚之,还要再举义旗,再赴疆场。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四万万同胞。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山寨里,鼾声此起彼伏。沈砚之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在这关外的深山老林里,在这风雪交加的黑夜中,一颗火种,正在悄悄燃起。 虽然微弱,虽然飘摇。 但火种不灭,希望就在。 第0187章深山练兵 开春了。 老黑山的雪还没化尽,背阴处仍积着厚厚的雪壳子,但向阳的山坡上,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意。枯草底下钻出嫩芽,山溪解了冻,叮叮咚咚地淌下来,寨子里的人说话都带着水汽。 沈砚之在山寨住下,已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他把赵魁这百十号人,从头到脚摸了个透。赵魁手下,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五六十,其余多是老弱妇孺——有被官兵逼得上山的农户,有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有几个是赵魁当营长时的老部下,裁军后无路可走,便跟着上了山。 “沈大哥,你看我这帮兄弟,怎么样?”这日早起,赵魁拉着沈砚之在校场转悠。说是校场,其实就是山寨前一块平整些的坡地,摆了十几个草靶子,几杆破枪靠在木架上,喽啰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晒太阳,有的抽旱烟,有的扯闲篇。 沈砚之没说话,走到一个草靶子前。那靶子是用稻草扎的,歪歪斜斜立着,上面刀痕累累,还有几个枪眼。他伸手摸了摸枪眼,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弹壳,都是些老旧的型号,有的甚至锈迹斑斑。 “赵当家,”沈砚之转身,看着赵魁,“恕我直言,凭这些人、这些枪,守个山头,劫个商队,或许还行。真要跟官兵硬碰硬,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赵魁老脸一红,搓着手道:“沈大哥说的是。不瞒你说,去年秋天,张作霖派了一队马巡山,就三十来人,愣是把我们追得满山跑,折了七八个兄弟。要不是仗着地形熟,钻了老林子,怕是连寨子都让人端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那群晒太阳的喽啰面前。众人见他来,纷纷站起来,有叫“沈大哥”的,有叫“沈爷”的,乱糟糟一片。 “都站好。”沈砚之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愣了愣,慢慢站成两排。高矮胖瘦不一,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叼着烟袋。 沈砚之走到排头,从第一个人开始看。这是个黑瘦汉子,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提着杆老套筒,枪管上还沾着泥。沈砚之伸手:“枪给我。” 汉子迟疑着递过去。沈砚之接过枪,拉开枪栓,里面锈得厉害,撞针都钝了。他举起枪,朝百步外的草靶瞄了瞄,又放下。 “这枪,打不响。”沈砚之说得平淡。 “咋、咋打不响?”汉子急了,“上回我还……” “上回是哑火了吧?”沈砚之看他一眼。 汉子噎住了,涨红了脸。周围有人偷笑。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看。第二个是个彪形大汉,膀大腰圆,背着一口鬼头大刀。沈砚之让他拔刀,大汉“唰”地抽出刀,刀刃上豁口累累,刀柄缠的布条都油黑发亮。 “刀法跟谁学的?”沈砚之问。 “跟我爹。”大汉瓮声瓮气,“我爹是屠户,杀猪的。” “杀猪的刀法,跟杀人的刀法,不一样。”沈砚之从他手里接过刀,掂了掂,忽然手腕一翻,刀光闪过,旁边一棵胳膊粗的小树应声而断。 “哗——”众人一阵惊呼。 沈砚之收刀,递给大汉:“刀要快,力要沉,但更要准。杀人不是杀猪,一刀下去,就要毙命。” 大汉接过刀,看着那整齐的断口,呆了。 沈砚之一路看下去,把五十几个能打仗的喽啰都看了一遍。枪,十杆里有八杆是废的;刀,没一把是利的;人,倒是都有一把子力气,可没一个会打仗的——说白了,就是一群莽夫。 看完,他走回赵魁身边,沉吟片刻,道:“赵当家,你若信得过沈某,从明日起,我来帮你练兵。” 赵魁眼睛一亮:“沈大哥肯出手,那是求之不得!” “但有句话要说在前头。”沈砚之看着他,“练兵不是儿戏,我说怎么练,就得怎么练。练得苦,练得累,甚至练得有人要跑,你都不能拦着。” 赵魁一拍胸脯:“沈大哥放心!这帮兔崽子,交给你了!谁要是敢尥蹶子,我第一个收拾他!” “好。”沈砚之点点头,转身面向众人,提高了声音,“都听好了!从明日起,每日卯时三刻,校场集合。迟到者,绕山跑十圈。不到者,逐出山寨!”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卯时三刻?天还没亮呢……” “不想练的,现在就可以走。”沈砚之声音冷下来,“但留下来,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沈砚之带兵,不打骂,不克扣,但军令如山。听明白了?” 没人应声。 沈砚之也不恼,只淡淡道:“听明白的,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卯时三刻,我在这儿等你们。听不明白的,现在就可以下山,赵当家绝不阻拦。” 说完,他转身就走。赵魁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两人走远了,校场上才炸开锅。 “这沈砚之,好大的口气!” “就是,凭啥听他的?” “老子是来吃粮的,不是来受罪的!”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你们懂个屁!人家沈大哥是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山海关知道不?人家三千人就打下来了!” “就是!跟着沈大哥练,总比让官兵撵得满山跑强!” 众人吵吵嚷嚷,最后还是赵魁折回来,骂了一通,才算压下去。 ------ 次日,天还没亮,山寨里就响起了刺耳的哨子声。 沈砚之站在校场上,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陈三和几个老兄弟站在他身后,都是当年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兵,一个个站得笔直。 卯时三刻到了。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几个人,有的揉着惺忪睡眼,有的边走边系扣子,站得稀稀拉拉。沈砚之看着怀表,不说话。 又过了一刻钟,人差不多到齐了,数了数,四十八个。还有七八个没来。 “点名。”沈砚之道。 陈三拿出名册,开始点名。点到的喊“到”,点完,四十八个全到,没来的七个,都是赵魁手下的老人,仗着资历老,没把沈砚之的话当回事。 “去请。”沈砚之说。 陈三带人去请。不多时,那七个人骂骂咧咧地来了,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叫王老七,是赵魁的把兄弟,在山寨里算是个小头目。 “沈大哥,这么早,练啥练啊?”王老七打着哈欠,“兄弟们昨儿守夜,天亮才睡……” “军令如山。”沈砚之打断他,“昨日说得清楚,卯时三刻集合,迟到者绕山跑十圈。你们迟了两刻钟,每人二十圈。” “什么?!”王老七瞪大那只独眼,“二十圈?这老黑山一圈少说十里,二十圈二百里,跑死人也跑不完!” “跑不完,可以走。”沈砚之语气平静,“但走了,就别再回来。” “你!”王老七气得脸色发青,转头看向赵魁,“大哥,你听听!这姓沈的才来几天,就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 赵魁站在一旁,脸色难看。他看看王老七,又看看沈砚之,一咬牙,喝道:“老七!沈大哥的话就是我的话!让你跑就跑,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老七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赵魁。周围的人也傻了,谁也没想到赵魁会这么向着沈砚之。 “大哥,你……” “跑!”赵魁一跺脚。 王老七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一甩袖子:“好,我跑!我看他能练出个什么花样来!”说罢,当真绕着校场跑起来。其余六个人见状,也只好跟着跑。 沈砚之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那四十八个人。 “今日起,你们不再是什么山寨的兄弟,而是兵。”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兵,就要有兵的样子。站,要站直;走,要走齐;打,要拼命。” “现在,听我口令——立正!” 众人愣愣地站着,没反应。 “立正!”沈砚之加重了语气。 还是没反应。 沈砚之不再多说,走到排头第一个人面前。这是个年轻后生,叫二狗,才十八岁,上山没多久。 “腿,并拢。胸,挺起来。头,抬起来。眼睛,看前方。”沈砚之一边说,一边给他纠正姿势。 二狗笨拙地照着做,站得歪歪扭扭。 “就这么站着,我不说动,不许动。”沈砚之道,又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一个,两个,三个……他把四十八个人,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有人站不住,晃了一下,他看过去,那人赶紧站好。有人想笑,被他眼神一扫,憋回去了。 等所有人都站好,已是半个时辰后。太阳从东边山头露出来,金光照在校场上,照着这群站得笔直——或者说,勉强笔直——的汉子。 王老七那七个人,还在绕着校场跑,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现在,听我口令——”沈砚之走到队伍前,“稍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稍息”是什么。 沈砚之做了个示范:左脚向左跨出半步,双手背在身后。 众人这才学着做,乱七八糟,有的跨左脚,有的跨右脚,有的手不知道放哪儿。 沈砚之也不急,一个一个地教。等所有人都学会了稍息,又教立正。就这么两个动作,练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众人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山寨的饭食简单,一盆高粱米饭,一锅白菜炖土豆,没几片肉。但没人抱怨,都狼吞虎咽。 王老七那七个人,跑了二十圈,最后是爬回来的。赵魁让人扶他们去吃饭,一个个连碗都端不稳。 下午接着练。这回是走步,齐步走。沈砚之让陈三他们示范,老兵们走得整整齐齐,脚步声“刷刷”的,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就这么走。”沈砚之说。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四十八个人,走得乱七八糟,你踩我脚,我撞你肩,乱成一团。沈砚之也不骂,就让他们一遍一遍地走,走不好,重来。 太阳偏西时,终于走得有点样子了。虽然还不齐,但至少能看出是个队伍了。 “今日到此为止。”沈砚之道,“明日卯时三刻,照旧。” 众人如蒙大赦,一哄而散。王老七那七个人,连滚带爬地回屋去了。 赵魁走过来,搓着手道:“沈大哥,辛苦辛苦。这帮兔崽子,散漫惯了,不好带吧?” “无妨。”沈砚之道,“只要肯练,总能练出来。” “那是那是。”赵魁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就是老七他们……沈大哥,你看是不是……” “军令就是军令。”沈砚之打断他,“今日他们迟了,罚二十圈。明日若是再迟,就逐出山寨。赵当家,治军不严,何以成事?” 赵魁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点头。 ------ 就这样,练兵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头几天,怨声载道。有人偷懒,有人装病,还有人半夜想跑,被陈三他们抓了回来。沈砚之也不罚,就让想跑的人站在校场上,看其他人训练,看够了,自己决定是走是留。 结果没人走——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这冰天雪地的,下了山,没吃没喝,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慢慢地,抱怨声少了。不是因为服了,是累得没力气抱怨了。每天天不亮就起,练到太阳落山,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立正稍息,齐步走,跑步,爬山,练刀,练枪…… 沈砚之教得极细。怎么站,怎么走,怎么握刀,怎么瞄准,一点一点地教。他亲自示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有人笨,学不会,他就单独留下来,手把手地教。 王老七起初还赌气,后来看沈砚之是真本事,也慢慢服了。他那只独眼,是早年跟人械斗时伤的,枪法却准。沈砚之就让他专门教枪法,他教得卖力,喽啰们学得也认真。 一个月后,这群乌合之众,终于有了点兵的样子。 站,能站成一条线;走,能走出脚步声;枪,十发能中六七;刀,耍起来虎虎生风。 这日,沈砚之把队伍拉到后山,指着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谁能在二十步内,三刀砍断这棵树?” 众人面面相觑。二十步,三刀,砍断碗口粗的树?这怎么可能? “我试试。”王老七站了出来。 他提刀上前,在二十步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一刀,两刀,三刀!刀光闪过,木屑纷飞。那树晃了晃,却没断。 王老七喘着粗气,看着树上深深的刀痕,摇摇头。 “我来。”沈砚之道。 他接过刀,走到三十步外。众人一愣——二十步都砍不断,三十步更不可能了。 沈砚之却不急。他站定,提刀,静立片刻,忽然动了。 不是冲,是走。大步流星,越走越快,到离树十步时,忽然腾身而起,人在空中,刀已挥出! “嚓——” 一声轻响,碗口粗的松树,拦腰而断! “哗——”众人齐声惊呼。 沈砚之收刀落地,面不红气不喘。他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缓缓道:“砍树,不是靠蛮力。要看准纹理,顺着纹路砍。杀人,也一样。要看准要害,一刀毙命。” 他把刀插在地上:“从今日起,练刀不练力,练眼,练准,练快。十日内,我要你们人人能二十步内三刀断树。做不到的,晚饭减半。” 众人轰然应诺。 训练继续。日头渐渐高了,照在山林间,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校场上,吆喝声、脚步声、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 赵魁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他想起当年在奉军当兵时,也是这样被教官训得死去活来。可那是正儿八经的军队,是吃皇粮的。而现在,这群土匪、流民、泥腿子,竟然也有了兵的样子。 “沈大哥……”他喃喃道,“真是神人啊。” 陈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接口道:“沈大哥带兵,从来如此。当年在山海关,我们三千乡勇,就是被他这么练出来的。练了三个月,就敢打天下第一关。” 赵魁重重点头:“跟着沈大哥,咱们有盼头了!” 正说着,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喽啰连滚带爬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大当家!沈大哥!山下……山下来了一队兵!”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神色不变,问:“多少人?什么打扮?” “二、二十来个,都骑着马,穿着灰布军装,像是……像是奉军!” 奉军? 沈砚之与赵魁对视一眼。赵魁脸色一白:“坏了,定是张作霖的人!沈大哥,咱们怎么办?打还是躲?” 沈砚之略一沉吟,道:“先别慌。陈三,带十个枪法好的兄弟,埋伏在关隘两侧。王老七,带你的人,守在寨门。其余人,跟我下山。” “沈大哥,你要亲自去?”赵魁急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赵当家,你留在山上,万一有变,也好有个接应。” “那怎么行!我跟你一起去!” “听话。”沈砚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赵魁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沈砚之点了二十个人,都是这一个月练得最好的。他让他们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把枪藏在柴禾里,扮作下山砍柴的樵夫。他自己也换了身粗布衣裳,背上捆了捆柴。 “记住,我没发信号,谁也不许动。”沈砚之叮嘱道,“见机行事。” “明白!” 一行人下了山,刚出三道关,就看见一队骑兵迎面而来。果然是奉军打扮,二十来人,都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腰挎盒子炮,马鞭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那军官看见沈砚之一行人,勒住马,上下打量几眼,喝道:“干什么的?” 沈砚之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军爷,我们是山里的农户,下山砍柴的。” “农户?”军官眯起眼,“这冰天雪地的,砍什么柴?” “家里没烧的了,不得不来。”沈砚之赔着笑,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悄悄塞过去,“军爷行个方便。” 军官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色稍缓:“算你识相。我问你,这山上,是不是有个土匪窝子?” 沈砚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军爷说的是老黑山的胡子?有是有,不过听说前阵子让官军剿了,散了。” “剿了?”军官皱眉,“我怎么听说,赵魁那伙人还在这一带活动?”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沈砚之低头道,“小的们就是砍柴的,不敢跟胡子打交道。” 军官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哪的人?” “小的姓陈,关里人,逃荒来的。”沈砚之对答如流。 军官没再问,一挥马鞭:“滚吧。记着,要是看见赵魁那伙人,赶紧来报官。抓住了,有赏!” “是是是。”沈砚之连声应着,带着人赶紧走。 走出老远,回头见那队骑兵往另一条路去了,众人才松了口气。 “沈大哥,好险!”一个喽啰抹了把汗。 沈砚之却皱起眉。奉军突然来巡山,绝不是偶然。赵魁这伙人,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回到山寨,他把情况跟赵魁一说,赵魁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张作霖那王八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砚之沉吟道,“不过山寨不能再待了。奉军既然盯上了这里,迟早会来围剿。咱们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去?” 沈砚之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春雪初融,山色苍茫。 “进山,进老林子。”他缓缓道,“奉军骑兵进不了山。咱们在山里跟他们周旋,耗也能耗死他们。” 赵魁一拍大腿:“好!就听沈大哥的!” 当天,山寨就忙活开了。粮食、武器、衣物,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藏起来。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断后。沈砚之把五十多个练了一个月的兵分成三队,一队开路,一队护卫,一队殿后。 临行前,他站在校场上,看着这群跟他练了一个月的汉子。一个月前,他们还是群乌合之众;现在,虽然还算不上精兵,但至少有了纪律,有了胆气。 “兄弟们,”沈砚之朗声道,“奉军来了,要剿咱们。咱们是躲,是逃,还是打?” “打!”众人齐声吼道。 “好!”沈砚之点头,“但咱们现在人少枪少,不能硬拼。所以,先撤进山,跟奉军兜圈子。等时机成熟,再杀他个回马枪!” “听沈大哥的!” “走!”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撤出山寨,钻进了莽莽群山。 身后,老黑山的寨子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前方,是更深的林,更险的山。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山寨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那杆“赵”字大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 革命的路还长,这深山老林,不过是又一段征途。但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在。 山林深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第0188章金陵暗流,春寒料峭 民国元年四月的南京,春寒料峭。 沈砚之站在临时大总统府的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出新芽,心里却没有半分春天的暖意。三天前,参议院通过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孙中山正式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任。革命党人用血换来的共和,正在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悄然变味。 “沈师长,唐总长请您过去一趟。”一个年轻的秘书从门里探出头来。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跟着秘书穿过长长的走廊。总统府里人来人往,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衫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脸上都挂着笑,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陆军总长办公室在二楼东侧,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秘书敲了敲门,唐绍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沈砚之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陆军总长唐绍仪、参谋次长陈宧,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砚之来了,坐。”唐绍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透着精明。他是袁世凯的心腹,被派到南京来“协助”临时政府处理军队整编事宜,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来削革命党的兵的。 “唐总长找我什么事?”沈砚之没有坐,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个陌生男人。 唐绍仪笑了笑:“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景良周先生,北洋实业公司的总经理。周先生想跟你谈谈,关于你部军需供应的事。” 周景良站起身,伸出手:“沈师长,久仰大名。山海关起义那一仗,打得漂亮。”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触感柔软,没有茧子,是个没拿过枪的人。 “周先生有什么事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周景良看了唐绍仪一眼,唐绍仪微微点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砚之。 “沈师长,北洋实业公司愿意为你部提供全部军需供应——粮食、被服、弹药,一应俱全。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质量保证。”周景良的笑容很职业,“唯一的条件是,贵部的军需采购权,要独家授予我们公司。” 沈砚之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合同条款写得很漂亮,价格确实优惠,质量承诺也很诱人。但他在北洋政府里待过,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独家授予?”他合上文件,看着周景良,“也就是说,我的部队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由你们说了算?” “沈师长误会了。”周景良连忙摆手,“采购的种类、数量、时间,都由您决定,我们只是独家供应商。这样可以保证供应的稳定性和价格的优惠,对您对我们都有好处。” “那如果你们的供应出了问题,我的部队吃什么?” 周景良的笑容僵了一瞬:“沈师长说笑了,北洋实业公司是正规企业,有政府背景,不会出问题。” “政府背景?”沈砚之看向唐绍仪,“唐总长,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北京的意思?” 唐绍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砚之,你不要多想。军队整编之后,各部的军需供应都要规范化、市场化。北洋实业公司资质过硬,价格公道,是经过我们严格筛选的。你如果不放心,可以签一个试用合同,先合作三个月看看。”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把文件放在桌上。 “唐总长,合同的事我先拿回去研究研究。部队刚安顿下来,军需的事不急。” 周景良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唐绍仪倒是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行,你拿回去慢慢看。但别拖太久,整编方案下个月就要实施了,各部都要报上来。” 沈砚之拿起文件,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遇到了程振邦。 程振邦靠在窗边抽烟,看到他出来,弹了弹烟灰:“唐胖子找你什么事?” “有人想包揽咱们的军需供应。”沈砚之把文件递给他。 程振邦接过去翻了翻,冷笑一声:“北洋实业公司?周景良?这不是袁大总统的小舅子的公司吗?” 沈砚之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程振邦灭掉烟头,“周景良的姐姐,是袁世凯的九姨太。这家公司名义上是周景良的,实际上背后是谁,还用说吗?” 沈砚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袁世凯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如果部队的军需供应被袁世凯的人控制,那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今天能供,明天就能断;今天给好的,明天就能给坏的。部队的忠诚,首先是建立在吃饱穿暖的基础上的。 “这合同不能签。”他说。 “当然不能签。”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唐胖子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轻易松口。你得想好怎么应对。” 两人走出总统府,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司机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过来的老兵,叫刘大柱,跟了他六年,忠心耿耿。 “回驻地。”沈砚之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出总统府大门。南京的街头比半年前热闹了许多,商铺重新开张,小贩沿街叫卖,穿着新军装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但沈砚之注意到,街上有不少穿便装的人,眼神警惕,四处张望——那是北洋政府派来的暗探。 “振邦,你觉得袁世凯接下来会怎么做?”他问。 程振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了想:“裁军。先把革命党的军队裁掉大半,剩下的小部分安插自己的人进去,慢慢消化。等彻底掌控了军权,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孙中山先生就这么看着?” “孙先生是理想主义者。”程振邦睁开眼睛,“他以为有了《临时约法》,有了参议院,就能约束袁世凯。但枪杆子不在他手里,约法就是一张纸。” 沈砚之沉默不语。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流了血不一定能成,但不流血,一定成不了。” 他们流的血,够多了。但共和,看起来还是摇摇欲坠。 --- 回到驻地,沈砚之召集了手下的几个营长开会。 驻地设在城西的一座旧军营里,原是清军的操练场,房子破旧,但胜在宽敞。沈砚之的部队缩编后只剩下两千多人,编成一个混成旅,他任旅长,程振邦任副旅长。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营长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军事地图和那份合同。 “旅长,这合同不能签。”一营长赵铁山第一个开口。他是沈砚之的老部下,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他,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袁世凯的人包揽军需,等于是掐住了咱们的脖子。到时候他让咱们往东,咱们不敢往西。” “不签的话,唐胖子那边怎么交代?”二营长孙守义问。他是保定军校毕业的,比赵铁山沉稳,考虑问题更全面。“整编方案是参议院通过的,各部都要执行。如果咱们硬顶着不签,正好给了他们借口,说咱们不服从中央,搞军阀割据。” “那你的意思是签?”赵铁山瞪了他一眼。 “我没说签。”孙守义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得有理由。不是咱们不服从中央,是北洋实业公司的资质有问题。得找出证据,证明这家公司靠不住,或者背后有猫腻。” 沈砚之听着两人争论,目光落在合同上的一行字上——“供应物资质量标准,由甲乙双方共同商定”。共同商定,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操作起来,如果乙方故意拖延或者提供劣质产品,甲方没有任何制约手段。唯一的救济方式是终止合同,但终止合同需要双方同意——这等于是一个死循环。 “铁山,你去查一下,北洋实业公司之前给哪些部队供过货。”沈砚之说,“守义,你去联系一下其他革命军部队,问问他们对这家公司的看法。” 两人领命而去。 程振邦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你觉得能查出问题来?” “查不查得出,都要查。”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袁世凯想温水煮青蛙,咱们不能坐在锅里等水开。” 窗外,操场上几个士兵正在练刺杀,呐喊声此起彼伏。这些兵大多数是农民出身,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穿草鞋、吃粗粮,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走了几百里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共和,什么叫约法,他们只知道跟着沈旅长有饭吃、有仗打、不受欺负。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他不能让他们被当成政治交易的筹码。 --- 两天后,孙守义带来了消息。 “旅长,我问了六家革命军部队,有三家跟北洋实业公司签了合同。”他拿着一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签了合同的三家,都出了问题。一家收到的被服是劣质的,士兵穿了不到一周就开线;另一家收到的粮食掺了沙子,根本没法吃;还有一家更惨,弹药里混了哑火弹,训练时炸了膛,伤了三个人。” “这些部队没有终止合同?”程振邦问。 “终止不了。”孙守义摇头,“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终止合同需要双方同意。他们找北洋实业公司交涉,对方说可以换货,但换货需要时间。一等就是一个月,部队等不起,只能吃哑巴亏。”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就是袁世凯的如意算盘——用劣质供应拖垮革命军部队,等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弹药不足的时候,再以“战斗力低下”为由,名正言顺地裁撤。 “赵铁山那边呢?”他问。 “铁山还没回来。”孙守义说,“他去了天津,北洋实业公司的总部在那里。他说要挖点深的东西出来。” 沈砚之点了点头。赵铁山虽然性子直,但办事靠谱,不会空手而归。 又过了一天,赵铁山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衣服上都是灰,但眼睛里闪着光。 “旅长,查到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北洋实业公司不光是袁世凯小舅子的公司,它还跟日本人有来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砚之打开信封,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和一个日本人的名片。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山本一郎”,头衔是“三井物产株式会社天津支社顾问”。 “这个山本一郎,是日本陆军的情报人员。”赵铁山说,“我在天津盯了他三天,发现他每周都去北洋实业公司,跟周景良见面。两人见面的时候,保镖把门,谁都不让进。” “这些文件呢?”沈砚之指着复印件。 “是北洋实业公司跟三井物产的合**议。”赵铁山说,“我从公司内部的一个线人手里拿到的。协议上说,北洋实业公司向三井物产采购军需物资,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但条件是,三井物产有权检查北洋实业公司的库存和账目。” 程振邦拿起复印件看了看,冷笑一声:“检查库存和账目?这不光是做生意,这是在摸咱们的家底。日本人的算盘打得真精。” 沈砚之把文件收好,站起身。 “走,去总统府。” --- 唐绍仪看到那些文件时,脸色变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最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沉默了很久。 “砚之,这些文件……你从哪里弄来的?” “唐总长,来源不重要。”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内容。北洋实业公司跟日本人有勾结,他们的军需供应里混有日本情报人员。这样的公司,能成为革命军部队的供应商吗?” 唐绍仪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他当然知道北洋实业公司背后是谁,也知道袁世凯跟日本人的关系暧昧。但这些事,知道归知道,摆到桌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砚之,这件事……”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向北京报告。” “当然要报告。”沈砚之说,“但在北京做出决定之前,我部不会跟北洋实业公司签任何合同。” 唐绍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砚之,你这样做,会让北京方面很为难。” “唐总长,我为难不为难,是小事。”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让日本人通过军需供应渗透到革命军部队里,那就是国家大事了。” 唐绍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砚之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程振邦在等他。 “怎么样?” “他怕了。”沈砚之边走边说,“但他做不了主。袁世凯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先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他的声音很轻,“等孙先生从上海回来,我要跟他谈谈。” 程振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走出总统府,刘大柱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沈砚之坐进车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 山海关起义,打生打死,以为共和了,天下就太平了。没想到,共和只是换了一块招牌,底下那套东西,跟满清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糟——满清虽然腐败,但至少还有规矩;现在的北京,连规矩都没有,全凭袁世凯一个人说了算。 车子驶过秦淮河,河面上漂着几艘画舫,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南京还是那个南京,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但沈砚之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第188章完) 第0189章金陵暗流(续) 孙中山回到南京的消息,是程振邦带来的。 那天傍晚,沈砚之正在营房里看地图。部队的整编方案下来了,他那个旅被缩编成三个团,两千人砍到一千五,多余的编制要交给北洋政府派来的军官。唐绍仪说得很好听——“加强部队的正规化建设,提升指挥效能”,翻译过来就是掺沙子、安钉子。 “孙先生回来了。”程振邦推门进来,把军帽扔在桌上,“住在原来两江总督的官邸,现在叫逸仙馆。门口围了好多人,记者、议员、各路军头,都等着见他。” 沈砚之放下地图,站起身:“现在去,能见到吗?” “见不到。”程振邦摇头,“光是排队等见的,就有二十多个。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有人给你递了个条子。” 沈砚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孙中山的笔迹:“砚之吾弟,今晚八时,逸仙馆后花园一叙。”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谁送来的?” “廖仲恺先生。”程振邦说,“他让我转告你,孙先生有话要对你说,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讲。” 沈砚之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他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正在收操的士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标枪。 “振邦,你说孙先生这次回来,能改变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改变不了什么。临时大总统的位子已经让出去了,袁世凯在北京坐得稳稳的。孙先生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在参议院里发发言、投投票,起不了决定作用。” “那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他放不下。”程振邦的声音很轻,“共和是他一辈子的理想,就像你父亲当年的理想一样。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一头撞上去。撞不撞得开是一回事,撞不撞是另一回事。”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 --- 晚上八点,逸仙馆后花园。 花园不大,但很精致。几株梅花还在开着,暗香浮动。石子小路蜿蜒曲折,通向一座六角凉亭。凉亭里亮着灯,孙中山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看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比半年前苍老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明亮。看到沈砚之走过来,他放下书,站起身,伸出手。 “砚之,来了?坐。”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坐下。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孙先生,您瘦了。” 孙中山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瘦了好,走路轻快。你在南京还习惯吗?” “部队的事多,顾不上习惯不习惯。” “也是。”孙中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那个旅,整编的事遇到麻烦了?” 沈砚之没有隐瞒,把北洋实业公司的事、唐绍仪的压力、合同的问题,一五一十地说了。孙中山听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袁世凯的手,伸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临时约法刚刚颁布,他就开始动刀了。先切军需,再切编制,等他把革命党的军队都捏在手心里,约法就是一张废纸。”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孙中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砚之,你知道我为什么辞去临时大总统吗?” 沈砚之想了想:“为了南北统一,为了避免内战。”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孙中山摇了摇头,“真正的原因是,我没有钱。临时政府没有钱,革命军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袁世凯愿意掏钱,愿意维持南京政府的运转,条件就是我让位。”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看着夜色中的花园。 “我知道袁世凯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他坐上大总统的位子后会做什么。但我没有办法。革命党人流血牺牲,打下了江山,却没有钱治理江山。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山海关起义时,部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是程振邦变卖了家产,才凑够了三个月的粮饷。革命,光有热血是不够的。 “孙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孙中山转过身,看着他。 “等。” “等?” “对,等。”孙中山走回石凳坐下,“袁世凯是一个旧时代的人,他不懂共和,也不信共和。他以为有了军队、有了钱,就能为所欲为。但他忘了一件事——时代变了。民智已开,民心所向,不是他能用枪杆子压下去的。”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他会犯错,而且会犯大错。等他犯错的时候,就是我们再次举旗的时候。” 沈砚之看着孙中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孙先生,您觉得袁世凯会犯什么错?” 孙中山笑了笑:“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能当皇帝。” --- 从逸仙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沈砚之没有坐车,而是沿着秦淮河慢慢地走。河面上画舫依旧,丝竹声隐约传来,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微风揉成碎金。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孙中山的话——“等”。等袁世凯犯错,等民心转向,等再次举旗的机会。但等待是最熬人的,尤其是对于他这种习惯了用枪说话的人来说。 走到文德桥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桥头,正望着河水出神。 那个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身材瘦高,背影有些熟悉。沈砚之走近几步,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陈宧?”沈砚之有些意外。 陈宧是参谋次长,湖北人,北洋系出身,但跟革命党人关系不错。沈砚之在南京见过他几次,两人聊过几回,算是有些交情。 “沈师长,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陈宧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睡不着,出来走走。”沈砚之走到他身边,“陈次长怎么也在这儿?” 陈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沈师长,北洋实业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沈砚之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陈次长消息真灵通。” “不是灵通,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陈宧弹了弹烟灰,“周景良那个人,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他背后的人。” “袁世凯?” 陈宧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师长,你在北京待过,应该知道袁大总统的脾气。他喜欢掌控一切,不喜欢有人挡他的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次拒签合同,已经让他不高兴了。如果你继续这样硬顶下去,他不会只派周景良这种小角色来找你。” 沈砚之看着河水,沉默了片刻。 “陈次长,你是替谁带话?” 陈宧灭掉烟头,笑了笑。 “替一个不想看你出事的人。”他转身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言尽于此,沈师长好自为之。” 说完,他沿着河岸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之的日子不好过。 先是军饷被扣了。陆军部的理由是“整编期间经费紧张,暂缓发放非主力部队军饷”。沈砚之的旅被划为“非主力部队”,虽然他们是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功勋部队。 然后是驻地被调整。陆军部下令,沈砚之旅部从城西军营搬到城外的一个废弃兵营,那里年久失修,房屋漏水,连喝的水都要从两里外的井里挑。 再然后是人事调动。陆军部派来三个军官,说是“协助整编”,实际上是指手画脚,对部队的训练、管理、人事安排处处干涉。 赵铁山气得要拔枪,被程振邦按住了。 “旅长,这日子没法过了!”赵铁山一拳砸在桌上,“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沈砚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北洋军在华北、华东的部署。他没有看赵铁山,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 “铁山,你带一营去城外,把那座废弃兵营收拾一下。” “什么?”赵铁山瞪大了眼睛,“咱们真的要搬?” “搬。”沈砚之抬起头,“但不是现在。你先去收拾,该修的修,该补的补。部队的转移,等准备好了再说。” 赵铁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程振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气呼呼地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程振邦关上门,走到沈砚之对面坐下。 “砚之,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砚之放下地图,靠进椅子里。 “袁世凯想逼我们走。如果我们不走,他就继续卡军饷、卡供应,拖到我们撑不住为止。如果我们走了,正中他的下怀——把革命党部队赶出南京,赶出政治中心,边缘化,然后慢慢消化。”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沈砚之坐直身体,“找同盟。不是一个人扛,是跟其他革命军部队联合起来,一起扛。”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已经让孙守义去联络了。”沈砚之说,“江西的李烈钧、安徽的柏文蔚、湖南的谭延闿,都跟我们情况差不多。如果大家能统一口径,一致对外,袁世凯就不敢轻举妄动。” 程振邦点了点头,但又皱起了眉头:“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能拧成一股绳吗?” “拧不成一股绳,也得拧成一股线。”沈砚之站起身,“至少让大家知道,不是只有他们在扛,别人也在扛。这样,谁都不容易先松劲。” --- 孙守义三天后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李烈钧、柏文蔚、谭延闿都愿意跟沈砚之站在同一战线上,共同抵制北洋政府的裁军和渗透。坏的是,他们的处境比沈砚之更糟——李烈钧的部队已经被裁掉了一半,柏文蔚被调离了自己的部队,谭延闿的军需供应被完全切断。 “李烈钧让我转告你。”孙守义翻开笔记本,“他说,‘袁世凯是要把咱们这些革命党人连根拔掉。根拔掉了,共和就死了。所以咱们不能让他拔,一根都不能。’” 沈砚之点了点头。李烈钧是江西都督,手握重兵,是革命党人在南方最有实力的将领之一。有他牵头,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下个月在九江开一个会,邀请各革命军部队的将领参加,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孙守义合上笔记本,“旅长,你去不去?” “去。”沈砚之毫不犹豫,“不光我去,振邦也去。” 程振邦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沈砚之看着他,“你是副旅长,部队的事你比我熟。万一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你得能顶上。”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 就在沈砚之准备动身去九江的前一天晚上,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他的驻地。 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看起来像个商人。但他的眼睛不像商人——太锐利,太冷静,像是随时在打量和判断。 “沈旅长,冒昧打扰。”男人摘下礼帽,微微欠身,“鄙人杨度。” 沈砚之心里一震。杨度,袁世凯的幕僚,君主立宪派的代表人物,号称“帝制余孽”。他这个时候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杨先生请坐。”沈砚之指了指椅子,语气不冷不热。 杨度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沈砚之。 “这是袁大总统给沈旅长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是袁世凯的亲笔,字迹端正有力,措辞客气但透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信的大意是:国家初定,百废待兴,需要各方人才同心协力。沈砚之年少有为,功勋卓著,袁大总统十分器重。现拟任命沈砚之为陆军部次长,兼北洋陆军混成旅旅长,即刻赴北京任职。信的最后写道:“望砚之同志以国家为重,勿负厚望。” 沈砚之看完信,放在桌上,看着杨度。 “杨先生,袁大总统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但我这个旅长当得好好的,不想去北京。” 杨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老狐狸般的狡黠。 “沈旅长,袁大总统说了,您如果不想去北京,也可以。那就留在南京,继续当您的旅长。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陆军部的调令,沈旅长所部,即日起调往甘肃驻防。”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甘肃,千里之外的边陲,鸟不拉屎的地方。把部队调去那里,等于流放。 “杨先生,这是威胁?” 杨度站起身,戴上礼帽,笑容不变。 “沈旅长,这不是威胁,是选择。去北京,高官厚禄;去甘肃,戍边卫国;留在南京……”他摇了摇头,“路只有两条,没有第三条。”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旅长,袁大总统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希望您能给一个答复。” 门关上了。 沈砚之坐在桌前,盯着那封信和那份调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程振邦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铁青。 “这个老狐狸!” 沈砚之没有说话,把信和调令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 “振邦。” “嗯。” “你说,袁世凯是不是觉得咱们都是软柿子?”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他不是觉得咱们是软柿子,他是觉得天下人都怕他。”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嘴角微微上扬。 “那咱们就让他知道,有不怕他的人。”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办?” “去九江开会。”沈砚之走回桌前,“然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整了整军装。 “袁世凯给了咱们三条路,我一条都不选。我要走第四条路。” “什么路?” 沈砚之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自己的路。” (第189章完) 第0190章山海关风起,关前定策 山海关的清晨,雾气很重。 沈砚之站在关城的城墙上,望着关外茫茫的原野。雾气从燕山山脉的褶皱里涌出来,像一条白色的巨龙,蜿蜒着扑向关内。关外的风带着草原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身后的城墙上,值夜的士兵们裹着棉衣,缩在垛口后面打盹。昨晚的伏击战打了一整夜,虽然胜了,但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只有沈砚之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下一步,往哪里走。 山海关打下来了,清廷的第一次反扑也挫败了。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京城的清廷不会善罢甘休,关外的八旗骑兵也不会坐视关城落入革命军之手。用不了多久,更大规模的围剿就会到来。 以他手中这三千多人的队伍,守得住山海关吗? 守不住。 山海关虽然是天下第一关,易守难攻,但再坚固的堡垒也需要人来守。三千人,分散在十几里的防线上,每一处都是漏洞。清军不需要强攻关城,只要切断粮道、围而不打,不出一个月,关城就会不攻自破。 “大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身,看到程振邦走上城墙。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军装,腰间挎着马刀,军装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靴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昨晚的伏击战是他指挥的,带着骑兵在关外兜了半夜的圈子,把清军的追兵引进了预设的伏击圈。 “打完了?”沈砚之问。 “打完了。”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垛口上,喘了口气,“毙敌三百余,俘获两百多,缴获战马一百五十匹,步枪两百多支,弹药若干。咱们这边伤亡不大,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七人。” 沈砚之点了点头。 “弟兄们的抚恤,要尽快发下去。阵亡的,每家发五十两银子;受伤的,按轻重发十到三十两。不能让弟兄们流血又流泪。” “我已经让人去办了。”程振邦说,“不过大哥,咱们账上的银子不多了。上次从县衙缴获的银子,加上这次清军辎重里搜出来的,拢共不到五千两。发完抚恤、买了粮草,剩下的连下个月的军饷都不够。”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钱,是最大的问题。 打天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够的。枪要钱,炮要钱,粮要钱,军饷要钱,抚恤要钱。没有钱,队伍就散了。三千多人,每天光是吃饭就要几百两银子。再加上军饷、弹药消耗、马匹草料,一个月下来没有上万两银子根本撑不住。 “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程振邦的声音压低了。 “说。” “我觉得,山海关不能久留。”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 “继续说。” 程振邦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沉睡的士兵。 “山海关虽然打下来了,但咱们在这里根基太浅。城里的百姓大多是满族,对咱们革命军心里有隔阂。清廷的残余势力还在暗中活动,随时可能闹事。关外的清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咱们这三千人,守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程振邦说的这些,他都想过。而且想得更深、更远。 “你的意思是,南下?” “对。”程振邦点头,“南下,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咱们在北边打了这一仗,已经牵制了清军不少兵力,为南方争取了时间。现在该是南下汇合、集中力量的时候了。”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关外茫茫的原野,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燕山山脉,看着远处那些沉睡的村庄和田野。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父亲战斗过的地方,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但现在,他要离开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山海关守不住。南下,是唯一的出路。” “不过,”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咱们走了,山海关的百姓怎么办?”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去,“清军打回来,会怎么对待这些百姓?他们会说这些百姓是‘附逆’、‘从贼’,轻则罚银抄家,重则满门抄斩。咱们把战火引到这里,不能拍拍屁股就走,把烂摊子丢给百姓。” 程振邦沉默了。 他明白沈砚之的意思。沈砚之的父亲沈敬尧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他带着乡勇起义,失败后清军屠了三个村子,三百多口人死于非命。沈敬尧在逃亡途中被清军追上,乱刀砍死。 沈砚之不能让自己的队伍重蹈父亲的覆辙。 “那大哥的意思是?” “先稳住山海关的局面,安顿好百姓,然后再走。”沈砚之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咱们拔营南下。” “三天?” “三天。”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之内,把城里的事安排好。愿意跟咱们走的百姓,带上;不愿意走的,留下,但不能让清军找到借口屠城。”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坚定和决绝。 “好,三天。”他说,“三天后,咱们南下。” --- 早饭过后,沈砚之召集了所有军官,在关城的议事厅里开会。 议事厅是以前山海关守将的官署,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气派。正厅里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雄镇辽西”四个大字,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程振邦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孙伯安,是山海关城里有名的乡绅,也是沈砚之父亲的老友。下面两排椅子上,坐着二十多个军官,有的是沈砚之的老部下,有的是新投奔来的义士。 “诸位,”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决定,三天后,率部南下。”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但沈砚之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各种情绪——惊讶、疑惑、不甘、释然。有些人早就预料到这个决定,有些人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沈帅,”一个年轻的军官站了起来,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咱们刚打了胜仗,关城也拿下来了,怎么就要走了?这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守住了,咱们就有了根基。往北可以出关收复东北,往南可以进军直捣京城。多好的机会啊!” 说话的人叫赵铁柱,是沈砚之父亲的老部下赵大山的儿子,从小在山海关长大,对这片土地感情很深。 “铁柱,坐下。”沈砚之压了压手,“你说得有道理,山海关确实是个好地方。但你想过没有,咱们有多少人?三千。清军有多少人?关外至少有两万八旗兵,关内京畿一带还有三万绿营和巡防营。五万人打三千人,你告诉我,怎么守?” 赵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守城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够的。”沈砚之继续说,“山海关的城墙确实坚固,但再坚固的城墙也需要人来守。三千人,分散在十几里的防线上,清军随便找个地方突破,咱们就完了。粮道一断,不出一个月,不用清军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打仗不是赌气,不能因为不甘心就把弟兄们的命搭进去。南下的决定,是我和振邦反复商量过的,不是一时冲动。” 赵铁柱坐下了,低着头,不再说话。 “沈帅,”坐在左手边的孙伯安开口了,“老朽虽然不懂军事,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老请讲。” “沈帅南下,是为了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这老朽明白。但山海关的百姓怎么办?”孙伯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清军打回来,他们会怎么对待这些百姓?沈帅,您父亲当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议事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孙伯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孙老,您说的,正是我最担心的。”他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我不能让山海关的百姓重蹈覆辙。”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所以,在离开之前,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安抚百姓。把县衙和清军粮库里存的粮食分一部分给百姓,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不能少。告诉大家,革命军不是土匪,不会抢他们的东西,也不会强迫他们跟咱们走。” “第二,清除隐患。城里的清军残余势力和暗探,一个不留。不能让这些人留在城里,等咱们走了以后给清军通风报信、煽动叛乱。” “第三,安排后路。愿意跟咱们走的百姓,带上;不愿意走的,留下。但留下的,要给他们留够粮食和银子,让清军找不到屠城的借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三件事,三天之内办完。三天后,无论办没办完,咱们都要走。”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然后,程振邦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赞成。” 赵铁柱也站了起来,虽然脸上还有不甘,但还是大声说:“我听沈帅的。” 一个接一个,所有的军官都站了起来。 “听沈帅的!” “听沈帅的!” 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穿过门窗,传到了院子里,传到了城墙上,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沈砚之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信任和坚定,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他们。 --- 散会后,沈砚之没有休息,而是带着程振邦和几个亲兵,骑马出了关城,沿着关外的官道一路向北。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他不愿意去、但又必须去的地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沈砚之勒住马,停在村口。 这里,就是二十年前被清军屠掉的三个村子之一。他父亲的起义失败后,清军在这里杀了三百多人,烧了所有的房子。二十年过去了,村子还是没有恢复元气,只有寥寥几户人家重新盖了房子搬回来住。 沈砚之下马,走进村子。 村口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殉难者之墓”五个字,是当年幸存的村民集资立的。石碑下面,密密麻麻刻着三百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沈砚之跪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山海关拿下来了,清军被打跑了。但儿子守不住,要走了。儿子对不起你,对不起这里的乡亲。”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程振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涩。 他认识沈砚之快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流过一滴眼泪。哪怕是父亲惨死的消息传来,他也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了心底,压成了一块石头,压成了一座山。 “大哥,”程振邦走到他身边,蹲下,“沈叔会理解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转身,走向战马。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回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沈砚之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村庄上,照在那块石碑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振邦,”他说,“你信不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人因为革命而流血?”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 “我信。”他说,“但那天,不是今天。” “对,不是今天。”沈砚之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前冲去,“所以,我们今天还要继续流血。” 两匹马并排奔驰在官道上,身后扬起滚滚尘土。 远处,山海关的城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沉默的巨人,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在这片土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0190章完) 第0191章金陵暗影(续) 七 夜已深,孝陵卫军营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团部的窗纸还透出昏黄的光。 沈砚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城的防务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北洋军各部的驻防位置——张勋的辫子军驻扎在城北,冯国璋的第五师驻扎在城东,而他的八百人,被挤在城东孝陵卫这一小块地方,三面都是北洋军的营地。 说是“驻扎”,不如说是“监视”。 赵鸣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师座,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怎么吃饭了。” 沈砚之抬起头,接过面条,挑了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鸣岐,铁血团的事,你联系上了吗?” 赵鸣岐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联系上了。蔡济民团长现在在上海,化名‘蔡志诚’,在一家报社当编辑。他已经知道我们在南京的情况,说会尽快派人来接头。”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五之前。” 沈砚之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腊月二十五……还有六天。” “师座,有件事我得跟您说。”赵鸣岐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南京城里打听到一个消息——张勋的人最近在暗中调查您。” 沈砚之转过身:“调查我?” “对。他们在查您在山海关起义时的底细,还派人去了您的老家,打听您和革命党的关系。” 沈砚之冷笑一声:“张勋这个老东西,是想抓我的把柄?” “不只是张勋。”赵鸣岐走到地图前,指着城东的位置,“冯国璋的人也在盯着咱们。前天,我的人在营区外面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搜出他身上带着冯国璋第五师的证件。”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段祺瑞让他“处处小心”,现在看来,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师座,我担心……”赵鸣岐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担心段祺瑞把您放在南京,本身就是一个局。”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继续说。” “您想想,段祺瑞是什么人?袁世凯的心腹,北洋军的二号人物。他会不知道张勋和冯国璋在盯着您?他让您来南京,又给您挂了个军学司司长的虚衔,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把您放在一个四面楚歌的位置上。” 赵鸣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如果您在南京出了什么事,段祺瑞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沈砚之不听劝告,非要留在孝陵卫带兵,出了事与我何干?’”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段祺瑞不是要重用我,是要利用我。” “利用您?” “他是要用我当诱饵。”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赵鸣岐,“南京城里,盯着我的人越多,他们就越容易暴露。段祺瑞想看看,谁会来救我,谁会来帮我,谁会在暗中跟我联络。” 赵鸣岐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一网打尽?” “对。”沈砚之点了点头,“一网打尽。” 营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师座,那我们怎么办?”赵鸣岐问。 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将计就计。” 八 腊月二十,南京城下起了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筛面粉。城里的屋顶上、树枝上、石狮子头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沈砚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军装,带着马骥,骑马进了城。 今天是他到军学司“点卯”的日子。 军学司设在陆军部大楼的一层,占了半层楼,七八间办公室。沈砚之走进司长办公室,看到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都是各地军校报送的招生计划、课程设置、教官调配之类的东西。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既然挂了名,总得做做样子。 沈砚之坐到椅子上,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的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 “请问,您是沈司长吗?”年轻人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林知秋,是军学司新来的科员。”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调令,双手递给沈砚之,“昨天刚从北平调过来的,今天来报到。” 沈砚之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林知秋,浙江绍兴人,二十八岁,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精通英、日两国语言。调令上有段祺瑞的亲笔签名。 “段总长亲自签的调令?”沈砚之抬起头,看着林知秋。 “是。”林知秋微微一笑,“段总长说,沈司长刚到南京,身边缺个懂文墨的人,让我来给您帮忙。” 沈砚之点了点头,把调令放在桌上。 “坐吧。” 林知秋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沈司长,军学司的工作,您有什么指示吗?” “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沈砚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林知秋,“你先跟我说说,军学司现在有哪些要紧的事。” 林知秋翻开笔记本,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 他的条理很清晰,从各地军校的招生情况,到教官队伍的建设,再到教材的编撰审定,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头头是道。沈砚之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段祺瑞派这个人来,到底是“帮忙”,还是“监视”? 林知秋汇报完了,合上笔记本,看着沈砚之。 “沈司长,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是哪里人?” “浙江绍兴。” “绍兴出师爷。你也是师爷出身?” 林知秋笑了:“沈司长说笑了。我家世代务农,我是家里第一个读书人。” “在日本学什么的?” “政治经济学。” “为什么回来?” 林知秋的笑容淡了一些。 “因为中国也需要政治经济学。”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好。”他站起身,“走吧,带我去各个科室转转,认认人。” 九 在军学司转了一圈,认了十几个科员,沈砚之便离开了陆军部。 马骥牵着马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了上去。 “师座,去哪儿?” “回营。”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中山大道往城外走。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蹄。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缩在墙角,扯着嗓子叫卖。 走到半路,沈砚之忽然勒住了马。 前面的路被一辆马车堵住了。马车横在路中间,车夫不见了,马匹焦躁不安地踢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怎么回事?”马骥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查看。 他刚走到马车旁边,路两边的巷子里忽然冲出十几个人来。 这些人穿着便衣,手里拿着短棍和砍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们一言不发,朝马骥扑了过去。 马骥反应极快,一脚踹翻最前面的那个人,顺手夺过他手里的砍刀,反手一刀砍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但对方人多,马骥再能打,也挡不住十几个人同时进攻。他后背挨了一棍,踉跄了两步,又被一棍砸在腿上,单膝跪倒在地。 沈砚之从马上跳下来,拔出腰间的配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得那匹拉车的马嘶鸣着狂奔而去。 “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那些蒙面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在巷子里。 雪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迹和几根断掉的短棍。 马骥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打中的腿,龇牙咧嘴地骂道:“他妈的,这帮孙子是什么人?” 沈砚之蹲下身,捡起一根短棍,看了看。 短棍是用硬木做的,打磨得很光滑,棍头包着铁皮。这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用的家伙,是专门定制的。 “是来试探的。”沈砚之把短棍丢到一边,站起身,“不是真要杀我,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试探?”马骥不解,“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叫救兵。”沈砚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目光冷峻,“他们想看看,在南京城里,有没有人会来帮我。” 马骥的脸色变了。 “师座,那咱们……” “回营。”沈砚之翻身上马,“从今天起,加强营区警戒,任何人进出都要盘查。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出营。” 十 回到孝陵卫军营,沈砚之立刻召集六个连长开会。 他把今天在城里遇袭的事说了一遍,六个连长的反应各不相同——赵铁山气得拍桌子,要带人去城里把那帮孙子揪出来;王德厚比较冷静,建议加强戒备,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其他几个连长各有各的看法,七嘴八舌,吵成了一锅粥。 “够了。”沈砚之拍了桌子。 营房里安静下来。 “从现在起,全团进入战备状态。”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一、所有官兵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在营待命。二、弹药全部下发到士兵手中,枪不离人。三、营区周围增设明暗哨,任何人靠近营区,先盘查,再放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个连长。 “谁要是敢擅自行动,军法从事。” “是!”六个连长齐声应道。 连长们走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营房里,盯着墙上那张南京城的防务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孝陵卫到城北,从城北到城东,又从城东到城南。 北洋军在南京的兵力分布,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张勋的辫子军约五千人,驻城北;冯国璋的第五师约八千人,驻城东;还有几千杂牌军,分散在城南和城西。加起来,将近两万人。 而他,只有八百人。 一比二十五。 真要打起来,这八百人不够北洋军塞牙缝的。 但沈砚之知道,不会打。 至少现在不会。 北洋军内部派系林立,张勋和冯国璋面和心不和,段祺瑞对他们也不放心。他们盯着沈砚之,是奉命行事,不是真心想动手。谁要是先动手,反而会落人口实。 这就是沈砚之的筹码。 不是兵,不是枪,是北洋军内部的矛盾。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鸣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师座,上海来人了。” 沈砚之猛地站起来。 “人在哪里?” “在城外的一个农舍里。我没让他进营,怕被眼线看到。” 沈砚之披上大衣,跟着赵鸣岐出了营。 十一 农舍在孝陵卫以东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周围是一片枯黄的稻田。房子很破,土墙茅顶,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出微弱的光。 赵鸣岐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上方留着一字胡。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看起来像个商人。 “蔡团长。”赵鸣岐低声叫道。 蔡济民点了点头,侧身让两人进去。 农舍里很简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一些农具。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风中摇晃。 沈砚之和蔡济民在桌边坐下,赵鸣岐守在门口。 “沈将军,久仰。”蔡济民伸出手,握住沈砚之的手,“鸣岐在信里把您的情况都跟我说了。您在南京的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这八百个弟兄怎么办?”沈砚之看着蔡济民,目光坚定,“他们跟我从山海关打出来,把命交给我。我不能丢下他们。” 蔡济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说说,怎么在南京站稳脚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南京城的防务图,而是南京城的地下交通图。上面标注着哪些地方是安全的接头点,哪些人是可靠的联络员,哪些路线可以避开北洋军的巡逻。 “这是铁血团在南京的全部家底。”蔡济民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人员不多,但都是可靠的。如果您在南京遇到什么事,可以通过这些人和我们联系。”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把每一个标记都记在脑子里。 “蔡团长,我想知道,铁血团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蔡济民收起地图,放回怀里。 “孙中山先生已经在日本重组了中华革命党,目标是推翻袁世凯的独裁统治。铁血团的任务,是在国内联络各地的反袁力量,等时机成熟,同时举事。” “什么时候算时机成熟?” 蔡济民看着他,目光深邃。 “当袁世凯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 沈砚之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沈将军。”蔡济民站起身,“在南京,您不是孤军奋战。铁血团的人,随时听您的调遣。” 沈砚之也站起身,握住蔡济民的手。 “多谢。”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砚之和赵鸣岐离开农舍时,雪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沈砚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农舍。农舍里的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师座。”赵鸣岐走到他身边,“您觉得蔡济民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之想了想。 “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棋子。”沈砚之翻身上马,“他看我的眼神,是在看战友。” 赵鸣岐没有再问,也翻身上马。 两人踏着雪,朝孝陵卫军营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光下的小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证明这里还有人住。 沈砚之骑在马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挂在黑丝绒上的一颗明珠。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父亲说,这首诗写的是边关将士的孤独和坚守。 现在,沈砚之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万里长征人”。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八百个弟兄。 他的身边,有赵鸣岐、蔡济民、还有千千万万个不愿做奴隶的人。 他们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黑暗的四面八方。 每一只萤火虫的光都很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片天空。 沈砚之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前方,孝陵卫军营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的阵地。 也是他的希望。 第0192章暗流下的手 一 腊月二十二,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城里的屋顶全白了,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连秦淮河的水面都结了一层薄冰。 沈砚之站在孝陵卫军营的瞭望台上,看着远处的紫金山。山上的树木被雪覆盖,远远望去像一幅水墨画。但他的心思不在风景上。 从腊月二十遇袭到现在,两天过去了,风平浪静。北洋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张勋的人没有再来,冯国璋的人也安安静静地待在城东的营地里。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师座。”赵鸣岐踩着梯子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北平来的。”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电报是段祺瑞发来的,内容很简单——腊月二十五,北京召开军事善后会议,各省将领需派代表参加。沈砚之作为陆军部军学司司长,必须亲自出席。 “腊月二十五?”沈砚之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还有三天。” “师座,您要去吗?”赵鸣岐问。 “段祺瑞亲自发电报让我去,我不能不去。”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赵鸣岐,“但我不放心南京。” “营里的事,您放心交给我。”赵鸣岐说,“八百个弟兄,我替您看好。”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从瞭望台下来,沈砚之回到团部,叫来了马骥。 “马骥,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动身去北平。” “北平?”马骥愣了一下,“师座,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南京,会不会……” “不会。”沈砚之打断他,“段祺瑞让我去开会,我就去开会。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准备了。 沈砚之坐在桌前,拿起笔,给蔡济民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腊月二十五,我去北平。南京的事,拜托您暗中照应。如果我回不来,孝陵卫的八百人,交给鸣岐。” 他把信折好,装在信封里,交给赵鸣岐。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蔡团长手里。” 赵鸣岐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 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沈砚之就带着马骥出发了。 从南京到北平,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们先从南京坐船渡江到浦口,再从浦口坐津浦线的火车北上。 火车是那种老式的蒸汽机车,车头冒着黑烟,车轮哐当哐当地响,速度慢得像蜗牛。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商人,有学生,有穿军装的军人,也有拖家带口的百姓。 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雪后的田野一片洁白,村庄的屋顶上冒着炊烟,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师座,您说段祺瑞为什么非让您去北平?”马骥坐在对面,压低了声音。 沈砚之收回目光,看着马骥。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好事。”马骥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段祺瑞这个人,嘴上叫您‘世侄’,心里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他让您去北平,搞不好是想把您扣在那儿。” 沈砚之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到了北平就知道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上来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他们挨个检查乘客的证件,态度蛮横,动不动就骂人。 一个警察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要证件。 沈砚之把陆军部的证件递过去。 警察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少将”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腰也弯了下来。 “将军,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是您……” 沈砚之摆了摆手,把证件收回来。 “没事。你们也是公务。” 警察千恩万谢地走了,马骥在对面哼了一声。 “狗仗人势的东西。” 沈砚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车厢另一头的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似在认真阅读,但沈砚之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报纸的上沿——他在观察车厢里的人。 沈砚之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回窗外。 这个人,他从上车就注意到了。 那人是在浦口上车的,跟沈砚之在同一节车厢。上车后,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买吃的喝的,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里始终拿着那份报纸。 沈砚之在脑子里快速分析着。 衣着——深蓝色棉袍,料子不错,但款式普通,不像是有钱人。墨镜——大冬天的戴墨镜,要么是眼睛有病,要么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坐姿——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军人或曾经当过兵的人的习惯。 沈砚之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可疑。 火车继续北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旅客们有的打瞌睡,有的吃干粮,有的聊天。那个戴墨镜的中年人依然坐着,手里的报纸换了一份,但姿势几乎没变。 马骥也注意到了他,凑过来低声说:“师座,那个人……”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别盯着他看。” 马骥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假装闭目养神。 三 半夜,火车到了济南站。 车厢里的旅客大部分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沈砚之没有睡,他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灯光。 那个戴墨镜的中年人站起来了。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慢抽着。 沈砚之也站起来,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中年人看到他走过来,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抽烟。 沈砚之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也点上。 两人并肩站在车厢连接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跟了我一天了。”沈砚之吐出一口烟,声音很低,“说吧,谁让你来的。”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掐灭,丢在地上。 “沈将军好眼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山东口音,“我叫韩复山,是蔡团长让我来的。” 沈砚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蔡团长?哪个蔡团长?” “蔡济民。”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质徽章,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徽章,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铁血团的徽章,和蔡济民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蔡团长说,沈将军这次去北平,凶多吉少。他让我跟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沈砚之把徽章还给他,继续抽烟。 “蔡团长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北平有我们的人。如果您需要帮助,可以去琉璃厂的一家叫‘博古斋’的古玩店,找掌柜的刘三。” 沈砚之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韩复山应了一声,转身走回车厢。 沈砚之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的夜色。 火车在黑暗中疾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远处的村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大事的人,身边不能没有可靠的人。但可靠的人,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要用时间、用事情、用心去检验。” 蔡济民,是可靠的人吗? 沈砚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蔡济民做的事,都是在帮他。 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四 腊月二十四傍晚,火车终于抵达北平前门火车站。 沈砚之和马骥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这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 北平比南京冷多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站台上到处都是人,有扛着行李的苦力,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有拉着黄包车的车夫,也有穿着军装的北洋军官。 “师座,咱们先去哪儿?”马骥问。 “先找地方住下。”沈砚之迈步朝站外走去,“明天才开会,今晚好好休息。” 两人出了车站,叫了两辆黄包车,让车夫拉到东交民巷附近的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说话和气,手脚麻利。沈砚之要了两间房,和马骥各自住下。 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沈砚之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东交民巷是北平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各国使馆都设在这里。街上经常能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西装,拄着文明棍,身边跟着翻译和随从。 沈砚之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一顶礼帽,低着头,脚步很快。虽然只看到侧面,但沈砚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程振邦。 沈砚之猛地站起来,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师座,您去哪儿?”马骥在隔壁听到动静,追了出来。 “我出去一下,你别跟着。” “师座……” “这是命令。” 沈砚之出了客栈,朝程振邦消失的方向追去。 程振邦是他多年的战友,山海关起义时,程振邦率骑兵与他合兵,转战冀辽,出生入死。二次革命失败后,程振邦的部队被北洋军打散,他本人下落不明。沈砚之派人找了很久,一直没有消息。 没想到会在北平碰到他。 沈砚之追了两条街,在东交民巷的一个拐角处,看到了程振邦。 程振邦站在一盏路灯下,背对着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振邦!”沈砚之叫了一声。 程振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沈砚之看到了他的样子——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胡茬子乱糟糟地长着,看起来憔悴不堪。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敢相信的语气,“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北平开会。”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呢?你怎么在北平?这一年来你去了哪里?” 程振邦没有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拉着沈砚之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很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砚之,你听我说。”程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北平不安全。你开完会赶紧走,别多待。”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盯着你。”程振邦握着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不只是张勋和冯国璋,还有更上面的人。” “更上面?”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 “袁世凯。”程振邦一字一顿地说,“他亲自下的命令,要盯死你。” 沈砚之沉默了。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袁世凯亲自下令”这几个字,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程振邦松开他的手臂,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因为我在袁世凯的总统府当了半年差。” 沈砚之震惊地看着他。 “你……在总统府当差?” “对。”程振邦吐出一口烟,苦笑道,“二次革命失败后,我的部队被打散了,我带着几个弟兄逃到了北平。没有钱,没有路子,走投无路。后来一个老乡介绍我去总统府当侍卫,我想了想,就去了。” “袁世凯不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程振邦说,“但他不在乎。他用人不看出身,只看有没有用。我在总统府干了半年,他对我还挺信任的。” 沈砚之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盯着程振邦。 “那你怎么又出来了?” “因为我不想干了。”程振邦把烟头掐灭,丢在地上,“袁世凯这个人,野心太大。他想当皇帝。我在总统府这半年,亲眼看到他怎么一步步往那个位置上爬。我看不下去了。” 沈砚之沉默了。 “砚之,你听我说。”程振邦直起身,看着沈砚之,“段祺瑞让你来北平开会,是袁世凯的主意。他们想试探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服从中央。如果你在这次会议上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者不配合,他们就会以‘不服从命令’的罪名,把你扣在北平。” 沈砚之的眉头紧锁。 “那我不去开会了?” “不,你得去。”程振邦说,“如果你不去,他们更有理由对付你。你要去,而且要表现得顺从、听话、没有任何野心。” “然后呢?” “然后赶紧回南京。”程振邦说,“回到你的部队里,回到你的地盘上。在北平,你是他们的菜;在南京,你至少还有八百条枪。” 沈砚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沈砚之,“这是总统府里几个对袁世凯不满的侍卫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可以找他们。” 沈砚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振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程振邦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去南方,也许留在北平。反正不会回总统府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消失在巷子的两头。 五 腊月二十五,北京,陆军部礼堂。 军事善后会议在这里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近百名将领齐聚一堂。礼堂里布置得很隆重,**台上挂着五色旗和袁世凯的巨幅画像,台下的椅子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 沈砚之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一身笔挺的少将军装,表情平静,目光沉稳。 他的周围坐满了北洋军的将领,一个个肩扛将星,趾高气扬。他们用余光打量着沈砚之,像是在看一个从乡下来的穷亲戚。 沈砚之不在乎。 他在等。 等段祺瑞出场。 等了大约一刻钟,礼堂后面的门打开了,段祺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上将礼服,肩上的三颗金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步伐稳健,面色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自觉地安静下来。 段祺瑞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会议开始。” 会议的内容沈砚之没怎么听进去。 无非是裁军、整编、统一军制之类的老生常谈。段祺瑞在上面讲,沈砚之在下面听,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忠诚将领”。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发言的人,观察他们说话时的表情、语气、用词,观察他们之间的互动。通过这些细节,他可以判断出北洋军内部的派系关系——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和谁有矛盾,谁在上升,谁在失势。 这是他在山海关带兵五年养成的习惯。 战场上,情报就是生命。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才结束。 沈砚之随着人流走出礼堂,正准备离开,一个副官追了上来。 “沈将军,段总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沈砚之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好。” 六 段祺瑞的办公室在陆军部大楼的三层,比上次沈砚之来的时候多了一些装饰——墙上多挂了几幅字画,桌上多了一尊铜制的西洋钟,窗台上多了几盆水仙花。 段祺瑞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沈砚之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砚之坐下。 “今天的会议,你觉得怎么样?”段祺瑞开门见山。 “段总长讲得透彻,卑职受益匪浅。”沈砚之的回答很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段祺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砚之,你不用跟我打官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今天让你来,不是谈公事,是谈私事。” “世叔请讲。”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少将军衔,军学司司长。”段祺瑞掰着手指头数,“这个年纪、这个级别,在全军也找不出几个来。” 沈砚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是。”段祺瑞的语气一转,“你这个少将,是虚的。军学司司长,也是虚的。你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自己的部队。八百个人,一个团,放在南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沈砚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世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往上走,得有自己的根基。”段祺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文件,翻开。 是一份任命书——任命沈砚之为北洋陆军第三混成旅旅长,驻防徐州。 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混成旅,是北洋军的精锐部队之一,下辖两个步兵团、一个骑兵营、一个炮兵连,总兵力约五千人。驻防徐州,地处南北要冲,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个任命,如果属实,等于给了沈砚之一支真正的部队和一个战略要地。 “世叔,这是……” “袁世凯总统亲自签发的。”段祺瑞看着沈砚之,“他让我问你,你接不接受?” 沈砚之握着文件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袁世凯的笼络。 用五千人的部队和一个战略要地,来收买他。 如果他接受了,就等于上了袁世凯的船,以后必须唯袁世凯马首是瞻。如果不接受,那就是不识抬举,以后在北洋军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世叔,卑职能考虑一下吗?”沈砚之问。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但别考虑太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袁世凯总统的耐心,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沈砚之站起身,朝段祺瑞敬了个礼。 “卑职明白。” 出了陆军部大楼,沈砚之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北平的冬天,冷得刺骨。 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0193章金陵夜雨 民国元年冬,金陵。 雨从傍晚就开始下,淅淅沥沥,到入夜时已成了瓢泼之势。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秦淮河涨了水,浑浊的河水漫过石阶,淹了岸边的几处低洼巷子。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雨幕笼罩的金陵城。街灯在雨水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里是南京,新生的中华民国首都。三个月前,孙中山在这里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告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的诞生。可仅仅三个月,形势就急转直下。 “砚之,还没睡?” 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沈砚之转过身,看到程振邦披着军大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睡不着。”沈砚之说,“外面雨这么大,也不知道城外的弟兄们怎么样了。” “我刚从营地回来,”程振邦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弟兄们都安顿好了,虽然营房简陋,但总算有瓦遮头。就是这鬼天气,衣服被子都潮乎乎的,不少人开始咳嗽。” 沈砚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是菜馅的,没什么油水,但在这个年月,能吃饱就不错了。 “北京那边有消息吗?”他咬了口包子,问道。 程振邦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半杯,才抹了抹嘴说:“有。袁世凯昨天通电全国,说他‘勉为其难’接受临时大总统职位,下个月就南下就职。” “南下?”沈砚之皱眉,“他不是说要留在北京‘维持北方秩序’吗?” “变卦了。”程振邦冷笑,“说是为了表示对革命政府的尊重,决定南下就职。可你看他提的条件——临时政府必须迁都北京,南京留守的军队要裁撤,各省的都督要由他重新任命……这哪是来就职,这是来夺权的。” 沈砚之放下包子,没了胃口。三个月来,他亲眼看着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如何在内外交困中挣扎。外部,列强不承认,海关税收被外国银行把持,军饷都发不出来。内部,革命党人四分五裂,立宪派、旧官僚见风使舵,袁世凯在北边虎视眈眈。 “孙先生怎么说?”他问。 “还能怎么说?”程振邦叹气,“昨天晚上开会开到半夜,孙先生拍了桌子,说‘宁可玉石俱焚,绝不与袁世凯妥协’。可黄兴、宋教仁他们都劝,说现在北洋军实力强大,真要打起来,南方这些军队撑不过三个月。不如让出大总统,换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实现共和。” “所以……最后还是妥协了?” “妥协了。”程振邦的声音很低,“今天上午,参议院已经通过决议,同意袁世凯在北京就职,临时政府迁都北京。孙先生……下个月就要辞职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像是要把这座古城淹没。 沈砚之想起三个月前,他率部从山海关一路南下,抵达南京时的场景。那时正是腊月,天寒地冻,可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满街的彩旗,震天的鞭炮,人们涌上街头,高呼“共和万岁”。他和程振邦骑着马进城,沿途的百姓往他们身上扔花,塞鸡蛋,有个老秀才甚至跪在路边磕头,说“汉人终于有江山了”。 那时他们都以为,流血牺牲换来的,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可这才三个月。 “我们打下的江山,就这么让给袁世凯了?”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让又能怎样?”程振邦苦笑,“砚之,咱们都打过仗,知道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是枪,是人。袁世凯有北洋六镇,七八万装备精良的新军。咱们呢?南方各省的军队加起来十几万,可各自为政,枪是汉阳造、老套筒,有的还用着前清的火铳。真要打,怎么打?” “可袁世凯是什么人?前清的军机大臣,戊戌年出卖过维新派,手上沾着革命党人的血。把江山交给他,能有好结果?” “谁不知道没结果?”程振邦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孙先生昨晚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让出大总统,不是放弃革命,是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沈砚之喃喃重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三个月前,他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对着三千乡勇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时他以为,只要打下北京,赶走皇帝,中国就有救了。可现在他才明白,赶走一个皇帝容易,赶走千年的帝制思想,赶走列强的压迫,赶走人心的麻木和愚昧,太难了。 “不说这个了,”程振邦摆摆手,换了话题,“你的任命下来了。陆军部参议,少将军衔。下个月随政府北迁,去北京任职。” 沈砚之一愣:“我?去北京?” “对。黄兴亲自点的名,说你在北方打过仗,熟悉情况,又懂军事,去北京最合适。”程振邦看着他,“不过这里面有深意。让你去,一是监视袁世凯,二是联络北方还潜伏的革命同志。这差事……危险。”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要他潜伏到袁世凯眼皮子底下去。 “你去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亮着灯,隐隐传来丝竹声。这座六朝古都,经历了太多兴衰,见证了太多王朝更替。如今,又一个政权要离开了。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山海关都打下来了,还怕他袁世凯?” “好!”程振邦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不过砚之,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去了北京,你就是孤军奋战。我们在南边,隔着几千里,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你。你得学会保护自己,该低头时低头,该装傻时装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砚之点头:“我懂。” “还有,”程振邦压低声音,“到了北京,会有人联系你。暗号是‘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对上暗号,就是自己人。” “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沈砚之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我可能也要走。”程振邦忽然说。 “去哪?” “回安徽。”程振邦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陆军部要把咱们的部队打散,编入各省地方军。我是安徽人,他们让我回去当个旅长。说是旅长,其实手下就千把号人,枪还不齐。” “那我们……” “分开了。”程振邦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缭绕,“不过砚之,分开是暂时的。我信孙先生那句话——革命尚未成功。等哪天时机到了,咱们还会再聚,还会一起打仗。” 沈砚之看着这位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忽然想起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程振邦带着三百骑兵从关外驰援,马队踏碎冰雪,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联手击退清军,在山海关城楼上插上了革命军的十八星旗。 那时他们都年轻,都热血,都相信手中的枪能打出一个新世界。 “振邦,”沈砚之伸出手,“保重。” 程振邦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你也保重。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 “我走了,”程振邦起身,“明天一早还要去陆军部办交接。你北上的日子定了,我再来送你。” “我送你下去。” “不用,雨大,你歇着吧。” 程振邦披上雨衣,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到程振邦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雨越下越大了。 沈砚之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油纸包里的包子已经凉了,他拿起一个,慢慢吃着。菜馅有点咸,像是放多了盐,或者是雨水混进去了,吃起来有种苦涩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都在等待“反清复明”的老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爹这辈子是看不到汉人江山了。你要是看到了,记得去爹坟前说一声。” 三个月前,他确实去父亲坟前说了。那天他跪在坟前,烧了纸,倒了酒,说“爹,皇帝退位了,民国成立了,汉人有江山了”。 可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再去一次。 去了说什么?说江山是有了,可落到袁世凯手里了?说革命成功了,可革命党人要下台了? 沈砚之放下包子,从怀里掏出怀表。这是父亲留下的,表壳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也有些模糊。他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梳着髻,穿着斜襟衫,笑得很温柔。 母亲死在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父亲带着他们逃难,路上遇到乱兵,母亲为了护着他,被流弹打中。临死前,母亲摸着他的脸说:“砚之,好好活着,替娘看看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沈砚之合上表盖,把怀表贴在胸口。表还在走,嘀嗒,嘀嗒,像心跳,也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他今年二十八岁。从十八岁加入同盟会,十年了。这十年,他暗杀过清廷官员,策反过新军,打过仗,负过伤,见过同志死在眼前,也见过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太平盛世”。 可盛世在哪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是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沈砚之抬起头,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希望,迷茫,不甘,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他想起孙中山昨晚在会上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可暴动之后呢? 推翻了一个皇帝,来了一个总统。推翻了一个王朝,来了一个民国。可百姓还是吃不饱,国家还是被列强欺辱,官老爷还是作威作福。 革命,真的成功了吗? 沈砚之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还很长,很长。 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总统府的方向,每晚十点,钟楼会敲钟报时。钟声穿过雨幕,一声,两声,沉闷而悠长,像是这个新生共和国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军刀。这是山海关起义后,南京临时政府颁发的,刀柄上刻着“共和万岁”四个字。他抽刀出鞘,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刀是好刀,百炼精钢,吹毛断发。 可再好的刀,也要握在正确的人手里。 他收刀入鞘,把刀重新挂回墙上。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在北方的同志写信。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但既然要北上,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墨在宣纸上洇开,他写下第一行字: “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雨声成了伴奏。这座千年古城在雨中沉睡,又或许,它从未真正沉睡过。六朝金粉,十代繁华,多少英雄来了又去,多少王朝兴了又亡。如今,又一个时代开始了,虽然开始得有些踉跄,有些狼狈。 但开始了,就是开始了。 沈砚之写着信,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念的一句诗: “,岂因祸福避趋之。” 那时他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雨,还在下。 金陵的夜,还很长。 第0194章北上列车 民国二年正月,北京。 雪从昨晚开始下,到清晨时已经积了半尺厚。前门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穿长袍马褂的商人,着西装的洋行买办,披军大衣的军官,还有衣衫褴褛、探头探脑的黄包车夫。蒸汽机车喷出的白气混着人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不散。 沈砚之提着皮箱,跟着人流走下火车。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北方的冷和南方不同,是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这是程振邦临别时送的,说“北京比南京冷,别冻着”。 “沈参议!沈参议!” 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哈着白气:“您是沈砚之沈参议吧?陆军部派我来接您。我叫赵安,是部里的文书。” 沈砚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很殷勤,但眼神里透着机灵。 “有劳了。”沈砚之点点头。 “车在外面等着,您这边请。”赵安接过皮箱,引着沈砚之往站外走。 火车站外人声鼎沸。汽车、马车、黄包车挤作一团,喇叭声、铃铛声、车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挥舞着警棍,大声呵斥着试图靠近的乞丐和小贩。远处,前门的箭楼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喧嚣的城市。 赵安领着沈砚之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车是福特牌,半新不旧,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他们,下车打开后门。 “沈参议,请。”赵安躬身。 沈砚之坐进车里。皮座椅冰凉,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皮革味混合的气味。赵安把皮箱放在副驾驶,自己坐进后座,关上门。 “去陆军部招待所。”他对司机说。 车缓缓启动,驶入前门大街。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粮店、布庄、当铺、茶楼,招牌在风雪中摇晃。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上结着冰花。 “沈参议是第一次来北京吧?”赵安笑着问。 “第二次。”沈砚之说,“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时还是光绪年间。” “那变化可大了。”赵安说,“这些年修了马路,通了电车,前门大街两边盖了不少洋楼。就是这天气,您得适应适应。北京这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 沈砚之看着窗外。确实变了。他记得十年前来北京时,前门大街还是土路,下雨天满是泥泞。街两边多是平房,偶尔有几栋二层小楼,就算是气派了。现在,柏油马路,西式建筑,穿西装的人多了,马车少了,汽车多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 街角,几个乞丐蜷缩在屋檐下,身上盖着破麻袋,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一个老太婆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个破碗,不停地磕头。拉黄包车的车夫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冻得发紫。 这就是民国?这就是共和? 沈砚之收回目光,问赵安:“赵文书在陆军部多久了?” “三年了。”赵安说,“前清时就在陆军部当差,民国了,接着干。反正给谁干活不是干?有口饭吃就行。” “倒是实在。”沈砚之笑了。 “让沈参议见笑了。”赵安挠挠头,“我们这些小人物,管不了国家大事,能养活一家老小就不错了。不像您,革命功臣,孙大总统亲自点的将,将来肯定高升。” 沈砚之没接话。他知道,这个赵安看着憨厚,其实不简单。能从前清干到民国,在陆军部这种地方混三年,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车拐进一条胡同。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雪还在下,落在瓦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乌鸦从光秃秃的槐树上飞起,“嘎嘎”叫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掠过。 “到了。”车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 院门是朱红色的,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陆军部招待所”六个字。赵安下车,推开院门。 “沈参议,请。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沈砚之跟着他走进院子。典型的北京四合院,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种着两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正房门口挂着棉门帘,窗户上糊着高丽纸。 “正房东间是您的。”赵安引着他进屋。 屋里生着煤炉,暖和多了。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个洗脸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泛黄,看不出年代。 “条件简陋,委屈沈参议了。”赵安说,“部里经费紧张,招待所只能这样。您先歇着,中午饭有人送来。下午我带您去部里报到,见段总长。” “段总长?” “段祺瑞段总长,陆军部总长。”赵安压低声音,“咱们的顶头上司,袁大总统的心腹。下午见他,您可得注意着点。” 沈砚之点点头:“多谢提醒。” “那您歇着,我下午两点过来。”赵安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院子里的雪地上,留着两行脚印,是赵安刚才走出去的。 他关好窗,在床边坐下。皮箱放在地上,他没急着打开,只是看着。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枪——勃朗宁m1900,程振邦塞给他的,说“北京不太平,防身用”。 防身。沈砚之苦笑。真要有事,***枪能顶什么用? 他躺到床上,盯着房梁。梁是榆木的,很粗,上面有虫蛀的痕迹。这房子至少几十年了,不知道住过多少人,见证过多少事。前清时,这里可能住过某个京官;民国了,成了陆军部的招待所。 时代变了,房子没变,人也没变——都是为了口饭吃。 沈砚之闭上眼睛,想起离开南京前夜,孙中山找他谈话的情景。 那是在总统府的小会议室里,夜很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孙中山穿着中式长衫,坐在灯下,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眼袋很深,鬓角有了白发。 “砚之,这次去北京,任务很重。”孙中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袁世凯这个人,我了解。有才干,有手段,但无信义。他现在答应实行共和,是迫于形势。一旦坐稳了位子,肯定会倒行逆施。”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当总统?”沈砚之问。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孙中山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不甘,但还有希望,“现在列强不承认我们,各省各自为政,军队没有粮饷。真要打,我们打不过北洋军。所以只能妥协,用总统的位置,换他逼清帝退位,结束帝制。” “可这是与虎谋皮。” “是,是与虎谋皮。”孙中山点头,“所以需要有人在老虎身边,盯着他,必要时,给他一刀。” 沈砚之明白了。他就是那个人。 “到了北京,你的公开身份是陆军部参议,暗中要联络北方的革命同志,建立情报网,监视袁世凯的一举一动。”孙中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联络名单和暗号。记住,看过后烧掉。” 沈砚之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砚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孙中山拍拍他的肩膀,“这次任务很危险,如果不想去,我可以换人。” “我去。”沈砚之没有犹豫。 孙中山看了他很久,点点头:“好。记住,活着回来。革命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先生,”沈砚之问,“革命……还能成功吗?” 孙中山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南京的冬夜没有雪,但很冷,月光清冷地照在院子里。 “我年轻时在美国读书,看到一本书,上面有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孙中山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悠远,“‘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场接力赛,我们这一代跑不完,下一代接着跑。’”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砚之,我们这一代,推翻了皇帝,建立了共和,这是我们的成绩。可共和是什么?是宪政,是法治,是民权,是民生。这些,我们还没来得及做。所以革命没有成功,还要继续。也许我看不到那一天,但你们看得到。只要有人接着跑,总有一天,会跑到终点。” 沈砚之记得,当时他眼眶发热,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去吧。”孙中山最后说,“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希望。因为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 敲门声把沈砚之从回忆中拉回来。 “沈参议,午饭来了。” 沈砚之起身开门。一个老仆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面条,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多谢。”沈砚之接过托盘。 “您慢用。”老仆躬身退下。 面条是手擀面,汤很清,飘着几片白菜叶。馒头是玉米面掺白面的,黄白相间。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很粗,盐放得多,齁咸。 沈砚之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味道很一般,但能填饱肚子。他想起了南京,想起了程振邦,想起了那些一起打仗的弟兄。现在他们天各一方,不知何时能再见。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在门外。老仆会来收。 看看怀表,一点半。离赵安来接还有一个小时。沈砚之打开皮箱,拿出那个信封。信封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页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没有落款: “联络人一:东安市场‘荣宝斋’掌柜,姓陈。暗号: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回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联络人二:北京大学图书馆管理员,姓李。暗号同上。 紧急联络点:琉璃厂‘汲古阁’书店。掌柜姓张,可信。 阅后即焚。” 沈砚之又看了两遍,记在心里,然后划燃火柴,把纸烧了。纸在烟灰缸里化作灰烬,他用手指捻碎,撒进煤炉。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信息又过了一遍。 东安市场,荣宝斋。北京大学,图书馆。琉璃厂,汲古阁。 三个点,三个人。这就是他在北京的全部联络网。 单薄,但总比没有强。 两点整,赵安准时敲门。 “沈参议,咱们走吧。段总长三点开会,去晚了不好。” 沈砚之穿上大衣,戴上礼帽,跟着赵安出门。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胡同里的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煤灰,成了黑糊糊的泥浆。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两人上车,驶出胡同,拐上大街。 “陆军部在东堂子胡同,离这儿不远。”赵安说,“段总长今天心情可能不好,早上开会发了脾气,说军饷又欠了三个月,下面部队要闹事。” “军饷一直欠着?” “可不是嘛。”赵安叹气,“前清时还好点,虽然也欠,但总能发一点。民国了,反而更糟。南方各省的税收不上来,海关被洋人把持,财政部穷得叮当响。陆军部十几万人张嘴要吃饭,段总长也难。” 车在一条宽敞的胡同里停下。胡同很干净,积雪被打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路面。胡同两侧都是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子,一看就是官宦人家。 “到了。”赵安下车,指着其中一扇大门,“这就是陆军部。原来是前清的兵部衙门,民国了,改个名字接着用。” 沈砚之抬头看。门楼很高,匾额上“陆军部”三个鎏金大字,在阴天下依然醒目。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灰布军装,裹着棉大衣,背着枪,冻得脸色发青。 赵安出示证件,卫兵放行。两人走进大门,里面是个大院子,青砖铺地,种着松柏。正房是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建筑,飞檐斗拱,很气派。廊下挂着棉帘子,不时有人掀帘进出,都是穿军装的。 “段总长在正房议事厅。”赵安引着沈砚之穿过院子,上了台阶,掀开棉帘。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茶味和男人身上的汗味。议事厅很大,正中挂着孙中山和袁世凯的像——孙中山在左,袁世凯在右。像下是一张长条会议桌,围着十几把椅子。此刻桌边坐满了人,都是军官,肩章闪着金光。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陆军上将制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锐利。正是段祺瑞。 赵安在门口立正:“报告总长,沈砚之参议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沈砚之走上前,敬礼:“陆军部参议沈砚之,向总长报到。” 段祺瑞打量着他,几秒钟后,点点头:“坐。” 沈砚之在末位坐下。赵安退到门外等候。 “继续。”段祺瑞对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个少将说。 那少将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地图:“……保定、正定、石家庄三地驻军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开始闹事。昨天保定驻军一个连抢了粮店,打伤了掌柜。正定那边更糟,有两个营扬言要兵变,除非发饷……” “发饷发饷,我拿什么发?”段祺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财政部说没钱,银行不贷款,各省不上缴。我这个陆军总长,难道去抢?” 满座寂静。 “可是总长,”另一个上校硬着头皮说,“再不发饷,真要兵变了。现在南边革命党人还在活动,万一他们趁机煽动……” “那就镇压。”段祺瑞冷冷地说,“闹事的一个连,全部抓起来,连长枪毙。抢粮店的,按军法处置。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军法硬。” “可是……” “没有可是。”段祺瑞扫视全场,“我知道你们难,我也难。但再难,军纪要维持。传我命令,各地驻军,有闹事者,严惩不贷。至于军饷……”他顿了顿,“我再去找总统,看能不能从海关税里挤出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段祺瑞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沈参议。” “在。” “你从南京来,说说南边的情况。” 沈砚之站起身:“报告总长,南京临时政府已经解散,大部分官员随政府北迁。孙……孙中山先生下月南下,考察铁路。南方各省军队正在整编,黄兴将军留守南京,处理善后。” “军队情绪怎么样?” “有不满,但大体稳定。”沈砚之斟酌着用词,“很多官兵认为革命成功,应该解甲归田。也有少数激进之分子,对袁世凯总统就职有意见,但不成气候。” 段祺瑞盯着他,忽然问:“沈参议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吧?” “是。”沈砚之坦然承认。这个瞒不住,他的履历段祺瑞肯定看过。 “山海关起义,是你领导的?” “是。” “打得好。”段祺瑞点点头,“以三千乡勇攻破天下第一关,牵制了关外清军,为南方革命争取了时间。是个人才。” “总长过奖。” “我不过奖,实话实说。”段祺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参议,你现在是民国军官,是陆军部的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干,民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是,谨遵总长教诲。” “坐下吧。”段祺瑞摆摆手,又看向其他人,“今天就到这。军饷的事,我会想办法。你们回去安抚部队,谁那里出了乱子,我拿谁是问。” “是!”众人起立。 段祺瑞起身,走出议事厅。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沈砚之最后一个出来,赵安等在门外。 “沈参议,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走。”沈砚之说,“来北京第一天,想逛逛。” “那您认得路吗?” “认得。前门大街,走不丢。” 赵安犹豫了一下:“那您小心。北京城里乱,小偷多,天黑前最好回去。” “知道了,多谢。” 沈砚之走出陆军部大门,站在胡同里,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煤烟的味道。他看看天色,下午三点多,天已经暗了。冬天北京的天黑得早。 他沿着胡同往外走,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会议。段祺瑞,袁世凯的左膀右臂,北洋军的实权人物。精明,强势,手腕硬。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但总要面对。 走到胡同口,是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挤满了人。 沈砚之站在街边,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十年前,他来这里是为了刺杀一个清廷官员。任务完成了,但他最好的兄弟死在了逃亡路上。他记得那个兄弟临死前说:“砚之,替我去看看,中国能不能变好。” 现在他回来了,中国变了,皇帝没了,民国有了。 可到底变好了没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还很长,他得走下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在风中飞舞。沈砚之紧了紧大衣,迈开步子,汇入街上的人流。 前路茫茫,但总要往前走。 因为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他想起了孙中山的话,也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关山千里,风雨如晦。 但他来了。 第0195章虎口余波,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先闻到的是浓烈的药水味,混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然后是疼痛,从右肩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他试图挪动身体,左臂立刻被按住。 “别动。”声音很轻,是程振邦。 沈砚之睁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漏出几缕天光,墙角的蜘蛛网在风中颤动。他躺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件破旧的棉袄。程振邦蹲在身旁,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哪儿?”沈砚之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通州城外,一个荒废的土地庙。”程振邦递过一碗水,沈砚之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清明。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三天前的夜晚,北京陆军部。他刚把最后一份密电发出去,是关于袁世凯秘密接见日本公使、商议“二十一条”细节的情报。发报机还热着,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没走正门,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楼下花园。枪声就在那一刻响起,子弹擦着耳朵飞过,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 然后是追逐。他跑过陆军部的后巷,翻过围墙,跳上一辆路过的马车。车夫被他用枪指着,吓得魂飞魄散,马车在夜色中狂奔。在安定门外,他弃车钻进一条胡同,但追兵已经围上来了。是程振邦,带着十几个人,从斜刺里杀出,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混乱中,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记得自己踉跄了一下,程振邦架起他就跑。后面是枪声、喊声、马蹄声。他们躲进一条臭水沟,污水没到胸口,追兵从头顶跑过去。在污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程振邦才把他拖出来,一路背到这里。 “追兵……”沈砚之问。 “甩掉了。”程振邦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我们折了六个兄弟。老周,小四川,还有四个你叫不上名字的。老周是为了引开追兵,自己往西跑了,我听见枪声……大概没跑掉。” 沈砚之闭上眼睛。老周,周大勇,保定人,三十八岁,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去年冬天跟他来北京时,还说等革命成功了,就回家娶个媳妇,好好伺候老娘。 “尸体呢?” “来不及收。”程振邦的声音发涩,“我们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戒严了。是守城的张把总,收了二十块大洋,偷偷开的门。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悬赏五千大洋,死活不论。” 五千大洋。沈砚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你发烧,说明话,我差点以为你熬不过来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吃点东西。我去请了郎中,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有点化脓。郎中说,能不能好,看你的造化。” 沈砚之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粗砺的玉米面刮着喉咙。他慢慢咀嚼,咽下,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袁世凯宣布你为‘乱党’,全国通缉。陆军部有十七个人被抓,都是平时和你走得近的。你那个副官,姓刘的那个,昨天在菜市口砍了头,罪名是‘通匪’。”程振邦顿了顿,“还有,孙中山在日本发表了讨袁檄文,二次革命……开始了。” 窝头在沈砚之手里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消息今天早上才传到北京,我是从茶馆里听说的。”程振邦压低声音,“袁世凯调兵南下,段祺瑞的北洋军已经开拔了。南方那边,江西、江苏、广东都宣布独立了,但……兵力悬殊太大。” 沈砚之沉默地吃着窝头,一口,又一口。窝头很硬,很糙,但他吃得认真,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吃完一个,他开始吃第二个。右肩的伤口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抽一抽地疼,他额头冒出汗珠,但手很稳。 “我们得南下。”吃完最后一口,他说。 “南下?”程振邦皱眉,“你现在这样,走不了远路。袁世凯的兵已经把京津一带围成铁桶,各个路口都有关卡,贴着你的画像。” “那就绕路。”沈砚之撑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二次革命开始了,孙先生需要人。我在北京这两年,不是白待的。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派系矛盾……这些情报,必须送出去。” “可你怎么走?”程振邦急了,“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从这里到南方,几千里路,你怎么走?飞过去?” 沈砚之没回答。他看着程振邦,看了很久,然后说:“振邦,你今年多大了?” 程振邦一愣:“二十八。问这个干啥?” “我三十一。”沈砚之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二年。光绪二十九年,在山海关,你爹带着你来军营,那时候你十九,我十六。”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爹让我跟着你,说你这小子有股狠劲,但太愣,得有人看着。” “我爹看人准。”沈砚之笑了笑,笑容很淡,“这十二年,咱们一起打过老毛子,杀过清兵,造过反,革过命。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我都记不清了。但这次,可能真的过不去了。” “你——” “听我说完。”沈砚之打断他,“我这条命,从光绪二十九年我爹死的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爹让我活着,看看这世道能不能变好。我看见了,武昌起义,民国建立,几千年的帝制被推翻了。可我也看见了,袁世凯窃国,革命党人流血换来的江山,又落到了独夫民贼手里。” 他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现在孙先生又举旗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再败,中国就真的没希望了。所以我必须去,爬也得爬去。但你不能跟我一起。” 程振邦瞪大眼睛:“你说啥?” “你得留下。”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在直隶、山东、河南,还有多少兄弟?老周死了,小四川死了,但还有老王、老李、小赵……他们现在群龙无首。你得把他们拢起来,能拉多少人拉多少人,在北方闹出动静来。袁世凯派兵南下,后方就空虚。你们在北方闹得越凶,南方的压力就越小。”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块怀表,表盖已经碎了,但表针还在走。他拧开后盖,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我在陆军部这两年,不是只发了几封电报。北京、天津、保定、石家庄,都有我们的人。商人、学生、老师、甚至衙门里的小吏。这条线,只有我知道怎么联系。我必须活着,把这条线交给南方。” 程振邦不说话了。他盯着沈砚之,盯着这个认识十二年、跟了十二年的兄弟。沈砚之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 “你打算怎么走?”良久,程振邦问。 “走水路。”沈砚之说,“从通州上船,顺着大运河南下。沿途的码头,有我们的人接应。我伤得重,走陆路撑不住,水路慢,但稳。” “可你的画像——” “所以需要你帮忙。”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把小刀,刀身很短,但很锋利,“帮我改改样子。” 程振邦接过刀,手在抖。 “下不了手?”沈砚之笑了,“当年在关外,我被老毛子的马刀砍在脸上,血肉模糊,是你给我缝的。二十二针,你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那不一样。”程振邦的声音发哽。 “一样。”沈砚之闭上眼睛,“来吧。改得越狠,越认不出来。” 程振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十二年前,在山海关的军营里,第一次见到沈砚之。那时沈砚之还是个少爷,穿着长衫,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里有股狠劲。后来他爹死了,沈砚之一夜之间长大,带着乡勇打游击,杀清兵,眉头都不皱一下。再后来革命了,民国建立了,沈砚之去了北京,穿上了北洋军的军装,在陆军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很多人都说,沈砚之变了,被袁世凯收买了。只有程振邦知道,沈砚之每天晚上都在发报,把北洋军的机密一份一份送出去。 “快点。”沈砚之说,“天快亮了。” 程振邦咬咬牙,举起了刀。 ------ 三天后,通州码头。 一艘破旧的漕船靠在岸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蹲在船头抽旱烟。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小贩吆喝着卖烧饼,几个兵痞在收“保护费”,骂骂咧咧。 沈砚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他换了身打扮,破棉袄,旧毡帽,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绷带下是程振邦的“手艺”——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颌,皮肉外翻,看着吓人。真的伤口在绷带下,假的伤口在绷带外,真真假假,就算拆了绷带,也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英气逼人的沈参谋。 “船家,走不走?”他哑着嗓子问。 船老大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南边,能走多远走多远。” “南边?”船老大吐了口烟,“南边在打仗,你不知道?” “知道。可老家遭了灾,回去讨口饭吃。” “船费可不便宜。”船老大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大洋。”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递过去。船老大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沈砚之的腿:“你这腿,能上船吗?” “能。”沈砚之咬着牙,拄着拐杖往船上挪。每走一步,右肩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他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一步一步挪上跳板,挪进船舱。 船舱里堆着货,一股霉味。沈砚之在角落里坐下,靠着麻袋,大口喘气。船老大在外面喊:“开船喽——” 船桨划开水,漕船缓缓离开码头。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如果顺利,三天后能到天津。天津码头有接应的人,是个卖茶汤的老汉,姓马。接头暗号是“今年的枣儿甜不甜”,回答是“甜,但比去年的酸”。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刚一闭眼,就听到外面传来喧哗。 “停下!检查!” 是兵。 沈砚之的心一紧,手摸向怀里。那里有把匕首,是程振邦留给他的。只有一把匕首,如果被发现了…… 脚步声靠近,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北洋兵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报告,就一个伤兵,还有一堆货。” “伤兵?”另一个声音,应该是当官的,“出来!”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挪出船舱。码头上站着七八个兵,为首的是个连长,挎着枪,斜着眼看他。 “干什么的?” “回军爷,回家。”沈砚之躬着身,哑着嗓子。 “家在哪?” “沧州。” “沧州?”连长围着他转了一圈,“脸上怎么回事?” “让土匪砍的。”沈砚之说,“家里遭了匪,就我一个逃出来。” 连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脸上的绷带。 伤口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三道刀疤狰狞可怖,皮肉外翻,还渗着血水——那是程振邦用猪血调的浆糊。沈砚之适时地“嘶”了一声,疼得弯下腰。 连长皱了皱眉,显然被恶心到了。他把绷带扔回给沈砚之:“裹上裹上,看着晦气。”然后转向船老大:“船上装的什么?” “粮食,军爷,都是粮食。”船老大赔着笑,“运到天津去的。” “打开看看。” 兵痞们开始翻检货物。麻袋被刺刀划开,粮食洒了一地。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藏在粮食里的那包东西,如果被发现…… “报告,都是粮食。”一个兵说。 连长挥挥手:“走吧走吧。” 沈砚之松了口气,正要回船舱,连长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沈砚之站住,背对着连长,手心里全是汗。 “你。”连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 “军爷说笑了,我这张脸……”沈砚之指指自己的伤口,“亲娘都认不出来。” “也是。”连长摇摇头,转身走了。 漕船重新开动。沈砚之回到船舱,靠在麻袋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如果暴露了,他会跳河,绝不会活着被抓。那包东西,是他在北京两年搜集的所有情报,绝不能让袁世凯拿到。 船在运河上缓缓前行。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油纸包着,用细绳捆得紧紧的。里面是名单、地图、密电码本,还有袁世凯和日本人签订的密约副本。这些,必须送到南方,送到孙中山手里。 窗外,运河两岸的景色向后倒退。北方的秋天来得早,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沈砚之想起山海关,想起那里的长城,想起十二年前,他和程振邦站在长城上,看着关外的茫茫雪原。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革命就是轰轰烈烈,就是改天换地。十二年过去了,他们还在革命,还在流血,可这世道,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他爹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要完了,可完了之后呢?谁来坐这江山?如果是另一个皇帝,那咱们这血,就白流了。” 他爹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上,最后在山海关当了个小吏。但他爹看得明白,这世道,不彻底变一变,中国人就永远直不起腰。 船在河上漂着。天色渐晚,夕阳把河水染成红色,像血。沈砚之看着那红色,忽然想起老周,想起小四川,想起那些死了的兄弟。他们现在在哪呢?大概已经化成土,化成灰,化成这山河的一部分了。 但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得走下去。走到南方,走到孙中山面前,把这份情报交出去。然后呢?然后拿起枪,接着打仗,接着革命。也许这次还是会败,也许会死,但没关系。他死了,还有程振邦,程振邦死了,还有别人。中国人这么多,总有人不肯跪下,总有人要站起来。 沈砚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上面是一个女人,梳着旧式的发髻,穿着旗袍,温婉地笑着。那是他娘,光绪三十一年死的,没看到他造人反,没看到民国,没看到他今天的样子。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还走了这条路。但儿子没给您丢脸。您常说,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良心。儿子这辈子,就对得起良心。 船摇晃着,像摇篮。沈砚之在疼痛和疲惫中,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山海关,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原野。原野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白的,风吹过来,花浪翻滚。程振邦站在他身边,说:“砚之,你看,花开了。” 是啊,花开了。 总会开的。 (第0195章完) 第0196章运河南下 漕船在夜色中前行。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两岸的村庄已经睡去,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遗落在黑丝绒上的珍珠。沈砚之躺在船舱里,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单调而绵长。 伤口还在疼,火烧火燎地疼。程振邦找的郎中手艺不错,子弹取出来了,也上了药,但这几天奔波下来,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下湿漉漉的,应该是又出血了。沈砚之咬着牙,没吭声。船老大就在舱外,他不能让人知道伤得这么重。 “客官,喝口热水吧。”船老大掀开帘子,递进来一个粗瓷碗。 沈砚之撑起身子,接过碗。热水烫嘴,但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多谢。” “客气啥。”船老大在舱口蹲下,掏出旱烟袋,“客官这伤……不轻啊。” “土匪砍的。”沈砚之重复着那个编好的故事。 “不像。”船老大摇摇头,往烟锅里塞烟丝,“我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刀砍的,枪打的,都不一样。你这伤……看着像枪伤。” 沈砚之的手顿了顿。 船老大点着烟,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客官别怕,我老刘在这运河上跑了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你上船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不是寻常百姓。” “那您还让我上船?” “给钱嘛。”老刘笑了,露出黄牙,“三块大洋,够我跑两趟了。再说了,这年头,谁还没点难处?” 沈砚之没说话,慢慢喝着热水。 “客官是要去南边吧?”老刘吐出一口烟,“南边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去?”老刘看着他,“那边打得凶,北洋军过去了,见人就杀。我前些天从天津回来,看见运伤兵的船,一船一船的,缺胳膊少腿的,看着都瘆人。” “家里人在那边,得去看看。”沈砚之说。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烟锅里的红光渐渐暗下去:“客官,我多句嘴。你这伤,得养。再这么折腾,命就没了。命没了,啥都是空的。” “我知道。”沈砚之说,“可有些事,比命重要。” 老刘不说话了。他磕了磕烟锅,起身:“你歇着吧,明天一早到杨村,我靠岸买点吃的。你藏在舱里别出来,杨村有关卡。” 帘子放下,船舱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躺回去,听着水声,看着舱顶的裂缝。裂缝里漏进月光,细细的一线,像把刀,把黑暗切开。 他想起了程振邦。那小子现在在哪儿?应该已经出城了吧?按计划,他要在三天内联络上老王他们,在直隶闹出动静来。老王是保定人,当过土匪,后来被他收编,打起仗来不要命。老李是天津人,码头工人出身,手下有一帮兄弟。小赵年轻,才二十岁,但机灵,会来事儿。 这些人,都是火种。只要火种还在,火就不会灭。 伤口又疼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烧火。沈砚之咬着牙,额头冒出冷汗。他想起郎中的话:“你这伤,不能再动了。再动,胳膊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吧。只要还能开枪,还能走路,还能把情报送出去,废条胳膊算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 天蒙蒙亮时,船到了杨村。 沈砚之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是人声,吆喝声,还有狗叫声。他从舱缝往外看,码头上一片繁忙,挑夫扛着货物上上下下,小贩在叫卖早点。几个穿军装的北洋兵在巡逻,挨个检查靠岸的船只。 “军爷,军爷,我这都是粮食,运到天津的。”是老刘的声音。 “粮食?打开看看。”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他摸向怀里的匕首,如果被发现,他只有两条路:跳河,或者拼命。跳河,伤口这么重,大概会死。拼命,一个人对一群兵,也是死。 死就死吧。他握紧了匕首。 但老刘的声音又响起来:“军爷,您看,这是天津粮行的单子,这是杨村保长的条子……哎,军爷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 应该是塞了钱。沈砚之听见兵痞们的笑声:“老刘头,懂事啊。行了行了,快走吧,别挡着道。”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船又动了。沈砚之松了口气,手心里的汗把匕首柄都浸湿了。 帘子掀开,老刘钻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趁热吃。杨村的烧饼,有名的。” 沈砚之接过烧饼,还是热的,香。他咬了一口,问:“您常这么打点?” “常事。”老刘自己也拿了一个啃,“这年头,当兵的比土匪还狠。土匪只要钱,当兵的既要钱又要命。不给钱?扣你的船,扣你的货,说你通匪,拉去枪毙都没处说理。” 沈砚之沉默地吃着烧饼。 “客官,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老刘说,“这伤,是枪伤吧?在北边惹了事,跑南边去?” 沈砚之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懂,我懂。”老刘摆摆手,“不多问。我就一句话:你这伤,真得养。前面到天津,我给你找个地方,养几天再走。不然,你撑不到南边。” 沈砚之想了想,摇头:“不行,得尽快。” “命都不要了?” “有比命重要的事。” 老刘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快点划,明天中午能到天津。天津码头有我的朋友,给你弄点药,再弄身干净衣服。你这身,太扎眼了。” “多谢。” “别谢我。”老刘起身,“我这是积德。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沈砚之一愣:“您儿子……” “死了。”老刘的声音很平静,“光绪三十一年,死在老毛子手里。那年老毛子打进东北,我儿子在盛京当兵,没回来。尸首都没找到。” 沈砚之不知道说什么。光绪三十一年,日俄战争,日本和俄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死的却是中国人。他爹也是那年死的,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牢里——因为说了句“这朝廷没救了”,被当成乱党抓进去,没等审就病死了。 “所以啊,”老刘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想闹,想变,我懂。这世道,是该变变了。但变,得活着才能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帘子放下,老刘出去了。沈砚之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 是啊,得活着。可有时候,活着比死还难。 船继续南下。白天,运河上船只往来,漕船、客船、渔船,挤挤挨挨。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苍凉褪去,南方的水汽漫上来。稻田多了,水塘多了,芦苇在风中摇晃,白茫茫一片。 沈砚之大部分时间躺在船舱里。伤口在恶化,他感觉到了。发烧,忽冷忽热,有时清醒,有时迷糊。迷糊的时候,他会做梦,梦见很多人。梦见爹,梦见娘,梦见死去的兄弟,梦见山海关的雪,梦见北京陆军部那间小小的发报室。 有一次他梦见程振邦。程振邦满身是血,站在他面前,说:“砚之,我撑不住了。”他想去拉程振邦,但手穿过一片虚空。惊醒时,冷汗湿透了衣服。 老刘每天给他换药。药是从河里采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凉凉的,能镇痛。老刘还会熬鱼汤,运河里的鲫鱼,熬得奶白,撒点盐,逼着他喝下去。 “客官,你叫啥名字?”有一天换药时,老刘问。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姓沈。” “沈先生。”老刘点点头,“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不行了。你能撑到现在,是心里有股气撑着。” 沈砚之没说话。 “这股气,别泄了。”老刘说,“撑着,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想看的那个世道。” 沈砚之看着这个干瘦的老船工。老刘的脸上全是皱纹,像运河的水波,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风霜。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 “您信那个世道会来吗?”沈砚之问。 老刘笑了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信。你们信,就会去争,去抢,去拼命。争的人多了,抢的人多了,拼的人多了,世道慢慢就变了。我老了,等不到了。但我儿子没等到,我孙子……如果我有孙子,他应该能等到。” 沈砚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着舱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两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这水,还在流。 ------ 第二天中午,天津到了。 天津卫,九河下梢,水路要冲。还没靠岸,就能听见码头上震天的喧嚣。轮船的汽笛,小贩的叫卖,苦力的号子,还有妓女的调笑,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漕船在一个僻静的码头靠岸。老刘先上岸,左右看了看,然后回来:“沈先生,能走吗?” 沈砚之撑着站起来。腿发软,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能。” 老刘扶着他,慢慢走下跳板。脚踩在实地上,沈砚之才觉得踏实了一些。这几天在船上,晃晃悠悠的,总像踩在棉花上。 码头边有个茶棚,老刘扶他坐下,对老板喊:“两碗茶,一碟瓜子。” 老板是个胖老头,应了一声,端来茶和瓜子。老刘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塞了几个铜板。胖老头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这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姓马。”老刘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他给你弄药和衣服去。” 沈砚之点点头,端起茶碗。茶是粗茶,苦涩,但解渴。他慢慢喝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天津码头比通州码头大得多,也乱得多。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学生装的青年,也有穿和服的日本人。几艘外国轮船停靠在远处,烟囱冒着黑烟。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箱,上面印着洋文。 这就是天津,北洋的门户,列强的租界,革命的死地,也是希望的生处。 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和老刘,还有几个苦力在喝茶歇脚。他们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肩上搭着汗巾,一边喝茶一边大声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又打起来了。” “咋没听说!江西、江苏、广东,都反了!” “反了好!袁世凯那老小子,就不是好东西!”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啥?这天津卫,他袁世凯还能一手遮天?” “遮不了天,遮你这个小蚂蚱还不容易?” 苦力们哄笑起来,然后又压低声音,继续议论。沈砚之竖起耳朵听着,从只言片语中拼凑着南方的战况。 二次革命爆发已经快一个月了。江西李烈钧最先起兵,江苏黄兴随后响应,广东、安徽、湖南也相继宣布独立。但北洋军实力太强,段祺瑞率大军南下,已经攻下了徐州,正在向南京推进。南方革命军节节败退,形势危急。 沈砚之的手握紧了茶碗。必须尽快,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矛盾……这些情报,或许能改变战局。 正想着,胖老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袱。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跟我来。” 老刘扶起沈砚之,跟着胖老头进了里屋。里屋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关公像。胖老头把包袱放在桌上:“衣服,药,还有干粮。药是西药,盘尼西林,我从租界的洋行弄来的,贵,但管用。” 沈砚之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蓝布长衫,一顶瓜皮帽,还有一小瓶药片,几块银元,几个烧饼。 “多谢。”沈砚之拿出银元,“多少钱?” 胖老头摆摆手:“老刘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钱的事,别提。” “这……” “沈先生,”胖老头看着他,“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老刘说了,你是干大事的。我马老三没啥本事,就会在码头混口饭吃。但我也知道,这世道,得变。你们年轻人去变,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 “别别别,”马老三赶紧扶住他,“你这伤重,别乱动。这样,你先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早上有船去上海。船是我的一个侄子开的,客船,你混在客人里,安全。” “上海?”沈砚之一愣,“可我要去南京。” “南京打起来了,水路走不通。”马老三说,“先去上海,再从上海转道去南京。上海租界多,查得松,好走。” 沈砚之想了想,点头:“好。” “那你就住这儿。”马老三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老刘,你跟我来,帮我搭把手。” 两人出去了。沈砚之在床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包袱。蓝布长衫,瓜皮帽,这是典型的商人打扮。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换上长衫。长衫有点大,但还算合身。他又戴上瓜皮帽,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脸颊消瘦。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两点炭火。 这就是现在的沈砚之。一个伤痕累累、前路未卜的革命者,一个被全国通缉的“乱党”,一个要去南方寻找希望的逃亡者。 他拿起那瓶盘尼西林,倒出两片,和水吞下。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但他知道,这药能救命。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刘和马老三回来了,端着两碗面。面是打卤面,卤子里有肉末、黄花菜、木耳,香气扑鼻。 “趁热吃。”马老三把碗放在桌上,“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 沈砚之端起碗,大口吃起来。面很香,肉很多,是他这几天吃得最好的一顿。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老刘拍拍他的背:“慢点,慢点。” 一碗面下肚,身上暖和了,力气也回来了一些。沈砚之放下碗,看着老刘和马老三:“二位的大恩,沈某记下了。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说这些干啥。”老刘摆摆手,“沈先生,我就一句话:活着到南边,把你想干的事干了。让我儿子,让我,让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人,没白死,没白活。” 马老三点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沈砚之看着这两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世道该变。他们愿意帮一个陌生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不为钱,不为利,只为了心里那点念想。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沉默的大多数,承受着一切,也孕育着一切。 夜深了。沈砚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更鼓声。天津的夜不安静,远处有轮船的汽笛,近处有妓女的歌声,还有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他想起北京,想起陆军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想起每个深夜,他坐在发报机前,滴滴答答地敲着电键。电波穿过夜空,穿过山河,传到南方,传到孙中山那里。那是他在黑暗中的一点光。 现在,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相信,光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发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光就还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窗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流向大海,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0196章完) 第0197章租界暗流 上海,十六铺码头。 客轮“江安号”缓缓靠岸,汽笛声撕破黄浦江上的薄雾。甲板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背着行李的,拖家带口的,全都伸长脖子朝岸上看。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拄着拐杖。他穿着那件蓝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脸上缠着绷带,看起来就像个遭了难的商人。 五天前从天津出发,顺海河南下,在塘沽换海轮,一路颠簸到了上海。伤口在海上又恶化了一次,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是船上的一个广东客商,看他可怜,把自己带的西药分给他几片。那客商姓陈,做茶叶生意,一路上跟他聊天,说南方的战事,说袁世凯的暴政,说孙中山的困境。 “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临下船时,陈客商说,“这药你拿着,到了上海,找个洋人医院看看。这年头,能活着不容易,得珍惜。” 沈砚之接过药,深深一躬。这一路上,他遇到了太多这样的普通人。老刘,马老三,陈客商……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干什么,但他们都伸出了手。这让他相信,这世道虽然黑暗,但人心还没死绝。 船终于靠稳了。跳板放下,人群像潮水般涌下去。沈砚之随着人流慢慢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肩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码头上乱成一团。接人的,拉客的,查票的,还有巡捕房的印度巡捕,拿着警棍维持秩序。几个穿黑绸衫、戴墨镜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那是青帮的人,上海滩的地头蛇。 沈砚之低下头,压低帽檐,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他得尽快离开码头,这里太危险。袁世凯的通缉令可能已经发到上海了,虽然上海有租界,北洋政府的手伸不进来,但青帮和巡捕房,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先生,要车吗?”一个黄包车夫凑上来。 沈砚之点点头:“去……去法租界,金神父路。” 那是马老三给他的地址。马老三在上海有个表弟,在金神父路开了家小旅馆,可以暂时落脚。 黄包车在街道上奔跑。上海和北京不一样,和天津也不一样。这里是十里洋场,是冒险家的乐园,是东方的巴黎。街道两旁是西式的楼房,挂着英文、法文、日文的招牌。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汽车按着喇叭,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高跟鞋敲打着柏油路面。空气中混杂着香水味、汽油味、还有黄浦江的腥味。 这就是上海,光怪陆离,纸醉金迷,也是革命党人的避难所,情报交换的枢纽,阴谋滋生的温床。 黄包车在金神父路停下。这是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两旁是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从这家伸到那家,挂满了衣服被单。小旅馆在街角,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 沈砚之付了车钱,拄着拐杖走进旅馆。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打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住店?” “是。我姓沈,天津马老三介绍来的。”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点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沈砚之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房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光线昏暗。 “马老三电报里说了。”男人关上门,压低声音,“沈先生,你先在这儿住下。外面在抓人,你这伤……得治。” “有医生吗?” “有,但不能请西医。西医要登记,危险。我给你找个中医,可靠。” “多谢。怎么称呼?” “我姓周,周福贵。”男人说,“你叫我老周就行。马老三是我表哥,他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再去找医生。” 老周出去了。沈砚之在床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脱下长衫,解开绷带。绷带已经脏了,渗着血和脓。伤口露出来,红肿发亮,边缘已经开始溃烂。他皱起眉头,这伤比想象的还重。 从怀里掏出那瓶盘尼西林,倒出两片,和水吞下。药不多了,得省着用。 窗外传来卖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南京战事紧急!北洋军兵临城下!” 沈砚之的心一紧。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报童举着报纸跑过,行人围上去买。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南京”、“危急”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南京不能丢。南京一丢,二次革命就真的败了。 他回到床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包用蜡封着,完好无损。里面是他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到南京,送到黄兴手里。 可怎么送?上海到南京,水路陆路都被封锁了。北洋军在各处设卡,查得很严。他这个样子,走不了远路,也经不起盘查。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沈砚之收起油纸包,说:“进来。” 老周端着一碗粥进来,后面跟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老者六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睛很亮。 “沈先生,这是陈大夫,我多年的老朋友。”老周介绍。 陈大夫点点头,走到床边:“让我看看伤。” 沈砚之解开衣服,露出伤口。陈大夫看了看,皱起眉头:“枪伤,感染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能治吗?” “能,但得受罪。”陈大夫打开药箱,取出刀具,在油灯上烤了烤,“没有麻药,你得忍着。” 沈砚之点点头,咬住一块毛巾。 陈大夫的手很稳。刀子划开皮肉,脓血涌出来。沈砚之浑身一颤,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毛巾。汗像雨一样往下淌,浸透了衣服。 老周按住他的左肩,低声说:“忍着,忍着就好。” 清创,刮腐肉,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像一场酷刑。结束时,沈砚之几乎虚脱,毛巾被咬穿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陈大夫洗了手,开了张药方:“按时换药,按时吃药。这伤,得养一个月。” “一个月?”沈砚之摇头,“不行,我得尽快去南京。” “去南京?”陈大夫看着他,“就你这样,走不出上海就得死。听我的,养伤。伤好了,才能干事。” 老周也说:“沈先生,急不得。南京那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丢。你先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沈砚之知道他们说得对,但他心里急。每一天,每一刻,南方的战局都在恶化。每一份情报,早一天送到,就能多救一些人,多一分胜算。 “陈大夫,”他问,“您在上海,认识革命党的人吗?” 陈大夫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老周,然后说:“沈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上海这地方,眼线多,话说多了,要掉脑袋的。” “我明白。但我有重要情报,必须尽快送到南京。” 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病人,在法租界巡捕房当翻译。他或许知道些门路。但我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 “多谢。” “别谢我。”陈大夫收拾药箱,“我只是个大夫,治病救人,别的管不了。但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得珍惜。” 陈大夫走了。老周端来粥:“沈先生,喝点粥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是你们革命党说的吧?” 沈砚之接过粥碗,慢慢喝着。粥是白粥,但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力咽下去。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棉花,但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之就在这间小屋里养伤。每天,老周给他送饭,陈大夫来换药。伤口在慢慢好转,烧退了,疼痛减轻了,人也渐渐有了精神。 第四天晚上,陈大夫带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西装,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洋行买办。他站在门口,打量着沈砚之,眼神锐利。 “这位是林先生,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陈大夫介绍。 林先生走进来,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问:“沈先生要找革命党?” “是。” “为什么?” “有重要情报,要送到南京。” “什么情报?”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林先生笑了:“沈先生,你不信任我,我理解。但你要我帮忙,总得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值不值得我冒险。” 沈砚之看着这个陌生人。林先生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在北京陆军部待了两年。”沈砚之缓缓开口,“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矛盾,日本人给的援助清单……这些,都在我这里。” 林先生的眼神变了。他坐直了身子:“你是……沈砚之?” 沈砚之心里一紧,手摸向怀里——那里有把匕首。 “别紧张。”林先生摆摆手,“你的通缉令,上海也发了。五千大洋,死活不论。但法租界不认北洋政府的通缉令,只要你不出租界,就安全。” “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林先生说,“北京来的,带着重要情报,枪伤,脸上有疤……这些特征,和通缉令上对得上。通缉令上说,沈砚之,山海关起义首领,曾任北京陆军部参谋,参与二次革命,于八月十五日夜潜逃。”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还在发报。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二十天,他走了上千里路,从北京到上海,捡回一条命。 “林先生是革命党?”沈砚之问。 “曾经是。”林先生说,“光绪三十一年,我在东京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我参加了上海光复。后来……后来看透了,不干了。革命革命,革来革去,苦的都是老百姓。我现在就想过安稳日子,挣点钱,养家糊口。” “那您为什么还来见我?” “因为陈大夫。”林先生看了一眼陈大夫,“他救过我儿子的命。他开口,我不能不来。但沈先生,我得把话说清楚:我可以帮你联络革命党,但我不参与。情报送到,我的任务就完了。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无关。” “明白。”沈砚之说,“只要能联系上,我就感激不尽。” 林先生点点头:“明天晚上,法大马路,老正兴菜馆,二楼雅间。你一个人去,点一壶龙井,茶壶盖要掀着放。会有人来见你。” “暗号?” “来人会说:‘今年的龙井不如去年的香’。你回答:‘不是茶不好,是泡茶的水不对’。然后他会说:‘那该用什么水?’你说:‘虎跑泉的水,泡龙井才正’。” 沈砚之记住了。 “还有,”林先生站起来,“把你的样子再改改。通缉令上有你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像,但小心为上。脸上那疤,太显眼了。” “怎么改?” 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戏剧用的油彩,能改肤色。疤不用遮,但把脸色弄黄一点,弄老一点。再戴副眼镜,换个发型。上海人多,每天来来往往,没人会特别注意一个病怏怏的中年人。” 沈砚之接过盒子:“多谢。” “别谢我。”林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先生,我多说一句。革命这条路,我走过,知道有多难。有时候,不是你不够努力,是这世道,这人心,太难改变。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陈大夫叹了口气:“林先生以前不是这样的。辛亥革命时,他是敢死队的队长,第一个冲进江南制造局。后来……后来他最好的兄弟被袁世凯杀了,他就心灰意冷了。现在给法国人当翻译,抽大烟,逛窑子,混日子。” 沈砚之没说话。他理解林先生。革命这条路,走着走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了,有的人走了。能坚持到最后的,都是疯子。 “陈大夫,”他说,“您为什么帮我?” 陈大夫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日本留学,学医救国。后来家道中落,没去成,就在上海开了个小诊所。但我心里那点火,没灭。看见你们这些年轻人还在拼命,我就觉得,这中国还有救。我能做的不多,但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了你,就等于救了千千万万个人。” 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 陈大夫摆摆手,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上海的天空是红色的,被霓虹灯染红。远处传来留声机的歌声,是周璇的《天涯歌女》,咿咿呀呀,哀哀切切。 明天晚上,老正兴菜馆。他能见到革命党的人,能把情报送出去。然后呢?然后他要去南京,拿起枪,接着打仗。 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摸了摸,绷带下是刚长出的新肉,嫩嫩的,一碰就疼。但这疼提醒他,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他打开林先生给的油彩盒子,对着墙上的破镜子,开始往脸上涂抹。油彩是黄色的,涂在脸上,让肤色变得蜡黄,像得了肝病。他又把头发弄乱,戴上副平光眼镜。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像个久病缠身的教书先生。 这就够了。在上海,没人会注意一个病怏怏的中年人。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响了十下。法租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他得睡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的脸:爹,娘,程振邦,老周,小四川,老刘,马老三,陈客商,陈大夫,林先生……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在帮他,有的在等他。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夜风吹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沈砚之在潮气中睡去,睡得很沉,很安稳。这是离开北京后,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梦里,他回到了山海关,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原野。原野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白的,风吹过来,花浪翻滚。程振邦站在他身边,说:“砚之,你看,花开了。” 是啊,花开了。 总会开的。 (第0197章完) 第0198章烽火渡江 民国十年,深秋。 长江在芜湖段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北岸,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沿着江堤布下重重防线,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射,机枪阵地、铁丝网、战壕层层叠叠,像一道铜墙铁壁。南岸,北伐军第四军独立旅的阵地上,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娘的,这阵势。”副旅长程振邦啐了一口唾沫,“孙传芳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沈砚之没有作声。他年近四十,两鬓已见斑白,脸上是经年累月风霜刻下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身上穿着国民革命军的灰布军装,肩上扛着少将肩章,但腰间挂着的,还是二十年前在山海关起义时父亲留给他的那把老式****。 “旅座,总指挥部的命令。”一个年轻的参谋匆匆跑来,递上一封电报。 沈砚之接过电报,就着马灯的灯光快速浏览。电报是第四军军长李济深发来的,措辞严厉:“限你部于明日拂晓前渡江成功,开辟滩头阵地,掩护主力过江。若延误战机,军法从事。” “明天拂晓?”程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就剩不到八个小时。而且咱们的渡船……” “渡船不够。”沈砚之把电报折好,塞进军装口袋,“总指挥部答应的五十条船,只到了十二条,还都是小木船,一条最多装一个排。” “那怎么办?总不能游过去吧?” 沈砚之走到掩体的观察口,再次举起望远镜。江面上,探照灯的光束划过黑暗,偶尔能看见北岸阵地上晃动的身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指挥部里的众人。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全旅立即集合,做战前动员。二、后勤处把所有能找到的木板、木桶、竹竿都收集起来,扎筏子。三、警卫连去江边,把渔民都请来,有多少请多少,告诉他们,帮我们渡江,每人二十块大洋,战死了,抚恤金一百。” “旅座,这……”一个参谋犹豫道,“扎筏子渡江,太危险了。而且现在是枯水期,江心水浅,筏子容易搁浅,到时候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危险。”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但总指挥部的命令是死的。明天拂晓前必须渡江,没有船,就用筏子;筏子不够,就用人游。仗打到这个份上,没有退路。” 指挥部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沈砚之说的是事实。北伐战争从广东开始,一路打到长江边,四个月时间,从珠江打到长江,歼灭了吴佩孚的主力,打垮了孙传芳的前锋部队。现在,只要渡过长江,拿下南京,半个中国就光复了。但偏偏在长江天堑面前,北伐军的攻势停滞了。 孙传芳集结了五省联军十万余人,沿着长江北岸构筑防线,号称“固若金汤”。北伐军强攻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江面上漂满了尸体。总指挥部急了,下了死命令,哪个部队先渡江成功,哪个部队就是头功。 “都愣着干什么?”沈砚之提高了声音,“执行命令!” “是!” 指挥部里顿时忙碌起来。参谋们开始打电话,传令兵跑出掩体,马蹄声、脚步声、吆喝声在夜色中响起。沈砚之走出指挥部,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他的部队在黑暗中集结。 独立旅是他的老底子,前身是山海关起义的那三千乡勇,经历了二次革命、护国战争、护法战争,二十年间,部队打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打散,番号换了七八个,但骨干还在。现在全旅五千余人,老兵占了一半,都是百战余生,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 但沈砚之知道,这一仗不好打。渡江作战,天时地利都在敌人那边。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北岸阵地居高临下,火力覆盖整个江面。而他们,只能用简陋的木筏,在敌人的枪口下强渡。 “旅座。”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抽一口,提提神。” 沈砚之接过烟,就着程振邦的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带着一丝苦涩。 “老程,”沈砚之突然说,“还记得山海关那一仗吗?” “怎么不记得。”程振邦也点了一支烟,“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冷,雪下得老大。咱们三千多人,打八千清军,硬是把山海关拿下来了。那时候咱们有什么?土枪土炮,大刀长矛。清军有什么?洋枪洋炮,还有骑兵。” “那仗咱们赢了。” “是啊,赢了。”程振邦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因为咱们不怕死。清军怕死,咱们不怕。打仗就是这样,你怕死,就真死了;你不怕死,反而死不了。” 沈砚之也笑了。他拍拍程振邦的肩膀:“二十年了,你还是这句话。” “话糙理不糙。”程振邦说,“旅座,你放心,这一仗咱们也能赢。孙传芳的兵都是抓壮丁抓来的,吃空饷,喝兵血,当兵的饭都吃不饱,谁给他卖命?咱们不一样,咱们是革命军,是为老百姓打仗的。当兵的有饭吃,有衣穿,受了伤有军医治,战死了家里有抚恤。这仗,咱们凭什么输?”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黑暗中集结的部队,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秋夜的寒风中挺立着。这些兵,有的才十七八岁,还是孩子;有的已经四五十岁,胡子都白了。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的方言,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准备用生命去强渡这条大江。 为了什么? 为了革命?为了三民主义?为了新中国? 沈砚之不知道他们懂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他们相信他,相信跟着沈旅长,就能打胜仗,就能活下去,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就够了。 “旅座,筏子准备好了。”一个参谋跑来报告,“扎了八十多个,加上十二条船,一次能渡过去一千人左右。” “渔民呢?” “找了三十多个老船工,都是在这江上跑了一辈子的,熟悉水路。” 沈砚之看看怀表,凌晨两点。离拂晓还有三个小时。 “传令下去,”他说,“第一波,我带一营上。老程,你在南岸指挥,等我们在北岸打出信号,你再带第二波上。” “旅座,这不行!”程振邦急了,“你是旅长,应该在南岸指挥全局。我带一营上!” “别争了。”沈砚之摆摆手,“这一仗,我必须上。二十年前,我带着你们从山海关打出来;二十年后,我也要带着你们打过长江去。这是承诺。” 程振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了解沈砚之,一旦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凌晨三点,江边。 八十多个木筏和十二条木船在江边一字排开。木筏是用门板、床板、棺材板扎成的,简陋得可怜,但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趴在江边,等待着冲锋的命令。 一营的八百多名士兵已经登上了筏子和船。他们穿着单薄的军装,背着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静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江风吹来,带着水腥味和寒意,有人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沈砚之站在最前面的一条木船上。他已经脱掉了将官服,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军装,但腰间的****还在。船头,一个老船工正在检查船桨,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手像枯树枝,但握桨的手很稳。 “老伯,贵姓?”沈砚之问。 “免贵,姓陈。”老船工头也不抬,“长官,你放心,我在这江上划了四十年船,闭着眼睛都能过去。” “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老陈终于抬起头,看着沈砚之,在昏暗的马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我两个儿子,都被孙传芳的兵抓了壮丁,死在了江西。我老伴哭瞎了眼,上个月也走了。我现在就一个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牵挂。但长官,你们要打过去,要打赢,要给我儿子报仇。”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船上的士兵。这些年轻的面孔,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能看见他们的眼睛,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 “兄弟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江边,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渡江了。江对面,是孙传芳的十万大军,有机枪,有大炮,有铁丝网,有战壕。而我们,只有这些破筏子,破船。”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消化这些话。 “这一去,很多人会死。可能会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害怕吗?我怕。我也怕死,我也想像普通人一样,回家种地,娶妻生子,过太平日子。” “但是!”沈砚之提高了声音,“我们不能!因为如果我们不过去,孙传芳就会过来!他会带着他的兵,烧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亲人!二十年前,我在山海关,亲眼看见清兵是怎么祸害老百姓的;二十年后,我在湖南,亲眼看见吴佩孚的兵是怎么糟蹋乡亲们的!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能让它再来吗?” “不能!”船上有人低吼。 “对,不能!”沈砚之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们要打过去!我们要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让我们的父母不再受欺负,让我们的妻儿不再挨饿,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板做人!” “今天,我们可能会死。但我们的死,是有价值的!我们的血,会染红这条江,但也会浇灌出新中国!将来,等我们的儿子、孙子来到江边,他们会说:看,当年我爷爷就是从这里打过去的!他们是英雄!” “兄弟们!”沈砚之拔出腰间的****,指向对岸,“为了新中国,前进!” “前进!”八百多个声音低吼,汇成一股压抑的雷声。 沈砚之对老陈点点头。老陈深吸一口气,举起船桨,用力一划。木船缓缓离开江岸,驶入黑暗的江面。后面,八十多个木筏,十二条木船,像一群沉默的水鸟,跟在后面。 江面上很黑,只有远处对岸探照灯的光束偶尔划过。木船在江水中摇晃,江水拍打着船帮,发出哗哗的声响。沈砚之趴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对岸。他能看见对岸阵地上晃动的黑影,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突然,对岸响起了枪声。 “砰!砰!” 是哨兵发现了他们。 “全速前进!”沈砚之吼道。 老陈拼命划桨,木船像箭一样冲向对岸。对岸的枪声越来越密,子弹打在江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有人中弹了,闷哼一声,掉进江里。但没有人停下,所有的筏子,所有的船,都在拼命往前冲。 二十米,十米,五米…… “砰!” 木船撞上了北岸的泥滩。沈砚之第一个跳下船,江水没到大腿,冰冷刺骨。他端着步枪,朝岸上冲去。对岸的阵地上,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倒下了,鲜血染红了江水。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他们跳下筏子,跳下船,端着枪,吼叫着,朝敌人的阵地冲去。 沈砚之趴在一个土坎后面,观察着敌人的火力点。左侧有一个机枪阵地,正在疯狂扫射。他掏出两颗手榴弹,拉开弦,等了两秒,然后用力扔了出去。 “轰!轰!” 爆炸的火光中,机枪哑了。 “冲啊!”沈砚之跳起来,带头朝敌人的阵地冲去。 一营的士兵跟着他,像一群出笼的猛虎,扑向敌人的防线。手榴弹的爆炸声,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在江岸边响成一片。黑暗被火光撕裂,鲜血在泥泞中流淌。 沈砚之冲进战壕,和一个北洋军士兵撞了个满怀。那士兵挺着刺刀朝他捅来,沈砚之侧身躲过,左手抓住枪管,右手的手枪顶在对方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 士兵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沈砚之继续往前冲。战壕里很黑,很乱,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伤员。北洋军显然没想到北伐军会在这种天气、这种时间强渡,防线很快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发信号!”沈砚之对一个通信兵吼道。 通信兵掏出信号枪,朝天空开了一枪。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南岸,程振邦看见信号弹,猛地站起来。 “第二波,上!” 更多的木筏,更多的船,从南岸出发,朝北岸冲去。 江面上,千帆竞发。 江北岸,沈砚之带着一营的士兵,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防线。他们占领了一段战壕,建立了滩头阵地。越来越多的北伐军士兵渡江成功,加入战斗。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沈砚之站在战壕里,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渡船,看着南岸更多的部队正在集结。他知道,这一仗,他们赢了。 长江天堑,被突破了。 北伐的道路,从此畅通。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抬头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崭新的中国,正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父亲,”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我们打过长江了。你当年没完成的事业,儿子替你完成。新中国,就要来了。” 江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但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98章完】 第0199章血战芜湖 天色微明,江雾弥漫。 沈砚之站在刚夺取的滩头阵地上,看着江面上越来越多的渡船。第二波、第三波部队陆续抵达,独立旅的五千余人已经有三千多人成功渡江,在北岸建立起一个宽约两里、纵深一里的桥头堡。 但敌人的反扑也开始了。 “旅座,敌人上来了!”一个满身硝烟的连长跑过来报告,“是孙传芳的卫队旅,至少两个团,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了!”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晨雾中,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影从芜湖城方向涌来,刺刀在微光中闪着寒光。孙传芳的卫队旅是他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块硬骨头。 “传令下去,”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一营、二营固守左翼,三营、四营固守右翼,五营、六营作为预备队。炮兵连,把带来的两门山炮架起来,给我轰他娘的!”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刚刚渡江的部队还未来得及休整,就匆匆进入阵地。士兵们趴在刚刚挖好的战壕里,枪口对准前方,手榴弹摆在手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程振邦带着旅部人员最后一个渡江。他跳到泥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沈砚之身边:“旅座,伤亡统计出来了。第一波渡江,伤亡四百多人,其中阵亡一百二十七人。” 沈砚之的心一沉。一营八百多人,一仗就打掉了一半。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老程,你带旅部人员到后面去,这里太危险。” “危险?”程振邦瞪大眼睛,“旅座,你在这,我就在这。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二十年并肩作战,他知道劝不动。 “那就准备战斗吧。”沈砚之说,“孙传芳的精锐上来了,这仗不好打。” 晨雾渐渐散去,敌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沈砚之透过望远镜,看见敌人阵前有十几匹马,马上坐着军官,正在指手画脚地布置进攻。距离大约八百米。 “炮兵准备好了吗?”沈砚之问。 “准备好了,但只有二十发炮弹。”炮兵连长跑过来报告。 “瞄准那些骑马的,打!”沈砚之下令。 炮兵连长跑回阵地。片刻后,两声炮响。 “轰!轰!” 炮弹落在敌群中,爆炸掀起泥土和硝烟。沈砚之看见有两匹马倒下了,但其他的军官迅速下马,躲到后面去了。 “可惜。”程振邦咂咂嘴。 炮击似乎激怒了敌人。晨雾中响起了冲锋号声,凄厉刺耳。然后,黑压压的敌人开始冲锋了。他们端着步枪,吼叫着,像潮水一样涌来。 “稳住!等近了再打!”各级军官在战壕里喊。 沈砚之趴在战壕边,手里握着一支步枪。他很久没有亲自开枪了,但握枪的感觉依然熟悉。距离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 沈砚之扣动了扳机。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密集得像爆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但后面的敌人没有停下,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手榴弹!” 一颗颗手榴弹从战壕里扔出去,在敌群中爆炸。硝烟、泥土、残肢断臂飞上半空。但敌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又冲上来,像无穷无尽。 “上刺刀!”沈砚之吼道,第一个跳出战壕。 短兵相接开始了。战壕前不到五十米的空地上,双方士兵绞杀在一起。刺刀的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骨头断裂声,响成一片。沈砚之一枪托砸倒一个敌人,反手一刺刀捅进另一个敌人的胸口。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但他顾不上擦,拔出刺刀,又扑向下一个敌人。 程振邦跟在他身边,像一头护犊的猛虎,手中的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他年轻时练过武术,刀法狠辣,一连砍倒了三个敌人。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独立旅的士兵虽然勇猛,但经过一夜渡江作战,已经疲惫不堪。而孙传芳的卫队旅是生力军,养精蓄锐,人数也占优势。 战线在一点点后退。左翼的一营、二营阵地首先被突破,敌人涌进了战壕,双方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右翼的情况稍好,但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旅座,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跑过来,“敌人太多了,兄弟们伤亡太大!” 沈砚之看向江面。第四波渡江部队正在渡江,但江面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条船。大部分渡船在之前的渡江中被打沉了,或者损坏了。后续部队上不来,他们就是孤军。 “顶不住也得顶!”沈砚之的眼睛红了,“我们没有退路!后面是长江,退就是死!往前冲,还有一线生机!告诉兄弟们,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是!”营长一咬牙,转身跑回阵地。 沈砚之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检查了一下,还有三发子弹。他看看周围,独立旅的士兵们还在拼死抵抗,但阵地在一点点缩小。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被全部消灭。 “老程,”沈砚之突然说,“你带几个人,去把江边那几门迫击炮弄过来。敌人冲锋的时候,给我轰他们的后续部队!” “可是那几门炮没炮弹了……” “有!我昨天检查过,每个炮位下面都藏了一箱炮弹,是准备最后关头用的。快去!”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 他带着几个士兵,猫着腰朝江边跑去。沈砚之则重新组织防线,把还能战斗的士兵集中起来,退守到第二道战壕。第二道战壕是昨天晚上匆匆挖的,很浅,但总比没有强。 敌人的又一次冲锋被打退了,但独立旅的伤亡又增加了一百多人。现在还能战斗的士兵,已经不足两千人。而敌人,至少还有四五千。 “旅座,炮弹来了!”程振邦带着人,扛着两箱炮弹跑回来。 “快,架炮!” 两门迫击炮很快架好。炮兵都是老兵,动作熟练。沈砚之指着前方:“看见那面旗子了吗?那是敌人的指挥部。给我轰!” “距离八百,方位角……” “不用测了!”沈砚之打断炮兵的话,“凭感觉打!打光了算!” 炮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种时候,精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火力压制。 “放!” “轰!轰!轰!” ****呼啸着飞向敌阵,在敌人后续部队中爆炸。虽然准头不佳,但突然的炮击打乱了敌人的进攻节奏。敌人显然没想到北伐军还有炮弹,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沈砚之一拍大腿,“继续打!把炮弹打光!” 炮击持续了五分钟,二十多发炮弹全部打光。但就是这五分钟,给了独立旅喘息之机。沈砚之利用这段时间,重新调整了部署,把伤员转移到后面,给士兵们分发弹药——虽然弹药也不多了,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子弹。 “旅座,你看!”程振邦突然指着江面。 沈砚之转头看去。江面上,出现了几十条大船,正朝北岸驶来。船头飘扬着青天白日旗。 “是咱们的援军!”有人欢呼。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看清了船上的部队。是第四军的主力,第十师。船头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第十师师长陈铭枢。 “好!好!”沈砚之连说两个好字,眼眶有些发热。 援军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独立旅的士兵们从战壕里站起来,朝着援军的方向欢呼。而对面的敌人显然也看见了,进攻的势头明显减弱了。 “兄弟们!”沈砚之跳到战壕上,振臂高呼,“援军来了!第十师的兄弟来了!咱们独立旅不是孤军奋战!现在,跟我冲,把敌人打回去!” “冲啊!” 绝地反击开始了。已经疲惫不堪的独立旅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跳出战壕,朝敌人冲去。与此同时,第十师的先头部队也已经登陆,从侧翼向敌人发起进攻。 两面夹击之下,孙传芳的卫队旅开始动摇。他们本来以为能轻松歼灭这支渡江的孤军,没想到北伐军的援军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这支孤军如此顽强。 “撤退!撤退!”敌人的阵地上响起了撤退的号声。 敌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独立旅的士兵们追出一段距离,直到沈砚之下令停止追击。 战斗结束了。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洒在血迹斑斑的战场上。沈砚之拄着步枪,站在阵地上,看着敌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旅座,咱们赢了。”程振邦走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泥,但眼睛很亮。 “嗯,赢了。”沈砚之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环顾四周。阵地上,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殓战友的遗体。到处是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鲜血染红了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一具尸体旁,低声啜泣。沈砚之走过去,看见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胸口被刺刀捅了一个窟窿,已经没气了。蹲着的士兵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硝烟:“旅座,这是我弟弟……我们说好一起回家种地的……” 沈砚之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又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站起身,默默地走开了。 陈铭枢带着第十师的军官走过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他走到沈砚之面前,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沈旅长,辛苦了。你们独立旅打得好,打出了北伐军的威风!” 沈砚之回了个军礼:“陈师长,谢谢你们及时来援。再晚一点,我们可能就……” “不说这个。”陈铭枢摆摆手,“伤亡怎么样?” “阵亡五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一十四人,轻伤不计其数。”沈砚之的声音很低,“还能战斗的,不到两千人。” 陈铭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向总指挥部为你们请功。你们独立旅是第一个渡过长江的部队,是头功!” “功不功的不重要。”沈砚之说,“重要的是,长江天堑被我们突破了。北伐的道路,通了。” “对,通了。”陈铭枢看着北岸的广阔原野,“接下来,就是一路向北,直捣北京!” 两人正说着,一个通信兵跑过来:“报告!总指挥部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快速浏览。电报是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发来的,内容很简单:“欣闻你部率先渡江成功,特予嘉奖。命你部稍作休整,即向芜湖城区进攻,务必于今日天黑前攻克芜湖,为全军打开通道。” “今天天黑前?”程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兄弟们打了一夜,又打了一上午,伤亡过半,筋疲力尽。现在进攻芜湖,这不是……” “这是命令。”沈砚之打断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总指挥部既然下了命令,自然有总指挥部的考量。芜湖是长江重镇,拿下芜湖,全军渡江就有了稳固的立足点。这个任务,我们必须完成。”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看着陈铭枢,“陈师长,第十师能配合我们进攻吗?” “当然。”陈铭枢说,“我的部队已经全部渡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这样,你们独立旅主攻东门,我们第十师主攻西门,两面夹击,一举拿下芜湖!” “好!”沈砚之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两点,准时发起进攻。”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简单的作战会议后,沈砚之回到独立旅的阵地。士兵们刚刚吃完饭——如果能叫饭的话,其实就是一点干粮,就着江水吞下去。很多人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半块饼。 沈砚之看着这些疲惫的士兵,心里一阵发酸。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无情,你不打垮敌人,敌人就打垮你。 “兄弟们。”他站在一个土坡上,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抬起了头,“我知道你们很累,很苦,很多人身上有伤,很多人失去了战友。我也想让大家休息,好好睡一觉,吃顿热饭。”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看着他。 “但是,敌人不让我们休息。总指挥部命令我们,今天天黑前,必须攻克芜湖。芜湖城里,有孙传芳的兵,有枪,有炮,有粮食,有药品。我们打进去,就有吃的,有药治伤,有地方睡觉。我们不打进去,就只能在江边喝风,等死。” “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我们独立旅已经伤亡过半,兄弟们又累又饿。但是,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北伐军!是从广东一路打到长江的北伐军!我们翻过五岭,跨过湘江,打败了吴佩孚,现在又渡过了长江!一个小小的芜湖,能拦住我们吗?” “不能!”有人喊。 “对,不能!”沈砚之提高了声音,“二十年前,我在山海关,带着三千乡勇,打败了八千清军。那时候我们有什么?土枪土炮!现在呢?我们有步枪,有机枪,有炮,还有十万北伐军兄弟在我们身后!这一仗,我们凭什么输?”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 “累不累?” “不累!” “好!”沈砚之拔出****,指向芜湖城的方向,“那就跟我上!拿下芜湖,吃饭睡觉!” “拿下芜湖!吃饭睡觉!” 疲惫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地上站起来,检查武器,整理装备。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睛里,有火在燃烧。 沈砚之跳下土坡,对程振邦说:“老程,你带一营、二营主攻东门。我带三营、四营从侧翼迂回。五营、六营作为预备队。” “旅座,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沈砚之摆摆手,“执行命令。” 下午两点,进攻开始了。 独立旅和第十师,像两把铁钳,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向芜湖城。枪炮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又一轮血战,开始了。 【第199章完】 第0200章城下血誓 炮声在芜湖城下轰鸣。 独立旅的阵地上,两门山炮在朝城墙射击。炮弹打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烟雾,但芜湖城的城墙厚实,是明朝时期修建的,清军和北洋军又多次加固,炮弹打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弹坑。 “他娘的,这城墙真厚。”程振邦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唾沫。 沈砚之趴在战壕里,眼睛死死盯着城墙。芜湖城东门紧闭,城楼上架着机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下面。城墙下,是一道宽约三丈的护城河,河水浑浊,深不见底。吊桥已经收起,要想攻城,必须先过河。 “旅座,这样硬攻不行。”一营长刘大勇爬过来,脸上全是汗和泥,“兄弟们试了几次,刚冲到护城河边,就被城上的机枪扫倒了。咱们没有重炮,轰不开城门。”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知道刘大勇说的是实话。独立旅只有两门山炮,炮弹也不多,轰城墙就像挠痒痒。而城里的守军至少有一个团,弹药充足,以逸待劳。强攻,就是送死。 可是总指挥部的命令是今天天黑前必须拿下芜湖。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离天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旅座,第十师那边派人来了。”一个通信兵跑过来报告。 沈砚之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军官猫着腰跑过来,是第十师的参谋。 “沈旅长,我们师长让我来问,你们这边进展如何?需要我们支援吗?” 沈砚之摇摇头:“告诉陈师长,我们正在组织进攻,暂时不需要支援。西门那边怎么样?” “西门也不好打。”参谋说,“城墙太厚,炮轰不开。我们试了几次冲锋,伤亡很大。师长说,这样硬攻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沈砚之喃喃道,突然眼睛一亮,“你回去告诉陈师长,让他继续佯攻西门,吸引敌人注意力。东门这边,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先不告诉你,免得走漏风声。你回去告诉陈师长,让他配合我就行。” 参谋将信将疑,但还是敬了个礼,跑回去了。 “旅座,你有什么办法?”程振邦问。 沈砚之招招手,让几个营长和连长围过来。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你们看,这是芜湖城,这是东门,这是护城河。强攻不行,我们就智取。” “怎么智取?” 沈砚之用树枝指着护城河:“护城河的水是从长江引来的,有一条暗渠通向城里。我昨天晚上查看地形的时候,发现暗渠的入口在城东南三里外的一片芦苇荡里。暗渠很窄,但一个人能钻进去。” 刘大勇眼睛一亮:“旅座,你是说……” “对。”沈砚之点点头,“我带一支小部队,从暗渠潜入城里,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不行!”程振邦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你是旅长,不能去!要去我去!” “你去不了。”沈砚之说,“暗渠的情况只有我清楚,昨天晚上我亲自去看了。而且,潜入城里后,要迅速控制城门,需要果断的指挥。你去,我不放心。”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这是命令。老程,你留在外面指挥,等城门一开,就带大部队冲进去。刘大勇,你挑二十个身手好的兄弟,跟我去。” “旅座,二十个人太少了!”刘大勇说。 “人多了目标大,容易暴露。二十个人,够了。”沈砚之看看怀表,“现在是三点十五分。给你们十五分钟准备,三点半出发。记住,要水性好的,不怕黑的,胆子大的。” “是!” 十五分钟后,二十一个人站在战壕后面。每个人都换上了深色的衣服,脸上涂了泥,只带短枪和匕首。沈砚之也换了一身黑衣,腰间的****里装满了子弹。 “兄弟们,”沈砚之看着这二十张年轻的脸,“这一去,九死一生。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现在后悔的,可以退出,我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二十双眼睛看着他,眼神坚定。 “好。”沈砚之点点头,“都是好样的。记住,进去后,一切听我指挥。我们的目标是东门,打开城门,放大部队进来。如果谁牺牲了,活着的继续完成任务。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出发!” 二十一个人,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阵地,消失在芦苇荡中。 芦苇荡很大,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麻麻,人走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劈开挡路的芦苇。脚下是泥泞的沼泽,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水面上漂着浮萍和水草。沈砚之停下脚步,指着河对岸的一个黑洞:“就是那里。” 那是一个半淹在水里的洞口,直径不到三尺,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洞口长满了青苔,看样子很久没人走过了。 “我先进去。”沈砚之说,“你们跟着,一个接一个,不要掉队。里面很黑,水可能很深,抓住前面人的衣服,别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洞里。洞里果然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水冰凉刺骨,没到胸口。他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滑溜溜的石头。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进来,黑暗中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暗渠很长,弯弯曲曲,像没有尽头。沈砚之凭记忆往前走,心里默默数着步子。大约走了五百步,前面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 他加快脚步,很快钻出了暗渠。外面是一个水池,在城墙里面,四周是假山和树木。这里好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快出来!”沈砚之低声说,伸手把后面的人拉出来。 二十一个人全部出来后,躲在假山后面。沈砚之观察四周,花园里很安静,没有人的声音。远处能听见枪炮声,那是第十师在佯攻西门。 “这是哪儿?”刘大勇低声问。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芜湖商会会长王老爷子的家。”沈砚之说,“王家是本地大户,和孙传芳有来往。但王老爷子的儿子在上海读书,参加过学生组织的活动,思想进步。我来芜湖前,组织上给我这个情报,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找王家帮忙。” “那我们现在……” “先找王老爷子。”沈砚之说,“但小心点,说不定有埋伏。” 二十一个人分成三组,沈砚之带一组,刘大勇带一组,另一组掩护。他们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朝主屋摸去。 主屋里亮着灯。沈砚之趴在窗下,透过窗缝往里看。屋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长衫,正在看书。旁边站着两个丫鬟,在伺候茶水。 看打扮,应该就是王老爷子了。 沈砚之对刘大勇做了个手势,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老者的声音。 “王老先生,是我,沈砚之。”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开了。王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沈砚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旅长,你怎么进来的?” “从暗渠。”沈砚之说,“王老先生,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是北伐军,来解放芜湖的。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王老爷子看看沈砚之,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士兵,叹了口气:“进来吧。” 众人进屋。王老爷子让丫鬟去准备干衣服和热水,然后关上门,看着沈砚之:“沈旅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沈砚之说,“你是芜湖商会会长,和孙传芳有来往。但我也知道,你儿子王明轩在上海参加学生组织的活动,被北洋政府通缉,是你花了大价钱才保下来的。王老先生,你心里是向着革命的,对吗?” 王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打开东门,放北伐军进城。” 王老爷子脸色一变:“沈旅长,这可是杀头的事。孙传芳的兵还在城里,光东门就有一个连把守。我一把老骨头,怎么打得开?” “不需要你打。”沈砚之说,“你只需要帮我们混到城门附近。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王老爷子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沈旅长,我今年六十三了,活不了几年了。但我儿子还年轻,他写信跟我说,北伐军是仁义之师,是来救中国的。我相信他,也相信你。这个忙,我帮了。” “谢谢王老先生!”沈砚之深深一躬。 “别急着谢。”王老爷子说,“你们这样出去,走不了两步就会被发现。我有一批货,今天要出城,是给城外驻军送的粮食。押车的都是我的伙计,你们可以扮成伙计,混在车队里。车队有通行证,可以接近城门。” “太好了!” “但是,”王老爷子话锋一转,“车队只能到城门附近,进不了城门楼。城门楼里有守军,你们要想打开城门,还得自己想办法。” “够了。”沈砚之说,“只要我们能接近城门,剩下的就好办了。” 王老爷子点点头,叫来管家,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管家拿来二十多套伙计的衣服,还有通行证。沈砚之和士兵们换上衣服,把枪藏在粮食袋里。 “沈旅长,”临走前,王老爷子突然叫住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他手里,“这是我祖传的玉佩,你拿着。如果……如果你们成功了,解放了芜湖,请把它交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爹没给他丢人。” 沈砚之握紧玉佩,郑重地说:“王老先生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明轩手里。” “好,好。”王老爷子眼眶有些湿了,“去吧,孩子们。小心。” 车队出发了。十辆马车,装着粮食,朝东门驶去。沈砚之和士兵们扮成伙计,跟在车旁。街道上很冷清,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巡逻的北洋军士兵经过,但看见车上的通行证,都没有阻拦。 很快,东门到了。 城门紧闭,城楼上站着士兵,机枪对着下面。一个军官从城楼上走下来,检查通行证。 “王老爷子的货?”军官看了看通行证,又看看车队,“不是说明天送吗?怎么今天来了?” “军爷,明天可能就打起来了,早点送来,兄弟们早点有饭吃。”扮成管家的刘大勇陪着笑脸,悄悄塞过去一包大洋。 军官掂了掂大洋,脸上露出笑容:“王老爷子就是会办事。行了,过去吧。不过城门不能开,从旁边的小门走。” “哎,谢谢军爷!” 车队朝旁边的小门驶去。小门是平时给行人走的,很窄,马车过不去。士兵们开始卸货,一袋袋粮食扛进小门。沈砚之混在扛粮的队伍里,眼睛观察着四周。 城门楼里,大约有一个排的士兵,有的在站岗,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城门是用一根粗大的横木闩住的,要打开城门,必须搬开横木。 “动手!”沈砚之突然低喝一声。 二十一个人同时动手。藏在粮食袋里的枪掏出来了,匕首拔出来了。城楼里的北洋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一片。 “敌袭!敌袭!”有人大喊。 枪声响起。沈砚之一枪打倒一个军官,然后扑向城门。横木很重,两个人才能搬动。他和刘大勇一起,用尽全力,把横木抬起来,扔到一边。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城外,程振邦看见城门开了,大喜过望。 “兄弟们,冲啊!” 独立旅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城楼上的北洋军还想抵抗,但很快被消灭了。不到十分钟,东门完全被控制。 “发信号!”沈砚之对通信兵说。 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西门,陈铭枢看见信号,立即下令总攻。第十师从西门,独立旅从东门,两面夹击,城里的北洋军很快崩溃了。 下午五点半,芜湖全城光复。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夕阳西下。城里的枪声渐渐平息,街道上,北伐军的士兵在巡逻,老百姓从家里探出头,cautiously地看着这些陌生的军队。 “旅座,伤亡统计出来了。”程振邦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咱们独立旅这一仗,阵亡一百零三人,伤两百多人。但俘虏了八百多敌人,缴获枪支上千,弹药无数。咱们发财了!” 沈砚之却没有笑。他看着城楼下,士兵们正在收殓战友的遗体。那些年轻的、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 “老程,”他突然说,“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 程振邦一愣:“旅座,你什么意思?” “为了打一座城,死这么多人。为了过一条江,死这么多人。”沈砚之的声音很低,“这些兵,有的才十七八岁,还没娶媳妇,还没见过世面,就这么死了。他们的父母还在家里等他们回去,等来的,却是一张阵亡通知书。” 程振邦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旅座,我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有些仗,必须打。不打,死的人更多。二十年前,你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以后不再打仗。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过太平日子。”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这个跟他并肩作战二十年的老兄弟,脸上满是风霜,但眼睛依然清澈。 “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程振邦说,“旅座,别想太多。仗还没打完,北京还没打下来,革命还没成功。等革命成功了,天下太平了,咱们就解甲归田,回山海关种地去。我种地,你教书,多好。” 沈砚之笑了,拍拍程振邦的肩膀:“好,等革命成功了,咱们就回山海关。”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楼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长江奔流不息,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向东。 新的征程,又要开始了。 【第200章完】 第0201章金陵春雪 民国元年二月的南京,春寒料峭。 沈砚之站在临时政府陆军部二楼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腊梅。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残瓣在料峭的寒风中颤抖,像极了这座新生政权摇摇欲坠的局势。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声,两声,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一队穿着新式军装的士兵正列队走过,刺刀在薄薄的春雪中闪着冷光。那是北洋军,袁世凯从北方调来的“卫戍部队”。 “沈参谋,袁大总统有请。” 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沈砚之缓缓转身,看向门口那个穿着北洋将校服的中年军官——陆军部副官长徐世铮,袁世凯的心腹。 “徐副官长。”沈砚之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大总统召见,不知何事?” “去了便知。”徐世铮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这套少将衔的制服,是临时政府授的,穿在身上还不到三个月。肩章上的将星崭新,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中闪烁着,像两滴尚未凝固的血。 他跟着徐世铮走下楼梯。陆军部的走廊很长,两侧挂着临时政府要员的画像:孙中山、黄兴、黎元洪……画像都是新裱的,但已经有些歪斜,像这个政权一样,根基不稳。 走廊尽头,是原来两江总督署的西花厅,现在是袁世凯的临时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北方口音。 徐世铮在门前停下,立正,高声道:“报告!陆军部参谋沈砚之带到!” “进来。”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沈砚之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雪茄烟的味道,浓烈,辛辣,混杂着某种名贵熏香的甜腻。 房间很大,原本是书斋,现在被改成了办公室。靠北墙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北洋政府的大元帅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正是袁世凯。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沈砚之稍等。 沈砚之立正站好,目光平视前方。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将房间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书案左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陆军总长段祺瑞,穿着上将制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指节捏得发白。另一个是外交总长陆徵祥,西装革履,正用一块白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右侧的沙发上,坐着几个洋人。最显眼的是英国公使朱尔典,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旁边是美国公使芮恩施,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各国列强的代表,几乎到齐了。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沉默,像拉满的弓弦。 终于,袁世凯放下文件,抬起头。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在沈砚之身上扫过。 “沈参谋,”袁世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山海关,带了多少人起义?” “回大总统,”沈砚之立正答道,“三千乡勇。” “三千人……”袁世凯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就靠三千乌合之众,拿下了天下第一关。不错,是个人才。”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沈砚之没有接话,只是挺直了腰杆。 “不过,”袁世凯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父亲沈文忠,原来是关外绿营的参将?光绪二十六年,俄国人打过来的时候,他带着三百残兵,守锦州城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城破殉国。可有此事?”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紧。父亲殉国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袁世凯特意提起,绝不是偶然。 “是。”他沉声答道,“先父殉国时,末将年方十四。” “忠烈之后啊。”袁世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暖意,“那你可知,你父亲守城时,朝廷的援军为什么没到?” 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俄军趁机侵占东北。父亲在锦州死守,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朝廷一纸“相机撤退”的命令。父亲抗命不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事后朝廷为掩人耳目,追封了个虚衔,但沈家上下都知道,父亲是被朝廷抛弃的。 “末将不知。”沈砚之垂下眼帘。 “不知?”袁世凯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那我告诉你。因为当时朝廷的主力,都在保定、天津一带,对付洋人。锦州?太远了,顾不上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踱到沈砚之面前。他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打仗就是这样,沈参谋。”袁世凯看着沈砚之,一字一句地说,“有些地方,必须守。有些地方,守不住,就得弃。这不是冷血,这是大局。” 沈砚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袁世凯这话,明面上是说当年的锦州,实际上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敲打整个南方革命党。 “大总统教诲的是。”他低声说。 “你能明白就好。”袁世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如今民国初立,百废待兴。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统一,是安定。南方的同志们,有些想法是好的,但太急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说是不是?” “是。” “所以,”袁世凯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陆军部拟了个整编方案。各省的民军、义勇军,都要统一整编。合格的,纳入国军序列。不合格的,就地遣散,发给路费,回家种地去。” 他从段祺瑞手里接过那份电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的部队,是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底子,战斗力不错。陆军部的意思,是编成一个混成旅,驻防徐州。你,就任旅长。”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驻防徐州。听起来是重用,实际上是把他的部队从南京调开,调离临时政府的核心。而且徐州是津浦铁路的要冲,北接山东,南连江淮,一旦有变,首当其冲。 “怎么,不愿意?”袁世凯眯起眼睛。 “末将不敢。”沈砚之立正道,“只是部队将士多是北方人,久居南方,恐水土不服。且徐州……” “水土不服,慢慢就服了。”袁世凯打断他,“至于徐州,那是军事要地,正需要精兵强将镇守。沈旅长,你这是临危受命,不要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沈砚之行了个军礼:“末将领命。” “好。”袁世凯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另外,有个人,要跟你一起去徐州。”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门开了,一个穿着北洋少将军服的年轻人走进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这位是吴光新,我的外甥。”袁世凯介绍道,“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学的炮兵。让他去你的旅里,当个参谋长,帮你整顿整顿。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沈砚之看向吴光新。对方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吴参谋长。”沈砚之伸出手。 “沈旅长,久仰。”吴光新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试探什么。 两手相握的瞬间,沈砚之感觉到对方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枪、操炮留下的。这个吴光新,不是绣花枕头。 “好了,你们下去准备吧。”袁世凯挥了挥手,“三天后出发。徐副官长,带他们去办手续。” “是!” 徐世铮领着两人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雪茄烟的味道,也隔绝了那些洋人若有若无的视线。 走廊里,吴光新率先开口:“沈旅长,以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还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沈砚之淡淡地说。 “我听说,沈旅长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用的都是土枪土炮?”吴光新像是闲聊,但话里带着刺,“这回整编成国军,装备要换新的。德式步枪,日式山炮,沈旅长手下的兄弟们,怕是得适应一阵子。” “当兵的,有什么用什么。”沈砚之说,“有枪有炮最好,没有,大刀长矛也一样打仗。” 吴光新笑了:“沈旅长果然豪气。不过如今是民国了,打仗也得讲个章法。我在日本学的是现代军事,到时候整训部队,少不得要动动筋骨。沈旅长可得多担待。”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是去夺权的。 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吴光新。两人差不多高,目光平视。 “吴参谋长,”沈砚之慢慢地说,“我带的兵,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们认我,不是因为我会讲什么章法,是因为我带着他们打过胜仗,也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把他们往死路上带。” 他顿了顿,声音更慢,但更重:“你要整顿,可以。但要动我的兵,得先问过我。这是我的规矩,你记好了。” 吴光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南方将领,说起话来这么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谁都没有退让。 最后还是徐世铮打破了僵局:“两位,手续在二楼办,请。”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朝楼梯走去。吴光新跟在后面,脸色阴沉。 手续办得很快。陆军部的文书官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指示,各种文件都已经准备好,只等签字盖章。混成旅的番号是“陆军第二师第三旅”,编制五千人,辖两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辎重营。驻地徐州,月饷由中央陆军部直接拨发。 听起来不错,但沈砚之知道,这五千人的编制,自己能带过去的人,不会超过三千。剩下的名额,要么是空饷,要么会被塞进北洋系的人。 果然,在军官名单上,他看到了十几个陌生的名字,职务从营长到参谋,安插在各个要害位置。吴光新是参谋长,还有个叫陈调元的,是副旅长——那是段祺瑞的人。 “沈旅长,这是委任状。”文书官递过来一份文件,盖着陆军部的大印。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提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之。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走出陆军部时,已经是下午。春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金陵城。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驶过,溅起泥泞的雪水。 “沈旅长,我去收拾行李,咱们三天后见。”吴光新拱了拱手,也不等沈砚之回应,转身就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街角。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砚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砚之回头,看见程振邦从陆军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转出来,一身便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振邦?”沈砚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半天了。”程振邦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走,找个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陆军部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走到巷子中间,有一家小茶馆,门面很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 程振邦显然是常客,推门进去,跟掌柜的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有几个雅间,他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等沈砚之进去后,反手关上门,还上了闩。 “坐。”程振邦摘下帽子,露出憔悴的脸。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沈砚之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是南京本地的雨花茶,香气很淡。 “你都知道了?”程振邦倒了杯茶,推到沈砚之面前。 “知道什么?整编?还是调去徐州?” “都是。”程振邦苦笑道,“我的部队也要整编,编成一个团,驻防镇江。名义上是升了师长,实际兵权被架空了。参谋长、副师长,全是北洋的人。” 沈砚之默然。程振邦的处境,比他好不了多少。 “孙中山先生昨天去了上海。”程振邦喝了口茶,声音更低,“临时参议院那边,还在吵是定都南京还是北京。我看,八九不离十,是要迁都北京了。” “袁项城不会留在南京的。”沈砚之说,“他的根基在北方。” “是啊,所以他要削我们的兵权,把我们调开。”程振邦握紧茶杯,“砚之,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那些细嫩的芽尖,在热水中舒展,然后又慢慢沉下去。 “振邦,”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对着关帝庙发的誓吗?” “怎么不记得?”程振邦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对。”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驱逐鞑虏,咱们做到了。恢复中华,民国也成立了。但创立什么样的民国?平均地权,又怎么平均?” 程振邦愣住了。 “袁项城要的民国,是换汤不换药的朝廷。他要当皇帝,我看得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咱们现在让一步,不是认输,是蓄力。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 “可兵权没了,还怎么打?” “兵权不在番号上,在人心。”沈砚之说,“我的兵,我带走。你的兵,你也想办法。徐州也好,镇江也罢,天高皇帝远,正好练兵。”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砚之,你还是老样子。山海关那么难,你都打下来了。这回……” “这回也一样。”沈砚之打断他,“袁项城以为把我调去徐州,就万事大吉了。他不知道,徐州是四战之地,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看他怎么演这出戏。”沈砚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春雪无声,落在金陵城的黑瓦白墙上,落在秦淮河的柔波里,落在这个新生民国的肩头。 这雪,不知道要下多久。 但沈砚之知道,雪总会停的。雪停之后,就是春天。 真正的春天。 (本章完) 第0202章秦淮别夜 三天后,下关码头。 长江水浑黄,卷着初春的残冰,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旅客、军士,各色人等混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臭和江水的腥气。 沈砚之站在“江安”轮的舷梯旁,看着自己的部队依次登船。 三千人,说是混成旅,实际上只有两个步兵团还算完整。炮兵团只有十二门老式山炮,其中四门还是光绪年间的货色,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辎重营更惨,大车不足二十辆,骡马瘦得能看见肋骨。 但士兵们的精气神还在。这些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汉子,穿着新发的北洋军装——深灰色呢子制服,绑腿打得笔直,步枪擦得锃亮。虽然装备寒酸,但行列整齐,脚步沉稳,三千人登船,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几乎没有杂音。 这是沈砚之两年多来带出来的兵。从关外的风雪,到冀北的平原,再到金陵的城垣,他们跟着他,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活下来的,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旅座,都上船了。” 副官林三小跑过来,敬了个礼。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人,二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但眼珠子转得飞快,是个机灵人。 “吴参谋长呢?”沈砚之问。 “在官舱,跟陈副旅长说话呢。”林三压低声音,“旅座,我刚才看见,陈副旅长带了十几个人上船,都穿着便衣,但腰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揣着家伙。”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调元,段祺瑞的人,名义上的副旅长,实际上是来监视他的。还有那个吴光新,袁世凯的外甥,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两人在,这支队伍不好带。 但他没得选。 “开船吧。”沈砚之说。 汽笛长鸣,“江安”轮缓缓离开码头。甲板上,士兵们默默望着渐行渐远的南京城。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这里是他们战斗过的地方,流过血,也流过泪。 沈砚之也望着那座城。秦淮河、夫子庙、中华门……这些名字,三个月前还只是地图上的符号,现在却已经刻在骨血里。他想起进城那天,满城百姓夹道欢迎,高呼“共和万岁”。他骑在马上,胸前戴着大红花,那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短短三个月,花就谢了。 “怎么,舍不得?”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回头,看见吴光新踱过来,背着手,脸上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毕竟是故地。”沈砚之说。 “故地?”吴光新嗤笑一声,“沈旅长,你是北方人,这金陵城,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故地了?” 这话说得刻薄。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吴光新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江面:“不过话说回来,这江南,确实比北方好。山温水软,连风都是柔的。可惜啊,待不久了。” “吴参谋长以前来过南京?” “来过,光绪三十四年,跟我舅舅……哦,就是袁大总统,来过一次。”吴光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跟着来见世面。两江总督端方请客,在秦淮河上包了一条画舫,叫了金陵最好的歌女,唱了一夜的《桃花扇》。”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飘忽:“那唱词我现在还记得——‘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你说,这唱的是前朝的事,还是眼前的事?” 沈砚之心里一动。吴光新这话,意有所指。 “吴参谋长觉得,眼前是起朱楼,还是楼塌了?”他反问。 吴光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沈旅长,你是个聪明人,咱们就别打哑谜了。这民国,是起了朱楼,但根基不稳。孙文那些人,书生造人反,十年不成。真要坐江山,还得靠我舅舅这样的……”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砚之望着江面,江水滔滔,一去不返。良久,他说:“袁大总统雄才大略,自然能坐稳江山。只是,这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 吴光新的笑容淡了淡:“沈旅长这话,是在教训我?” “不敢。”沈砚之说,“只是感慨。这江水,千百年来就这么流着,看惯了兴亡。朱楼也罢,草屋也罢,在它眼里,都是一样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听见江风呼啸,和轮船引擎的轰鸣。 船过燕子矶,江面陡然开阔。远处,江北的平原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徐州的方向,此行的终点,也是下一个起点。 “旅座!” 林三又跑过来,脸色有些不对:“陈副旅长在底舱,跟咱们的人起了冲突。” 沈砚之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陈副旅长要检查士兵的行李,说是奉陆军部的命令,清查违禁品。三团二营的王大个不让查,两人就顶起来了。王大个脾气暴,差点动了手。” “胡闹。”沈砚之转身就往底舱走。 吴光新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说:“沈旅长,军纪严明是好事。陈副旅长也是职责所在。” 沈砚之没理他,脚步加快。 底舱里,已经围了一群人。陈调元带着七八个便衣,堵在舱门口。对面是几十个士兵,为首的是个黑塔似的大汉,正是三团二营的王大个,原名叫王铁柱,因为个子大,大家都叫他王大个。 “老子再说一遍!”王大个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这包袱是俺娘给俺缝的,里面是俺爹的牌位!谁要查,就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反了你了!”陈调元也是个火爆脾气,指着王大个的鼻子,“老子是副旅长,查你的行李怎么了?谁知道你那牌位是真的假的?万一是私藏军火呢?” “你放屁!” “你骂谁?” 眼看就要动手。士兵们围成一圈,有的拉架,有的起哄,乱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一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了。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陈调元带来的便衣也往后退了退。 “旅座!”王大个像见了救星,“陈副旅长要搜俺的包袱,那是俺爹的牌位……” 沈砚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走到陈调元面前,两人对视。 陈调元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满脸横肉,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是段祺瑞的老部下,跟着段祺瑞打过仗,身上有股老兵痞的蛮横劲儿。 “陈副旅长,”沈砚之开口,声音平静,“清查违禁品,是陆军部的命令?” “是!”陈调元挺了挺胸,“出发前,段总长亲自交代的,要严防有人私携枪支弹药,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淡,“陈副旅长觉得,我的兵会图谋不轨?” 陈调元被噎了一下,但马上梗着脖子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旅座,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军令如山!” “军令如山,不错。”沈砚之点点头,“但军令里,有没有说可以搜查士兵的家传之物?有没有说可以侮辱士兵的祖宗牌位?” “这……”陈调元语塞。 “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图什么?”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些,不光是说给陈调元听,也是说给所有士兵听,“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光宗耀祖,能让爹娘在乡亲面前挺直腰杆!你查他的行李,可以。你搜他的包袱,也行。但你要动他爹的牌位,那就是打他的脸,打他祖宗的脸!” 底舱里鸦雀无声。士兵们都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光在闪。 “陈副旅长,”沈砚之转向陈调元,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查,我让你查。但咱们立个规矩:你查一个兵的行李,我查你一个人的行李。你搜一个兵的包袱,我搜你带来的所有人的包袱。公平合理,怎么样?” 陈调元的脸色变了。他带来的那些便衣,腰里都揣着家伙,真要搜出来,麻烦就大了。 “旅座,你这是……”他想说什么,但沈砚之已经转身,对着士兵们下令: “全体都有!把行李打开,让陈副旅长检查!林三,你带人,去陈副旅长的舱房,也打开检查检查,让兄弟们看看,陈副旅长带了多少家当!” “是!”林三大声应道,带着几个人就往上层舱房走。 陈调元急了:“沈砚之!你敢!” “我怎么不敢?”沈砚之回过头,眼神冰冷,“陈副旅长,军令如山,这可是你说的。陆军部的命令,要严防私携枪支弹药,图谋不轨。你带的人,腰里鼓鼓囊囊的,谁知道藏的是什么?不查清楚,万一你图谋不轨呢?” “你……”陈调元气得浑身发抖,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士兵哄笑起来。王大个更是咧开大嘴,朝陈调元挤了挤眼。 吴光新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闹什么闹。陈副旅长也是执行公务,沈旅长也是爱兵如子。这样,各退一步——行李不查了,但士兵们要自律,不该带的东西,别带。陈副旅长,你说呢?” 他这话,明着是和稀泥,实际上是给陈调元台阶下。 陈调元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沈砚之一眼,一甩袖子:“行,给吴参谋长面子!不查了!” 说完,带着他那几个便衣,转身就走。 士兵们欢呼起来。王大个更是激动,扑通一声给沈砚之跪下了:“旅座!俺替俺爹,谢谢旅座!” 沈砚之扶起他:“起来。记住,当兵的,腰杆要硬。别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别人打你脸,你就打回去。但有一条,不许对自家兄弟动手,听见没有?” “听见了!”士兵们齐声吼道。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离开底舱。吴光新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甲板。 江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沈旅长,”吴光新突然说,“你是个带兵的料。” 沈砚之没说话。 “但光会带兵,不够。”吴光新望着江面,声音在风里有些飘,“这世道,枪杆子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脑子。你知道段祺瑞为什么派陈调元来吗?” “监视我。” “是,也不是。”吴光新笑了,“段合肥那个人,我了解。他派陈调元来,不光是监视你,也是监视我。”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没想到吧?”吴光新从怀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支,“我舅舅是袁大总统,但段合肥不一定听我舅舅的。陆军部现在是段合肥说了算,他要在咱们旅里安插自己的人,很正常。陈调元是他的人,我也是他防备的人。至于你……” 他吐了口烟:“你是革命党,是孙文的人,是外人。咱们三个,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这就是段合肥的算盘。”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带兵,真想打仗。”吴光新弹了弹烟灰,“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就想当个纯粹的军人。打仗,立功,升官,光宗耀祖。你们那些主义、理想,我不懂,也不关心。但我知道,要打仗,就得有好兵。你带的兵,是好兵。”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难得认真:“所以,沈旅长,咱们做个交易。在徐州,你带你的兵,我练我的炮。陈调元要捣乱,咱们一起收拾他。但有一条,你的人和思想,别往我这儿渗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沈砚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吴光新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他是袁世凯的外甥,是既得利益者,但他也是个军人,有军人的骄傲和底线。 “好。”沈砚之伸出手。 吴光新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很实在。 “一言为定。” 船继续北上。江面渐宽,两岸的景色从江南的婉约,慢慢变得粗粝。过了镇江,江北大平原一望无际,早春的麦田刚刚返青,绿意浅浅的,像一层薄纱。 入夜,船在江心抛锚。这是老规矩,夜里不行船,怕触礁。 沈砚之站在船头,看着满江渔火。远处有船家唱着小调,声音苍凉,在江面上飘荡: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飘零在外头……” 他想起南京,想起秦淮河的灯影,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人和事。父亲殉国时,他十四岁,跪在锦州城破的废墟上,对着北方发誓:此仇必报。十年了,仇报了吗?清廷是倒了,可这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旅座,还不睡?” 林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睡不着。”沈砚之接过披风,披在身上。夜风很凉,带着江水的湿气。 “王大个让我谢谢您。”林三说,“他说,要不是您,他爹的牌位就保不住了。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 “旅座,”林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咱们这次去徐州,是凶是吉?”林三的声音更低,“陈副旅长摆明了是来找茬的。吴参谋长虽然今天帮了咱们,但他毕竟是袁大总统的外甥,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这五千人的队伍,能带出多少咱们自己的人,难说。” 沈砚之望着江心那一轮残月,良久,说:“三儿,你跟我几年了?” “三年了。”林三说,“从山海关起,就一直跟着您。” “三年。”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三年,咱们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最惨的时候,身边就剩十几个人,躲在山洞里,饿得吃草根。那时候我想,可能真要死在这儿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三:“可咱们没死。不但没死,还打到了南京,打出了个民国。为什么?” 林三摇头。 “因为咱们这些人,心里有股气。”沈砚之说,“这口气,是爹娘给的,是祖宗给的,是这个国家给的。清廷倒行逆施,咱们就反了他。袁项城要当皇帝,咱们也一样反。这口气不散,咱们就死不了。” 他拍拍林三的肩膀:“去睡吧。到了徐州,有的是硬仗要打。” 林三走了。沈砚之一个人在船头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 江面上,晨雾弥漫。远处的岸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徐州要到了。 那里是古战场,是兵家必争之地。楚汉在这里争霸,曹操在这里屯兵,千百年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而现在,他要去那里,带着三千子弟兵,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天亮了。 (本章完) 第0203章暗夜潜行 宣统三年腊月的北京城,冷得像块冰。沈砚之紧了紧身上的棉袍,从陆军部大楼侧门闪出来,灰鼠皮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街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被车轱辘碾成了脏兮兮的冰碴子。几个清道夫正缩在墙角避风,破棉袄里露出的稻草在风里抖。远处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拖着京片子特有的尾音,在这傍晚的寒雾里飘得忽远忽近。 沈砚之没坐车,沿着墙根往西走。这是他在北京潜伏的第三个月,每天从陆军部衙门出来,都要绕上七八个弯,确认没人盯梢,才敢往住处去。 住处在前门外的打磨厂胡同,一间不起眼的四合院西厢房。房东是个旗人老太太,男人死得早,儿子在保定当兵,平日里就靠出租房子过活。沈砚之化名“沈文轩”,说是从奉天来京城谋差事的,在陆军部当个文书抄写员。老太太信了,还常给他端碗热乎的棒子面粥。 可今晚,沈砚之没回打磨厂。 他在大栅栏转了个弯,一头扎进瑞蚨祥绸缎庄。店里暖气足,炭火盆烧得通红,几个太太小姐正围着柜台挑料子。沈砚之装作看货,眼角余光扫向门外——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在对面茶叶铺门口晃悠,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果然被盯上了。 前天在陆军部,他趁人不备,偷偷抄录了袁世凯新编陆军第三镇的驻防图。那图锁在机要室的铁皮柜里,寻常文书根本摸不着。他是借送文件的机会,用藏在指甲盖里的蜡模拓下了钥匙齿印,又花了两夜工夫配了钥匙,这才得手。 看来是哪儿露了马脚。 沈砚之不动声色,挑了匹藏青色的直贡呢,让伙计包起来。付钱时,他从怀里摸出块怀表——不是看时间,是借着表盘的反光,又瞥了眼门外。那两人还在,其中一个正往这边张望。 “客官,您的料子。”伙计把包好的布匹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道了声谢,却不急着走。他在店里又转了一圈,挑了条湖绸手帕,给伙计说:“包漂亮点,送人的。” 这一耽搁,天就擦黑了。瑞蚨祥上了门板,只留扇小门进出。沈砚之拎着两包东西从小门出来,那俩汉子立刻跟了上来,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尾随。 他拐进煤市街。这条街窄,两边全是煤铺,一垛垛的煤堆得像小山,在暮色里黑黢黢的。空气里飘着煤灰,吸进鼻子里发涩。沈砚之加快脚步,在一个岔口猛地右转,钻进条更窄的胡同。 身后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 胡同没灯,只有两边住户窗纸透出的昏黄光晕。沈砚之熟门熟路,在迷宫似的巷子里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他叩门——三长两短,顿了顿,又是两短一长。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见是他,连忙让进去。 “沈先生,怎么这时候来?”年轻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北京地下革命党的联络点之一,负责人叫陈其文,北大法科的学生,公开身份是《国风报》的记者。 “有尾巴。”沈砚之简短地说,把布匹和手帕放在桌上,“驻防图拿到了,但陆军部可能起了疑心,我出来时有人跟着。” 陈其文脸色一变,凑到门缝往外看。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的声音。“甩掉了?” “暂时。”沈砚之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张叠成方寸的薄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注着第三镇的驻地、兵力、装备,甚至各级军官的姓名、籍贯、履历。 陈其文接过,就着油灯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袁世凯这是要把家底都搬到北京来啊。你看,第一协驻南苑,第二协驻北苑,第三协驻通州——三面合围,把京城护得铁桶似的。” “何止。”沈砚之用手指点着图纸一角,“这儿,西苑,新设了个炮兵营,十二门德国克虏伯大炮,月初才从天津港运来的。还有这儿,丰台,骑兵标,全是蒙古马,一人双骑。” “他想干什么?”陈其文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紫禁城里那位小皇上才六岁,用得着这般阵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镜似的。 袁世凯的心思,早已是司马昭之心。武昌枪响这三个月,南方十几省相继独立,清廷风雨飘摇。这位袁宫保一面受命督师剿“匪”,一面又和革命党暗通款曲。如今溥仪退位的诏书都拟好了,就差最后那一步——他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南方革命党答应他那些条件。 “孙中山先生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陈其文摇头:“南京那边也乱。黄兴主张北伐,陈其美说要和谈,宋教仁在搞什么责任内阁……各说各的话。听说孙中山从海外回来,带的钱不够,连卫队的饷都发不出。”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山海关,三千乡勇跟着他起义,攻下天下第一关时的情形。那时候人人眼里有光,觉得推翻了皇帝,中国就有救了。可如今…… “不说这些了。”陈其文把图纸小心叠好,塞进墙砖的缝隙里,“沈先生,你不能再回陆军部了。我得到消息,袁世凯的军政执法处最近盯上了一批人,其中就有你化名的这个‘沈文轩’。” “他们掌握了多少?” “还不清楚,但你的履历有破绽——奉天来的文书,却在陆军部才三个月,就能出入机要室。陆建章那老狐狸,怕是早就起疑心了。” 陆建章,袁世凯的心腹,军政执法处处长,外号“屠夫”。落在他手里的人,没几个能囫囵个出来。 沈砚之沉吟片刻:“我得走,但走之前,还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陆军部档案室里,有份名单。”沈砚之压低声音,“是各省新军里倾向革命的军官,从协统到队官,一共二百七十三人。这份名单要是落到陆建章手里……” 陈其文倒吸一口凉气。 “名单在哪儿?” “锁在陆建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见过他开锁,密码是六个数字——他儿子的生日,光绪二十八年三月初七,换算成公历是1902年4月14日,数字应该是020414。” “你要去偷?” “不是偷,是毁。”沈砚之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不能让这份名单见光。那些弟兄,有的还在潜伏,有的已经准备起义,不能让他们折在我这儿。” 陈其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先生,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在山海关振臂一呼的胆气,是这份担当。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回去冒险。” “换了是你,你也会这么做。”沈砚之说。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得很。陈其文脸色一变,吹灭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雪光。 两人屏息静听。胡同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是这家吗?” “没错,我亲眼见他进去的。” “敲门?” “敲什么门,翻墙!” 沈砚之对陈其文使个眼色,指了指后窗。这四合院的后墙外是条水沟,过了沟就是另一条胡同。陈其文会意,轻手轻脚挪开窗下的杂物。 前门已经传来撬锁的声音了。 沈砚之从腰间拔出匕首——这是在关外时用的,刀身狭长,开了血槽,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他示意陈其文先走,自己断后。 陈其文却摇头,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两支驳壳枪,压满了子弹。他递给沈砚之一支,自己握紧另一支,低声道:“一起走。这院子我熟,后墙有狗洞,通隔壁棺材铺的院子。” 棺材铺? 沈砚之一愣,但来不及多问,前门的锁已经“咔哒”一声开了。 两人翻出后窗,跳进院子。这院子小,堆满了杂物,靠墙果然有个狗洞,用破席子遮着。陈其文掀开席子,率先钻了过去。沈砚之紧随其后,过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已经被踹开,几个黑影正往里冲。 棺材铺的后院更阴森,一口口白茬棺材在雪地里排开,像列队的士兵。铺子里亮着灯,有个老头正在刨木板,刨花雪片似的飞。 陈其文显然和老头熟,打了个手势。老头点点头,继续刨他的木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穿过棺材堆,从铺子后门溜出去,又钻进另一条胡同。身后传来叫喊声,接着是枪响——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分头走!”陈其文推了沈砚之一把,“你去前门火车站,明早第一班车去天津。我引开他们!” “不行,一起……” “别废话!”陈其文急了,“名单要紧!你去毁了名单,比救我十条命都强!” 沈砚之还要说什么,陈其文已经转身往回跑,边跑边朝天上放了一枪。追兵果然被引了过去,脚步声、叫喊声朝那个方向涌去。 沈砚之咬着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夜已深,北京城沉睡在寒冬里。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咚——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砚之躲在一个门洞里,等更夫过去,才闪身出来。陆军部在西单牌楼附近,离这儿还有三四里地。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胡同钻,身上的棉袍被树枝、墙头刮得开了花,露出里面的棉絮。 半个时辰后,他摸到了陆军部后墙。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墙高两丈,墙上还插着碎玻璃。沈砚之抬头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飞虎爪——这也是关外带来的玩意儿,精钢打造,尾端系着麻绳。他在手里抡了两圈,往上一抛,爪子扣住了墙头。 试了试力道,他开始往上爬。棉袍碍事,他索性脱了,只穿里面的短褂。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爬到墙头,他小心避开碎玻璃,翻身跳了进去。 落地的地方是个小院,堆着些破烂桌椅,看样子是废弃的仓库。陆军部大楼黑黢黢地矗立在前面,只有门房亮着一盏灯,值班的老头在打盹。 沈砚之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楼后。他知道陆建章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外有棵老槐树。冬天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到窗前,像鬼手。 爬树是他的拿手好戏。小时候在山里,掏鸟窝、摘野果,练就了一身爬树的本事。他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几下就蹿了上去。树枝在脚下嘎吱作响,好在风大,声音被掩过去了。 跳到窗台上,他从发髻里抽出根铁丝——这也是老把戏了,在关外时跟个老锁匠学的。插进锁眼,左右试探,凭着手感找弹子。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窗户,翻身进去。办公室里一股雪茄混合樟脑丸的味道。沈砚之适应了一下黑暗,摸到办公桌前。桌上堆着文件,他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雪光的反光,摸索着找到那个保险柜。 铁皮的大家伙,蹲在墙角,像头怪兽。 沈砚之蹲下身,耳朵贴在柜门上,手搭在转盘上。020414,他默念着,开始转动。转盘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第一圈,转到02。 第二圈,回转,经过02,继续转到04。 第三圈,再回转,转到14。 到了。他屏住呼吸,压下把手——没动。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不对?沈砚之额头冒汗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陆建章开保险柜,他就在门外偷看,绝不会记错密码。除非……除非陆建章改了密码? 或者,他根本就是看错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处长,这么晚了还来办公室?” “嗯,有份紧急公文要处理。你把门房叫醒,让他烧壶茶送来。” 是陆建章! 沈砚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环顾四周,这办公室不大,除了桌椅、文件柜、保险柜,就剩一张沙发,根本没处躲。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看到了窗外的槐树枝。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翻身出去,顺手带上了窗户。 几乎同时,门开了,灯亮了。 陆建章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副官。他脱下大氅扔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忽然皱了皱眉。 “这屋里……怎么有股生人味?” 副官嗅了嗅:“没有啊,处长,是不是您累了?” 陆建章没说话,起身在屋里踱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 窗外,沈砚之整个人贴在树干上,离窗户不到三尺。他能看见陆建章花白的鬓角,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只要陆建章探出头,往下看一眼,就能看见他。 但陆建章只是朝外望了望,就关上了窗户。 “奇了怪了。”他嘟囔一声,坐回椅子上,“把茶沏上,浓一点。” “是。” 副官出去了。陆建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盯着保险柜看了半晌,然后起身走过去。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建章蹲下身,开始转动密码锁。转盘咔哒咔哒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沈砚之竖起耳朵听——02,04,14,和他记的一模一样。 可陆建章转完,压下把手,柜门还是没开。 “嗯?”陆建章皱了皱眉,又重新转了一次。这次他转得很慢,嘴里还念念有词:“020414……没错啊。” 还是打不开。 陆建章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他又蹲下去,这次转的密码是——14,04,02。 反过来的。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沈砚之在窗外,浑身冰凉。他明白了,陆建章这老狐狸,用的是倒序密码。他那天在门外偷看,只看到转盘的转动方向,却没想到数字顺序是反的。 柜门打开,陆建章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袋,回到桌前。他打开纸袋,抽出厚厚一叠文件,就着灯光翻看。 沈砚之紧紧盯着。他看到陆建章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拿起笔,在页边批了些什么。批完了,他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其他的又装回纸袋,锁进保险柜。 做完这些,茶也送来了。陆建章喝了两口,拿起那页单独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点着了纸角。 火苗腾起来,照亮了他阴鸷的脸。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陆建章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舒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窗外,沈砚之的心沉到了底。 那份名单,那二百七十三个弟兄的生死,就在刚才,化成了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树上下来,怎么翻出陆军部,怎么回到打磨厂胡同的。只记得推开西厢房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房东老太太端着碗棒子面粥站在门口,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沈先生,您这是……” “摔了一跤。”沈砚之勉强笑笑,“大娘,麻烦您,帮我烧锅热水。” “哎,哎,这就去。”老太太放下粥,颤巍巍地去了。 沈砚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棉袍早就不知丢哪儿了,只穿着单薄的短褂,冻得浑身发抖。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名单没了。他冒死回来,想做的事,陆建章替他做了。 不,不是替他做。陆建章烧名单,是因为那名单没用了——要么是人已经抓了,要么是……人都死了。 窗外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嘶哑而固执。天,终于亮了。 沈砚之撑着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鬼。 他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生疼,却也让他清醒了些。 名单没了,但他还活着。陈其文生死未卜,但他还活着。南方革命还在继续,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人。 这就够了。 沈砚之擦干脸,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套半旧的西装,还有张去天津的火车票——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以防万一。 他换上西装,把匕首别在腰间,驳壳枪塞进怀里。想了想,又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怀表,表盖里嵌着张小小的照片——是山海关起义那天的合影,三千乡勇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下,人人眼里有光。 沈砚之摩挲着照片,低声说:“弟兄们,对不住了。但我答应你们的事,还没完。” 他收起怀表,拎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小屋。然后推开门,走进北京城腊月的晨光里。 胡同口的电线杆上,贴着张崭新的告示。沈砚之走近了看,是军政执法处的通缉令,上面有他的画像,还有陈其文的。罪名是“乱党”,赏格是五百大洋。 他压低帽檐,从告示下走过。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了满街。拉洋车的、扛大个的、挑担卖菜的,开始了一天的营生。这座古城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沈砚之走到街口,拦了辆洋车。 “前门火车站,快些。” “好嘞,您坐稳。” 洋车夫甩开步子跑起来。沈砚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陆军部大楼的方向。楼顶上,那面五色旗在晨风里无力地飘着。 他转回头,闭上了眼睛。 天津,上海,然后呢? 不知道。但路总得走下去。就像那年冬天,父亲握着他的手,在雪地上写下的那八个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第0203章完) 第0204章津门渡口 天津卫的早晨是在海河的水汽里醒来的。 沈砚之从三等车厢挤出来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煤灰味的气息,立刻被湿冷的河风冲散了。他紧了紧身上的西装——这衣服在北京还不算太薄,到了天津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码头上的苦力都裹着臃肿的棉袄,像一头头笨拙的熊,在货堆间穿梭。 “爷,住店吗?大车店,通铺,一宿五个铜子儿!” “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 “天津卫的《大公报》,看革命党的最新消息!” 报童尖利的嗓音在人群里穿梭。沈砚之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份报纸。头版头条是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消息,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能看见中山装和稀疏的头发。第二版是袁世凯的声明,说“拥护共和,决不使帝制再现于中国”,字写得方正正,像他的人。 沈砚之冷笑一声,把报纸卷了卷,塞进怀里。他拎着箱子,随着人流往码头走。去上海的船下午开,他得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打听打听消息。 码头上挤满了人。逃难的、做生意的、投亲靠友的,还有不少像他这样行色匆匆、眼神警惕的。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入口处设了卡,挨个检查行李、盘问去向。沈砚之远远看见,心里一紧。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煎饼摊前停下,要了套煎饼果子,边吃边观察。警察检查得很细,箱子要打开,包袱要解开,连棉袄都要捏一捏。有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因为行李里有几本《新民丛报》,被拽到一边单独问话。沈砚之看见青年的脸煞白,手在抖。 “妈的,又要起妖风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摊煎饼一边嘟囔,“自打南边闹革命,这天津卫就没消停过。今儿查乱党,明儿抓奸细,后儿还不知闹什么幺蛾子。” 沈砚之没搭话,三两口吃完煎饼,付了钱,拎起箱子往码头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是货运码头,停的都是货船,装卸工扛着麻袋上下下,警察管得松些。 他绕过一堆煤堆,正要往一艘看起来像是要开往南方的货船走,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站住!前面那个穿西装的!” 沈砚之脚步一顿,没回头,反而加快了步子。 “说你呢!站住!” 脚步声追了上来,不止一个人。沈砚之知道跑不掉了,索性站定,慢慢转过身。三个警察围上来,为首的是个胖子,腰里的皮带勒得肚子上的肉一叠一叠的。 “跑什么跑?”胖子喘着气,上下打量他,“哪儿来的?去哪儿?干什么的?” “从北京来,去上海探亲。”沈砚之赔着笑,从怀里摸出张名片——是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上海某洋行的职员,“在洋行做事,家里老母亲病重,回去看看。” 胖子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半天,也不知认不认得上面的字。他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老王,你识洋文,看看。” 瘦高个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头:“是洋行的,上海怡和洋行。” 胖子脸色稍缓,但还不放人:“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沈砚之心里一沉。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要命的是那支驳壳枪。虽然用油布裹了藏在箱底夹层,但要是仔细翻,肯定露馅。 “都是些随身衣物,还有给老母亲带的补品。”他边说边打开箱子,动作尽量放慢,脑子飞快地转。 箱子开了,上面确实是衣服。沈砚之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胖子用警棍扒拉着,没看出什么名堂。就在他准备合上箱子时,瘦高个忽然说: “等等,这箱子底怎么这么厚?” 沈砚之的心跳停了一拍。 胖子也凑过来看。确实,这藤条箱的底比寻常箱子厚出两指。“撬开看看。” “长官,这箱子是我家传的……”沈砚之还想挣扎。 “少废话!”胖子一把推开他,从腰后抽出把匕首,就要撬箱子底。 就在这当口,码头上忽然骚乱起来。有人喊:“着火啦!货船着火啦!” 众人扭头看去,果然,停在不远处的一艘货船冒出滚滚黑烟,火苗已经蹿上了桅杆。码头上顿时大乱,工人、旅客四散奔逃,警察也顾不上查箱子了,都往着火的那边跑。 “快!救火!”胖子顾不上沈砚之了,拎着警棍就冲了过去。 沈砚之迅速合上箱子,拎起来就往人少的地方跑。跑出几十步,回头一看,那三个警察已经挤进了救火的人群。他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走,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兄弟,这边。” 沈砚之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拍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戴顶破毡帽,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灰扑扑的,像个码头苦力。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谁?” “救你的人。”汉子压低声音,“别问,跟我走。” 沈砚之迟疑了一下。汉子也不催,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信不信由你,但留在这儿,等火扑灭了,警察还得回来查你。 沈砚之一咬牙,跟了上去。 汉子领着他,在货堆、仓库间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间低矮的木板房。屋里堆满了麻袋,散发出一股霉味和鱼腥味混合的怪味。汉子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摘下了毡帽。 “沈先生,受惊了。” 沈砚之握紧了匕首:“你认得我?” “陈其文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汉子在麻袋上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深吸一口,“我叫赵大锤,天津卫码头上的扛大个,也是‘同盟会’的人。” 沈砚之没放松警惕:“陈其文呢?他怎么样了?” “跑了。”赵大锤吐出口烟,“那晚棺材铺枪响,他引开追兵,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现在应该在去上海的船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天津?” “陈其文临走前给我捎了信,说你这几天会到天津,让我照应着。”赵大锤磕了磕烟袋,“没想到这么巧,正好赶上你被盘查。那火是我放的,扔了个煤油瓶,烧了条空船,不碍事。” 沈砚之这才放下心来,也在麻袋上坐下。这一放松,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从昨晚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儿一松,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多谢了。”他由衷地说。 “谢什么,都是同志。”赵大锤递过烟袋,“来一口?” 沈砚之摆摆手:“不会。” “不会好,这玩意儿费钱。”赵大锤自己又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沈砚之,“沈先生,你在北京的事儿,陈其文大概说了。名单没了,挺可惜,但人没事就好。陆建章那老狗,手黑着呢,落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份名单上的人……” “凶多吉少。”赵大锤叹了口气,“这半个月,北京抓了不下百人,菜市口天天杀人。天津卫也抓,租界里都不得安生。英国巡捕、法国巡捕,跟咱们的警察一块儿,见着可疑的就抓。” 沈砚之沉默了。窗外传来救火车的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船票买了吗?”赵大锤问。 “还没。” “我给你弄。”赵大锤起身,在墙角的破柜子里翻了翻,翻出张船票,“明天早上的,日本船‘春日丸’,去上海。船主是我把兄弟,船上安全。” 沈砚之接过船票看了看,是二等舱,价钱不菲。“这怎么好意思……” “别说这个。”赵大锤摆摆手,“陈其文交代了,务必把你安全送走。你在南边还有大事要做,比在北方东躲西藏强。” 沈砚之没再推辞,把船票收好。赵大锤又拿出个布包,递给他:“里头是二十块大洋,路上用。还有身旧衣裳,你这西装太扎眼,换了。” 布包里是套半旧的短褂棉裤,还有顶狗皮帽子。沈砚之换上,对着墙上半块破镜子照了照,活脱脱一个跑单帮的小生意人。 “这才像样。”赵大锤满意地点点头,“今儿就在这儿歇着,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春日丸’停法租界码头,那边查得松些。” 沈砚之道了谢,在麻袋堆上躺下。麻袋硬邦邦的,硌得背疼,但他实在太累了,合上眼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山海关的烽火,一会儿是北京胡同里的枪声,一会儿是陆建章烧名单时那张阴鸷的脸。最后梦见了女儿——他离家那年,女儿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马车后面哭喊“爹爹别走”。这一走就是三年,女儿该六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爹。 醒来时天已擦黑。赵大锤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烧饼、一包酱牛肉,还有壶烧酒。两人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吃喝起来。 “沈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赵大锤问。 “老婆,一个闺女。”沈砚之喝了口酒,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还有老母亲,岁数大了,身子不好。” “都不容易。”赵大锤叹口气,“我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多了,眼睛半瞎。我白天在码头扛活,晚上去拉洋车,挣的钱刚够糊口。可你说,这世道,光糊口就行了吗?洋人在咱们地盘上横着走,官府除了要钱就是要命,老百姓过得还不如一条狗。” 沈砚之没说话,撕了块牛肉慢慢嚼着。 “所以啊,我跟了孙先生。”赵大锤眼睛又亮起来,“孙先生说,要建立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共和国。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不能让洋人再欺负咱们,不能让贪官污吏再祸害咱们。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 “你说得对。”沈砚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为了老百姓的天下。” 两人一饮而尽。 夜深了,码头上安静下来,只有潮水拍岸的声音,哗——哗——,一声接一声,像谁的叹息。远处租界的灯光倒映在海河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随着水波荡漾。 赵大锤睡了,鼾声如雷。沈砚之却睡不着,他悄悄起身,推开条门缝,往外看。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那艘着火的货船已经烧成了空架子,黑黢黢地歪在岸边,像具巨兽的骨架。救火车早走了,留下几滩水渍,在寒夜里结了冰,亮晶晶的。 沈砚之想起三年前离开山海关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的码头,只不过那是渤海湾,这是海河。那天他站在船头,回头望,山海关的城楼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剪影。三千乡勇站在岸边,火把连成一片,像条火龙。 “沈大哥,保重!” “等你们回来!” “革命成功!” 喊声被海风吹散,碎在浪花里。如今三年过去了,革命成功了吗?皇帝是没了,可来了个袁世凯。清朝的官服换成了民国的西装,可老百姓的日子,好像并没变得更好。 他想起孙中山在《民报》上写的那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当时读着,只觉得热血沸腾。如今再想,字字千钧。 是啊,革命尚未成功。袁世凯在北京城里磨刀霍霍,各省都督拥兵自重,洋人在租界里作威作福,老百姓还在饿肚子。这条路,还长着呢。 身后传来响动,赵大锤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沈先生,怎么不睡?” “睡不着,看看月亮。” 赵大锤也凑过来,两人并肩站在门边,望着夜空。腊月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明天是个好天。”赵大锤说,“顺风顺水,三天就能到上海。” “到了上海,你打算去哪儿?”沈砚之问。 “我?”赵大锤咧嘴笑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天津卫。码头是我的地盘,洋行、货栈、车行,哪儿都有我的兄弟。孙先生要用人的时候,我这儿就是他的眼睛、耳朵。” 沈砚之转头看他。这个码头苦力,这个拉洋车的,这个在泥泞里打滚的汉子,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信仰的光。这光他在山海关的乡勇眼里见过,在北京陈其文的眼里见过,现在,在赵大锤的眼里也见到了。 “会成功的。”沈砚之忽然说,像是说给赵大锤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 “革命,会成功的。”沈砚之望着远处的海河,河面上,一艘夜航的船正缓缓驶过,船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金色的痕迹,“因为有你们,有我们,有千千万万不甘心做奴隶的人。” 赵大锤愣了下,然后重重地点头:“对,会成功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苦涩,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希望。就像这冬夜,虽然冷,虽然黑,但天总是会亮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锤就带着沈砚之出了门。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扛活的、卸货的、叫卖的,人声鼎沸。赵大锤熟门熟路,领着沈砚之在人群里穿梭,避开了几处岗哨,来到了法租界码头。 “春日丸”已经升火待发,黑色的烟囱冒着白烟。船不算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日本旗在桅杆上哗啦啦地飘。 “就送到这儿了。”赵大锤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沈砚之,“路上吃的,酱牛肉,顶饿。”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还温着。他握住赵大锤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保重。” “你也保重。”赵大锤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等革命成功了,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一定。” 沈砚之转身,拎着箱子往跳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赵大锤在身后喊: “沈先生!” 他回头。 赵大锤站在晨光里,狗皮帽檐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别忘了,在天津卫,你还有个兄弟!” 沈砚之鼻子一酸,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上跳板。 船开了。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沈砚之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天津卫的城墙、租界的小洋楼、码头的货堆,都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海河的水浑黄,卷着冰凌,哗哗地流向大海。沈砚之想起昨晚赵大锤的话:“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 是啊,这天下,得是老百姓的天下。可这天下,又何尝不是用老百姓的血泪换来的?山海关下倒下的弟兄,北京胡同里牺牲的同志,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黑暗中前赴后继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那张小小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三千张年轻的脸,三千双有光的眼睛,依然清晰。 “弟兄们,”沈砚之低声说,“我还没死,革命就还没完。” 汽笛又响了,长长的,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轮船驶出海河口,进入渤海。天边,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沈砚之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是更长的路,更险的浪,更艰难的斗争。 但他不怕。因为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是倒下的同志,身旁是并肩的战友,前方,是千千万万渴望光明的眼睛。 这就够了。 (第0204章完) 第0205章潜流暗涌,山海关的烽烟 山海关的烽烟尚未散尽,京城已是暗流涌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北京前门外打磨厂胡同深处,一家名为“广和成”的绸缎庄后院里,沈砚之正与程振邦低声交谈。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但两人心里都揣着几分寒意。 “袁世凯已经调兵了。”程振邦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压低声音道,“这是昨天从陆军部传出来的消息。曹锟的第三师、王占元的第二师,都已接到密令,正往保定、天津一带集结。”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烛火细看。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但内容触目惊心:袁已决意用兵,拟以“剿匪”为名,对南方革命军实行全面镇压。首批调集兵力五万,由冯国璋统率南下。 “消息可靠吗?”沈砚之眉头紧锁。 “绝对可靠。”程振邦神色凝重,“这是我安插在总统府机要处的人冒死传出来的。袁世凯表面上还在和谈,暗地里已经在调兵遣将。他给冯国璋的密电里说得很清楚:‘剿抚兼施,以剿为主’。” 沈砚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沉声道:“南方那边知道吗?” “我已经派人连夜南下送信,但……”程振邦叹了口气,“恐怕来不及了。袁世凯的用兵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而且南方各省现在各自为政,黄兴、陈其美他们的话,许多人未必肯听。”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时分。胡同里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这是京城百姓在过小年,但在这深宅大院里,却感受不到半分年节的喜庆。 “砚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振邦忽然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砚之。 “振邦兄但说无妨。” “袁世凯派人找过我。”程振邦的声音更低了,“开出的条件很优厚。只要我愿意带着新军投靠他,不仅保我师长之位,还承诺将直隶巡防营也交给我统带。另外……还有五十万大洋的安家费。” 沈砚之神色不变,只平静地问:“你如何答复?” “我说要考虑考虑。”程振邦苦笑,“不过传话的人说,袁世凯的耐心有限。最迟到正月十五,必须给他明确答复。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我那新军第六师的师长之位,恐怕就要换人了。”程振邦叹了口气,“不只我,袁世凯现在正在用各种手段拉拢、分化革命军将领。重金收买、封官许愿、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我听说,江西的李烈钧、安徽的柏文蔚,都收到了类似的‘好意’。”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振邦兄,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听我什么意见?” 程振邦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在一幅《万里江山图》前,背对着沈砚之说:“砚之,我们相识多少年了?” “自光绪三十三年保定军校一别,至今六年有余。” “六年……”程振邦转身,目光灼灼,“这六年里,你从一介书生变成统兵将领,我从新军管带升到师长。我们提着脑袋造人反,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建立一个民主共和的新中国。”沈砚之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可现在呢?”程振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清朝是推翻了,可这民国……真的如我们所愿吗?袁世凯大权独揽,革命党内部分崩离析,各省都督拥兵自重。再看看这京城,王公贵族照样作威作福,老百姓的日子,比前清时好到哪儿去了?” 沈砚之也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到院子里积雪未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振邦兄,你可记得我们攻打山海关那夜?” “怎能忘记。那夜的雪,比今年下得还大。” “当时三千乡勇,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八旗守军。很多人劝我,说此战必败,不如保存实力,以待时机。”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说,有些事,不是算清了胜败才去做的。如果我们都等着别人先去拼命,这天下就永远等不来黎明。” 程振邦怔住了。 “现在确实很难。袁世凯手握重兵,革命军一盘散沙,列强虎视眈眈,百姓尚未觉醒。”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如果我们因为这些难处就退缩、就妥协,那当初又何必革命?直接等着袁世凯这样的人物来‘恩赐’一个君主立宪,不就好了?” “我不是要退缩。”程振邦急道,“只是……砚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袁世凯真的对南方用兵,我们能赢吗?我的新军第六师,加上你在山海关的旧部,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袁世凯能动用的北洋军,至少有十万之众。这仗怎么打?” “所以就要投降?就要把枪口对准昔日的同志?”沈砚之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振邦兄,若你真是这般想法,今夜就不该来见我。直接去向袁世凯表忠心,拿着那五十万大洋,岂不更好?”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程振邦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罢了罢了,我程振邦若真是贪图富贵之人,当初就不会跟你一起造人反。方才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沈砚之神色稍缓,走到程振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振邦兄,我知道你压力大。第六师一万多弟兄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你一身。你为他们考虑,无可厚非。但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事,错了就万劫不复。” “我明白。”程振邦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程振邦不是朝秦暮楚之人。新军第六师,生是革命军,死是革命鬼。袁世凯真要打,我陪他打到底!” “好!”沈砚之握紧程振邦的手,“不过眼下还不是硬拼的时候。袁世凯既然还在伪装和谈,我们就将计就计。你回保定后,表面上可对袁世凯派去的人虚与委蛇,尽量拖延时间。我会尽快与南方取得联系,商议应对之策。” “你要小心。”程振邦担忧道,“袁世凯的密探无处不在。你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恐怕早已被盯上了。” “我自有分寸。”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程振邦,“这是新的联络信物。今后若非持此信物者传信,皆不可信。袁世凯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程振邦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这是一枚普通的“光绪通宝”,但背面被人刻意磨出了一道细痕。 “我记下了。”他将铜钱小心收好,“若无他事,我这就出城。天亮前必须赶回保定,以免引人怀疑。” 沈砚之送程振邦到后院小门。两人在门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程振邦便闪身没入胡同的黑暗中。 关上小门,沈砚之没有立即回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夜空。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天际,繁星点点。不知今夜,这京城之中,有多少人如他一般无眠? “沈先生,夜深了,回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见绸缎庄的掌柜老赵提着灯笼站在廊下。老赵年约五旬,面容慈和,是同盟会在北京的老同志,这处绸缎庄正是同盟会的一个重要联络点。 “赵叔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老赵走上前,将一件棉袍披在沈砚之肩上,“方才程师长的话,我在隔壁都听见了。沈先生,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叔请讲。” 老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程师长此人,重情重义,是个血性汉子。但正因如此,也容易被人拿捏软肋。我听说,袁世凯的人前几日去了保定,不只是找程师长,还去了他家里……” 沈砚之神色一凛:“程师长的家眷不是在天津吗?” “是,程师长的老母、妻儿都在天津英租界。”老赵声音更低,“但袁世凯的人,进得了英租界。他们给程老夫人送去了厚礼,说是‘袁大总统的一点心意’。还暗示说,只要程师长‘深明大义’,将来必有锦绣前程。若是执迷不悟……” “他们敢!”沈砚之眼中闪过寒光。 “乱世之中,这些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老赵叹道,“袁世凯对付政敌的手段,您不是不知道。当年对付维新党,对付义和团,哪次不是斩草除根?如今他大权在握,更是肆无忌惮了。” 沈砚之沉默良久,沉声道:“多谢赵叔提醒。此事我自有安排。” 回到房中,沈砚之铺开信纸,提笔沉思片刻,开始写信。这封信是写给在上海的陈其美的,内容隐晦,但核心意思是清楚的:袁世凯即将对革命党人动手,南方各省必须尽快统一意见,做好应战准备。同时,他请陈其美设法保护程振邦在天津的家眷,必要时可协助其转移至上海。 信写好后,他用密语重抄了一遍,然后唤来亲信沈忠。 沈忠是沈家的老仆之子,自幼与沈砚之一同长大,忠心耿耿。山海关起义后,一直跟随沈砚之左右。 “少爷。”沈忠悄声进屋。 “这封信,你亲自送去上海,务必交到陈其美先生手中。”沈砚之将封好的信递给沈忠,“记住,走海路,不要走陆路。到天津后,坐英国轮船南下。路上万一遇到盘查,就把这封信吞了,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少爷放心,沈忠就是死,也会把信送到。”沈忠将信贴身藏好。 “还有,”沈砚之又取出一张银票,“到上海后,去找《民立报》的于右任先生,他会安排你在上海的住处。若是我这边……出了什么意外,你就留在上海,不必回来。” 沈忠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沈忠的命是沈家给的,就是死也要死在您前头!” “起来。”沈砚之扶起沈忠,温声道,“我不是要你去死,是要你活着。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我们的人活下去,把火种传下去。明白吗?” 沈忠含泪点头。 “去吧,趁天还没亮,现在就走。从后门出去,胡同口有辆马车等着,车夫是我们的人,会送你去通州。到了通州,自然有人接应你上船。” 沈忠重重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送走沈忠,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砚之毫无睡意,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卖早点的吆喝声、水车轱辘声、开门栓的响声,寻常百姓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这寻常之下,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沈砚之想起父亲沈钧。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沈钧时任兵部主事,曾上书力主抵抗,触怒慈禧,被罢官夺职,遣回原籍。离京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清晨,父亲站在前门楼下,望着“正阳门”三个字,良久不语。 年幼的沈砚之问:“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沈钧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会回来的。等这天下变了样,爹带你回来看一个不一样的北京城。” 如今沈砚之回来了,北京城也变了样——皇帝退了位,民国成立了。可这真的是父亲期盼的“不一样的北京城”吗? 街上传来报童的叫卖声:“看报看报!袁大总统发表通电,重申遵守《临时约法》!看报看报!孙文先生抵达日本,鼓吹实业救国!” 沈砚之推开窗户,寒风吹进屋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渐渐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这条路总要有人走下去。父亲未竟的志业,无数革命志士流淌的鲜血,不能白费。 天色大亮时,老赵敲门进来,端来早饭和一份当天的《顺天时报》。 “沈先生,先吃点东西吧。”老赵摆好碗筷,忽然压低声音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袁世凯今天上午要在总统府召开军事会议,据说议题就是‘裁撤南方革命军事宜’。” 沈砚之接过报纸,头版果然刊登着袁世凯关于“整饬军队,统一政令”的讲话。字里行间,冠冕堂皇,但杀气隐现。 “赵叔,帮我准备一下,我上午要出去一趟。” “您要去哪儿?现在外面风声很紧,总统府的密探到处都在盯人。” “去拜访一位老朋友。”沈砚之喝了口粥,淡淡道,“有些事,终究要当面问个清楚。” “您是说要去找……”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名帖上印着三个字:杨士琦。 老赵脸色一变:“杨士琦?他可是袁世凯的心腹谋士!沈先生,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他是袁世凯的心腹,有些话,才必须去问。”沈砚之放下碗筷,目光平静,“赵叔放心,我自有分寸。杨士琦与我父亲有旧,当年我父亲被罢官,他曾暗中相助。这个人情,他一直记得。”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正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才更要见这一面。”沈砚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有些底线,必须划清楚。有些立场,必须亮明白。躲躲藏藏,不是大丈夫所为。” 老赵知道劝不住,只能叹气道:“那您千万小心。我让两个伙计远远跟着,万一有什么不对,也好有个照应。”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赵叔,若我今日午时未归,你就按我们之前约定的计划,立即转移。这处联络点,不能有失。” “沈先生……” “记住,这是命令。”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推门而出,走入晨光之中。 胡同里的积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得咯吱作响。沈砚之走得不快不慢,长衫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路过一处早点摊时,他停下脚步,要了一碗豆汁、两个焦圈,坐在长凳上慢慢吃着,与寻常食客无异。 但眼角的余光,已瞥见胡同口那两个装作闲逛的黑衣人。 总统府的密探,果然已经盯上这里了。 沈砚之不动声色地吃完早点,付了钱,起身往胡同外走去。那两人随即跟上,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出了打磨厂胡同,便是前门大街。年关将近,街上比平日热闹许多,采买年货的人群熙熙攘攘。沈砚之混入人流,几个转弯,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里热气腾腾,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说到“诸葛亮舍战群儒”,满堂喝彩。 沈砚之在二楼雅间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不多时,门帘一挑,一个身着绸缎棉袍、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袁世凯的重要幕僚、总统府秘书长杨士琦。 “砚之,别来无恙。”杨士琦微笑着拱手,语气熟稔如老友。 “杏城先生,请坐。”沈砚之起身还礼,神色平静。 两人对坐,伙计上来茶点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杨士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看着沈砚之,半晌方道:“令尊仙逝时,我正好在外地办差,未能亲往吊唁,实在遗憾。沈老先生**亮节,是我辈楷模。” “家父若知杏城先生还记得他,九泉之下也会欣慰。”沈砚之淡淡道。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杨士琦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京,满朝文武逃的逃、降的降。令尊时任兵部主事,官不过六品,却敢上书力陈战守之策,痛斥主和派误国。这份胆识,杨某至今钦佩。” “可惜家父一片忠心,换来的却是罢官夺职。” “时也,命也。”杨士琦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当年那场变故,令尊或许还在朝为官,而你,如今可能就是大清的臣子,而不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砚之接道:“而不是革命党的乱臣贼子?” “言重了。”杨士琦笑道,“如今是民国,没有什么君臣之分。袁大总统常说,革命党人也是为国为民,只是政见不同而已。” “好一个政见不同。”沈砚之直视杨士琦,“那敢问杏城先生,既然只是政见不同,为何袁大总统一面高喊遵守《临时约法》,一面又调集重兵,准备对南方革命军用武?” 杨士琦神色不变,缓缓道:“砚之啊,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就是谣言了。”杨士琦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袁大总统对南方各省,一向是以和为贵。裁军整编,那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统一政令军令,建立一个真正的民国政府。这有什么不对?” “若真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为何不先裁北洋军,反而要先裁革命军?”沈砚之追问,“南方各省革命军加起来不过十余万,而北洋军不下三十万。要裁,也该先从北洋军裁起才是。” 杨士琦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砚之,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何必说得太明白?如今这天下,枪杆子里出政权。袁大总统手握重兵,才能坐稳这总统之位,才能与列强周旋,才能维持国家统一。若是自废武功,这民国,恐怕立时就要四分五裂。” “所以,袁大总统的‘维持国家统一’,就是要用北洋军的枪炮,去‘统一’不听话的南方各省?” “话不能这么说。”杨士琦正色道,“袁大总统的苦心,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中国太大了,各省督军拥兵自重,若不加以整肃,必然军阀割据,国将不国。袁大总统这是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短痛,是为了不长痛。” 沈砚之忽然笑了:“杏城先生真是好口才。黑的能说成白的,武力镇压能说成菩萨心肠。佩服,佩服。” “砚之!”杨士琦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今日来见你,是念在令尊的情分上,想给你指一条明路。你不要不识抬举。” “哦?什么明路?愿闻其详。” 杨士琦压低声音:“袁大总统很欣赏你。山海关一战,你以三千乡勇,力克八旗劲旅,用兵之能,有目共睹。大总统说了,若你愿意,可以给你一个师长之位,统兵一方。将来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也未可知。” “条件呢?” “公开声明,支持大总统的统一政令。你在革命军中素有威望,只要你登高一呼,必有很多人响应。这不比你跟着孙文那些人,整天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要强?” 沈砚之静静听着,等杨士琦说完,才缓缓道:“杏城先生,我也有几句话,请你转告袁大总统。” “请讲。” “第一,我沈砚之投身革命,为的不是封侯拜将。若为功名利禄,当初就不会造人反。” “第二,袁大总统若真有心维护民国,就当遵守《临时约法》,实行真正的民主共和。而不是假共和之名,行独裁之实。” “第三,”沈砚之站起身,一字一句道,“请转告袁大总统,我革命党人不怕流血,不怕牺牲。北洋军若敢南下,我四万万同胞,必与之血战到底!” 杨士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沈砚之,你可想清楚了?与袁大总统为敌,是什么下场?” “想清楚了。”沈砚之拱手,“杏城先生,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 “等等。”杨士琦忽然道,“你就不怕,走不出这茶馆?” 沈砚之转身,微微一笑:“杏城先生是聪明人。我若死在这里,明天全北京的报纸都会登出来:革命党人沈砚之,因拒绝袁世凯招揽,被刺杀于茶馆。到时候,袁大总统‘爱护人才、宽容大度’的名声,恐怕就保不住了。而你杨杏城,也难免落个‘戕害忠良’的骂名。这笔买卖,划算吗?” 杨士琦盯着沈砚之,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个沈砚之!有胆识,有谋略!令尊若在,当以你为荣!” 笑罢,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沉声道:“话已带到,如何选择,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沈砚之,我提醒你一句:大势不可违。袁大总统统一中国,是迟早的事。螳臂当车,只能自取灭亡。你好自为之。” “多谢忠告。”沈砚之再次拱手,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两个黑衣汉子正要上前,被杨士琦用眼神制止。 沈砚之从容下楼,走出茶馆,没入前门大街的人流中。 杨士琦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沈砚之远去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 “秘书长,就这么放他走了?”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 “不然呢?”杨士琦淡淡道,“此人声望正隆,杀不得。至少现在,杀不得。” “可是大总统那边……” “我自会去说。”杨士琦转身,目光深沉,“不过此人既不肯归顺,便是心腹大患。传我的话,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紧他。他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 杨士琦又望向窗外,沈砚之的身影早已不见。街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话从未发生。 “沈砚之啊沈砚之,”他喃喃自语,“你是个人才,可惜,选错了路。”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天空阴沉下来,看来又要下雪了。 远处的总统府,青灰色的围墙在冬日天光下显得格外森严。那里面,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 而千里之外的南方,革命的火焰,也正在暗夜中悄然积聚。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〇五章完) 第0206章风雪南归路 茶馆一别,沈砚之没有直接回打磨厂胡同。 他在前门大街的人群中穿梭,时快时慢,几个转身拐进大栅栏,在熙攘的商铺间穿行。身后盯梢的两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过分靠近惹人怀疑。 沈砚之走进一家“瑞蚨祥”绸缎庄,这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伙计见他气度不凡,忙上前招呼:“这位爷,想看看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杭州丝绸、苏州锦缎……” “我找孟掌柜。”沈砚之低声道。 伙计眼神微变,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眼,随即恢复正常笑容:“孟掌柜在后头盘点,您稍等,我这就去请。” 片刻后,一位身着藏青长袍、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见到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这位先生,里边请。” 二人来到后堂,孟掌柜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急道:“砚之,你怎么来了?外面现在到处都是总统府的密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孟叔,来不及细说了。”沈砚之道,“我需要立即出城南下,可有办法?” 孟掌柜是同盟会老会员,早年留学日本时与沈钧相识,是沈砚之父亲的老友。他在京城经营绸缎庄多年,人脉极广,是革命党在北方的重要联络人。 “出城?”孟掌柜眉头紧锁,“现在九门都加了双岗,出入都要严查。特别是像你这样上了他们名单的……” “所以需要孟叔帮忙。” 孟掌柜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英国公使馆的汉文参赞乔治·莫理循,明日一早要启程去天津,坐船回英国述职。他的行李车队今日下午出城,在通州码头装船。你若是能混进他的行李车队……” “如何混进去?” “莫理循与我有些交情,他酷爱收藏中国古籍,常从我这儿买书。”孟掌柜道,“我这就去找他,就说有一批珍贵古籍要送到天津,托他的车队捎带。你扮作我的伙计,押车同行。英国人的车队,守城的士兵不敢细查。” 沈砚之想了想:“会不会连累莫理循先生?” “应该不会。莫理循是英国外交官,袁世凯现在还不敢得罪英国人。况且他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我铺子里的伙计。”孟掌柜顿了顿,“只是这一路南下,你一个人……” “无妨,到了天津,我自有办法。”沈砚之道,“只是孟叔,我这一走,你这里恐怕会有麻烦。杨士琦知道我见过你,定会来查。” 孟掌柜笑了笑:“我在这京城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放心,我自有应对。倒是你,此去南方,山高水长,务必保重。” 沈砚之深深一揖:“多谢孟叔。” “别说这些。”孟掌柜扶起他,眼中闪过担忧,“砚之,你父亲临去前,我曾去山海关看过他。他说,这天下将来是你的。我当时还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你是我们这些老人的希望,一定要活下去,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沈砚之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你先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见莫理循。”孟掌柜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铺子里的伙计沈三。少说话,多做事,明白吗?” “明白。” 孟掌柜匆匆离去。沈砚之在后堂坐下,这才感到一阵饥饿——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豆汁,两个焦圈。桌上摆着茶点,他却无心食用,脑中飞速盘算着南下的路线。 从天津坐船到上海,最快也要三天。袁世凯若真的决定对革命党动手,这三天里,南方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程振邦那边,也不知能否顶住压力…… 正思忖间,前堂忽然传来喧哗声。 “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沈砚之心中一凛,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警服、腰挎盒子炮的警察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警官,正对着伙计大声吆喝。 “长官,我们掌柜的出去了,您有什么吩咐?”伙计陪着笑脸。 “出去了?去哪儿了?”那警官眼睛一瞪,“有人举报,你们这儿窝藏乱党!给我搜!” 几个警察就要往后堂闯。伙计连忙拦住:“长官,长官,这可使不得!后院是库房,存放的都是贵重绸缎,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那警官一巴掌扇在伙计脸上,“老子看你就可疑!让开!” 就在这时,孟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哟,这不是王警官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孟掌柜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正巧,我买了些‘大顺斋’的糖火烧,您尝尝。” 那王警官脸色稍缓,但还是板着脸:“孟掌柜,有人举报,说你铺子里藏了乱党。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乱党?哎哟喂,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孟掌柜连连叫屈,“我孟某人在这大栅栏做了三十年生意,一向是守法良民。王警官,您是知道我的,我哪有那个胆子?” 说着,他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银元袋塞进王警官手里。 王警官掂了掂分量,脸色又好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孟掌柜,不是兄弟我不信你,实在是上峰有令,要严查革命党余孽。这样吧,你让我的人到后头随便看看,也好让我交差。” “应该的,应该的。”孟掌柜忙道,“只是后头库房里都是贵重料子,还请几位长官小心些,别碰坏了。” “放心,我们有分寸。”王警官一挥手,“你们几个,去后头看看。手脚轻着点!” 两个警察往后堂走来。沈砚之环顾四周,这后堂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一个书架,无处可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孟掌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孟掌柜,您怎么了?”王警官一愣。 “老毛病,胃疼……”孟掌柜脸色发白,额上冒出冷汗,“王警官,您稍坐,我去拿点药……” “我扶您去。”伙计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沈砚之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账本和古籍。他快步上前,试着推动书架—— 书架居然动了!后面露出一道暗门。 沈砚之闪身而入,反手将书架推回原位。几乎同时,两个警察推门进了后堂。 “就这儿?”一个警察环顾四周。 “搜搜看。”另一个警察开始翻找。 书架后,沈砚之屏住呼吸。这暗室极小,仅容一人站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他能清楚地听到外面警察翻动东西的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就些账本。”一个警察说。 “走吧,看来是误报。”另一个警察打了个哈欠,“这大冷天的,白跑一趟。” 脚步声远去。沈砚之却没有立即出来,又等了一刻钟,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 后堂里空无一人,但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沈砚之拿起一看,是孟掌柜的笔迹:“事已办妥,申时三刻,莫理循车队从东便门出城。你扮作伙计‘沈三’,押送三箱古籍。切切。” 申时三刻,就是下午四点。现在是未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沈砚之将纸条烧掉,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开始改装易容。这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跟一位老革命党学的本事——用特制的药膏改变肤色,粘上假胡须,再换上伙计的粗布衣裳,转眼间,一个英武的年轻将领,就变成了面色黝黑、胡子拉碴的店铺伙计。 他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推开后门,从另一条小巷离开。 走出巷口,沈砚之故意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蹲在墙角吃起来。目光一扫,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跟踪他的密探。不过那两人显然没有认出他,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继续盯着瑞蚨祥的门口。 沈砚之吃完烧饼,起身往东便门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贩,完全是一个普通伙计的模样。 东便门附近有座蟠桃宫,香火颇盛。沈砚之走进庙里,假装上香,实则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他绕到庙后,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块石板——这是他与程振邦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沈砚之掀开石板,下面有个小洞,洞里空空如也。他皱了皱眉,程振邦没有留下消息,这说明要么一切正常,要么……出了变故。 他沉吟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截炭笔,在洞壁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密语:“已离京,南下。兄保重,来日再会。”然后重新盖好石板。 做完这一切,已是申时初。沈砚之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往约定的地点走去。 东便门外有座“悦来”客栈,是孟掌柜与莫理循约定的会合处。沈砚之到时,客栈门口已停着三辆马车,车夫都是中国人,但旁边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这是英国公使馆的护卫。 一个金发碧眼、穿着西装的外国人正在与孟掌柜交谈,想必就是乔治·莫理循了。沈砚之远远看着,等孟掌柜招手,才快步上前。 “沈三,过来见过莫理循先生。”孟掌柜用熟练的英语介绍,“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伙计,老实可靠,这一路上就由他照看那些书。” 莫理循打量了沈砚之一眼,用生硬的汉语说:“沈?你好。书,要小心。” “是,先生。”沈砚之躬身,一副恭顺模样。 “那就这样吧。”莫理循看了看怀表,“我还有事,先回公使馆。车队申时三刻准时出发,到通州码头。明天一早,我的船启程去天津。沈,你跟着车队,到了码头,把书交给我的秘书约翰逊先生。” “明白,先生。” 莫理循点点头,上了旁边一辆汽车,绝尘而去。 孟掌柜这才低声对沈砚之道:“都安排好了。这三辆马车,前两辆装的是莫理循的行李,第三辆装书。你坐第三辆。这是路引和通行证,收好。” 沈砚之接过,是英国公使馆开具的通行文书,盖着醒目的英国国徽印章。 “出城时,尽量少说话。守城的士兵不敢为难英国人,但也要小心。”孟掌柜说着,又塞给沈砚之一小袋银元,“路上用。” “孟叔,这……” “拿着!”孟掌柜不由分说把银袋塞进沈砚之怀里,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砚之,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父亲生前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中国真正强盛。现在这个担子,落在你们肩上了。” 沈砚之紧紧握住孟掌柜的手:“孟叔,保重。等革命成功,我一定回来接您,去看一个崭新的中国。” “好,好……”孟掌柜抹了抹眼角,强笑道,“走吧,时候不早了。” 沈砚之深深一揖,转身登上第三辆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话不多,见沈砚之上车,只点了点头,便扬起鞭子:“驾!” 三辆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护城河向东便门驶去。 冬日的北京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街道两旁,商铺已经开始挂起灯笼,准备迎接小年后的第一个大集。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偶尔有鞭炮声响起。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仿佛这国家并未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马车来到东便门。果然如孟掌柜所说,城门加了双岗,一队士兵正在仔细盘查过往行人车辆。 “停车!检查!”一个士兵拦住了车队。 领头的印度巡捕上前,用英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亮出英国公使馆的证件。那士兵显然听不懂,但看到证件上的英国国徽,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原来是英国老爷的车队,失敬失敬。”小军官跑来,陪着笑脸,“只是上峰有令,所有出城车辆都要检查,您看……” 印度巡捕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快点。 小军官挨个检查马车。前两辆装的是莫理循的行李,多是书籍、衣物和一些中国古董。到第三辆时,沈砚之主动跳下车,打开箱子:“军爷,这里头是书。” 箱子里果然整齐码放着线装古籍。小军官随手翻了几本,见都是《论语》《孟子》之类的经书,便没了兴趣。 “行了,过去吧。”他挥挥手。 沈砚之正要上车,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等等!”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沈砚之心中一凛——此人他认识,是总统府情报处的副处长,姓胡,专门负责监视革命党人。 “胡处长,您怎么来了?”小军官连忙敬礼。 胡处长没理他,径直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你是哪儿的?” “回长官,小人是瑞蚨祥的伙计,奉命押送这批书去天津。”沈砚之低头哈腰。 “瑞蚨祥的伙计?”胡处长眯起眼睛,“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人是新来的,才上工三个月。” “抬起头来。” 沈砚之缓缓抬头,与胡处长对视。他能感觉到,胡处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沈三。” “沈三……”胡处长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道,“把右手伸出来。” 沈砚之伸出右手。胡处长一把抓住,翻过来看他的手掌——虎口、指关节都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一个绸缎庄的伙计,手上怎么有这么多老茧?”胡处长冷笑。 沈砚之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憨厚的笑容:“长官明鉴,小人是苦出身,从小在地主家扛活,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这手上是老茧,是抡锄头磨出来的。” “哦?”胡处长显然不信,对那小军官道,“搜他的身。” 两个士兵上前,在沈砚之身上仔细搜查。银元袋、路引、通行证都被翻了出来,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胡处长拿起通行证,仔细看了看,又盯着沈砚之:“你说你是瑞蚨祥的伙计,那孟掌柜的全名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孟掌柜名讳上孟下广才,今年五十三岁,身高约五尺六寸,微胖,戴圆框眼镜,左眉梢有颗黑痣。”沈砚之对答如流。 这些都是孟掌柜告诉他的,就是为了应对盘查。 胡处长盯着沈砚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看来真是我多疑了。放行吧。” “多谢长官。”沈砚之躬身,正要上车,胡处长却又道: “等等。” 沈砚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长官还有何吩咐?” 胡处长走到马车旁,随手从书箱里抽出一本《孟子》,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沈砚之这才上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直到城门在视线中消失,沈砚之才暗暗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胡处长翻书时,他看得清楚——那本书的封皮内侧,用极淡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是同盟会的联络密语。若是被胡处长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孟掌柜早有准备,那些古籍不只是伪装,更是传递情报的载体。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行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砚之回头望去,北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别了,北京。 别了,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古城。 沈砚之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这是他的选择,是无数革命志士的选择。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通州码头的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明灭不定。 而此时的保定,程振邦正面临着一场生死抉择。 新军第六师师部里,程振邦看着桌上那份盖着总统府大印的委任状,脸色阴沉。 委任状任命他为“直隶剿匪司令”,统辖保定、天津驻军,限期一个月内“剿灭辖境内所有乱党武装”。 而委任状旁,放着一封家书,是他妻子从天津英租界寄来的。信中说,前几日有“总统府特使”来访,送来厚礼,并“邀请”他们全家进京“做客”,被母亲以身体不适婉拒。但特使留下话:程师长是国之栋梁,袁大总统十分器重,盼他能“深明大义”。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挟持。 “师座,不能答应啊!”副官李桐急道,“什么‘剿匪’,分明是要咱们去打革命同志!袁大头这是要让咱们自相残杀!” “我知道。”程振邦的声音沙哑。 “那您还犹豫什么?咱们第六师一万多弟兄,跟着您从武昌打到山海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民主共和的新中国吗?现在袁世凯要当皇帝,咱们难道还要助纣为虐?”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军营。夜色中,营房里透出点点灯火,那是他的兵,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万多条人命,一万多个家庭。 还有天津的老母、妻儿。 “师座,沈师长那边有消息吗?”李桐问。 程振邦摇摇头:“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天前,他说要去见杨士琦,之后就没了音讯。恐怕……凶多吉少。” 李桐脸色一白:“那咱们怎么办?是打还是走?” 打,就是以一万对十万,必败无疑。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天下虽大,何处是革命军的容身之地? 程振邦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武昌起义时的烽火,山海关上的誓言,与沈砚之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 还有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振邦,咱们程家世代忠良,你要记住,忠的不是哪朝哪代的皇帝,忠的是这天下百姓。” “师座!”一个传令兵匆匆跑进来,“紧急军情!北洋军第三师先头部队已到达涿州,距保定不足百里!曹锟派人传话,说……说让师座明日午时前,到涿州赴宴,共商‘剿匪大计’。若是不去,就……就以违抗军令论处!” 该来的,终于来了。 程振邦转过身,眼中已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李桐。” “在!” “传我命令:全军集合,准备开拔。” “开拔?师座,咱们去哪儿?” 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一个地方:“去这儿。” 李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一震:“师座,您这是……” “袁世凯要剿匪,咱们就让他剿。”程振邦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全师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今夜子时,开拔!” “是!” 夜色深沉,保定城外,新军第六师一万二千将士整齐列队。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寒风呼啸。 程振邦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弟兄,朗声道: “弟兄们!袁世凯背叛民国,倒行逆施,现在又要咱们去打自己的同志!你们说,这仗,咱们打不打?” “不打!”万人齐呼,声震夜空。 “好!”程振邦拔剑出鞘,剑指南方,“那咱们就去南方,去找孙先生,去找真正的革命军!此去山高水长,生死未卜。有不愿去的,现在可以出列,我程振邦绝不为难!” 无人出列。 一万二千人,一万二千双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程振邦眼眶一热,挥剑向前:“出发!” 大军开拔,如一条沉默的长龙,没入南方的夜色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沈砚之乘坐的英国货轮“海燕号”,正驶出天津港,开往茫茫大海。 船头,沈砚之迎着凛冽的海风,望向南方。 那里,是上海,是南京,是革命的火焰尚未熄灭的地方。 那里,有同志,有希望,有他要走的路。 海天之间,一轮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这多难的土地。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呼唤。 (第二〇六章完) 第0207章泸州城下 沱江的水,在二月里是铁灰色的。 沈砚之站在泸州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望向对岸。江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浑浊而湍急,在城西的弯道处打了一个漩涡,翻滚着向南流去。泸州城墙就矗立在江岸之上,灰黑色的墙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头伏卧在江边的巨兽,沉默而警觉。 望远镜的视野里,城墙上人影绰绰,北洋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号是北洋陆军第四师的,师长叫陈绍武,原是袁世凯的卫队出身,为人狠辣,治军严苛。护国军逼近泸州的消息传来后,他连夜加固了城防,在江岸一线布置了六处炮兵阵地,又征调民夫在城外挖掘了三道壕沟,将泸州城守得铁桶一般。 “不好打。”程振邦站在他身旁,同样举着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换了一身灰布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敞开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脖子——那是前几日在叙府城外被弹片划伤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绷带上还渗着淡黄色的药渍。 “不好打也要打。”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二月的川南,虽不比关外的冰天雪地,但江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蔡总司令的主力在纳溪被牵制住了,咱们这边要是打不开局面,整个护国军的防线就要被压垮了。”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把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副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一块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石板上,手指沿着泸州城外的地形线缓缓移动。 “城北是丘陵,大部队展不开,只能佯攻。”他的手指停在了城西,“城南靠江,北洋军的炮阵地设在这里,江岸上,视野开阔,咱们一露头就被打了。唯一能突破的地方是城东——” “东门外那片洼地。”沈砚之接过话头。 “你也看出来了?”程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为“东校场”的区域,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东门外的地形他前日已经带人摸过一遍了——一片开阔地,约莫两里见方,是泸州城驻军操练的校场。校场四周没有遮蔽,完全暴露在城墙上的火力之下,强攻的话伤亡会非常大。 但校场再往东三百步,有一片废弃的民居,是前些年战火留下的废墟。那些残垣断壁虽然不能完全挡住子弹,但至少能作为进攻的跳板,让部队在发起冲锋之前有一个可以集结和隐蔽的地方。 “夜袭。”沈砚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白天打,咱们这点人,不够城墙上那些机枪塞牙缝的。只能晚上摸上去,先拿下东门外的废墟,然后以那里为据点,架梯子攻城。”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手底下有一个连的老兵,是从广西一路打过来的,夜战是他们的老本行。让他们打头阵。” “我带他们去。”沈砚之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程振邦没有跟他争。这不是客气的时候,沈砚之在山海关带过兵,在南京打过仗,论巷战经验,整个护国军里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丰富。程振邦虽然资历深,但那是骑兵出身,马上功夫一流,下马打城,还真不如沈砚之。 “你带多少人?” “一个连够了。人多了反而坏事。”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凭经验判断,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让弟兄们先吃饭,吃饱了再睡一觉。天黑之后,我们出发。” ※※※ 夜,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 初九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牙,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没等升起来就被厚厚的云层吞没了。沱江上的风比白天更大,呼啸着从江面吹过来,将岸边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泸州城墙上偶尔亮起一点火光,那是巡哨的北洋军士兵在点烟或者照路,火光短暂而微弱,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就灭了。 沈砚之带着一个连的弟兄,沿着沱江东岸的河滩摸黑前进。河滩上的石头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容易打滑,每个人都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前面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枪,生怕一个趔趄弄出声响。 队伍最前面是几个从四川本地招募的士兵,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们带着全连人穿过一片芦苇荡,绕过北洋军在江岸上的哨卡,从一条干涸的排水沟爬上了东岸的高地。 排水沟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湿滑的泥土和乱石。沈砚之跟在向导身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排水沟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东校场到了。 校场比白天看起来更宽阔,月光虽然暗淡,但依稀能分辨出远处城墙的轮廓。校场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沈砚之趴在校场边缘的土坎后面,举起望远镜朝城墙上望去。 城墙上安静得出奇。巡哨的北洋军士兵三三两两地在墙头上走动,步伐懒散,偶尔有人停下来往城外张望一下,又缩回去了。城楼上的灯火比白天少了许多,只有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城墙上的垛口照得影影绰绰。 “戒备不严。”身边的副官低声说。 “是假装不严。”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你注意看城楼两侧的垛口,每隔三个就有一个黑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是暗哨,白天看不见,晚上就趴上了。” 副官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如沈砚之所说,城楼两侧的垛口后面,每隔几米就趴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和城墙的轮廓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北洋军不是吃干饭的。”沈砚之把望远镜收进怀里,“陈绍武在泸州经营了两年,城墙上的每一块砖他都摸过。咱们能想到夜袭,他也能想到。” “那怎么办?”副官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趴在那里,目光从城墙上移到校场东侧的废墟,又从废墟移到城墙根下那片黑漆漆的空地。他在脑子里计算距离——从废墟到城墙根,大约是两百步。两百步的距离,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全力冲刺,需要大约四十秒。四十秒的时间里,城墙上的机枪可以打出多少个点射? 太多了。 “让弟兄们退回去。”沈砚之忽然说。 副官愣住了:“退回去?” “退回到排水沟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沈砚之的目光没有离开城墙,“我要先看看,陈绍武到底在城墙上藏了多少人。” 副官虽然不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队伍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排水沟,狭窄的沟渠里挤满了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枪托磕在石头上的闷响。 沈砚之一个人留在了校场边缘的土坎后面。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从伙房里找来的空罐头盒,里面塞了几块从军服上扯下来的棉絮,又浇了一点从军马饲料里偷出来的菜籽油。 他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 他将点燃的罐头盒用力朝校场中央扔了出去。 罐头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里面的棉絮炸开了,一小团火焰在校场的黄土上燃烧起来。火光不大,但在漆黑的夜里,足够醒目。 城墙上瞬间像炸了锅。 首先是城楼两侧垛口后面的那些黑影,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沈砚之数了数——十八个。十八个暗哨,分布在不到一百米的城墙上。紧接着,城楼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将东门城楼照得如同白昼。几盏探照灯从城墙上的不同位置亮起,惨白的光柱在校场上扫来扫去,将每一寸土地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机枪响了。 不是一挺,是四挺。四挺重机枪从城墙上的不同射击孔同时开火,弹道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将校场上的那团小火光周围的地面打得尘土飞扬。弹头撞击在黄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一把巨大的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捶打地面。 沈砚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探照灯的光柱从他头顶扫过之后,他才慢慢抬起头。 四挺机枪。十八个暗哨。还有城楼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北洋军士兵,粗粗一数,不下百人。 陈绍武在东门摆了一个口袋阵。他故意让城墙上看起来戒备松懈,引诱护国军来夜袭。等护国军摸到校场中央,城墙上的探照灯一亮,机枪一扫,一个连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会全部被打倒在开阔地上。 沈砚之慢慢退回了排水沟。 “撤。”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寒意。 ※※※ 程振邦在临时指挥部里听完沈砚之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指挥所设在泸州城东五里外的一座破庙里,供桌上摊着地图,地上铺着稻草,几个参谋围着地图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庙外的院子里拴着几匹马,马匹不安分地打着响鼻,马蹄在泥地上刨出深深的坑。 “四挺机枪,”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陈绍武把家底都押在东门了。” “不是押在东门,”沈砚之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是押在泸州城。他把所有能用的兵力都集中到了城墙上,城内反而空虚了。但他算准了我们不敢绕过去——泸州是咽喉,不打下来,我们没办法继续北上。” 程振邦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他在供桌前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沈砚之。 “如果东门是假的呢?” 沈砚之抬起头。 “我是说,”程振邦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如果陈绍武在东门摆出铁桶阵,恰恰是因为他怕我们从东门突破呢?他把所有兵力都堆在东门,那其他地方呢?城南?城北?” “城南是江,没有船打不了。”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城北是丘陵,大部队展不开,但小部队——” “小部队可以摸上去。”程振邦接过了话头,“不需要多,一个排就够了。从北边摸上去,在城墙上炸开一个口子,东门的防线就会不攻自破。陈绍武以为我们只会从东门打,那就让他以为去。” 沈砚之盯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程振邦说得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城北的地形他白天也去看过,全是丘陵和沟壑,步兵攀爬都很困难,更别说携带攻城器械了。一个排的人即使摸上了城墙,没有后续部队的支援,也会被北洋军吃掉。 “我带那个排去。”沈砚之忽然说。 程振邦看着他:“你又来?” “不是逞能。”沈砚之的目光很平静,“城北的地形我摸过,我知道哪里可以爬上去,哪里是北洋军巡逻的死角。换别人去,可能会迷路。”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这条命。”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刺刀,别在腰带上,又从墙角抄起一支步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枪膛里没有子弹,子弹在他口袋里,铜壳的,压得满满当当。 “给我三十个人。”沈砚之说,“明天凌晨三点出发,天亮之前摸上城墙。你在东门外面佯攻,把陈绍武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等我得手了,在东门城楼上放火,你看见火光,就从东门正面打。” 程振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庙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破庙的门板哐当作响。远处的泸州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伏卧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死活的猎物。 沈砚之靠在供桌的桌腿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凌晨的行动——从哪里攀爬,从哪里突破,炸开城墙之后如何守住缺口等待主力进城。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出问题,而任何一个细节出了问题,他和那三十个弟兄,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犹豫。 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从北京到日本,从日本再回到这片土地,他走了一条太长太长的路。路上倒下了太多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同袍,他的同志。每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都看着前方,看着那个他们可能永远看不到的、光明的未来。 他不能停。 他睁开眼睛,看着庙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远处,泸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伤疤。 明天,那道伤疤要么被撕开,要么,把他吞没。 无论如何,他都会在明天天亮之前,站在那道伤疤之上。 (第二百零七章完) 第0208章城头烽火 凌晨三点,沱江上的风更大了。 沈砚之带着三十个人,沿着泸州城北的山脊线摸黑前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不过十来步,但在浓稠的夜色中,前面的人转过一个弯就看不见后面的人了。他们只能靠彼此之间的暗号联络——一声短促的鸟叫是“跟上”,两声是“停下”,三声是“有情况”。 这条山脊线是沈砚之白天反复勘察过的。泸州城北的丘陵连绵起伏,最高处比城墙高出二十来丈,但山势陡峭,灌木丛生,根本没有路。北洋军显然也认为这里不可能有人攀爬,只在山脚下设了一道简易的哨卡,派了两个兵守着,其余地方连巡逻都没有。 沈砚之带着队伍绕过了那个哨卡。他们没有惊动那两个北洋军士兵,而是从山脊的另一侧翻过去,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往下走。冲沟很窄,两侧是裸露的岩石和纠缠的树根,脚踩上去沙沙作响,不时有碎石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走在沈砚之身后的是一个叫赵铁柱的班长,河北人,三十出头,长得敦实憨厚,打起仗来却像换了个人。他背着一捆麻绳和几根铁钎,那是攀爬城墙用的工具。麻绳是从军需库里翻出来的旧货,搓了好几股,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铁钎是找铁匠现打的,一头尖一头弯,尖的往城墙砖缝里插,弯的用来挂绳子。 “沈司令,到了。”赵铁柱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沈砚之趴在冲沟的尽头,探出头往外看。从这里到城墙根,大约还有五十步的距离。这段路没有遮蔽,完全暴露在城墙上的视野之内。但城墙上静悄悄的,连巡哨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探照灯的光柱在城东方向扫来扫去,城北这一带却是一片漆黑,连一盏风灯都没有。 陈绍武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东门。他认定护国军只会从东门进攻,城北和城南不过是摆设。这个判断在战术上没有问题——泸州城三面环水,只有东面是陆地,自古以来攻城者都是打东门。但他忘了一件事:护国军里有一群人,是从山海关来的。山海关的城墙比泸州城高出一倍,他们照样爬上去过。 “上。”沈砚之低声下了命令。 三十个人从冲沟里鱼贯而出,猫着腰,小跑着朝城墙根摸去。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的声音在白天微不足道,但在深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沈砚之跑在最前面,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他知道,如果这时候城墙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三十条命就可能交代在这里。 没有人探出头来。 五十步的距离,跑起来不过几十秒。沈砚之第一个贴上了城墙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在城墙根下挤成一团。城墙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从垛口吹过的呜咽声。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黑黢黢的城墙壁。泸州城的城墙高约三丈,用的是大块的青砖,砖缝之间填着石灰砂浆,年深日久,有些地方的砂浆已经脱落了,露出了缝隙。这些缝隙就是攀爬的抓手。 赵铁柱凑过来,把麻绳和铁钎递给他。沈砚之接过铁钎,试了试重量,然后咬在嘴里,双手扒住城墙砖的缝隙,开始往上爬。 他的动作很慢,每向上移动一步,都要先用手指抠住砖缝,试探一下是否牢固,然后再把脚踩上去。三丈高的城墙,他爬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爬到城墙上沿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垛口后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声。 他慢慢探出头。 城墙上空无一人。这一段城墙正好在两个哨位之间,往东五十步有一个暗哨,往西四十步有一个巡哨的路线,中间这几十步是盲区。陈绍武的布防虽然严密,但兵力有限,不可能把每一寸城墙都铺满。这些盲区就是沈砚之的机会。 他翻上城墙,蹲在垛口后面,把麻绳放了下去。绳子垂到城墙根,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赵铁柱第二个上来,然后是副班长刘大勇,然后是其余的弟兄。三十个人,用了不到两刻钟,全部翻上了城墙。 沈砚之没有急着行动。他趴在那里,仔细观察了东门方向的动静。探照灯还在东校场上扫来扫去,机枪偶尔打一个短点射,像是示威,又像是壮胆。程振邦的佯攻还没有开始,按照计划,他要等到凌晨四点半才会在东门外展开阵型,制造进攻的假象。 现在是凌晨四点。 还有半个小时。 沈砚之带着三十个人,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下摸。马道是守城士兵上下城墙的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他们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根的位置,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走到马道中段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了火光。 是一盏风灯,挂在马道拐角处的木柱上。风灯下面站着两个北洋军士兵,一个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亮了那个士兵疲惫的脸。 沈砚之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赵铁柱明白他的意思,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蹲着抽烟的那个北洋军士兵先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还没等看清面前的人影,赵铁柱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打盹的那个被惊醒了,张嘴要喊,被刘大勇一把捂住嘴,匕首柄在他太阳穴上重重一磕,人便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砚之从阴影中走出来,蹲下身,用匕首挑开那个被制住的北洋军士兵的领口。领口里面缝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部队番号和士兵姓名——北洋陆军第四师一团二营三连,刘德厚。 “你们在东门城楼上有多少人?”沈砚之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个叫刘德厚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大概一个排。” “武器呢?” “两挺机枪,架在城楼两侧的垛口后面。还有……还有一门小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指挥部在哪儿?” “城楼下面,第一层的屋子里。陈师长……陈绍武今天晚上亲自在东门督战。” 沈砚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陈绍武在东门督战,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但他没有改变计划的意思。他的任务是炸开东门,不是抓陈绍武。抓陈绍武是程振邦的事。 他把那个士兵绑了,嘴里塞上破布,拖到马道的暗处。然后带着队伍继续往下走。 凌晨四点半,城东方向忽然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密集的、有节奏的排枪。程振邦的佯攻开始了。 沈砚之加快了脚步。枪声是最好的掩护,北洋军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了东门,城墙上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口令声。没有人注意到,在北门方向的马道上,一队灰布军装的人正在快速接近城墙的东段。 他们从城墙内侧翻上了城墙顶部,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东门方向摸去。这一段城墙上有几个暗哨,但暗哨的注意力都被东门外的枪声吸引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赵铁柱的匕首已经到了眼前。 解决了三个暗哨之后,沈砚之带着队伍摸到了东门城楼的背后。 城楼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在白天看很有气势,此刻在夜色中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城楼下面是一排屋子,那是守军的指挥部和弹药库。屋子的窗户透出灯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一片混乱。 沈砚之没有理会那些屋子。他的目标是城楼——从城楼上往下扔炸药包,把城门炸开。 “铁柱,你带十个人,从左侧摸上去。”沈砚之低声下令,“大勇,你带十个人,从右侧。我带剩下的弟兄,从正面。上去之后不要恋战,先把机枪干掉,然后往城门洞里扔炸药包。炸药包扔下去之后,所有人立刻趴下,谁也不要抬头。” 赵铁柱和刘大勇点了点头,各自带着人摸了过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朝城楼正面的楼梯冲了过去。 楼梯是木质的,很窄,只容一人。沈砚之第一个冲上去,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城楼上的人显然听到了声音,一个北洋军的军官探出头来看,正好和沈砚之打了个照面。 那个军官愣住了。 沈砚之没有愣。他端起步枪,一枪托砸在那个军官的脸上,人便往后倒去,连带着撞翻了身后两个正准备架枪的士兵。沈砚之从倒下的三个人身上跨过去,冲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混乱。北洋军在东门外的佯攻中已经乱了阵脚,指挥官的注意力全部在城外,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摸上来。沈砚之冲上城楼的时候,城楼上的北洋军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赵铁柱和刘大勇也从两侧冲了上来。三个人带着三十个弟兄,在城楼上展开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肉搏战。 赵铁柱的匕首用得极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咽喉、心脏、腹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刘大勇用的是枪托,他的枪法一般,但力气大得出奇,一枪托砸下去,北洋军士兵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裂开了。 沈砚之没有用匕首,也没有用枪托。他用的是刺刀。 刺刀是他从山海关带来的那柄,刀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一次在南京攻城时留下的。他把刺刀装在步枪上,当作短矛使用,每一次突刺都又快又狠,刀尖刺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一个气泡破裂了。 不到十分钟,城楼上的北洋军士兵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两挺机枪被赵铁柱用匕首撬开了枪栓,成了一堆废铁。城楼上的战斗结束了。 沈砚之冲到城楼外侧的垛口前,探头往下看。城门就在下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城门两侧堆着沙袋,那是北洋军临时加固的工事。沙袋后面趴着几个北洋军士兵,正朝城外开枪,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发生了什么。 “炸药包!”沈砚之喊道。 赵铁柱从背上卸下一个油纸包裹的炸药包,递给他。炸药包有枕头那么大,沉甸甸的,引信已经插好了,只差点火。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城楼上的狼藉——倒在地上的尸体、散落的弹壳、被砸烂的枪械。他用火柴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他把炸药包从垛口扔了下去。 炸药包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落在城门洞前的沙袋堆上。城下的北洋军士兵看见了那个冒着火花的包裹,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往两边扑倒。 晚了。 一声巨响,整个泸州城都颤了一下。 沈砚之趴在城楼的地面上,双手捂着耳朵,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城楼下方涌上来,裹挟着碎砖、沙土和铁屑,打在城楼的木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烟尘弥漫开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等了几秒,等最猛烈的冲击波过去,然后爬起来,再次探出头。 城门被炸开了一个一丈多宽的口子。木质的城门碎成了无数块,横七竖八地堆在门洞里。沙袋被炸飞了,那些北洋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动了。 城门外面,程振邦的部队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信号。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面红色的旗帜,那是他和程振邦约定好的信号——红旗代表城门已破,可以总攻。他把红旗绑在城楼上的旗杆上,用力升了上去。 红旗在夜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城外的护国军看见红旗,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先头部队架起了浮桥,冲过了护城河,从炸开的城门涌进了泸州城。北洋军的防线在城门被炸开的那一刻就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陈绍武在城楼下面的指挥部里被堵了个正着,还没等他换上便衣逃跑,就被冲进来的护国军士兵按在了地上。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潮水般涌入的护国军,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不是害怕,是累。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此刻任务完成了,那股支撑着他的劲儿忽然泄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沈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此刻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沈司令,”赵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死了几个弟兄。” 沈砚之的手顿了一下:“几个?” “五个。三个在城楼上战死的,两个在摸上来的路上,被暗哨发现,打死了。”赵铁柱低下头,“刘大勇也伤了,胳膊上中了一枪,不致命,但得休养一阵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眶有些发涩,但没有流泪。这不是流泪的时候。 “把牺牲的弟兄们抬下去,找地方安葬。”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籍贯。等仗打完了,给他们的家里捎个信。”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沈砚之靠在垛口上,看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际线。天快亮了,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远处的山峦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像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沱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将江面和对岸的景色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泸州城,拿下了。 沈砚之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怀表,表壳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上次在叙府城外被弹片划的。他没有换新的,因为这块表是临行前程振邦送给他的,程振邦说:“打仗的人,得知道时间。时间就是命。”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 从凌晨三点到五点四十七分,两个多小时,他用三十个人,换了一座城。 但在他心里,这不是用数字可以衡量的。那五个倒下的弟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家,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沈砚之合上表盖,把怀表揣回口袋。他从城楼上走下来,踩着被炸碎的石块和木屑,走进了泸州城。 城门洞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他走过那些倒下的北洋军士兵的尸体时,没有低头看,但也没有绕开。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你死我活,没有中间地带。 走出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中,泸州城的老街巷从黑暗中显露出来,青石板路,木质的吊脚楼,屋檐下挂着的风干的红辣椒。这座城在炮火中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除了东门一带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城里的百姓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惊扰。 程振邦骑着马从城里迎出来,看见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好样的。”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沈砚之身子晃了一下。程振邦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说。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他松开手,转身指着城里的方向说:“陈绍武抓到了,关在县衙里。这家伙骨头还挺硬,死活不肯下令让城外的北洋军投降。不过没关系,泸州城一丢,城外的北洋军就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先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沈砚之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歇一歇了。他沿着城门洞旁边的马道走上城墙,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墙垛坐下来。城墙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但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关外的风沙铺天盖地,他的父亲站在他身边,指着关内的方向说:“砚之,你看,那一片土地,是我们的。” 他想问父亲,那片土地现在还是我们的吗?但他张不开嘴。 梦里的父亲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刚才程振邦拍他那样,然后一步一步走远了,消失在漫天的风沙里。 沈砚之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泸州城里的炊烟升起来,混着晨雾,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青白色的烟,被风吹散,融入晨雾里。 沈砚之摸了摸脸,干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没有,但脸上没有泪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城下走去。该吃早饭了,然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泸州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 (第二百零八章完) 第0209章长崎暗流 日本长崎,1914年深秋。 海风裹着腥咸的气息穿过狭长的街道,将悬挂在居酒屋门口的布幌吹得猎猎作响。沈砚之站在一家名为“芙蓉”的旅馆二楼窗前,看着港口方向星星点点的渔火,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电报。 电报是三天前从东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孙先生已抵东京,望速来会面。”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代号,但通过特定的解码方式翻译后,他确认了发报人的身份——黄兴。 自二次革命失败以来,沈砚之在长崎已经蛰居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南京城破,他率领的讨袁军残部在雨花台打光了最后一发炮弹。三千弟兄,活着撤下来的不到八百人。程振邦的左肩中了一枪,至今还吊着绷带;沈若薇在撤退途中与部队失散,辗转了两个月才在长崎与他会合。曾经的铁血之师,如今只剩下这几十号衣衫褴褛的残兵,分散寄居在长崎华侨的商铺和仓库里。 门被推开了。程振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走进来,左肩的绷带在衣服下隐约可见。他将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砚之手里的电报。 “孙先生到了?” “嗯。”沈砚之将电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黄兴发来的,让我们尽快去东京。” 程振邦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日本人的味增汤他喝了四个月还是喝不惯,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去东京?”他放下碗,“咱们现在这模样,怎么去?连身像样的衣裳都凑不齐。” 沈砚之没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港口。 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实话。二次革命失败后,袁世凯下令通缉所有参与讨袁的将领,沈砚之的名字排在通缉令的前十位。他们在长崎靠华侨的接济勉强度日,每人每天只有两顿饭,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钱置办行头。 但去东京见孙中山,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 “我下午去了一趟唐人街。”沈砚之转过身,“陈老板答应借给我们两套西装,还有路费。” 程振邦愣了一下:“哪个陈老板?” “开绸缎庄的那个。去年在南京,他儿子被北洋军抓了壮丁,是我们把人捞出来的。”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就是沈砚之。他从不轻易欠人人情,但只要是救过的人,在他落难的时候,总会有人愿意还这份情。 “若薇呢?”沈砚之问。 “在楼下帮老板娘洗碗。”程振邦苦笑了一下,“她说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砚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妹妹沈若薇今年才二十三岁,本该是嫁人生子的年纪,却跟着他东奔西跑,从山海关一路流亡到日本。他心里有愧,但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若薇不需要他的愧疚,她需要的是看到革命成功的希望。 “明天一早出发。”沈砚之说,“你带两个弟兄跟我去东京,其他人留在长崎待命。” 程振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先去准备。”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砚之,你说这次见孙先生,咱们能翻盘吗?”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钟。 “翻不翻盘,不在孙先生,在我们自己。”他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程振邦咧嘴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程振邦和两名护卫登上了开往东京的火车。 长崎到东京,铁路线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北,全程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反复盘算着见到孙中山之后要说的话。 二次革命的失败,让他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单靠革命党人的热血和理想,打不赢袁世凯。北洋军有枪有炮有粮饷,有完整的指挥体系和后勤保障,而讨袁军各路人马各怀心思,有的出工不出力,有的临阵倒戈,有的干脆就是打着革命的旗号扩充自己的地盘。 不解决这个问题,就算再来十次二次革命,也是十次失败。 “砚之,你看。”程振邦忽然推了推他的胳膊,朝窗外努了努嘴。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铁路沿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日本警察在巡逻,有的还牵着狼狗,像是在搜捕什么人。 “是在找咱们?”程振邦压低声音。 “不一定。”沈砚之不动声色,“但小心点总没错。” 他让两名护卫将藏在行李夹层中的手枪转移到更隐蔽的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一份报纸,假装看新闻。 报纸上赫然刊登着一则消息:袁世凯政府已与日本方面达成协议,要求日本政府协助缉拿流亡日本的“乱党分子”。作为交换,袁世凯将在山东问题上对日本做出让步。 沈砚之将报纸慢慢折起来,手指捏得发白。 卖国贼。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眼神冷得像刀。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东京站。 四人下了车,混在人群中走出站台。东京的夜晚比长崎繁华得多,霓虹灯闪烁,人力车夫在街头吆喝揽客,穿着西装的busines**en和穿着和服的女人在人群中穿行。 一个穿黑色立领制服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低声问:“是沈先生吗?” 沈砚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黄先生让我来接您。”年轻人侧了侧身,“车在外面。”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跟着年轻人上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子在东京的夜色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最终在一栋不起眼的日式宅院前停下。 年轻人领着他们穿过庭院,推开客厅的推拉门。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身材不高但目光如炬的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沈砚之一眼就认出了他——孙中山。坐在孙中山左边的是黄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但精神很好。右边是一个沈砚之不认识的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儒雅。 “沈将军。”孙中山站起身,伸出手,“一路辛苦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感到对方的掌心温热而有力。 “孙先生,我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了。”沈砚之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就是一个流亡海外的败军之将。” 孙中山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 “败军之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袁世凯做了八十三天皇帝,被全国唾弃,那才叫败军之将。你沈砚之带着三千乡勇,在山海关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后来又追随蔡锷将军讨袁护国,这叫虽败犹荣。”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黄兴给他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地说:“沈将军,这次请你来东京,是想听听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二次革命虽然失败了,但革命不能停。我和孙先生正在筹划重新组建革命力量,需要像你这样的军事人才。” 沈砚之端起茶杯,没有喝。 “黄先生,恕我直言。”他放下杯子,“二次革命为什么失败,你们想过没有?”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孙中山和黄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沈砚之继续说:“我在南京打了两个月,手里能用的兵最多的时候不到五千人。而北洋军那边,光是在南京城下就集结了三个师,两万多人。他们有重炮,有机枪,有铁路运兵。我们有什么?我们连炮弹都要靠缴获。”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讨袁军各路人马名义上是一家,实际上各唱各的调。我在南京苦战的时候,江西的李烈钧按兵不动,湖南的程潜隔岸观火。这不是打仗,这是各自保命。” 黄兴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孙中山的表情依然平静。 “你说得对。”孙中山点了点头,“二次革命的失败,根子在内部不统一。所以这一次,我们要组建一个全新的革命组织,不再是松散的联盟,而是有纪律、有纲领、有行动准则的政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地图前。 “我打算将革命力量重新整合,成立中华革命党。所有党员必须宣誓服从党的领导,打指模,立誓约。”孙中山转过身,看着沈砚之,“沈将军,我希望你能加入。” 沈砚之沉默了。 打指模,立誓约——这在中国的传统里,是江湖帮会才有的做法。他理解孙中山想要加强组织纪律的苦心,但这种形式,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孙先生,我有个问题。”沈砚之说。 “请讲。” “革命是为了什么?” 孙中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是为了推翻专制,建立共和。”他说。 “推翻专制之后呢?”沈砚之追问,“袁世凯倒台了,还会有张世凯、李世凯。我们推翻了一个皇帝,又来了一堆军阀。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戴圆框眼镜的那个年轻人开口了:“沈将军,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最近也在思考。”他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单纯的武力讨伐,只能解决表面问题,不能根除旧社会的土壤。我们需要发动更广泛的力量——工人、农民、学生、商人,让所有人都明白,共和不是换一个总统,而是每个人都能挺起腰杆做人。” 沈砚之看着他:“请问你是——” “我叫李大钊。”年轻人笑了笑,“在北京大学任教,这次是专程来东京见孙先生的。” 沈砚之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孙中山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沈将军,我知道你对打指模立誓约这件事有顾虑。”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前的形势,不容我们再像以前那样松散。袁世凯的势力如日中天,日本又在虎视眈眈,如果我们自己不拧成一股绳,谁也救不了中国。”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程振邦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沈砚之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无论沈砚之做什么决定,他都会跟着。 “孙先生,我可以加入中华革命党。”沈砚之终于开口,“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誓约的形式可以简化,不必打指模。我相信一个人的忠诚,不在于手指上的纹路,而在于心里的信念。” 孙中山沉吟了一下:“可以商量。” “第二,”沈砚之抬起头,目光直视孙中山,“我希望革命党不仅仅是推翻袁世凯,更要有长远的目标。我们要让每一个中国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如果革命之后的日子比革命之前还苦,那老百姓为什么要支持我们?” 这次,孙中山沉默了很久。 黄兴在一旁低声说:“孙先生,沈将军说得有道理。” 孙中山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沈砚之面前,伸出手。 “好。我答应你。”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感到这一次,两个人的手都比刚才握得更紧。 会谈持续到深夜。 沈砚之详细汇报了二次革命的经过,分析了讨袁军失败的教训,也提出了自己对未来革命军事战略的构想。孙中山和黄兴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插话提问。李大钊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沈砚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凌晨两点,会谈结束。 沈砚之和程振邦被安排在宅院的偏房休息。两人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都没有睡着。 “砚之。”程振邦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这次,能成吗?” 沈砚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一道裂缝。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比上一次多了一分希望。”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我们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沈砚之闭上眼睛,“知道输在哪里,才知道从哪里爬起来。”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败仗也说得像胜利一样。”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大钊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能挺起腰杆做人。” 这就是革命的意义吗?不是换一个皇帝,不是换一面旗帜,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如果是这样,那他愿意用一辈子去做这件事。 哪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窗外,东京的夜空阴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但沈砚之知道,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刻还没有到来。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0210章归途 东京湾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身后是那艘即将驶往上海的客货混装船“长崎丸”。程振邦正在船舷边和两个护卫清点行李,沈若薇抱着一个布包站在不远处,脸上是那种强压着兴奋却故作平静的表情。 他们在东京待了七天。 七天里,沈砚之与孙中山进行了三次长谈,参加了两次中华革命党的筹备会议,还单独与李大钊在神田的一家中餐馆里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了将近四个小时,两个人从中国的乡村问题聊到日本的明治维新,从土地制度聊到教育普及。李大钊比他大两岁,但思想比他走得远得多。他说的话,有些沈砚之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每一个字都像种子一样埋在了他心里。 “沈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看到黄兴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外套,脚下是木屐,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协调,像是穿不惯这身行头。 “黄先生,你怎么来了?”沈砚之有些意外。昨天黄兴已经跟他道过别,说今天有事不能来送。 黄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孙先生让我转交的。”黄兴说,“不多,但够你们回国后安顿下来。” 沈砚之没有接。他知道孙中山和黄兴现在也不宽裕,革命党在海外的经费全靠华侨募捐,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拿着。”黄兴将布包塞进他手里,“孙先生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些弟兄的。他们在长崎吃了四个月的苦,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沈砚之握紧布包,点了点头。 “黄先生,孙先生那边——”他顿了顿,“你们在日本也要小心。袁世凯和日本方面已经达成了协议,他们不会让你们安生待着的。” 黄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放心,我们这些人,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倒是你,回国之后更要小心。你的通缉令还在,袁世凯的人到处在找你。”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黄兴压低声音,“孙先生让我告诉你,他在国内已经布置了一条秘密联络线。你回去之后,会有人主动联系你。暗号是——” 他在沈砚之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沈砚之记住后,后退一步,向黄兴深深鞠了一躬。 “黄先生,保重。” “保重。” 长崎丸拉响了汽笛,白色的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在海面上飘散。 沈砚之转身登船,程振邦和沈若薇已经上了甲板。他站在船舷边,朝码头的黄兴挥手。黄兴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晨雾里,木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听不见了。 船缓缓驶离码头。 沈砚之靠在栏杆上,看着长崎的海岸线渐渐模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沈若薇走过来,将一条围巾递给他。 “哥,戴上,海上冷。” 沈砚之接过围巾,没有戴,而是拿在手里。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柔软。他记得这条围巾,是母亲生前织的。若薇一直带着,从山海关带到南京,从南京带到长崎。 “若薇。”他说。 “嗯?” “后悔吗?” 沈若薇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东跑西跑。”沈砚之看着海面,“你今年二十三了,别人的姑娘这个年纪都嫁人了,在家相夫教子。你呢,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沈若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海面上刚刚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哥,你还记得爹临死前说的话吗?”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天。清军的刀斧手将父亲押上刑场,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砚之,照顾好你妹妹,让她读书。” 那一年,沈砚之十二岁,沈若薇只有四岁。 “爹让我读书。”沈若薇的声音很轻,“我读了。你送我去私塾,后来又把送到新式学堂,我都读了。读完之后我就在想,我读了这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然后在家相夫教子吗?”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我读的书告诉我,这个国家病了。女人裹小脚是病,男人留辫子是病,当官的贪赃枉法是病,老百姓饿肚子是病。哥,你在做的是给这个国家治病的事。我跟着你,就是在给这个国家治病。这比嫁人重要。” 沈砚之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围巾展开,轻轻地围在了沈若薇的脖子上。 “海上风大。”他说,“你戴着。” 长崎丸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船缓缓驶入黄浦江。沈砚之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外滩的洋行大楼灯火通明,江面上穿梭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上工人扛着货包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 但在这片繁华底下,他嗅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江边停着几艘军舰,桅杆上挂着五色旗——袁世凯政府的旗帜。岸上有巡警在巡逻,腰间别着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下船的旅客。 “不要紧张。”沈砚之低声对程振邦说,“我们的证件是东京那边做的,应该没问题。” 程振邦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行李袋换了个姿势,挡住了腰间那把手枪的轮廓。 四人混在旅客中下了船,经过海关检查口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拦住了他们。 “证件。” 沈砚之将提前准备好的证件递过去。证件上写的名字是“王德明”,职业是“商人”,籍贯是“浙江宁波”。照片是他本人的,但经过特殊处理,眉眼之间做了细微的修改,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巡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的脸。 “你是做哪行生意的?” “丝绸。”沈砚之的回答简洁而自然,“杭州那边的货,运到上海来卖。” 巡警又看了他几秒钟,将证件还给了他。 “走吧。” 四人快步走出码头,在路边拦了一辆人力车。车夫问去哪里,沈砚之说了一个地址——法租界的一间小旅馆,是黄兴告诉他的,那里是革命党在上海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这里的氛围和公共租界完全不同,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更体面一些。巡捕房里走出来的是安南巡捕,戴着标志性的白色头盔。 到了旅馆,沈砚之开了两个房间。他和程振邦一间,沈若薇单独一间。 安顿下来之后,程振邦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在路灯下吆喝,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 “先找到联络人。”沈砚之说,“孙先生说国内已经布置好了,会有人来找我们。”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在今天,可能在明天,可能在一个月后。”沈砚之转过身,“在这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他们在旅馆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沈砚之几乎没有出过房间。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报纸。上海的报纸比长崎的丰富得多,有《申报》《新闻报》《时报》,还有几份英文报纸。他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分析国内的局势。 袁世凯的势力如日中天。 解散国民党,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修订总统选举法——他一步一步地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离那个黄澄澄的龙椅越来越近。报纸上不敢直接骂他,但字里行间的讽刺和不满,像暗流一样在字面底下涌动。 日本也在步步紧逼。二十一条要求已经公开,虽然在全国人民的反对声中暂时搁置,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山东、满洲、福建——他们的胃口远不止这些。 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 程振邦警惕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沈砚之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到门边,然后走到门前,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送夜宵的。您要的馄饨。” 沈砚之皱了皱眉。他没有叫过夜宵。 但那个声音说出的“馄饨”二字,用的是浙江绍兴口音。而黄兴告诉他的暗号,正是“绍兴馄饨”四个字。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石子。 “王先生?”老者问。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者提着食盒进了屋,将门关上。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馄饨,而是一沓文件和***枪。 “这是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件是国内的军事部署图,手枪是德国造的,消音,好藏。” 沈砚之拿起那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周就行。”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砚之,“这是您在南京的新身份。您现在不叫王德明了,叫周明远,是金陵女子中学的国文教员。” 沈砚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金陵女子中学?”他有些意外。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老周说,“那所学校的校长是美国人,袁世凯的人不敢随便进去搜。而且,学校离火车站近,方便您随时离开。” 沈砚之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好。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袁世凯最近在搞一个‘模范团’计划,要从全国各地选拔青年军官,亲自培养。表面上是为军队储备人才,实际上是在培植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 “这个模范团在哪里?” “北京。但选拔工作已经下放到各省。”老周看着沈砚之,“孙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想办法派人混进去,对我们将来反袁会很有帮助。”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一下。” 老周站起身,提起食盒,走到门口。他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将军,保重。” “老周,您也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振邦从门边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模范团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上海。远处有一栋大楼的灯还亮着,那是跑马场的方向,有钱人正在里面赌钱、喝酒、跳舞。 这个国家,有人在做梦当皇帝,有人在醉生梦死,有人在街头饿死。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拽出来。 哪怕手会断,哪怕人会死。 “振邦。”他终于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做这些事,会怎样?” 程振邦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就没人做了。”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 “模范团的事,我去。”沈砚之说,“但我不是去混进去,我是去从根子上挖掉它。” “怎么挖?” 沈砚之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军事部署图,展开。 “袁世凯的模范团,需要教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而这些教官,大部分都是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调过去的。保定军校的校长,是我父亲的老部下。”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去南京之前,先走一趟保定。”沈砚之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如果能说服他,我们就能在模范团里埋下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将来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扎进袁世凯的心脏。”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你这人,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当个教书先生。” 沈砚之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严寒。 窗外,上海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的跑马场也熄了灯,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但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有人正在醒来。 有人正在磨刀。 有人在等待一个时机,将这个腐朽的旧世界,彻底砸碎。 沈砚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那是父亲临刑前说的,不是对若薇说的那句,而是在刀斧手举起刀之前,父亲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 “砚之,这天下,终究是要换的。” 是的,这天下,终究是要换的。 但换天下的人,必须先把命豁出去。 沈砚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他要去保定。 后天,他要去南京。 然后,他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父亲用生命点燃的火种。 那火种从未熄灭。 它只是在等待一场风。 第0211章长崎来信 日本长崎的冬天,比想象中要冷。 沈砚之站在海边的一处高地上,看着远处的海港。港口里停着几艘商船,桅杆上挂着膏药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岸边的仓库一排排地延伸出去,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张张被岁月揉皱的脸。 他来长崎已经三个月了。 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带着残部从江西一路南撤,沿途被北洋军的追兵咬住不放,打打停停,停停打打。部队从出师时的三千人,打到过赣边界时只剩下不到八百。最后在程振邦的建议下,他决定将剩余的部队化整为零,分散潜入福建、广东沿海,自己则带着几个亲信,搭上了一艘开往长崎的货船。 船是英国人的,船主是一个叫约翰逊的苏格兰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络腮胡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是程振邦早年在天津做生意的旧识,愿意帮忙,但不是因为同情革命,而是因为北洋政府断了他在长江沿线的生意。 “这年头,谁给饭吃,我就给谁干活。”约翰逊在船上的时候跟沈砚之说,“你们革命党也好,袁世凯也好,在我眼里都一样。但我讨厌断我财路的人,袁世凯断了我的财路,所以我把你们送到长崎。这不是政治,这是生意。” 沈砚之没有反驳。在生死存亡面前,什么主义、什么理想都是虚的,活下去才是真的。他带着十三个人上了那条船,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清晨看到了长崎港的轮廓。 上岸之后,他们住进了华侨林昌茂的货栈。林昌茂是福建人,在长崎做了二十年的海产生意,是当地华侨商会的副会长。他的货栈在港区的东侧,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一楼堆货,二楼住人,三楼是一个大通间,被林昌茂改成了茶室,用来接待各路朋友。 沈砚之和他的人就住在二楼。十三个人,挤在三间屋子里,铺盖不够,就打地铺。吃饭是林昌茂包了,每天三餐,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能吃饱。沈砚之心里记着这份恩情,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谈还情的时候。 他来长崎,不是来避难,是来等消息的。 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黄兴等革命党领袖流亡日本,在东京重新集结力量。沈砚之在江西起兵之前,曾通过地下渠道与东京方面取得过联系,得到过“相机行事、自立为主”的指示。现在兵败了,他需要知道东京下一步的计划,需要知道自己的部队还有没有重新归建的可能。 但三个月过去了,东京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沈砚之曾经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去东京联络,一个人去了就没回来,另一个人半个月后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那边还在开会,还在吵,还没有结论。” “还在开会”这四个字,让沈砚之沉默了整整一天。 他不是不理解。二次革命败得那么惨,党内肯定要总结经验,要分清责任,要制定新的战略。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都需要争论,都需要一次次的妥协和让步。但他在长崎已经等了三个月,部队散落在东南沿海,随时可能被北洋军清剿,每等一天,都是在拿兄弟们的命冒险。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程振邦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有一种沈砚之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眉宇之间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东京来的?”沈砚之问。 程振邦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不是东京。是上海。老陈从上海寄来的。” 沈砚之接过信封,拆开。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砚之兄钧鉴:弟已抵沪月余,与各方联络,得知兄在长崎安好,甚慰。近日沪上风传,袁氏已密令各地缉捕革命党人,兄之名列其中,望格外小心。另,东京方面已决定重组中华革命党,孙公任总理,将继续举兵讨袁。具体方略尚未出台,弟当随时禀报。兄之旧部,弟已设法安置,暂勿挂念。专此,即颂。弟陈永年拜上。”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老陈说,东京要重组革命党,孙公继续领导。”他转向程振邦,“但具体怎么干,还没定。”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走到沈砚之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的海港。 “砚之,我跟你这么多年,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说,咱们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砚之侧头看了他一眼。程振邦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发牢骚,也不是在质疑,是真的在问一个他想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了推翻满清。”沈砚之说。 “满清已经推翻了。” “为了建立共和。” “共和建立了,又被人抢走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港,一艘货船正在靠岸,码头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着,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搬下来,码得整整齐齐。那些人有的是中国人,有的是日本人,有的是西洋人,在码头上不分你我,只知道干活挣钱,养家糊口。 “振邦。”沈砚之开口,“你还记得辛亥年冬天,我们在山海关的时候吗?” “记得。那时候刚光复关城,兄弟们士气正旺,觉得明天就是新天新地了。” “那时候我也这么想。”沈砚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只要把皇帝拉下马,天下就太平了。后来我才知道,拉下一个皇帝容易,但要把两千年的东西从人脑子里连根拔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所以咱们还要继续干?” “继续干。”沈砚之说,语气平淡但坚定,“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理想,是因为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船上有我的人,有我的兄弟,有那些跟着我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江西、从江西又逃到长崎的人。我下去了,他们怎么办?”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沈砚之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沈砚之,“你看看这个。老陈随信附来的,说是一个叫张孝准的人从东京带回来的消息。” 沈砚之接过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袁氏已派密使赴日,与日方秘密接触,拟签订《二十一条》。”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袁世凯,中华民国的大总统,正在派人与日本秘密接触,准备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 “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陈说,消息来源很可靠。张孝准是黄兴的人,在东京和日本政界有来往,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程振邦的语气也很沉重,“袁世凯想当皇帝,需要日本人的支持。日本人想趁机扩大在华利益,需要袁世凯的配合。两边一拍即合。” 沈砚之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如果这个条约签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东北就没了。山东就没了。中国就——” 他没有说完。 “砚之。”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得回去。” “我知道。” “不是等东京的指示,是咱们自己得回去。老陈在上海,你的旧部还在东南沿海等着你。袁世凯卖国,咱们就反他。哪怕只有几百人,几千人,也要反。”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压不住的火。 “振邦,你说得对。”沈砚之说,“咱们回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收到确切的消息。等我知道《二十一条》是真的签了,还是没签。如果是假的,咱们继续等东京的指示。如果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海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如果是真的,咱们就不等任何人指示了。咱们自己干。” 程振邦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怎么干,因为他知道沈砚之既然说了“干”,就一定已经有了想法。他跟沈砚之这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从来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两个人从高地上下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长崎的街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木屋一栋挨着一栋,屋檐几乎碰到一起,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街上有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走过,踩着木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红薯的甜香在冷空气中弥漫。 沈砚之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恍惚。这条街和中国的那些老街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石板路,一样的木屋,一样的小贩和行人。但这条街不是中国的,这个国家不是中国。他站在别人的土地上,想着自己的国家,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货栈的时候,林昌茂正在一楼清点货物。看到沈砚之和程振邦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用福建口音的官话说:“沈先生,有客人来找你。” “客人?”沈砚之皱眉。他在长崎没有什么熟人,谁会来找他? “在楼上茶室。”林昌茂指了指楼上,“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二十出头,说是从东京来的。我问他们叫什么,他们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沈砚之看了程振邦一眼。程振邦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两个人上了三楼。茶室的拉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门。 茶室里坐着两个人。 男的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斯文。但沈砚之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女的大约二十二三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旗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肩,眉目清秀,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沈砚之先生?”***起来,伸出手,“久仰。在下李经世,这位是我的同事欧阳若兰。我们从东京来,孙先生让我们带一封信给你。”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很重,不像是一个文人的手。 “孙先生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李经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沈砚之,“孙先生说你一定会来日本,让我在东京等着。他说你到了之后不要急着去找他,他会派人来找你。” 沈砚之接过信封,拆开。信纸是宣纸,上面是毛笔字,字迹苍劲有力,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孙中山的字。 “砚之兄:闻兄已抵长崎,甚慰。二次革命失败,责任在吾辈,不在将士。兄率部转战千里,力战而败,非战之罪。今袁氏窃国,复辟在即,革命党人当再接再厉,誓死捍卫共和。兄之旧部,当设法收拢,待机而动。东京方面,已着手重组新党,请兄稍安勿躁,俟时机成熟,吾当召兄来东京面谈。兄在长崎,一切费用由林昌茂先生垫付,吾已与林先生商妥,兄不必挂心。此致敬礼。孙文拜上。” 沈砚之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孙先生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他问。 李经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沈砚之。 “孙先生说,袁世凯可能要当皇帝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而且,他还可能要签一个卖国的条约。”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了一眼。 “《二十一条》?”沈砚之问。 李经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你已经知道了?” “刚收到消息。” “那你知道,袁世凯和日本人的谈判,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李经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据我们在东京得到的情报,日本方面已经向袁世凯提交了最后的方案,一共有二十一条,分五号。第一号是关于山东的,要求把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转让给日本。第二号是关于东北和内蒙古的,要求日本在东北和内蒙古享有特殊地位。第三号是关于汉冶萍公司的,要把这家中国最大的钢铁企业变成中日合办。第四号是要求中国不得把沿海任何港口或岛屿租借给其他国家。第五号——最毒的一条——要求中国政府聘用日本人为政治、财政、军事顾问,中日合办警察,军队的军械由中日合办的军械厂供应,等等。”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目光沉重得像一块铁。 “第五号如果签了,中国就变成日本的殖民地了。”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茶炉上水壶的咕嘟声。沈砚之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袁氏会签吗?”他问。 李经世沉默了几秒:“现在还不好说。日本人在逼他,英国人和美国人在观望,国内民众还不知道。但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他很可能签。”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李经世并肩站着。窗外是长崎港,海面上有几艘军舰,挂着太阳旗,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兄。”沈砚之开口。 “请讲。” “孙先生什么时候让我去东京?” 李经世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孙先生说,等你准备好了就去。”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看着坐在茶室角落一直没有说话的欧阳若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内存知己”的条幅。 “我准备好了。”他说。 第0212章暗夜潜行 民国二年冬,北京城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已经全黑。街上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在寒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前门大街两旁,商铺早早地打了烊,只有几家饭馆还开着门,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偶尔有客人进出,带出一股混杂着酒气和饭菜味的热气。 陆军部大楼三层的办公室里,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他穿着笔挺的陆军少将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已经半年了,但他还是觉得不自在,总觉得这身北洋军的制服像一副枷锁。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关于裁撤南方革命军部队的提案。其中一份的批注上,袁世凯的亲笔字迹龙飞凤舞:“务必从速办理,不得延误。” 沈砚之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从速办理,好一个从速办理。革命党人用鲜血换来的共和,就这么被北洋军阀一点点蚕食。南方那些浴血奋战的革命军,要么被裁撤,要么被收编,要么被打散重组。而自己,这个所谓的“陆军部参谋次长”,不过是个摆设,一个用来安抚南方革命派的棋子。 但他没有选择。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黄兴等人再度流亡海外,留在国内的革命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袁世凯的北洋军如日中天,掌控着大半个中国。这时候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当袁世凯发出邀请,请他“北上共商国是”时,沈砚之明知是陷阱,还是来了。来了,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不来,那点残存的革命火种,可能真的就要熄灭了。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他转过身,整了整衣领:“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副官,一个叫周子安的年轻人。周子安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人,忠诚可靠,办事也机灵。这半年来,多亏有他在身边打点,沈砚之才能在北京这个龙潭虎穴里勉强站稳脚跟。 “将军,程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周子安压低声音,走到办公桌前,看似在整理文件,实际上从袖子里滑出一个小纸卷。 沈砚之接过纸卷,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问:“今天部里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周子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下午我路过总长办公室,听到里面在争吵。好像是关于山东那边的事,具体没听清,但提到了‘日本’、‘条约’什么的。” 沈砚之心里一沉。袁世凯和日本人勾勾搭搭,这在北京政界已经不是秘密。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签了什么卖国条约,外界还不得而知。如果能让程振邦那边查到确凿证据……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看看文件。” “是。” 周子安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沈砚之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这才展开那个小纸卷。纸卷很小,上面的字更小,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的,密密麻麻: “今晚十点,老地方。有要事相告。事关重大,务必赴约。程。” 程振邦现在化名“程文”,在北京开了一家古董店,表面上是商人,实际上是南方革命党在北京的地下联络人。这半年来,沈砚之通过他和海外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也获得了一些关于袁世凯复辟野心的情报。 但“老地方”这个约定,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用。那是一家位于八大胡同深处的澡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反而最不容易引起注意。上一次去,还是三个月前,传递一份关于北洋军调动的情报。 今晚十点…… 沈砚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将纸卷凑到煤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拿起笔,在文件上批注了几行字,又按铃叫来周子安。 “把这些送到总务处。”他将文件递给周子安,然后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晚上我约了交通部的李司长吃饭,谈铁路运输的事。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 “是,将军。在哪里吃饭?万一有急事……” “东兴楼。不过我们吃完饭可能还要去别的地方坐坐,不确定几点结束。”沈砚之说得很随意,“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 “明白。” 周子安接过文件,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当沈砚之晚上要“外出办事”,就会用类似的借口。至于到底去哪,见谁,周子安从不多问。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晚上七点,沈砚之离开陆军部大楼。门口的卫兵向他敬礼,他微微点头,坐上早已等候的马车。马车是陆军部配的,车夫也是陆军部的人,说是为了方便,实则是监视。 “将军,回府上吗?”车夫问。 “不,去东兴楼。我和李司长约了吃饭。” “是。”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长安街向东行驶。沈砚之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不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北京前门火车站,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一班开往天津的夜车。 到了东兴楼,沈砚之下车,对车夫说:“你回去吧,不用等了。我和李司长可能要聊到很晚,到时候我自己叫车。” “可是……” “这是命令。”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 车夫只得点头:“是,将军。” 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沈砚之没有进东兴楼,而是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上还残留着积雪。他快步穿行,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另一条街上。 这里和前门大街的繁华不同,显得破败许多。街边的房屋低矮,灯光昏暗,偶尔有醉汉踉跄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沈砚之在一家成衣店前停下。店里还亮着灯,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就着煤油灯补衣服。见有人进来,老头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沈砚之身上扫了扫。 “客官,做衣服还是改衣服?” “改衣服。”沈砚之说,“我有一套长衫,袖子短了,想接一截。” “什么料子的?” “湖绉的,灰色。”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落下门闩。转过身时,他的腰杆挺直了,眼神也变得锐利,完全不是刚才那个佝偻的老裁缝。 “将军,这边请。” 沈砚之跟着老头走进里间。里间更小,只放着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一面穿衣镜。老头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套半旧的长衫、一顶瓜皮帽,还有一副圆框眼镜。 “都准备好了。程老板交代,让您务必小心。最近风声紧,袁大头的人盯得厉害。” “我知道。”沈砚之开始脱军装,换上那套长衫。湖绉的料子很软,穿在身上很舒服,但肩部没有军装那么挺括,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再戴上瓜皮帽和眼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小商铺的账房。 老头将军装仔细叠好,放进柜子底层。“您什么时候回来取?” “明天早上。如果我没来……”沈砚之顿了顿,“你就把这衣服烧了,然后关店,离开北京。” 老头脸色一变:“将军,情况这么严重?” “有备无患。”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老张,这半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张,也就是成衣店老板,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能为革命出点力,是我的福分。您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沈砚之点点头,从后门离开了成衣店。 后门连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沈砚之快步走着,长衫的下摆扫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的气味很复杂,有煤烟味,有尿骚味,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炖菜味。 这就是民国二年的北京。表面上,它是新生的中华民国的首都,街道上跑着汽车,电灯取代了煤油灯,穿西装的人越来越多。但在这繁华的背后,是无数条这样肮脏、破败的小巷,是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是暗流涌动的政治斗争,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沈砚之穿过巷子,来到八大胡同。这里是北京有名的烟花之地,一到晚上就热闹非凡。青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穿着鲜艳的妓女站在门口招揽客人,龟公们大声吆喝着。琴声、歌声、调笑声,还有酒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醉生梦死的氛围。 沈砚之低着头,快步走过。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地方见面,确实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穿着普通长衫的男人,在八大胡同里,这样的人太多了。 他要去的澡堂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清泉浴池”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沈砚之掀开棉帘走进去,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堂子里摆着几张竹床,几个刚洗完澡的客人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毛巾,有的在喝茶,有的在闭目养神。柜台后面,一个胖老头在打盹。 “洗浴还是修脚?”听到脚步声,胖老头睁开一只眼。 “洗浴。要单间。” “单间加两毛。” 沈砚之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胖老头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更暗,只有尽头的一盏煤油灯亮着。沈砚之走到最里面的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个浴桶、一张小凳,墙上挂着一面模糊的镜子。浴桶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姜,这是程振邦和他约定的暗号——如果有危险,水里就不会有姜。 沈砚之关上门,没有脱衣服,而是走到墙边,在墙上某个位置轻轻敲了三下。等了几秒钟,隔壁传来回应,也是三下。 暗号对上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墙上的暗门开了。这其实不是真正的门,而是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木板后面是隔壁房间的墙壁。程振邦的脸出现在暗门后,半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但眼睛依然有神。 “砚之,快过来。” 沈砚之钻过暗门,来到隔壁房间。这个房间和刚才那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浴桶里没有水。 “你迟到了五分钟。”程振邦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 “路上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沈砚之在凳子上坐下,摘下眼镜,“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程振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油纸包里是几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盖着红印章。 “你看看这个。”程振邦将文件递给沈砚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砚之心上,“袁世凯和日本人签的,还没公开。用这个,能让他身败名裂。” 沈砚之接过文件,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沉,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中日陆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中日海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一份份文件,一条条款项,无不是出卖国家的主权,换取日本支持袁世凯复辟帝制的证据。按照这些条约,日本军队可以“合法”进驻中国东北、山东等地,中国的铁路、矿产、港口,几乎全部对日本开放。 “这……这是真的?”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程振邦说,“我从总统府里的内线那里搞到的。为了这份东西,我们牺牲了两个同志。” 房间里一时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沈砚之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袁世凯在卖国,但没想到卖得这么彻底,这么无耻。 “有了这个,就能让全国人民看清他的真面目。”程振邦继续说,“孙先生已经在海外准备好了,只要我们能把文件送出去,立即通电全国,揭露袁世凯的卖国行径。到时候,全国上下一起声讨,看他还能不能坐稳那个大总统的位置!” 沈砚之抬起头:“怎么送出去?现在北京城戒严,进出检查得很严。这么重要的文件,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所以我才找你。”程振邦盯着他,“你在陆军部,有通行证,可以自由出入北京城。而且,你后天不是要去天津视察驻军吗?” 沈砚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程振邦说,“这是个机会。你把文件带到天津,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然后从天津港上船,送到上海,再从上海转送海外。” “太冒险了。”沈砚之摇头,“我去天津视察,随行人员不少,还有陆军部的人跟着。文件藏在哪?怎么避开检查?” “所以我们要好好计划。”程振邦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这是显影粉,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可以把文件内容用药水写在普通信纸上,看起来就像家书。到了天津,用这粉末一泡,字迹就会显现出来。” 沈砚之看着那些粉末,又看看程振邦,突然问:“振邦,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三成。” “只有三成?” “可能还不到。”程振邦苦笑,“袁世凯不是傻子,他肯定防着我们这一手。你这次去天津,明面上是视察驻军,实际上可能是个局,就等着你往里面跳。但是砚之……” 他握住沈砚之的手,握得很紧:“我们没有选择了。二次革命失败后,革命力量损失惨重。如果再不阻止袁世凯,等他真的复辟称帝,和日本人勾结在一起,那中国就真的完了。这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成功了,能唤醒国人,阻止复辟。失败了,大不了就是掉脑袋。反正干革命,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里面有决绝,有坚定,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恐惧。是啊,谁不怕死呢?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他想起了山海关,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起义的兄弟,想起了在战火中倒下的战友。他们为什么而死?不就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吗? 如果现在退缩,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好。”沈砚之终于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做。” 程振邦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来,我们商量一下具体细节……” 两人在狭小的澡堂房间里,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制定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计划。窗外的八大胡同依然喧闹,琴声歌声不绝于耳,没有人知道,在这污浊之地的深处,正进行着一场可能改变国家命运的秘密会议。 而此刻,澡堂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地伏在瓦片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对着沈砚之和程振邦所在的房间。 望远镜的镜片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第0213章 夜访蔡公馆 护国战争打响后,云南护国军兵分三路,直指川蜀。 第一军由蔡锷亲自统率,出滇入川,担任主攻;第二军由李烈钧率领,东进广西,策应两广反袁势力;第三军由唐继尧坐镇云南,负责后方保障与兵源补充。 沈砚之所部被编入第一军序列,担任右翼掩护任务。 这一任命,是蔡锷亲自拍板的。 程振邦接到命令时,还有些诧异:“咱们这点人马,拢共不到三千人,能担得起右翼掩护的担子?第一军主力可有两万多号人呢。” 沈砚之却看得很透:“正因为咱们人少,才适合打这种仗。右翼掩护说白了就是游击牵制,大部队行动迟缓,咱们轻装疾进,反而能发挥优势。蔡都督这是知人善任。”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在东北跟北洋军周旋这些年,打的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人少有人少的打法,咱们熟。” 程振邦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专心整训部队。 部队从昆明出发时,正是隆冬时节,云贵高原的山道上寒风刺骨。三千将士扛着枪,背着弹药,踩着崎岖的山路向北行进。 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长龙。 这些兵,大多是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兵,跟着他出生入死好几年,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流亡到日本,又从日本回到云南。几经波折,能留下来的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共和、什么护国,但他们相信沈砚之。 沈砚之指哪儿,他们打哪儿。 这份信任,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行军第三日,部队抵达滇川交界的盐津县。 此地山高林密,道路险峻,是入川的必经之路。先头部队刚进县城,就碰上了北洋军的探子。 程振邦亲自带人抓捕,审问后得知:北洋军已在前方三十里处的石门关设下伏兵,准备伏击护国军主力。 “石门关?”沈砚之铺开地图,眉头紧锁。 盐津以北,山势陡峭,金沙江支流横切山体,形成一道天然隘口。石门关正是这条通道上的咽喉,两侧悬崖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北洋军在那里设防,护国军主力要想通过,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消息确切吗?”沈砚之问。 程振邦点头:“抓了两个北洋军的通讯兵,身上带着作战命令。守关的是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团,团长叫张怀之,手下约两千人,已经在石门关修筑了工事。” 沈砚之沉思片刻,忽然问:“他们知不知道咱们到了盐津?” “应该不知道。”程振邦说,“那两个通讯兵是来盐津打探消息的,被咱们截住了,没来得及发报。” “那就好办了。”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振邦,咱们给蔡都督送份大礼如何?” 程振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打石门关?” “不是打,是偷。”沈砚之指着地图,“石门关地势险要,正面强攻,别说咱们三千人,就是三万人也未必拿得下来。但北洋军以为护国军主力还在后面,没想到咱们已经摸到眼皮底下了。咱们就利用这个时间差,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迅速做出部署:挑选五百精锐,连夜轻装疾进,绕到石门关侧后;主力部队随后跟进,正面佯攻;两面夹击,一举夺关。 “夜行军走山路,难度不小。”沈砚之看着挑选出来的五百将士,“但北洋军更想不到咱们会从悬崖上爬过去。这条路,我当年走镖的时候走过一次,山脊上有一条猎户踩出的小道,能通到石门关后面的山头。虽然难走,但走得通。” 程振邦主动请缨:“我带突击队去。” 沈砚之摇头:“我去。你带主力正面进攻。” “老沈!” “听我安排。”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正面佯攻需要猛烈的火力吸引敌人注意,你擅长这个。我带突击队翻山,只要到了敌人背后,放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你立刻全力进攻,前后夹击。” 程振邦还想争辩,沈砚之一摆手:“就这么定了。” 当夜,月黑风高。 沈砚之带着五百人离开大路,钻进了茫茫群山。 山路确实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猎户踩出的羊肠小道,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凭感觉摸索。加上天黑雾大,能见度不足三米,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崖。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拄着木棍探路,一手拿着指南针辨别方向。 他身后,五百将士排成一字长蛇阵,一个跟着一个,谁也不敢掉队。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来到一处断崖前。 断崖高约十余丈,几乎垂直,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按照沈砚之的记忆,翻过这道断崖,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绕到石门关后面。 “搭人梯,往上爬。”沈砚之下令。 将士们二话不说,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攀着藤蔓往上爬。有人失足滑落,被下面的人接住;有人被落石砸伤,咬着牙继续往上。 沈砚之第二个爬上去,站在崖顶伸手拉下面的弟兄。 一个、两个、三个……五百人,硬是用了一个时辰才全部翻过断崖。 过了断崖,路就好走多了。队伍沿着山脊快速前进,终于在黎明前抵达预定位置。 从山脊往下看,石门关尽收眼底。 北洋军的营帐沿着隘口两侧排列,中间是层层叠叠的鹿砦和沙袋工事。由于是夜间,大部分士兵都在睡觉,只有少量哨兵在巡逻。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凌晨四点二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发信号。”他低声命令。 三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在石门关上空炸开。 几乎同时,山脚下传来密集的枪声——程振邦率主力开始正面进攻了。 北洋军被枪声惊醒,乱成一团。军官们大声呵斥着,把士兵从帐篷里赶出来,仓促进入阵地。 张怀之披着大衣冲出营帐,朝山下望去,只见黑暗中火光闪烁,枪声如爆豆般密集。 “护国军主力到了?”他惊疑不定,“情报不是说他们还在百里之外吗?” 副官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张怀之猛地回头,只见后方阵地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影从山脊上冲下来,手榴弹如雨点般落入北洋军营帐。 “后面!敌人在后面!”通讯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北洋军彻底乱了。 前有程振邦猛攻,后有沈砚之突袭,两面受敌的北洋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士兵们四处奔逃,军官们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整个防线在半小时内就土崩瓦解。 张怀之试图收拢残兵突围,却被一颗流弹击中肩膀,摔下战马。亲兵们拼死把他拖走,沿着山道向北逃窜。 沈砚之没有追击,他的任务是夺关,不是歼敌。 天亮时,石门关已经牢牢控制在护国军手中。 程振邦带着主力部队冲上山来,看到沈砚之正站在关口城楼上,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老沈,你这仗打得漂亮!”程振邦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沈砚之肩上,“前后夹击,不到一个小时就拿下了石门关,毙伤俘敌一千五百多人,缴获枪支弹药无数!” 沈砚之笑了笑:“运气好而已。北洋军没想到咱们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咱们敢翻山夜袭。张怀之太大意了。” “这哪是运气,这是本事!”程振邦由衷地说。 消息传到护国军指挥部,蔡锷正在召开军事会议。 接到战报,他霍然站起,连声说好。 “沈砚之,果然名不虚传。”蔡锷展开地图,指着石门关的位置,“拿下石门关,入川的大门就打开了。咱们可以长驱直入,直取叙府、泸州。” 他当即下令:第一军主力加速前进,经石门关入川;沈砚之部继续担任右翼掩护,向叙府方向推进。 石门关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护国军。 三千人夜袭险关,毙伤俘敌过半,自身伤亡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损比,在当时的中国军队中极为罕见。 沈砚之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北洋政府的视野。 北京,总统府。 袁世凯看着手里的战报,眉头紧锁。 “沈砚之……”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就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的那个沈砚之?” “正是。”陆军总长段祺瑞站在一旁,“此人原是东北绿林出身,后投身革命党,参加过武昌起义、二次革命,兵败后流亡日本。去年底跟随蔡锷回到云南,参与了护国军的组建。” 袁世凯冷哼一声:“又是革命党余孽。” “此人不容小觑。”段祺瑞说,“石门关一战,他以三千兵力击溃北洋军一个团,战术运用极为灵活。如果他继续为蔡锷效力,对我军入川作战会构成很大威胁。” 袁世凯沉吟片刻:“派人去接触一下,许以高官厚禄,看能不能拉过来。” 段祺瑞摇头:“恐怕很难。据我所知,此人意志坚定,绝非金钱官位所能动摇。” “那就打。”袁世凯冷冷地说,“告诉曹锟、张敬尧,入川后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沈砚之。” 与此同时,石门关。 战斗结束后,沈砚之没有休息,而是带着几个参谋在关内关外仔细勘察地形。 他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必须亲自把周围的地形地貌摸清楚。什么地方能攻,什么地方能守,什么地方能设伏,什么地方能撤退,都要烂熟于心。 程振邦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关外的山坡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 “老沈,蔡都督来电嘉奖了。”程振邦递过电报,“还说等主力到了,要亲自见你。”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主力什么时候到?” “预计后天。” 沈砚之点点头:“那咱们还有两天时间。振邦,你安排人加固工事,多准备些滚木礌石。石门关是入川的必经之路,北洋军丢了这里,肯定会想办法夺回去。” 程振邦应了一声,又问:“你说蔡都督要见你,会不会是想把咱们编入主力?” “有可能。”沈砚之说,“咱们现在算是配属部队,编制上归第一军指挥,但不是蔡锷的嫡系。他想见见我,一是考察,二是拉拢。” “那你怎么想?” 沈砚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只要能打袁世凯,跟谁干都行。蔡锷这个人,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咱们的部队必须保持相对独立。这不是争权夺利,而是为了打持久战。护国军现在看着声势浩大,但后勤补给全靠云南一省支撑,时间长了肯定撑不住。到时候北洋军反扑,局势可能会急转直下。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程振邦深以为然。 这些年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他最佩服的就是沈砚之这一点:既能冲锋陷阵,又能深谋远虑。打胜仗的时候不骄不躁,打败仗的时候不慌不乱。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将才。 两天后,蔡锷率第一军主力抵达石门关。 沈砚之早早带着人在关前列队迎接。 蔡锷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着灰色军装,腰佩指挥刀,虽然身材不高,但气度不凡。他目光如炬,扫过沈砚之和他身后的将士,微微点头。 “沈砚之。” “卑职在。”沈砚之行了个军礼。 蔡锷翻身下马,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石门关一战,打得很好。三千人夜袭险关,毙敌一千五百,自损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损比,在护国军中首屈一指。” “都督过奖。”沈砚之不卑不亢,“此战能胜,一是敌人麻痹大意,二是将士用命,卑职不敢居功。” 蔡锷笑了:“不居功,不诿过,是个带兵的人。”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都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当晚,蔡锷在关内设宴,款待沈砚之。 酒过三巡,蔡锷屏退左右,只留下沈砚之单独谈话。 “砚之,我查过你的履历。”蔡锷开门见山,“山海关起义、转战冀辽、会师金陵、二次革命……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沈砚之坦然道:“革命党人,哪个容易?” 蔡锷点点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革命党人,从孙中山先生算起,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兴中会、同盟会、国民党,一次次起义,一次次失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可是,袁世凯一纸命令,就把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共和制度毁于一旦。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恢复帝制……他不光要当总统,还要当皇帝!” 沈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我蔡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保住共和。”蔡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当年在日本,我跟梁任公先生学习,他教我的第一条就是:共和乃立国之本,不可动摇。袁世凯要当皇帝,我蔡锷第一个不答应。”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砚之,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沈砚之也站起来:“都督但有差遣,砚之万死不辞。” “不是差遣,是合作。”蔡锷纠正道,“护国战争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我需要你这样的将领,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卖命,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川南地区:“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北洋军曹锟、张敬尧、李长泰各部,加起来六七万人,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咱们护国军虽然士气高昂,但兵力悬殊,后勤困难。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拖下去对咱们极为不利。” 沈砚之点头:“所以必须打歼灭战,不能打消耗战。” “对。”蔡锷说,“我要你率部向叙府方向推进,吸引北洋军主力。我亲率主力直取泸州,打他个出其不意。”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也是一个危险的计划。 沈砚之的右翼掩护部队只有三千人,却要面对北洋军主力的压力。一旦北洋军识破蔡锷的意图,集中兵力先打沈砚之,他这三千人很可能会被围歼。 但沈砚之没有任何犹豫:“遵命。” 蔡锷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怕?” “怕。”沈砚之坦然道,“但怕也要打。打袁世凯,就算死也值了。” 蔡锷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砚之,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喝酒。”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山峦如黛。谁也不知道,这场护国战争将走向何方,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喝这顿酒。 但此刻,两个军人之间的信任与承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有力。 沈砚之走出蔡锷的大帐时,程振邦正在外面等着。 “谈得怎么样?” “很好。”沈砚之说,“蔡都督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程振邦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他把咱们当炮灰呢。” “不会。”沈砚之摇摇头,“蔡锷这个人,有大局观。他知道什么仗该怎么打,什么人该怎么用。跟着他,错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深吸一口气:“振邦,让弟兄们做好准备。接下来的仗,比石门关要凶险得多。” 程振邦咧嘴一笑:“凶险怕什么?咱们从东北打到云南,什么阵仗没见过?” 沈砚之也笑了。 是啊,什么阵仗没见过。 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日本,从日本到云南,一路走来,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绝处逢生。 这一次,也一定不会例外。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是北洋军的方向,也是袁世凯的方向。 “袁世凯,你等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沈砚之,来了。” 第0214章 叙府攻坚 护国军主力入川的消息,像一柄利刃,直插北洋政府的心脏。 袁世凯连发三道电令,命曹锟、张敬尧、李长泰率部火速入川,务必在护国军站稳脚跟之前将其扑灭。北洋军第七师、第八师、第十五师总计六万余人,沿着长江水道逆流而上,昼夜兼程,赶赴川南。 一场决定西南归属的大决战,在巴山蜀水间悄然拉开帷幕。 沈砚之接到蔡锷命令的当夜,便率部离开石门关,向西北方向挺进。 他们的目标是叙府——川南重镇,长江上游的重要码头,也是北洋军在川南的核心据点之一。 拿下叙府,就能切断北洋军的长江补给线,迫使曹锟分兵回援,为蔡锷主力直取泸州创造战机。 任务明确,但难度极大。 叙府城高墙厚,驻有北洋军第十五师一个整团外加两个营的兵力,总计四千余人,火炮二十余门,机枪三十余挺。而沈砚之所部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重武器几乎为零,只有几门从石门关缴获的迫击炮,炮弹还不足百发。 兵力对比一比一点五,火力对比更是一比十往上。 正面强攻,等于送死。 沈砚之在行军途中反复研究地图,最终选定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实则暗藏玄机的进攻方案。 叙府城西五里处,有一座名叫翠屏的小山,山势不高,但位置极佳,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座叙府城。北洋军在山上设了一个观察哨,驻有一个排的兵力,配有两挺机枪。 按常规打法,要攻叙府,必先拔掉翠屏山这个钉子。但沈砚之反其道而行之——他要先打叙府,再取翠屏山。 程振邦听完他的计划,瞪大眼睛:“老沈,你这不是疯了吧?先打叙府,翠屏山上的机枪能把咱们打成筛子!” 沈砚之指着地图:“你看,翠屏山在城西,咱们从东北方向进攻,翠屏山的机枪射程够不着。等咱们攻进城去,翠屏山上的北洋军就成了孤军,不攻自破。” “那城里的北洋军呢?四千多人据城而守,咱们拿什么攻?” “不攻。”沈砚之微微一笑,“咱们打的是心理战。” 他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战术:先以少量兵力在城东佯攻,制造主力进攻的假象;主力则隐蔽运动到城北,利用夜色炸开城门,突入城内;进城后不与敌人纠缠,直扑团部、弹药库、通讯枢纽这三个关键节点;只要瘫痪了敌人的指挥系统,四千人就是四千个无头苍蝇,不战自溃。 “这太冒险了。”程振邦还是觉得不踏实,“一旦突入城内的部队被敌人缠住,前后接应不上,那就是瓮中捉鳖,一个都跑不出来。” “所以突入城内的部队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沈砚之说,“我带五百人去,你在城外接应。只要我能端掉团部,你立刻率主力从突破口冲进去,扩大战果。” 程振邦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 当天下午,部队抵达叙府城东二十里处的一个小镇,隐蔽休整。 沈砚之派出十几拨侦察兵,化装成商贩、农夫、挑夫,潜入叙府城内外打探情报。到傍晚时分,各路侦察兵陆续返回,带回了大量有用信息。 城北洋军防守相对薄弱,因为那一带地势开阔,北洋军认为护国军不可能从那个方向进攻。 城北的城门虽然关着,但旁边有一个排水涵洞,宽约三尺,高约两尺,直通城内。虽然人无法直立通过,但爬行可以进入。 北洋军每天凌晨两点换岗,换岗间隙有大约十分钟的空档期,哨兵注意力最不集中。 团部设在城中心的原县衙内,门前只有一个班的警卫,团部与各营之间靠电话联系。只要切断了电话线,各营就无法统一指挥。 沈砚之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细节都严丝合缝,才合上笔记本。 入夜,部队开始行动。 五百名突击队员全部轻装,只带步枪、刺刀、手榴弹和少量弹药。每人发了一包干粮和一壶水,足够支撑一天一夜的作战。 沈砚之把部队分成三个突击组:第一组两百人,由他亲自率领,从涵洞爬入城内,直扑团部;第二组两百人,由连长赵铁山率领,紧随第一组入城,夺取弹药库;第三组一百人,由程振邦的副手刘长河率领,控制城门,接应主力入城。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晚上十点。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下令出发。 队伍在夜色中无声地行进,像一条蜿蜒的蛇,贴着地面滑向叙府城。 凌晨一点,部队到达城北预定位置。 沈砚之带着第一组来到涵洞口,仔细观察了一番。涵洞确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行通过,洞内积水没膝,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他第一个钻了进去。 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军裤和绑腿,腐臭味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没有停顿,双手交替向前扒着洞壁,膝盖顶着洞底,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身后,两百名突击队员鱼贯而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洞壁的沙沙声。 涵洞长约五十米,沈砚之用了整整十分钟才爬出来。 他浑身湿透,满身污泥,但顾不上整理,立刻蹲在出口处,警惕地观察四周。 出口位于城内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巷口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北洋军巡逻队的脚步声,但隔着好几条街,听不太真切。 他回头朝洞里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面的人加快速度。 突击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涵洞里钻出来,在巷子里无声地集结。 沈砚之清点人数,两百人全部到齐,没有掉队的。 “走。”他低声下令。 队伍分成几股,贴着墙根,避开有灯光的路段,快速向城中心穿插。 叙府城的街道布局是典型的棋盘式,南北向、东西向的主干道把城区切割成一个个方块。县衙在城中心,从城北到县衙,要穿过三条街,大约两里路。 沈砚之带着队伍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举手示意停止,所有人立刻贴在墙根,屏住呼吸。 一队北洋军巡逻兵从对面走来,大约十二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下士,手里提着马灯,后面的人斜挎着枪,一副懒散的样子。 巡逻队从突击队藏身的小巷口走过,马灯的光线扫过巷口,差点照到最前面的突击队员。沈砚之心里一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上。 好在巡逻队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向前走去。 等脚步声远去,沈砚之才松了口气,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又过了十分钟,县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县衙坐北朝南,门前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两侧各有一个岗亭,里面各有一个哨兵。大门紧闭,门楼上有一盏汽灯,把门前照得雪亮。 团部就在县衙里面,但北洋军第十五师的那个团指挥部具体设在哪个院落,侦察兵没搞清楚。 沈砚之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让部队在距离县衙两百米处停下,派两个侦察兵摸上去。 侦察兵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靠近县衙,趁哨兵转身的间隙,翻墙进入县衙后院。大约过了十分钟,两人翻墙出来,带回了确切情报。 团部设在县衙的二堂,团长张镇武和几个参谋正在里面看地图。团部外围有一个班的警卫,但大部分都在前院,后院只有一个流动哨。 沈砚之当机立断:从后院翻墙进入,先解决流动哨,再摸掉前院的警卫班,最后冲进二堂活捉张镇武。 他亲自带领三十个精干的士兵,翻墙进入县衙后院。 后院里黑灯瞎火,只有二堂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线。沈砚之摸到墙根下,看见一个流动哨靠在廊柱上打瞌睡,步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沈砚之朝身后的一个老兵使了个眼色。老兵名叫孙大壮,是沈砚之从东北带出来的老兄弟,一身横肉,手劲极大,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匹烈马。 孙大壮无声地摸到流动哨身后,一只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哨兵的颈骨被生生拧断,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解决了流动哨,沈砚之带着人摸向前院。 前院亮着灯,警卫班的十二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在厢房里打牌,一拨在大门内侧聊天。厢房的门半开着,打牌的声音传出来,夹杂着叫骂和哄笑。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二十个人扑向厢房,十个人扑向大门。 行动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厢房里打牌的八个警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去的突击队员用匕首抹了脖子。大门内侧聊天的四个警卫听到动静想掏枪,却被孙大壮一人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当场昏死过去。 不到三分钟,整个警卫班被全部解决。 沈砚之提着驳壳枪,一脚踹开二堂的门。 张镇武正在地图前跟几个参谋研究防线部署,听到踹门声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浑身泥泞、满身杀气的汉子站在门口,枪口直直地对着自己。 “张团长,别动。”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的人已经被解决了,放下武器,饶你不死。” 张镇武脸色煞白,手本能地伸向腰间的配枪。 “别找死。”沈砚之冷冷地说。 几个参谋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年轻参谋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别、别开枪,我投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几个参谋纷纷举起双手,蹲在地上。 张镇武看看部下,又看看沈砚之,最终叹了口气,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这不重要。”沈砚之走过去,一把扯下张镇武腰间的枪,“重要的是,你的人已经群龙无首了。张团长,下个命令吧,让你的人停止抵抗。” 张镇武惨然一笑:“你觉得可能吗?” 沈砚之没说话,朝外面喊了一声:“赵铁山,弹药库那边怎么样了?” 赵铁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拿下了!缴获步枪八百支,机枪十二挺,弹药四十多箱!” 紧接着,刘长河的声音也在远处响起:“城门控制了,程大哥正带着主力入城!” 沈砚之看向张镇武:“张团长,你听听,弹药库丢了,城门也丢了,你的人现在就是一盘散沙。你再不下命令,等我的部队把城里的据点一个个拔掉,那时候就不是投降的问题了,是生死的问题。” 张镇武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我下令,但你得保证我部官兵的人身安全。” “我以护国军军官的名义向你保证。”沈砚之说,“只要放下武器,一律优待。愿意留下的可以编入护国军,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遣散。” 张镇武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接通了各营。 “我是张镇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叙府已经守不住了,我命令各部立即停止抵抗,原地待命,等候护国军接收。” 电话那头传来一片哗然,但团长已经下了命令,营长们也只能服从。 程振邦率主力从城北入城时,城内的北洋军大部分已经放下武器,只有城东的一个连试图抵抗,被赵铁山带人包围后迫降。 天亮时分,叙府城完全控制在护国军手中。 清点战果:毙伤北洋军一百二十余人,俘虏三千八百余人,缴获步枪两千二百余支,机枪三十六挺,火炮十八门,弹药无数。护国军自身伤亡不到五十人,其中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七人。 这一战,堪称护国战争开战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沈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俘虏们被押送着穿过街道,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程振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沈,怎么了?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还愁眉苦脸的?” “我在想翠屏山。”沈砚之说。 程振邦一拍脑门:“对了,翠屏山还在北洋军手里!” “山上那个观察哨虽然只有一个排,但位置太重要了。”沈砚之说,“如果不拔掉,咱们在叙府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敌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下令:赵铁山带一个连去攻打翠屏山。 赵铁山领命而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俘虏。 “沈大哥,翠屏山拿下了。”赵铁山笑嘻嘻地说,“北洋军那个排长一看叙府城丢了,直接带着全排投降了,一枪都没放。” 沈砚之点点头,又对程振邦说:“振邦,你组织人手打扫战场,把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造册,能用的全部留下,不能用的集中销毁。另外,俘虏要甄别,把军官和士兵分开,愿意留下的编入咱们的队伍,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遣散。” “军官怎么办?” “军官不放。”沈砚之说,“北洋军的军官大多是袁世凯的死忠,放回去等于放虎归山。集中看管,等蔡都督来了再做定夺。” 程振邦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叙府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袁世凯暴跳如雷。 他连发数道电令,严令曹锟立即收复叙府,严惩失职人员。曹锟接电后不敢怠慢,急调北洋军第七师两个旅外加第十五师一个团,总计一万两千余人,分三路向叙府反扑。 蔡锷得知沈砚之拿下叙府,大喜过望,当即电令:沈砚之部固守叙府,牵制北洋军主力,第一军主力全力攻取泸州。 他在电报中特别加了一句:“砚之兄,叙府关乎全局,拜托了。” 沈砚之回电:“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四个字,千斤重。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带着三千弟兄,在叙府城与数倍于己的北洋军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 北洋军轮番进攻,炮火昼夜不停,叙府城墙被炸得千疮百孔。沈砚之把部队分成三班,轮流上城墙防守,轮流下来休息,确保始终有足够的兵力应对敌人的进攻。 战斗最激烈的一天,北洋军连续发动了七次冲锋,最近的冲到距离城墙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被沈砚之亲自带着预备队用手榴弹打退。 那天夜里,程振邦在城墙上找到沈砚之,发现他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绷带,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北洋军的阵地。 “老沈,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振邦,你有没有发现,北洋军的炮火今天明显减弱了。” 程振邦一愣:“好像是有点。” “不是好像,是真的减弱了。”沈砚之说,“他们打了一个星期,炮弹消耗很大,补给线又被咱们切断了,炮弹快打光了。没有炮火掩护,北洋军就是一群绵羊。” 他转身看向程振邦:“明天,咱们打他一个反击。” “反击?”程振邦瞪大眼睛,“咱们就剩两千多人了,拿什么反击?” “就剩两千多人,也够用了。”沈砚之指着城外北洋军的阵地,“你看他们的部署,正面兵力最厚,两翼却很薄弱。咱们从城北的涵洞摸出去,绕到北洋军左翼,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的眼睛,忽然笑了:“老沈,你这个人啊,就是闲不住。守城守得好好的,非要打出去。” 沈砚之也笑了:“光守不攻,早晚被耗死。要活命,就得主动出击。” 第二天凌晨,沈砚之带着一千五百人从城北涵洞摸出城去,绕到北洋军左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突然发动进攻。 北洋军正在准备当天的进攻,完全没有防备。沈砚之的部队像一把尖刀,直插北洋军左翼指挥部,当场击毙了指挥左翼进攻的旅长,缴获了大量辎重弹药。 左翼一垮,北洋军的整个进攻体系就乱了。曹锟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重新调整部署。 沈砚之趁势收兵回城,带着缴获的弹药和俘虏,安全返回叙府。 这一战,不仅打乱了北洋军的进攻节奏,更极大地鼓舞了护国军的士气。叙府城里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给护国军送水送饭,有的年轻人甚至主动要求参军。 沈砚之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的百姓,对程振邦说:“振邦,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所向。北洋军人多枪多,但不得民心,打不赢的。” 程振邦点点头:“老沈,你说得对。” “所以咱们一定要守住叙府。”沈砚之看向远方,“只要叙府在咱们手里,北洋军就过不去。蔡都督那边就能安心打泸州。等泸州拿下了,整个川南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那时候,袁世凯的日子就到头了。”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这个人,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四川。一路走来,身边的人都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只有他,始终像一座山一样,屹立不倒。 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第215章 血浸的黎明 枪声在后半夜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沈砚之趴在战壕里,耳朵里灌满了黏糊糊的东西。他伸手抹了一把,借着天边那点蟹壳青的光一看——是血,混着土,已经半凝固了。 “师座……” 旁边有人喊他,声音像破风箱。 是警卫员小栓子,十七岁的兵,昨天傍晚还跟他说打完这仗要回保定娶媳妇。现在小栓子胸口开了一个窟窿,军装被血泡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渗。 沈砚之爬过去,撕了半截袖子去堵。 堵不住。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得烫手。小栓子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抓得很紧:“师座……俺娘……俺娘……”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沈砚之跪在那儿,保持着捂伤口的姿势。血还在流,顺着他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土里。土是红的,被血泡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烂泥。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照在阵地上。这是一片丘陵地,原本长满了玉米,现在玉米秆倒了一大片,有的被炮弹炸飞了,有的被马蹄踏平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穿灰军装的,有穿黄军装的,更多的是分不清颜色——都被血染成了褐色。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让人作呕的焦臭味。 是烧焦的尸体。 沈砚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拄着步枪,枪托上全是血,滑溜溜的。他环顾四周,战壕里还能动弹的,不到五十人。三天前,他带出来的是一个整团,一千二百号人。 “报数。”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还活着的人开始报数,一个,两个……数到四十七,停了。有几个人数了两遍,因为中间有人倒下去,没声了。 “四十七个。”副团长爬过来,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渗着血。“师座,撤吧。守不住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看向阵地前方。坡下二百米,就是清军的防线。昨天傍晚,他们发动了第七次冲锋,硬是用尸体堆出一条路,冲垮了第一道防线。现在清军退到第二道,在修工事,叮叮当当的敲木头声,顺着风传过来。 “程师长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副团长摇头:“从昨天晌午就断了。派出去三拨人,都没回来。” 沈砚之掏出怀表。表壳被弹片划了一道,玻璃碎了,但针还在走。凌晨五点二十。如果程振邦按照计划,现在应该从侧翼包抄,前后夹击。 但没有动静。 要么是程振邦那边出事了,要么是信没送到。 “再派一拨。”沈砚之说,“告诉程师长,我这边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要是不来,就给我收尸。” 副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去挑人。 沈砚之沿着战壕走。 战壕挖得仓促,只有半人深,要弯腰才能藏住身子。底下的土是湿的,混着血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弹坑,大的能躺下两匹马,小的也有磨盘大。坑里积着水,水是红的,漂着碎布、子弹壳,还有半截手指。 “水……水……” 一个伤兵在**,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沈砚之摘下自己的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他蹲下来,托起伤兵的头,喂他喝水。伤兵喝得急,呛着了,咳出一口血沫子。 “慢点。”沈砚之说。 伤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滴在领口。 沈砚之把水壶塞给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机枪位。马克沁机枪的枪管还烫着,摸上去烫手。机枪手趴在掩体上,脑袋歪在一边,太阳穴上一个血洞,血已经凝住了。副射手倒在旁边,胸口被打烂了,肠子流出来一截,被土糊住了。 沈砚之把机枪手拖下来,自己坐上去。 他检查机枪。水冷套里的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子弹带还有半条,黄澄澄的子弹卡在帆布袋里。他拉了下枪栓,还能动。 “师座,让我来。” 一个老兵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剩眼白是白的。是机枪连的老赵,打过大沽口炮台的老兵。 沈砚之摇头:“你去后面,把还能打的拢一拢。清军该上来了。” 老赵没动,从怀里摸出烟袋,卷了根烟,点着,吸了一口,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吸了一口。 烟是土烟叶子,呛,但提神。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散在晨雾里。天更亮了,能看清坡下的清军阵地。人影晃动,是在集结。 “师座,”老赵说,“你说,咱们这么打,值吗?” 沈砚之没回答。 他看向东边。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道金线,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再过一会儿,太阳会从那里跳出来,照在这片浸透血的土地上。 “我爹死的时候,”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跟我说,这天下不该是这样。皇上坐龙庭,百姓当牛马。他说,总得有人站出来,把天捅个窟窿。” 他吸了口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我问他,捅破了天,怎么办?他说,那就换个天。”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这天……换了跟没换似的。” 沈砚之笑了笑,笑容很苦:“我爹还说,捅天不是一代人的事。咱们捅破了,儿子接着捅,孙子接着捅。总有一天,能捅出个亮堂的天。” 他把烟抽完,烟蒂按在泥土里,滋的一声。 “去吧。” 老赵爬起来,敬了个礼,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砚之趴在机枪后,眼睛盯着坡下。清军开始动了,人影从战壕里爬出来,灰扑扑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扳机上。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打!” 枪声骤起。 马克沁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泼水一样扫出去。冲在前面的清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后面的还在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都被枪声盖住了。 沈砚之压着扳机,枪身剧烈震动,震得虎口发麻。子弹带哗啦啦地响,空弹壳跳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清军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 不要命似的。 有子弹打在掩体上,噗噗地响,泥土飞溅。有一颗擦着沈砚之的头皮飞过去,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机枪突然卡壳了。 沈砚之拉开枪机,弹链卡住了。他用力拽,拽不动。清军已经冲进一百米内,能看清脸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扭曲着,吼叫着。 “手榴弹!”他吼。 还活着的人开始扔手榴弹。黑乎乎的铁疙瘩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地,炸开,泥土和碎肉飞起来。清军的冲锋缓了缓,但还在往前拱。 沈砚之抽出刺刀,卡在枪口。 “上刺刀!” 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人不多,三十几个,对着坡下几百号人。 沈砚之第一个跳出战壕。 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晨风刮在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他举起枪,枪口的刺刀指向天空。 “革命——” “万岁!” 三十几个人跟着吼,声音嘶哑,但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们冲下坡。 沈砚之跑在最前面。脚下的土是软的,被血泡透了,踩上去打滑。他盯着前面一个清兵,那兵端着枪,刺刀对着他,手在抖。 两把刺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沈砚之侧身,刺刀擦着肋骨过去,划破了衣服。他手腕一翻,刺刀捅进对方肚子。刀进去的时候很涩,像捅进一捆湿稻草。那兵瞪大眼睛,嘴张着,血从嘴角流出来。 沈砚之拔刀,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热乎乎的,腥。 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刺刀捅穿,有的被枪托砸倒。惨叫声,吼叫声,骨头断裂声,混成一片。 一个清兵从侧面扑过来,把他扑倒在地。 两人在泥地里翻滚。那兵力气大,掐住他脖子,手指像铁钳。沈砚之眼前发黑,摸到腰间的匕首,抽出来,捅进对方肋下。 一下,两下。 那兵的手松了,身体软下去。 沈砚之推开他,爬起来,大口喘气。脖子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七八个人了,被清军团团围住。 刺刀从四面八方捅过来。 沈砚之格开一把,又一把。手臂发麻,虎口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一把刺刀捅向他胸口,他躲不开,只能侧身—— 枪响了。 不是一枪,是一片。子弹从侧翼泼过来,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马蹄声,喊杀声,从东边传来。 沈砚之抬头。 晨光里,一队骑兵冲过来,马刀在朝阳下闪着金光。领头的那人,个子不高,但骑在马上像座山。 是程振邦。 “援军来了!”有人喊,声音带着哭腔。 清军开始溃退。骑兵冲进人群,马刀挥舞,砍瓜切菜。步兵跟在后面,挺着刺刀追。兵败如山倒,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清军,现在丢盔弃甲,拼命往后跑。 程振邦勒住马,跳下来,冲到沈砚之面前。 “老沈!” 沈砚之看着他,想笑,但脸僵了,笑不出来。他拄着枪,枪杆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抖。 “你……来晚了。” “路上遇到伏击,耽搁了。”程振邦扶住他,上下打量,“伤哪了?” 沈砚之摇头,指了指四周。 阵地上,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人。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清军的,也有自己人的。血把土泡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能淹到脚踝。 朝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战场上,照在尸体上,照在血泥上。有乌鸦飞过来,落在尸体上,啄食。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撤吧。这阵地守不住了。” “不守了。”沈砚之说,声音很平静,“死人守的地方,没意义。” 他转身,往回走。 腿很沉,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劲。走到战壕边,他停下来,看着里面。小栓子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天。 沈砚之跳下去,蹲下身,用手合上他的眼睛。 “师座……”副团长爬过来,脸上全是血和土,“咱们……咱们还剩多少人?” 沈砚之没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还活着的人。一个,两个……十九个。个个带伤,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的,年老的,脸上全是血污,但眼睛亮着。 “还能走的,”沈砚之说,“跟着程师长。” “师座你呢?” “我断后。” 程振邦一把抓住他胳膊:“你疯了?一起走!” 沈砚之甩开他,指了指阵地:“这些人,不能白死。我在这儿,清军不敢追得太紧。你们撤,往南,三十里外有片林子,到那儿集合。” “老沈——” “执行命令。”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咬牙:“走!” 残兵开始撤退,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南走。程振邦走了几步,回头,扔过来一个东西。 沈砚之接住,是个水壶。 “活着回来。”程振邦说,转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 阵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乌鸦的叫声。沈砚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是酒,烧刀子,辣,但暖。 他走到机枪位,坐下,检查子弹。 还有一条半。 够了。 他点了根烟,是老赵留下的烟袋。烟很呛,他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子。吐掉,继续抽。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眼。 坡下,清军又开始集结。这次人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军官在马上挥舞着刀,在喊什么。 沈砚之把烟抽完,按灭。 然后他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手指搭在扳机上,冰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有血腥味,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烧焦的玉米秆的味道。 那是家乡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军。 手指扣下扳机。 枪声再次响起,在晨光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216章 三十里路 太阳升到头顶时,沈砚之打光了最后一条子弹带。 机枪枪管烫得通红,水冷套里的水烧干了,滋滋冒着白汽。他把机枪从掩体上拖下来,枪身烫手,手掌的皮粘在铁上,扯下来时带下一层皮。 血淋淋的。 他撕了截袖子裹上,缠得很紧,勒得手掌发麻。这样好,麻了就不知道疼了。 清军又退下去了。 这是第几次冲锋,他记不清。也许是第五次,也许是第六次。每次冲到五十米内,他就开火,子弹泼出去,人像割草一样倒。清军退下去,重整队伍,又冲。 像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 但这次退得有点久。沈砚之从掩体后探出头,眯着眼看。清军退到二百米外,不冲了,在挖工事。铁锹铲土的声音,隔着老远能听见。 要围死他。 沈砚之靠回掩体,掏出怀表。表停了,玻璃碎了,时针指着六点半——那是早上机枪卡壳的时候停的。他晃了晃,没用,揣回怀里。 肚子在叫。 他摸了摸身上,干粮袋空了,水壶也空了。程振邦给的烧刀子,早就喝光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起皮,一舔就出血,腥甜。 得找点吃的。 他爬出战壕。阵地上尸体叠着尸体,有的已经开始发胀,泛着青白色。苍蝇嗡嗡地飞,黑压压一片,落在伤口上,一轰,又飞起来。 沈砚之在一个清军尸体旁蹲下。 是个年轻兵,也就十八九岁,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中了一枪,军帽掉了,露出半拉脑袋。沈砚之翻过尸体,解开他的干粮袋。 里面有块硬饼,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还有半块咸菜疙瘩,用油纸包着,已经馊了,散发着酸味。 沈砚之掰了块饼,塞进嘴里。 饼硬得硌牙,他慢慢嚼,用唾沫泡软了,咽下去。喉咙像砂纸磨过,疼。他又掰了块咸菜,咸,但能补充力气。 吃着,他打量这兵。 兵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倒映着天空。军装是新的,浆洗过,领口还留着折痕。胸口有个荷包,鼓囊囊的。沈砚之掏出来,里面是几张钞票,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磨损了。上面是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对着镜头笑。女人很年轻,梳着髻,眉眼清秀。孩子也就一两岁,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个拨浪鼓。 照片背面有字,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吾妻翠芬,儿宝根。民国二年春摄于保定。 沈砚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塞回荷包,荷包塞回兵的内兜,扣好扣子。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块银元——最后一块,塞进兵的手里,把手指掰拢,让他攥着。 “拿着,”他低声说,“下辈子,别当兵了。” 他站起来,继续搜。 搜了七八具尸体,凑了五块饼,三块咸菜,还有半壶水。水是尸体的,他不嫌,仰脖灌了几口。水有股铁锈味,但解渴。 回到战壕,他靠着掩体坐下,慢慢吃。 饼很硬,他一点一点啃。牙齿不好,有颗槽牙松了,一咬就疼。他换另一边嚼,嚼得很慢,像牛反刍。 吃到第三块饼时,他听见声音。 不是枪声,是别的声音。很轻,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他放下饼,摸出手枪,子弹上膛。 声音从战壕那头传来。 越来越近。 沈砚之屏住呼吸,枪口对准拐角。一个人影冒出来,灰头土脸的,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一瘸一拐。 是老赵。 “师座……”老赵看见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还活着呢。” 沈砚之放下枪:“你怎么回来了?” “程师长不放心,让我回来看看。”老赵爬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厉害。他腿上中了一枪,用布条捆着,布条被血浸透了,发黑。 “其他人呢?” “撤到林子了。”老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红薯,还热乎。“程师长让我带给你的,说吃饱了,好走路。” 沈砚之接过一个,烫手。他掰开,红薯瓤金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甜,软,热乎乎地滑进胃里。 “清军围上来了,”老赵啃着红薯,含混不清地说,“我瞅了,少说一个营,把东、西、北三面都堵死了。就南边,留了个口子。” “围三阙一,”沈砚之说,“想让我往南跑,他们在南边设伏。” “那咋整?” 沈砚之没说话,慢慢把红薯吃完。红薯皮他也不扔,嚼了,咽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你腿这样,能走吗?” “爬也能爬。”老赵说,扶着墙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沈砚之扶住他:“走,趁天还亮。” “往哪走?” “南边。” 老赵愣了:“那不是往伏击圈里钻?” “就钻给他看。”沈砚之说,眼睛看着南边,“程振邦在南边,三十里。咱们往南,清军以为咱们中计,会放松警惕。等进了林子,咱们不往南,往东。东边有条河,过了河,是奉军的地盘。清军不敢追。” 老赵想了想,点头:“成。” 两人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块饼,半壶水,还有枪。沈砚之把机枪的撞针卸了,扔进弹坑。枪不能留给清军。 “可惜了,”老赵看着机枪,“多好的家伙。” “人活着,比枪重要。”沈砚之说。 他们爬出战壕。 太阳偏西了,阳光斜射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玉米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尸体在阳光下开始发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 沈砚之拄着枪,老赵扶着他,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南走。 走得很慢。 老赵腿伤重,走几步就要歇。沈砚之也差不多,肋骨可能断了,一喘气就疼。但他不说,咬着牙走。 走出阵地一里地,身后传来枪声。 清军发现他们跑了,在追。子弹打在身边,噗噗地响,扬起尘土。沈砚之拉着老赵,钻进一片玉米地。 玉米秆比人高,叶子枯黄了,但还密。人在里面钻,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们猫着腰,拼命往前跑。 枪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分开跑。”沈砚之说,“我引开他们,你往东。” “不行——” “这是命令!”沈砚之推了他一把,“快!” 老赵看着他,眼窝深陷,眼圈发红。他没再说话,转身,钻进了玉米地深处。 沈砚之朝另一个方向跑。 他跑得很响,故意踩断玉米秆,哗啦哗啦的。枪声追着他来,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他埋头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跑出玉米地,是片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茅草,齐腰深。他冲进去,茅草像刀子,割在脸上、手上,一道道血口子。他不管,拼命跑。 突然脚下一空。 是个沟,被茅草盖住了。他掉下去,重重摔在沟底。沟不深,但摔得他半天喘不上气。他趴在沟里,不敢动。 脚步声靠近。 清军追过来了,就在沟上面。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分头找!跑不远!” 沈砚之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手枪还在。他慢慢拔出来,子弹上膛。 脚步声在沟边停下。 “这有沟!”有人喊。 接着是茅草被拨开的声音。一张脸探下来,年轻的脸,带着汗和土。那兵看见了他,眼睛瞪大,张嘴要喊—— 沈砚之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在沟里很响,震得耳朵嗡嗡的。那兵仰面倒下去,没了声息。上面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在下面!”,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沈砚之爬起来,顺着沟往前爬。 沟是雨水冲出来的,弯弯曲曲,时深时浅。他爬得很快,手脚并用,像条狗。子弹打在沟沿上,泥土簌簌往下掉。 爬了大概一里地,沟到头了,汇进一条小河。 小河不宽,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沈砚之跳进河里,河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他顺着河往下游走,水声能掩盖脚步声。 走了大概半里,他爬上岸,钻进一片杨树林。 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叫。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大口喘气。肺疼,肋骨也疼,全身都疼。他解开衣服,肋骨那里青紫一片,肿了。 他咬着牙,用手按了按。 还好,没断,可能是骨裂。 他撕了截袖子,把胸口缠紧,勒住,这样能固定住肋骨,喘气不那么疼。缠好了,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天渐渐黑了。 林子里暗下来,鸟不叫了,静得可怕。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天。 天是深蓝色的,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亮晶晶的。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海关,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乘凉。爹指着星星,说那是北斗,那是牛郎织女。娘摇着蒲扇,赶蚊子。那时候天好像也这么蓝,星星也这么亮。 后来爹死了,娘也死了。 再后来,他拿起枪。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多少人想杀他。有时候做梦,梦里全是血,全是死人。那些人围着他,不说话,就盯着他看。有清兵,有北洋兵,也有自己人——那些死在他眼前的弟兄。 他怕过吗? 怕过。 第一次杀人,他吐了,把隔夜饭都吐出来。那个人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他,好像要记住他的脸。他做了三天噩梦,梦里都是那双眼睛。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习惯了杀人,习惯了看人死,习惯了血,习惯了尸体。习惯了,就不怕了。 可真的不怕吗? 沈砚之摸了摸怀表。表壳冰凉,玻璃碎了,但还在走——他刚才晃了晃,又走了。时针指着七点,分针指着十二。 天完全黑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了,才慢慢往前走。 得往东走。 东边有条河,叫滦河。过了河,是奉天省,是张作霖的地盘。清军不敢过河,过了就是挑衅奉军。张作霖虽然也不是好东西,但至少现在,他跟革命军井水不犯河水。 林子里黑,看不见路。他摸着树走,深一脚浅一脚。有几次绊倒了,摔在落叶堆里,落叶很厚,软软的,摔不疼。 走了一个时辰,他听见水声。 是河。 他加快脚步,钻出林子。月光下,一条河横在面前,河面很宽,水哗哗地流。对岸是黑黢黢的山,山脚下有几点灯火,是个村子。 他沿着河走,找浅滩。 走了大概二里地,水声小了,河面变宽,水也浅了。他试了试,水到膝盖。可以过。 他脱了鞋,拎在手里,走进河里。 水很凉,刺骨。现在是秋天,夜里河水冰人。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河底是鹅卵石,很滑,他走得很小心。 走到河心,水到腰了。 水流很急,冲得他站不稳。他弯下腰,降低重心,慢慢挪。突然脚下一滑,踩空了,整个人往水里倒。 他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口水。 水很腥,有泥味。他挣扎着站起来,咳嗽,把水咳出来。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对岸了。 他爬上岸,躺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明晃晃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拧干衣服。 拧出来的水是红的——有血。他自己的血,混着河水,滴在沙地上,很快渗进去,不见了。 他穿上湿衣服,冷得打哆嗦。得生火,不然会冻死。他捡了些干柴,堆在一起,摸出火柴——火柴湿了,划不着。 他试了几根,都不行。 最后他掏出怀表,打开表壳,用碎玻璃对着月光,聚焦,照在干草上。干草冒烟了,他趴下去,轻轻吹。 烟越来越大,突然,窜出一朵小火苗。 他赶紧加柴,小火苗变成大火,噼里啪啦地响。他凑近火堆,烤手,烤衣服。热气扑面而来,舒服得他想叹气。 烤了一会儿,他躺下来,看着火。 火苗跳动着,橙红色的,温暖。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围着火炉,娘在炉边纳鞋底,爹在灯下看书。那时候多好啊,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 可现在,天塌下来,得他顶着。 他闭上眼睛。 太累了,累得骨头都在疼。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可刚闭上眼,就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他立刻睁开眼睛,摸向腰间——枪还在。他翻身趴下,滚到火堆后面,借着火光往外看。 树林里,影影绰绰,有人。 不止一个,是一群。大约十几个人,端着枪,慢慢围过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军装是灰色的——是清军。 他们还是追过来了。 沈砚之握紧枪,数了数子弹。还有五发。不够。 他看了看河。河在身后,过了河就是生路。可河很宽,水很急,他现在的状态,游不过去。 清军越来越近,能看见脸了。领头的那个,是个大胡子,端着步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举起枪。 瞄准,扣扳机。 枪响了,大胡子应声倒地。清军立刻卧倒,枪声四起,子弹打在火堆上,火星四溅。 沈砚之滚到一块石头后面,换位置,又开一枪。又一个清军倒下。 还剩三发子弹。 清军开始还击,子弹打在石头上,砰砰作响。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他抹了把脸,一手血。 不能耗下去。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站起来,朝河边跑。子弹追着他,打在脚边,溅起泥土。他拼命跑,湿衣服裹着腿,跑不快。 突然腿上一痛。 他低头,大腿中了一枪,血涌出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顺着河滩往下滚。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 清军围上来。 刺刀对着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大胡子没死,捂着肩膀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砚之躺在河滩上,看着天。天很黑,星星很亮。他笑了,笑出声。 大胡子愣了:“你笑什么?” “我笑,”沈砚之喘着气说,“你们这么多人,追我一个瘸子,追了三十里,还没追上。” “放屁!”大胡子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沈砚之闷哼一声,蜷起身子。疼,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但他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带走!”大胡子挥手。 两个清军上来,架起沈砚之。他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他们身上。他们拖着他,往树林里走。 走了几步,沈砚之突然说:“等等。” “又怎么了?” “我鞋掉了。”沈砚之说,指了指河滩。 大胡子回头,月光下,确实有只鞋,躺在河滩上,黑乎乎的。 “事多。”大胡子骂了句,对一个兵说,“去捡来。” 那兵松开沈砚之,跑去捡鞋。沈砚之突然发力,用头撞向另一个兵的鼻子。那兵惨叫一声,松了手。沈砚之趁机挣脱,扑向大胡子。 大胡子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被扑倒在地。沈砚之掐住他脖子,用尽全力。大胡子挣扎,踢他,打他,但他不松手。 枪响了。 是沈砚之开的枪。枪口抵在大胡子胸口,子弹打进去,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了他一脸。 大胡子瞪大眼睛,不动了。 沈砚之松开手,翻身滚开。清军反应过来,举枪要射。突然,树林里枪声大作。 不是清军的枪。 是另一种枪声,更密集,更响。清军成片倒下,惨叫声四起。月光下,一队人马冲出来,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火把。 是程振邦。 “老沈!”程振邦冲过来,一把扶起他。 沈砚之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出一口血:“你……来晚了。” “不晚,”程振邦说,眼睛红了,“正好。” 清军被全歼。程振邦带来一个连,对付这十几个残兵,绰绰有余。战斗很快结束,清军一个没跑掉,全躺地上了。 程振邦撕了截袖子,给沈砚之包扎腿。 “骨头没断,子弹穿过去了。”他边说边缠,“但你得躺几个月。” 沈砚之靠在石头上,看着程振邦给他包扎。火把的光照在程振邦脸上,那张脸黝黑,粗糙,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 “其他人呢?”沈砚之问。 “都在林子里,一个没少。”程振邦说,打了个结,“老赵也回来了,腿废了,但命保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程振邦说,“我带你回家。” 家。 沈砚之想起山海关,想起那座小院,想起院子里的枣树。枣子该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娘会在树下铺席子,打枣,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像下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只有启明星还亮着,像盏灯,挂在天边。 “程振邦。”他说。 “嗯?” “等打完了仗,”沈砚之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咱们回山海关,种枣树。” 程振邦愣了愣,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成,”他说,“种枣树,种一大片。等枣子熟了,酿枣酒,喝他个三天三夜。” 沈砚之也笑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睡得很沉,很香。梦里,他回到了山海关,院子里枣树红了,娘在树下招手,爹在屋里读书。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0217章 夜探军火库 智取天津卫 民国四年(1915年)腊月二十三,天津卫。 距离袁世凯称帝,已过去二十七天。 北风卷着细雪,在租界外的街道上打着旋。沈砚之裹紧棉袍,压低毡帽,快步穿过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那道铁丝网。身后传来法国巡捕的哨声,他没有回头,闪身拐进一条暗巷。 巷子深处,一盏汽灯挂在“德顺客栈”的招牌下,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 “住店?”柜台后,掌柜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 “找人。”沈砚之摘下帽子,抖落肩上的雪,“天字三号房,程先生。” 掌柜终于抬头,打量他一眼,朝楼梯方向努努嘴:“二楼左拐,最里间。” 沈砚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人声。他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同时站起。 “沈兄!” “砚之!” 程振邦跨步上前,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臂,上下端详。一年多不见,这位老搭档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 “瘦了,也黑了。”程振邦喉结滚动,“在日本……受苦了。” “苦什么,比起你们在国内提心吊胆,我在横滨算是享福了。”沈砚之笑着拍拍他的肩,目光转向另外两人。 一个是老部下陈铁柱,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他的老兵,如今也留起了胡子,显得沉稳许多。另一个是生面孔,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青色长衫,像个教书先生。 “这位是顾文清,天津学界代表,也是咱们在天津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程振邦介绍。 顾文清拱手:“久仰沈将军大名。去年山海关首义,震动京津,文清在《大公报》读到消息,热血沸腾,恨不能追随将军麾下。” “顾先生客气了。”沈砚之还礼,“如今时局艰危,还望先生鼎力相助。” “不敢。护国讨袁,匹夫有责。”顾文清神情肃然,“蔡锷将军已在云南誓师,唐继尧、李烈钧相继响应。但北洋军主力尚在,袁氏根基未动。天津乃北洋老巢,若能在此地点燃一把火,必能震动京畿,呼应西南。” 沈砚之在桌边坐下,陈铁柱递过一杯热茶。他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天津的情况,振邦在信里说了个大概。但我要听你亲口说,如今城里,我们能动用多少人,多少枪?” 程振邦与顾文清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天津驻军,主要是北洋第四师,师长曹锟,是袁世凯的心腹。守备团、警察厅,也都是北洋的人。”程振邦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手绘地图,“我们在城里的力量,分三块。一是我带来的老兄弟,六十多人,都藏匿在英、法租界,有长短枪四十余支,子弹不多。二是顾先生联络的学生、工人,二百多人,但只有棍棒、匕首,没有火器。三是同情革命的部分警员、小商贩,能提供情报和掩护,但指望不上他们打仗。” 沈砚之眉头微皱:“六十多条枪,打天津城,杯水车薪。”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攻城。”顾文清接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是这里——小站北洋军火库。” 沈砚之目光一凝。 小站军火库,他听说过。甲午战后,袁世凯在小站编练新军,在此地修建了北方最大的军火库。这些年北洋扩军,军火不断囤积,据说库存足以装备三个师。 “军火库守备森严,一个营的兵力,配有马克沁机枪,四周是丈高的围墙,墙上通电铁丝网,四角有望楼。”程振邦摇头,“硬闯是送死。” “硬闯不行,但可以智取。”顾文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军火库的平面图,标注详细,连哨兵换岗时间、巡逻路线都清清楚楚。 “这是……”沈砚之看向顾文清。 “我的一位学生,父亲是军火库的库管员。”顾文清压低声音,“老爷子对袁世凯称帝深恶痛绝,愿意相助。这是他凭着记忆画的,他儿子在军火库当文书,能核实细节。” 沈砚之仔细看图。军火库分内外两区,外区是营房、岗哨,内区是仓库。仓库又分三座,一号库存步枪、手枪,二号库存机枪、火炮,三号库存弹药。守军主要驻守外区,内区只有少量巡逻哨。 “库管员……”沈砚之手指点在图上内区的一个小房,“他住这里?” “对。库管员和几个文书、杂役住内区,方便清点管理。”顾文清说,“每周一、三、五,会有补给车进出,运送粮食蔬菜。车是固定的,赶车的老王头,也是我们的人。” 沈砚之盯着地图,良久不语。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呼啸。 “补给车能带几个人进去?”他终于开口。 “最多两个,藏在菜筐里。”程振邦说,“但进去容易出来难。军火库检查极严,进出都要搜身,车辆也要检查。就算我们的人混进去,拿了枪,也带不出来。” “那就在里面用。”沈砚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跳,“混进去,不是为偷枪,是为从里面打开大门。” 屋里三人同时一震。 “你是说……”程振邦呼吸急促起来。 “下周三,腊月二十八,是军火库每月一次的大盘点。”顾文清提供的图上有标注,“所有库房都要打开清点,守军大部分要参与搬运、登记,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而且那天是小年,守军会加菜喝酒,警惕性更低。” 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两个人混进去,一人控制库管员,拿到仓库钥匙;一人去配电房,切断电网。晚上十点,以三声枪响为号,外面的人强攻大门。只要大门一开,我们的人冲进去,占领军火库,武装学生工人,天津城可一鼓而下。” 陈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太冒险了!就算拿下军火库,北洋第四师就在城里,半个小时就能赶到。我们这些人,守不住的。” “谁说要守?”沈砚之看向他,“拿了枪,分了弹药,烧了带不走的,然后化整为零,撤出租界,往南走,去山东,与护国军汇合。” “可军火库那么多军火,烧了多可惜……”陈铁柱嘟囔。 “带不走的,就不能留给敌人。”沈砚之语气坚决,“我们要的是声势,是震动。天津军火库被炸,袁世凯会怎么想?北洋诸将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这比我们多几十条枪重要得多。” 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干!与其窝窝囊囊东躲西藏,不如干一票大的!砚之,你说,谁混进去?我去!” “你不能去。”沈砚之摇头,“外面强攻,需要你指挥。铁柱熟悉爆破,负责炸仓库。混进去的人……”他顿了顿,“我和顾先生去。” “什么?”程振邦瞪大眼睛,“不行!你是主心骨,万一……” “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才必须去。”沈砚之平静地说,“混进去是九死一生,我去了,兄弟们才会拼命。况且顾先生是文人,需要有人保护。我对军火库的结构熟悉,早年留学日本时,参观过类似的仓库。” 顾文清扶了扶眼镜:“沈将军,文清虽是一介书生,但为国赴死,绝不皱眉。只是……将军身系重任,若有闪失,天津义举,恐将功亏一篑。” “顾先生放心,沈某的命硬得很。”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沧桑,有些决绝,“当年在山海关,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栽在小站。” 窗外风声更紧,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四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子夜时分。程振邦和陈铁柱先行离开,分头准备。顾文清留下,与沈砚之同榻而眠——客栈房间紧张,只能将就。 吹熄油灯,两人并排躺在炕上,都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沈将军。”顾文清忽然开口。 “嗯?” “若事不成,你我葬身小站,你可有遗憾?” 沈砚之沉默片刻:“有。遗憾看不到袁世凯倒台,遗憾看不到共和真正实现,遗憾……不能回家给老父亲上坟。” 顾文清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将军的家在……” “山海关外,沈家庄。光绪三十四年,老爷子走了,我没能送终。宣统三年起义,祖宅被清兵烧了。这些年东奔西走,连个上香的地方都没有。”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等打倒了袁世凯,我陪将军回去重修祖宅。” “好。”沈砚之笑了笑,“顾先生呢?可有家小?” “有。妻子在老家教书,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女儿五岁。”顾文清的声音柔和下来,“上次见他们,还是两年前。儿子会背《正气歌》了,女儿会写自己的名字。我给他们写信,说爹爹在天津做大事,等做成了,就回家。” “会回去的。”沈砚之说,“等打倒了袁世凯,天下太平了,我们都回家。” 屋里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睡吧。”沈砚之闭上眼睛,“养足精神,接下来几天,有的忙。” 腊月二十四,晨。 沈砚之早早起身,换了身短打扮,扮作码头苦力,跟着顾文清出了门。他们要去踩点,亲眼看看小站军火库。 小站在天津城南,原是荒芜之地,自袁世凯在此练兵,渐渐有了人气。军火库建在铁路旁,方便运输,四周是开阔地,视野极佳。两人不敢靠近,只在两里外的一个土坡上,借着一片枯树林遮掩,用顾文清带来的望远镜观察。 时近正午,日头惨白。军火库灰扑扑的围墙矗立在旷野中,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望楼里哨兵的身影隐约可见,枪刺上的闪光,像野兽的獠牙。 大门紧闭,只有旁边一个小门开着,偶尔有人车进出。沈砚之注意到,进出的人都要出示证件,守卫仔细查验,还要搜身。车辆也要检查,连车底都不放过。 “戒备森严啊。”顾文清低声说。 “越森严,越说明里面东西重要。”沈砚之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围墙四角的望楼,“每座望楼两挺机枪,交叉火力,覆盖整个外墙。强攻的话,至少要付出上百条人命。” “那混进去……” “只能智取。”沈砚之放下望远镜,“你看,每天上午十点、下午四点,有垃圾车出来。守军检查得不严,因为车是空的。” 顾文清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我们混不进去,但可以混出来。”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光,“补给车带我们进去,行动完成后,我们扮作杂役,跟垃圾车出来。守军的注意力都在进去的人车上,出来的车,查得不严。” “可垃圾车只到围墙外的垃圾场,离安全地带还有三里地。” “三里地,跑得掉。”沈砚之看了看怀表,“走,回去。细节还要再推敲。” 两人回到德顺客栈,程振邦和陈铁柱已经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狗皮帽子,满脸风霜,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这是老王头,赶补给车的。”程振邦介绍。 老王头搓着手,有些拘谨:“沈、沈将军……” “老哥坐。”沈砚之拉过凳子,给他倒了碗热茶,“下周三,腊月二十八,要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老王头连连摆手,“能为反袁出把力,是小老儿的福分。只是……只是将军,那军火库真是龙潭虎穴,您要三思啊。” “老哥进去这么多年,可看出什么门道?”沈砚之问。 老王头想了想:“守军的头儿姓赵,是个管带,凶得很,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但他贪杯,每回补给车送酒,他都要扣下两坛。周三盘点,晚上肯定要喝酒。还有,守军分两班,白班的精神,夜班的松懈,尤其后半夜,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 “配电房在哪儿?” “在内区东南角,是个小房子,平时锁着,只有电工有钥匙。电工姓钱,好赌,常溜出去赌钱,有时候让我帮他带点吃的。”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亮光。 “电工的钥匙,随身带吗?” “带,挂裤腰上,一大串。”老王头比划着,“不过他睡觉时,钥匙就放枕头底下。他住营房,和十几个兵睡大通铺。” “营房晚上锁门吗?” “锁,但后窗户的插销坏了,一直没修。钱电工常从那儿溜出去赌钱。” 线索越来越清晰。沈砚之在屋里踱步,将信息一条条在脑中拼接。 “下周三,我和顾先生藏在菜筐里,跟老哥的车进去。进去后,老哥照常卸货,我们去库管员那里。晚上十点,我们动手。顾先生去配电房,从后窗进去,偷钥匙,断电。我去库管员住处,控制人,拿钥匙,开仓库。断电后,以三声枪响为号,振邦在外面强攻大门。” “大门怎么开?”程振邦问,“从里面开门,要过两道岗。” “所以断电是关键。”沈砚之说,“一断电,整个军火库一片漆黑,守军必然慌乱。这时候,顾先生去开大门,我开枪为号。守军注意力会被枪声吸引,大门那边反而空虚。” “可断电只有几分钟,备用发电机就会启动。”老王头提醒。 “几分钟就够了。”沈砚之目光灼灼,“只要大门一开,你们冲进来,我们就赢了。” 陈铁柱挠头:“将军,我还是觉得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斩钉截铁,“腊月二十八,小年夜,守军喝酒,警惕性最低。这是天赐良机。赢了,震动天下;输了,不过一死。自打革命那天起,我们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屋里一片寂静。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魂灵在哭喊。 良久,程振邦长出一口气:“干了。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我带人在大门外埋伏。以三声枪响为号,枪响即攻门。” “我负责炸仓库。”陈铁柱咬牙,“带不走的,一粒火药也不留给北洋狗!” 顾文清扶了扶眼镜,文弱的脸上露出决绝:“文清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老王头站起来,朝沈砚之深深一揖:“将军,小老儿这条命,交给您了。” 腊月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三天时间,紧锣密鼓的准备。 程振邦将六十多人分成三队。一队二十人,由他亲自带领,强攻大门;二队二十人,由陈铁柱带领,炸仓库;三队二十人,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接应沈砚之、顾文清撤离。 顾文清联络的学生、工人,组织了三百多人,分散在军火库外围。他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断电后,在四周放鞭炮,模拟枪声,吸引守军注意力。 武器不够,程振邦通过黑市买了十支手枪,加上原有的四十多支枪,勉强够用。子弹是硬伤,每人只有十发,必须省着用。 沈砚之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他在纸上画了又画,写了又写,设想了十几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并一一制定应对方案。 腊月二十七,傍晚。 所有人在德顺客栈地窖里集合,做最后动员。汽灯昏暗,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沈砚之站在地窖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些人里,有跟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兄弟,有程振邦从新军带出来的老兵,有顾文清的学生,有普通的工人、店员。他们年龄不同,出身不同,但此刻,眼神里是同样的火焰。 “诸位。”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明天,腊月二十八,小年夜。别人在家团圆,我们要去拼命。” 地窖里鸦雀无声。 “拼命,为的什么?为的是打倒袁世凯,为的是不让皇帝再骑在咱们头上,为的是让子孙后代能堂堂正正做人!”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我知道,有人怕。怕死,怕失败,怕家里的爹娘没人养,怕老婆孩子没人管。我也怕。”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在日本时,常做一个梦。梦见我爹,梦见我娘,梦见我媳妇。我爹说,儿啊,爹的坟头草都一人高了,你啥时候回来烧张纸?我娘说,儿啊,娘眼睛瞎了,看不见你了,你让娘摸摸脸。我媳妇不说话,就抱着孩子哭。” 有人开始抹眼睛。 “可我不能回去。”沈砚之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因为袁世凯当了皇帝!他要让咱中国人,世世代代当奴才!今天咱们不拼命,明天咱们的儿子、孙子,就得给袁家当牛做马!咱们死了,坟头上还能立块碑,写‘反袁义士’。咱们要是怂了,苟活了,子孙后代指着咱们的坟骂——瞧,那就是当年不敢反皇帝的孬种!” “干他娘的!”陈铁柱红着眼睛吼。 “干!”六十多人齐声呐喊,声音在地窖里回荡,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沈砚之抬手,地窖安静下来。 “明天的计划,大家都清楚了。我再强调三点。”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听命令。程振邦的话就是我的话,令行禁止。第二,不恋战。拿到枪,炸了库,立即撤,不许贪功,不许抢东西。第三,活下去。能活一个是一个,活着的,要把死了的兄弟那份也活出来!” “是!”吼声震天。 动员结束,众人散去,分头准备。沈砚之叫住程振邦、陈铁柱、顾文清和老王头,最后确认细节。 “信号弹准备好了吗?”沈砚之问。 “准备好了,三发红色信号弹。”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个铁筒,“大门一开,我就打信号。外围的弟兄看到信号,就在四周放鞭炮,制造混乱。” “炸药呢?” “二十斤火药,分成十包。”陈铁柱拍拍脚边的包袱,“够把军火库送上天。” “撤退路线?” “按将军吩咐,分三路撤。”顾文清指着地图,“一路走水路,从海河乘船;一路走陆路,往南去沧州;一路进租界,化整为零。汇合点在济南大明湖,腊月十五,湖心亭。”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老王头:“老哥,明天就靠你了。” 老王头重重拍胸脯:“将军放心,小老儿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您和顾先生送进去,接出来!” 众人散去,地窖里只剩沈砚之一人。他吹灭汽灯,在黑暗中坐下,背靠冰冷的土墙。 明天,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了。 他想起父亲。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来,父亲带着乡亲守庄子,土枪土地,挡了洋鬼子一天一夜。最后庄子破了,父亲身中数弹,死前抓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咱中国人,可以死,不能跪。” 他又想起孙中山先生。去年在日本,先生握着他的手说:“砚之,北方革命,就靠你们了。共和成败,在此一举。” 他还想起妻子。离家那年,她才十九岁,穿着红嫁衣,羞答答地叫他“相公”。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家,伺候公婆,抚养孩子,从无怨言。上次来信,说女儿会叫爹爹了,儿子上了学堂,先生夸他聪明。 “等打完了仗,就回家。”沈砚之喃喃自语,“带你去京城,看故宫,看天坛。给爹娘修坟,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办嫁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黑暗中,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他抹了一把,站起身,推开地窖门。 外面,雪停了,夜空如洗,繁星满天。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本章完) 第0218章 风雪除夕夜 血火小站门 民国四年(1915年)腊月二十八,小年夜。 天津城从午后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到傍晚时,已成了鹅毛大雪。风卷着雪片,在街巷间横冲直撞,打得人脸生疼。寻常人家早早关了门,围在炕头包饺子,炖肉的香气从窗缝里飘出来,混在风雪中,有了几分年味。 小站军火库的围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望楼上的哨兵缩着脖子,不住跺脚,嘴里咒骂这鬼天气。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幕中扫过,能见度不足十丈。 晚八点,军火库大门旁的小门开了条缝,老王头的骡车吱吱呀呀驶了出来。车上堆着空菜筐,盖着破草席。守门的士兵草草检查了一下,挥挥手放行。 “老王头,今儿这么早?”一个老兵油子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灌了一口,“不留下喝两盅?赵管带说了,今儿小年,加菜,有酒。” “不了不了,家里老婆子等着呢。”老王头陪着笑,扬起鞭子,骡车缓缓驶入风雪。 出了军火库警戒范围,老王头一抖缰绳,骡子小跑起来。在距军火库二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前,他勒住骡车,学了三声夜猫子叫。 窑洞里闪出两个人影。沈砚之和顾文清,都穿着军火库杂役的灰布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极低。 “快,上车。”老王头掀开草席,露出底下两个特制的菜筐。筐底是夹层,刚好能蹲下一个人。 沈砚之和顾文清钻进菜筐,老王头盖上草席,又在上面堆了几个空筐。骡车继续前行,绕了个圈,重新朝军火库驶去。 筐里空间狭小,沈砚之蜷缩着身体,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黑暗中,他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是那把勃朗宁手枪,压满了七发子弹。另一侧腰间,别着三颗手榴弹,这是程振邦从黑市搞来的德国货。 “沈将军。”旁边筐里传来顾文清压低的声音,“您说,咱们能成吗?” “能。”沈砚之声音平静,“记住,进去后,一切按计划。你是文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我去库管员那儿,你去配电房。得手后,在仓库区东墙根汇合。” “明白。” 骡车慢了下来,军火库到了。 “老王头,怎么又回来了?”守门士兵的声音隔着草席传来。 “哎哟,您瞧我这记性。”老王头赔着笑,“落下两筐冻梨,赵管带特意嘱咐要的。这要是不送来,明儿非挨骂不可。” “冻梨?我看看。” 草席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沈砚之屏住呼吸,手按在枪柄上。透过筐缝,他能看见一双军靴在车边走动。 “还真是冻梨。”士兵的声音近了,“得,进去吧。快点啊,这大风雪的,早点卸完早点回家。” “是是是,多谢老总。” 骡车再次驶进军火库。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沈砚之默默数着——左转,直行三十步,右转,停下。这是老王头事先交代的路线,卸货点在仓库区旁的空地。 “吁——”老王头勒住骡子,“老几位,搭把手,卸货了!” 几个杂役从屋里出来,嘴里哈着白气。沈砚之感觉筐被抬起,晃晃悠悠走了一段,然后被放在地上。 “就堆这儿吧,明儿再收拾。”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老王头,喝口酒暖暖身子?” “不了不了,家里真等着呢。” 杂役们说笑着走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沈砚之轻轻顶开筐盖,从缝隙往外看。雪还在下,借着远处营房窗户透出的灯光,能看见这是一排平房前的空地。平房有七八间,最里面那间,窗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那是库管员的住处,老王头说过,库管员老周是个讲究人,逢年过节都要贴窗花。 时机到了。 沈砚之钻出菜筐,顾文清也从另一个筐里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分头行动。 顾文清弓着腰,沿着墙根阴影,朝东南角的配电房摸去。沈砚之则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贴着窗花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沈砚之轻轻推门,闪身进去。 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老者坐在桌边,正就着灯光看账本。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沈砚之,愣住了。 “你是……” “周先生,顾文清让我来的。”沈砚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老周脸色一变,猛地站起,碰翻了桌上的茶碗:“你、你怎么进来的?外面……” “外面一切正常。”沈砚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周先生,时间紧迫。袁世凯称帝,倒行逆施,天下共讨之。蔡锷将军已在云南起兵,天津义士也准备响应。今晚,我们要取军火库的枪,武装民众,反袁护国。” 老周嘴唇哆嗦,手指着沈砚之:“你、你们这是造人反!要杀头的!” “袁世凯复辟帝制,才是造人反。”沈砚之盯着他的眼睛,“周先生,令郎是进步学生,因参加反袁集会,被学校开除。您心里,当真甘愿为袁贼效力?” 老周颓然坐下,双手捂脸:“我……我只是个管仓库的……” “仓库里装的,是杀中国人的枪炮子弹!”沈砚之声音严厉起来,“周先生,您也是读书人,当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晚,您若助我们,便是护国功臣;若阻我们……”他手按在枪柄上,“沈某只能得罪了。” 老周抬起头,老眼里满是挣扎。良久,他长叹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一号库是步枪,二号库是机枪,三号库是弹药。钥匙上有编号。”他声音发颤,“但我有言在先,你们拿了枪,赶紧走,不要伤人。守军大多也是苦出身,当兵吃粮,混口饭吃……” “只要他们不阻拦,我们绝不开枪。”沈砚之拿起钥匙,“多谢周先生。事成之后,您若愿走,我们送您出城;若愿留,今晚之事,您只说被胁迫,无人会疑。” 老周苦笑摇头,不再说话。 沈砚之将钥匙揣进怀里,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离约定的十点,还有四十分钟。 他需要等顾文清那边得手。 与此同时,配电房外。 顾文清蹲在墙角阴影里,冻得手脚发麻。配电房是个独立的小砖房,门锁着,窗户紧闭。但他记得老王头的话——后窗户的插销坏了。 绕到房后,果然,一扇小窗虚掩着。顾文清轻轻推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撑起身体,费力地翻进窗内。 落地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他吓了一跳,摸出火柴划亮。微弱的光晕中,看见地上躺着个人,穿着电工服,睡得正香,鼾声如雷。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是那个姓钱的电工。看来今晚小年,他喝多了,在这儿睡着了。 顾文清屏住呼吸,凑近看去。电工腰带上,果然挂着一大串钥匙。他小心翼翼伸手,去解钥匙串。手指触到冰凉的铁环时,电工突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顾文清心脏狂跳,僵在原地。等了几秒,鼾声又起,他才继续动作。钥匙串终于解下,沉甸甸的,有十几把。 他借着火柴光,找到配电箱。箱子上着锁,他一把把试钥匙。试到第七把,咔哒一声,锁开了。 拉开箱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闸刀和电线。顾文清不懂电工,但沈砚之交代过——找到总闸,拉下来就行。 他辨认着标签,终于找到“总闸”两个小字。手握住闸刀把,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下一拉。 咔嚓。 没有想象中的火花四溅,也没有巨响。只是灯灭了,屋里的、窗外的,所有的灯,瞬间熄灭。 军火库陷入一片漆黑。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叫喊声: “怎么回事?停电了!” “快,启动备用发电机!” “都别乱!各就各位!” 顾文清从后窗翻出,按记忆中的方向,朝仓库区东墙根跑去。风雪扑面,他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但心里那团火在烧——成了,第一步成了! 仓库区,沈砚之在黑暗中露出笑容。他推开老周的门,说了声“保重”,便冲向一号仓库。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厚重的铁门吱呀打开。里面堆满木箱,一直码到屋顶。沈砚之用从老周那儿顺来的撬棍,撬开一个箱子——油纸包裹的汉阳造步枪,崭新,枪油味扑鼻。 他没有多拿,只取了五支,又撬开子弹箱,抓了几把子弹塞进怀里。然后冲出仓库,朝东墙根跑。 黑暗中,人影绰绰,守军正在集结。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叫骂声、脚步声、拉枪栓的声音混成一片。 “不许动!什么人!” 一道手电光扫来,照在沈砚之身上。他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风雪中传得很远。这是第一声信号。 “敌袭!敌袭!” 军火库炸了锅。更多的电筒光朝这边照来,子弹嗖嗖飞过。沈砚之卧倒,滚到一堆木箱后,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信号齐了。 几乎在第三声枪响的同时,军火库大门方向传来爆炸声——轰!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喊杀声。 程振邦动手了。 沈砚之从木箱后跃起,朝东墙根狂奔。子弹追着他,打在雪地上,溅起朵朵雪花。他感到左臂一热,中弹了,但顾不上看,拼命跑。 东墙根,顾文清已经到了,正焦急张望。看见沈砚之,他连忙招手:“这边!” 两人汇合。沈砚之将一支步枪塞给顾文清:“会开枪吗?” “学、学过打靶……” “拉开枪栓,子弹上膛,看见穿军装的就打。”沈砚之简单交代,自己则爬上墙边一堆麻袋,朝大门方向望去。 大门处火光冲天。程振邦的人用炸药炸开了大门,正与守军激烈交火。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一时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走,去开门!”沈砚之跳下麻袋,朝大门方向冲。 顾文清咬牙跟上。两人沿墙根疾行,躲过几队慌乱的守军,终于接近大门。 大门已经被炸开一个缺口,但守军架起机枪,封锁了缺口。程振邦的人被压制在门外,冲不进来。 “手榴弹!”沈砚之大吼,拽下一颗,拉弦,奋力扔出。 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在机枪阵地旁。轰然巨响,机枪哑了。 “冲啊!”程振邦的声音传来。 义军从缺口涌进来,与守军展开白刃战。雪地里,刀光闪烁,鲜血泼洒,惨叫连连。 沈砚之看见程振邦了,他端着一挺轻机枪,疯狂扫射,像一头暴怒的狮子。陈铁柱带着爆破组,正往仓库方向冲。 “振邦!”沈砚之喊。 程振邦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砚之!你没事吧?” “没事!按计划,拿枪,炸库,撤!” “明白!” 程振邦分出二十人,由沈砚之带领,去仓库搬运武器;自己带剩下的人继续阻击守军;陈铁柱的爆破组已经冲进仓库区。 仓库里,义军们疯了似的撬箱子。步枪、手枪、机枪、子弹、手榴弹……源源不断搬出来。沈砚之组织人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堆在一起,浇上煤油。 “将军,差不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伙子跑过来,“弟兄们每人背了两支枪,子弹能拿多少拿多少!” 沈砚之看了眼怀表——十点二十五。从动手到现在,只过去二十五分钟,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点火!撤!” 火把扔上浇了煤油的军火堆,轰的一声,烈焰冲天。紧接着,二号库、三号库也相继爆炸——陈铁柱得手了。 巨大的火球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动山摇,碎木、铁片、砖石如雨点般落下。 “撤!撤!”沈砚之嘶声大喊。 义军们背着枪弹,搀扶着伤员,从大门缺口涌出。守军已被炸懵了,零星抵抗不成气候。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火海中的军火库,转身冲进风雪。 军火库外,三百多学生、工人正在制造混乱。鞭炮声、锣鼓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千军万马。赶来的北洋军援兵被搞糊涂了,不知该往哪儿追。 按照预定路线,义军分三路撤退。沈砚之、程振邦、顾文清带着主力往南,准备从海河乘船;陈铁柱带一队人往西,进租界分散隐蔽;还有一队化整为零,混入城中。 雪越下越大,成了最好的掩护。沈砚之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咬牙坚持。身后,军火库的爆炸声渐渐稀疏,但火光依然映红天际。 跑出五六里地,前面出现一条冻河。河畔拴着几条小渔船,是事先安排好的。 “上船!快!”程振邦指挥众人登船。 沈砚之刚要上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扭头一看,一队骑兵追来了,约莫二十余骑,马蹄踏雪,疾如狂风。 “北洋骑兵!走不了了!”有人惊呼。 沈砚之当机立断:“会水的,凫水过河!不会水的,上船先走!我来断后!” “不行!”程振邦一把拉住他,“你受伤了,先走!” “这是命令!”沈砚之甩开他,端起一支步枪,“顾先生,带振邦走!” 顾文清眼眶通红,但知道此时不是争执的时候,拽着程振邦上船:“沈将军,保重!” “砚之!”程振邦嘶吼。 “走!”沈砚之头也不回,朝追兵方向冲去。 跟他留下的还有十几个人,都是老兵。众人迅速寻找掩体——几块礁石,一段枯树,一个土坡。 骑兵越来越近,马刀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打马!”沈砚之冷静下令。 枪声响起。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摔下马背。后面的骑兵速度不减,直冲过来。 “手榴弹!” 几颗手榴弹扔出,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两骑。但剩下的骑兵已经冲进三十步内,马刀扬起,雪亮一片。 “上刺刀!”沈砚之咔哒装上刺刀,从礁石后跃出。 白刃战在河滩展开。义军人少,但都是老兵,背靠背结成小阵,刺刀对马刀,寸步不让。沈砚之左臂受伤,单手使枪不便,便扔掉步枪,拔出腰间匕首。 一个骑兵纵马冲来,马刀劈下。沈砚之侧身躲过,匕首顺势划破马腹。战马惨嘶人立,将骑兵摔下。沈砚之扑上去,匕首狠狠扎下。 鲜血喷溅,温热腥咸。 更多的骑兵围上来。沈砚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一个弟兄被马刀砍中脖颈,血如泉涌;看见另一个弟兄拉响手榴弹,扑向马队,同归于尽。 “将军,走啊!”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推了他一把。 沈砚之踉跄后退,跌进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了些,他挣扎着站起,看见岸上,最后三个弟兄被骑兵围住,乱刀砍倒。 骑兵头目勒住马,朝河面看来。沈砚之认出那张脸——赵管带,军火库的守将。 “沈砚之!”赵管带狞笑,“想不到吧,老子没死在军火库!今天,就拿你的人头,向大总统请功!” 他举起马刀,纵马踏水而来。 沈砚之摸向腰间——手榴弹还剩最后一颗。他拉弦,握在手里,静静看着冲来的骑兵。 三、二、一…… 手榴弹扔出,不是扔向骑兵,而是扔向冰面。 轰! 冰层炸裂,赵管带连人带马坠入冰窟。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但冰面已大面积开裂,又有两骑落水。 沈砚之趁机转身,扑进河中,拼命向对岸游去。冰冷的河水像千万根针扎进伤口,左臂几乎失去知觉。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划水。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身边的水面上,噗噗作响。但他已经游到河心,夜色和风雪是最好的掩护。 不知游了多久,手指触到坚实的泥土。到岸了。 沈砚之爬上岸,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每喘一口,都带出血沫。他艰难翻身,望向对岸。火光已远,枪声已稀,只有风雪呼啸。 都死了。留下的十几个弟兄,都死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混着雪水,流了满脸。 “将军……” 微弱的声音传来。沈砚之一惊,睁眼看去。一个身影踉踉跄跄走来,是顾文清。他浑身湿透,眼镜碎了一片,脸上有擦伤。 “你……你怎么回来了?”沈砚之撑起身。 “船走到半路,我不放心,跳船游回来了。”顾文清扶起他,声音发颤,“程将军他们已经安全了,顺流而下,天亮前能到沧州。咱们……咱们得赶紧走,北洋军会搜过来。” 沈砚之点头,在顾文清搀扶下站起。两人互相扶持,深一脚浅一脚,朝南走去。 雪还在下,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足迹,仿佛要将今夜的一切杀戮与牺牲,都掩埋在这洁白之下。 天快亮时,他们找到一个看瓜的窝棚。窝棚废弃已久,但还能挡风雪。顾文清生起一小堆火,用破瓦罐烧了点雪水,给沈砚之清洗伤口。 “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是万幸。”顾文清撕下内衣,给他包扎,“但失血太多,得找大夫。” “不能找大夫。”沈砚之靠在草堆上,脸色苍白如纸,“北洋会查所有医馆药铺。咱们得自己走,去沧州,跟振邦汇合。” “可你这伤……” “死不了。”沈砚之扯了扯嘴角,“当年在山海关,挨了三枪都挺过来了。这一枪,算什么。” 窝棚外,风雪渐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腊月二十九了。明天,就是除夕。 顾文清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分给沈砚之一半。两人就着雪水,默默啃着。 “沈将军,你说……”顾文清忽然问,“咱们今晚做的,值吗?” 沈砚之看向窝棚外渐亮的天光,缓缓道:“军火库炸了,袁世凯少了装备三个师的军火。天津城今晚的动静,明天就会传遍全国。天下人会知道,北方也有人反袁,而且敢打敢拼。你说值不值?” “死了那么多弟兄……” “所以咱们得更拼命地活。”沈砚之声音低沉,“活到袁世凯倒台那天,活到共和实现那天。到时候,给死去的弟兄们立碑,告诉他们:咱们赢了。” 顾文清重重点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泪光。 远处传来鸡鸣,天亮了。 沈砚之挣扎站起:“走,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两人走出窝棚。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回头望去,天津城方向,还有黑烟袅袅升起。 那是小站军火库的余烬。 也是烧向袁世凯宝座的第一把火。 沈砚之紧了紧衣襟,朝南迈步。 路还长,但天,终究会亮的。 (本章完) 第219章 虎口 北京的夜,是泼墨染不透的浓。 陆军部官舍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独东头那间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剪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沈砚之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公文。一份是陆军部关于“整饬地方防务、裁撤冗员”的正式文件,用词堂皇,印泥鲜红。另一份,是他刚刚誊抄完毕的密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了最近一周内,北洋系将领进出国务院的频次、携带的随从人数,以及几处看似寻常的“防务调整”背后,可能指向的部队异动。 他拿起密报,凑近烛火,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墨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这已是这个月第四份了。自两个月前,他以“陆军部参议”身份奉命北上,这座四九城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表面上井然有序,暗地里每一根经纬都在悄然收紧。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参加部务会议,批阅无关痛痒的公文,偶尔跟着同僚去赴几场应酬,听那些前清的遗老、新晋的政客在酒席上高谈“共和”“统一”,觥筹交错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对南方革命党人出身的将领,明面上安抚笼络,暗地里戒备森严。沈砚之这个“山海关起义”的领头人,更是被放在聚光灯下仔细打量。他知道,自己周围布满眼睛。 但有些事,再严密的监视也无法完全遮蔽。陆军部档案库里尘封的旧档,同僚酒后失言的只语片言,街头巷尾悄然流传的传闻,还有那些以各种名义“裁撤”、“调动”的部队番号……碎片逐渐拼凑。袁世凯的心思,绝不止于做大总统。他在扩编嫡系“模范团”,他在暗中与宗社党遗老接触,他在试探着恢复某些前朝旧制。风声越来越紧。 沈砚之将密报小心折好,塞进一本厚重的《曾文正公家书》封皮夹层里。这本书是他从南京带来的,此刻里面早已不是圣贤教诲,而是一份份关乎时局的生死记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春寒料峭的风立刻钻进来,带着皇城根特有的、混合着煤烟与暮气的味道。远处的紫禁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檐角的兽吻仿佛蹲伏的巨兽。更远处,前门大街方向隐约还有零星的灯火和市声,那是属于升斗小民的、尚且带着一丝鲜活气的夜。而他所处的这片官署地带,寂静得可怕,只有巡逻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钝刀子刮过石板路。 三天前,程振邦托人从天津捎来口信,只有八个字:“买卖不顺,速清账目。”这是他们约定的警报——程振邦负责的、连接北京与南方革命党人的一条秘密联络线,可能出了问题。“清账目”,意味着必须立刻处理掉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并准备撤离。 撤离?谈何容易。陆军部对他这个“参议”看管得不紧不松,出入自由,但沈砚之能感觉到无形的束缚。他的寓所附近,多了一些生面孔的摊贩,眼神总在他出入时不经意地扫过。部里的同僚,尤其是那几个北洋嫡系出身的,最近言辞间试探更多了。前天,部里一个与他略有交情的旧军官,醉酒后拉着他含糊地提醒:“砚之兄,有些闲事,莫打听,有些闲书,莫深看……这北京城,看着大,其实小得很,兜来转去,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被怀疑了。只是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他“起义将领”的身份尚有利用价值做做门面,北洋政府暂时还按兵不动。但“买卖不顺”的消息传来,意味着危险正在迫近。那条联络线一旦被破获,顺藤摸瓜,他这里很难完全撇清。 必须走了。而且要走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连累已经潜伏下来的其他同志。 他关好窗,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份陆军部公文,又仔细看了一遍关于“裁撤冗员”的条款,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留片刻。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次日,陆军部。 沈砚之像往常一样准时点卯,处理公务。上午的部务会议上,主持的次长再次强调了“整饬地方、节约饷糈”的重要性,要求各司局加快审核各地上报的裁军方案。沈砚之负责协助审核直隶、热河一带的防务调整计划。 会议中途,一个书记官匆匆进来,附在次长耳边低语几句。次长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常态,但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沈砚之的方向。沈砚之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仿佛毫无察觉,只有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散会后,沈砚之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公事房,而是去了档案调阅处,以核对热河驻军名册为由,在那里耽搁了半个时辰。这期间,他注意到有两个平日并不常在此处走动的卫兵,在门口徘徊。 回到公事房,他像往常一样批阅公文,只是效率似乎比平日更高些。下午,他主动去找了那位昨天提醒过他的旧军官同僚,提出晚上想请几位相熟的同事去“东兴楼”小聚,“来京数月,多蒙诸位关照,些许心意”。 那位同僚略感意外,但见沈砚之神色如常,也就笑着应了,还玩笑道:“砚之兄今日怎如此破费?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沈砚之摇头苦笑:“哪有什么喜事。只是近日审核各地裁军卷宗,见各方为保存实力,争执不休,头痛不已。想着不如暂时抛开烦务,与诸位把盏言欢,疏散胸怀。”言辞恳切,带着几分文人式的无奈。 傍晚,“东兴楼”雅间。沈砚之做东,请了五六位在陆军部说得上话、但并非核心嫡系的同僚。席间,他绝口不提时政,只谈诗文书画,偶尔说起南方风物,语气中带着怀念,却也坦然承认“南北和议,天下初定,正是我辈军人解甲归田、读书怡情之时”。他频频劝酒,自己却喝得很有节制,言辞举止毫无异常,甚至还与一位同僚就碑帖收藏的话题争论了几句,显出十足的文人雅士做派。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陆军部传令兵服色的人站在门口,神色严肃:“沈参议,部里有紧急公文,需要您立刻回去处理一下。” 席间众人有些讶然。沈砚之放下酒杯,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随即起身,对众人拱手:“公务在身,扫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账已结过,诸位尽兴,沈某先行一步。”说完,便跟着那传令兵离开了。 出了“东兴楼”,晚风一吹,沈砚之的酒意似乎散了些。他问那传令兵:“是何等紧急公文?哪位长官吩咐?” 传令兵脚步不停,低声道:“是次长办公室急召,具体何事,小人不知。” 沈砚之心头一凛。次长直接急召,而且是在这个时间……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传令兵坐上等在门口的陆军部马车。马车驶过灯火寥落的街道,却不是往陆军部的方向,而是朝着皇城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胡同区。 “这是去哪里?”沈砚之沉声问。 “次长在别处等您。”传令兵回答简短,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沈砚之不再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似乎真是酒意上涌。然而,他全身的肌肉都已悄然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车外每一点声音的变化。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 院内灯火通明。正房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站在院中,目光锐利如鹰隼,齐刷刷落在刚刚下车的沈砚之身上。 这不是陆军部的衙署,也不是次长官舍。这是某个不为人知的、执行特殊任务的地方。 正房的门开着,陆军部那位次长果然在里面,但坐在主位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穿着绸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沈砚之认得这张脸——京畿军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一个以手段狠辣、忠于袁世凯著称的人物,专门负责侦缉、处置“危害民国”的“乱党”。 “沈参议,深夜叨扰,实在抱歉。”陆建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放下卷宗,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请坐。” 沈砚之拱手为礼,坦然入座,脸上带着适度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断酒兴的不快:“陆处长,次长。不知深夜唤沈某来此,有何要事?可是直隶防务的审核出了纰漏?” 陆建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盖碗茶,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口,才道:“沈参议来京三月,公务勤勉,处事周详,同僚有口皆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沈砚之,“沈参议除了公务,闲暇时,可有什么别的消遣?比如,会会朋友,读读书报?” “闲暇时无非与同僚小聚,或是闭门读书,临帖自娱。陆处长也知道,沈某是行伍出身,粗通笔墨,附庸风雅罢了。”沈砚之对答如流,神情自若。 “哦?读书好。”陆建章点点头,忽然从卷宗下抽出一本书,正是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沈参议对此书,想必是爱不释手了?时常翻阅?”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波澜不兴:“正是。曾文正公乃我辈楷模,其修身齐家治国之言,常读常新。此书是沈某从南京旧书摊购得,闲暇时确常翻阅。” “是吗?”陆建章将书拿起,随意翻动着书页,动作很慢,“可我听说,沈参议看的,似乎不止是曾文正的教诲啊。”他猛地将书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眼神骤然锐利,“天津英租界‘福源’杂货铺的掌柜,昨日被请到我们那里喝茶了。他交代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其中几件,似乎和沈参议有些关联。比如,他帮忙传递过一些……不太适合在市面上流通的印刷品,而收件人,似乎对陆军部颇为熟悉。”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陆军部次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杯,仿佛那上面有花。院中黑衣人的手,似乎离腰侧更近了些。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恍然、无奈和些许愤懑的神情。 “陆处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明显的情绪,“原来是为这事。此事,沈某本不欲多言,既然处长问起,也罢。”他直视着陆建章,“不错,沈某确曾托人从天津带过几份南方的报纸,还有一些海外华人社团印的、议论时政的小册子。” 陆建章眼神一闪:“哦?沈参议对南方的议论,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通过这种渠道?” “兴趣谈不上,职责所在罢了。”沈砚之坦然道,“沈某在陆军部,职责之一是研判各地情势。南方虽已归附,但人心向背,舆论舆情,不可不察。官方文书,往往粉饰太平;市井流言,又多荒诞不经。反倒是这些流传于外的报纸、小册,虽立场各异,偏颇难免,但有时也能窥见些许实情。知己知彼,方能审时度势。此事,沈某也曾与部里几位同僚议论过,皆以为然。只是通过官方渠道获取,多有不便,且易引人注目,故而才私下托人寻觅。若此事有违禁令,沈某愿受处分。”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而且主动承认了“违规”行为,将性质限定在“搜集情报资料”的工作范畴内,甚至拉上了“部里同僚”作为旁证。 陆建章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沈砚之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只有因被怀疑而自然生出的些许屈辱和激动。 “印刷品呢?那些报纸、小册子,现在何处?”陆建章追问。 “看过之后,无关紧要的,已随旧书报处理了。少数觉得有些参考价值的摘要,沈某记录在公务笔记中,与其它情报归档一处,随时可供查阅。”沈砚之对答如流,“至于原本,为避嫌,未曾留存在寓所,大多已销毁。陆处长若不信,可即刻派人随沈某回寓所,或去部里沈某的公事房搜查。沈某问心无愧。” 他说得如此笃定,甚至主动提出让人搜查。陆建章一时倒有些拿不准了。沈砚之的应对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而且,他承认的这部分,确实可大可小,往小里说,是工作方法欠妥,往大里说,也可以扣上“私通乱党”的帽子,但缺乏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本《家书》里的密报,比如他与南方更具体的联络内容。“福源”杂货铺的掌柜,显然知道的也有限。 “沈参议言重了。”陆建章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职责所在,不得不问。如今时局未靖,宵小之徒意图不轨,我辈身负京畿治安重任,不得不谨慎些。沈参议深明大义,想必能够理解。” “陆处长尽职尽责,沈某佩服。”沈砚之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如此兴师动众,深夜相询,传扬出去,恐对沈某名声有碍,亦不利于同僚和睦。沈某自问来京后,兢兢业业,未敢有负大总统及诸位长官信任。若处长仍有疑虑,沈某明日便可向部里递交辞呈,返回南方故里,以免贻误公务,徒惹是非。” 以退为进。沈砚之知道,对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未必愿意把事情闹大,毕竟他现在名义上还是民国将领,无故逼迫过甚,容易引起非议,尤其是南方革命党人残余势力的反弹。 陆建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吟不语。旁边的次长这时才抬起头,打圆场道:“砚之兄何必动气。陆处长也是公事公办,例行询问。既然说清楚了,便是一场误会。砚之兄的为人和才干,部里上下都是知道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岂能因这点小事便生去意?此事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他说着,看向陆建章。 陆建章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沈参议勿怪。看来确是陆某多虑了。只是……”他话锋一转,“近来京城不甚太平,为确保沈参议安全,也为了避嫌,从明日起,我会派两个人,随身保护沈参议。沈参议在京城期间,无论公干私事,他们都会陪同,以免再发生此类误会。沈参议意下如何?”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而且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贴身监视。 沈砚之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松了口气、甚至略带感激的表情:“如此,多谢陆处长费心安排。有贵处精锐保护,沈某也能安心办公了。” 他知道,暂时的危机算是过去了,但真正的囚笼,此刻才真正落下。陆建章并未完全相信他,这两个“护卫”,就是栓在他脖子上的无形锁链,也是诱饵,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离开那处小院,坐在返回寓所的马车上,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仿佛疲惫已极。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虎口边缘,走了一遭。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如何在这严密的监视下,销毁最后的证据,并与外界取得联系,安排撤离? 他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那本《家书》必须尽快处理掉,但不能再回寓所拿,那里肯定已经被盯死了。明天去陆军部,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有机会…… 还有程振邦。必须尽快通知他,自己已被监视,让他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系渠道,并设法接应。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辘辘,碾过冰冷的长夜。沈砚之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 他轻轻舒了口气,眼底深处,那簇自山海关雪夜便未曾熄灭的火苗,在浓重的暗色中,悄然跃动了一下。 第220章 囚笼晨光 晨光熹微,带着料峭寒意,穿透纸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砚之几乎一夜未眠。陆建章派来的两个人,天不亮就守在了他寓所门外。隔着门板,能听到他们压低嗓音的交谈,以及偶尔挪动脚步时,皮靴与石板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不是普通的卫兵,行动间带着一种猎犬般的警觉和耐心。 他起身,像往常一样洗漱,动作从容,甚至比平日更慢条斯理些。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激得他精神一振。镜中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不见丝毫慌乱。他仔细刮净下颌的胡茬,换上浆洗得挺括的陆军部制服,铜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推开房门,两个穿着黑色便装、但腰侧明显鼓起的中年汉子立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沈参议,早。陆处长吩咐,我二人从今日起,负责您的安全。鄙姓赵,这位姓钱。” 姓赵的汉子身材精干,目光锐利,手背骨节粗大。姓钱的略胖,脸上总带着三分笑,眼神却不时扫过沈砚之周身各处。都是老手。 “有劳二位。”沈砚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接受了两个普通的护卫,“我要去陆军部,公务在身,耽搁不得。” “处长吩咐过,沈参议一切公务行程照旧,我等只在外围警戒,绝不打扰。”赵姓汉子侧身让开道路,但站位恰好封住了沈砚之可能转向其他方向的去路。 从寓所到陆军部,不过两刻钟的路程。沈砚之如往常一样,步行前往。赵、钱二人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着,看似随意,实则将沈砚之可能接触的人和街边店铺的动静,都纳入眼底。沈砚之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偶尔与相熟的街坊点头致意,对身后如影随形的“尾巴”恍若未见。 陆军部门口,站岗的士兵见到沈砚之身后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赵姓汉子亮出一块黑底银字的牌子,士兵立刻挺直身体,目不斜视地放行。 踏进陆军部那森严的大门,熟悉的公文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和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同僚们陆续到来,看到沈砚之身后那两个明显不是部里人的“跟班”,都投来诧异或探究的目光。沈砚之神色如常,与几位同僚寒暄,对身后的“护卫”只简单解释为“陆处长体恤,派来临时帮忙的”,语气平淡,仿佛真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公事房。推开门,房间里的陈设一如既往,但沈砚之敏锐地察觉到,有几处细微的变化。书桌上那叠公文摆放的角度,书架边缘几本书的凸出程度,甚至窗台上那盆文竹叶片的朝向……都与他昨日离开时有毫厘之差。有人来过了,而且搜查得很仔细,试图还原成原样,但瞒不过有心人。 沈砚之只当不知,在书案后坐下,如常开始处理公文。赵、钱二人没有跟进公事房,而是守在了门外走廊,像两尊门神,也像两道牢不可破的栅栏。 整个上午,沈砚之都沉浸在案牍之中。批阅文件,起草回复,与前来接洽公务的同僚低声交谈。他甚至主动就一份关于保定驻军调防的争议公文,去隔壁房间找了负责的刘主事商议,赵、钱二人自然寸步不离地跟到门口。刘主事看到这两个生面孔,有些疑惑,沈砚之淡淡一句“陆处长的人”,对方便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讨论公务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午膳时分,沈砚之没有去食堂,而是让部里的杂役去外面饭庄叫了几个菜,送到公事房。赵、钱二人也毫不客气地在门外用了饭,显然是得了命令,要确保沈砚之时刻处于视线之内。 下午,沈砚之被次长叫去,参加一个关于“整顿京畿卫戍部队编制”的小范围会议。与会者除了陆军部几位要员,还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员。会议冗长,争论不断。沈砚之发言不多,只在涉及直隶、热河等与他审核范围相关的部分时,才提出一些谨慎的意见。赵、钱二人无法进入会议室,只能守在外面的休息室,但会议室所在的这层楼,楼梯口和走廊转角,沈砚之注意到,都多了些陌生的、眼神警惕的面孔。 会议一直开到日头西斜。散会后,次长特意将沈砚之留下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砚之啊,陆处长那边,也是职责所在,你莫要多心。安心做事,大总统和部里,对你是信重的。” “次长放心,沈某明白。”沈砚之微微欠身,表情诚恳,“只是带着这两位,同僚们多有侧目,行事恐有不便。不知陆处长那边,何时……” “这个嘛,”次长捋了捋胡须,含糊道,“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就撤了。你且忍耐几日。” 沈砚之不再多言,告辞退出。回到公事房,他提起笔,继续批阅上午未处理完的公文。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部里的同僚陆续下值离去,走廊里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门外交替响起的、赵钱二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曾文正公家书》还静静地立在原处。他知道,那里面夹着的东西,是致命的。白天绝无可能处理,任何靠近那本书的举动,都可能立刻引来门外的目光。而现在,部里的人几乎走空了,但门外那两个人还在,而且,陆建章既然派人盯梢,很可能在这房间里也留有后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似乎要透透气。晚风带着凉意卷入,吹动了桌上的公文纸页。他回身,很自然地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了那本《家书》旁边的一册《资治通鉴》上。 “钱兄,”沈砚之忽然开口,对着门外道,“劳烦一事。今日会议纪要,有几处细节还需核对刘主事方才留下的那份草案,我记得他走时似乎拿回去了。可否请钱兄跑一趟刘主事公事房,看看是否还在他桌上?若在,替我取来,明日一早要用。” 门外沉默了一瞬。显然,赵钱二人也在权衡。离开一个,只剩下一个监视,风险会增加,但沈砚之的要求合情合理,且理由充分(下午的会议钱也在门外,知道沈砚之确实与刘主事有过交流)。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容易让沈砚之警觉或不满。 “沈参议稍等。”是钱姓汉子那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门外只剩下赵姓汉子一人。沈砚之甚至能听到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机会只有一瞬。 沈砚之没有立刻去动那本《家书》。他先是回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公文纸,提起笔,做出要记录什么的姿态。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又起身走向书架,嘴里低声自语:“那个前朝例案,似是记在……” 他的手伸向书架,却不是《家书》,而是旁边一本更厚的大部头《大清会典》。他费力地将那沉重的书抽出一半,似乎要查阅,又觉得不便,便干脆将它整个取了下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由于书太重,他转身时脚下似乎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大清会典》脱手,“砰”地一声砸在地砖上,书页哗啦散开。 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了,赵姓汉子一步跨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侧,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收拾散落书页的沈砚之身上。 “沈参议?”赵姓汉子声音紧绷。 “无妨,无妨,”沈砚之一边捡拾书页,一边苦笑,“这书太重,一时手滑。惊扰赵兄了。”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额角甚至因为“慌乱”和用力而渗出一层细汗。 赵姓汉子的目光在散落一地的书页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书架,尤其是《家书》的位置——那本书安然立在原处,纹丝未动。他紧绷的神情略微松缓,上前两步,似乎想帮忙。 “不必劳烦赵兄,我自己来就好,莫弄乱了次序。”沈砚之连忙道,快速将书页拢起,胡乱合上那本厚重的《会典》,抱着它站起身,放回书架,还特意将它往里推了推,仿佛怕它再掉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钱姓汉子返回的脚步声,略快。 “沈参议,刘主事房内已锁,我请值班的吏目开了门,并未见那份草案,想是刘主事带回去了。”钱姓汉子进门便道,目光同样迅速扫过房间,尤其在沈砚之身上和地上停了停。 “有劳钱兄了,许是我记错了,明日再问他吧。”沈砚之神色如常,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到书案后坐下,叹口气,“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赵、钱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那一幕似乎只是意外。房间内没有任何异常,沈砚之除了略显笨拙地掉了本书,并无其他动作。 “既如此,沈参议是否准备下值了?”赵姓汉子问。 “是啊,时候不早了。”沈砚之开始整理桌面,将批阅好的公文归拢,锁进抽屉。他做得不紧不慢,一切如常。 离开陆军部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灯昏暗,拉出三人长短不一的影子。沈砚之依旧步行,赵、钱二人依旧左右跟随。路过一家常去的包子铺时,沈砚之还停下买了几个热包子,用油纸包了,分给赵、钱二人:“二位辛苦,垫垫肚子。” 赵、钱二人略一迟疑,接过了。沈砚之自己也拿着一个,边走边吃,热气在寒冷的夜色中氤氲成白雾。他吃得坦然,甚至和卖包子的老汉随口聊了两句天气。 回到寓所,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沈砚之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缓缓卸下。他背靠门板,静静站立片刻,听着门外赵、钱二人低声交谈、安排守夜位置,然后,他才走到桌边,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掌心微湿,躺着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一枚样式普通的铜钮扣。这是他方才蹲下收拾《大清会典》时,趁赵姓汉子视线被散乱书页和厚重书册遮挡的瞬间,从那本《家书》封皮夹层边缘,用极快的手法抠出、并藏入掌心的。夹层里的纸张太厚,无法一次全部取出而不露痕迹,他只能选择这枚作为紧急联络信号的铜钮扣。这是程振邦交给他的,一旦示警,意味着“极度危险,立即静默,等候指示”。 至于那些密报……沈砚之走到洗脸架旁,就着盆里的冷水,慢慢搓洗双手。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红。他知道,那本《家书》,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再留了。陆建章的人今天没有搜到,不代表明天不会。今天他用掉书的意外暂时遮掩了过去,但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 必须冒一次险,在敌人眼皮底下,处理掉最后的证据。 他擦干手,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吹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聆听着门外轻微的动静,脑海中推演着一个个可能的方法,又一个个否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忽然,他听到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瓦片上。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又是“嗒、嗒”两声,间隔规律。 是暗号!程振邦的人?他们怎么穿过陆建章的监视网摸到这里的? 沈砚之心头剧震,轻轻下床,赤足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和后院的屋檐,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人就在附近。这个暗号,只有在最紧急、最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联系时才会使用,意味着联络人就在咫尺之遥,而且有极其重要、必须当面传达的信息,或者……是接应撤离的通道已经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必须回应,但门外有赵、钱二人,任何异常的响动都可能惊动他们。 沈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最后落在窗边小几上的一个空茶碗上。他轻轻拿起茶碗,回到床边,从被褥下摸出那枚铜钮扣,将它放进碗里。然后,他端着碗,再次回到窗边。 他没有开窗,而是将茶碗轻轻放在窗台内侧,用碗底边缘,极轻、极缓地,在窗棂木头上,磕了三下。 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做完这个,他立刻将茶碗收回,放回原处,又将铜钮扣紧紧握在手心,退回床上躺下,盖好被子,仿佛从未起身。 窗外,再无声响。 但沈砚之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等待,以及在等待中,设法处理掉那本要命的《家书》。 长夜漫漫,囚笼森森。但一缕微弱却顽强的联系,似乎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监视中,悄然建立。 曙光,或许就在这看似最严密的禁锢之外,悄然孕育。 第0221章 裁军令民国二年,春寒料峭。 民国二年,春寒料峭。 北京城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西苑湖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门前,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狮身斑驳,底座上积着去岁的枯叶,像是这座古老都城的缩影,看似威仪尚在,实则早已衰朽。 “沈次长,请。” 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沈砚之整了整军装——这身北洋政府陆军部的少将军服穿在身上,总让他觉得不自在,像是披了一张别人的皮。但为了留在北京,为了这身虎皮下的便利,他必须穿着。 陆军部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侧,将星闪烁,肩章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坐在主位的是陆军总长段祺瑞,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砚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好在段祺瑞左手边第三个座位。这个位置不近不远,既不过分显眼,又足以听清会议的每一个字。 “人都到齐了。”段祺瑞放下文件,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今天召集诸位,是要议一议裁军事宜。” “裁军”两个字一出,议事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砚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自从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南方革命军就成了北洋政府的眼中钉。和谈时的承诺,宣誓时的誓言,在权力的诱惑面前,都成了可以撕毁的废纸。 “大总统的意思很明确。”段祺瑞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今民国已立,南北一家,不宜再养太多军队。冗兵冗费,徒耗国帑。当务之急,是裁汰冗兵,整饬军备,以纾民困。”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但在座的人都清楚,所谓“冗兵”,指的就是南方那些不肯归顺北洋的革命军。 “总长,”坐在沈砚之对面的一位老将军开口了,他是南方某省的代表,须发皆白,声音洪亮,“裁军之事,涉及各省数十万将士的生计,不可草率。况且如今局势初定,边疆不宁,骤然裁军,恐生变乱。” “李将军所言极是。”沈砚之接过话头,声音平静,“武昌首义以来,各省义军为推翻帝制、创立共和,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共和初立,正当论功行赏之时,若骤然裁撤,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段祺瑞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沈次长此言差矣。正因共和初立,百废待兴,更应节省开支,以资建设。况且——”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各省军队,良莠不齐,多有纪律废弛、骚扰地方者。不整顿,何以安民?” 这话说得巧妙,将“裁军”包装成了“整顿军纪”。在座的南方代表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是拟定的裁军章程。”段祺瑞戴上眼镜,示意副官分发文件,“各省按现有兵额,裁撤三成。被裁兵士,发给三个月饷银,遣散归农。各级军官,择优留用,余者转入地方警政。” 文件传到沈砚之手上。他翻开,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三成,意味着南方各省近十万将士要被裁撤。三个月饷银,听起来不少,可乱世之中,这些士兵解甲归田,哪里还有田可归? 更致命的是最后一条:“各省裁军事宜,由陆军部派员督办,限期三个月完成。” 督办,监督,限期。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三个月?”那位李将军又站了起来,脸色涨红,“总长,这未免太仓促了!各省情况不同,有的地处边疆,有的匪患未平,三个月如何能妥善安置?” “李将军是觉得,三个月不够?”段祺瑞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寒意已经透了出来,“那就两个月。大总统说了,此事关乎民国财政命脉,拖延不得。”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商议,是通知。北洋政府铁了心要剪除南方军事力量,所谓的会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沈砚之盯着手中的文件,那一个个铅字在眼前跳动,像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啃噬着他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他想起去年在南京,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时说的话:“我为共和奋斗三十年,今日得以实现,虽让位于袁公,但革命之精神不可灭,共和之根基不可摇。” 可现在呢?袁世凯坐稳了位置,第一刀就砍向了革命军。 “沈次长,”段祺瑞突然点名,“你在南方带过兵,熟悉情况。裁军之事,就由你负责联络各省,传达中央决议,督促执行。” 好一招借刀杀人。沈砚之心中冷笑。让他这个“南方旧部”去督办裁撤南方军队,既显得北洋政府“不计前嫌”,又能让他和旧部离心离德。若他推辞,就是抗命;若他执行,就是背弃袍泽。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卑职遵命。”沈砚之站起身,行了个军礼,声音听不出波澜。 段祺瑞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散会。” 将领们陆续起身离开。沈砚之收拾文件,动作不紧不慢。那位李将军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沈次长留步。”段祺瑞突然说。 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副官关上门,退了出去。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砚之啊,”段祺瑞换了称呼,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坐。” 沈砚之重新坐下。段祺瑞从主位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我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办。”段祺瑞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但大局为重。民国初建,百废待兴,军队太多,财政实在负担不起。大总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卑职明白。”沈砚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你是个明白人。”段祺瑞拍拍他的肩膀,“南方那些人,冥顽不灵,总想着拥兵自重。你不一样,你有见识,有胸怀。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这是许以高官厚禄了。沈砚之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谢总长栽培。” “裁军之事,看似得罪人,实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段祺瑞压低声音,“大总统说了,此事办成,陆军部还缺个次长,可以考虑。” 陆军部次长,那是中将衔,实权职位。袁世凯为了剪除南方军力,真是不惜血本。 “卑职定当尽力。”沈砚之说。 从陆军部出来,已是正午。北京的春天,风还是硬的,吹在脸上像刀子。沈砚之没有坐车,一个人沿着长安街走。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吆喝着,小贩叫卖着,报童挥舞着报纸喊:“看报看报!大总统令,整顿军备,以纾民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可怕。好像这个国家真的已经步入正轨,好像那些血与火的岁月只是一场梦。 沈砚之买了份报纸,头版就是段祺瑞在陆军部门前的照片,标题是《陆军部召开裁军会议,段总长强调以民为本》。照片上的段祺瑞面带微笑,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他收起报纸,拐进一条胡同。胡同很窄,两边的灰墙高耸,遮住了大半阳光。走到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他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看清是他,老人点点头,让开身子。 这是一家裱画店的后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摆着茶具。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怎么样?”程振邦没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军帽,揉着太阳穴:“裁军令下来了,三个月内,裁撤三成。” “三成?”程振邦的手顿了顿,茶水溅出来几滴,“十万将士?” “不止。”沈砚之苦笑道,“这只是第一批。段祺瑞的口气,裁完这三成,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直到把南方的军队拆得七零八落,再也成不了气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钟摆,丈量着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程振邦问。 “段祺瑞让我督办。”沈砚之说,“借我这把刀,杀南方的人。” 程振邦看着他:“你要当这把刀?” “不当,就是抗命。当了,就是背叛。”沈砚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振邦,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容不下一点真心?”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天,天空是那种北京春天特有的灰蓝色,很高,很冷,像一块巨大的冰。 “南京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孙先生去了日本。”程振邦压低声音,“二次革命失败后,党内分歧很大。有的人心灰意冷,有的人想另起炉灶。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但他现在……说话不如以前管用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他想起去年在南京,孙中山站在临时大总统府前,对民众讲话。那天阳光很好,孙中山的声音很洪亮,他说:“中华民族,从此站立起来了!” 可是现在呢?站着的人要被砍倒,跪着的人却步步高升。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砚之睁开眼睛,目光灼灼,“裁军令必须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各省的弟兄们,能保多少是多少。” “怎么拖?”程振邦问,“段祺瑞给了三个月限期,督办大员很快就会派下去。那些人都是北洋嫡系,巴不得借这个机会排除异己。” 沈砚之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一下,两下,三下……突然,他停了下来。 “督办大员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他说,“爱财的,给钱;好色的,送女人;想升官的,许他前程。总之,让他们在各省多走走,多看看,多‘了解情况’。三个月不够,就六个月;六个月不够,就一年。” “可钱从哪里来?”程振邦皱眉,“咱们那点家底,不够喂饱这些饿狼。” 沈砚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石桌上。程振邦拿起来看,上面印着:华北实业银行,董事长,卢世昌。 “卢世昌?”程振邦想起来了,“那个山西票号出身,现在做银行的?听说他跟北洋走得近,袁世凯复辟,他出了不少钱。” “对,就是他。”沈砚之说,“但他不只是袁世凯的钱袋子。他还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利。南方各省,矿产、铁路、工厂,有的是值钱的产业。北洋想吞,卢世昌也想分一杯羹。我们可以借他的力,拖住裁军的脚步。” “与虎谋皮?”程振邦不赞同。 “是驱虎吞狼。”沈砚之纠正道,“北洋是狼,卢世昌是虎。我们要做的,是让虎和狼互相撕咬,咱们渔翁得利。” 他说得轻巧,但程振邦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不亚于战场上刀兵相见。北洋那些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卢世昌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善类。周旋在他们之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太危险了。”程振邦说。 “不危险的事,轮不到我们做。”沈砚之站起身,戴上军帽,“振邦,你帮我联络南京的旧部,让他们做好准备。裁军令一下,各省肯定乱。乱中,才能求生。” “那你呢?” “我去会会这位卢董事长。”沈砚之整了整衣领,“明天晚上,六国饭店,他做东请客。我这个陆军部次长,也该去露露面了。” 他转身要走,程振邦叫住他:“砚之。” 沈砚之回头。 “保重。”程振邦说,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沈砚之点点头,推开那扇黑漆小门,走了出去。胡同里依然安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份裁军令。白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文件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那里,还放着另一份文件。是去年在南京,临时政府颁发给他的革命军功勋章证书。证书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两样东西,一旧一新,一冷一热,贴在心口,像冰与火在交战。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小贩,拉黄包车的车夫,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长衫马褂的遗老遗少……这是北京,是袁世凯的北京,是段祺瑞的北京,是卢世昌的北京。 但总有一天,这会是他和千千万万人的北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人群。军装笔挺,步伐坚定,像一个真正的北洋将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军装下面,那颗心在为谁跳动。 ------ 第221章完 第0222章 六国饭店的晚宴 六国饭店的灯光亮得晃眼。 沈砚之站在旋转门前,抬头看了看这座四层高的西洋建筑。大理石外墙,拱形窗户,楼顶飘扬着五色旗。这里原是清末的“国际俱乐部”,民国后改名六国饭店,成了北京城里达官显贵、洋人买办们交际应酬的场所。 门童殷勤地拉开玻璃门,暖气混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穿旗袍的交际花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穿梭而过,笑声、碰杯声、寒暄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汤。 “沈次长,这边请。”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沈砚之。这是卢世昌的管家,姓刘,在京津一带很有些名气,人称“刘半城”——半个北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认得他这张脸。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他穿过大厅,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楼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画的是田园风光,金发碧眼的牧羊女在溪边嬉戏,与楼下嘈杂的俗世形成鲜明对比。 二楼是包厢区。刘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 包厢很大,足以摆下三桌酒席,但今晚只摆了一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卢世昌。 “卢公,沈次长到了。”刘管家躬身道。 卢世昌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沈砚之一眼,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次长,请坐。” 沈砚之在客位坐下,正好与卢世昌面对面。桌上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三位作陪的,沈砚之都认得——一个是财政部司长,一个是交通部参事,还有一个是英国汇丰银行的买办。都是北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久闻沈次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卢世昌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听说沈次长当年在山海关起义,三千乡勇就打下了天下第一关,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话说得客气,但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刺——强调“三千乡勇”,是在提醒他,如今的北洋军有几十万,你那点人马,不值一提。 “卢公过奖了。”沈砚之不卑不亢,“时势造英雄而已。没有武昌首义的大势,没有各省响应的潮流,单凭沈某和三千弟兄,也成不了事。” “说得好,时势造英雄。”卢世昌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那依沈次长看,如今的时势如何?” 这是考他了。沈砚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内有各省不靖,外有列强环伺。当务之急,是稳定政局,发展民生。” “精辟!”那位财政部司长拍手称赞,“沈次长高见!如今大总统力主裁军,就是为了节省开支,发展民生。可有些人不理解,总想着拥兵自重,实在是误国误民啊。”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位司长姓王,是袁世凯的小舅子,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肚子里没几两墨水,拍马屁倒是一流。 “王司长说得是。”沈砚之淡淡一笑,“不过裁军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南方各省,匪患未平,骤然裁撤兵员,恐生变乱。大总统和段总长深谋远虑,想必已有万全之策。”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反对裁军,又点出了困难,还把皮球踢回给了袁世凯和段祺瑞。 卢世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他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万全之策不敢说,但办法总是有的。就比如这裁军,与其硬裁,不如软裁。” “哦?愿闻其详。”沈砚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军队裁撤下来的人,总不能都赶回家种地吧?”卢世昌说,“可以安排进工厂,修铁路,开矿山。既安置了兵士,又发展了实业,一举两得。” 沈砚之心中一动。卢世昌这话,表面上是为裁军出谋划策,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实业版图铺路。南方各省矿产丰富,铁路亟待修建,正缺劳力。若能把裁撤下来的士兵变成他的工人,既得了廉价劳动力,又能在地方上培植势力,这算盘打得真精。 “卢公高见。”沈砚之顺着他的话说,“只是这工厂、铁路、矿山,都需要大笔资金。如今国库空虚,恐怕……” “钱不是问题。”卢世昌摆摆手,“我华北实业银行,可以出钱。各省也可以入股,利益均沾嘛。” 在座的几位都笑起来,举起酒杯:“卢公大气!” 沈砚之也举杯,但没喝。他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心里快速盘算。卢世昌的提议,看似是解决裁军难题的良方,实则是要将南方的实业命脉握在手中。若是答应了,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若是不答应,裁军令一下,十万将士流离失所,后果更不堪设想。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沈次长似乎有心事?”卢世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之抬起头,笑了笑:“卢公的提议确实高明。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沈某位卑言轻,还需请示段总长和大总统。” “那是自然。”卢世昌也不急,“来来来,先吃饭。这是从天津请来的厨子,做的谭家菜,地道的官府菜,沈次长尝尝。” 菜一道道上来。黄焖鱼翅,清汤燕窝,葱烧海参,都是名贵食材。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说的都是风花雪月,生意买卖,仿佛外面的世界一片太平。 沈砚之也陪着笑,该举杯时举杯,该夹菜时夹菜。他心里清楚,这场饭局,菜不是重点,酒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卢世昌要什么,他能给什么,他又能从卢世昌那里得到什么。 酒过三巡,卢世昌挥挥手,示意侍者都退下。包厢里只剩下他们六人。 “沈次长,”卢世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明人不说暗话。裁军这件事,段总长交给你办,是看重你。但你我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办好了,得罪南方旧部;办不好,得罪北洋政府。里外不是人。” 沈砚之不动声色:“还请卢公指点。” “指点谈不上,倒是可以合作。”卢世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出钱,安置裁撤下来的兵士。你出面,说服南方各省,接受安置。事成之后,工厂、铁路的股份,你我三七分。你三,我七。” “三七?”沈砚之笑了,“卢公,这恐怕不妥。沈某虽不才,但也知道,这中间牵线搭桥、上下打点的功夫,不比出钱轻松。” “那依沈次长之见?” “五五。”沈砚之说得很干脆,“而且,工厂的管理权,沈某要派人参与。” 卢世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着,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沈次长,胃口不小啊。” “不是胃口大,是担子重。”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卢公是生意人,应该明白,多大的风险,多大的收益。裁军这事,弄不好就是兵变,是民乱。沈某提着脑袋办事,总不能只喝汤,不吃肉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财政部王司长和交通部参事都低下头,假装吃菜。汇丰银行的买办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像在看一场好戏。 良久,卢世昌哈哈一笑:“好!爽快!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五五就五五,管理权也可以商量。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沈次长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江苏,安徽,两省的裁军,你先办。”卢世昌说,“三个月内,裁撤两成。裁下来的人,我全要。办成了,后面的都好说。办不成……”他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但沈砚之却感到一股寒意。卢世昌这是在试探他,用两省的裁军,试试他这把刀快不快,试试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合作”。 “好。”沈砚之端起酒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座的其他人都鼓起掌来,说着“恭喜合作”、“互利共赢”之类的场面话。 但沈砚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一边是北洋政府,一边是银行大亨,中间是十万将士的生计。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平衡,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酒席散时,已是深夜。刘管家送沈砚之下楼,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这是卢公一点心意,请沈次长笑纳。” 沈砚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晃眼。 “卢公这是……” “一点见面礼。”刘管家压低声音,“卢公说了,沈次长是办实事的人,办事需要打点,这些是启动资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沈砚之盖上盒子。金条很重,压得他手往下沉。他知道,这不是礼物,是枷锁。收了,就是同谋;不收,就是敌人。 “替我谢谢卢公。”他说,把锦盒接了过来。 走出六国饭店,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沈砚之抱着锦盒,站在饭店门口,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沈次长,坐车吗?”一个黄包车夫凑上来。 沈砚之摇摇头,抱着锦盒,慢慢往前走。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 那晚也很冷,雪很大。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山河社稷图》说:“砚之,你看这大好河山,如今满目疮痍。为父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它重焕生机。” 那时他还年轻,热血沸腾,说:“爹,你放心,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迎来新生。”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条路,很难。你要记住,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沈砚之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暗红色。他不知道,父亲说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是推翻帝制?是创立共和?还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先生,买份报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沈砚之低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报童,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孩子手里拿着一沓报纸,最上面一张的头条是《裁军令下,十万将士何去何从》。 沈砚之摸出一块银元,递给报童:“不用找了,都给我吧。” 报童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把整沓报纸都塞给他,鞠了个躬,跑开了。 沈砚之抱着报纸和金条,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胡同口时,他停下脚步,把锦盒放在墙角,用报纸盖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角落很暗,锦盒和报纸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照常去陆军部上班。经过那条胡同时,他特意看了一眼——墙角空空如也,锦盒和报纸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乞丐捡走了,还是被卢世昌的人拿回去了。 他笑了笑,推开陆军部的大门。 办公室里,秘书已经泡好了茶。沈砚之坐下来,开始处理公文。裁军令已经正式下发,各省的抗议电报雪片般飞来,堆满了他的办公桌。 “湖北来电,称匪患严重,请求暂缓裁军。” “江苏来电,说被裁士兵聚集闹事,差点酿成兵变。” “安徽来电,询问裁军安置费何时到位……” 沈砚之一份份看,一份份批。同意的,驳回的,暂缓的,每份文件后面都要写上意见,签上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批到一半,副官敲门进来:“沈次长,段总长请您过去。” 段祺瑞的办公室在二楼,比沈砚之的大一倍。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袁世凯的题字“忠勇可风”。段祺瑞正在看文件,见沈砚之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段祺瑞摘下眼镜,“昨晚的饭局,怎么样?” 沈砚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卢公很热情,提了个安置裁军兵士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他把卢世昌的提议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股份分配和管理权的部分。 段祺瑞听完,沉吟片刻:“卢世昌这个人,精明得很。他出钱,肯定要赚回来。不过……”他顿了顿,“眼下国库空虚,能有人出钱安置裁军兵士,总比让他们流落街头、落草为寇强。这事你可以跟他谈,但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他把手伸得太长。” “卑职明白。” “另外,”段祺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之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昨日,程振邦在城南茶楼与三人密会,形迹可疑。经查,此三人均为南方革命党余孽。 “程振邦是你的老部下吧?”段祺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是。”沈砚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在南京时,他是我的副官。后来裁军,他主动请辞,现在做些小生意。” “小生意?”段祺瑞笑了,“做什么生意,需要跟革命党余孽密会?” 沈砚之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段祺瑞这是在敲打他。裁军的事交给他办,但同时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程振邦暴露了,意味着他们的联络网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卑职不知。”沈砚之说,“程振邦离部后,我们就很少往来了。” “是吗?”段祺瑞看着他,目光如炬,“可我听说,上个月你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在前门全聚德,吃了烤鸭,还喝了酒。” 沈砚之的背脊一阵发凉。原来他们早就被监视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是吃过一次饭。”沈砚之承认,“毕竟是老部下,叙叙旧。至于他是否与革命党有往来,卑职确实不知。” 段祺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之几乎以为他要拍桌子了。但最终,段祺瑞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裁军的事,好好办。办好了,前程似锦。办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砚之起身,敬礼,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字机声,哒哒哒,像心跳。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用火柴点燃。纸条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那是程振邦给他的,约他今晚见面的纸条。 不能去了。至少现在不能。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穿军装的,穿长衫的,坐汽车的,拉黄包车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大,很繁华,但他忽然觉得,这里其实很小,小到没有他容身之处。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自由真好。他想。 可是自由,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 第222章完 第0223章 京华烟云锁暗流 虎穴周旋险 民国二年,北京城。 秋风裹挟着煤灰和落叶,在胡同里打着旋儿。沈砚之从陆军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走出来时,天边正压着铅灰色的云。他身上那套藏青色军装笔挺得近乎刻板,帽檐下的眉眼隐在阴影里,唯有腰间那柄将官佩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刀鞘上“忠勇”二字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参事,这边请。” 等候在石阶下的副官程子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刚刚接到的消息,军法司的人去了西城兵马司胡同,把《国风日报》的印刷厂封了,抓了七个人,主编陈其美在逃。” 沈砚之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陆军部门前那对石狮子——狮子的左前爪不知何时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坯子,像这个时代的某种隐喻,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单调的声响。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国风日报》是国民党在北京的喉舌,三天前刚发了篇社论,痛斥袁世凯“名为共和,实为独裁”。查封是迟早的事,但军法司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要么是袁世凯对“乱党”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沈砚之更倾向于后者——自宋教仁遇刺,二次革命失败,这位大总统的刀,已经越来越藏不住了。 “参事,到了。” 马车在一座三进四合院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沈宅”,字是前清翰林的手笔,端庄沉稳。这是陆军部分配的官邸,左右邻居不是前清遗老就是北洋新贵,门前的上马石磨得油亮,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沈砚之下车,程子安递上一封请柬:“赵总长府上送来的,今晚七点,说是为从天津来的几位日本客人接风。” 烫金的请柬上,陆军总长赵秉钧的私印鲜红夺目。沈砚之接过,指尖在“日本客人”四字上停顿片刻,淡淡问道:“都有谁去?” “陆、海、参谋三部的几位次长都在受邀之列,听说段总长(段祺瑞)也会到场。”程子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袁大公子(袁克定)昨晚从河南回来了,今天一早进了总统府,到现在还没出来。” 沈砚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袁克定在这个节骨眼回京,绝不会是省亲那么简单。这位大公子是袁世凯的嫡长子,自小被寄予厚望,在德国留过学,回来后一直帮父亲打理军务,是北洋系里公认的“太子”。他常年驻在河南督练新军,此番突然回京,恐怕与近日南方频频传出的“第三次革命”风声有关。 “知道了。”沈砚之将请柬收入怀中,抬脚跨过门槛。 门房老何佝偻着腰迎上来,接过他的军帽和大氅,低声道:“老爷,程将军来了,在后院书房等着,说是有急事。” 沈砚之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径直往后院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秋风里瑟瑟作响,投下斑驳的暗影。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砚之推门进去,程振邦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地图,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三年未见,这位当年在山海关并肩作战的老兄弟瘦了些,两鬓也见了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砚之。”程振邦大步上前,两人用力拥抱了一下,随即分开。 “什么时候到的北京?”沈砚之问,同时朝窗外看了一眼——程子安已经守在了院子门口,背对书房,是放哨的姿势。 “昨天夜里,走水路从天津过来的。”程振邦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他娘的,这一路盘查得紧,码头、车站全是军警,看见南方口音的就往死里查。我在天津卫换了三身行头,最后扮成贩枣的客商,才混上开往通州的船。”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提起火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重新沏了壶茶。热水冲进紫砂壶,龙井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 “南方情况怎么样?” “不好。”程振邦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孙先生(孙中山)在日本重组中华革命党,但内部意见不合,黄兴(黄克将)、陈炯明他们都不赞成按手印宣誓那套,觉得是搞帮会。筹款也艰难,华侨现在对革命灰了心,说前两次把钱都打了水漂。至于军队——”他苦笑一声,“咱们的老底子在江西被打散后,剩下的弟兄藏在赣南山里,缺粮少弹,这个冬天都难熬。” 沈砚之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茶汤清澈,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思虑。 “不过也不是全无希望。”程振邦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湖南的蔡锷,云南的唐继尧,还有广西的陆荣廷,这些人对袁世凯都不满。尤其是蔡松坡(蔡锷),他在北京被袁世凯软禁,心里憋着火呢。上个月,他托人给我捎了句话。” “什么话?” “‘时机未到,静待风雷’。” 八个字,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沈砚之抬眼看着程振邦,后者眼中跳动着某种熟悉的火焰——那是当年在山海关城头,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清军时,也未曾熄灭的火焰。 “松坡是明白人。”沈砚之缓缓道,“袁世凯现在羽翼丰满,北洋六镇都在他手里,还有英、日两国撑腰,硬碰硬是找死。要动,就得等他自掘坟墓。” “可这墓,什么时候才能掘成?”程振邦有些焦躁,“你看看现在的北京城,议会成了摆设,报纸天天被查封,抓人就跟抓鸡似的。我听老赵说,警察厅的监狱都快塞不下了,关的不光是革命党,连说几句怪话的学生、写几首歪诗的文人,都给弄进去了。这样下去,不等咱们动手,人心就凉透了!” 沈砚之没有接话,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卷宗是陆军部普通的牛皮纸封面,上面用毛笔写着“军械采购事宜”,但打开来,里面夹着的却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上个月的陆军部会议纪要。”沈砚之将卷宗推到程振邦面前,“袁世凯以‘统一军制’为名,要裁撤各省都督的兵工厂,全部集中到汉阳、上海、天津三地。表面上看,是为了提高军工效率,实际上——”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你看这里,‘各省原有军工技师,一律调京另行安置’。” 程振邦凑过去看,眉头渐渐拧紧:“这是要釜底抽薪啊!没了兵工厂,地方上就是想造个反,也没枪没炮!” “不止如此。”沈砚之又翻了几页,“再看这个。袁世凯以‘整顿金融’为由,准备发行‘民国三年公债’,总额五千万元,强行摊派到各省。名义上是用于建设铁路、兴办实业,可你看看这资金用途明细——”他冷笑一声,“百分之七十,是用于‘国防军备扩充’。”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万的七成,就是三千五百万!他这是要打造一支只效忠于他一人的新军!” “没错。”沈砚之合上卷宗,眼神冷峻,“北洋六镇虽然听他的,但那都是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这些老部下带出来的兵,说到底,认的还是各自的统帅。袁世凯不放心,他要建一支完全由他、由袁克定掌控的‘御林军’。这三千五百万,就是养这支新军的血。” 书房里陷入沉默。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拍打。 半晌,程振邦才哑着嗓子问:“这些消息,你怎么弄到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抬手朝东边指了指。 程振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东边是总统府的方向。他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你在袁世凯身边……有人?” “不是袁世凯身边,是赵秉钧身边。”沈砚之的声音平静无波,“陆军部总长的机要秘书,是我在日本振武学校的同学。当年在东京,我们一起听过孙先生的演讲。” 程振邦呼吸一窒,盯着沈砚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从踏入北京城那天起,这舞就已经开始了。”沈砚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饮尽,苦涩在舌尖蔓延,“振邦,你这次来,除了报信,还有什么事?” 程振邦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个简单的“山”字。 沈砚之接过,就着炉火烤化火漆,抽出信笺。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滇中已备三千杆,湘西可出两千人。若北地有变,电文‘茶叶滞销’,三日必至。” 落款是一个草书的“锷”字。 蔡锷的亲笔。 沈砚之将信纸凑到炉边,火舌卷上纸角,迅速蔓延,顷刻间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堆灰烬看了片刻,抬头道:“告诉松坡,时机未到,静观其变。袁世凯的皇帝梦,还没做到最酣处。” “你是说……他真敢称帝?”程振邦声音发紧。 “不是敢不敢,是已经在做了。”沈砚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他望着阴沉的天色,缓缓道:“你知道袁世凯最近在忙什么?他在重修清室的太庙,说要‘保存国粹’。又让教育部重编国文教科书,把‘民主’、‘共和’这些词全删了,换成了‘忠君’、‘爱国’。还有,他请前清的遗老进宫讲经,自己穿着龙袍坐在下面听——你以为这些事,北京城里没人知道?” 程振邦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那我们还等什么?等他黄袍已经加身,天下归一?” “等他自己把路走绝。”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动手,天下人只会说我们是乱党,是争权夺利。等他撕下最后一张面具,把‘民国总统’的招牌也砸了,到那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人心才会真正归向我们。”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在胡同里回荡。已经是酉时了。 沈砚之走回书案前,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沓银票,推到程振邦面前:“这是一万元,交通银行的票子,全国通兑。你带回去,给山里的弟兄们过冬。记住,化整为零,分头去兑,别让人盯上。” 程振邦没有推辞,将银票仔细收进贴身口袋,用针线将口袋内衬缝死。做完这些,他抬头看着沈砚之,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自己……保重。北京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我心里有数。”沈砚之拍拍他的肩,“今晚赵秉钧府上有宴,我得去一趟。你就住这儿,地窖里有干粮和水,我不回来,别出来。” “赵秉钧?”程振邦眉头一皱,“那个笑面虎?听说他手上沾的血,不比陆建章(北京军政执法处处长,以残杀革命党闻名)少。”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沈砚之整理了一下军装,扣好风纪扣,镜子里的人神色冷峻,目光深沉,与三年前那个在山海关城头振臂一呼的青年将领,已判若两人,“袁世凯的刀,我要知道有多快,又要往哪里砍。” 门外传来程子安的声音:“参事,车备好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程振邦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院子里那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随时会折断。 马车驶出胡同,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灯红酒绿的东交民巷方向而去。那里是使馆区,也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各国公使馆、银行、饭店林立,夜晚的霓虹灯能把半边天映成暧昧的粉色。 赵秉钧的宅邸在东交民巷深处,是座中西合璧的洋楼,门前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沈砚之递上请柬,卫兵仔细查验后,立正敬礼:“沈参事,总长在二楼会客室等您。”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留声机放着西洋舞曲,几个穿着旗袍的交际花挽着军官或洋人的手臂,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旋转。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奢靡得让人窒息。 沈砚之穿过大厅,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相比一楼,这里安静许多,厚厚的波斯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油画,都是西洋的风景,画框描金,在壁灯下闪闪发光。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沈砚之在门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里烟气缭绕。赵秉钧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五十来岁,圆脸,微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左手边是个穿和服的日本人,五十多岁,鼻下留着一小撮胡子,正端着茶杯,用生硬的中文说着什么。右手边是段祺瑞,坐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袁克定也在,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一杯红酒,神色慵懒,但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砚之来了。”赵秉钧笑着招手,“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先生,刚从使馆过来,大总统亲自接见的。” 沈砚之立正敬礼,不卑不亢:“伊集院公使。” 伊集院彦吉放下茶杯,微微欠身,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翻译连忙道:“公使说,久闻沈桑是青年将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使过奖。”沈砚之淡淡道,在末位的沙发上坐下。 仆役送上茶点。赵秉钧啜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砚之啊,听说你上个月去天津考察军械,觉得汉阳厂新产的那批步枪怎么样?” “精度尚可,射速比德国毛瑟慢了两成,枪机在连续射击后容易卡壳。”沈砚之回答得滴水不漏,“卑职已向陆军部呈文,建议与德国礼和洋行接洽,引进生产线,或可改良。” “年轻人,就是有锐气。”赵秉钧笑眯眯地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呢,这军械采购,关乎国之大计,不能只图先进,还得考虑国情。德国货是好,可一条生产线要多少钱?眼下国库空虚,大总统为了筹钱,头发都白了几根。咱们做臣子的,得体恤上意啊。” 这话里有话。沈砚之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接话。 袁克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沈参事是日本振武学校毕业的,对日本军械应该也熟悉吧?伊集院公使这次来,就是谈军火采购的。日本三井物产愿意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提供三万支金钩步枪,附带弹药生产线。沈参事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之身上。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雪茄的烟气在灯光下缓慢盘旋。沈砚之能感觉到段祺瑞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侧脸,赵秉钧的笑容里藏着试探,而袁克定——这位大公子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猎食者般的光芒。 沈砚之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一股铁锈般的涩味。 “金钩步枪,”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日俄战争时日军的制式装备,口径6.5毫米,射程远,精度高,但威力不足,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枪机冻僵的案例屡见不鲜。且此枪已停产多年,三井物产能拿出的,恐怕是库存旧货,或是为其他国家生产的淘汰型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伊集院彦吉,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针锋相对:“公使阁下,恕卑职直言。我国北方冬季严寒,若是采购这批步枪,士兵在关外作战时,怕是会重蹈日俄战争中贵国士兵的覆辙。” 翻译将这段话译成日语,伊集院彦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用日语说了几句。 “公使说,沈桑对军械的了解令人钦佩。不过,价格毕竟是最大的优势。而且,三井物产愿意提供技师,帮助贵国建立完整的军工体系。这对于急需强大国防的中国来说,难道不是雪中送炭吗?” 雪中送炭?沈砚之心里冷笑。是趁火打劫才对。日本人的算盘打得精,用淘汰的军火换中国的资源,再以“技术援助”为名,控制中国的军工命脉。这等伎俩,与当年列强用鸦片换中国的白银,有何区别? 但他不能明说。 “公使美意,卑职替陆军部上下感激不尽。”沈砚之微微躬身,话却说得圆滑,“不过,采购如此大批军火,需经陆军、财政两部审议,还需报请大总统批准。卑职位卑言轻,不敢妄议。” 皮球踢了回去,还踢得漂亮。既不得罪日本人,也没承诺什么,还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袁世凯。 赵秉钧哈哈一笑,打圆场道:“砚之说得对,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来来,喝茶,喝茶。”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但沈砚之知道,今晚这关,还没过。 果然,闲聊几句后,袁克定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段祺瑞说的:“段总长,我听说,南方最近不太平啊。广东的陈炯明,广西的陆荣廷,还有云南的蔡锷,都在招兵买马。您执掌陆军部,可得盯紧点。” 段祺瑞放下匕首,声音硬邦邦的:“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只要北洋六镇在,南方翻不了天。”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袁克定晃着酒杯,目光却瞟向沈砚之,“我听说,当年在山海关造人反的那个沈砚之,后来参加了二次革命,兵败后就下落不明了。段总长,这人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又出来兴风作浪?”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段祺瑞冷哼一声:“丧家之犬,何足挂齿。他要是敢露头,陆建章那儿的刑具,正好缺个试刀的。” 赵秉钧笑着接话:“大公子多虑了。那沈砚之要真还活着,这三年也不敢冒头。要我说,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这乱世,死个把人不稀奇。” “也是。”袁克定点点头,忽然看向沈砚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了,沈参事也姓沈,该不会和那个叛贼有什么关系吧?” 问得随意,却字字诛心。 沈砚之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袁克定的审视:“回大公子,天下姓沈的何其多。卑职祖籍浙江绍兴,家中世代书香,与那关外武夫,并无瓜葛。” “哦?绍兴?”袁克定挑眉,“我听说,绍兴沈家,可是出了名的诗书传家。沈参事既是沈家子弟,怎么跑去学了武,还去了日本?” “国难当头,书生投笔,古已有之。”沈砚之语气依旧平稳,“甲午之耻,庚子之难,卑职少年时亲见。故弃文从武,东渡日本,只求学得本事,报效国家。幸得大总统赏识,在陆军部效力,已是知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心迹,又拍了袁世凯的马屁。袁克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好一个报效国家。沈参事忠心可嘉,来,我敬你一杯。” 仆役斟酒。沈砚之起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是法国红酒,酸涩中带着回甘,滑入喉中,却烧起一团火。 这顿酒,一直喝到子夜时分。 沈砚之走出赵府时,已是月上中天。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扶住门前的石狮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胃里的翻腾。 马车在身旁停下。程子安跳下车,扶他上车,低声问:“参事,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回家。” 马车驶离东交民巷,拐进黑漆漆的胡同。远处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沈砚之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块怀表。表是父亲留下的,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和妻子成婚那年照的。照片已经泛黄,但妻子的笑容依旧清晰。 他摩挲着表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今晚这场宴,是鸿门宴,也是试探宴。袁世凯父子,还有赵秉钧,已经开始怀疑他了。那个关于“沈砚之”的问题,绝不是随口一提。 得加快动作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北京城的夜晚,沉寂得可怕。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这个垂死王朝最后的脉搏。 马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轮子轧过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沈砚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教他读《史记》,读到“荆轲刺秦王”那一段时,父亲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砚之,你记住,有些路,踏上去就不能回头。”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放下车帘,黑暗重新笼罩车厢。沈砚之靠回厢壁,手指在军装口袋里,触到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今晚宴会前,程振邦交给他的,上面是北京城里几个可靠联络点的地址和暗号。 他握紧了那张纸,像是握住一团火。 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程子安扶他下车,老何提着灯笼迎出来,低声道:“老爷,程将军半个时辰前已经走了,说是赶夜路回天津。” 沈砚之点点头,踉跄着走进院子。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要攫住什么。他走到树下,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悬着,洒下清辉。 明天,又该去陆军部点卯了。 在那座朱漆大门里,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有永无止境的会议,有同僚虚伪的笑脸,有上司莫测的眼神。他得继续扮演那个精明干练、对大总统忠心耿耿的沈参事,在蛛网般的局势里,走好每一步。 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错。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朝书房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沉稳,坚定,一步一步,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起了,吹得满树枯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第0224章 暗夜谍影重重,密室筹谋惊雷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砚之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陆军部的公文,而是一张手绘的北京城防图。图是程振邦留下的,墨迹未干,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军警驻防点、暗哨位置、交通要道,密密麻麻,像一张捕食者的网,而他自己,就在这张网的正中。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灰白的天光从窗纸的破洞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沈砚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老爷,该上衙了。”老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之收起城防图,塞进书案夹层的暗格里,这才起身开门。老何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程将军走时,留下句话。”老何一边拧毛巾,一边低声道,“说让您提防陆军部军法司的刘副司长,那人最近和总统府走得很近,三天两头往赢海园里跑。” 刘副司长,刘成勋。沈砚之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阴恻恻的打量。此人是赵秉钧的心腹,专司“整肃军纪”,实则是袁世凯在陆军部安插的耳目,专门盯着那些“不可靠”的军官。 “知道了。”沈砚之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水熨帖着皮肤,暂时驱散了疲惫。他必须打起精神,今天陆军部有场重要的军事会议,袁世凯要亲自出席,讨论“裁撤地方兵工厂,集中军工生产”的议案。 这是昨晚赵秉钧在宴会上透露的。表面上是通报,实则是警告——袁世凯要动手了,谁赞成,谁反对,今日便要见分晓。 穿戴整齐,沈砚之走出书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程子安已经在等候,手里捧着公文包,神色凝重。 “参事,今天早上军法司又抓人了。”程子安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天没亮就出动,抓了七个,都是陆军大学刚毕业的见习军官,罪名是‘私结盟党,诽谤时政’。其中有一个,是蔡松坡将军当年在广西陆军小学堂的学生。”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抬手整了整军帽的帽檐。晨光里,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徽记泛着冷硬的光。这个徽记,是民国元年在南京定下的,象征着民主共和。可如今,在这座北京城里,它更像一个讽刺的装饰。 马车驶出胡同,碾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拉着洋车的苦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职员,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经过西单牌楼时,沈砚之看见一队警察正在撕墙上的布告。布告是新贴的,墨迹淋漓,标题是“告全国同胞书”,落款是“中华革命党东京本部”。警察撕得很粗暴,浆糊还没干透的纸张被扯得七零八落,碎片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处栖身的白蝶。 “停一下。”沈砚之忽然道。 马车在路边停下。沈砚之推开车门,走到那堆碎纸前,蹲下身,像是系鞋带。手指迅速从碎片中捻起一片,上面只剩半句话:“……袁世凯窃国之贼,必……” 他将纸片攥进手心,起身回到车上。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轧过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沈砚之摊开手掌,看着那半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笔力峥嵘,透着一股不屈的劲。 这是孙先生的笔迹。他认得。 “去陆军部。”沈砚之合拢手掌,将那团纸片攥得更紧,直到它化为齑粉。 陆军部门前的卫兵比往日多了两倍。沈砚之下车时,看见刘成勋正站在台阶上,和几个军官说着什么。看见沈砚之,刘成勋停下话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浮起惯有的笑容。 “沈参事,早啊。”他迎上来,语气热络,“昨晚赵总长府上的酒,可还尽兴?” “刘司长早。”沈砚之微微颔首,神色如常,“酒是好酒,只是沈某酒量浅,让总长和诸位见笑了。” “诶,沈参事谦虚了。”刘成勋笑着,目光却在沈砚之脸上逡巡,“我听说,沈参事在日本留学时,可是海量。怎么,回国几年,连酒量也退步了?” 话里有话。沈砚之神色不变:“此一时彼一时。在日本时年少轻狂,如今在陆军部当差,时时谨记职责在身,不敢放纵。” “好一个职责在身。”刘成勋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沈参事,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司长请讲。” “我听说,沈参事是浙江绍兴人?”刘成勋盯着沈砚之的眼睛,“巧了,我手下今早抓的那几个见习军官里,也有个绍兴人,叫周树人的。沈参事,可认识?” 周树人。沈砚之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陆军大学本届毕业生,成绩优异,绍兴籍,父母早亡,靠叔父接济读完书。程振邦上次来,曾提过此人,说是“可造之材”,思想进步,对袁世凯的独裁不满。 “绍兴沈是大姓,同乡自然不少。”沈砚之淡淡道,“不过沈某离家多年,对家乡后辈,并不熟悉。这周树人若真犯了事,依法惩处便是,刘司长何必问我?” “也是,也是。”刘成勋哈哈一笑,拍拍沈砚之的肩膀,“我就是随口一问。走吧,会议快开始了,大总统最讨厌人迟到。” 两人并肩走进陆军部大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踏在谁的心上。 会议室在二楼东侧,是原先清廷军机处的值房改造的,宽敞肃穆。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陆军、海军、参谋三部的将官们按军衔高低依次就座,个个正襟危坐,神色肃然。主位空着,那是给袁世凯留的。 沈砚之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作为陆军部参事,他的座位在长桌中段,不前不后,恰好在不起眼的位置。他抬眼扫了一圈,段祺瑞坐在左侧首位,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想什么。赵秉钧坐在右侧首位,正和海军总长刘冠雄低声交谈,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袁克定没来,这倒让沈砚之松了口气。 “大总统到——” 门外传来卫兵高亢的通报声。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起立,皮鞋后跟碰撞,发出整齐的“啪”的一声。 门开了。袁世凯穿着一身元帅服走进来,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走路时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去。 “坐。”袁世凯在主位坐下,声音洪亮,带着山东口音。 众人落座,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墙上的西洋自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今天叫诸位来,就一件事。”袁世凯开门见山,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啪地扔在桌上,“裁撤地方兵工厂,军工生产集中统一。这份议案,陆军部已经拟了三个月,今天,必须定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谁赞成,谁反对,现在就说。” 空气凝固了。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有人盯着面前的茶杯,有人偷眼瞟向段祺瑞和赵秉钧——这两位北洋系的大佬不表态,谁敢说话?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分钟。就在袁世凯眉头开始皱起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卑职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是海军部次长李鼎新,一个四十来岁的福建人,脸膛黝黑,说话带着闽南口音。 袁世凯眯起眼睛:“李次长,说说理由。” “大总统明鉴。”李鼎新站起身,不卑不亢,“我国海疆万里,从辽东到琼州,港口星罗棋布。若将所有兵工厂集中到汉阳、上海、天津三地,一旦有战事,弹药补给如何能及时运抵前线?且各地兵工厂虽小,却是当地财税、就业之所系,贸然裁撤,恐激起民变。” 他说得在理。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几个地方出身的将领暗自点头,但又不敢明着附和。 袁世凯没说话,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不悦的表现。 “李次长多虑了。”赵秉钧适时开口,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集中生产,是为了统一制式,提高质量。至于补给问题,交通部已经在规划铁路网,三年之内,全国主要干线皆可通车。至于民变——”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地方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工人都安抚不了,还当什么官?” 这话说得重。李鼎新脸色变了变,还想再辩,袁世凯已经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段祺瑞:“芝泉(段祺瑞字),你的意思?” 段祺瑞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硬邦邦的:“陆军部拟的议案,我看了。集中军工,利大于弊。但裁撤之后的工匠安置,需有妥善方案,否则必生乱子。” 不愧是段祺瑞,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支持了议案,又提出了条件,还不得罪人。 袁世凯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沈参事,你在日本学过军工,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沈砚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隐隐的期待。他缓缓站起身,军装笔挺,身姿如松。 “回大总统。”沈砚之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卑职以为,集中军工,确为强国强军必由之路。日本自明治维新,便将全国军工集中到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地,统一制式,统一标准,故能在甲午、日俄两战中,以劣势兵力,击败中俄两大国。” 他顿了顿,话锋却一转:“然,日本乃岛国,面积狭小,交通便利。我国幅员辽阔,各地气候、地形、资源迥异。若全盘照搬日本模式,恐水土不服。且——”他抬手指向墙上悬挂的巨幅中国地图,“且我国当前之敌,非在外,而在内。南方革命党余孽未清,边疆蒙藏不稳。若此时大动干戈,裁撤地方兵工厂,恐给乱党可乘之机。”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肯定了议案的方向,又指出了实施的困难,最后还扯上了“剿匪”的大旗,让人挑不出错处。 袁世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参事考虑得周全。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办?” “卑职愚见,可分三步走。”沈砚之不慌不忙,“第一步,暂不裁撤,先统一各省兵工厂的技术标准、制式规格,由陆军部派驻督察,限期整改。第二步,在武汉、上海、天津三地,新建三大军工基地,引进德国、美国先进设备,待建成投产后,再逐步关停地方小厂。第三步,妥善安置被裁工匠,或迁入三大基地,或转业安置,发放遣散费,避免激化矛盾。” 他说完,微微躬身:“此乃卑职拙见,请大总统、诸位长官指正。”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将领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暗自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沈砚之这个方案,看似折中,实则高明——既没有公然反对袁世凯,又为地方兵工厂争取了时间,还提出了具体步骤,让人难以反驳。 袁世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道:“沈参事这个‘三步走’,倒是稳妥。赵总长,你觉得呢?” 赵秉钧笑容不变:“砚之所言,老成谋国。只是这时间上……大总统,南方乱党可不会等我们三年五载啊。” “那就加快。”袁世凯一挥手,做了决断,“就按沈参事说的办,分三步走。但时间要缩短,两年,最多两年,我要看到三大军工基地投产。陆军部尽快拿出详细方案,下个月国务会议,我要看到。” “是!”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几个议题,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一个小时后,袁世凯起身离席,众人再次起立恭送。 等袁世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里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将领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沈砚之收拾好文件,正要离开,刘成勋又凑了过来。 “沈参事,高啊。”刘成勋推了推眼镜,笑容意味深长,“一番话,既全了大总统的面子,又保住了地方兵工厂。这份心思,刘某佩服。” “刘司长过奖。”沈砚之神色淡淡,“沈某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刘成勋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沈参事,有个人,想见你。” “谁?” “周树人。”刘成勋盯着沈砚之的眼睛,“那小子在军法司的牢里,吵着要见你,说是只有你能证明他的清白。沈参事,你看……” 陷阱。沈砚之瞬间明白了。刘成勋这是要逼他表态——若去见,就是承认与周树人有关系;若不去,就显得冷酷无情,寒了底下人的心。无论哪种选择,都会留下把柄。 “军法司办案,自有章程。”沈砚之不动声色,“沈某与周树人非亲非故,无端探视,于理不合。若他真有冤屈,可按程序申诉,陆军部自会秉公处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出会议室时,他能感觉到刘成勋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背上,但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段祺瑞正和几个将领说话,看见沈砚之,忽然招了招手:“沈参事,留步。” 沈砚之走过去,立正敬礼:“段总长。” “你刚才说的那‘三步走’,有点意思。”段祺瑞背着手,打量着他,“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是。” 段祺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段祺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段祺瑞是北洋系实权人物,袁世凯的左膀右臂,但此人性格刚愎,与赵秉钧、袁克定素有矛盾。他主动召见,是福是祸? “参事。”程子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刚刚门房递来消息,说府上来客了,姓程,说是您的表亲,从天津来。” 程振邦又回来了?沈砚之心里一紧。昨天才走,今天又折返,定是出了大事。 “回府。”他不再迟疑,快步下楼。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梳理——周树人被捕,刘成勋试探,段祺瑞召见,程振邦去而复返……这些事看似孤立,但串联起来,却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袁世凯要动手了。不是对南方,而是对内部。他要清洗军队中“不可靠”的因素,为下一步动作扫清障碍。而自己,恐怕已经在清洗名单上。 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沈砚之推门下车,老何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发白:“老爷,程将军在后院,受了伤。” 沈砚之心里一沉,快步穿过院子。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程振邦坐在太师椅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已经洇透,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怎么回事?”沈砚之反手关上门。 “昨晚出城时,在通州码头被盯上了。”程振邦咬着牙,额上渗着冷汗,“对方有五个人,都是好手,用的是短刀,不是军警的路子。我干掉三个,伤了两个,自己也挨了一刀。好不容易甩掉尾巴,绕道廊坊,今天早上才混进城。”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黑衣服,黑布蒙面,出手狠辣,像是江湖上的杀手。”程振邦喘了口气,“但其中一个,我划破了他的袖子,看见手臂上有刺青——是条青龙,龙头上有个‘袁’字。” 沈砚之瞳孔一缩。 青龙刺青,是袁世凯早年在小站练兵时,亲兵卫队的标志。后来袁世凯发迹,这支卫队解散,但其中一些人成了他的私人死士,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些人身上,都有青龙刺青,龙头上的字,代表他们效忠的对象。 “是袁克定。”沈砚之缓缓道,“只有他,能动用这些死士。” “他盯上我了?”程振邦脸色更难看了。 “是盯上我了。”沈砚之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但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无风自动——那是程子安发出的信号,表示外面有情况。 “你不能留在这儿了。”沈砚之转过身,语速加快,“袁克定既然派人跟踪你,就说明他已经怀疑你我的关系。昨晚的刺杀不成,他还会再来。而且,今天刘成勋在陆军部试探我,问我认不认识周树人——那是个陷阱,他在逼我露出马脚。” “那怎么办?”程振邦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我有地方安置你。”沈砚之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西直门外,高粱桥,有个‘德兴粮栈’,掌柜姓胡,是我的人。你去那儿养伤,没我的消息,不要露面。” 程振邦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塞进怀里,抬头看着沈砚之:“那你呢?袁克定既然怀疑你,你在陆军部,就是羊入虎口。”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沈砚之神色平静,“我一走,就是不打自招。而且,段祺瑞今天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这是个机会。若能取得他的信任,或许能在北洋系内部,找到盟友。” “段祺瑞?”程振邦皱眉,“那个军阀头子?他能信得过?”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沈砚之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银票和***枪,递给程振邦,“段祺瑞与袁克定素有矛盾,与赵秉钧也不和。若我们能利用这些矛盾,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程振邦接过银票和枪,沉默片刻,低声道:“砚之,这条路,太险了。” “从我们举起反清义旗那天起,路就险了。”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振邦,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南方的火种不能灭,北方的线也不能断。我们得活着,看到袁世凯倒台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程振邦重重点头,挣扎着站起身。沈砚之扶着他,两人从书房后门出去,穿过一条隐蔽的夹道,来到后院的角门。 门外停着一辆运煤的骡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看见沈砚之,微微点头。这是老何安排的人,可靠。 “保重。”沈砚之将程振邦扶上车,低声道。 “你也是。”程振邦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骡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胡同拐角。沈砚之站在角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一群无主的魂。 他转身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案前。天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桌上,那份“裁撤地方兵工厂”的议案还摊开着,墨字在纸上游走,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沈砚之提起笔,在议案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敌已动,我须静。以静制动,以待天时。” 写完,他将笔搁下,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中国地图。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这是他的国,他的家,他誓死要守护的土地。 窗外,天色将晚,暮云四合。北京城的夜晚,又要来了。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25章 密电惊雷 民国三年(1914年)冬,北京。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细的雪沫子,到掌灯时分,已成了鹅毛大雪。陆军部后街那条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去。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东配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指抹开一小块,望向窗外。夜色里的陆军部大院,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圈,像一双双疲倦的眼睛。 电文是从云南发来的,用的是他和程振邦约定的密电码。译出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袁氏欲称帝,滇中已备,待兄消息。振邦叩。” 九个字,像九记重锤,敲在沈砚之心上。 他其实早有预感。这半年来,陆军部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总长段祺瑞称病在家,已经两个月没来点卯了。次长徐树铮倒是天天来,可来了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关就是半天。各部司的公文往来突然少了许多,倒是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顾问”“参议”们,在楼里进进出出,个个行色匆匆。 上个月,总统府那边传出风声,说要改“大总统”为“大皇帝”,年号都拟好了,叫“洪宪”。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可奇怪的是,京城各大报馆第二天全都噤了声,只在角落里登了条不起眼的启事,说是“因机器检修,暂停出版三日”。 三日后,报纸倒是出了,可关于“洪宪”的字眼,半个都没有。 沈砚之把电文凑到煤油灯上,看火苗一点点吞噬纸边。橘黄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纸烧完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拿起桌上那枚铜镇纸——是父亲留下的旧物,上面刻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压在灰烬上,轻轻碾了碾。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砚之没有动,只是侧耳听着。脚步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下,停顿了三五秒,然后响起敲门声。三短一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穿着北洋军的呢子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一星,少校衔。他叫赵启明,陆军部军务司的科员,也是沈砚之在北京发展的第一个下线。 “沈参事。”赵启明随手带上门,压低声音,“有情况。” 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启明没坐,而是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下午,总统府机要处发到陆军部的密件抄本。”赵启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原件在徐次长那里,这是我从机要科老刘那儿抄来的。老刘说,这份密件,全国只有十个人有资格看。” 沈砚之翻开文件。是打印的,用的是总统府专用的打字机,那种铅字他认得——德文哥特体,全国只有三台这样的打字机,一台在总统府,一台在外交部,一台在德国公使馆。 文件不长,只有两页。第一页是中文,大意是说,为“顺应天命”“应乎人心”,拟于民国四年元月一日,举行“中华帝国皇帝”登基大典。第二页是英文,是发给各国公使的照会副本,请各国“承认新朝,共保东亚和平”。 落款处,盖着袁世凯的私章——“慰庭手谕”。 沈砚之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这些字都刻在脑子里。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赵启明。 “老刘怎么说?” “他说……”赵启明咽了口唾沫,“他说这份文件,本来是要发给各省督军的。可不知为什么,发出去的头天晚上,总统府又派人来,把所有文件都收走了。现在存在机要处的保险柜里,只有这一份抄本流了出来。” “为什么收回去?” “不知道。”赵启明摇摇头,“老刘猜测,可能是……可能是还没到时候。或者是,有人在劝袁大总统,让他再等等。” 沈砚之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很稳,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吹着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启明。”沈砚之突然开口,“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明天一早,你去东交民巷的德国洋行,找施密特先生,就说我订的那批军械图谱到了,请他送到我府上。” 赵启明一愣:“施密特?德国公使馆那个武官?” “对。”沈砚之点点头,“他会明白的。” 这是他和德国社会民主党驻华代表汉斯·施密特约定的暗号。如果他有紧急情报要传递,就去德国洋行订“军械图谱”。施密特会以送货为名,亲自上门取情报。 赵启明脸色变了变:“沈参事,这太危险了。东交民巷那边,最近盯得很紧。总统府警卫团的人在那一带设了暗哨,专门盯着和外国人有来往的军官。”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所以才要你去。你是军务司的,去洋行订军械图谱,合情合理。就算被发现了,也有说辞。” 他把信封递给赵启明:“这个,你贴身带着。见到施密特,亲手交给他。记住,必须是亲手,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赵启明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纸。他捏了捏,没敢问是什么,只是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沈砚之又说,“交完东西,你不要直接回陆军部。先去前门大街,在瑞蚨祥扯两丈布,就说家里要做冬衣。然后再去琉璃厂,在荣宝斋买一刀宣纸。最后从西单绕回来。路上注意身后,如果有人盯梢,就在人多的地方甩掉。甩不掉,就把东西毁了,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说一句,赵启明点一下头。等他说完,赵启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参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您……您是不是要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赵启明今晚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一落到地上就化了。 “该走的时候,自然要走。”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窗前,又抹了抹玻璃上的霜。陆军部大院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青砖地面、花坛石阶,都裹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远处,陆军部主楼的灯还亮着,那是徐树铮的办公室。 “启明,你跟我多久了?”沈砚之突然问。 “两年零三个月。”赵启明说,“民国元年九月,我调到陆军部,就在您手下做事。” “两年零三个月……”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时间真快。我记得你来报到那天,也下着雪,不过没这么大。你穿着一身新军装,肩膀上还有补丁,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穿了好几年了。” 赵启明鼻子一酸:“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你当时跟我说,你是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毕业的,家里穷,供不起你上陆军大学,只能上速成学堂。你说你不甘心,想做事,想做大事。” “是,我是这么说的。”赵启明的声音有些发哽。 “那现在呢?”沈砚之问,“还想做大事吗?” 赵启明抬起头,眼神坚定:“想。做梦都想。” “好。”沈砚之点点头,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启明,“这个,你收着。” 赵启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还有两盒子弹。枪很新,在煤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 “防身用。”沈砚之说,“北京城现在看着太平,其实底下暗流汹涌。你替我做事,难保不被人盯上。有把枪在身上,关键时刻能救命。” 赵启明握紧了枪,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沈砚之摆摆手,“路上小心。” 赵启明立正,敬了个军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沈砚之。 “沈参事,”他说,“您也多保重。” 沈砚之笑了笑,没说话。 赵启明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砚之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一支笔。他要在赵启明把情报送出去之前,把袁世凯称帝的所有证据、所有细节,都写下来,用密电发给云南,发给程振邦,发给所有还在为共和战斗的人。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把他写出的字映得有些模糊。 “……袁氏已定明年元月称帝,年号洪宪。现正密谋胁迫国会推戴,并拟以武力镇压反对各省。京中军政要员多已附逆,唯段祺瑞称病不出,冯国璋态度暧昧。望滇中速做准备,联络各省,共举义旗……”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陆军部门口停下。然后是开关车门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带着京腔: “徐次长在吗?总统府急电!” 沈砚之立刻吹灭煤油灯,把写到一半的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纸很粗糙,带着墨水的苦味,他费力地吞咽,喉咙被刮得生疼。 脚步声上了楼,朝着他这个方向来了。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四五个人,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砚之迅速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把那枚铜镇纸摆正,然后坐直身子,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在打盹。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 “沈参事?沈参事在吗?” 是徐树铮副官的声音。 沈砚之等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睛,用带着睡意的声音应道:“在。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徐树铮的副官,姓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卫,腰里都别着枪。 “沈参事,”王副官皮笑肉不笑,“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 “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沈砚之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的样子,“王副官有事?” “徐次长请您过去一趟。”王副官说,“总统府来了急电,次长说要连夜开会商议。” 沈砚之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么晚了,开什么会?” “这我就不清楚了。”王副官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参事,请吧。次长在办公室等着呢。” 沈砚之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大衣,慢慢穿上。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个扣子也没系错。 “走吧。”他说。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都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副官在前面引路,两个警卫一左一右跟在沈砚之身后。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咚,咚,咚,像敲在人心上。 走到徐树铮办公室门口,王副官敲了敲门。 “进来。” 是徐树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王副官推开门,侧身让沈砚之进去。沈砚之迈过门槛,看见徐树铮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办公室里除了徐树铮,还有两个人,都是陆军部的司长,平时和沈砚之打过交道,但不熟。 “砚之来了。”徐树铮抬起头,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砚之坐下。两个警卫站在门口,没有出去。王副官关上门,也站在门口。 “次长找我,有什么事?”沈砚之问。 徐树铮没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像是不知道此刻的紧张。 “砚之啊,”徐树铮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在陆军部,有三年了吧?” “两年零十个月。”沈砚之说。 “两年零十个月……”徐树铮点点头,“时间不短了。我记得你是民国元年冬天调来的,是吧?那时候,咱们陆军部刚成立,百废待兴。你是留过洋的,懂军事,懂外交,来了之后,做了不少事。” “次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徐树铮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我才想不通。你这么聪明一个人,为什么非要走那条路呢?”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平静的:“次长这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徐树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之面前。 “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 沈砚之低头看去。那是一份电报译稿,发报地址是昆明,收报地址是北京东城某处,而收报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沈砚之。 电报内容是用明码发的,只有一句话: “兄何时南归?振邦盼复。” 沈砚之看着那份电报,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树铮,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次长,这是……” “这是昨天下午,从云南发到北京的电报。”徐树铮慢条斯理地说,“收报地址,是东四牌楼的一家杂货铺。我们的人盯那家铺子盯了三个月了,昨天终于截到了这封电报。” 他顿了顿,盯着沈砚之的眼睛:“沈参事,你能不能告诉我,程振邦为什么要问你‘何时南归’?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盼着你回南方?” 沈砚之沉默着。屋里的空气更凝重了,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门口的两个警卫,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 夜,深了。 (本章完) 第0226章 风雪南归路 马车在雪夜里狂奔。 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裹着厚厚的羊皮袄,鞭子抽得啪啪响。两匹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在风雪中拉出长长的尾巴。 沈砚之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身后。那座小院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只有火光还在天边映出一片暗红。枪声已经停了,但耳朵里似乎还在嗡嗡作响,程振邦最后那声“保重”还在回荡。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逃出北京,把情报送到云南。 “老哥,咱们这是去哪儿?”沈砚之问。 “前门火车站。”车夫头也不回,“程长官交代了,送您到火车站,有人在那儿等您。火车票都买好了,今晚十一点半的车,去天津。”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十点一刻。时间很紧。 马车拐上前门大街。这条平日最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两旁的商铺都关门了,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雪中摇晃,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积雪太厚,车轮不时打滑,车夫不得不勒紧缰绳,让马慢下来。 “老哥,能不能快点?”沈砚之催促。 “我也想快,可这雪……”车夫话没说完,忽然“吁”的一声勒住马。 马车骤停,沈砚之差点撞到车厢壁上。他稳住身形,掀开帘子往前看。 前面街口,设了卡子。十几个兵端着枪,在雪地里站成一排。中间摆着路障,木栅栏上缠着铁丝网,在路灯下闪着寒光。旁边还停着两辆卡车,车斗里坐着更多的兵,裹着棉大衣,抱着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下车!检查!”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手里提着马灯。灯光晃在车夫脸上,又晃进车厢,照在沈砚之脸上。 沈砚之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车帘,下了车,朝那军官拱了拱手:“这位老总,这么晚了,还在这儿执勤,辛苦辛苦。” 军官打量着他。沈砚之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礼帽,围着围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脚上的皮鞋虽然沾了雪,但看得出是上好的牛皮。 “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军官问,语气还算客气。 “去火车站,接个人。”沈砚之说,从怀里掏出证件——是陆军部的职员证,上面有他的照片、姓名、职务,盖着陆军部的大印。 军官接过证件,凑到马灯下仔细看。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沈砚之,再看看证件上的照片。 “沈砚之……陆军部参事……”军官念着,忽然眼睛一亮,“您就是沈参事?徐次长交代要特别关照的那位?”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徐次长真是太客气了。我这就是去接个亲戚,还劳烦他惦记。” “不麻烦,不麻烦。”军官把证件还给他,脸上堆起笑容,“徐次长说了,沈参事是陆军部的栋梁,让我们见着了,一定得照顾好了。这样,我派两个人,送您去火车站。” 说着,他就朝卡车上招手:“来两个人!” “不用不用,”沈砚之连忙摆手,“我这有车,就不麻烦兄弟们了。这么冷的天,兄弟们执勤已经够辛苦了。” “那怎么行。”军官很坚持,“徐次长交代的事,我们得办好了。小刘,小王,你们两个,护送沈参事去火车站。一定要亲眼看着沈参事接到人,再送回来。” 两个年轻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朝沈砚之敬了个礼。 沈砚之知道,再推辞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只好笑笑:“那就麻烦两位兄弟了。” 重新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过路障。那两个兵,一左一右,跟在马车两侧,一步不落。 沈砚之坐在车厢里,手心渗出冷汗。徐树铮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连前门大街都设了卡子。这两个兵说是“护送”,其实是监视。到了火车站,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在眼里。 怎么办? 硬闯?不行。这两个兵都带着枪,车夫虽然也是程振邦的人,但赤手空拳,不是对手。 甩掉?也不行。街上空荡荡的,马车目标太大,根本甩不掉。 那就只有……沈砚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到了火车站,接应的人应该已经在那里了。但怎么当着这两个兵的面,和接应的人接上头?又怎么上火车? 正想着,马车已经驶进了火车站广场。 前门火车站是京奉铁路的起点,也是北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平日里,这里人山人海,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火车的汽笛声,混成一片。可今夜,因为下大雪,广场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候车室的门开着,里面透出黄色的光。门口站着两个兵,抱着枪,在风雪里跺脚。 马车在候车室门口停下。沈砚之下车,那两个兵也跟着下车,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沈参事,请。”年纪大点的那个兵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之点点头,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人不多,七八个旅客,有的坐在长椅上打盹,有的裹着大衣蜷在墙角。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汗臭味混合的气味。 沈砚之扫了一眼,没看到像是接应的人。他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离发车还有五十分钟。 “沈参事要接的人,是坐哪趟车?”年轻点的兵问。 “从天津来的,十一点到。”沈砚之随口编了个谎。 “那还得等一会儿。”老兵说,“您坐,我们在这儿陪着您。” 沈砚之在长椅上坐下。那两个兵,一个站在他左边,一个站在他右边,像两尊门神。候车室里的旅客都好奇地往这边看,但看到是两个当兵的,又都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沈砚之心上。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急得像火烧。接应的人到底在哪儿?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十点五十。候车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提着马灯,大声喊:“去天津的,检票了!去天津的,准备检票!” 去天津的旅客纷纷站起来,拎着行李往检票口走。沈砚之也站起来,那两个兵立刻跟上。 “沈参事,您要接的人还没到呢。”老兵说。 “我去看看,是不是晚点了。”沈砚之说,朝检票口走去。 检票口排着队,大约有十几个人。检票员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查票、盖章。轮到沈砚之时,他刚要说话,身后那两个兵就挤了上来。 “这位是陆军部的沈参事,接人的,不坐车。”老兵对检票员说。 检票员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沈砚之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兵,点点头:“哦,接人的啊,那进去吧。不过别走太远,就在站台上等着。” 沈砚之进了站台。站台上风雪更大,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铁轨在雪中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几节车厢停在站台上,车窗口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那两个兵还跟在身后,一步不离。 沈砚之沿着站台慢慢走,眼睛在人群中搜索。接应的人应该是个中年男人,戴黑呢帽,围灰围巾,左手拿一份《顺天时报》——这是程振邦在信里约定的暗号。 可是站台上人不多,只有十几个旅客在等车,没有一个是这个打扮。 难道接应的人没来?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是枪声。 站台上顿时一片混乱。旅客们尖叫着四处逃散,行李扔了一地。那两个兵立刻拔出手枪,把沈砚之护在身后:“沈参事小心!” 沈砚之也蹲下身,借着车厢的掩护,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站台那头,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倒在血泊中,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手里还握着枪。 是程振邦! 沈砚之几乎要叫出声。他不是留在那个小院里断后了吗?怎么跑到火车站来了? “在那儿!抓住他!”站台另一头传来喊声,十几个兵端着枪冲过来。 程振邦开完枪,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些兵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开枪。子弹打在车厢上,叮当作响,溅起一串串火花。 “沈参事,这里危险,我们先离开!”老兵拉着沈砚之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从车厢后面闪出来,差点和沈砚之撞个满怀。那人戴着黑呢帽,围着灰围巾,左手果然拿着一份《顺天时报》。 是接应的人! 那人看了沈砚之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两个兵,没说话,只是把报纸塞进沈砚之手里,转身就走。 沈砚之捏了捏报纸,里面硬硬的,像是夹着什么。是车票? “站住!”年轻的那个兵反应快,拔腿就要追。 “别追了!”沈砚之连忙叫住他,“是问路的,问我十一点半的车在哪个月台。” 年轻兵狐疑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沈砚之:“真的?” “真的。”沈砚之面不改色,“你看他,像是坏人吗?” 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年轻兵想了想,收回了枪。 这时,站台那头的枪战已经接近尾声。程振邦被逼到了站台尽头,前面是墙,后面是追兵,无路可逃。他靠在墙上,手里的枪还举着,但子弹已经打光了。 “放下枪!投降!”追兵们围上来,十几支枪口指着他。 程振邦笑了笑,把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 两个兵上前,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去,用枪托狠狠砸在他背上。程振邦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 沈砚之的心在滴血,但他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带走!”军官一挥手,士兵们押着程振邦,朝站台外走去。 经过沈砚之身边时,程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然后他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沈振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程振邦被押走的背影。 “沈参事,您要接的人,还等吗?”老兵问。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手里的报纸,里面果然夹着一张车票——十一点半,去天津,三等车厢,十三号座。 “不等了。”他说,“天这么晚,雪这么大,车可能晚点了。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接。” “也好。”老兵点点头,“那我们送您回去。” “不用了。”沈砚之摆摆手,“你们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叫辆车就行。” “那怎么行。”老兵很坚持,“徐次长交代了,一定要把您安全送回家。要是让您一个人回去,出了什么事,我们没法交代。” 沈砚之知道,再推辞也没用。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二位了。” 三人走出火车站。广场上,那辆马车还等在原地。车夫见他们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沈砚之上了车,两个兵也跟着上来,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马车掉头,朝来路驶去。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风的呼啸声。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但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 程振邦被抓了。接应的人给了车票。车票是十一点半的,现在十一点过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开车。 他必须在这二十五分钟内,甩掉这两个兵,回到火车站,登上那趟火车。 可是怎么甩?这两个兵寸步不离,根本没有机会。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猛地停住了。 “怎么了?”老兵掀开车帘问。 “对不住,对不住。”车夫连声道歉,“雪太厚,车轮陷进坑里了。两位老总,能不能下来帮帮忙,推一把?” 老兵和年轻兵对视一眼,年轻兵说:“我下去看看。” 他跳下车,绕到车轮边查看。果然,左后轮陷进了一个雪坑,坑还挺深,车轮卡住了,怎么也出不来。 “是陷住了。”年轻兵朝车上喊,“得下来推。” 老兵皱了皱眉,对沈砚之说:“沈参事,您先在车上坐着,我们下去推一把。” “好。”沈砚之点点头。 两个兵都下了车,和车夫一起,在车轮后面使劲推。三个人喊着号子:“一、二、三——推!” 车轮在雪坑里打滑,溅起一片雪沫子,但就是出不来。 沈砚之坐在车上,看着车下三个人撅着屁股使劲推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悄悄掀开另一侧的车帘,往外看。马车正停在一座小桥边,桥下是结了冰的河道。河道不宽,冰面上积着厚厚的雪。对岸是黑压压的树林,在夜色里像一群蹲伏的野兽。 就是现在! 沈砚之轻轻推开车门,跳下车,然后猫着腰,沿着河堤的斜坡,飞快地滑了下去。雪很深,他几乎是滚下去的,滚了一身一脸都是雪。到了河边,他不敢停留,踩着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对岸跑。 冰面很滑,他摔了好几跤,手掌、膝盖都磕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继续跑。风卷着雪往脸上扑,几乎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睛,凭着感觉,朝对岸那片黑压压的树林跑。 身后传来喊声:“沈参事!沈参事!” 然后是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一片冰碴。沈砚之头也不回,拼命往前跑。离树林只有十几步了,五步,三步…… 他冲进树林,立刻往一棵大树后面一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是风声,也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那辆马车还停在桥边,车夫和两个兵站在河边,正朝这边张望。但他们没有追过来——河面的冰不知道厚不厚,他们不敢冒险。 “快!去叫人!他跑不远!”是老兵的喊声。 年轻兵转身往马车跑去。车夫也上了车,调转马头。马蹄声在雪夜里远去。 沈砚之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带更多的人来搜这片树林。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撕下一截衬衣,把流血的手掌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南边走去。树林很密,雪也很深,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不敢停,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看见前方有亮光。是一座小庙,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供桌下,蜷着一个人,裹着一床破棉被,正在睡觉。 听见门响,那人醒了,坐起来,是个老和尚,胡子眉毛都白了,在灯光下看不太清年纪。 “施主……”老和尚揉了揉眼睛,“这么晚了,怎么到这儿来了?” “大师,”沈砚之躬身行礼,“我迷路了,想借贵宝地避避风雪。” 老和尚打量着他。沈砚之一身是雪,衣服也破了,手上还缠着布条,渗出血迹。但他说话斯文,举止有礼,不像坏人。 “进来吧,外面冷。”老和尚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块地方。 沈砚之道了谢,在供桌旁坐下。老和尚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破瓦罐,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碗,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手心,很暖。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施主这是……遇到麻烦了?”老和尚问,眼睛看着他手上的伤。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遇到点麻烦。有人在追我。”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大师,”沈砚之放下碗,诚恳地说,“我要去火车站,赶十一点半的火车。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进不了站。您能不能……帮帮我?” 老和尚还是不说话,只是拿起一把破扫帚,开始慢慢地扫地上的灰。扫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我这儿有套旧衣裳,是以前一个过路的施主留下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换上。再把你身上的衣裳给我,我替你烧了。” 沈砚之眼睛一亮:“多谢大师!” 老和尚从神像后面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棉衣棉裤,还有一顶狗皮帽子。沈砚之接过来,背过身换上。衣裳很旧,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有股皂角的味道。 换好衣裳,他把自己的呢子大衣、礼帽、围巾都交给老和尚。老和尚接过来,走到庙外,在雪地里挖了个坑,把衣裳埋进去,又盖上雪。 “走吧。”老和尚说,“我送你一程。这附近有条小路,能绕到火车站后面。不过路不好走,你得跟紧我。” 沈砚之再次躬身行礼:“大师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老和尚摆摆手,提起一盏破灯笼,“走吧,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两人出了庙,走进风雪中。老和尚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沈砚之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小路确实难走,有的地方要爬山,有的地方要钻树林。好几次,沈砚之差点滑倒,都是老和尚回身扶住他。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老和尚停下来,指了指前方:“到了。从这儿下去,就是火车站后面。你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了。”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远处就是火车站的灯光。几节车厢停在站台上,车窗口透出昏黄的光。一列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大师,”沈砚之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老和尚手里,“这点钱,您收着,添点香火。” 老和尚没推辞,收下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一路平安。” 沈砚之也双手合十,朝老和尚深深一躬。然后他转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身后,老和尚提着灯笼,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灯笼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走到火车站后面,翻过一道矮墙,跳进站台。站台上人很多,都是等着上车的旅客。他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朝检票口走去。 检票的还是那个干瘦的老头,还是慢吞吞地查票、盖章。轮到沈砚之时,他把车票递过去。 老头接过票,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沈砚之。沈砚之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这身打扮,和车票上的“沈砚之”这个名字,实在对不上。 但老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票上盖了个章,就还给了他。 “快进去吧,车要开了。” 沈砚之接过票,道了声谢,快步走进站台。汽笛声再次响起,列车员在喊:“去天津的,上车了!去天津的,快上车!” 他找到三等车厢,上了车。车厢里很挤,到处都是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脚臭味。他挤到十三号座,是个靠窗的位置。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点地方。 沈砚之道了谢,坐下。车窗外,站台上的灯光渐渐后退,列车缓缓开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 终于,离开了北京。 但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下。程振邦被捕了,生死未卜。赵启明还在三义客栈,不知是否安全。那封情报,虽然送出去了,但能否顺利到达云南,还是个未知数。 还有,徐树铮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追查到底,一定会派人南下追捕。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列车加速,驶进茫茫雪夜。车窗外的北京城,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远处天边,还隐隐透着那片火光——是程振邦被捕的那个小院,还在燃烧。 沈砚之看着那片火光,直到它完全消失。然后他转过头,望向南方。 南方,云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也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人。 列车在雪夜里疾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那声音,像战鼓,一声声,敲在心上。 (本章完) 第0227章 裁军令宣统退了,龙旗换了 宣统退了,龙旗换了,可北京的冬天还是那个冬天。 腊月的风从西直门外的野地刮过来,卷着煤灰和沙土,打得人脸上生疼。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门口,看着灰扑扑的天空下,那面新挂上的五色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旗是新的,旗杆却还是前清那个,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朽木的颜色。他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讽刺——就像这个共和国,新瓶装了旧酒,瓶子上还贴着前朝的标签。 “砚之兄,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没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程振邦。这小子从辽东跟到南京,又从南京跟到北京,像条尾巴似的甩不掉。不过也好,在这座处处透着算计的京城,有这么一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兄弟,是难得的慰藉。 “看旗。”沈砚之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五色,红黄蓝白黑,说是代表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可你瞧,挂旗的还是前清那根杆子,管挂旗的还是前清那个老门房。” 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陆军部大门口,的确是个花白胡子的老门房在挂旗,颤巍巍地,爬梯子都费劲。“可不是嘛,”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旗是新旗,人是旧人。我听说,这陆军部里头,十个有九个是前清的官,不过换了顶帽子,辫子剪了,可心还在脑瓜顶上盘着呢。” 沈砚之也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呢大衣——这是进京前临时置办的,为的是不显得太寒酸。可这呢子硬,磨得脖子生疼,哪有辽东战场上那身旧棉袄舒坦。那棉袄破了三个洞,是三次死里逃生留下的,陈嫂给他补过,针脚细密,像朵梅花。 “走吧,”他转身,“该进去了。今儿这裁军会,是鸿门宴也得赴。” 陆军部的大楼是前清的兵部衙门改建的,飞檐斗拱,朱漆斑驳。进得大门,是个四方的天井,青石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廊下挂着“整军经武”、“富国强兵”的匾额,墨迹簇新,可匾额下头那对石狮子,一只缺了牙,一只少了眼,是庚子年八国联军留下的“记性”。 会议厅在二进院的正堂。沈砚之和程振邦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二三十号人。穿军装的,穿长袍马褂的,穿西服的,杂七杂八,像开了个庙会。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是这老房子浸透了百年的官僚气。 “哟,沈师长来了!” 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迎上来,穿着北洋军的将军服,肩章上的金星晃人眼。这是陆军部军需司的王司长,沈砚之上任时见过一面,记得他递名片的动作,那手指头又短又肥,像五根灌肠。 “王司长。”沈砚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快请坐,快请坐!”王胖子热情地让座,脸上的肉堆出笑容,“今儿这会,可等您沈师长这样的功臣到场,才算开得圆满。” 话说得漂亮,可沈砚之听出了里头的刺——功臣,是提醒他,也是提醒在座所有人:你沈砚之是革命有功,可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坐在这儿的,哪个不是“有功”的?可功劳归功劳,饭碗归饭碗。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程振邦挨着他。窗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的纸都发黄了,透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瞧见没,”程振邦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穿西服、戴金丝眼镜的,是财政部派来的,姓周,听说跟英国汇丰银行有关系。他旁边那个穿长袍的,是交通部的,管铁路。再过去,穿军装、脸黑得像锅底的,是曹锟的人...” 沈砚之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全场。这些人里头,有真心想裁军的——比如那个穿灰布长衫、一直低头看文件的老者,是教育总长范源廉,出了名的清流。也有想借裁军捞一把的——比如王胖子,他管军需,裁军就得处理军械物资,这里头油水大了去了。还有想趁机剪除异己的——曹锟那个黑脸部下,眼睛一直往沈砚之这边瞟,眼神不善。 “诸位,静一静!” 主座上一个声音响起。沈砚之抬头,看见陆军总长段祺瑞站了起来。段总长五十多岁,瘦高个,穿一身笔挺的北洋军上将制服,没戴帽子,露出锃亮的光头。他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可眼神很利,像两把锥子,扫过来时,满屋子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停了。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裁军事宜。”段祺瑞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带着安徽口音的尾子,“自民国肇建,已近一载。然各省军队林立,番号繁杂,军费开支浩繁,国库不堪重负。大总统有令,为纾国难,为苏民困,当行裁军之举,汰弱留强,整饬军备。” 他说一句,底下就有人点头,有人应和。王胖子尤其起劲,段祺瑞说“国库不堪重负”,他就跟着叹气,叹得那身肥肉都颤。 “此次裁军,拟先从南方诸省革命军着手。”段祺瑞接着说,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砚之脸上,“沈师长,你是革命元勋,又通晓军务,当知裁军乃大势所趋,还望你顾全大局,率先垂范。” 话是冲着他来的。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砚之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热闹的。窗外的老槐树上,有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像在给这场戏配乐。 沈砚之慢慢站起身。军呢大衣的领子蹭着脖子,硬得发痒。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潭,泛起涟漪。 “总长所言极是。裁军一事,关乎国计民生,沈某身为军人,自然明白。” 段祺瑞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可沈砚之话锋一转: “然而裁军,裁的是弱旅,汰的是冗兵。沈某所部,自山海关起义以来,转战南北,大小二十七战,歼敌逾万。敢问总长,此等部队,是弱旅否?是冗兵否?” 厅堂里静了一瞬。程振邦在桌子底下捅了捅沈砚之的腿,意思是让他悠着点。可沈砚之没理,他盯着段祺瑞,眼睛里有火在烧——那是山海关的烽火,是辽东的硝烟,是南京城头飘扬过的革命旗。 “沈师长言重了。”接话的不是段祺瑞,而是王胖子。他堆着笑,可那笑是冷的,像腊月天冻在屋檐下的冰棱子,“您所部的功劳,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是这裁军,裁的是建制,是番号,又不是裁将士们的功劳。您看,这陆军部拟定的裁撤名单里,您所部编为独立旅,保留精锐,裁汰老弱,这不还是给您留着根嘛。” “独立旅?”沈砚之挑眉,“我部现有一师三团,官兵六千余。按这裁军方案,只留一千五百人,编为一旅。敢问王司长,那裁撤的四千五百弟兄,何去何从?” “这个嘛...”王胖子搓着手,看向段祺瑞。 段祺瑞开口,声音还是平平板板的:“遣散费,陆军部会拨发。每人二十银元,足够回乡安顿了。” “二十银元?”沈砚之笑了,笑声很冷,“总长可知,我部官兵,多来自辽东、冀北,家乡或遭兵燹,或遇灾荒,早已无家可归。这二十银元,在北京城,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用几月?” “那依沈师长的意思呢?”说话的是曹锟那个黑脸部下,姓赵,是个旅长。他斜着眼看沈砚之,语气不善,“难不成陆军部还得管他们一辈子?”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赵旅长。这人他听说过,保定军校出身,在镇压滦州起义时立过“功”,手上有革命党人的血。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里噼里啪啦溅火星子。 “沈某不敢奢求陆军部管一辈子。”沈砚之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求给弟兄们一条活路。裁军可以,但得先安置。或垦荒,或筑路,或进厂做工——总要有个去处,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成了兵痞,祸害百姓。” “沈师长这话说得,”王胖子又插了过来,打着哈哈,“好像咱们陆军部不管似的。这安置,自然是要安置的,只是得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嘛...” “慢慢来?”沈砚之打断他,“等您慢慢来,我那四千五百弟兄,怕是早已饿死冻死过半了!” 这话说得重,厅堂里一片吸气声。段祺瑞的脸沉得像水,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沈师长,”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裁军令是大总统亲自签署的,陆军部只是执行。你若有异议,可上呈文书,但今日这会,是定方案,不是讨价还价。” “那敢问总长,”沈砚之寸步不让,“这裁军方案,是依据什么定的?是各部队的战功?是驻地的重要性?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那些北洋系的将领,“还是看人下菜碟,专拣软柿子捏?” “放肆!”赵旅长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着沈砚之,“沈砚之,你别给脸不要脸!让你坐着说话,是看在你那点功劳的份上。真要论起来,你这革命党的队伍,本就是该裁撤的!留着你们,是恩典!” “恩典?”沈砚之也站了起来,军呢大衣的下摆扫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巨响,“我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到南京,流的血,拼的命,是为四万万同胞争一个共和,不是为讨谁的恩典!” 两人隔桌对峙,像两头红了眼的斗牛。满屋子的人都屏住呼吸,有的往后缩,有的往前探,空气绷得紧紧的,一触即发。 窗外,风更紧了。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在呐喊。那只乌鸦又“嘎”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起几片枯叶,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打着旋。 “都坐下。” 段祺瑞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赵旅长先坐下了,可眼睛还瞪着沈砚之。沈砚之也缓缓坐下,可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裁军方案,已报大总统批准,无可更改。”段祺瑞看着沈砚之,一字一句,“你部,独立旅,编制一千五百人,三日后造册上报。余者,发给遣散费,限期离营。此乃军令,抗命者,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人心里。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段祺瑞,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们在这里争论,在这里拍桌子,可真正决定这一切的人,那个坐在瀛台园里的人,恐怕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袁世凯要的,不过是一支听话的军队,一支能替他剪除异己、坐稳江山的军队。至于这些军队是从哪里来的,流过多少血,死过多少人,不重要。 从来都不重要。 “沈师长,”段祺瑞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做最后的安抚,“你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裁军之后,独立旅仍由你统领,驻防通州,拱卫京畿。这是大总统对你的信任,也是重用。望你体谅时艰,以大局为重。” 通州。离北京四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驻防,是明升暗降;拱卫京畿,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套把戏,沈砚之在官场上见得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又慢慢散了。他看向窗外,那只乌鸦飞走的方向,天空还是灰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不亮,也扯不破。 “沈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遵命。” 两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程振邦在桌子底下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热,手心有汗,有茧,是握枪握出来的。沈砚之反手握住,握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会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摇头叹气,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面无表情。王胖子经过沈砚之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脸上还是那种油腻的笑:“沈师长,想开点。这世道,能活着,有官当,就不错了。” 沈砚之没理他,径直往外走。军靴踩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敲丧钟。 出了陆军部大门,风迎面扑来,卷着沙土,迷了眼。沈砚之站住,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五色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那声音刺耳,像在嘲笑什么。 “砚之兄...”程振邦在身后喊他。 沈砚之没回头。他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风吹出泪来。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军呢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卷,像一面黑色的旗。 “走,”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但程振邦听见了,“回营。” “回营?” “对,回营。”沈砚之转过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像雪地里的炭火,“回去告诉弟兄们,咱们,不解散。” “可裁军令...” “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砚之打断他,脚步不停,“一千五百人的编制,咱们报。可多出来的人,咱们自己养。垦荒,筑路,开工厂——他袁世凯不管,我沈砚之管。” 程振邦愣住了,随即咧开嘴,笑得像捡了宝:“我就知道!就知道你沈砚之不是孬种!” “别高兴太早。”沈砚之脚步不停,声音在风里忽高忽低,“养四千五百张嘴,不是容易事。咱们那点家底,撑不了几个月。” “那咋办?” “找钱。”沈砚之说,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是前门大街,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北京城里,有的是有钱人。愿意掏钱保这支队伍的,不会没有。” “可这...这不是违抗军令吗?万一上头追究...” “追究?”沈砚之冷笑,“他袁世凯现在焦头烂额的事多了去了,宋教仁案还没了,善后大借款列强还在扯皮,南方的国民党虎视眈眈...只要咱们不明着抗命,暗地里的事,他一时半会儿顾不过来。” 两人沿着西长安街往西走。街上熙熙攘攘,黄包车、马车、行人,挤成一团。卖糖葫芦的吆喝,卖烤白薯的冒热气,穿旗袍的太太挽着穿西服的先生,有说有笑地走过。这就是北京,天子脚下,共和新都,看起来一片太平景象。 可沈砚之知道,这太平是纸糊的,一捅就破。纸下面,是涌动着的暗流,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而他和他的弟兄们,就在这暗流里挣扎,要么游过去,要么淹死。 “振邦。” “嗯?” “你说,”沈砚之忽然问,声音很轻,“咱们当初闹革命,到底为了什么?” 程振邦被问住了。他挠挠头,想了一会儿:“为了...不当奴才了呗。为了有个说话的地儿,为了能挺直腰杆做人。” “是啊,挺直腰杆做人。”沈砚之重复着,目光飘向远处,飘向南方,飘向那片他们曾经为之流血牺牲的土地,“可要是连饭都吃不饱,腰杆挺得再直,又有什么用?” 程振邦不说话了。两人默默地走,军靴踩在积雪未化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走到西单牌楼,沈砚之停下脚步。牌楼下有个老乞丐,蜷在墙角,面前摆个破碗,碗里只有几个铜子。老人穿得单薄,在风里瑟瑟发抖,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浑浊的,空的,像两口枯井。 沈砚之站住,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那是他这个月的薪饷,刚领的,还带着体温——弯下腰,轻轻放进老人的破碗里。 银元落在碗底,哐当一声脆响。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沈砚之看懂了那口型,是“谢谢”。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程振邦跟上来,小声说:“砚之兄,咱们也不宽裕...” “我知道。”沈砚之说,声音很平静,“可看着这些人,我就想,咱们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为的不就是让这样的人,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冬天不至于冻死街头吗?” 程振邦沉默了。 两人继续走。天渐渐暗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了,是煤气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远处传来卖晚报的吆喝:“看报看报!宋案最新进展!大总统发表谈话!” 声音嘶哑,飘在风里,很快就被街市的嘈杂淹没了。 沈砚之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山海关的雪夜里,握着他的手说“这天下,该变一变了”的老人。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今天的北京,看到这换汤不换药的世道,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还长,夜还深。而他,还得继续走下去。 带着他的弟兄们,走下去。 (本章完) 第0228章 银元与稻米 回营的路有四十里,沈砚之和程振邦雇了辆骡车。赶车的是个河北老农,话不多,只闷头赶路,鞭子甩得啪啪响,骡子喷着白气,在冻硬了的土道上小跑。车厢是木板的,没顶篷,冷风直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二位军爷,打北京来?”老农终于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磨木头。 “嗯。”程振邦应了一声,把军呢大衣裹紧了些。 “京城...热闹吧?”老农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是那种乡下人对大地方的好奇,又掺着点怯。 “热闹。”程振邦说,“人也多,车也多,满大街的灯,晃得人眼晕。” “那敢情好。”老农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俺们村,一年到头也瞧不见个亮堂。天一黑,就睡,省灯油。” 沈砚之一直没说话。他靠在车厢板上,看着道两旁的田野。腊月的华北平原,一片灰黄。麦子早收完了,地是光的,裸着,在暮色里向天边延伸,直到和灰蒙蒙的天空融在一起。远处的村庄,土坯房的屋顶上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风里很快散了。 这就是他们打仗换来的太平——庄稼人能回家种地,能天黑就睡,能省下灯油钱。这太平很小,很实际,可也脆弱得像这些炊烟,一阵风就没了。 “老伯,”沈砚之忽然开口,“今年收成咋样?” “唉,别提了。”老农摇头,鞭子也耷拉下来,“春上旱,夏上涝,秋里又闹蝗虫。一亩地,打不了两斗麦子。交了租子,剩下的,掺着野菜,也就够吃到开春。” “租子重?” “重!”老农来了精神,话匣子打开了,“东家是前清的举人老爷,现如今改叫‘乡绅’了,可心还黑着哩。一亩地收三斗租,天年不好也不减。俺们村,有饿得没法子,把闺女卖了换粮食的...” 他说不下去了,只狠狠甩了一鞭子。骡子吃痛,撒蹄子快跑,车子颠得厉害,沈砚之的头撞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老农赶紧勒缰绳。 “没事。”沈砚之说。他揉着额角,那里肿起个包,热辣辣的疼。可这疼,比不过心里那处堵。 程振邦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见没?这就是咱们保的‘共和’。”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着车外飞快后退的田野,那些光秃秃的、饥渴的土地,忽然想起南京。在南京的时候,临时政府也说要“平均地权”,说要“耕者有其田”。可等他们到了北京,这话就没人提了。报纸上天天吵的,是内阁谁当总理,是借多少外债,是派谁当督军。至于田怎么分,租子怎么减,饿肚子的人怎么活,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到了通州营地。说是营地,其实是前清的一个旧校场,四周有土墙,墙头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门口挂了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个哨兵抱着枪,跺着脚取暖。 “师座回来了!” 哨兵看见骡车,赶紧立正敬礼。沈砚之跳下车,脚冻得发麻,踩在地上像踩棉花。他回了礼,往营里走。 营地里静悄悄的。兵舍是土坯房,一排排,像码得整整齐齐的棺材。窗子都用草帘子堵着,透出点微弱的灯光,是油灯。偶尔有咳嗽声传来,闷闷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直接去了团部。团部是间稍大的土房,门口挂了块木牌,用墨笔写着“独立第一师师部”——那是他们从南京带来的,如今看着,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混着烟味扑来。屋里生了个炭盆,炭火不旺,红红的,冒着青烟。几个军官围坐着,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沈砚之进来,都站了起来。 “师座。”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大衣上沾满了尘土,一拍,屋里腾起一股灰。 “会开得咋样?”问话的是副师长陈启明,辽东人,跟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兄弟。他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是在山海关攻城时被流弹划的。 沈砚之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手冻僵了,凑到火边,又刺又痒。“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独立旅,一千五百人编制。三天后造册上报,余者遣散,每人二十银元。”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一千五百人...”陈启明重复着,声音发干,“咱们现在,实有六千四百二十七人。” “我知道。” “那多出来的...” “自己养。”沈砚之说,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垦荒,筑路,开工厂,干什么都行,总之,不解散。” 军官们面面相觑。半晌,一个年轻参谋小声说:“师座,养四千多人...钱从哪来?” “找。”沈砚之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这是抗命啊。”说话的是军需官老周,五十多岁,前清就在军队里管账,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搓着手,脸上皱纹挤成一团,“陆军部的裁军令,那是大总统签了字的。咱们阳奉阴违,万一上头查下来...” “查下来,我顶着。”沈砚之打断他,“但人,一个不能散。散了,他们就真成流民了,要么饿死,要么为匪,祸害百姓。咱们当初起兵,为的不就是让百姓有活路吗?现在倒好,自己先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 没人说话了。炭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屋外起了风,呼呼地吹过土墙,吹得窗纸哗哗响。 “师座,”陈启明开口,声音很沉,“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只是这钱...是燃眉之急。眼下营里,存粮只够吃半个月。饷银,欠了三个月。弟兄们嘴上不说,可心里...”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华北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驻防点和行军路线。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通州城里,最大的粮商是谁?” “姓赵,赵半城。”老周立刻说,“城里一半的米店都是他开的。这人前清时就是粮道,民国了,改做买卖,可路子还通着。听说,跟陆军部王司长是姻亲。” “王胖子?”沈砚之挑眉。 “对,就他。” 沈砚之笑了,笑意很冷。“好,明天我去会会这位赵半城。” “师座,您要...”陈启明欲言又止。 “借粮。”沈砚之说,转过身,炭火的光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不白借,打借条,等有了钱,连本带利还。” “可他会借吗?”年轻参谋怀疑,“咱们现在...说难听点,是落水狗。谁肯把钱借给落水狗?” “那就让他不得不借。”沈砚之走回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换了身便装——灰布长衫,黑布鞋,戴顶旧毡帽,像个教书先生。程振邦要跟着,他不让,只带了两个卫兵,也都换了便装,远远跟着。 通州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店铺。年关近了,街上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砚之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为年货讨价还价的百姓,心里有些恍惚——好像战争是很久远的事了,好像那些流血和死亡,都不曾发生过。 赵家米店在街中心,三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气派得很。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米的百姓,手里攥着布袋子,眼巴巴地往里瞅。伙计在柜台后忙活,量斗舀米,哗啦哗啦响。 沈砚之没排队,径直往里走。一个伙计拦住他:“哎,排队去!” “我找赵掌柜。” 伙计上下打量他,看他穿得普通,脸上就带了不屑:“掌柜的忙着呢,没空见闲人。” 沈砚之没生气,从怀里摸出张名片——是陆军部发的,印着“陆军部咨议、独立第一师师长沈砚之”。他递过去:“把这个给赵掌柜,就说沈某拜访。” 名片是硬卡纸,烫金字。伙计接过去,脸色变了变,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一个穿绸缎棉袍、戴瓜皮帽的胖子快步出来,老远就拱手作揖。 “哎呀呀,沈师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这就是赵半城。五十来岁,白白胖胖,面团团一张脸,眼睛眯成缝,笑起来见牙不见眼。他亲热地拉住沈砚之的手,往里面让:“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里头说话。” 后堂是账房,烧着炭盆,暖和得很。墙上挂着幅“招财进宝”的中堂,两边是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红木八仙桌上摆着茶具,紫砂壶,热气袅袅。 “沈师长请坐,请坐。”赵半城亲自斟茶,“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您尝尝。” 沈砚之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茶汤是琥珀色的,清亮,香气扑鼻,是好茶。他又抬眼打量这屋子——红木家具,景德镇的瓷瓶,玻璃罩子的自鸣钟,嘀嗒嘀嗒响。处处透着有钱,透着安稳,透着和外面那个排队买米的世界的格格不入。 “沈师长今日光临小店,不知...”赵半城试探着问,眼睛在沈砚之脸上打转。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砚之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沈某今日来,是想跟赵掌柜借点粮。” “借粮?”赵半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好说,好说。不知沈师长要借多少?” “不多。”沈砚之说,声音很平静,“五千石。” 赵半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他赶紧放下杯子,掏出手帕擦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五...五千石?沈师长,您这是...” “我部奉命裁军,可弟兄们跟了我这些年,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像冰层下的急流,“五千石米,够四千人吃到开春。开春后,我们垦荒种地,秋收还粮,连本带利。” “这个...这个...”赵半城搓着手,额上见了汗,“沈师长,不是赵某不肯借,实在是...五千石,不是小数。小店小本经营,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么多...” “赵掌柜谦虚了。”沈砚之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谁不知道,您赵半城,手里攥着半个直隶的粮道。五千石,对您来说,九牛一毛。” “话不是这么说...”赵半城掏出手帕擦汗,眼睛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砚之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救兵,等那个在陆军部当司长的姻亲王胖子。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可喝在嘴里,有点苦。 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正是王胖子。他穿一身簇新的将军服,披着黑呢斗篷,进门就笑:“哎哟,我说今儿早起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 “王司长。”沈砚之站起身,微微颔首。 “坐,坐!”王胖子很热情,自己先在上首坐了,端起赵半城递来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砚之啊,我听说了,裁军的事,你受委屈了。可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没法子。不过你放心,独立旅的编制,我给你保住了,驻防通州,拱卫京畿,这是肥差啊!” 沈砚之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王胖子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不过砚之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裁军令,是大总统亲自签发的,你那儿要是留了尾巴,到时候查下来,我也保不住你。听说...你打算自己养那多出来的人?” 消息传得真快。沈砚之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弟兄们跟了我一场,我不能不管。” “仁义!讲义气!”王胖子竖起大拇指,可话锋一转,“可这仁义,也得看时候。现如今国库空虚,连正经军队的饷都发不出来,你养着那么些闲人,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去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像两把锤子砸下来。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那张油腻的、堆着假笑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和这些人说话,比打仗还累。打仗是明刀明枪,是你死我活,可至少干净。而这些,是算计,是试探,是笑里藏刀,是把你架在火上慢慢烤。 “王司长说笑了。”沈砚之开口,声音很平静,“沈某再怎么着,也不会做祸害百姓的事。这粮,是借,不是抢。借了,就一定会还。” “还?拿什么还?”王胖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砚之啊,不是哥哥说你,你这人,打仗是块好料,可这过日子,你不懂。四千多人,一天光粮食就得吃掉多少?更别说穿的,用的,伤的病的...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填不满,也得填。”沈砚之说,站起身,“赵掌柜,王司长,沈某今日来,是诚心借粮。若肯借,沈某感激不尽,立字据,按手印,秋后还粮,一分不差。若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沈某也不强求。只是这通州地面,往后要是有什么盗匪滋扰,驻军力有不逮,还望二位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赵半城的脸白了,王胖子的笑也僵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自鸣钟在嘀嗒嘀嗒走,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 良久,赵半城干笑两声:“沈师长言重了,言重了。这粮...借,我借。只是五千石,一时实在凑不齐。这样,我先出一千石,余下的,容我慢慢筹措,如何?” “一千石不够。”沈砚之说,“至少三千石。” “两千...两千石!”赵半城咬牙,“真的只能这么多了,沈师长,您也得体谅体谅我...”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心疼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两千石米,对赵半城来说,可能只是仓库里的一角,是账本上的几个数字。可对营里那四千多个弟兄来说,是活路,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 “好,两千石。”沈砚之点头,“立字据吧。” 赵半城松了口气,赶紧叫账房先生拿来纸笔。沈砚之提笔,在借据上写下“今借到赵氏米店大米两千石,秋后归还,利息照市价”,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红手印按在宣纸上,像一滴血。 赵半城也按了手印,把借据收好,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只是有点勉强:“沈师长仁义,赵某佩服。这米,我明天就差人送到营里。” “有劳了。”沈砚之拱手,转身往外走。 “砚之留步。”王胖子在身后叫住他。 沈砚之转身。 王胖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脸上又堆起那种油腻的笑:“砚之啊,哥哥还得提醒你一句。这裁军的事,到此为止。你养着那些人,可以,但得悄悄的,别张扬。尤其别跟南边那些人走得太近...你懂我意思。” 南边那些人,指的是国民党。宋教仁案后,国民党和袁世凯已经势同水火,北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沈某明白。”沈砚之说,声音很淡。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王胖子笑着,可那笑没到眼底,“去吧,路上当心。” 出了米店,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孩子围着要买,大人拉着不让,吵吵嚷嚷的。沈砚之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离得很远,像隔着层毛玻璃。 “师座。”卫兵牵了马过来。 沈砚之上马,勒转马头,往回走。马蹄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米店的招牌在午后的光里,黑漆金字,闪闪发亮。 两千石米。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今天借到了米,明天就要去找地,找种子,找农具。四千多人,要活下来,就得把这片冻硬了的土地,一点点刨开,种下粮食,种下希望。 希望。 沈砚之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可在那灰云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线光,很淡,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有光,就还有盼头。 他夹了夹马腹,马小跑起来。风迎面吹来,很冷,但他挺直了背,迎着风,往前走。 回营的路还长。可再长,也得走。 (本章完) 第0229章 暗流北京 宣武门外,杨梅竹斜街的黄昏,总带着一种旧朝遗老的暮气。 沈砚之站在“青云阁”茶楼二楼的雅间窗前,看着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暗红色。楼下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卖豆汁的吆喝声,还有报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孙文黄兴通电讨袁!赣宁兵变!”,声音尖利,像要把这暮色撕开一道口子。 “沈参谋,茶凉了。” 身后传来温和的提醒。沈砚之转身,茶桌旁坐着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眼镜,正是陆军部军学司司长陈宦——袁世凯的心腹,此刻却出现在这不起眼的茶楼,与一个“前革命党”军官私会。 “陈司长见谅,一时走神了。”沈砚之回到座位,端起那盏已经温凉的龙井,啜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狮峰,但他舌尖只尝到苦涩。 “沈参谋还在想赣宁的事?”陈宦用杯盖轻拨茶沫,动作优雅从容,“李烈钧、黄兴在江西、江苏起兵,不过是以卵击石。大总统已命段芝贵、冯国璋分路进剿,不日即可平定。” 沈砚之放下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来北京三个月了,从最初的陆军部少校参谋,到如今的中校军衔,袁世凯对他可谓“礼遇有加”。高官厚禄,公馆洋车,甚至连他身边的人都换了——原来的副官程振邦被调去保定军校“深造”,换了个叫赵四的勤务兵,寸步不离。 他知道,这是笼络,也是监视。 “陈某今日请沈参谋喝茶,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宦忽然压低声音。 “陈司长请讲。” “沈参谋是聪明人,当知时务者为俊杰。”陈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大总统亲笔,许你陆军部少将参议,兼直隶混成旅旅长。条件只有一个——” 沈砚之没有碰那封信:“什么条件?” “登报声明,与乱党孙文、黄兴等人断绝关系,并通电谴责赣宁叛乱。”陈宦盯着他的眼睛,“大总统爱才,不忍看沈参谋这样的人才,误入歧途。” 雅间里静下来。窗外的报童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浪。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陈司长,沈某今年三十有二。二十二岁那年,我在山海关,对着三千弟兄说过一句话:这天下,该是天下人的天下。这话,到今天,沈某还认。” 陈宦脸上的笑容淡了:“沈参谋,识时务者为俊杰。李烈钧在湖口兵败,黄兴在南京也撑不了几天。孙文逃往日本,二次革命败局已定。这时候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的事,沈某干过不止一回。”沈砚之站起身,掸了掸军装下摆,“多谢陈司长今日的茶。信,请带回去。沈某的立场,三年前在山海关就说明了,今日不改,明日也不会改。” 他转身要走,陈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了下来:“沈参谋,出了这个门,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楼梯吱呀作响,他一步步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茶楼大堂里,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喝茶聊天,见他下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砚之认得其中两个——是陆军部警卫营的人。 赵四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忙拉开黄包车的帘子:“参谋,回公馆?” “不回。”沈砚之坐上黄包车,“去琉璃厂,转转。” “这都天黑了……” “去琉璃厂。”沈砚之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黄包车跑起来,碾过青石板路。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陈宦的话在耳边回响——“二次革命败局已定”。 真的败了吗?他不知道。他在北京这三个月的所见所闻,是袁世凯的势力如日中天。国会成了摆设,报纸被查封,革命党人抓的抓、逃的逃。前天听说,连章太炎先生都被软禁了。 可若真的大局已定,袁世凯又何必费心来拉拢他这样一个“败军之将”? 车到琉璃厂,天已擦黑。这条古玩街的店铺多数已打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沈砚之让赵四在街口等着,自己踱进一家叫“汲古阁”的字画店。 店主是个干瘦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拓碑。见沈砚之进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客官,打烊了。” “拓的是《多宝塔碑》?”沈砚之走到柜台前,看那拓片,“颜真卿的字,骨力遒劲,可惜这拓本磨损得厉害,失了神韵。” 老头动作一顿,抬起头,这次认真打量了他:“客官懂字?” “略知一二。”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放在柜台上,“老板看看,这方印如何?” 印章是青田石,刻着“关山旧主”四字,边款是“甲寅年春沈砚之自刻”。老头拿起印章,对着灯仔细看,又看了眼沈砚之,忽然起身,关了店门,落下门栓。 “沈先生,这边请。” 穿过店面,后面是个小院。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老头引沈砚之坐下,压低声音:“程将军昨天托人带话,说他一切安好,让您勿念。” 程振邦。沈砚之心中一暖:“他什么时候能回北京?” “难。”老头摇头,“保定军校现在管得严,出入都要特批。不过程将军说了,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有办法。” 沈砚之点头,又问:“南边有消息吗?”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张小小的纸条,用蝇头小楷写着:“湖口失,烈钧退;南京危,开强苦撑;孙先生已抵东京,命各方潜伏待机。” 短短几行字,沈砚之却看了很久。字迹是程振邦的,他认得。消息应该是通过特殊渠道传进来的,风险极大。 “沈先生,陈宦今天找你了吧?”老头问。 “许我少将参议,直隶混成旅旅长。”沈砚之苦笑,“代价是和孙先生断绝关系。” “您没答应?” “答应了,我就不是沈砚之了。” 老头沉默片刻,叹口气:“沈先生,您在北京太危险了。袁世凯这个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您今天驳了陈宦的面子,明天就会有麻烦。” “我知道。”沈砚之将纸条凑到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但我现在不能走。我在陆军部,能接触到作战计划、兵力部署。这些情报,对南边的同志有用。” “可您的身份……” “暂时还安全。”沈砚之说,“袁世凯想拿我当招牌,安抚那些还在观望的前革命党人。只要我还有这个利用价值,他就不会动我——至少不会明着动。” 但暗地里呢?沈砚之没说。他知道陈宦今天来,是最后的试探。既然试探失败,接下来就是软刀子割肉了。 果然,三天后,调令来了。 “陆军部参谋沈砚之,调任京畿军政执法处,任督察官,即日赴任。” 送调令的是个上尉,面无表情地念完,将公文放在沈砚之的办公桌上。办公室里其他参谋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这边,眼神复杂。 京畿军政执法处——那是陆建章的地盘,号称“阎王殿”。调去那里,名义上是升了,实际是明升暗降,夺了他的实权,还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沈参谋,恭喜高升。”对面的中校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沈砚之没理会,拿起调令看了看,抬头问上尉:“什么时候报到?” “现在。”上尉说,“车在楼下等着。” 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沈砚之合上手中的文件,起身,将军装扣子一颗颗扣好。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公文包就能装下。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这间办公室——他坐了三个月的办公室,窗外能看见陆军部门口那对石狮子。 “沈参谋,别忘了这个。”中校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香烟,“执法处那地方,烟不好买。” 沈砚之接过,点点头:“多谢。” 他没说再见。这里的人,多数不会想再见到他了。 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汽车,除了司机,还有两个挎枪的士兵。沈砚之上车,汽车驶出陆军部大院,拐上长安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隆隆驶过,卖报的,拉车的,挑担的,一派市井烟火气。 沈砚之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山海关。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带着三千乡勇攻破城门,城楼上插上革命军的旗帜。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国家有救了,这个民族有希望了。 三年过去,旗子换了又换,皇帝走了,总统来了,可这长安街上的百姓,依旧在为一口饭奔波。 汽车在执法处门口停下。这是座前清的贝子府,朱门高墙,门口站着岗哨,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沈砚之下车,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京畿军政执法处”的牌子,黑底金字,透着肃杀。 “沈督察,请。”士兵引他进去。 穿过三进院子,到了最后一进的西厢房。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床,窗上装着铁栏杆。桌上放着一叠卷宗,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赣宁叛乱涉案人员审讯记录”。 “陆处长吩咐,请沈督察先熟悉熟悉工作。”士兵说完,退出去,关上门。沈砚之听见落锁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透过铁栏杆,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上拴着几条铁链,链子的一端是手铐,另一端锁在树根的铁环上。铁链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还是血。 沈砚之回到桌前,翻开那叠卷宗。第一份记录,涉案人叫王怀民,江西南昌人,革命党,被捕时身上搜出反袁传单。审讯记录很简单:“拒不交代同党,用刑三次,昏厥两次,仍不开口。陆处长批示:继续审,不开口就一直审。” 第二份,第三份,都一样。革命党,学生,工人,商人……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用刑x次,仍不开口”的记录。 翻到第七份时,沈砚之的手停住了。 涉案人:程振邦。 罪名:勾结乱党,意图不轨。 审讯记录:暂未提审。备注:保定军校禁闭室看押,待沈砚之案结案后一并处理。 沈砚之猛地合上卷宗,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撞碎肋骨。 程振邦被捕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抓他?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三天前琉璃厂那个老头的话:“程将军昨天托人带话,说他一切安好,让您勿念。” 一切安好。好一个一切安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个穿少将军服的中年人,矮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像刀子。沈砚之认得他——陆建章,袁世凯麾下头号酷吏,人称“陆屠夫”。 “沈督察,久仰久仰。”陆建章伸出手,笑容可掬。 沈砚之没握他的手:“陆处长,我部下属程振邦,所犯何罪?” 陆建章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程振邦啊,他涉嫌勾结乱党,正在调查。沈督察放心,只要他是清白的,我绝不冤枉他。” “我要见他。” “这个嘛……”陆建章收回手,背在身后,踱到窗前,“沈督察,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我说得太明白。程振邦能不能活,活得好不好,全看沈督察你配不配合。” 沈砚之盯着他:“你想要我配合什么?” 陆建章转过身,脸上又堆起笑:“简单。第一,写一份悔过书,声明与乱党划清界限。第二,把你所知的北京革命党联络点、人员名单,交出来。第三——”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替大总统做件事。事成之后,不但程振邦平安无事,你沈督察,还是前途无量。” “什么事?” “孙文在日本,正联络日本人,图谋再起。大总统希望有人去一趟日本,劝孙先生……回头是岸。”陆建章盯着沈砚之的眼睛,“沈督察曾是孙先生的爱将,你说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 沈砚之笑了,这次是真笑出了声:“陆处长,让我去劝孙先生投降?你觉得可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建章也笑,“沈督察,人这一辈子,重要的不是对错,是得失。你跟孙文,得了什么?流亡海外,朝不保夕。你跟大总统,能得到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笔账,不难算吧?”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树影幢幢,像一个个被锁在黑暗里的魂灵。 “陆处长,”他忽然开口,“你杀过多少人?” 陆建章一愣:“什么?” “我说,你在这执法处,杀过多少革命党?十个?一百个?还是一千个?”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梦见那些人,浑身是血,站在你床前,问你:陆建章,你杀我,得了什么高官厚禄?” 陆建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沈砚之,眼神阴冷:“沈砚之,你别不识抬举。”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一条:认准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程振邦的卷宗,“程振邦是我的弟兄,他若死了,我沈砚之对天发誓,有生之年,必取你陆建章项上人头,祭他在天之灵。” 他的话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陆建章脊背发凉。 “好,好,好。”陆建章连说三个“好”字,拂袖而去,“沈督察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陆某不客气了!” 门砰地关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铁窗外的夜色。北京城的夜晚,万家灯火,可他知道,这灯火下,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黑暗里挣扎。 但黑暗再长,天总会亮。 他掐灭烟,翻开那叠卷宗,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不悔。 墨迹淋漓,在灯下泛着光。 窗外,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更天了。 (本章完) 第0230章 铁窗夜话 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一声,两声,三声。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了手才惊觉。他掐灭烟头,在水泥地上按了按,火星熄灭,只余一点灼痛在皮肤上蔓延。 这间禁闭室大约十平米,一桌一椅一床,墙角放着马桶。没有窗,只有门上方有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杂着血腥气,淡淡的,但散不去,像渗进了砖缝里。 沈砚之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三步到墙,转身,三步回来。他数着步数,就像当年在山海关练兵时,用步数丈量校场。 三百二十七步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军官,看肩章是个中尉,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一碗饭,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沈督察,吃饭了。”中尉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响。 沈砚之没动,盯着他看。中尉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不像行伍出身,倒像个学生。他放下托盘后,没立即离开,反而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是新来的?”沈砚之开口,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中尉吓了一跳,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是上个月调来的,姓周,周子安。” “周子安。”沈砚之重复这个名字,忽然问,“保定军校第三期,步兵科?” 周子安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你的站姿,左肩比右肩低半寸,这是保定军校队列训练时养成的毛病,改不掉。”沈砚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窝头掰开,里面是粗粝的玉米面,“第三期去年毕业,你本该去部队,怎么来了这里?” 周子安张了张嘴,没说话。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砚之脚边。 “不想说就不说。”沈砚之开始吃饭,窝头很硬,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我……”周子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被人排挤,才调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哥是革命党。”周子安低下头,“去年在南京,被……被抓了,枪毙了。我在军校就被人瞧不起,毕业分配,没人要,最后就被塞到这里来了。” 沈砚之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哥叫什么?” “周子平。”周子安说,眼眶有点红,“他在南京读大学,参加了学生军。二次革命的时候,他跟黄兴将军守南京,城破那天……没逃出来。”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沈砚之咀嚼窝头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恨袁世凯吗?”沈砚之忽然问。 周子安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上:“沈、沈督察,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就你我二人,门外看守的,是你的人吧?”沈砚之放下窝头,用袖口擦了擦嘴,“不然你不会敢跟我说这些。” 周子安不说话了,手指紧紧攥着军装下摆。 “坐。”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是军校训练出来的标准坐姿。 “你哥死的时候,多大?”沈砚之问。 “二十一。” “比你大两岁。” “嗯。” 沈砚之端起那碗饭,是糙米,夹杂着谷壳。他扒拉一口,慢慢嚼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保定军校,第一期。那时候光绪皇帝还在,慈禧太后掌权,学校里教的是忠君爱国。可我们那一期的学生,后来多数成了革命党。” 周子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知道为什么吗?”沈砚之看着他,“因为忠君爱国,君是昏君,国是将亡之国。我们学军事,学战术,不是为了给一个腐朽的朝廷当鹰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拉出来。” “可……可是现在民国了……”周子安小声说。 “民国?”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看看这民国,和清廷有什么两样?皇帝换成了大总统,辫子剪掉了,可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一座没少。洋人照样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官僚照样欺压百姓,穷人照样吃不饱饭。” 他放下碗,看着周子安:“你哥为什么死?为了他心里的民国,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可你看看现在,袁世凯在做什么?解散国会,查封报纸,抓革命党,杀学生。这和皇帝有什么两样?” 周子安的眼睛红了,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想给你哥报仇吗?”沈砚之问。 “想。”周子安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着门外。 “放心,外面是你的人。”沈砚之说,“而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拉你下水。你还年轻,路还长,没必要卷进这浑水里。” “可我已经在里面了。”周子安的声音发颤,“我在这里,每天看着他们抓人,审人,杀人……沈督察,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我哥,看见那些被抓进来的人……他们有的比我还小,才十七八岁,就因为说了几句反袁的话,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终于哭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沈砚之静静看着他,等他的哭声渐渐止住,才开口:“你哥是条汉子,你也是。能在这地方保持良心,不容易。” 周子安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沈督察,我能为您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沈砚之说,“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真的变了,你哥盼望的那个民国真的来了,替他去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记住,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子安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来,压低声音:“沈督察,程振邦将军,还活着。” 沈砚之猛地抬头。 “他被关在地下室,单独一间。陆建章吩咐过,不能动刑,要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您……”周子安顿了顿,“等您想通了,再放出来。” “他现在怎么样?” “身上有伤,但不重。主要是精神不太好,整天不说话,就坐着发呆。”周子安说,“我偷偷去看过他两次,送过几次饭。他问起您,我说您也被关起来了,他……他哭了。” 沈砚之闭上眼。程振邦,那个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哭了。 “沈督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周子安犹豫道。 “说。” “陆建章这个人,心狠手辣。他留程将军的命,是为了要挟您。如果您一直不屈服,他恐怕……”周子安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睁开眼,眼神很平静:“我知道。” “那您……” “我有我的路,振邦有振邦的路。”沈砚之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他一样。” 周子安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他从沈砚之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东西——那是视死如归的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时间了。周子安急忙站起来:“沈督察,我该走了。您……您保重。” “子安。”沈砚之叫住他。 周子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难处,去天津法租界,找一家叫‘福煦堂’的西药房,找一个姓陈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沈砚之说,“他会帮你。” 周子安重重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又锁上。沈砚之在黑暗里坐着,没点灯。月光从透气孔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斑,像一口井。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军校,他和程振邦睡上下铺。程振邦是东北人,个子大,睡觉打呼噜,震天响。沈砚之总被他吵得睡不着,就踹上铺的床板。程振邦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啦?” “你打呼噜。” “哦。”程振邦翻个身,呼噜声小了点,过一会儿又响了。 后来沈砚之习惯了,不听那呼噜声反而睡不着。有次程振邦生病,住院三天,沈砚之三天没合眼。 毕业后,他们一个回了东北,一个回了直隶。再见面,是在山海关的战场上。程振邦带着三百骑兵来援,马刀在阳光下雪亮。他冲在第一个,一刀砍翻清军的旗手,回头对沈砚之喊:“砚之!俺来了!” 那一仗打完,两人坐在城楼上喝酒。程振邦说:“砚之,俺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去哪,俺去哪。” 沈砚之说:“我走的可是条不归路。” “不归路就他娘的不归路。”程振邦咧嘴笑,“总比当一辈子奴才强。” 后来他们一起打仗,一起流亡,一起看着民国成立,又一起看着袁世凯窃国。程振邦话不多,但每次沈砚之说要做什么,他都说:“中,俺听你的。” 现在,程振邦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身上有伤,精神不好。而沈砚之在这铁窗里,无能为力。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刻的:“民国万岁”。 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但他不后悔。从来就不后悔。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重,是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陆建章,身后跟着两个卫兵。 “沈督察,想得怎么样了?”陆建章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卫兵递上烟,他点了一支,慢悠悠抽着。 沈砚之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怕死。”陆建章吐出一口烟,“可程振邦呢?他也不怕死吗?就算他不怕,他那一家老小呢?他老娘在东北,七十多了吧?媳妇刚生了娃,还没满月吧?”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沈砚之,我查过你。”陆建章凑近些,烟雾喷在他脸上,“你爹沈世钧,前清参将,庚子年死在八国联军枪下。你十八岁考入保定军校,二十二岁在山海关起兵,二十七岁当上少将旅长。你这一路,顺风顺水,为什么非要跟大总统作对?” “因为他不是总统,是独夫民贼。”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民贼?”陆建章哈哈大笑,“沈砚之,你太天真了。这天下,从来就是成王败寇。袁世凯赢了,他就是大总统,是英雄。孙文输了,他就是乱党,是贼。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懂。”沈砚之盯着他,“但人心不是历史能写的。你今天杀了一个沈砚之,明天会有千千万万个沈砚之站起来。你今天堵住一张嘴,明天会有千千万万张嘴喊出来。陆建章,你堵得住吗?” 陆建章的脸色沉下来:“沈砚之,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的脸,是自己挣的,不用你给。”沈砚之站起来,走到透气孔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你要杀程振邦,杀我,尽管杀。但我告诉你,杀了我们,你也活不长。袁世凯也活不长。这天下,终究会是人民的天下,你们挡不住。” “好,好,好!”陆建章拍案而起,脸上的肥肉都在抖,“沈砚之,你硬气!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摔门而去,脚步声重重远去。 沈砚之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庚子年的秋天,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沈世钧带着一营兵,在朝阳门阻击,身中数弹。沈砚之那时才十岁,被家人带着逃难,在通州遇上了抬回来的父亲。 沈世钧躺在门板上,胸口缠着浸透血的布,气息奄奄。他拉着沈砚之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儿啊,这朝廷……没救了……你要……要……” 话没说完,人就去了。要什么,沈砚之猜了二十年。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要他救这国家,救这民族。 可怎么救?他打了半辈子仗,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还是个腐朽的民国。 难道这条路,真的走不通? 沈砚之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但方向不能变,目标不能变。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陆建章还会来,用程振邦的命要挟他。他可能会死,程振邦也可能会死。 但总有人会活下去,总有人会继续走这条路。 梆子声又响了,四更天。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本章完) 第0231章夜渡黄河 ,宣统三年,腊月廿 宣统三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山海关总兵府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沈砚之心头的寒意。他展开那封辗转千里、经十三人之手才送到他面前的密电,纸上只有九个字: “武昌已下,盼北地响应。” 电报是从上海法租界发来的,用的是明码,但“武昌已下”四字,在清廷眼中不过是又一桩“乱党滋事”,唯有沈砚之知道其中分量——那是他与黄兴约定的暗号,意味着起义成功,全国性的革命开始了。 “少爷,外头下雪了。”老管家沈福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寒气。这位在沈家伺候了三代的老仆,此刻眼中也闪着异样的光,“关城里的弟兄们都到了,在东厢房候着。” 沈砚之将密电就着烛火烧了,看着纸灰在炭盆里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他起身,从墙上取下父亲留下的那口雁翎刀。刀是沈家祖传,乾隆年间御赐,刀鞘上的鎏金早已斑驳,但刀锋依旧雪亮,映出他二十七岁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三个月前追捕马匪时留下的。 “福伯,”沈砚之抚过刀鞘上“忠勇”二字,那是乾隆御笔,如今看来却格外讽刺,“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会让我走这一步吗?” 沈福沉默片刻,低声道:“老爷临终前说,这天下,该变一变了。” 沈砚之闭上眼。父亲沈崇山,原是新军第六镇统制,光绪三十四年因“同情革命”被革职,郁郁而终。临终前,老人攥着他的手,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沈家世代忠良,忠的是天下百姓,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 “第二,若真有革命党起事那天,你当率沈家子弟,为天下先。” “第三……护好你娘和你妹妹。” 第三句没说完,老人就咽了气。如今母亲和妹妹还在奉天老家,由堂兄照料。沈砚之在山海关这三年,明面上是捐了个守备,实则暗中联络关内关外的会党、乡勇、新军中的进步分子,等的就是今天。 “走。”他挎上刀,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腊月的山海关,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总兵府的青砖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沈砚之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抬头望了望天,浓云如墨,不见星月。 也好,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 东厢房里挤了二十多人。有关城内的团练教头赵大膀子,有码头苦力的头儿孙瘸子,有开茶馆兼做消息买卖的冯秀才,还有新军第二十镇驻山海关哨官程振邦——他是沈砚之在日本振武学校的同窗,三年前一同回国,一个进了新军,一个“赋闲”在家,实则都在等这一天。 “沈兄弟,电报上怎么说?”程振邦第一个迎上来。他比沈砚之小两岁,圆脸,总带着笑,但此刻笑容敛去,眼中只剩锐气。 “武昌成了。”沈砚之言简意赅。 屋里顿时一片低呼。赵大膀子一拍大腿:“他娘的,终于等到了!”孙瘸子激动得直搓手,冯秀才则捻着胡须,喃喃道:“武昌既下,东南必乱,天下震动,此正英雄用武之时也……” “都静一静。”沈砚之抬手,屋里立刻鸦雀无声。这三年来,他靠着父亲留下的威望,更靠着自己的胆识和仗义,早已成为这群人的主心骨。 “武昌首义,只是开始。清廷必调北洋军南下镇压,南方革命军势单力薄,需要北地响应,牵制清军。”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咱们这儿,是天下第一关,锁钥之地。占了它,就等于扼住京津咽喉,清廷必然震动,南下之兵必分兵来攻,南方压力可减。” “沈兄弟,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赵大膀子嚷嚷道。 “对,听沈守备的!” “干他娘的!” 群情激昂。沈砚之却异常冷静:“起义不是儿戏,要掉脑袋的。在座的若有不愿的,现在可以退出,我沈砚之绝不为难,今晚之事也绝不外传。” 无人动弹。 “好。”沈砚之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是关城内清军布防图。守关的绿营兵五百人,分驻四门,统领是富察·荣禄,纨绔子弟,不足为虑。麻烦的是那三百巡防营,都是老兵,枪械也好。但巡防营管带刘永贵,是我旧识,此人早有反正之心,我已派人联络。” “什么时候动手?”程振邦问。 “明晚,子时。”沈砚之道,“腊月廿四,过小年,守军松懈。程兄,你带新军兄弟控制军火库;赵大哥,你率乡勇攻南门;孙大哥,你的人熟悉巷道,负责清除城内暗哨;冯先生,你联络城内商贾,起义成功,立刻开仓放粮,稳住民心。” “那你呢?”程振邦问。 “我亲自去会会富察·荣禄。”沈砚之冷笑,“这位总兵大人,今夜该睡不安稳了。”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沈砚之独留程振邦,两人对坐,炭火噼啪。 “砚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振邦罕见地严肃。 “讲。” “咱们这群人,乡勇、苦力、新军,加起来不过千把人,枪械不足,训练不齐。就算拿下山海关,能守几天?一旦朝廷从关外调兵,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沈砚之给两人倒了茶:“振邦,你记得在日本时,教官讲拿破仑的那句话吗?” “哪句?” “先投入战斗,然后再见分晓。”沈砚之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咱们在北方起事,要的不是占城据地,是要让天下人知道,革命之火已烧到天子脚下!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省份,那些骑墙的督抚,看清楚大清朝的气数尽了!这,比多守十天半月,更重要。” 程振邦沉默良久,终于举杯:“那就干。大不了,黄泉路上,咱俩还能做个伴。” “不会的。”沈砚之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咱们都要活着,看到民国成立的那天。” 子夜时分,雪下得更紧了。 沈砚之披了件黑色大氅,独自一人走向总兵府。府门前两个卫兵抱着枪,缩在门洞里打瞌睡。沈砚之是常客,卫兵见是他,嘟囔了句“沈守备这么晚还来”,便放行了。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堂还亮着灯。富察·荣禄果然没睡,这位世袭的三等辅国将军,正搂着新纳的姨太太听戏匣子,摇头晃脑。见沈砚之进来,他醉眼惺忪地招手:“沈……沈守备,来,陪本官喝一杯!这洋人的玩意儿,真他娘好听……” 沈砚之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戎装。荣禄愣了愣:“沈守备这是……” “末将来请大人看样东西。”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荣禄狐疑地打开,里面是一面旗——白底,中央一个巨大的“汉”字,周围十八颗黄星。这是同盟会的十八星旗。 “你……你这是……”荣禄的酒醒了大半,想喊人,却见沈砚之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大人不必惊慌。”沈砚之语气平静,“武昌已光复,南方数省响应,革命大势已成。末将今夜来,是想给大人指条明路。” “你……你是革命党?”荣禄脸色煞白。 “是。”沈砚之坦然承认,“不仅我是,关城内新军,城外乡勇,十之六七都已反正。子时一到,起义便发。大人若识时务,可率部归顺,我以性命担保大人身家安全。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刀出半鞘:“这口刀,是乾隆爷御赐的。用它送大清朝的忠臣上路,倒也合适。” 荣禄浑身哆嗦,看着那面十八星旗,又看看沈砚之冰冷的脸,忽然“扑通”跪下:“沈……沈大人!我……我归顺!我早看朝廷不顺眼了!我归顺革命!” 沈砚之心中冷笑。什么“早看朝廷不顺眼”,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但这样也好,省了动刀兵。 “那就请大人写下手令,命关城守军放下武器,开城迎义军。” “写,我写!”荣禄连滚爬爬地跑到书案前,手抖得握不住笔。那姨太太早已吓晕过去。 手令写完,沈砚之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这是他从荣禄书房里偷出来的关防大印。盖印,收起。 “大人就在此安坐,天亮之前,不要出门。”沈砚之将刀归鞘,转身要走。 “沈大人!”荣禄叫住他,颤声问,“我……我这条命,真能保住?” 沈砚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沈砚之一言九鼎。但若大人出尔反尔,或暗中报信……” “不敢!不敢!” 沈砚之不再多言,推门而出。雪还在下,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头望了望天色。 子时将至。 他大步走向南门。街上寂静无声,只有风雪呼啸。但若仔细听,能听到屋檐下、巷弄里,有压抑的呼吸声,有金属摩擦的轻响——那是他的人,已按计划就位。 南门城楼上,灯火昏暗。守夜的兵丁抱着枪,围着炭盆打盹。忽然,城下传来马蹄声。 “什么人?!”哨兵惊醒。 “奉总兵大人手令,出城办事!”沈砚之高举令牌。那是荣禄的随身令牌,足以乱真。 哨兵打着哈欠下来开门。城门刚开一条缝,沈砚之突然拔刀,刀光一闪,哨兵闷哼倒地。几乎同时,黑暗中冲出数十条黑影,赵大膀子一马当先,手中鬼头刀砍翻另一个哨兵。 “动手!” 一声令下,城头火把骤亮。潜伏的乡勇一拥而上,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有人想反抗,被一刀砍倒。大部分兵丁见势不妙,乖乖举手投降。 “开城门!发信号!”沈砚之喝道。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赵大膀子点燃三支火箭,射向夜空。红色焰火在雪夜中格外刺眼。 下一刻,关城内杀声四起。 程振邦率新军攻占了军火库;孙瘸子的苦力们拿着铁锹、扁担,解决了巡逻队;冯秀才带着商团,敲着锣满城喊:“革命军进城了!百姓勿惊!开仓放粮了!” 真正的战斗只发生在巡防营驻地。管带刘永贵果然反正,但副管带是个死忠,带亲兵抵抗。双方在营房前交火,枪声如爆豆。沈砚之率乡勇赶到时,刘永贵已中弹倒地。 “刘兄!” “沈……沈兄弟……”刘永贵胸口汩汩冒血,却咧嘴笑了,“老子……老子没给祖宗丢脸……是站着死的……” 沈砚之眼眶一热,放下他,提刀冲向还在负隅顽抗的清兵。雁翎刀在雪夜中划过寒光,鲜血染红白雪。这些乡勇虽非正规军,但多是猎户出身,悍勇异常,加上人数占优,不过一刻钟,残敌尽数歼灭。 凌晨丑时,山海关易主。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俯瞰关城。四门皆插十八星旗,街上满是欢呼的百姓——冯秀才果然有手段,开仓放粮,穷苦人家都分到了米面。在这个小年夜,还有什么比吃饱肚子更得人心? 程振邦满身是血地跑来,脸上却带着笑:“军火库拿下了!缴获快枪八百支,子弹五万发,还有两门克虏伯炮!” “好。”沈砚之点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奉天,是老家,是母亲和妹妹所在的地方。 “砚之,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 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两封信。一封给武昌军政府,告知山海关已光复,北方革命军成立。另一封……” 他顿了顿:“给我娘。告诉她,儿子不孝,不能回家过年了。但儿子做的事,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百姓。” 程振邦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 雪渐渐小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腊月廿四,黎明。 山海关城头,十八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沈砚之抚着冰冷的城墙砖石,这天下第一关,自明初建成,五百年来,第一次插上了革命的旗帜。 “爹,您看见了吗?”他低声说,“这第一枪,儿子打响了。” 远处,传来雄鸡报晓。 新的一天,来了。 (第0231章完) 第0232章 风雪来客腊月廿五,晨 腊月廿五,晨。 山海关总兵府已换了门庭,朱漆大门上,“总兵府”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暂未挂上新匾。门前的石狮子披了层薄雪,几个持枪的乡勇挺立两侧,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进出的人神色匆匆,带着革命初起时的亢奋与不安。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沈砚之坐在上首,左右是程振邦、赵大膀子、孙瘸子、冯秀才等人,还有几个反正的巡防营军官。厅中烟雾缭绕,人人脸色凝重。 “最新消息。”冯秀才推了推眼镜,念着手里的电文纸——这是刚从天津电报局传过来的,用的是明码,但加了暗语,“京城震动,朝廷已调武卫左军姜桂题部、淮军余部,合计约两万人,自通州方向开拔,不日将至。关外,盛京将军增祺派马队两千,已过锦州,最迟后日兵临城下。” 厅中一片死寂。 赵大膀子“嚯”地站起来:“他娘的,来得好快!” 孙瘸子苦着脸:“咱们满打满算才一千五百人,枪只有八百条,子弹也不够,这仗怎么打?” 几个反正军官更是面色如土。他们都是本地人,家小都在关内,若清军破城,按大清律,附逆者诛九族。 “沈……沈大人,”原巡防营哨官王贵颤声问,“要不……咱们先撤?退到关内,与南方革命军会合……” “撤?”程振邦冷笑,“往哪儿撤?关内是北洋军,关外是八旗马队,咱们夹在中间,撤就是找死。” 沈砚之一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击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不能撤,也不能守。”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山海关虽险,但咱们兵少粮缺,守不住。但若弃关而走,军心必散,清军尾随追杀,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 “那怎么办?”赵大膀子急道。 “打出去。”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以北,“增祺的马队从关外来,咱们就在关外迎他。” “迎他?咱们多是步兵,怎么打骑兵?” “所以不能硬打。”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弧线,“山海关以北四十里,有片老林子,叫黑松林。林深树密,马队进不去。咱们以一部兵力诱敌,将清军引入林中,其余人埋伏在两侧,以逸待劳。” 程振邦眼睛一亮:“林子里有片沼泽,这个季节结了冰,但冰层薄,人马一踏就破。若是能把清军引进沼泽地……” “正是。”沈砚之点头,“但此计关键,在于诱敌之人必须胆大心细,且要舍得牺牲。清军将领不是傻子,不会轻易上钩。” “我去!”赵大膀子拍着胸脯,“老子在关外打了半辈子猎,闭着眼都能在林子里走三个来回!” 沈砚之却摇头:“赵大哥勇猛有余,但不够细。诱敌不是拼命,是演戏,要演得像败退,又不能真败。这个人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振邦身上。 “振邦,你带三百新军兄弟,多打旗号,虚张声势,在关外十里处列阵。清军到后,稍作接触即退,退时要乱,要丢盔弃甲,但队伍不能散。把清军引到黑松林口,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立刻从林中小道撤回关内。” 程振邦肃然起身:“得令!” “赵大哥,”沈砚之又看向赵大膀子,“你带五百乡勇,埋伏在黑松林西侧。孙大哥带四百人,埋伏东侧。记住,没我的号令,不许动。等清军全部入林,你们从两侧杀出,不求全歼,只求冲乱其阵型,把他们往沼泽地里赶。” “得令!”赵、孙二人齐声应道。 “冯先生,”沈砚之转向冯秀才,“你带剩下的人守关。多插旗帜,广布疑兵,做出大军在握的假象。若关内清军来攻,能守则守,不能守……”他顿了顿,“就放火烧粮仓,带百姓从西门撤往永平府。” 冯秀才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道:“秀才明白!” “其余各位,”沈砚之看着那几个反正军官,“你们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我要你们各带二十人,在关内外散布谣言,就说革命军主力已到滦州,不日即与山海关守军会师。谣言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清军细作必会打探,打探就要时间,时间,就是咱们的命。” 众人领命而去,厅中只剩沈砚之和程振邦。 “砚之,”程振邦低声道,“你这计策太险。万一清军不上当,或者看破埋伏,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一顿冲杀。” “所以我要亲自去。”沈砚之道。 “什么?!”程振邦一惊,“你是主帅,怎能亲赴险地?”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要去。”沈砚之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诱敌是死棋,我去,清军才会信。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奉天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程振邦沉默。昨天山海关光复的消息一传出,沈砚之就派人连夜赶往奉天,接母亲和妹妹。但今早探马来报,沈家老宅已被查封,家人下落不明。盛京将军增祺已下海捕文书,悬赏五千两捉拿“逆贼沈砚之”。 “会找到的。”程振邦只能这么安慰。 “但愿吧。”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虑,“振邦,此战若胜,咱们在关外就有了立足之地,可南下可北顾。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程振邦懂。若败,就是万劫不复。 “你不会败。”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在日本时,教官就说你是天生将才。这天下第一关你都拿下了,还怕他几千马队?” 沈砚之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腊月廿六,午后,雪停了。 关外十里,原野上一片银白。程振邦的三百新军已列好阵势——其实哪有什么阵势,三百人稀稀拉拉,旗帜倒有不少,远远看去,倒像有千军万马。这是冯秀才的主意,把库存的旗子全拿了出来,一面旗两个人打,看着壮观。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最终化作滚滚烟尘。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微颤。清军马队来了,清一色的关外健儿,牛皮袄,貂皮帽,马刀雪亮,为首一杆大旗,上书“盛京将军增”五个大字。 程振邦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弟兄,一个个脸色发白,但没人后退。这些新军多是农家子弟,当兵吃粮,本为糊口,但昨夜沈砚之站在关城上说的那番话,让他们热血沸腾: “咱们今日造人反,不为封侯拜相,只为让天下穷苦人,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再给人下跪磕头!” “预备——”程振邦举起指挥刀。 三百条枪齐刷刷举起。新军装备的是汉阳造,比清军的快枪不差,但数量太少。 清军马队在五百步外停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单骑出阵,用满语喊话。程振邦听不懂,但猜是劝降。他朝身边一个会满语的弟兄使了个眼色。 那弟兄扯着嗓子喊回去:“革你祖宗!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清军军官大怒,拔刀一挥,马队开始冲锋。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程振邦挥刀。 砰砰砰!排枪响起,冲在前面的清军人仰马翻。但马队冲锋极快,转眼已到百步之内。 “撤!”程振邦调转马头,率先后撤。 新军们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扭头就跑——演得有些过了,有人连枪都扔了。程振邦气得大骂:“枪!把枪捡起来!” 但已来不及了。清军见“革命军”如此不堪一击,更是纵马狂追。马蹄踏雪,溅起漫天雪沫。 程振邦边跑边回头,只见清军大部已追入黑松林。林口狭窄,马队只能鱼贯而入,速度大减。他心中一喜,知道计成了一半,立刻率部钻入左侧一条猎道。 林深如墨。 沈砚之伏在一棵老松后,身上披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他身边是五十个精选的猎户,个个是神枪手。更远处,赵大膀子和孙瘸子的人马屏息静气,只等号令。 清军马队入林,速度更慢。林子太密,马匹转不开身,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为首的清军将领也察觉不对,勒马大喊:“停下!有埋伏!” 但为时已晚。 沈砚之抬手,一枪打出。 砰!枪声就是号令。 五十支枪同时开火,清军顿时人仰马翻。紧接着,两侧杀声震天,赵大膀子、孙瘸子率乡勇杀出。这些乡勇虽未经战阵,但多是猎户,悍勇异常,加上熟悉地形,在林子里如鱼得水。清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往东撤!往东!”清军将领大喊。 东边是沼泽地,但清军不知。残兵败将慌不择路,纵马往东冲。马蹄踏破冰面,噗通噗通,连人带马陷入泥沼。时值寒冬,沼泽虽结了层薄冰,但承受不住人马重量。一时间,哭喊声、马嘶声、求救声,响彻林子。 沈砚之站在高处,冷冷看着。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眉梢、肩头。有清兵挣扎着爬出沼泽,跪地求饶。乡勇们要杀,被他喝止。 “缴械不杀!”他朗声道,“愿降者,可活。愿走者,发路费。” 这是攻心之计。这些清兵多是穷苦出身,当兵只为吃粮,没必要赶尽杀绝。果然,大部分清兵丢了刀枪,跪地投降。只有那将领和几十个亲兵,兀自顽抗,被乱枪打死。 战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清军两千马队,死伤三百余,被俘一千五百多,只有百余骑逃出林子。缴获战马八百多匹,刀枪无数。 赵大膀子拎着那清军将领的人头过来,哈哈大笑:“沈兄弟,你看!还是个参将呢!” 沈砚之却笑不出来。他看着那些被俘的清兵,一个个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就是大清朝的八旗劲旅?当年入关时何等威风,如今却已腐朽至此。 “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咱们的弟兄,清军的弟兄,一视同仁。”他吩咐道。 “啊?”赵大膀子一愣,“还救他们?” “他们也是爹娘生的。”沈砚之翻身上马,“收拾战场,回关!” 回关路上,程振邦追上来,脸上带笑:“痛快!这一仗,少说能震住增祺十天半月!” 沈砚之却眉头紧锁:“振邦,咱们闯大祸了。” “怎么?” “咱们俘虏的这一千多人,怎么处置?”沈砚之道,“养着,没那么多粮食。放了,转头又拿枪打咱们。杀了,咱们成什么了?土匪?流寇?” 程振邦也愣了,这他倒没想过。 “那怎么办?” 沈砚之沉吟良久,忽然道:“放。” “放?” “对,放。”沈砚之道,“但要让他们带话回去:革命军不杀俘虏,不扰百姓,只反清廷,不反当兵的。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咱们欢迎。” “这……这不是纵虎归山吗?” “是收人心。”沈砚之望着关城方向,“这天下,终归是人心向背。” 程振邦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听你的。” 回到关城,已是黄昏。冯秀才早在城门外候着,一见沈砚之,快步迎上,脸色却不好看。 “沈兄弟,有客。” “客?什么客?” “从南边来的,说是武昌黎元洪都督的特使。”冯秀才压低声音,“还带了十来个兵,看着……来者不善。” 沈砚之心头一沉。武昌的特使?来得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要十天半月,武昌方面才会派人联络。 “人在哪儿?” “总兵府,等着呢。”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二人匆匆进城,直奔总兵府。 议事厅里,炭火依旧。但主位上,坐着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正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他身后站着十来个卫兵,清一色的德造毛瑟枪,腰杆笔直,与沈砚之这些灰头土脸的乡勇判若云泥。 见沈砚之进来,中年人放下茶杯,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就是沈砚之沈先生吧?久仰久仰。在下宋教仁,字钝初,奉武昌黎都督之命,特来拜会。” 宋教仁?沈砚之心头一震。这可是同盟会元老,在东京时他就听过其大名,以能言善辩、精通宪政著称。 “原来是宋先生,失敬。”沈砚之抱拳,“不知宋先生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宋教仁笑容可掬,示意沈砚之坐,“沈先生一举光复山海关,震动京津,为革命立下不世之功,黎都督和同志们听闻,无不欢欣鼓舞。钝初此来,一是代表武昌军政府,向沈先生及诸位义士致谢;二来,也是有事相商。” “请讲。” 宋教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黎都督签发的委任状,委任沈先生为‘关外革命军第一师师长’,授少将军衔。贵部所有将士,一律按革命军标准发放饷银,阵亡者厚恤,伤残者优抚。” 沈砚之没接,只是看着宋教仁:“条件呢?” “沈先生快人快语。”宋教仁扶了扶眼镜,“条件有三。第一,贵部需接受武昌军政府领导,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山海关光复的消息,对外宣传需说是武昌方面运筹帷幄、沈部响应起义。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请沈先生交出兵权,即日南下武昌,另有重用。” 厅中一片死寂。 程振邦第一个跳起来:“放屁!山海关是咱们流血打下来的,凭什么功劳归你们武昌?还要我们交出兵权?做梦!” 赵大膀子也怒道:“老子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个反,你们倒好,一张纸就想摘桃子?” 宋教仁面不改色,依旧微笑:“诸位稍安勿躁。革命乃天下大事,岂可计较一城一地之功?沈先生雄才大略,在关外做个师长,岂不屈才?黎都督的意思是,请沈先生南下,入军政府参谋部,参赞军机,那才是大展宏图之地。” “若我不去呢?”沈砚之缓缓道。 宋教仁笑容微敛:“沈先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团结。若因个人意气,坏了革命大局,恐为天下人耻笑。况且……”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卫兵齐齐上前一步,手按枪柄。 “况且,清军大军不日即至。沈先生若执意留在山海关,缺粮少弹,能守几日?不如南下武昌,与革命同志会师,共图大业。” 这是软硬兼施了。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宋教仁面前。他比宋教仁高半头,久经沙场的气质,与宋教仁的书卷气形成鲜明对比。 “宋先生,”沈砚之缓缓道,“我十六岁赴日留学,在东京加入同盟会,宣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那时,黎都督还在清廷为官。我二十二岁回国,潜伏新军,联络会党,三年谋划,等的就是今日。如今武昌首义,天下响应,我沈砚之在北方打响第一枪,不为高官厚禄,只为践行当年誓言。” 他拿起那份委任状,看也不看,随手丢进炭盆。 纸张遇火即燃,化作一团火焰。 “兵,我不会交。山海关,我也不会弃。”沈砚之盯着宋教仁,“武昌若真以革命为念,就该派兵派饷,支援北地,而不是来此夺权摘桃。宋先生请回吧,告诉黎都督,我沈砚之愿尊武昌为中央,但关外之事,关外人自决。” 宋教仁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炭盆里渐渐熄灭的纸灰,又看看沈砚之,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关外人自决。”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沈先生志气可嘉,但愿他日兵临城下,还能如此硬气。钝初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卫兵紧随其后。 厅中一片寂静。半晌,程振邦啐了一口:“什么玩意!真当自己是钦差大臣了?” 赵大膀子忧心道:“沈兄弟,这下可把武昌得罪了。万一他们断了咱们的粮饷……” “他们本来也没给过。”沈砚之淡淡道,“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山海关自筹粮饷,自募兵勇。愿留下的,我沈砚之绝不负他。想走的,发路费,绝不强留。”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齐声应道:“愿随沈兄弟!” 众人散去后,沈砚之独坐厅中。炭火将熄,他添了块炭,火光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 南下武昌?入参谋部?他冷笑。那些革命党人,他太了解了。有的真为救国,有的却只为权势。如今武昌刚下,就开始争权夺利,将来还了得? 他要走的路,不是去武昌当个幕僚。他要在这关外,打下一片天地,练出一支铁军,进可直捣黄龙,退可割据一方。这乱世,有兵才是王道。 只是……他望向北方,奉天方向,风雪茫茫。 娘,小妹,你们在哪儿? 窗外又飘起雪。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去了。 但沈砚之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关外五十里,一支神秘的骑兵正顶风冒雪,朝山海关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黑袍黑马,面如寒铁,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张”字。 (第0232章完) 第0233章 血色婚礼 一 民国六年(1917年)腊月,昆明。 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城西的徐公馆举行。新郎是护国军第三师师长徐国璋,新娘则是云南督军唐继尧的侄女唐婉如。这场联姻被坊间视为唐继尧笼络部下的重要一步,也标志着滇系内部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沈砚之作为护国军元老,自然在受邀之列。他带着副官陈诚,身着深灰色中山装,在下午三时准时抵达徐公馆。 公馆门前车水马龙,滇军的将校、省府的官员、商会的头面人物络绎不绝。大门两侧各站四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对每一位宾客进行严格检查。 “沈将军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庭院安静了一瞬。正在与宾客寒暄的徐国璋立即迎了上来,这位三十出头的师长身姿挺拔,军礼服上勋章闪亮,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沈公能来,蓬荜生辉。”徐国璋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有些刻板。 沈砚之还礼道:“徐师长大喜之日,沈某岂能不来。只是听闻婚礼办得仓促,可是有什么缘故?” 徐国璋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压低声音道:“督军的意思,说年关将至,不如早些办了。沈公里边请,督军已在花厅等候。” 这话说得含糊,沈砚之与陈诚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唐继尧此人行事向来谨慎,突然急着嫁侄女,又选在年关前这等敏感时候,背后必有文章。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后院花厅。唐继尧正与几位滇军高级将领谈笑,见沈砚之进来,笑着招手:“砚之来了,快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在座众人还是纷纷起身。沈砚之一一还礼,在唐继尧左手边的位置坐下。这个座次颇有讲究——左手为尊,唐继尧右侧坐的是参谋长庾恩旸,左侧这个位置,以往都是蔡锷的。 如今蔡松坡已去,这个位置便空了一年多。唐继尧今日让沈砚之坐在这里,意味深长。 “听说砚之前些日子去了趟贵州?”唐继尧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去探望一位故友。”沈砚之坦然道,“顺便看了看黔军的布防。刘显世虽名义上归附督军,但在黔西屯兵两万,其心可诛。” 在座几位将领脸色都变了变。滇黔关系向来微妙,刘显世早年依附滇系,护国战争后势力膨胀,渐渐有了自立之心。这话本该私下说,沈砚之却在此时当众点破,分明是有所指。 唐继尧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刘如周(刘显世字)那边,我自有安排。”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倒是砚之你,如今在军中声望日隆。我欲向北京政府保举你为滇黔边防督办,统辖两省边务,你以为如何?” 花厅里落针可闻。 滇黔边防督办这个职位,听起来是升迁,实则是明升暗调。一旦沈砚之离开昆明,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部队就会被逐步拆分、吞并。这是唐继尧惯用的手段。 沈砚之微微一笑:“督军美意,砚之心领。只是边防督办责任重大,砚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倒是徐师长年轻有为,又是督军侄婿,正该多加历练。” 轻轻一句话,把难题推了回去。 唐继尧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外头突然响起鞭炮声——新娘的花轿到了。 二 婚礼按旧式规矩进行,三拜九叩,繁琐异常。沈砚之冷眼旁观,见那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形纤细,跪拜时动作僵硬,显然极不情愿。 这唐婉如他是知道的。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参加过学生游行的运动,还曾在报上发表文章呼吁妇女解放。这样的新式女性,被强行嫁给大了十几岁的军人做续弦,心中苦楚可想而知。 礼成,开宴。 五十桌酒席从正厅摆到庭院,觥筹交错,喧闹异常。沈砚之被安排在**,同席的都是滇军高层。众人表面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实则各怀心思。 酒过三巡,参谋长庾恩旸举杯起身:“今日徐师长大喜,督军得此佳婿,我滇军又添栋梁。来,我敬诸位一杯,愿我滇军上下齐心,共保西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众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所谓“上下齐心”,实则是警告那些怀有二心之人。 沈砚之正要举杯,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怎么回事?”唐继尧皱眉问道。 一个副官匆匆进来,脸色发白:“报告督军,是……是新娘子……” 话音未落,只见后院方向冲出一个红色身影。唐婉如不知何时扯掉了盖头,凤冠霞帔在奔跑中散乱开来。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直直朝着宴席这边冲来。 “拦住她!”徐国璋厉声喝道。 几名卫兵上前阻拦,唐婉如却异常灵活,侧身躲过,冲到**桌前。她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唐继尧。 “叔父!你逼死我爹,又要拿我做交易!今日我就死在这里,让你这桩买卖做不成!” 说着,她举起剪刀,竟是要自戕。 满座哗然。沈砚之离得最近,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疾探,扣住唐婉如手腕。他手法巧妙,一捏一扭,剪刀“当啷”落地。 唐婉如还要挣扎,沈砚之低喝一声:“糊涂!你这一死,正中某些人下怀!”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唐婉如浑身一震。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人她认得,是父亲生前常常提起的沈将军。 唐继尧此时已恢复镇定,沉声道:“婉如,你喝多了。来人,送小姐回房休息。” “我没喝多!”唐婉如凄然一笑,“叔父,我爹到底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他不过是想把兵工厂的账目交给国会调查,就莫名其妙坠马身亡……” “住口!”唐继尧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满场寂静,只听见寒风穿过庭院的声音。 沈砚之心中雪亮。唐婉如的父亲唐继虞,是唐继尧的堂弟,曾任云南兵工厂总办。三个月前突然坠马身亡,当时就有人怀疑死因蹊跷。如今看来,只怕是唐继尧杀人灭口——兵工厂的账目,一定有问题。 “督军息怒。”一直冷眼旁观的徐国璋突然开口,他走到唐婉如面前,声音温和,“婉如,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有什么话,日后慢慢说。你这样闹,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两名女佣上前,半搀半架地把唐婉如带了下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宴席的气氛已彻底变了。众人草草吃完,纷纷告辞。 沈砚之走出徐公馆时,天色已暗。陈诚低声道:“将军,看来唐继尧和徐国璋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徐国璋今日的表现,很有意思。”沈砚之沉吟道,“他看似在帮唐继尧解围,实则把‘兵工厂账目’这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明了。” “他是想借刀杀人?” “或许。”沈砚之望向暮色中巍峨的督军府,“又或许,他另有所图。唐继尧这些年排除异己,杀人太多,身边人早就离心离德。这滇军的天,要变了。” 三 三日后,深夜。 沈砚之正在书房查看地图,陈诚敲门进来,神色凝重:“将军,出事了。” “说。” “徐国璋刚刚遇刺,身中三枪,现在医院抢救。” 沈砚之手中的铅笔“啪”地折断:“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 “一个小时前,在翠湖边的私宅。刺客一共四人,都是好手,得手后趁乱逃走。徐国璋的卫队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唐继尧那边什么反应?” “已经全城戒严,督军府的卫队全部出动,正在搜捕刺客。”陈诚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唐继尧下令,不许惊动医院,也不许任何人探望徐国璋。现在医院外围全是督军府的人,连徐国璋的部下都进不去。” 沈砚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夜色深沉,昆明城在戒严令下死一般寂静。 “徐国璋是死是活?” “还不知道。但据我们在医院的内线说,送进去的时候还有气,中的是胸口和腹部,怕是凶多吉少。” 沈砚之突然问:“唐婉如呢?” 陈诚一愣:“在徐公馆,被软禁了。出事时徐国璋不在家中,她逃过一劫。” “不对。”沈砚之摇头,“新婚第三天,徐国璋半夜去翠湖边的私宅做什么?那里是他养外室的地方,唐婉如刚过门,他就去私宅,不合常理。” 陈诚也反应过来:“将军的意思是,徐国璋是被人故意引到私宅的?” “刺客怎么知道徐国璋今晚一定会去私宅?除非……”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除非安排他去的人,就是刺客的同谋。”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官长周世明推门而入,气都没喘匀:“将军,督军府来人了,说是……说是请将军去议事。” “这个时候?”陈诚警惕道,“深更半夜,议什么事?” 周世明脸色难看:“来了一个连,把咱们公馆围了。带队的说,是督军的命令,请将军务必过去,有要事相商。” 沈砚之与陈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凛然。 这是鸿门宴。 “告诉他们,我换身衣服,马上就去。”沈砚之说着,对陈诚使了个眼色。 陈诚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沈砚之则慢慢换上军装,一颗一颗扣着扣子。镜中的男人两鬓已染微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该来的,总会来。 四 督军府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沈砚之走进来时,厅里已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唐继尧和参谋长庾恩旸,还有警察厅长、宪兵司令、以及几个唐继尧的心腹将领。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砚之来了,坐。”唐继尧指了指右手边的空位。 沈砚之依言坐下,注意到唐继尧今日穿着全套戎装,腰间配枪。这是很少见的。 “徐师长的事,想必诸位都知道了。”唐继尧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就在一个时辰前,国璋在翠湖私宅遇刺,身中三枪,经抢救无效,已经……殉国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在座众人还是露出震惊之色。警察厅长李根源颤声道:“督军,刺客抓到了吗?” “正在全城搜捕。”唐继尧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据现场抓获的一名活口供认,此事背后,另有主谋。”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沈砚之神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唐继尧深夜把他“请”来,又当众说这番话,目标再明显不过。 果然,唐继尧下一句就道:“那刺客招供,指使他们的,是我滇军内部的高级将领。” “是谁?”宪兵司令厉声道,“督军说出来,我这就去拿人!” 唐继尧却不答,只是看着沈砚之:“砚之,你以为会是谁?” 这一问毒辣至极。无论沈砚之说什么,都会被曲解。 沈砚之缓缓道:“督军,刺客的一面之词,不足为凭。徐师长新丧,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稳定军心。若贸然指认,只怕会中了贼人离间之计。” “离间?”唐继尧冷笑,“那刺客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接头方式,都对得上。他还说,主使之人承诺,事成之后,保他做团长。” “空口无凭,可有物证?” “有。”唐继尧从怀中取出一物,拍在桌上。 那是一枚象牙印章,只有拇指大小,刻着篆书“沈”字。 沈砚之瞳孔骤缩。这枚私章,他三年前就遗失了,当时还以为是家中佣人所窃,追查无果后也就作罢。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在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唐继尧盯着沈砚之,“砚之,这印章,是你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庾恩旸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督军,这印章确是我的,但三年前就已遗失。当时我还报了案,警察厅应该有记录。李厅长,是不是?” 李根源额头冒汗,支吾道:“这个……时间太久,下官记不清了……” “我记得。”沈砚之声音平静,“当时李厅长刚上任,我还去警察厅做过备案。备案编号是民国四年第七十三号,李厅长可以查查卷宗。” 李根源脸色一白,求助地看向唐继尧。 唐继尧也没想到沈砚之会来这一手,一时语塞。他本打算用这枚印章坐实沈砚之的罪名,却不料三年前沈砚之就报了案,留下了后手。 “就算印章是遗失的,也不能完全洗脱嫌疑。”庾恩旸阴恻恻道,“或许是沈将军故意遗失,就是为了今日。” “庾参谋长这话有趣。”沈砚之看向他,“三年前,我如何知道今日徐师长会遇刺?又怎会知道,刺客能从我府上偷走印章,还恰好活到被擒,恰好供出我,恰好身上带着这枚印章?” 一连几个“恰好”,问得庾恩旸哑口无言。 唐继尧脸色变幻,突然叹了口气:“罢了,此事疑点重重,还需详查。只是眼下军心浮动,为防万一,只好暂时委屈砚之了。” 他一挥手,门外涌进十余名卫兵,持枪将沈砚之围住。 “督军这是何意?”沈砚之纹丝不动。 “没什么意思,只是请砚之在督军府小住几日,等查明真相,自然还你清白。”唐继尧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走。” 卫兵上前,正要动手,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督军府外。其间还夹杂着呐喊声、惨叫声,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唐继尧厉声喝问。 一个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报告督军!外面……外面打起来了!是徐师长的部队,他们说是督军害死了徐师长,要打进来报仇!” 议事厅里顿时大乱。 沈砚之心中雪亮——这是陈诚搬来的救兵。他临走前那个眼色,就是让陈诚去联络徐国璋的旧部。徐国璋在军中经营多年,心腹众多,这些人得知主官遇刺,又被唐继尧阻拦不能探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有人煽风点火,自然一触即发。 “督军,当务之急是平息兵变。”沈砚之站起身,整了整军装,“让沈某出去安抚,或许还能控制局面。” 唐继尧死死盯着他,眼中杀机涌动。他知道,这是放虎归山。但眼下督军府被围,若不答应,只怕玉石俱焚。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外头的枪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士兵冲锋的呐喊。 “好。”唐继尧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就麻烦砚之了。” 沈砚之微微一笑,大步走出议事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督军府外,火把通明。上千名士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当先一人正是徐国璋的副官长刘成勋,看见沈砚之出来,高声道:“沈将军!督军是不是要对你下手?” “刘团长,收起枪,让弟兄们都退后。”沈砚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徐师长遇刺,沈某同样悲痛。但今夜之事,是有人故意挑拨,想要我滇军自相残杀。你们这一闹,正中奸人下怀!”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 刘成勋却道:“沈将军,我们得到消息,是督军派人刺杀了徐师长!他还要嫁祸给你,将你们一网打尽!” “消息从何而来?” “是……是夫人派人送的信。” 沈砚之心中一动。唐婉如?她不是被软禁了吗? 就在这时,督军府侧门突然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唐婉如。她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手里攥着一封信。 “沈将军!我有人证!”她跑到沈砚之面前,举起那封信,“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上面记载了兵工厂账目的秘密!我爹就是因此被杀,如今他们又要杀徐师长,还要陷害你!” 话音未落,督军府墙头突然亮起一排火把。唐继尧出现在墙头,脸色铁青:“婉如,你胡说什么!快回来!” “我不回去!”唐婉如凄然笑道,“叔父,你杀了我爹,还要拿我做交易。徐师长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要杀他灭口。今夜若不是刘团长他们来得及时,沈将军也要死在你的议事厅里!”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士兵们群情激愤,纷纷举枪。 唐继尧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他眼中杀机毕露,一挥手:“开枪!格杀勿论!” 墙头的卫兵正要射击,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 不是督军府方向,而是城东——那是炮兵营的驻地。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声音都变了调:“报告督军!炮……炮兵营反了!他们调转炮口,对准了督军府!” 唐继尧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缓缓拔出手枪,对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唐督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放下武器,我保你全家性命。负隅顽抗,今夜昆明城,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墙头上,唐继尧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看着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如今冰冷的眼神,看着远处炮兵营方向隐约的火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堡垒,在这一夜,崩塌了。 寒风中,他惨然一笑,缓缓举起了双手。 民国六年的冬天,昆明城的这一夜,血色浸透了苍穹。而远方的天际,已隐隐泛起黎明前的微光。 (第233章完) 第0234章 黎明血泊,一炮声停了。 一 炮声停了。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映照着督军府门前的一地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又沉闷。 沈砚之站在督军府正门的台阶上,肩头军氅染了露水,也沾了硝烟。他望着墙头上被缴械的唐继尧,这位统治云南近十年的“云南王”,此刻面色灰败,被人押着走下台阶。 “砚之,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唐继尧在沈砚之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只求你信守承诺,放过我的家人。” 沈砚之沉默片刻,道:“督军放心,沈某说话算话。不过,有几件事,还请你说明白。” “你说。” “徐国璋,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唐继尧惨笑一声:“是。他查兵工厂的账,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我跟德国人做的军火交易,他全知道了。这人又跟北洋那边眉来眼去,我留不得他。” “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倒卖军火,吃空饷,还有……”唐继尧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还有私贩鸦片。用军车运,挂的是军用物资的牌子。”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滇军素以护国讨袁、救国救民自诩,主政者却私下里做这等勾当,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沈砚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带下去,严加看管。” 唐继尧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将军。”陈诚快步走来,压低声音,“炮兵营的杨营长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沈砚之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大步走来,正是炮兵营营长杨汉城。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文质彬彬,却是沈砚之的旧识——前云南咨议局议长,李曰垓。 “沈将军!”杨汉城立正敬礼,嗓门洪亮,“末将奉命,已控制全城要地。那些忠于唐继尧的部队,要么投降,要么被缴械,请将军示下!” 沈砚之还礼:“杨营长深明大义,当记首功。只是——”他看向李曰垓,“李议长怎会在此?” 李曰垓上前一步,苦笑道:“砚之兄,我是被唐继尧关在牢里,今夜才被杨营长救出来的。这半年,唐继尧以‘通敌’罪名,抓了咨议局十七人,杀了五个。我因有些旧部说情,才苟活至今。” 沈砚之心中一沉。他知道唐继尧手段狠辣,却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李议长受苦了。”他郑重道,“如今唐继尧已倒,还望议长出面,主持省政,安抚人心。” 李曰垓却摇头:“砚之兄,我老了,也心灰意冷了。这云南省长之位,该由你来坐。你深得军心,又为民所望,只有你,才能收拾这乱局。” “不可。”沈砚之断然拒绝,“沈某是军人,不宜干政。况且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防止北洋乘虚而入。省长人选,当由省议会公推。”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骑绝尘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脸色煞白:“报告将军!急电!川军刘存厚部,已越过金沙江,向昆明方向疾进!前锋距此不足百里!” 二 议事厅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西南形势图,沈砚之站在图前,手中的指挥棒点在金沙江的位置。在他身后,滇军的主要将领、省府要员济济一堂,人人面色严峻。 “刘存厚这次出动了两师一旅,约三万余人。”参谋长庾恩旸在地图前汇报,他已倒向沈砚之这边,此刻格外卖力,“川军装备精良,又有北京政府暗中支持。他们打着‘讨逆平乱’的旗号,实则是想趁我滇军内乱,吞并云南。” 警察厅长李根源忧心忡忡:“咱们刚经历内乱,军心不稳,昆明城内能调动的部队,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而且炮兵营、步兵第三团都驻扎在城外,一时半会儿调不回来。这仗……怎么打?” “打不了也要打。”杨汉城一拍桌子,“让川蛮子打到家门口,咱们滇军的脸往哪儿搁?沈将军,你给我一个团,我去金沙江边堵他们!” “堵?”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三万川军,你一个团怎么堵?送死吗?” 杨汉城语塞。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刘存厚敢来,是算准了我们内乱方定,无力抵抗。但我们偏要让他算错。庾参谋长。” “在!” “你立即以督军府名义,通电全省:唐继尧倒行逆施,已自解兵权。云南全省军政,暂由省议会与各军代表共管。同时声明,滇军上下团结一致,绝不容外省武力干涉。” “是!” “李厅长。” “下官在!” “你马上组织警察、民团,维持城内秩序,安抚百姓。特别是要保护好各国领事馆、教堂、医院,不能给外人以口实。” “明白!” “杨营长。” “末将在!” “你的炮兵营,全部拉到城东卧虎山,构筑炮兵阵地。记住,不要开炮,摆出架势就行。刘存厚多疑,看见炮口,他就会多想。” 分派完毕,众人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李曰垓。 “砚之,你这是唱空城计啊。”李曰垓叹道,“刘存厚不是司马懿,万一他不吃这一套,真的打过来,咱们这点兵力,撑不了半天。” 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晨曦中的昆明城。青瓦白墙的民居次第绵延,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一天的营生,炊烟袅袅升起。这座城,他守了这么多年,不能丢。 “李公,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你立即联络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就说云南愿与两省结盟,共抗北洋。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 李曰垓眼睛一亮:“妙啊!刘存厚敢来,就是看准咱们孤立无援。若滇、桂、黔三省联手,他就要掂量掂量了!我这就去发电报!” 老人匆匆离去,步伐竟有些年轻人的轻快。 沈砚之这才缓缓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眠,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陈诚端来一杯热茶,低声道:“将军,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我盯着。” “睡不着。”沈砚之喝了口茶,苦涩在舌尖化开,“陈诚,你派一队精干人手,去把兵工厂的账目,还有唐继尧与德国人往来的信件,全部封存。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走漏风声。” “将军是要……” “唐继尧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这些证据,是清洗内部的好刀,也是将来跟北洋周旋的筹码。”沈砚之目光深沉,“乱世之中,没有刀,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三 当天下午,昆明城的空气紧张得能点燃。 城东卧虎山上,杨汉城的炮兵营三十六门山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方。虽然一炮未发,但那肃杀的气势,已让远在十里外的川军前锋感到了压力。 刘存厚的主力部队在昆明以东三十里的杨林镇扎营。这位川军师长此刻正在临时指挥所里,对着地图皱眉。 “师座,探子回报,昆明城内确实发生了兵变,唐继尧被囚,沈砚之控制了局势。”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但奇怪的是,城里秩序井然,不像大乱的样子。而且卧虎山上摆了整整一个炮兵团,看架势是要跟咱们死磕。” 刘存厚五十多岁,胖脸上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他敲着桌子,沉吟道:“沈砚之这个人,我了解。用兵诡诈,喜欢虚张声势。他说不定是在唱空城计。” “可是师座,万一是真的呢?沈砚之在滇军中威望很高,他要是整合了滇军,咱们这三万人,未必讨得了好。” “所以才让你去查!”刘存厚不耐烦地说,“再去探!特别是要查清楚,沈砚之到底有多少兵力,城里那些部队是真的听他调遣,还是做做样子!” 参谋长正要领命,一个通讯兵匆匆进来:“报告师座!急电!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同时通电,声援云南,谴责我军入侵。陆荣廷还说,如果川军不退兵,桂军将东进四川,攻我后路!”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刘存厚脸色变了。他不怕沈砚之,但陆荣廷的桂军、刘显世的黔军,再加上滇军,三省联手,他这三万人就是孤军深入,死路一条。 “妈的,沈砚之动作这么快……”刘存厚骂了一句,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问,“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段总理(段祺瑞)只是让我们‘见机行事’,没说打,也没说不打。” “见机行事,见机行事……”刘存厚念叨着,突然一咬牙,“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在嵩明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一枪!” “师座,这……” “这什么这!沈砚之唱空城计,咱们就得当司马懿?万一他唱的是真的,咱们这三万弟兄就得埋骨他乡!”刘存厚瞪着眼,“撤!等北京有了明确指示再说!” 命令传下,川军开始有序后撤。消息传到昆明,全城欢呼。 督军府里,沈砚之接到报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对陈诚说:“刘存厚不是怕了,是谨慎。他在等,等北京的态度,等我们内乱再起。告诉咱们的人,不要松懈,川军就在百里之外,随时可能杀回来。” “是。”陈诚犹豫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件事。唐婉如……徐夫人想见您。” 四 沈砚之在督军府偏厅见到唐婉如时,几乎认不出她。 三日前的婚礼上,她还是个明艳的新嫁娘,如今却一身缟素,不施粉黛,眼眶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灼人。 “沈将军。”她起身,盈盈一拜。 沈砚之还礼:“徐夫人节哀。徐师长的事,沈某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唐婉如惨笑一声,“人都死了,要什么交代?我今日来,是想问将军一句话。” “请讲。”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叔父?” 沈砚之沉默片刻,道:“唐继尧倒行逆施,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但念在他早年护国有功,我会向北京政府陈情,留他性命,软禁终身。” “那就好。”唐婉如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这是我爹留下的副本。兵工厂的真实账目,唐继尧与德国人交易的细节,都在里面。原件我已经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沈砚之拿起账簿,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账目触目惊心:倒卖军火、吃空饷、私贩鸦片……涉案金额之大,牵涉人员之广,令人发指。更可怕的是,其中还涉及北京政府的几位高官。 “这份东西,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爹就是因为想拿出这份东西,才送了命。”唐婉如眼中含泪,“他临死前对我说,这世道,没有实力,拿着证据就是找死。如今唐继尧倒了,将军掌权,这份证据,或许能有些用处。” 沈砚之合上账簿,郑重道:“徐夫人深明大义,沈某敬佩。这份证据,我会妥善使用,绝不让你父亲白白牺牲。” 唐婉如却摇摇头:“我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我只是想报仇。唐继尧杀了我爹,又逼我嫁给徐师长,如今连徐师长也杀了。他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他付出代价。” 她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下汹涌的恨意,让沈砚之都心中一凛。 “徐夫人……” “将军不必劝我。”唐婉如站起身,“我知道,在你们男人眼里,天下大事比个人恩怨重要得多。但在我这里,杀父之仇,杀夫之仇,不共戴天。这份账簿,是我给将军的投名状。我只求一件事——” 她抬起头,直视沈砚之:“唐继尧必须死。不是软禁,是明正典刑,公告天下。我要全云南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卖国贼、杀人犯、鸦片贩子。我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刚刚经历了丧父、逼婚、丧夫,却能在极度的悲痛中保持清醒,拿出最致命的武器,谈最残酷的条件。 她的坚韧,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痛。 “徐夫人,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唐婉如打断他,“三天。三天之后,如果将军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我会带着原件,去北京,去上海,去所有能去的地方,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到时候,不只是唐继尧,所有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说完,又是盈盈一拜,转身离去。那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沈砚之坐在椅中,良久未动。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将军。”陈诚悄声进来,“刘存厚那边有动静。他派了一个使者,说是要跟将军谈判。” “使者?”沈砚之挑眉,“谁?” “是个熟人——程振邦。” 五 程振邦走进督军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这位沈砚之的老战友,如今是川军第一师的参谋长,肩章上金星闪亮。他比当年胖了些,眼角多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砚之兄,别来无恙。”他拱手,笑容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沈砚之起身还礼:“振邦兄,请坐。没想到你我兄弟重逢,是在这般情形下。” “是啊。”程振邦在客座坐下,打量四周,“这督军府,当年蔡松坡在时,我也常来。如今物是人非了。” 寒暄几句,转入正题。程振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刘师长的亲笔信。他说了,只要滇军承认北京政府,裁撤军队,交出唐继尧,川军即刻退兵,绝不犯云南一寸土地。” 沈砚之看都没看那信,淡淡道:“承认北京政府?哪个北京政府?是黎元洪的大总统府,还是段祺瑞的国务院?又或者是张勋复辟的那个朝廷?” 程振邦脸色一僵。 “至于裁军,”沈砚之继续道,“滇军保境安民,何罪之有?倒是刘师长,无故兴兵犯境,该裁撤的,是川军吧?” “砚之兄,你这是强词夺理。”程振邦沉下脸,“段总理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云南归顺中央,要么兵戎相见。刘师长这三万人只是前锋,后续还有五个师。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挡得住?” “挡不挡得住,试试才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振邦,“振邦,你我还记得当年在山海关的誓言吗?你说,要建立一个真正的民国,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你看看现在,北洋军阀割据,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你跟着刘存厚,跟着段祺瑞,是在救国,还是在祸害国家?” 程振邦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时局如此,个人又能如何?段总理承诺,只要统一全国,就实行宪政……” “宪政?”沈砚之转过身,眼中满是讥诮,“袁世凯也说过要宪政,结果呢?段祺瑞比袁世凯又好到哪里去?振邦,你心里清楚,他们口中的宪政,不过是遮羞布而已。” “那你要怎样?学孙中山,继续革命?可孙先生革命这么多年,成功了吗?十次起义,十次失败!” “所以就要妥协?就要同流合污?”沈砚之走近几步,盯着程振邦的眼睛,“振邦,你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心安吗?你跟着刘存厚,在四川打内战,杀自己同胞,你的良心,没有不安过?” 程振邦霍然起身,脸色涨红:“沈砚之!我今日来,是奉了军令!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那你就回去告诉刘存厚。”沈砚之寸步不让,“云南,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唐继尧有罪,我们自会审判。川军若敢再进一步,滇军三万将士,奉陪到底。”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当年的生死兄弟,如今站在了对立面,中间隔着理念,隔着立场,隔着这混乱的时局。 许久,程振邦长叹一声,坐回椅中:“罢了,罢了。各为其主,多说无益。砚之,我只有一句话劝你——段祺瑞已经决心武力统一西南,你扛不住的。及早回头,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我也只有一句话。”沈砚之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沈某此生,只知前进,不知回头。” 程振邦苦笑,起身,整了整军装:“话已至此,程某告辞。只是临别前,还想问一句——若他日战场相见,砚之兄可会手下留情?” 沈砚之看着他,缓缓道:“若真到那时,沈某的枪,只打该打之人。” 程振邦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陈诚悄声进来:“将军,就这么放他走?” “不然呢?”沈砚之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况且,他这一回去,刘存厚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为什么?” “因为程振邦了解我。”沈砚之淡淡道,“他知道,我说要打,就一定会打到底。刘存厚不敢赌。”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副官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将军!不好了!唐继尧……唐继尧死了!” 六 地牢里,唐继尧倒在血泊中。 他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刀口,鲜血已经凝固。眼睛圆睁着,望着牢房低矮的屋顶,眼神里是惊愕,是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沈砚之蹲下身,检查伤口。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凶器就扔在旁边,是一把普通的匕首,没有任何标记。 “谁干的?”他问。 守卫的士兵战战兢兢:“不知道……我们换岗的时候发现的。上一班的人说,一个小时前还好好的……” “这一个小时,有谁来过?” “没、没人……”士兵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徐夫人来过。她说要给唐继尧送床被子,我们就放她进去了,也就待了一刻钟……” 沈砚之闭上眼。唐婉如。 这个女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她的复仇。 “将军,现在怎么办?”陈诚低声道,“唐继尧一死,咱们跟北京,可就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是啊。唐继尧活着,还能作为筹码,跟段祺瑞谈判。现在他死了,还是死在督军府的地牢里,这笔账,北洋政府一定会算在沈砚之头上。 可奇怪的是,沈砚之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他站起身,掸了掸军装下摆:“对外宣布,唐继尧自知罪孽深重,在狱中畏罪自尽。尸体收敛,按督军礼下葬。” “可是将军,这明明是……” “是什么不重要。”沈砚之打断他,“重要的是,唐继尧死了。他欠的债,还清了。而我们还活着,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地牢,踏上台阶。夜色正浓,但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线微光。 黎明将至。 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可那又怎样呢? 沈砚之挺直脊背,一步步向上走去。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更为了,那个或许永远无法抵达,却必须有人去追寻的光明。 (第234章完) 第0235章 朱漆门钉映铁血 裁军令下暗 北京城腊月的风,是裹着煤灰的钝刀子。 它不似山海关那般凛冽——关外的风能削掉人脸上未擦净的血痂,能吹散校场上昨夜誓师的硝烟,能把“驱逐鞑虏”的旗子扯得猎猎作响,像要撕开这憋屈了三百年的天。北京的风是另一番模样:它从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蹭过东交民巷使馆区的铁栅栏,钻进八大胡同的脂粉香气里打个滚,最后裹挟着前门大栅栏的铜钱锈味、煤市街的烟尘、还有大碗茶摊上劣质茶叶沫子的涩,一股脑儿扑在人脸上。 黏的,腻的,带着一种陈旧王朝尸体缓慢腐烂的温吞气息。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军靴踏着被无数车马碾出深深辙印的青石板。门是前清兵部衙门的旧制,高逾两丈,朱漆斑驳处露出底下苍白的木胎,像美人迟暮后遮掩不住的老人斑。但那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却崭新得刺眼——黄澄澄的,在腊月稀薄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横九竖九,九九归一。袁世凯喜欢这个,喜欢这“九九”之数里透出的、唯我独尊的意味。 他今日穿着北洋陆军暂编第九师师长的将官礼服。深蓝色呢子料,金线绣的山纹领章,袖口三道金杠,马裤裤线烫得笔直。这身行头是三天前才从瑞蚨祥连夜赶制出来的,呢子太新,浆得太硬,磨得脖颈生疼。更难受的是那股樟脑混着霉味的陈腐气——据说这是前清某位贝勒的存货,民国了,贝勒爷的朝服改了改,就成了革命将领的礼服。 滑稽。沈砚之想。就像戏台子上,霸王脱了黑靠,换身行头就成了白脸的曹孟德。唱的还是“力拔山兮”,可台下看客都知道,这江山,早已改姓了袁。 “沈师长,请。”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瓜皮帽,灰布长衫,打千的姿势却还是前清衙门里那一套,膝盖弯下去的弧度都透着熟稔。仿佛这不是中华民国的陆军部,还是大清的兵部衙门。 沈砚之点点头,抬腿迈过门槛。 门槛极高,楠木的,中间被经年累月的靴底磨出一道凹陷的弧,油亮如镜,照出人影都是扭曲的。沈砚之的脚步顿了一瞬。去年此时,山海关总兵府的门槛也这么高。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迈过去时,那门槛上汪着一滩血,是总兵图尔泰的。那老家伙抽了大半辈子鸦片,血都是黑的,渗进木头纹路里,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才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关外的雪化了又积,滦河的水涨了又落。他从一个领着三千乡勇、守着天下第一关的义军统领,变成了如今要进这朱漆大门、听候“整编”的暂编师长。公文是徐树铮亲笔签发的,措辞客气得很:“值此国家初定,百废待兴之际,为纾国库之困,图强兵之实,拟对各省军队行整编之法……”云云。 整编。沈砚之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整谁的编?编掉谁?武昌首义时冒死打开城门的新军,南京鏖战时顶着冯国璋炮火冲锋的子弟兵,还是他麾下这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滦州、死了三成兄弟的关东汉子? 陆军部大堂深得望不见头。 两排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撑起挑高的穹顶,柱上蟠龙张牙舞爪,龙睛是空心的,黑洞洞地望着下方往来的人。日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而来,被窗棂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密密匝匝,像一场无声的雪。地上铺着前清官窑烧制的金砖,一块块一尺见方,磨得镜面似的,倒映着穹顶上褪了色的藻井彩画——那画的是百鸟朝凤,如今凤没了,只剩一群褪了色的鸟,呆愣愣地张着喙。 靴跟敲在金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嗒,嗒,嗒。一声,又一声。沈砚之跟着引路的副官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墙壁。墙上挂着一排画像,从袁世凯到段祺瑞,再到王士珍、冯国璋……一个个穿着民国将军服,胸佩勋章,目光炯炯。可诡异的是,所有这些画像的装裱、尺寸、甚至画中人的坐姿,都和前清历任兵部尚书画像如出一辙。只是补服上的仙鹤、麒麟换成了肩章上的金星,顶戴花翎换成了大檐帽。 “沈师长,请在此稍候,总长正在会客。”副官在一扇黄花梨木雕花门前停下,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内是个偏厅,比外头暖和许多。南墙一整排玻璃窗,窗外是株老槐,虬枝盘曲,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像挣扎的、干枯的手。厅里生着两个硕大的铜炭盆,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爆出一星火花。炭盆边摆着七八张太师椅,椅上铺着锦缎棉垫,垫子上绣着“福寿绵长”的字样——又是前清的旧物。 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见沈砚之进来,纷纷起身。 “砚之兄!” “沈师长,一路辛苦。” “坐,快坐,烤烤火,这北京的天,真是冻煞人。” 沈砚之拱手还礼,目光一一掠过这些面孔。都是老熟人,或者说,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江西都督李烈钧,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眸子还亮得像淬火的刀;安徽的柏文蔚,捧着个手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炉身上的鎏金花纹;江苏的程德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可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 这些人,半年前还是坐镇一方的诸侯,手里攥着枪杆子,跺跺脚一省地面都要抖三抖。如今呢?都被一纸调令“请”到北京,美其名曰“共商国是”,实则就是缴械的前奏。袁世凯的算盘打得精:你们不是革命功臣吗?不是民国元勋吗?好,我给你们高官厚禄,给你们北京城里的深宅大院,给你们陆军部里挂个参议、顾问的闲职。只是手里的兵,得交出来。 “都到齐了?”里间传来声音,不高,但尖利,像铁片刮过瓷器。 帘子一挑,徐树铮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精瘦,穿一身藏青色呢子中山装——这是他的发明,说长袍马褂是前清遗老,西装革履是洋奴,唯有这中山装,既体面又“革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一张脸白净得有些过分,唯有一双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半眯着,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价值。 “诸位久等了。”徐树铮在正中主位坐下,立即有侍从奉上茶盏。他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看着热气袅袅上升,“袁大总统日理万机,今日的会议,就由徐某代为主持。” 众人沉默。炭盆里哔啷一声,爆出颗火星,落在铜盆沿上,瞬间黯灭。 “开门见山吧。”徐树铮放下茶盏,瓷底磕在黄花梨茶几上,清脆的一声,“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大事:裁军。” 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进滚油锅里。 柏文蔚的手指停住了。程德全睁开了眼。李烈钧的背脊微微挺直。沈砚之端起手边的茶盏,盏是上好的甜白釉,薄如蛋壳,透光可见指尖的轮廓。茶是碧螺春,一旗一枪,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某种缓慢的苏醒。 “徐次长,”李烈钧先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裁军一事,孙先生在南京时便有倡议。但孙先生说的是‘汰弱留强,精兵简政’,可不是把辛亥年提着脑袋打江山的队伍,一刀全裁了!” “又铮兄,”柏文蔚接上,语气缓和些,但话里的钉子没少半颗,“安徽连年水患,民生凋敝,养兵实属不易。但地方安宁,总需有人维持。若将巡防营、守备队尽数裁撤,只怕匪患再起,百姓遭殃啊。” “是啊……” “再者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偏厅里顿时嘈杂起来。炭火噼啪,茶水氤氲,混着这些压抑着焦躁的声音,搅得满室空气都稠了。 徐树铮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声音渐歇,他才慢悠悠开口: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可是——”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像屠夫在掂量案板上的肉该从哪下刀。 “可是国家没钱了。”他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民国肇建,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钱。修铁路,要钱;办工厂,要钱;兴教育,更要钱。可钱从哪来?关税抵押给了洋人,盐税刚刚收回,田赋收不上来——各省都说民生艰难,要求减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所以就要裁我们的饷?”程德全冷笑,“徐次长,明人不说暗话。北洋六镇,为何不裁?拱卫军,为何不裁?偏偏要裁我们这些起义的部队?莫非这民国,只是他袁家的民国,不是我们流血打下来的民国?” 这话太重,像一记耳光甩在空气里。侍立在门边的副官脸色一变,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徐树铮却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清里头的光。 “程兄言重了。”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小口,“北洋六镇拱卫京畿,责任重大,自然不能轻动。至于各省军队……大总统的意思,是统一整编为‘国军’,择精锐留用,余者资遣回乡。这也是为诸位着想——带着这些弟兄解甲归田,发足饷银,置几亩地,娶房媳妇,过安生日子,岂不比在刀口上舔血强?” “资遣?”沈砚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沉,但一出口,满室都静了。 他放下茶盏,甜白釉的盏底磕在茶几上,轻轻一声响。 “徐次长说的资遣,是每人发十块大洋,缴了枪,就地解散?”沈砚之看着徐树铮,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那第九师,多是关东子弟。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滦州,死了的,抚恤金还没发全。活着的,身上谁没三五处伤?十块大洋,够做什么?够买口薄棺,还是够抓几副治伤的药?” 徐树铮脸上的笑淡了些:“抚恤的事,陆军部自有章程……” “章程?”沈砚之打断他,站起身。他个子高,一站起,便挡住了窗外的光,阴影笼罩下来,“我部阵亡将士一千三百二十七人,伤两千四百余人。按陆军部上月颁布的《暂行陆军抚恤章程》,阵亡者恤银五十元,伤残者二十至四十元不等。敢问徐次长,这批银子,何时能到?” 偏厅里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徐树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慢慢放下茶盏,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打,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沈师长,”他抬起眼,目光如针,“你这是在质问陆军部,还是在质问大总统?” “沈某不敢。”沈砚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话却硬得像铁,“只是替死去的兄弟,和还没死的兄弟,问一句该问的话。若这话问错了,沈某甘受军法处置。” 四目相对。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刀剑在碰撞,铮然作响。 良久,徐树铮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冷得透骨。 “好,好一个为兄弟请命。”他击掌,啪啪两声,在寂静的厅里格外刺耳,“沈师长重情重义,徐某佩服。只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望着窗外那株枯槐。 “只是国事艰难,非一人一家之私情可左右。裁军令,是大总统亲自拟定,国务会议通过,已呈报参议院备案。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商量裁不裁,是商量……怎么裁,才能皆大欢喜。” 他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冰冷的笑意: “沈师长所部,久经战阵,劳苦功高。大总统特意交代,第九师可留一旅精锐,编入京师卫戍部队,驻防南苑。其余官兵,按章资遣。至于抚恤银两……”他顿了顿,“陆军部即日拨付,绝不拖欠。” 一旅。沈砚之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第九师满编一万二千人,历经大小十七战,现在能喘气的还有八千。一旅,最多三千。这意味着,要有五千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拿着十块大洋,赤手空拳地回家。 回家?回哪去?关外还在清廷残余势力手里,滦河两岸十室九空,他们能回哪去? “徐次长,”沈砚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沈某有个不情之请。” “讲。” “第九师的弟兄,多是山海关、锦州、宁远一带人氏。如今关外仍在赵尔巽、张作霖之手,他们回不去。能否……请陆军部划拨一批荒地,在直隶、山东安置?有块地,有间房,他们才算真有家可回。” 徐树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我可向内阁呈请。但能否成,要看各省的意思。如今直隶是曹锟的地盘,山东是张广建,他们若不肯让地,陆军部也难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的模样。 沈砚之不再说话,坐回椅上。茶已经凉了,碧螺春舒展开的叶片沉在盏底,像一具具小小的、绿色的尸体。 接下去的谈话,成了徐树铮一人的独白。他摊开一份名册,开始念各省裁军的人数、日程、饷银发放的办法。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李烈钧的脸越来越白,柏文蔚摩挲手炉的节奏越来越快,程德全闭着眼,可眼皮在不住跳动。 炭火渐渐弱了,铜盆边缘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那株老槐的枯枝在暮色中成了剪纸般的黑影。有乌鸦落在枝头,哑着嗓子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徐树铮合上名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诸位在京的住处,陆军部都已安排妥当。这段时间,就请暂居京城,待各省裁军事宜办妥,再行归建。” 他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众人陆续站起,拱手,告辞。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沉闷。沈砚之走在最后,经过徐树铮身边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沈师长,好自为之。” 沈砚之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撩开棉帘,踏入渐浓的暮色。 陆军部外,天已全黑了。街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颤抖。远处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还有胡同里谁家炖肉的香气。这座城正在缓慢地、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新时代的国都,可骨子里,还浸透了前朝的气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阶下,副官拉开车门。沈砚之躬身坐进去,车内很冷,皮座椅冻得发硬。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眼前晃动的,是那八十一颗门钉,黄澄澄的,像八十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 车动了,碾过青石板路,颠簸着驶入北京城深沉的、望不见底的夜。 而在他怀中,贴身的内袋里,一份薄薄的电报纸正微微发烫。那是昨日深夜,从上海辗转发来的密电,只有八个字: “中山先生已抵沪,速来。” (第二三五章完) 第0236章 夜谒逸仙 炉火映胆肝 轿车的窗帘拉得严实,外头街灯的光偶尔从缝隙漏进来,在车厢里一划而过,像刀锋掠过黑暗。沈砚之闭着眼,可眼皮下的眼珠在动。他在数数。 从陆军部到前门东大街,一共要经过多少个路口,多少盏路灯,多少家还没打烊的店铺。这是他的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记住来路和去路,记住每一处可以藏身、可以逃脱、可以搏杀的地形。山海关的城墙上有多少垛口,滦河上的浮桥有几块木板,北京城这些七拐八绕的胡同,他也在心里一笔一笔描着。 “师长,到了。”副官的声音很轻。 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胡同口。沈砚之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是条窄巷,青砖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抖。巷子深处隐约有盏气死风灯,在门楼下晃悠,灯笼纸是素白的,没写字。这是约定的暗号。 他推门下车,寒风立刻灌进领口,刀子似的。副官要跟,他摆摆手:“在这等。” “师长,这地方……”副官迟疑。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姓赵,左脸上有道疤,是攻城门时被流弹划的。 “半个时辰。”沈砚之紧了紧大衣领子,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巷子。 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作响。这条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白气在空气里凝结的细微声响。两侧都是高墙,墙后隐约有槐树的枯枝探出来,张牙舞爪的。他数着步子,第十七步时,右手边出现一扇黑漆小门。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是个小院,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种着棵老枣树,叶子掉光了,枝桠的影子印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破碎的画。正房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沈砚之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枯叶腐烂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他整了整衣领,走到正房门前,屈指,轻轻叩了三下。 两长一短。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有个温厚的声音:“请进。” 沈砚之推门。暖意混着灯光涌出来,扑在脸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是个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最里头是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信笺。炭火盆烧得正旺,铜壶坐在火边,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 书案后坐着个人。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外套一件黑色马褂,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握着支毛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沈砚之微微一笑。 那一笑,像寒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砚之兄,一路辛苦。”他放下笔,起身迎过来。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很直。 沈砚之喉头哽了一下。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在军校操演:“中山先生。” 孙中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又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天寒,喝口热茶。” 屋里另一个人端上茶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学生装,戴眼镜,很文气,但眼神很亮。他把茶盏放在沈砚之手边,轻轻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沈砚之认得他——汪兆铭,字季新,同盟会的老同志,如今是孙中山的机要秘书。去年在南京,就是他在临时参议会上,讨伐群儒,力主定都南京。如今看来,他也跟着先生北上了。 “这是季新,你见过的。”孙中山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却不喝,只看着茶烟袅袅,“砚之,陆军部那边,怎么样?” 单刀直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就是孙中山——永远把最要紧的事,放在最前头。 沈砚之双手捧着茶盏,温热的瓷壁暖着冻僵的指节。他沉默了片刻,将今日在陆军部偏厅里的一言一行,徐树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声敲在茶几上的轻响,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细。说到徐树铮那张白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说到炭火盆里爆出的火星,说到那株窗外枯槐张牙舞爪的枝影,说到最后那声“好自为之”。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汪兆铭在门边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孙中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 等沈砚之说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一旅……”孙中山喃喃重复,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八千子弟,留三千。五千人,十块大洋,就地遣散。” 他抬起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重得像压了铅。 “砚之,你怎么想?” 沈砚之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碧螺春的清香变成了涩。 “先生,”他声音有些哑,“沈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那八千弟兄,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海关攻城,死了四百三;滦州阻击战,死了六百七;后来转战冀东,零零星星又死了两百多。活下来的,哪个身上没伤?哪个家里没等着他寄钱回去的老小?”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如今一句‘裁军’,十块大洋,就要打发他们走。先生,十块大洋,在如今的北京城,够买什么?够在客栈住三晚,够吃十碗卤煮,够扯一身最次的洋布。可他们要回家,关外回不去,得在直隶、山东安家。安家要地,要房,要种子农具……十块大洋,连半间土房都盖不起。” 孙中山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纸窗上映出他清瘦的背影,像一竿竹,在风里微微地颤。 “先生,”汪兆铭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急,“袁世凯这是要剪除异己,彻底掌控军权!什么国库空虚,什么民生艰难,都是托词!他北洋六镇,何曾裁过一兵一卒?拱卫军还在扩编!他这是要……” “季新。”孙中山轻轻打断他。 汪兆铭住了口,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砚之,”孙中山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但眼睛还亮着,像灰烬里未熄的火星,“你说的,我都明白。不单是你的第九师,烈钧在江西,文蔚在安徽,德全在江苏……各省起义的队伍,都要裁,都要散。袁世凯的算盘,我清楚得很。” 他走回书案后,手指抚过摊开的信笺。那信是写给黄兴的,才写了一半,墨迹未干: “……袁氏狡诈,其心叵测。裁军之举,名为整编,实为削藩。各省同志,宜早做打算……” “那先生,”沈砚之站起身,军靴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轻响,“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弟兄们被赶走,看着枪杆子都落到袁世凯手里,看着辛亥年流的血,就这么白流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呕出来的,带着血味。 孙中山抬起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炭火盆边,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星腾起,映亮他清癯的脸,额上深深的皱纹,和鬓角刺眼的白发。 “砚之,你坐下。”他说。 沈砚之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我问你,”孙中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若我现在给你一道命令,让你带着第九师,反出北京,南下与我会合,再举义旗——你敢不敢?你的弟兄,跟不跟你走?” 沈砚之的呼吸一滞。 敢不敢? 他眼前闪过一张张脸。赵副官左脸的疤,炮营长老王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骑兵连长小山东永远咧着嘴笑的黑脸……这些人,会跟他走吗?会的。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只要他沈砚之说一声“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可是—— “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八千弟兄,跟着我反出北京,能活着到南方的,能有几个?袁世凯在直隶有曹锟的三镇,在山东有张广建,在河南有赵倜……沿途关隘重重,围追堵截。我们弹药不足,粮草短缺,又没有后方支援……这是条死路。” “是死路。”孙中山点头,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微微颤抖——沈砚之注意到,先生的手在抖,是那种病人虚弱不自觉的颤抖,“不单是死路,而且是……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去年在南京,我就犯过一次这样的错。我以为,只要把总统之位让给袁世凯,只要他能逼清帝退位,只要民国的大旗能挂起来……革命就成功了。我错了。” 他摘下眼镜,这次没有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错在太天真,错在把天下人都想得太好,错在以为……以为革命,是可以妥协的。” 汪兆铭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可是砚之,”孙中山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穿过镜片,直直看着沈砚之,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悔恨,但更多的是某种烧不尽的、固执的东西,“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有些事,明知道是白白送死,也得做。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你不做,我不做,就没人知道这条路是死路。你不流血,我不流血,后来人就不知道,妥协换不来和平,退让换不来共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沈砚之心上。 “可是先生,”沈砚之喉头发紧,“那八千弟兄……” “我知道!”孙中山忽然抬高声音,但马上又压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叹息,“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兄弟,都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他们的命,也是命,也是爹娘生父母养的……可是砚之,革命,总是要流血的。流谁的血?流敌人的血,也流……我们自己的血。”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瘦,没什么力气,但很稳。 “我现在不命令你反出北京。因为时机不到,因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因为……我们不能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是砚之,你记住:袁世凯的裁军令,必须执行。” 沈砚之猛地抬头。 “必须执行。”孙中山重复,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你的第九师,留一旅,驻防南苑。其余五千人,发饷,遣散。但是——” 他俯身,凑近沈砚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是遣散,不是解散。饷银,要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个人手里。地,我会想办法,让上海的同志筹款,在直隶、山东置办。房,慢慢盖。种子农具,我来想办法。你要告诉每一个弟兄:他们不是被抛弃了,他们是……暂时回家。枪,可以缴,但人心,不能散。番号,可以撤,但‘第九师’这三个字,要刻在每个人心里。” 沈砚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先生是要……埋下种子?” “是。”孙中山直起身,退回书案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悲悯的神色,“袁世凯以为,裁了军,收了枪,革命的力量就散了。他错了。枪可以收走,但人心收不走。队伍可以解散,但‘同志’两个字,解不散。” 汪兆铭端来一壶新沏的茶,给两人斟上。茶是红茶,加了姜片和红糖,滚烫的,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直抵胃里。 “砚之,”孙中山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这次慢慢喝了一口,“你留在北京,任务很重。南苑那一旅,是火种,你要带好。遣散的弟兄,是种子,你要安顿好。而你自己——”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 “你要留在袁世凯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他,盯着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他什么时候调兵,什么时候筹款,什么时候和洋人签条约,什么时候……准备复辟当皇帝。这些,你都要知道,都要想办法传出来。”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立正:“是。” “会很危险。”孙中山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徐树铮不是易与之辈,袁世凯更是老奸巨猾。你身边,一定有他们的眼线。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盯着。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沈某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孙中山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的衣领。那动作很自然,像长辈对子侄,“但我要你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活着,才能看到……袁世凯倒台的那一天。” 沈砚之喉头一哽,重重点头。 “去吧。”孙中山拍拍他的肩,“天晚了,久留惹人疑。以后联络,用季新这条线。他会安排。” 汪兆铭上前一步,递给沈砚之一张纸条。上面是个地址,在东单牌楼附近,是家叫“聚贤茶社”的铺子。 “每月初一、十五,午后三点,我会在那里吃茶。”汪兆铭声音很低,“若有事,去那里找我。若我不在,就对掌柜的说‘要一斤雨前龙井,罐子要青花的’。他会知道。” 沈砚之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烧了。纸灰落在炭火盆里,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先生保重。”他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你也保重。”孙中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是温厚的、又带着深深忧虑的笑,“记住,留着青山在。” 沈砚之转身,推门。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信纸哗啦作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孙中山还站在那儿,长衫马褂,清瘦得像一竿竹,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身影有一种顶天立地的、磐石般的坚定。 门关上,隔断了灯光,隔断了暖意,隔断了那个清癯却如山如岳的身影。 沈砚之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刺得生疼,但这疼让他清醒。他抬头,夜空如墨,没有星,只有厚重的、低垂的云。要下雪了。 他整了整大衣,迈步走出小院。黑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胡同依旧静,依旧黑。他数着步子走回去,十七步,到巷口。轿车还等在那儿,赵副官站在车边,冻得跺脚,见他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师长,回住处?” “嗯。”沈砚之坐进车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动了,碾过冻硬的路面,颠簸着驶入北京城深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伸手入怀,贴身的内袋里,除了那张早已化为灰烬的纸条,还有别的东西——是一枚铜钱,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亮。这是第九师成立那天,他发给每个弟兄的。八千枚铜钱,是他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笔钱,从当铺里赎出来的老钱。他说:这钱,是弟兄们第一笔饷。以后咱们打天下,吃香的喝辣的,这铜钱,就是咱们的念想。 如今,五千个弟兄,要揣着这枚铜钱,和十块大洋,各自回家。 沈砚之攥紧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进掌心,生疼。 但他心里那团火,没有灭。非但没有灭,反而被今夜那一盏灯,那一炉火,那一席话,烧得更旺,更烈。 裁军?裁吧。 解散?散吧。 只要人心不散,只要那点火星不灭,这九百六十万山河,终有一天,会烧成一片燎原的火。 车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沫子,在街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密密地,落下来。 (第二三六章完) 第0237章 流亡客东海斩蛟,沈砚之返沪 长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到第四天傍晚才收住。雨停之后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绸缎,灰蓝色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橘光,从港口方向斜斜地铺过来,落在唐馆的灰瓦上,把瓦片上的青苔映得发亮。沈砚之坐在唐馆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上的字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模糊了几个字,但剩下的内容已经足够了——蔡锷在云南起兵,护国军已经打过了叙府,袁世凯的北洋军连吃了几场败仗,南方各省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通电独立。他把电报对折,塞进怀里,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煎茶喝了一口,听见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不像日本人——日本人上楼梯是前脚掌先着地,声音轻而碎;这脚步声是整只脚掌拍在木板上,靴底钉了铁掌,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心急火燎的劲儿。门被推开,程振邦站在门口,军装没系扣子,领口敞着,脸上挂着一层汗,手里攥着一张船票,船票被他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边角上印着“长崎—上海”的字样。 “明天一早的船,”他把船票拍在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两条胳膊架在椅背上,喘了口气,“老沈,国内打起来了,你还坐在这儿喝茶?” 沈砚之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港口方向那几艘正在卸货的日本商船,船上的桅杆在暮色里像一排黑色的细线,划破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他说:“振邦,咱们在日本待了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程振邦想都没想就答出来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流亡的每一天都是在心里刻着的账本,一天都不会记错。 “两年零三个月。”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一个遥远而苦涩的回甘,“孙先生在东京重组中华革命党的时候,跟咱们说过一句话——革命不是一次冲锋就能打赢的仗,它是一场看谁能撑到最后的马拉松。现在袁世凯后院起火了,咱们回去的时机到了。”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旧藤箱,藤箱的四个角都磨出了毛边,提手上的藤条断了一根,用一根麻绳重新绑过。打开箱子,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旧军装、一支没有子弹的勃朗宁手枪、一叠孙先生的演讲手稿,还有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青天白日旗——这面旗是在二次革命失败后从南京带出来的,旗角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是当年在山海关并肩作战的一位老兄弟的血,那人姓周,名字还没来得及问全,就在雨花台倒下了。他把旗子拿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掌把旗面上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然后对程振邦说:“当年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还剩下几个?” 程振邦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带走零碎跟着的好手只剩十几个。老赵还在湖南拉着一支民军,老孙在四川跟着熊克武干,马占彪去了广东。剩下的人散的散,死的死——去年在长崎病死的那个刘文斗,你是知道的,走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咱们几个凑钱把他葬在唐人墓地的。”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程振邦记了一辈子的话:“人家的坟头都长草了,咱们还活着。活着就是本钱。” 第二天天还没亮,长崎港的雾浓得像是一锅煮开的米汤,码头上的煤气灯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晕。沈砚之和程振邦带着十几个流亡的同志登上了开往上海的日本邮船,船名叫“长崎丸”,是一艘老旧的小型邮轮,吨位不大,船身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被海风吹散,像是一条被撕碎的黑色绸带。他们买的是最便宜的三等舱,舱房在船尾,紧挨着轮机室,柴油味浓得能把人呛出眼泪来,但没有人抱怨——能回去就好。 船驶出长崎港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面上的雾被晨光切成一层一层的薄片,海鸟在桅杆周围盘旋,尖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沈砚之站在后甲板的栏杆边,船尾的螺旋桨在海面上搅起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那道尾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越拖越远,像是一条回不去的路。程振邦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饭团,饭团是用海苔包着的,里面夹了一片腌萝卜,是在码头买的,已经凉透了。“老沈,回了上海打算怎么干?”他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饭团,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的。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放进口袋——这是他在流亡期间养成的习惯,永远留一半给下一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嚼完了嘴里的饭,他才开口:“先联络上海的革命党。陈英士虽然牺牲了,但他留下的那批人还在。然后去云南——蔡锷那边正缺军事干部。” “云南?”程振邦差点被饭团噎着,“从上海到云南,少说三千里路,中间还隔着袁世凯的好几个省。你这等于是要从敌占区穿过去。” “对。穿过敌占区,一边走一边拉队伍。咱们当年在山海关才多少人?三千乡勇。三年打下来,扩充到多少人?八千。八千人对付北洋军的两个师,打光了不打紧,只要还剩下一个,他就能再变成三千个——这就是革命的命,越打越旺,永远灭不了种。”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说丧气话。”他把“不会”和“丧气”两个词咬得特别重,像是只有这样重读,才能把这句玩笑话底下那层实实在在的敬佩给盖住。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海上起了风浪,乌云从东边压过来,海面从平静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片翻滚的墨黑,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浪砸在船舷上能溅起丈把高的白沫。船身剧烈摇晃,倾斜的角度大得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翻过去,三等舱里的乘客有晕船吐得昏天黑地窝在铺位上蒙着毯子不敢动的,有死死抓着铺位的铁栏杆不肯松手的,也有跪在角落里念经的。沈砚之没有去舱里避风,他站在后甲板上,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按着怀里那面叠好的青天白日旗,两条腿随着船身的晃动不断调整重心,浪打在他身上,海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程振邦从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吼了一声:“你不要命了?进来!甲板上浪这么大,你小子又不是海龙王!” 沈砚之转过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雨水和海浪衬得有几分狼狈,但程振邦看见他在笑,心里忽然就不慌了。他说:“振邦,你知道孙先生最喜欢讲的那个故事吗?就是辛亥年武昌打响第一枪之前,有人在船上问他的那个。” “知道知道!问他革命能不能成功,他说——‘这船还没靠岸,你急什么?’” “对。这船还没靠岸,你急什么。浪再大,也大不过人心。”沈砚之把栏杆上的手松开,拍了拍怀里那面被海水溅湿了一大块的旗子,转身走进舱房。 第四天清晨,风浪平息了。海面恢复了平静,晨曦从东边海平线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绸缎上洒了一层碎金子。沈砚之站在船头,远远地看见了一条灰蒙蒙的海岸线——那是中国。海岸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吴淞口的灯塔在薄薄的晨光中亮着,像一个站在水天交界处的老人举着一盏灯,安安静静地等了你两年多。 程振邦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从长崎带回来的老弟兄,他们都站到甲板上来了,衣衫破旧,面黄肌瘦,有的人连鞋底都磨穿了用麻绳绑在脚上,眼睛望着前面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目光里有一种沉默无声的坚定。 “同志们。”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海风正好停了,他的话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用手指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咱们回来了。回去之后,有人会倒,有人会怕,有人会叛,但咱们不骂他们——他们只是想活。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在这儿过了两年多,要是只想活着,留在长崎开家面馆也能活。可咱们的家国在那边,咱们走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没说完,轮船已经拉响了汽笛,长长的笛声在晨光里回荡,把他的话淹没在汽笛的呜咽里。但没有人需要听完。船上的十几个老兄弟同时朝他立正,他们穿的不是军装——有人穿着在日本打工穿的粗布短褂,有人穿着在码头干苦力磨出两个窟窿的旧皮鞋,有人只有一条从孙先生处领到的围巾还算体面——但立正的动作是齐的,脚跟并拢的声音在甲板上响成一声。 下午三点,船靠上了上海十六铺码头。码头上的景象比沈砚之记忆中更乱更挤——挑夫扛着货物在人群中穿梭,人力车夫扯着嗓子喊“让一让”,小贩举着竹竿叫卖香烟和瓜子,几个穿黑褂子的巡捕在人群中推推搡搡,远处还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茶棚底下拍着惊堂木讲《三国》,说的正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那一段。沈砚之踏上码头石阶的那一刻,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船上漂了太久,身体已经不习惯踩在不会摇晃的地面上。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码头石阶缝里长出的一丛青草,站起来,把行李甩上肩膀,对程振邦说了一句:“人回来了,山河还在。” 接头的人还没到。沈砚之正要让队伍散开先各自找地方避避风头,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去,举着一份当天的《申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云南护国军攻克叙府!北洋军大败!号外号外!”他叫住报童,翻了翻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蔡锷的通电全文,电文末尾四字是“护国讨袁”。他把报纸收好,对程振邦说:“蔡锷打的是护国军的旗号。他从云南起兵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盘棋的每一粒落子——咱们在北边牵制,南边就能多喘一口气。云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湖南、四川、两广——只要云南能撑住,南方这盘大棋就能活。” 报童好奇地抬头看着他,大概是觉得这人说话带了一嘴日本煎茶味道又夹着河北梆子的硬腔。沈砚之拍了拍他脑袋:“小兄弟,明天还在这儿等你的报纸。” 报童眼珠一转:“先生,您是打北边回来的?” “对,北边回来的。”他朝码头出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再印号外的时候喊大声点——全上海都能听见最好。” 第0238章 沪上烟云 民国五年的上海,是一座浸泡在黄浦江潮水与西洋人咖啡香气里的城市。外滩的钟楼敲响十下时,沈砚之正站在礼查饭店三楼的窗前,望着苏州河上往来穿梭的舢板。河对岸,英国领事馆的旗杆上,米字旗在暮春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房间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页的气味。程振邦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三天前的《申报》,头版头条是“洪宪帝制撤销,袁氏仍任大总统”,字里行间透着上海报人特有的、既庆幸又讥诮的语气。 “看完了?”沈砚之没有回头,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山海关时就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总爱敲点什么。 “看完了。”程振邦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袁大头这回是栽了。八十三天皇帝梦,梦醒了,可天下已经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天下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天下。”沈砚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三十四岁,按说正是男人最鼎盛的年纪,可他看着像四十出头——流亡日本的两年,西南征战的三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硝烟和离乱。 “蔡将军那边有消息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封电报,纸已经揉得发皱,边缘毛了,显然被人反复读过许多遍。他递给程振邦,自己走到茶几前倒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喝得毫无滋味,像喝白水。 程振邦展开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松坡病笃,恐难久持。弟宜速归,滇中诸事待兄主持。锷。四月十五日。” “蔡将军他……”程振邦的声音哽住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茶杯。茶杯在碟子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窗外,苏州河上传来汽笛声,是怡和洋行的货轮在鸣笛进港,声音沉闷悠长,像某种哀鸣。 “医生说是喉疾,在四川时就落下的病根。”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程振邦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暗涌,“日本那边请了最好的医生,但……希望不大。”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沈砚之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驼绒大衣,“船票已经订好了,太古洋行的‘四川’号,明早十点从十六铺码头出发,经香港到海防,再从滇越铁路进云南。” “这么快?”程振邦有些意外,“上海这边的事……” “顾不上了。”沈砚之穿上大衣,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子。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像山海关的城墙,经了风雨,受了炮火,可骨架还在那里,撑着不肯倒。“孙先生那边我已经辞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程振邦:“振邦,你记得我们离开山海关那天,我父亲对我说的话吗?” 程振邦当然记得。宣统三年那个雪夜,沈老爷子把祖传的佩剑交给儿子,说:“砚之,这把剑传了七代,从没沾过自己人的血。今天给你,不是让你去杀人,是让你去救人。救这天下,救这百姓。” “记得。”程振邦说。 “那你也该记得,我答应过他什么。”沈砚之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灯光下飞舞,“我说,此去无论成败,但求无愧于心。现在蔡将军在病中,护国军群龙无首,西南局势一触即发。我若还在这里,为一己之安,那就是愧对父亲,愧对松坡,也愧对那些死在川南的弟兄。” 他说到“死在川南的弟兄”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程振邦知道他想起了谁——李栓子,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们的猎户,去年在纳溪战役中,为掩护主力撤退,带着三十个弟兄冲进北洋军的机枪阵地,再也没回来。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家里刚说了门亲事,姑娘还在等着他打完仗回去成亲。 “我明白了。”程振邦站起身,“我这就去收拾。”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枪,递给程振邦,“这个你带着。上海不比云南,这一路上不太平。” 那是一把勃朗宁m1910,八成新,枪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程振邦接过枪,沉甸甸的,枪油的味道很浓。他把枪插在后腰,用西装下摆盖住,问:“你还有吗?” 沈砚之撩开大衣,腰间别着一把同样的枪:“孙先生送的,说是临别礼物。” 两人相视苦笑。这世道,送枪比送别的都实在。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先是大马路的煤气灯,然后是各洋行、银行大楼的电灯,最后是黄浦江上轮船的桅灯。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江面上,被夜航的船犁碎,又聚拢,像一江碎银子在流淌。 这是上海的夜,繁华得近乎奢侈,也冷漠得近乎残酷。沈砚之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冬天到春天,看着梧桐树从秃枝到发芽,看着街上的女人从棉袍换成夹衫,看着报纸上的标题从“帝制将成”到“帝制取消”。三个月,足够他看清楚很多事情——比如革命党内部的纷争,比如那些口口声声“共和”的人背地里的算计,比如这个国家表面统一实则分裂的真相。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在闸北的工人夜校里,那些白天在纱厂劳作十二个小时的女工,晚上还来识字,粗糙的手捏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工人”、“权利”。在法租界的小弄堂里,那些留洋回来的青年,挤在亭子间里办报纸、印传单,眼睛亮得像星星。在苏州河边的码头上,那些扛大包的苦力,休息时会凑在一起,听识字的同伴念《新青年》,听到激动处,黝黑的脸上会放出光来。 这个国家还没死,沈砚之想。它只是病了,病得很重,但还有救。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砚之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问:“谁?” “是我,老陈。”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开了门。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利落得像练家子。这是陈其美留在上海的地下联络人,公开身份是商务印书馆的编辑,真名叫陈延年,广东人,早年跟孙中山在日本搞革命,后来一直潜伏在上海。 “沈兄,这么急要走?”陈延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像鹰。 “蔡将军病重,我得回去。”沈砚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兄深夜来访,是有要紧事?” 陈延年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文件。他把东西推到沈砚之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照片。第一张是在码头上拍的,几个穿西装的人正从一艘日本轮船上下来,为首的个子不高,留着仁丹胡,戴着金丝眼镜。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参谋,山本一郎,四月二十日抵沪。 第二张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门口,山本一郎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握手。那中国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沈砚之认得那件长衫——墨绿色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纹,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裁缝铺“荣昌祥”的手艺,一件要五十块大洋。 “这人是谁?”沈砚之指着穿长衫的背影。 “杨度。”陈延年吐出两个字。 沈砚之的手指僵住了。杨度,袁世凯的“文胆”,洪宪帝制的鼓吹者,如今袁世凯倒台,他倒跑到上海来,和日本人勾搭上了。 “他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陈延年摇摇头,拿起那沓文件,“但我们在日本领事馆的内线传来消息,山本这次来,带着日本外务省的密令,要在上海见几个人。杨度是第一个,后面还有……” 他翻到文件中间一页,上面列着一串名字。沈砚之扫了一眼,心沉了下去。名单上有前清遗老,有北洋要员,有江浙财阀,甚至还有两个是革命党里颇有声望的人物。这些人聚在一起,和日本人见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孙先生知道吗?” “知道。”陈延年苦笑,“但知道了又能怎样?孙先生现在……唉,你也清楚,护国运动一成功,那些老同志又闹起来了。这个要当总理,那个要当总长,天天吵,天天争。日本人的事,反倒没人上心了。” 沈砚之沉默。这三个月他在上海,亲眼目睹了革命党内部的倾轧。护国成功了,袁世凯倒了,可那些当年一起流亡、一起革命的同志,却开始争权夺利。昨天还在一起喝酒骂袁大头,今天就能为个部长位子拍桌子翻脸。孙中山焦头烂额,想管也管不住——他这个“革命先行者”,如今说话还没那些手握兵权的都督管用。 “所以陈兄的意思是?” “沈兄这次回云南,能不能……”陈延年斟酌着词句,“能不能在西南造造声势?蔡将军在军界有威望,你在护国军中有根基,如果你们能联合发个声明,呼吁各方以国事为重,警惕外人乘虚而入,或许能……” “或许能让某些人清醒一点?”沈砚之接过话,但摇摇头,“延年兄,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沈砚之一个武夫,在西南那山沟沟里带兵打仗还行,跑到这上海滩来指手画脚,谁听我的?” “可总得有人说话啊。”陈延年有些激动,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日本人狼子野心,甲午年割了台湾,日俄战争占了旅大,如今袁大头一倒,他们又想浑水摸鱼。那些军阀,那些政客,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管国家死活?再这样下去,中国真要亡了!” 他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沈砚之知道,陈延年的弟弟陈延年在“二次革命”时被北洋军杀害,尸首都没找全。国恨家仇,这个男人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尽力。”沈砚之最终说,把照片和文件推回去,“但延年兄,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世道,光靠呼吁是没用的。你得有枪,有兵,有地盘。没有这些,说话就是放屁,没人听。” 陈延年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砚之说得这么直白,这么……粗俗。 “那依沈兄之见……” “依我之见,你们在上海,该印报纸印报纸,该发传单发传单,该呼吁呼吁。但更重要的是,”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黄浦江上那些挂着外国旗的军舰,“得有人去练兵,去攒钱,去搞枪炮。等我们手里有十万人,一百门炮,你看日本人还敢不敢这么嚣张?你看那些军阀还敢不敢窝里斗?” 陈延年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窗外,一艘日本炮舰正缓缓驶过,舰首的太阳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炮舰不大,但在黄浦江上横行无忌,中国的渔船、货船见了都得远远避开。 “沈兄说得对。”良久,陈延年长叹一声,“是我书生气了。” “不是书生气,是心急了。”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急不得。这病是几十年、上百年落下的,想一副药就治好,不可能。得慢慢来,一帖一帖地下药,一年一年地调理。” “可我们还有多少年?”陈延年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得骇人,“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在山东驻兵,在福建搞‘亲善’。英国人占着香港,法国人占着广州湾,俄国人虽然倒了,可又来了个更狠的苏俄。沈兄,我们这代人不把事办成,留给下一代,那就真没指望了。”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着江对岸,浦东那边还是一片农田,零星几点灯火,是农家的油灯。更远处,是沉沉的黑夜,没有尽头。 “总会有人接着干的。”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这代人干不完,儿子接着干。儿子干不完,孙子接着干。只要这国家还没亡,这民族还没灭,就总有人会干下去。山海关的城墙塌了,还有人会垒起来。长江黄河的水干了,还有人会挖出来。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死不了的。” 陈延年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中有泪:“沈兄,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谭嗣同。”陈延年说,“戊戌年,谭先生本来可以走的,但他没走,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后来他死了,死在菜市口,可他的话传下来了,他的血没白流。” 沈砚之摇摇头:“我不如谭先生。我没那么大的学问,也没那么大的气魄。我就是个当兵的,带兵打仗,保卫乡土,是我的本分。至于变法救国,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 “不。”陈延年正色道,“沈兄,你错了。救国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哪一类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你带兵打仗是救国,我办报写文章是救国,工人在工厂做工是救国,农民在田里种地也是救国。各尽所能,各尽其力,这个国家才有希望。”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着陈延年,这个比他大十岁的读书人,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火,烧着一种他不太懂但很尊敬的东西。那东西在山海关的城墙上也有,在川南的战壕里也有,在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的眼睛里也有。 那是信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螳臂当车也不退缩的倔强。 “我记下了。”沈砚之说,“延年兄的话,我记在心里。回云南后,我会跟蔡将军说,跟弟兄们说。我们虽然在山沟沟里,但心要和天下人在一起。” 陈延年重重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这个,沈兄带着。” 沈砚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四个字:《新青年》。 “这是我们新办的杂志。”陈延年说,“第一期,刚印出来。里面有陈独秀先生的文章,有李大钊先生的文章,还有鲁迅先生的小说。沈兄带着路上看,到了云南,也给弟兄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中国不只有军阀混战,不只有洋人欺压,还有人在思考,在呐喊,在寻找出路。” 沈砚之郑重地收好小册子,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一定。” 陈延年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长衫的下摆被夜风掀起,像一面孤独的旗。 夜更深了。外滩的钟楼敲响十一下,钟声在夜空里回荡,沉重而悠长。沈砚之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清辉。他想起山海关的月光,也是这样清冷,这样亮,照在城墙上,像覆了一层霜。 那年他二十二岁,第一次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守夜。父亲拍着他的肩说:“砚之,你看这关,这山,这海。从秦始皇修长城到现在,两千年了,多少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打仗,在这里守边。为什么?为的是身后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藤箱,里面是简单收拾的行李。 “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说,“船票,路费,还有给蔡将军带的药,都在里面。对了,刚才在楼下碰到饭店的侍应生,说有个姑娘找你。” “姑娘?”沈砚之一愣。 “说是姓苏,从北京来的。”程振邦的表情有些古怪,“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只说要见你本人。现在人在大堂等着。” 沈砚之皱起眉。他在北京认识的人不多,女性更少,姓苏的…… 突然,一个名字跳进脑海。苏婉清,陆军部苏次长的女儿,他在北京潜伏时认识的。那姑娘当时在女子师范读书,思想新派,常来陆军部找她父亲,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次沈砚之身份差点暴露,还是她帮忙遮掩过去的。后来他逃离北京,再没联系过。 她怎么找到上海来了?又怎么知道他在礼查饭店? “去见见。”沈砚之披上大衣,“你在房间等着,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带着东西先走,明天码头见。” “小心点。”程振邦把枪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枪,检查了弹夹,然后插在后腰,用大衣盖住。他下楼时,脚步很轻,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洋人坐在沙发里喝咖啡,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是那首著名的《午后之恋》。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姑娘,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看一本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砚之,眼睛一亮,合上杂志站了起来。 “沈先生。”她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真是苏婉清。两年不见,她瘦了,也成熟了,不再是那个爱脸红的女学生,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风霜。 “苏小姐。”沈砚之走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父亲告诉我的。”苏婉清重新坐下,把杂志放在膝上。沈砚之瞥了一眼,是《东方杂志》。“他上个月调来上海,在淞沪护军使署任职。我在报上看到护国军将领抵沪的消息,猜到你可能会来,就让父亲打听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但沈砚之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苏次长是北洋旧臣,如今在护军使署任职,算是袁世凯倒台后还能保住位置的那批人。他女儿却来见一个“逆党”,这事要传出去,苏次长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 “苏小姐冒险来找我,是有要紧事?”沈砚之直入主题。 苏婉清咬咬嘴唇,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沈砚之面前:“这个,请沈先生看看。” 沈砚之没接:“是什么?” “日本人和一些人的密谈记录。”苏婉清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父亲上个月参加一个饭局,在场的有日本人,也有几个……你认识的人。他偷偷记下来了,让我务必交给你。”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很薄,大概就两三页纸。 “为什么给我?” “因为父亲说,这个国家,能指望的人不多了。”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袁世凯倒了,可上来的人还不如他。段祺瑞、冯国璋、张作霖……一个个都在争权夺利,没人管国家死活。日本人找到他们,说要‘支持’他们在各自地盘上‘独立’,他们就真信了,真跟日本人勾搭上了。父亲说,这些人靠不住,真正能为这个国家着想的,是你们这些人。” 沈砚之看着她。这个姑娘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又像燃着火。他想起了陈延年,想起了那些死在川南的弟兄,想起了山海关城楼上,父亲手指的方向。 “苏次长他……”沈砚之斟酌着词句,“很危险。” “我知道。”苏婉清笑了,笑得很苦,“可父亲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当年在袁世凯手下做事,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沈先生,请你一定收下这个,一定……想想办法。” 沈砚之把信封收进内袋,和小册子放在一起。“我会的。” 苏婉清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沙发背上。过了几秒,她又坐直,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也给你。” 布包里是一块怀表,黄铜表壳,玻璃蒙子已经裂了,但还在走,滴答滴答,声音清脆。 “这是我祖父的,庚子年他死在八国联军手里,表就停了。去年我把它修好,让它重新走起来。”苏婉清把怀表放在沈砚之手里,“沈先生,请你带着它。看到它,就记得这个国家曾经受过什么苦,就记得我们这些人,在等着你们给我们一个像样的未来。” 怀表在掌心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沈砚之握紧了,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 “我走了。”苏婉清站起来,戴上帽子,“沈先生保重。希望……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一个更好的时候。” 她转身离开,旗袍的下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沈砚之看着她走出饭店,上了一辆黄包车,消失在夜色里。怀表在他掌心继续走着,滴答,滴答,像心跳,像这个古老国家缓慢而固执的脉搏。 程振邦从楼梯上下来,站在他身边:“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把怀表收好,“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船不是明早才开吗?” “不等了。”沈砚之大步走上楼梯,“夜长梦多,先去码头,在船上过夜。” 程振邦没再多问,跟着上楼。十分钟后,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礼查饭店。黄包车等在门口,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操着苏北口音问:“先生去哪?” “十六铺码头。” 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夜色中的外滩,灯火依旧辉煌,但沈砚之知道,这辉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日本人的阴谋,军阀的野心,政客的算计,还有这个国家千疮百孔的躯体和灵魂。 黄包车拐进一条小巷,灯光暗了下来。沈砚之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像在催促,又像在提醒。 路还很长,他想。但总得有人走下去。 (本章完) 第0239章 杯酒释兵权 民国二年冬,北京的风带着哨声,刮过陆军部门前的石狮子。 沈砚之走出大楼时,手里那份公文薄得像片雪花,却沉得坠手。猩红的“大总统府印”在铅灰天光下格外刺眼——裁撤各省革命军,保留北洋建制,美其名曰“整编”。 “沈师长留步。” 他转身,见陆军部次长陈宦裹着貂裘从门里追出来,圆脸上堆着笑:“天寒地冻的,坐我的车回去吧?” 黑色轿车停在阶下,是德国货,车窗玻璃上凝着霜花。沈砚之顿了顿,终究还是拉开车门。车厢里暖气扑面,混着雪茄和香水的气味,与门外的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裁军的事,沈师长怎么看?”陈宦递过雪茄盒。 “不看。”沈砚之没接,“只问一句:武昌首义时,北洋军在哪儿?南京保卫战时,又是谁的血染红了城墙?”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陈宦慢条斯理剪开雪茄:“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家统一,百废待兴,养兵百万徒耗国帑。大总统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沈砚之截断话头,“那为何只裁革命军?直隶、山东的北洋旧部,为何一个兵额不减?” 车厢静了。 陈宦脸上的笑容淡去三分,手指在膝上轻叩:“沈师长,这话可不敢乱说。裁军方案是陆军部会同参谋本部拟定的,各省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沈砚之从怀中掏出那份公文副本,在膝上展开,“江苏革命军裁七成,安徽裁六成五,我部裁六成——直系第三师裁两成,皖系第七师裁一成半。陈次长,这账是怎么算的?” 车拐进胡同,两边是高墙深院。陈宦望着窗外,半晌才叹口气:“砚之啊,你我都是带过兵的人,有些事……要识时务。” “时务就是鸟尽弓藏?” “是保存实力。”陈宦转过头,神色认真了些,“大总统的脾气你知道。硬顶没用,反而会害了弟兄们。不如……” 他压低声音:“先应下来,留下骨干。枪可以交,人要留住。等过了这阵风——” “过了这阵风,人早散了。”沈砚之声音发涩,“陈次长,我那些兵,大多是从山海关带出来的。三千子弟,转战数省,到南京时只剩一千八。现在你让我告诉他们:仗打完了,国家不要你们了,回家种田去吧——这话,我说不出口。” 车停了。窗外是沈砚之暂居的四合院,门楣上“沈宅”二字是新漆的,在雪光里泛着冷清的青。 陈宦没急着开车门,从座位下摸出个扁壶,拧开递过来:“喝口暖暖。” 是二锅头,辛辣冲鼻。沈砚之灌了一口,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知道你委屈。”陈宦自己也喝了口,“可你得想想,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你沈砚之三个字,在北方革命军里是什么分量?大总统真要动你,不会让你来北京,更不会让我来当这个说客。” 沈砚之盯着他。 “实话说了吧。”陈宦把壶盖拧回去,“大总统的意思是,你部可以保留一个团的编制,驻防通州。你本人,调任陆军部参议,领中将衔。至于裁下来的兵……每人发三十块遣散费,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一个团?”沈砚之笑出声,笑声里透着寒意,“我从山海关带出来三千人,大小十七仗,现在剩一千二。你让我留四百,裁八百?陈次长,那些兵,有的是跟着我爹的老乡勇,有的是沿路投奔的学生、工人、农民!他们剪了辫子跟我走,不是为了今天拿三十块钱回家的!” “那你想怎样?”陈宦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抗命不遵?沈砚之,这不是在南京,也不是在山海关!这是北京城,天子脚下!你手里那一千多人,够几门大炮轰的?” 话音落,车厢里只剩下呼吸声。 沈砚之望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砖地上,一会儿就白了。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在南京,也是下雪。临时政府刚成立,他和程振邦站在朝阳门上,看着底下那些兵——破衣烂衫,枪都凑不齐,可眼睛里都有光。 程振邦说:“砚之,咱们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是啊,头一遭。可这才一年,天辟了,地也开了,握刀的手却要松开了。 “陈次长,”沈砚之缓缓开口,“烦你回禀大总统:沈某的兵,是国民的兵,不是哪个人的私产。要裁要留,总得有个说法。若真是为节省国帑,沈某愿带头减饷,官兵一体,同甘共苦。若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是只为一家一姓之私,怕这枪杆子不听话——那沈某今日就把话撂这儿:山海关的旗,我能树起来,就不会让它倒。” 陈宦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发作,只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想想。三天,就三天。三天后给我回话。到时候是进是退,你自己选。” 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沈砚之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车声,也隔绝了那个暖得让人发昏的车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上积着雪。沈砚之在树下站了会儿,从怀里摸出怀表。表盖里嵌着张照片,是去年在南京照的——他穿着临时政府的将官服,旁边站着程振邦,两人都笑着,背后是临时参议院的楼。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转身,见程振邦从厢房出来,披着件旧棉袍,手里还拿着本书。 “你怎么来了?”沈砚之收起怀表。 “听说裁军令下了,过来看看。”程振邦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脸色这么差,陈二庵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之把公文递过去。程振邦就着雪光看了一遍,冷笑:“一个团?袁宫保还真大方。”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程振邦把公文塞回他手里,“我要是你,现在就去前门火车站,买张票回南京。这陆军部的参议,谁爱当谁当去。” 沈砚之摇头:“走不了。我走了,那一千多弟兄怎么办?真让他们拿三十块钱回家?” “那你说怎么办?真裁?” 两人沉默。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振邦,”沈砚之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那天吗?” “怎么不记得。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天还没亮,你站在关墙上喊:‘今日之事,有死无退!’底下三千人齐声应和,震得关城上的雪都往下掉。” “是啊,有死无退。”沈砚之望着灰蒙蒙的天,“可现在呢?退到哪里去?” 厢房里传来响动,是沈砚之的副官杨树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脸上有道疤,是打汉阳时留下的。他端了两碗热汤出来:“师座,程长官,喝点姜汤暖暖。” 沈砚之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有了些许活气。 “树森,”他问,“要是……要是让你退伍回家,给你三十块大洋,你愿意吗?” 杨树森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师座去哪我去哪!没钱也去!” “要是我不在了呢?” 年轻副官的脸白了白,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程振邦叹口气,拍拍沈砚之的肩膀:“进去说吧,外头冷。” 三人进了屋。这是间简朴的书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书架上堆着兵书和地图。杨树森拨了拨炭盆,火苗蹿起来,映得人脸上发红。 “我有个主意。”程振邦忽然说。 沈砚之看他。 “明裁暗不裁。”程振邦压低声音,“名单照报,人留下。枪械……可以交一部分旧枪应付差事,好枪藏起来。兵员化整为零,分散到附近乡里,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至于粮饷——” 他顿了顿:“我在南京还有些关系,能筹一点。另外,通州那边有咱们的几个工厂,可以让弟兄们进去做工,既能糊口,也不离驻地。” 沈砚之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一旦被发现……” “那也比真裁了强!”程振邦声音高了些,“砚之,咱们流的血还不够多吗?从武昌到南京,死了多少人,才换来这块牌子?现在姓袁的想摘桃子,你就真让他摘?”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沈砚之盯着跳动的火苗,眼前闪过许多面孔:山海关下冻死的哨兵,徐州城外扑枪眼的连长,南京城头中炮的旗手……他们都死了,死在“共和”二字旗下。 现在,这面旗要倒了。 不,不能倒。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树森。” “在!” “你连夜出城,回驻地,找赵参谋长。告诉他:第一,全师进入戒备,但不要声张;第二,清点枪械弹药,把能藏的藏起来;第三,拟一份退伍名单,专挑老弱病残的报——但人,一个不准走!” “是!”杨树森敬礼,转身就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路上小心。现在北京城里,盯着咱们的人不少。” “师座放心!” 年轻人出去了,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程振邦端起已经凉了的姜汤,喝了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漫天大雪,“袁项城要杯酒释兵权,可以。但酒,得按我的规矩喝。” “什么规矩?” “他要裁军,我认。但裁多少,怎么裁,得我说了算。”沈砚之眼里有火,“一个团?不够。我要留,就留一个整师。他要是不给——”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 “我就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这民国,到底是谁的民国。” 窗外,雪更大了。远远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地响在胡同深处。 三更了。 长夜漫漫,但天,总要亮的。 ------ 第0240章 明升暗降,三天期限转眼就到 三天期限,转眼就到。 第四天清晨,沈砚之刚洗漱完,门就被敲响了。不是陈宦的副官,而是陆军部军法司的人,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配枪。 “沈师长,部里请您去一趟。”为首的是个中校,语气客气,眼神却冷。 沈砚之扫了眼门外——除了军法司的,还有十几个宪兵,把胡同口都堵了。他点点头,回屋穿上将官大衣,对闻声出来的程振邦使了个眼色。 “我去去就回。” 程振邦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 陆军部的气氛比三天前更凝重。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没什么人说话,只有皮靴踏地的声音,一声声敲在心上。沈砚之被带到二楼会议室,推门进去,长桌旁已经坐了一圈人。 陈宦在,陆军总长段芝贵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看肩章都是将军。主位上坐着的,却是个穿长衫马褂的老者,戴圆框眼镜,正端着茶碗吹气。 沈砚之认得他——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袁世凯的头号智囊。 “沈师长来了,坐。”梁士诒放下茶碗,笑容温和。 沈砚之敬了礼,在末尾坐下。勤务兵上来倒茶,他摆手谢绝了。 “裁军的事,沈师长考虑得如何了?”段芝贵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考虑好了。”沈砚之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卑职拟的裁军方案,请总长过目。” 段芝贵接过,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保留一个师?沈砚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卑职知道。”沈砚之不卑不亢,“按陆军部裁军令,革命军应裁六成。我部现有官兵一千二百人,裁六成是七百二十人,余四百八十人,恰为一个加强营的编制。但——” 他顿了顿,环视在座众人:“但去岁南京整编时,大总统亲批我部为‘国民革命军第一师’,额定兵员三千。如今实有兵员虽不足额,编制犹在。若按实有人数裁撤,岂非自毁番号,有负大总统厚望?” “你!”段芝贵拍桌子。 “芝贵,稍安勿躁。”梁士诒摆摆手,拿起那份方案细看。看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他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沈师长,你这方案上写,裁撤老弱四百,余八百人编为两个团,各辖三营……这可不是四百八十人啊。” “是八百人。”沈砚之坦然道,“因卑职以为,裁军当以强军为本。老弱病残,不堪战阵,留之无益,反耗粮饷,理应优先裁撤。至于精壮之士,正当为国效力,若一并裁去,恐伤将士之心,亦非国家之福。” 会议室里静了静。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将军咳了一声:“沈师长所言,不无道理。裁军是为了强军,不是为了弱军。若将能战之兵尽数裁撤,一旦有事,谁来御敌?” “王老说的是。”有人附和。 段芝贵脸色铁青,瞪着沈砚之,又看看梁士诒。梁士诒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开口:“沈师长拳拳为国之心,总统知道了,定然欣慰。只是……” 他放下茶碗:“如今国库空虚,各省督军又都在叫苦。你部要保留八百人,别部也要保留,这裁军令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那就一视同仁。”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各省革命军,都按此例办理。该裁的老弱,一个不留;该留的精锐,一个不裁。如此,既省了粮饷,又不伤军队筋骨。梁秘书长以为如何?” 这话将了一军。 梁士诒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手指在桌上轻叩。陈宦见状,赶紧打圆场:“砚之所言,确有见地。只是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不如这样——裁军之事,暂按陆军部原议,你部先裁至一个团。至于后续整编,容部里再议,如何?” “陈次长,”沈砚之转头看他,“兵者,国之大事。今日说裁,明日说留,朝令夕改,何以取信于将士?若部里定要裁,那就请明发命令,昭告全军:我沈砚之无能,保不住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这师长,我不当了!” 他站起来,摘下军帽,放在桌上。 满座皆惊。 段芝贵勃然变色:“沈砚之!你这是什么态度!” “卑职只是实话实说。”沈砚之挺直腰板,“自武昌首义以来,我部转战千里,伤亡过半,从未有一人退缩。如今共和初建,鸟未尽,弓先藏,兔未死,狗先烹——敢问总长,这是何道理?” “你放肆!” “芝贵!”梁士诒喝止段芝贵,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忽然笑了:“沈师长忠勇可嘉,总统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起身,走到沈砚之面前,亲手将军帽拿起,递还给他:“裁军之事,暂且不提。总统有令——” 沈砚之接过帽子,没戴。 梁士诒从袖中取出一纸命令,朗声念道:“奉大总统令: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师长沈砚之,自参加革命以来,战功卓著,忠勇勤勉。着即调任陆军部参议,领中将衔,即日赴部任职。所遗师长一职,由该师参谋长赵永成暂代。此令。中华民国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念完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沈砚之盯着那张盖着大总统印的命令,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什么裁军,什么保留编制,都是幌子。袁世凯要的,是把他调离部队,明升暗降,夺了他的兵权。 “沈参议,”梁士诒将命令递过来,“恭喜高升啊。” 沈砚之没接。他缓缓戴上军帽,理了理衣领,这才双手接过命令。纸很轻,墨迹未干,猩红的印鉴像血。 “卑职,领命。” 三个字,说得平静无波。 梁士诒笑了,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陆军部参议,位高权重,正好一展沈将军的抱负。至于部队那边,你放心,赵参谋长是老行伍,带兵有方,不会亏待了弟兄们。” 不会亏待?沈砚之心里冷笑。赵永成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人,忠心耿耿。可如今这道命令一下,赵永成就是坐在了火炉上——不听令,是抗命;听令,就是背叛。 好一招釜底抽薪。 “若无他事,卑职告退。”沈砚之敬礼,转身就走。 “沈参议留步。”梁士诒又叫住他,“既来了陆军部,就在部里熟悉熟悉。你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已经收拾好了。陈次长,你带沈参议过去看看。” 陈宦应了声,引着沈砚之出门。走廊里,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到了办公室门口,陈宦推开门——一间朝北的屋子,不大,有张红木办公桌,几个书架,墙上挂着幅地图。 “条件简陋,砚之多包涵。”陈宦搓着手。 沈砚之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新的,垫子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包裹着,动弹不得。 “陈次长,”他忽然问,“赵参谋长什么时候到任?” 陈宦愣了一下:“哦,命令已经发出去了,这几天就该到了。你放心,交接事宜,部里会派人协助。” “不必了。”沈砚之摆摆手,“我自己的人,我自己交代。” 陈宦干笑两声,又寒暄几句,退出去了。门关上,屋子里静下来。沈砚之坐着,看窗外——还是铅灰色的天,又要下雪了。 他坐了约莫一刻钟,起身走到地图前。这是幅全国地图,各省界线标得清楚。他的手指从北京出发,往南移,过保定,过石家庄,过郑州,最后停在南京。 从南京到北京,一千二百里。 从师长到参议,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沈砚之没回头,只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是程振邦。他闪身进来,反手锁上门,快步走到沈砚之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 沈砚之把命令递给他。程振邦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明升暗降!这是要夺你的兵权!” “不止。”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把我调开,部队群龙无首。赵永成资历浅,压不住那些营团长。到时候,或分化,或收买,或强行整编——总之,这支部队,姓袁了。” “你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沈砚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抗命就是造人反。现在这局势,我反得起?” 程振邦一拳捶在墙上:“那就这么认了?” “认?”沈砚之笑了,笑容很冷,“振邦,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认过输?” 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飞快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程振邦:“你想办法出城,亲自交给赵永成。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程振邦接过,看他要走,又问:“那你呢?真在这儿当参议?” “当,为什么不当?”沈砚之整理着军装领口,“陆军部参议,位高权重,正好听听他们想干什么。” “可这是虎穴!” “我闯过的虎穴还少吗?”沈砚之打开门,最后回头看了程振邦一眼,“振邦,记住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旗就不会倒。”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程振邦在屋里站了会儿,将纸条贴身藏好,也从后门离开了。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脚印。 ------ 陆军部参议的差事,清闲得发慌。 沈砚之每天准时到部,坐在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看文件,喝茶,偶尔去参加些不痛不会的会议。同僚们对他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沈参议”,可眼神里的疏离,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不在乎。 他在等,等程振邦的消息,等赵永成的反应,等一个机会。 第五天,机会来了。 那天是部里的例行会议,讨论各省裁军进展。段芝贵坐在主位,唾沫横飞地讲着,底下人昏昏欲睡。沈砚之坐在角落,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江苏已裁撤三千人,浙江两千五,安徽……”段芝贵念着数字,像在念账簿。 忽然,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一个上尉冲进来,帽子都歪了,脸色煞白:“总、总长!不好了!” “慌什么!”段芝贵皱眉。 “通州……通州出事了!第一师的兵,把陆军部派去的点验委员给扣了!” 满座哗然。 沈砚之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怎么回事?仔细说!”段芝贵站起来。 “是、是赵参谋长……赵永成说,点验委员故意刁难,硬说他们超编,要当场裁人。弟兄们不服,就把委员们围了,现在还在对峙……” “反了!反了!”段芝贵拍桌子,“赵永成想干什么造人反吗!” “总长息怒。”陈宦赶紧打圆场,“或许是误会。第一师刚接到整编命令,人心浮动,有些抵触也是难免……” “抵触?”段芝贵冷笑,“我看是有人指使!” 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沈砚之脸上。所有人都跟着看过来。 沈砚之放下茶碗,站起身:“总长是怀疑我?” “难道不是吗?”段芝贵逼视着他,“你前脚刚走,后脚部队就闹事,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有没有这么巧,我不知道。”沈砚之不紧不慢,“但我只知道,我沈砚之现在坐在这里,是陆军部的参议。部队的事,我已经交卸了,不归我管。总长要是觉得我有嫌疑,大可撤我的职,查我的办。” 这话软中带硬,把段芝贵噎住了。 梁士诒咳嗽一声,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稳住,别闹出乱子。通州离北京就四十里,万一事态扩大,惊动了总统,大家都担待不起。” 他看向沈砚之,语气缓和:“沈参议,你看……是不是你去一趟?毕竟是你带过的兵,你的话,他们应该听。” 好一招以退为进。沈砚之心想,让我去,成了,是他们处置得当;不成,是我煽动闹事,罪加一等。 但他没犹豫:“卑职愿往。” “好!”梁士诒一拍手,“你带一个连的宪兵去,务必把事态平息下来。记住,要以安抚为主,切不可激化矛盾。” “是。” 沈砚之敬礼,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听见段芝贵在身后说:“梁公,这……万一他去了,跟部队合流,岂不是放虎归山?” 梁士诒的声音很低,但沈砚之耳朵尖,还是听见了:“放心,他不敢。家眷还在城里呢。”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 出城的车上,沈砚之闭目养神。旁边坐着个宪兵连长,姓吴,一脸精明相,一路上不住地偷眼看他。 “沈参议,”吴连长终于忍不住开口,“卑职多句嘴——您真能劝住第一师?” 沈砚之睁开眼:“怎么,吴连长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吴连长搓着手,“卑职听说,第一师那些兵,都是跟您从山海关打出来的,野惯了。这次闹事,摆明了是冲着陆军部去的。您这一去,万一他们连您也……” “也扣了?” “卑职不敢。” 沈砚之笑了笑,看向窗外。雪停了,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村庄,冒着炊烟。快过年了。 “吴连长,”他忽然问,“你是哪里人?” “卑职直隶保定人。” “当兵几年了?” “七年了。前清时就在新军,后来……反正了。” “哦。”沈砚之点点头,“那你也算老兵了。我问你,当兵为什么?” 吴连长一愣:“这……报效国家,光宗耀祖。” “是吗?”沈砚之看着他,“那要是有一天,国家不要你了,让你回家种地,你去不去?” 吴连长语塞。 “你不会去。”沈砚之替他说了,“因为你除了扛枪,什么也不会。回了家,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做梦。现实是,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种地不如老农,做工不如学徒,除了打仗,你什么都不会。” 车颠了一下,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吴连长低声说:“沈参议,您说的……是实话。” “实话难听,但管用。”沈砚之靠回座椅,“所以第一师的弟兄们闹,不是野,是怕。怕没了饭碗,怕没了着落,怕这些年白活了。” “可……可裁军是国策啊。” “国策也得让人活。”沈砚之闭上眼,“到了叫我。” ------ 通州兵营,果然乱了。 营门口围了几百号兵,群情激愤。几个穿陆军部制服的点验委员被围在中间,帽子歪了,衣服也扯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赵永成站在台阶上,正大声喊着什么,可底下乱哄哄的,根本没人听。 沈砚之的车一到,人群静了一瞬。 “师座!” 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看过来。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有期待,有疑虑,也有怨气。 沈砚之下车,走到台阶上,和赵永成对视一眼。赵永成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见他来了,明显松了口气,低声说:“师座,您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 “他们硬说咱们超编三百人,要当场裁撤。弟兄们不服,就……”赵永成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沈砚之点点头,转过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兵们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全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立正!” 刷拉一声,几百人站得笔直。这就是老兵,令行禁止,刻在骨子里的。 沈砚之走下台阶,走到那几个点验委员面前。委员们吓得往后缩,以为要挨打。可沈砚之只是替他们整了整衣领,拍了拍灰。 “委屈诸位了。”他说,“我的兵不懂事,我替他们赔罪。” 委员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砚之走回台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有气。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如今粮没了,兵也不让当了,换谁谁不气?” 底下有人喊:“对!凭什么裁我们!” “是啊!我们从山海关打到南京,流的血比他们喝的水都多!凭什么!” “安静!”沈砚之喝道。 人群静下来。 “凭什么?我告诉你们凭什么——”沈砚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就凭你们是革命军!是打过胜仗的兵!是总统眼里的刺!” 这话太重,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明白?”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悲凉,“那我说明白点。如今民国成立了,天下太平了,不需要那么多兵了。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兵——能打,敢打,不听招呼。留着你们,有人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要裁。不仅裁,还要把你们裁干净,一个不留。因为你们不是北洋军,不是自己人,是外人,是隐患!” 底下鸦雀无声。有老兵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拳头攥得咯吱响。 “但——”沈砚之话锋一转,“我沈砚之的兵,不是谁想裁就能裁的!” 他转身,指着那几个委员:“你们回去告诉段总长,告诉梁秘书长,告诉大总统——第一师的兵,是国民的兵,不是谁家的私产!要裁,可以。按陆军部的章程,该发的饷银,一分不能少;该给的安置,一样不能缺!要是想用几个臭钱就把兄弟们打发了——” 他猛地拔高声音:“我沈砚之第一个不答应!第一师三千弟兄,也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吼声震天,整个兵营都在颤抖。那几个委员脸都白了,腿肚子直哆嗦。 沈砚之抬手,压下吼声,继续说:“但是,话又说回来。国家有国家的难处,咱们当兵的,不能光想着自己。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跟陆军部争取来的新方案。第一师,保留两个团,八百人。其余弟兄,愿意留下的,我安排进通州的工厂、农场,有工做,有饭吃。不愿意留下的,发足饷银,发放路费,我沈砚之亲自送你们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我沈砚之,对不住大家。没能带你们享福,反倒要让你们受委屈。可如今这世道……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兵营里静得可怕。雪花又飘起来,落在沈砚之肩上,也落在那些兵的脸上。有人抹了把眼睛,有人低下头。 良久,一个老兵走出队列,啪地敬礼:“师座,我跟你!你让留,我就留;你让走,我绝无二话!” “我也跟师座!” “跟师座!” 吼声又起,这次带着哭腔。 沈砚之直起身,眼眶也红了。他看向赵永成,赵永成重重点头,眼里有泪光。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留下的,好好干,别给第一师丢人!走的,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们的家!” “是!” 声震四野。 吴连长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别过脸,悄悄抹了把眼睛。 那几个委员趁机溜了,头也不敢回。沈砚之没拦,让他们走。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陆军部知道,第一师不是软柿子,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 等人群散了,赵永成凑过来,低声说:“师座,您这招……太高了。既保全了部队,又给了陆军部台阶下。只是,八百人……真的够吗?” “不够。”沈砚之看着远去的委员们的背影,眼神冷下来,“但这八百人,是火种。只要火种在,总有一天,能燎原。” “那……您还回陆军部吗?” “回,为什么不回?”沈砚之转身,朝车子走去,“戏还没唱完呢。我倒要看看,这出‘杯酒释兵权’,他们打算怎么收场。”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雪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把兵营、田野、远山,都染成一片白。沈砚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怀里那张“新方案”,其实是他昨晚自己写的,根本没报给陆军部。但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一闹,陆军部不得不认——因为他们怕,怕把这八百人逼急了,真的反了。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有时候,示弱,是为了更强。 车子驶进漫天飞雪里,渐渐看不见了。兵营门口,赵永成还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雪落在他的肩章上,积了薄薄一层,但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完) ------ 第241章 京城夜行民国二年 民国二年(1913年)六月,北京城的夜晚来得特别早。 才过酉时,天色就沉了下来。乌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前门大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赶路,马蹄敲打石板路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又格外孤寂。 陆军部衙门后门,一辆黑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车夫是个戴斗笠的老汉,抱着鞭子打盹,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开了道缝。一个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闪身出来,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藤箱。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向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走。”声音很低,带着南方口音。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车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些许天光。沈砚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藤箱放在膝上,不重,但很烫手。里面装的不是衣服,是七份密电抄件、三封亲笔信,还有两本用牛皮纸包着的账册。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陆军部那些人手里,足够他掉十次脑袋。 马车拐进煤市街,速度放慢了些。这条街窄,两旁都是老字号铺子,此时大多已关门歇业,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灯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地的碎金子。 沈砚之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两个穿黑衣的警察挎着枪,站在“瑞蚨祥”绸缎庄门口,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朝马车这边瞥了一眼,沈砚之立刻放下帘子,心跳快了两拍。 应该没被发现。他安慰自己。这辆马车是程振邦安排的,车夫是自己人,路线也精心设计过,不会出问题。 可手心里还是出了汗。 他又想起三天前,在陆军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些文件。袁世凯已经秘密调动了三个师的兵力南下,北洋第六师前锋已过徐州,目标直指南京。而南京那边,黄兴还在为军饷发愁,孙中山刚从日本回来,带回来的除了几句空话,什么也没有。 二次革命,真的能成吗?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南京城的样子。秦淮河的水,夫子庙的香火,雨花台的石子……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南京临时政府解散时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人。他们现在在哪里?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某个夜晚仓皇出逃? 马车突然停了。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里面是把勃朗宁m1900,程振邦上个月悄悄塞给他的,“防身用”。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京腔:“爷,前面修路,过不去了。咱绕条道?” 沈砚之掀开帘子。前面确实堆着些沙石木料,像是要修下水道。但奇怪的是,一个工人都没有。他看了看四周——这里是琉璃厂附近,再往西就是宣武门了。 “绕哪条?”他问。 “走陕西巷,从八大胡同那边穿过去,一样能到前门火车站。”车夫说,“就是路绕点儿,得多走两刻钟。” 沈砚之皱起眉头。八大胡同是烟花柳巷,晚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多眼杂…… “没有别的路?” “有是有,得往回走,绕更大的圈子。怕误了您的事儿。”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八点二十。火车是十点开,时间还够,但不能冒险。他沉吟片刻,说:“那就走陕西巷,走快点。” “得嘞。” 马车调转方向,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探出些槐树枝子,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空气里飘来脂粉香,还夹杂着丝竹声、调笑声,忽远忽近的。 沈砚之把藤箱抱得更紧了些。 突然,马车又停了。这次停得很急,沈砚之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 “怎么回事?” “爷,前头……前头有人拦路。”车夫的声音有点抖。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轻轻掀开帘子一角,从缝隙里往外看。 巷子前面,三个穿黑绸短褂的汉子拦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马车。旁边两个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手里拎着根枣木棍子,瘦的那个嘴里叼着烟卷,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不像是警察,倒像是地痞。 “几位爷,行个方便?”车夫跳下车,陪着笑脸,“我家老爷赶火车,晚了就误点了。这点小意思,请几位爷喝茶。”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递过去。 刀疤脸没接,反而走上前来,围着马车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很毒,像刀子一样,在车厢上刮来刮去。 “车里什么人?”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是……是位教书先生,回老家探亲。”车夫说。 “教书先生?”刀疤脸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年头,教书先生都坐这么好的马车?让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掀帘子。 沈砚之的手按在了枪柄上。食指扣住扳机,手心全是汗。杀出去?不行,枪声一响,全城的警察都会围过来。不杀?这三个人明显是来找茬的,不,不是找茬,是冲着人来的…… 就在刀疤脸的手要碰到帘子的瞬间,巷子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干什么呢?!” 声音很亮,带着官腔。 刀疤脸的手僵在半空。三个人齐齐转头,只见巷口又进来几个人,都穿着军装,挎着枪。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哟,是陈副官!”车夫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您可来了!这几位爷拦着路,不让我们过……” 年轻军官没理车夫,径直走到刀疤脸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陆军部的公干,你也敢拦?”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军爷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就是看这马车眼生,盘问盘问,没别的意思。” “盘问?你有那个资格吗?”年轻军官冷笑,“这条巷子归警备司令部管,要盘问也是我们的事。滚!” 最后那个“滚”字,声音不大,但杀气腾腾。 刀疤脸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让开了路。三个人退到墙边,目送马车从面前经过。沈砚之透过帘子缝隙,看见刀疤脸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那眼神,像狼。 马车出了巷子,拐上前门大街。年轻军官骑马跟在旁边,一直送到火车站。 “沈先生,到了。”他在车外说。 沈砚之掀开帘子下车。火车站门口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挑担的、提箱的、送行的、接站的,吵吵嚷嚷,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汗味、还有各种小吃的香味。 “多谢陈副官解围。”沈砚之拱了拱手。 “应该的。”年轻军官压低声音,“程长官都安排好了。您的票是三等车厢七号包厢,靠窗的位置。开车前十分钟上车,别太早,也别太晚。” “刚才那三个人……” “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陈副官说,“江朝宗手下养的狗。他们今天在这儿出现,不是偶然。您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沈砚之心头一紧。步军统领衙门,那是袁世凯的嫡系,江朝宗更是袁的心腹。他们盯上自己了? “程长官还说,”陈副官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车上有人接应。暗号是:您问‘到天津还有几站’,对方答‘三站,但最近一站是丰台’。” “明白了。” “保重。”陈副官敬了个礼,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之拎着藤箱,随着人流走进车站大厅。大厅里更吵,卖报的、拉客的、乞讨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他买了份《顺天时报》,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假装看报,眼睛却瞟着四周。 八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开车。 报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巷子里那一幕。刀疤脸的眼神,陈副官的话,还有藤箱里那些烫手的文件…… “先生,借个火?” 旁边坐下个人,穿着蓝布长衫,戴着礼帽,手里夹着根烟。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对方三十来岁,国字脸,眼睛很亮,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不抽烟。”沈砚之说。 “哦,那可惜了。”那人自己摸出火柴,划燃,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世道,不抽烟的人可不多见。心里不闷?” “闷又如何,不闷又如何?” “闷了,就抽根烟,解解愁。不闷,那就更好,说明心里敞亮。”那人吐了个烟圈,眼睛盯着沈砚之手里的藤箱,“先生这是要出门?” “回老家。” “老家哪儿啊?” “保定。” “保定好地方啊,直隶总督衙门以前就设在那儿。”那人又吸了口烟,“不过这个点儿,去保定的车早开了吧?您坐的是……” “去天津的,在天津转车。” “巧了,我也去天津。”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三等车厢,六号包厢。您呢?” 沈砚之心里一动。六号包厢,就在七号隔壁。 “七号。”他说。 “那真是巧了,邻居啊。”那人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上的灰,“车上见,先生。对了,我姓赵,赵伯钧。” “沈墨。”沈砚之用了化名。 “沈先生,车上见。” 赵伯钧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是巧合,还是…… 九点二十。他开始往站台走。 检票口挤满了人,你推我搡的。一个老太太的包袱被挤散了,东西掉了一地,周围人骂骂咧咧地从上面踩过去。沈砚之帮她捡起几样,老太太千恩万谢,他摆摆手,快步通过了检票口。 站台上,火车已经等在那里。黑色的车头喷着白气,像一头喘息的巨兽。车厢里陆续在上人,嘈杂声、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找到三等车厢,踩着铁梯上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煤烟味混合的气味。他顺着窄窄的过道往前走,找到了七号包厢。 包厢里已经有人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拿着份报纸看。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四十来岁,女儿大概十五六岁,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旗袍,怯生生地坐着。 沈砚之的铺位是靠窗的上铺。他把藤箱塞到铺位底下,脱了鞋,爬上去躺下。车厢顶很低,坐起来就会碰到头。他侧躺着,面朝里,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九点四十。汽笛拉响了,长长的一声,震得车厢都在抖。火车缓缓开动,站台上的灯光、人影向后退去,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出了城,外面彻底黑了。只有偶尔经过的村庄,才会有点点灯火一闪而过。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均匀而单调。 沈砚之闭上眼睛,但没睡。藤箱就在身下,隔着薄薄的铺板,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些文件,那些信,那些账册……每一张纸,都可能改变时局,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突然,包厢门开了。 沈砚之没动,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是赵伯钧,那个在候车室搭话的人。他冲包厢里的几个人点点头,然后走到沈砚之铺位下面,敲了敲床板。 “沈先生,睡了吗?” 沈砚之慢慢坐起来,往下看:“赵先生有事?” “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赵伯钧笑着,“方便下来坐坐吗?我这儿有好茶。” 对面那对母女已经躺下睡了,西装中年人还在看报纸,但眼睛不时往这边瞟。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下来。赵伯钧已经在靠窗的小桌边坐好,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铁罐,两个搪瓷杯,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暖水瓶。 “正山小种,朋友从福建带来的,尝尝。”他沏上茶,热气腾腾的。 茶确实香,在浑浊的车厢空气里,这香气格外清新。沈砚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沈先生是保定人?”赵伯钧抿了口茶,很随意地问。 “祖籍保定,这些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去了。” “做什么营生?” “教书,偶尔也帮人写写文书,混口饭吃。” “教书好,教书育人,功德无量。”赵伯钧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看着,沈先生不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哦?那像什么?” “像做大事的人。”赵伯钧笑了,眼睛盯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股气,一股……不甘心的气。” “赵先生说笑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想什么大事。” “是啊,这年头。”赵伯钧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像坟地的鬼火,“武昌起义那年,多热闹。都觉得要变天了,要出新气象了。结果呢?皇帝是没了,可来了个袁大头,还不如皇帝呢。” 沈砚之没接话,慢慢喝茶。 “沈先生怎么看袁世凯?”赵伯钧突然问。 “一介匹夫,不敢妄议时政。” “这里没外人,说说无妨。”赵伯钧压低声音,“依我看,袁世凯当了大总统,第一件事就是杀革命党。宋教仁怎么死的?武昌首义的功臣,说杀就杀了。接下来该谁?黄兴?孙中山?还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 沈砚之抬起眼,看着赵伯钧。对方也看着他,眼神很亮,很锐利。 “赵先生到底是……” “我叫赵声。”赵伯钧,不,赵声,轻轻说,“字伯先。沈先生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沈砚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赵声。广州黄花岗起义的总指挥,辛亥元勋,革命党里响当当的人物。武昌起义后,他在南方组织军队,后来被袁世凯调来北京,明升暗降,给了个陆军部顾问的闲职。可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列火车上?还主动找上自己? “不用紧张。”赵声笑了,给他续上茶,“程振邦都跟我说了。你箱子里那些东西,是要送到南京去的,对吧?” 沈砚之的手按住了藤箱。 “放心,我不是来抢功的,也不是来害你的。”赵声的表情严肃起来,“相反,我是来帮你的。袁世凯已经知道你手里有东西,这趟车,你到不了天津。” “什么意思?” “前面丰台站,有人等着你。”赵声说,“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还有陆军部执法处的。你一下车,就会被请去‘喝茶’。那杯茶,你喝不起。” 沈砚之的后背冒出冷汗。丰台,下一站就是丰台。按照时刻表,十点四十到站,还有不到一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在陆军部也不是白待的。”赵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程振邦给你的信,还有新的路线图。看完烧了。” 沈砚之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确实是程振邦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字:“信赵,按他说的做。东西务必送到,关乎大局。” 下面是手绘的路线图:在丰台站之前有个小站叫长辛店,火车会在那里临时停靠加水。赵声安排好了,趁停车的时候下车,有人接应,走陆路绕道去天津。 “长辛店十分钟后到。”赵声看了眼怀表,“你准备一下。记住,动作要快,停车只有三分钟。” “那你……”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赵声喝了口茶,很平静,“我在陆军部还有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最多关几天,训斥一顿。你不一样,你手里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必死无疑。” 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赵声素昧平生,对方却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 “为什么?”他问。 赵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去年今日,广州黄花岗,死了七十二个弟兄。”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捡回来了,就不能白活。你箱子里那些东西,能救更多的人,能成更大的事。这就够了。” 汽笛又响了,长鸣一声。车速慢了下来,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 “到了。”赵声站起身,“后门下车,有人在站台上等你,戴蓝帽子的。暗号是‘今夜的月亮真圆’,他回‘可惜有云’。记住了?” “记住了。” “保重。”赵声伸出手。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瘦,但很有力。 “赵先生,大恩不言谢。” “快走吧。” 沈砚之拎起藤箱,推开包厢门。过道里没人,他快步走向车厢后门。火车已经进站了,速度很慢,慢到能看见站台上昏暗的煤油灯,还有灯下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夜露的气息。站台在脚下缓缓移动,他看准时机,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藤箱牢牢抱在怀里。 站台上果然有个人,戴着蓝色工人帽,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见沈砚之跳下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今夜的月亮真圆。”沈砚之说。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可惜有云。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沈砚之紧跟其后。两人穿过堆满货物的站台,翻过一道矮墙,跳下路基,消失在铁路旁的荒草丛中。 身后,火车拉响了汽笛,缓缓启动,继续驶向丰台,驶向那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而沈砚之的脚步,踏着夜露,踏着荒草,踏着这个国家最深重的黑暗,向着南方,向着那些还在等待黎明的人们,一路奔去。 天,快亮了。 第0242章 密会陶然亭 民国二年冬,北京陶然亭。 沈砚之裹着灰鼠皮大氅,在亭中已等了小半个时辰。湖面结了层薄冰,枯荷的残梗从冰下戳出来,像一支支断矛。远处城墙垛口在暮色中显出黑黢黢的轮廓,更远处,前门大街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沈参议久等了。”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沈砚之回身,见一个戴瓜皮帽、穿长衫马褂的中年人踱进亭子,手里提着个鸟笼,笼里是只画眉,正不安地扑腾。 来人摘下眼镜,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陆军部次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顾维钧。此人表面上是袁世凯的亲信,实则是同盟会安插在北洋政府心脏的一枚钉子。 “顾先生倒是好雅兴,这天气还遛鸟。”沈砚之示意石凳。 “掩人耳目罢了。”顾维钧将鸟笼挂在亭柱上,在沈砚之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刚在虎坊桥买的,沈参议尝尝?” 沈砚之拈起一颗,没剥,只在掌心掂了掂:“顾先生冒险约我至此,不是为请我吃栗子吧?” 顾维钧收敛笑容,四下张望一圈,压低声音:“出大事了。宋教仁案的内情,我查到了些眉目。” 沈砚之的手一紧,栗子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三个月前,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火车站遇刺身亡,举国震惊。国民党指责袁世凯是幕后主使,袁世凯则矢口否认,双方在报纸上打了好一阵口水仗。沈砚之奉命潜伏陆军部,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查明真相。 “说。” “刺客应桂馨是青帮头子,这已经查实。但指使他的人,是国务总理赵秉钧。”顾维钧的声音压得更低,“赵秉钧又受谁指使?我翻了三个月往来电文,发现一件怪事——行刺前三天,总统府机要处有一笔五万大洋的特别经费支出,经手人是内务部秘书洪述祖。而洪述祖,是赵秉钧的同乡、心腹。” “证据呢?” “电文底稿在这里。”顾维钧从鸟笼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展开不过巴掌大,密密麻麻写满密码数字,“这是总统府与上海往来的密电,我用陆军部的密码本破译了一部分。你看这段:‘除宋,酬十万,事成另付五万’。” 沈砚之接过纸条,借着最后的天光细看。电文日期是民国二年三月十八日,宋教仁遇刺是三月二十日。时间、金额、指令,都对得上。 “原件还在机要处?” “在,但我拓了印。”顾维钧又从袖中取出块丝绢,上面是电报纸的拓印,字迹清晰可辨,“这东西见不得光,我抄录完就放回去了。沈参议,你说,这算不算铁证?” 沈砚之没立即回答。他把栗子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香在口中化开,心里却一片冰凉。这几个月在北京,他亲眼看见袁世凯如何一步步收紧权力——逼走唐绍仪,架空段祺瑞,撤换各省都督,如今连国会都成了摆设。如果宋教仁真是他杀的,那这个人,是铁了心要当皇帝了。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沈砚之问。 “我已经抄了一份,托可靠的人送往上海,交给孙中山先生。”顾维钧顿了顿,“另一份,我想交给沈参议。你在陆军部,有些事做起来比我方便。” “比如?” “比如,查查这笔特别经费的来路。”顾维钧身体前倾,声音几不可闻,“五万大洋不是小数目,总统府的账上走不通,只能从别处挪。我怀疑,是向日本正金银行借的款。” 沈砚之瞳孔一缩。向日本借款刺杀政敌,这罪名若坐实,袁世凯就是卖国贼,天下共讨之。 “有凭证吗?” “正金银行的经理小野三郎,这三个月进了六次总统府,每次都从后门进,由洪述祖亲自接送。”顾维钧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工整的日期记录,“三月十五日,下午三时,逗留两小时。三月十七日,上午十时,逗留三小时……巧不巧?都是宋案发生前后。” 沈砚之合上本子,塞回顾维钧手中:“这东西太烫手,你拿着危险。把日期背下来,本子烧了。” “已经背下了。”顾维钧苦笑,“这三个月,我每晚睡前都要默念一遍,做梦都是这些数字。”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陶然亭周围开始起雾,湖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沈参议,你说这证据交上去,能扳倒袁项城吗?”顾维钧忽然问。 沈砚之沉默良久,缓缓道:“扳不倒。如今北洋军在他手里,各省督军多半是他旧部,洋人也向着他。一纸电文,动不了他的根基。” “那我们还查什么?” “为后世查。”沈砚之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城墙,“今天扳不倒,还有明天。今年扳不倒,还有明年。但真相不能埋没,否则百年之后,史书怎么写?是‘宋教仁遇刺,凶犯伏法,主谋成谜’,还是‘袁世凯为窃国,暗杀革命元勋’?” 顾维钧怔了怔,长叹一声:“沈参议看得远。我有时半夜惊醒,都怕这证据在我手里断了,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 “所以要多抄几份,分藏各处。你一份,我一份,南方一份,必要时还可送一份到报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这两个月查到的,陆军部调动记录。你看这里——” 他抽出一张表格,指着其中一行:“三月二十日,也就是宋教仁遇刺当天,驻防天津的曹锟第三师,突然抽调一个团移防通州。通州离北京多远?四十里。骑兵一个时辰就到。” “他在防什么?” “防国民党暴动,防南方用兵。”沈砚之冷笑,“做贼心虚,才会这么紧张。行刺前就调兵拱卫京畿,这不是未卜先知,是早有预谋。” 顾维钧盯着表格,手有些抖:“这些……这些如果都公布出去……” “还不到时候。”沈砚之将表格收回,“如今国会里国民党虽占多数,但袁世凯手握军权,真撕破脸,吃亏的是我们。孙先生的意思是,先取证,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沈砚之没回答。他想起半个月前,程振邦秘密来京时说的话:“孙先生已经在联络各省都督,李烈钧在江西,柏文蔚在安徽,都在暗中准备。一旦袁世凯敢解散国会,或公然称帝,就是二次革命之时。” 但这些话,不能对顾维钧说。不是不信任,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顾先生,”沈砚之换了个话题,“你在机要处,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关于国会的。” 顾维钧想了想:“倒是有件蹊跷事。前天总统府开会,我送文件时在门外听见几句,好像是财政部的人说,国民党议员提议削减总统特别经费,袁大总统当时就拍了桌子。” “削减多少?” “说是要从每年两百万减到一百万。”顾维钧压低声音,“沈参议,你想想,袁项城如今扩军、收买、暗杀,哪样不要钱?断他财路,等于要他的命。我估摸着,国会……怕是长不了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国民党在国会占优势,一直是制约袁世凯的重要力量。如果袁世凯真要解散国会,那离彻底撕破脸就不远了。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顾维钧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听说袁大公子最近和筹安会那帮人走得很近。杨度、孙毓筠他们,天天在八大胡同吃花酒,谈的都是‘君主立宪’、‘国体变更’。” 筹安会。沈砚之记下这个名字。这是个以“学术研究”为名的组织,实则鼓吹帝制,为袁世凯复辟造势。杨度是袁世凯的幕僚,孙毓筠是前清遗老,这两人凑在一起,绝没好事。 “知道了。”沈砚之起身,将大氅裹紧,“顾先生,这些东西,你务必藏好。今后若非万不得已,不要再见我。真有急事,老办法,在《顺天时报》登寻人启事,我会看到。” “我明白。”顾维钧也站起来,提起鸟笼,“沈参议也要小心。陆军部里,盯着你的人不少。军法司的陆建章,上周还问我,说你最近常去图书馆,看什么书。” 陆建章。沈砚之记下这个名字。此人是袁世凯的鹰犬,执掌军法,专事抓捕、审讯“乱党”,手段狠辣,人称“陆屠夫”。 “我说你看的是《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研究古代战阵。”顾维钧道,“他倒没起疑,只说‘沈参议倒是用功’。” “多谢。”沈砚之拱手,“顾先生保重。” “保重。”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陶然亭,沈砚之往西,顾维钧往东,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雾中。 沈砚之没直接回陆军部给他安排的寓所,而是绕到前门大街,进了一家叫“瑞蚨祥”的绸缎庄。这是程振邦在京城的联络点,掌柜的是同盟会老人。 “沈先生来了。”掌柜的迎上来,五十来岁,圆脸富态,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天冷了,要不要看看新到的杭绸?做件棉袍正合适。” “看看。”沈砚之跟着掌柜的进到里间。 帘子放下,掌柜的笑容立刻收敛,低声道:“程师长有信来。” 他从账台暗格里取出个信封。沈砚之拆开,只有薄薄一页纸,是程振邦的笔迹: “砚之吾弟:见字如晤。江西事已备,枪三千,弹五万,皆藏于庐山货栈。安徽柏文蔚亦整军,有兵八千。广东胡汉民、湖南谭延闿皆密电赞同。惟缺者,一为名,二为饷。名须待袁氏自弃于天下,饷则需五十万之数。望弟在京留意,若有可筹之机,速报。兄振邦手书。十一月廿三。” 沈砚之将信凑到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看着信纸在铜盆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掌柜的,有回信吗?” “程师长说,等您的信。”掌柜的递过纸笔。 沈砚之略一思索,提笔写道:“振邦兄:信悉。名不远矣,袁氏已露爪牙。饷事艰难,容弟徐图。京中诸事,已有眉目,详情容后再禀。弟砚之顿首。腊月初一。” 写罢,又添一行小字:“另,陆军部军法司陆建章似已留意,往来务必谨慎。” 他将信折好,交给掌柜:“老规矩。” “明白。”掌柜的接过,从柜台下取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半盒胭脂。他用毛笔蘸了胭脂,在信纸背面轻轻涂抹,字迹渐渐隐去——这是用明矾水写的密信,遇胭脂方显形。 “沈先生,还有件事。”掌柜的收好信,压低声音,“昨儿个,有两个人来店里,说是要买蜀锦,但问的花色、尺码都不对路。我看那做派,像是衙门里的人。”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方脸,左边眉毛有道疤。另一个矮胖,说话带天津口音。”掌柜的比划着,“两人在店里转了一盏茶的工夫,啥也没买就走了。我让小六子跟出去,看见他们进了警备司令部的门。” 沈砚之心里一紧。警备司令部直属袁世凯,专事稽查“乱党”。他们盯上瑞蚨祥,是冲着程振邦来的,还是冲着自己? “店里可有犯忌的东西?” “绝没有。”掌柜的摇头,“账本、货单都干干净净,地窖里那些枪,三个月前就转移了。” “近期不要进货,也不要出货,账面上做得清淡些。”沈砚之沉吟道,“若再有人来查,就说东家回乡探亲,铺子要歇业一阵。” “那联络……” “暂时切断。”沈砚之斩钉截铁,“程师长若有事,会通过别的路子找我。你这儿,先保全自己。”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沈先生,这世道……何时才是个头啊。” 沈砚之没回答。他掀帘走出里间,在柜台前真挑了匹杭绸,天青色,隐着暗纹。付了钱,让伙计包好,抱着走出店门。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黄包车夫缩在墙角等生意。路灯把沈砚之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他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沈兆谦在山海关的宅子里,对着地图对他说的那番话:“砚之,你看这大清江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洋人欺到门口,朝廷还在内斗。这国,非得变一变了。” 那时他十八岁,刚中秀才,满脑子还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的念头。父亲的话,他只听懂一半。 后来父亲参加了同盟会,在山海关秘密联络会党,准备起义。事泄,被清廷抓捕,斩首于菜市口。他去收尸,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眼睛还没闭上。 从那以后,他懂了。这国,非得用血来变。 如今十二年过去,皇帝是没了,可这国,变好了吗?袁世凯坐在总统府里,想的不是民主共和,是龙椅龙袍。国会里吵吵嚷嚷,革命党争权,立宪派谋利,旧官僚想着复辟。百姓呢?该饿死的还在饿死,该卖儿卖女的还在卖儿卖女。 沈砚之抱紧怀里的绸缎,布料冰凉,贴着胸膛,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走到寓所所在的胡同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巷子深处,原本该黑着的那扇窗,此刻亮着灯。 他出门时,明明吹熄了油灯。 沈砚之缓缓放下绸缎包裹,手探进怀中,握住那柄贴身藏着的勃朗宁手枪。枪是程振邦送的,德国造,六发子弹,他一直随身带着。 深吸一口气,他朝寓所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门虚掩着。 沈砚之侧身贴在墙边,用枪管轻轻推开门。屋里有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门。 “沈参议,不必紧张。” 那人转过身,是陆建章。 他穿着北洋军的将官服,领章上是两颗星,肩章擦得锃亮。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陆司长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沈砚之没放下枪,但枪口垂下了。 “路过,看沈参议屋里亮着灯,就进来坐坐。”陆建章笑了笑,笑容里没半点温度,“沈参议这是去哪儿了?一身寒气。” “去前门买了匹料子,天冷了,想做件棉袍。”沈砚之走进屋,将绸缎包裹放在桌上,顺手拨亮了油灯,“陆司长要喝茶吗?我这有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不必了。”陆建章站起身,踱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书——《资治通鉴》,“沈参议好雅兴,还读史。” “闲来翻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说得好。”陆建章转身,盯着沈砚之,“那沈参议从这史书里,看出什么兴替之道了?” 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无非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民心?”陆建章嗤笑,“老百姓懂什么?谁给饭吃就跟谁。袁大总统有兵有枪,这就是最大的民心。” “陆司长高见。” 陆建章走到沈砚之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沈砚之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听说陆建章昨天刚在军法司毙了三个“乱党”。 “沈参议,”陆建章压低声音,“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这北京城,是袁大总统的北京城。这陆军部,是段总长的陆军部。你一个南方来的参议,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好好当你的差,领你的饷,比什么都强。” “陆司长这话,沈某听不明白。” “你明白。”陆建章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宋教仁的案子,总统已经下令严查,凶手也已伏法。有些捕风捉影的事,传出去,对你不好,对你那些南方的朋友……更不好。”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陆建章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他知道自己在查宋案,甚至可能知道顾维钧。 “陆司长多虑了。沈某一心为公,只做好分内之事。” “那就好。”陆建章收回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两天城里不太平,沈参议夜里少出门。真要出门,多带几个人——我拨两个卫兵给你?” “不必了,沈某喜欢习惯一个人。” “随你。”陆建章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在屋里站了很久,直到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才回过神。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巷口,隐约可见两个黑影,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他被监视了。 沈砚之放下窗帘,坐回太师椅。桌上,《资治通鉴》翻到《汉纪》,正好是王莽篡位那一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冷笑出声。 “王莽谦恭未篡时……袁项城,你连王莽那点耐心都没有。”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 沈砚之吹熄灯,在黑暗中坐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他想起陶然亭的薄冰,想起顾维钧颤抖的手,想起程振邦信上那句“名须待袁氏自弃于天下”。 快了。 他想。 这天下,快要容不下袁世凯了。 (第0242章完) 第0243章 风声鹤唳 陆建章来过之后,沈砚之的寓所外就多了两个“门神”。 是两个年轻卫兵,穿着北洋军服,腰挎盒子炮,日夜轮值,说是“保护沈参议安全”。沈砚之心里清楚,这是明目张胆的监视。出门,他们跟着;会客,他们在门外听;就连去陆军部上班,也一左一右“护送”。 起初几天,沈砚之深居简出,除了陆军部和寓所,哪儿也不去。在部里,他按时点卯,处理公文,与同僚的交谈也仅限于公务,绝口不提时政。下班后,径直回家,关上门读书、练字,像个真正的闲散文员。 但暗地里,他已在筹划脱身。 这天是腊月初八,陆军部发饷的日子。晌午时分,沈砚之从军需司领了当月的薪水——一百二十块大洋,用红纸封着,沉甸甸的一包。他揣进怀里,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去了后院的总务处。 总务处长姓钱,五十来岁,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呢子军装里,像个塞得太满的麻袋。见沈砚之进来,忙堆起笑:“沈参议,稀客稀客,快请坐。” “钱处长不必客气。”沈砚之在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上回您垫付的那笔印刷费,一百二十块,您点点。” 钱处长一愣,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笑得更开了:“哎呦,这点小事,还劳沈参议专门跑一趟。您看我这记性,要不是您提,我都忘了。” 沈砚之也笑:“该还的总是要还。对了,还有件事想麻烦钱处长。” “您说,您说。” “您也知道,我有个表兄在天津开绸缎庄,前些日子捎信来,说店里进了批上好的杭绸,让我去看看货。”沈砚之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红封,这次薄些,放在桌上,“这不快过年了嘛,我想去趟天津,挑几匹料子,给家里女眷做新衣。您看,能不能给我开张三天的差假?” 钱处长眼睛瞟着那红封,嘴里却迟疑:“这个……沈参议,您也知道,如今部里管得严,出京都要报备。您这突然要去天津,恐怕……” “就三天。”沈砚之将红封又往前推了推,“腊月初十去,十二回,绝不耽误事。天津又不远,火车两个时辰就到。” 钱处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终于将红封收进抽屉,笑道:“既然是探亲,那就好说。我这就给您开条子,您去军法司盖个章就成。” “有劳了。” 从总务处出来,沈砚之径直往军法司去。他知道陆建章今天在部里——上午开例会时还见过。这一步棋很险,但必须走。他若偷偷摸摸离京,反倒惹人怀疑,不如光明正大请假,看陆建章如何反应。 军法司在三进院子的西厢,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门口站岗的卫兵认识沈砚之,敬了个礼:“沈参议。” “陆司长在吗?” “在,正会客呢。您稍等,我通报一声。” 卫兵进去片刻,出来道:“司长请您进去。” 沈砚之整了整军服——陆军部参议是文职,但他习惯穿军装,觉得精神——迈步进屋。屋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陆建章正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话,见他进来,笑道:“沈参议来得正好,这位是内务部的洪秘书,你们认识认识。” 洪秘书。沈砚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洪秘书,久仰。” 洪述祖起身还礼,笑容可掬:“沈参议的大名,洪某才是如雷贯耳。山海关首义,北伐元勋,令人钦佩。” “陈年旧事,不足挂齿。” 三人寒暄几句,洪述祖识趣地告辞。陆建章送到门口,转身回来,在炭盆边烤着手:“沈参议找我有事?” “是。”沈砚之取出总务处开的假条,“天津的表兄来信,让我去看看货。想请三天假,腊月初十到十二,请司长批一下。” 陆建章接过假条,扫了一眼,没立即说话。他在炭盆上翻着手,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据说是在前清剿匪时留下的。 “天津啊……”陆建章拖长声音,“沈参议在天津有亲戚?” “是,表兄开绸缎庄,做些小本生意。” “那倒是巧。”陆建章转身,从桌上拿起个卷宗,翻开,“我这儿刚好有份天津来的报告,说是近日有不少乱党分子在租界活动,跟日本、英国人勾勾搭搭。袁大总统很生气,已经下令严查。” 他将卷宗推过来,沈砚之看到上面有几张照片,模糊不清,像是偷拍的。其中一张,几个人在日租界的一家茶楼门口,虽然面容模糊,但身形轮廓,隐约有几分像程振邦。 沈砚之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讶异:“竟有此事?那天津岂不是很不太平?” “可不是嘛。”陆建章合上卷宗,盯着沈砚之,“所以沈参议这时候去天津,恐怕不太安全。万一遇上乱党,或是什么误会,伤了沈参议,我可不好交代。” “司长多虑了。我去看货,就在绸缎庄,不出门,能有什么事?” 陆建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也是,沈参议是陆军部的人,谁敢动你?”他提笔在假条上签了字,盖了章,“不过,我派两个人跟着你,护你周全。这年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陆建章将假条递过来,笑容不变,“沈参议是党国栋梁,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就这么定了,我让赵三、李四跟着你,他们功夫好,人也机灵。”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心虚。沈砚之接过假条,道了谢,退出屋子。 走出军法司,寒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陆建章派两个人跟着,明是保护,实是监视。这一趟天津,怕是不好脱身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沈砚之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的槐树枝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必须去天津。程振邦在信里说,有一批军火要从天津港转运江西,船是日本的“春日丸”,停靠在英租界码头。接头人是个叫“老七”的,在法租界开照相馆。这事本来不用沈砚之亲自去,但如今陆建章盯得紧,顾维钧那边暂时不能联络,他必须借这个机会,把宋案的证据和陆建章监视他的消息传出去。 可带着两个尾巴,怎么接头?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日历上。腊月初十,还有两天。两天时间,够他布置了。 傍晚下班,那两个卫兵照例“护送”他回家。走到半路,沈砚之忽然停住脚步:“二位还没吃饭吧?前门有家爆肚冯,味道不错,我请客。”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高个的那个道:“沈参议,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天这么冷,吃口热的暖暖身子。”沈砚之笑道,“你们天天跟着我,也辛苦了。就当是沈某一点心意。” 矮个的卫兵咽了口唾沫——他早就饿了。两人交换个眼神,点点头:“那就……谢谢沈参议了。” 爆肚冯在前门大街东头,门脸不大,但生意极好。正是饭点,店里坐满了人,热气混着爆肚的香味从门里涌出来。沈砚之是常客,伙计认得,直接引到里间一张小桌。 “三位,吃点什么?” “三份爆肚,一盘羊杂,一斤烙饼,再烫两壶酒。”沈砚之熟络地点了菜,又对两个卫兵道,“二位喝点酒暖暖?” 两人迟疑。陆建章交代过,执行任务不许喝酒。 “少喝点,不碍事。”沈砚之已经倒上酒,“天寒地冻的,喝口酒驱驱寒。陆司长要是怪罪,我担着。”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也不好再推辞。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就开了。高个的叫赵三,保定人,原来在第三师当兵,因为枪法好,被陆建章挑进军法司。矮个的叫李四,天津人,是陆建章从天津警察厅带过来的亲信。 “沈参议,”赵三几杯酒下肚,舌头有点大,“您说这革命党,到底图个啥?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事。” 沈砚之夹了块爆肚,慢条斯理地嚼着:“这话怎么说?” “就说那个宋教仁吧,”赵三压低声音,“好好的国会议员不当,非要跟大总统作对。这下好了,命都没了。” “宋教仁是遇刺,跟大总统有什么关系?” “嘿,这您就不懂了。”李四接过话头,他比赵三谨慎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同乡在警备司令部当差,他说啊,宋教仁那案子,水深着呢。应桂馨一个青帮头子,敢动国会议员?背后没人指使,谁信?” 沈砚之放下筷子:“背后是谁?” 李四左右看看,凑近些:“听说……是总理府。” “赵秉钧?” “嘘——”李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沈参议,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可不敢外传。” 沈砚之点点头,又给两人斟上酒:“放心,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来,喝酒。” 又喝了几轮,赵三已经趴在桌上,李四也眼神发直。沈砚之叫伙计结账,又塞给伙计两块大洋:“我这俩兄弟喝多了,劳烦你照顾着,我去叫两辆车。” “好嘞,您放心。” 沈砚之出了店门,寒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他没去叫车,而是拐进旁边的小胡同,七绕八绕,来到一家当铺门前。铺子已经打烊,门板上着,但门缝里透出光。 他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脸,是掌柜老孙。看见沈砚之,老孙一怔,随即让开身:“快进来。” 铺子里点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老孙关好门,低声道:“沈先生,您怎么来了?外面不是有人跟着?” “灌醉了,在饭馆躺着呢。”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老孙,有急事。腊月初十,我要去天津,陆建章派了两个人跟着。你想办法,帮我甩掉他们。” 老孙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封密信。一封是给程振邦的,汇报宋案证据和陆建章的监视;另一封是给天津联络点的,告知行程。 “天津那边,接头人是谁?” “法租界‘丽真照相馆’,老七。”沈砚之道,“暗号是:我表兄让我来取去年在庐山照的相片。他回:庐山景好,就是雾气大。你再说:雾气散了,才能看见真面目。” “明白了。”老孙将油纸包收进怀里,“沈先生准备怎么脱身?” 沈砚之在桌上蘸着茶水画了个简图:“初十早上,我从正阳门火车站上车,赵三、李四肯定跟着。到天津是晌午,他们会寸步不离。我要你想办法,在天津站制造点混乱,趁乱我脱身。不用太久,半个时辰就行。” “什么混乱?” “最好是打架,或者小偷,总之要吸引他们注意。”沈砚之想了想,“天津站附近有小偷团伙,你找个人,偷李四的钱包。李四是天津人,认得那些混混,肯定会去追。赵三一个人,我看不住我。” “万一他们不追呢?” “那就用第二套方案。”沈砚之蘸水又画,“天津站出站口有个卖糖堆儿的老头,是你的人吧?让他故意摔倒,糖葫芦撒一地,堵住路。人群一乱,我就往厕所跑,厕所后窗通着巷子,从那儿走。” 老孙盯着桌上的水渍,默默记下:“那脱身后,去哪儿?” “英租界‘维多利亚旅馆’,我用化名‘沈文’订了房间。甩掉尾巴后,我在那儿等你消息。”沈砚之顿了顿,“老孙,这事风险大,你若是觉得不妥……” “沈先生这话说的。”老孙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咱干的不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您放心,初十晌午,天津站,保管给您办妥。” “谢了。” “您客气。” 从当铺出来,夜色已深。沈砚之绕回爆肚冯,赵三和李四还趴在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推醒两人,叫了黄包车,各自回家。 接下来两天,沈砚之如常去陆军部点卯,下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那两个卫兵依旧跟着,但大概因为那顿酒,态度客气了不少。沈砚之有时会跟他们聊几句家常,问问家里情况,偶尔还塞包烟。赵三、李四都是粗人,觉得这位沈参议没架子,好相处,监视的差事也就没那么上心了。 腊月初九晚上,沈砚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就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柄贴身藏着的勃朗宁。他检查了枪,子弹满膛,保险关着。又将女儿的照片从皮夹里取出,看了许久,才重新收好。 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沈砚之吹熄灯,在黑暗中坐着。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明天,天津。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程振邦信上的话:“名须待袁氏自弃于天下。” 快了,他想。证据已经拿到,只要送到南方,公之于众,袁世凯的真面目就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二次革命就有大义名分,天下响应,大事可成。 但想归想,心里总有一丝不安。陆建章太轻易就批了假,还特意提到天津的乱党活动,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这一趟,会不会是个陷阱? 沈砚之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能犹豫。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总要走过才知道。 雪越下越大,窗纸上渐渐积了层白。沈砚之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面更夫渐行渐远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苍老,悠长,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腊月初十,清晨。 沈砚之提着皮箱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赵三和李四等在门外,都换了便装,但腰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沈参议早。” “早。”沈砚之将皮箱递给赵三,“劳驾。” 三人叫了辆马车,往正阳门火车站去。街上很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呀的响声。快到火车站时,沈砚之忽然道:“停一下。” “沈参议?” “我去买包烟。”沈砚之指着街角的烟摊,“很快。” 他下车,走到烟摊前,要了包老刀牌。付钱时,他压低声音对摊主——一个戴狗皮帽的老头——说:“告诉老孙,按原计划。”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找钱时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张纸条。 沈砚之回到车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已妥。” 他划着火柴,将纸条烧了,烟头扔出窗外。青烟在寒风里散开,很快没了踪迹。 火车站到了。 (第0243章完) 第244章 南渡津门,宣统三年的雪 宣统三年的雪,在沈砚之的记忆里下得格外大。 此刻他站在“海晏号”的甲板上,望着北方渐渐模糊的海岸线,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雪夜——武昌起义的电报送到山海关,父亲沈怀远在灯下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颤抖,眼眶泛红。那时他才十七岁,还不懂什么叫“革命”,只知道父亲连夜召集乡勇,在祠堂前立誓,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如今六年过去了。父亲早已在二次革命的战场上殉国,他接过父亲留下的那柄军刀,从山海关杀到南京,从南京杀到北京,又从北京杀到日本。六年间,他见过革命成功时的万人空巷,也见过袁世凯窃国时的万马齐喑;见过战友在冲锋中倒下,也见过同志在背叛中反目。 “沈司令,外面风大,进舱吧。” 程振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部下,如今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独立旅旅长,也是这次秘密回国的先遣队指挥官。六年的流亡生涯,在程振邦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山海关城头上的鹰。 “让他们先睡。”沈砚之没回头,目光仍望着北方,“这一路凶险,能多歇一刻是一刻。” “都睡不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支烟。两人在甲板上点燃,烟雾被海风吹散,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船上三百二十七人,都是从日本跟回来的老兄弟。六年了,谁不想家?” 沈砚之沉默地抽着烟。是啊,六年了。1913年二次革命失败,他带着残部流亡日本,在横滨那个潮湿的小院里,一住就是六年。六年里,他们学军事,学政治,学一切能学的东西,就为了有一天能打回来。孙中山先生说得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国内情况怎么样?”沈砚之问。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遍,可每次问,都希望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程振邦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袁世凯死了,可北洋那帮人还在。段祺瑞、冯国璋、张作霖,一个个都盯着总统的位子。南边,护法军政府跟北洋打打停停,孙中山先生在上海,日子也不好过。” “云南呢?” “蔡锷将军病逝后,唐继尧接手,滇军内部也不太平。”程振邦的声音低下去,“不过有个好消息——我们在天津的人说,直系和皖系最近闹得很僵,段祺瑞想武力统一,冯国璋不答应,两边随时可能开打。”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乱,是坏事,也是机会。北洋内乱,他们这些革命党人才有缝隙可钻。六年前他们败了,败在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稳定的补给。这次回来,不能再重蹈覆辙。 “天津接头的人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肯定地说,“是咱们在日本时就联系上的,叫陈其美,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后来一直在北方做地下工作。他在天津法租界开了家商行做掩护,这次咱们的装备,就是通过他的路子运进去的。” 沈砚之点点头。陈其美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孙中山先生亲自提过的可靠同志。能在北洋政府的眼皮底下潜伏六年,还建立起一条稳定的走私线路,这个人不简单。 海风更大了,带着咸腥的气味。沈砚之望着漆黑的海面,想起六年前从天津逃亡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海,也是这样的夜,他和程振邦混在货船的煤堆里,躲过北洋军的搜查。那时他身上带着伤,子弹卡在肋骨间,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是程振邦一路背着他,从天津跑到塘沽,又混上开往日本的运煤船。 “老程,”沈砚之忽然说,“这次回来,可能就回不去了。” 程振邦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甲板灯光下,有种豁出去的豪迈:“六年前咱们逃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司令,你下命令吧,刀山火海,兄弟们跟着你。” 甲板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副官林文渊。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是沈砚之在日本收的学生,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英语,还能画一手精确的地图。 “司令,旅长。”林文渊敬了个礼,“刚收到电报,陈其美先生说,天津那边安排好了,明晚十点,在法租界马场道接头。暗号照旧。” “沿途岗哨情况呢?”沈砚之问。 “这是北洋军最近在津沽一带的布防图。”林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纸,在甲板灯下展开。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哪里有关卡,哪里有驻军,巡逻时间,换岗规律,一清二楚。“陈先生花了三个月才摸清的。他说最近直皖关系紧张,大沽口守军增加了三成,但对租界的检查反而松了——北洋不敢得罪洋人。”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六年了,天津的布防变了,可地形没变。大沽口、塘沽、天津站,这些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六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上逃出去的,如今又要从这条路杀回来。 命运有时候,真是个圈。 “通知下去,”沈砚之收起地图,“明天凌晨四点,所有人检查装备,销毁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武器用油布包好,沉到指定位置,上岸后陈先生的人会去打捞。每个人只带手枪和二十发子弹,其他的,上岸再说。” “是!”林文渊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欲言又止。沈砚之知道他想说什么——三百二十七人,赤手空拳潜入天津,万一陈其美那边出了岔子,就是全军覆没。 “怕了?”沈砚之问。 “不是怕。”程振邦摇头,“是觉得对不住兄弟们。六年前跟着咱们出去的三百多人,现在还剩下一半。这次回来,不知道又能活下来几个。”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可革命,本来就是拿命去赌国运。赌赢了,四万万人站起来;赌输了,无非是多几具无名尸骨。从父亲在山海关举起反清大旗的那天起,他们沈家的命,就已经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你去休息吧。”沈砚之说,“明晚,有的忙。” 程振邦走了,甲板上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北方海岸。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在那片灰白之间,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那是中国。 他的中国。 六年前他离开时,这个国家叫中华民国。可袁世凯撕毁了临时约法,解散了国会,把民国变成了袁家的天下。他们这些革命党人,成了“乱党”,成了“匪”,成了被通缉、被追杀的对象。可他们还是回来了,像候鸟,无论飞多远,总要回到出生的地方。 “父亲,”沈砚之在心里轻声说,“我回来了。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海风猎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这件衣服还是六年前那件,袖口磨破了,程振邦的太太给补过;领子开线了,林文渊的母亲给缝过。六年流亡,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穷亲戚的接济,不缺老百姓偷偷塞过来的干粮,不缺那些不认识的人,在搜查时故意放水。 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些期待的眼睛,因为那些偷偷塞过来的窝头,因为那些在刑场上高喊“革命万岁”的陌生人。这个国家病了,病入膏肓,可总得有人来治。他们就是那剂猛药,哪怕要以身为引,以血为方。 天亮了。 “海晏号”缓缓驶入大沽口。沈砚之已经回到舱内,换上了一身商人的行头——绸缎长衫,黑呢礼帽,金丝眼镜。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归国华侨,谁也想不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商人,会是北洋政府悬赏五万大洋通缉的“乱党头目”沈砚之。 程振邦也换了装,扮作他的保镖,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家伙。林文渊是秘书,捧着公文包,里面是伪造的日本商社文件。三百多名弟兄,化整为零,分成几十批,混在乘客里陆续下船。 码头上乱哄哄的。苦力在卸货,旅客在叫车,警察拿着照片在人群中对照——照片上是六年前的沈砚之,年轻,消瘦,眼神锐利如刀。现在的沈砚之胖了些,留了胡子,戴着眼镜,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让开!让开!” 一队北洋兵闯进码头,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少尉,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检查旅客的身份证明。沈砚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上了膛的手枪。 “这位是日本三井商社的沈先生。”林文渊迎上去,一口流利的天津话,还带着点日本腔,“回天津探亲的。这是证件。” 少尉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些证件是伪造的,虽然做得精细,可万一…… “过去吧。”少尉把证件扔回来,挥挥手,又去查下一个了。 沈砚之松了口气,跟着人流走出码头。六年了,天津变了,又没变。街道宽了些,洋楼多了些,可那股味道没变——煤烟味、人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大烟味。黄包车夫在拉客,小贩在叫卖,报童挥舞着报纸:“看报看报!直皖又要开打!段总理调兵遣将!” 一切如常,就像六年前他离开时一样。这个国家换了招牌,可骨子里还是老样子。洋人照样在租界里作威作福,官僚照样贪污腐败,老百姓照样吃不饱饭。 革命了六年,革了个寂寞。 沈砚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在日本时,孙中山先生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可他们推翻了皇帝,又来了总统;推翻了总统,又来了军阀。这个国家,到底要流多少血,才能迎来真正的曙光? “先生,车叫好了。”程振邦低声说。 沈砚之收回思绪,坐上黄包车。车子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经过海河,经过老龙头火车站,经过六国饭店。这些地方他都熟悉,六年前,他在这里战斗过,逃亡过,也差一点死在这里。 车子最终停在法租界一栋西式洋楼前。这里是陈其美的商行——“华茂贸易公司”。门面不大,但很整洁,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洋货,留声机、钟表、钢笔,都是时兴的东西。 沈砚之下车,整了整衣襟。程振邦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文质彬彬。他看看沈砚之,又看看程振邦,问:“先生找谁?” “找陈掌柜,谈一笔茶叶生意。”沈砚之按约定的暗号回答。 “陈掌柜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去年的秋茶。” 暗号对上了。中年人立刻侧身:“请进,陈掌柜在后院等您。” 沈砚之走进商行。店面不大,后面却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廊,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种着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丝绸马褂的男人坐在石凳上,正在泡茶。看见沈砚之,他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沈司令,一路辛苦。”陈其美握住沈砚之的手,很用力,“六年了,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陈先生,久仰。”沈砚之打量着眼前的人。陈其美比他想象中要瘦,但很精神,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种心里有团火的人。 “坐,喝茶。”陈其美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斟茶,“这是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我存了两年,就等你们回来喝。” 茶很香,沈砚之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六年了,他第一次喝到中国的茶。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放下茶杯,直入主题。 陈其美的脸色严肃起来:“不太好,但有机会。”他压低声音,“直系和皖系,这几天就要摊牌。段祺瑞在廊坊集结了五个师,冯国璋在保定摆了三个师,双方剑拔弩张。张作霖的奉军也在山海关外蠢蠢欲动,想坐收渔利。” “我们的装备呢?” “都准备好了。”陈其美说,“三百条步枪,二十挺机枪,还有弹药,都藏在西沽的仓库里。问题是,怎么运出来。最近查得严,特别是军火,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沈砚之沉吟片刻:“我们的人,今晚能到齐多少?” “二百人左右。”程振邦说,“剩下的明天分批进城。” “够了。”沈砚之看向陈其美,“陈先生,西沽仓库,谁在把守?” “直系的一个连,连长姓王,爱财。”陈其美意味深长地说,“我跟他喝过两次酒,这个人,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干。” 沈砚之明白了。乱世之中,枪杆子就是硬道理,而钱,能买来枪杆子,也能买来看枪杆子的人。 “要多少钱?” “这个数。”陈其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大洋?” “三万。” 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日本六年,靠华侨接济,靠打零工,攒下的全部家当,也不过两万大洋。三万,是要掏空家底了。 “司令,这钱不能省。”程振邦低声说,“有了枪,咱们就能拉队伍。有了队伍,还怕没钱?”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革命不是做慈善,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他咬咬牙:“好,三万就三万。陈先生,安排一下,我要见那个王连长。” “今晚就行。”陈其美说,“他在百花楼有个相好,每晚必去。我在那儿订了雅间,就说我是南方来的茶叶商,想跟他做笔生意。” 沈砚之点点头。他看看院子里的石榴树,深秋了,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可他知道,等到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革命也是这样。一次失败了,再来一次;两次失败了,再来第三次。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陈先生,”沈砚之忽然问,“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 陈其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沈司令,我今年四十二了,从光绪三十三年加入同盟会,到现在十四年。这十四年,我见过太多同志牺牲,太多希望破灭。可我还是在这里,还是在做这件事。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相信,这个国家,不该是这样。它应该更好,它必须更好。而能让它变好的人,不是那些当官的,不是那些有钱的,是我们,是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傻子。” 沈砚之也笑了。是啊,傻子。他们就是一群傻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提着脑袋闹革命。父亲是傻子,程振邦是傻子,陈其美是傻子,他也是傻子。 可这个国家,总得有些傻子。 “陈先生,”沈砚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傻子。” “敬傻子。”陈其美也举起杯。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可在那轻轻的碰撞声里,沈砚之仿佛听到了惊雷。 那是革命的声音。是从武昌传到山海关,从山海关传到南京,从南京传到日本,如今又从日本传回天津的声音。 这声音,六年来,从未断绝。 也永远不会断绝。 窗外,天津的黄昏降临了。华灯初上,车马喧嚣,这个城市依旧在醉生梦死。可沈砚之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直系和皖系要开打了,奉系在虎视眈眈,南方的护法军政府也在伺机而动。而他们,这三百二十七个“傻子”,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必将激起千层浪。 夜还很长。 可天,总要亮的。 第0245章 夜会百花楼,百花楼的灯光 百花楼的灯光,在天津的夜里亮得像一团揉碎的胭脂。 沈砚之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三层小楼。楼是西洋样式,却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百花楼”三个金粉大字。楼下停着不少车轿,有西式的马车,也有中式的轿子,穿绸缎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脂粉香混着酒气,飘过整条街。 “司令,真要进去?”程振邦压低声音。他换了一身黑色绸衫,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脸上那道从山海关带下来的疤,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不进去,怎么见王连长?”沈砚之整了整长衫的领子。他现在是“南洋富商沈文轩”,刚从新加坡回来,做茶叶和橡胶生意。陈其美给他的假身份很周全,连新加坡的商会证明都有,经得起查。 林文渊跟在他们身后,捧着个檀木匣子,里面是送给王连长的“见面礼”——一对镶翡翠的金镯子,值五百大洋。这是他们从日本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家当,原本打算应急用,现在得先拿出来喂狼了。 “记住,”沈砚之最后交代,“进去后,多看少说。程大哥,你守在外面,万一有事,发信号。” “是。”程振邦点头,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三人穿过街道,走向百花楼。门口站着两个龟公,穿红戴绿,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看见沈砚之,一个龟公迎上来,皮笑肉不笑:“这位爷,里面请。是听曲儿还是打茶围?” “找王连长。”沈砚之用南洋口音的官话说,“陈掌柜定的雅间。” 龟公脸色立刻变了,腰弯下去三分:“原来是王连长的贵客,楼上请,楼上请。” 楼里的空气更浑浊。烟味、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旗袍的姑娘在弹琵琶,咿咿呀呀唱着小调。客人大多搂着姑娘喝酒,猜拳声、调笑声、杯盘碰撞声,吵得人脑仁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包间,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龟公把他们领到最里面一间,门上挂个牌子,写着“牡丹厅”。 “王连长在里面候着呢。”龟公推开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之走进去。屋里比外面安静多了,摆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靠窗的榻上,半躺着个穿军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胖,脸圆得像发面馒头,正搂着个姑娘喝酒。姑娘年纪不大,最多十八九,穿一身水红绸衫,头发松松绾着,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可眼睛里的怯意藏不住。 “王连长,久仰。”沈砚之拱手。 王连长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那双眼睛很小,藏在肉地缝里,可很精,像老鼠,滴溜溜转了一圈,把沈砚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陈掌柜说的沈老板?”王连长没起身,只是挥挥手,让姑娘下去。姑娘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出去了。 “正是在下。”沈砚之在桌边坐下,林文渊把檀木匣子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 “南洋回来的?”王连长坐直了些,给自己倒了杯酒,“做什么生意?” “茶叶,橡胶,什么都做点。”沈砚之接过林文渊递上的雪茄,点上,慢慢抽了一口,“这次回天津,想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听陈掌柜说,王连长路子广,特来拜会。” “拜会?”王连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沈老板客气。不过我这人实在,不喜欢拐弯抹角。找我,什么事?” 沈砚之使个眼色,林文渊上前打开檀木匣子。金镯子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翡翠绿得滴水。王连长的眼睛立刻直了,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沈砚之说。 王连长放下酒杯,拿起一只镯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这才咧嘴笑了:“沈老板大手笔。说吧,要我办什么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都好说。” “想从西沽仓库提批货。”沈砚之压低声音,“是些机器零件,从上海运来的,压在仓库两个月了,货主急用。” “机器零件?”王连长的小眼睛转了转,“什么零件,要劳烦沈老板亲自跑一趟?” “纺织机的零件。”沈砚之早就编好了说辞,“我在济南开了家纱厂,机器是从英国买的,坏了个零件,国内配不到,只好从上海托人买。谁知运到天津,卡在仓库了。王连长也知道,现在时局乱,到处设卡,货出不去,厂子就得停工。一天停工,损失就是上千大洋。” 这番话半真半假。沈砚之确实研究过纺织业,在日本时还去过大阪的纱厂考察。他说得滴水不漏,连机器型号、零件名称都报得上来。 王连长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西沽仓库,现在是军事管制区。里头的东西,别说提货,就是进去看一眼,都得上面批条子。” “所以才来找王连长。”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一点辛苦费。货提出来,另有重谢。” 信封很厚。王连长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崭新的银票,每张一百大洋,整整三十张。三千大洋,够他在这百花楼逍遥半年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但还在犹豫:“沈老板,不是我不帮忙。仓库里现在是直系第三师的一个连守着,连长姓赵,是冯大帅的外甥,铁面无私,油盐不进。我虽然是仓库的守卫连长,可只管外面,里头的事,我说了不算。” 沈砚之心里一沉。陈其美的情报有误。他原以为王连长能一手遮天,现在看来,仓库里还有另一尊佛。 “那赵连长,有什么喜好?”沈砚之不动声色地问。 “喜好?”王连长笑了,那笑容有点猥琐,“男人嘛,无非是财、色二字。不过赵连长跟我不一样,他不好这个。”他指了指百花楼,“他好赌。每个礼拜六,必去日租界的‘吉田俱乐部’,那是日本人开的赌场,里头有轮盘、牌九、番摊,什么都有。赵连长去了,不输光不走。” 沈砚之记下了。赌徒,好对付,也不好对付。好对付是因为有弱点,不好对付是因为赌徒往往疯狂,不按常理出牌。 “王连长,”沈砚之把雪茄按灭,“如果我能让赵连长‘有事’,你能不能让仓库‘没事’?” 王连长的小眼睛猛地睁大。他盯着沈砚之,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肉颤:“沈老板,我明白了。你提的货,不是什么机器零件吧?”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是南边来的?”王连长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精光,“革命党?” 空气凝固了。林文渊的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手枪。沈砚之却摆摆手,让他别动。 “王连长,”沈砚之慢慢说,“我是生意人,只做生意。货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生意,你做不做?” 王连长不笑了。他盯着桌上的银票和金镯子,又看看沈砚之,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很久,他才说:“沈老板,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吗?直系、皖系,马上要开打。南边的革命党,也在蠢蠢欲动。这个时候,跟不明不白的人做生意,是要掉脑袋的。” “富贵险中求。”沈砚之说,“王连长守着仓库,一个月饷银多少?五十大洋?一百大洋?这笔生意做成了,够你吃一辈子。” 这话戳中了王连长的痛处。他一个月饷银八十大洋,听起来不少,可架不住他挥霍。百花楼的姑娘,日租界的赌场,还有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酒楼,哪样不要钱?八十大洋,不够他十天花的。他早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要不是顶着这身虎皮,早就被人打断腿了。 “你要多少货?”王连长终于松口了。 “不多,三百箱。”沈砚之说,“明晚子时,西沽码头,有船来接。” “三百箱?”王连长倒吸一口凉气,“沈老板,你要的要是枪,那可是三百条枪!够装备一个营了!” “所以价钱好商量。”沈砚之又推过去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还厚,“这是定金。货到手,再付三万。” 王连长的手在发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三万三千大洋,够他在天津买栋小楼,娶几房姨太太,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还当什么兵?受什么气?天天看人脸色,不如拿着钱远走高飞。 “赵连长那边……”他还在犹豫。 “明晚八点,吉田俱乐部,赵连长会‘有事’。”沈砚之说得很肯定,“到时候,仓库就是你说了算。四个小时,够不够提货?” 王连长咬着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干了!不过沈老板,咱们得立个规矩——我只管开门,不管装货。你的人自己搬,搬多少算多少。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事,我可不认账。” “一言为定。”沈砚之端起酒杯。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王连长一饮而尽,脸上泛起红光,不知道是酒劲,还是贪念。沈砚之只抿了一口,酒很辣,烧喉咙,可再辣,也辣不过心里的火。 从百花楼出来,已经快子时了。街上人少了,可灯还亮着。天津的夜,像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再怎么打扮,也掩不住底下的疲惫和沧桑。 “司令,姓王的靠谱吗?”程振邦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问。 “不靠谱。”沈砚之说,“可我们现在没得选。三百条枪,二十挺机枪,没有这些,咱们就是三百多个赤手空拳的靶子。” “赵连长那边怎么办?” “你去准备。”沈砚之对林文渊说,“明天晚上,吉田俱乐部,我要赵连长‘出点事’,但不能要他的命。要让他进医院躺几天,但又查不出是谁干的。能做到吗?” 林文渊想了想:“可以用麻药。我在日本学医的同学给过我一种药,无色无味,掺在酒里,喝下去十分钟就倒,能睡十二个时辰,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就这个。”沈砚之说,“你亲自去办。记住,要做得像意外,像他喝多了,突发急病。” “是。” 三人回到华茂贸易公司时,已经过了午夜。陈其美还没睡,在院子里等他们。听了沈砚之的汇报,他眉头紧锁。 “王麻子这个人,贪是贪,可胆子小。”陈其美说,“我担心他临阵变卦。三万大洋不是小数目,可跟命比起来,钱算什么?” “所以得给他加把火。”沈砚之说,“陈先生,你在天津时间长,知不知道王麻子有什么把柄?” 陈其美想了想:“还真有。他去年在日租界赌钱,输急了,偷了同僚的饷银去翻本,被发现后,差点被军法处置。是上面有个长官保了他,条件是让他去守仓库——那是明升暗降,西沽仓库是个清水衙门,油水少,责任大。” “那个长官是谁?” “直系第三师的副师长,叫吴佩孚。”陈其美说,“这个人可不简单,是冯国璋的心腹,治军极严,最恨贪污。要是让他知道王麻子又赌钱,还偷饷银,非枪毙不可。” 沈砚之眼睛亮了。这就对了。王麻子不是不怕死,是没被逼到绝路。要是让他知道,不合作就是个死,合作还有条活路,他会知道怎么选的。 “陈先生,麻烦你安排一下,我要见吴佩孚。” “什么?”陈其美吓了一跳,“沈司令,吴佩孚是直系大将,咱们的革命党身份,见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见他,怎么给王麻子加火?”沈砚之说,“你放心,我不以革命党的身份见。你就说,我是南洋华侨,想捐笔款子劳军,支持直系‘武力统一’。” 陈其美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沈司令,你这是要……借刀杀人?” “是借力打力。”沈砚之纠正他,“直系和皖系迟早要打,咱们正好趁乱起事。吴佩孚要是收了捐款,就等于欠咱们个人情。到时候王麻子要是反水,咱们就把偷饷银的事捅给吴佩孚。王麻子不傻,他知道在吴佩孚手下,偷饷银是什么下场。” 这计策太大胆,也太险。可陈其美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乱世之中,想在夹缝里求生,就得比谁都敢赌。 “我去安排。”陈其美终于点头,“不过沈司令,吴佩孚这个人精明得很,你见他,可得小心。” “知道。” 陈其美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夜很深,天津城睡了,可他们不能睡。明天晚上,要么一举成功,拿到枪拉起队伍;要么全军覆没,死在北洋军的枪口下。 “司令,”程振邦忽然说,“你还记得山海关吗?” “记得。”沈砚之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离天津四百里,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可在他心里,那座关城从来就没远过。 “那天下着雪,你带着我们三千乡勇,从西门杀进去。”程振邦的声音有点飘,像在说梦话,“清军的炮打过来,炸死了老刘,炸断了小柱子的腿。可没人后退,因为你在前面,举着刀喊‘跟我冲’。” 沈砚之记得。他记得雪是红的,被血染红的。记得父亲冲在最前面,中弹倒下时,还喊着“杀敌”。记得他捡起父亲的刀,那一瞬间,他不是十七岁的沈砚之了,他是山海关义军的指挥官,是三千条命的担当。 “后来咱们守住了关,可死了八百多人。”程振邦说,“埋人的时候,你一个一个给他们擦脸,记名字,说等革命成功了,要给他们立碑。可革命成功了,碑呢?” 沈砚之说不出话。是啊,碑呢?那些死在武昌的,死在南京的,死在北京的,死在二次革命战场上的,他们的碑呢?民国成立了,可碑没立起来,因为民国很快就不民国了。袁世凯当了皇帝,段祺瑞当了总理,冯国璋当了总统,换来换去,都是那些面孔。老百姓该穷还是穷,该死还是死。 “老程,”沈砚之低声说,“你后悔吗?” “后悔?”程振邦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苍凉,“司令,我程振邦活了三十八年,前二十年给地主扛活,吃不饱穿不暖。后来跟你干革命,吃了上顿没下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我不后悔。为什么?因为我儿子,我孙子,他们不用再给地主扛活了。我死了,值了。” 沈砚之的眼眶发热。这就是他的兵,他的兄弟。他们不懂什么三民主义,不懂什么共和民主,他们只知道,这个世道不公,得改。怎么改?拼命改。 “司令,”程振邦看着沈砚之,“这次要是成了,咱们真能拉起队伍,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想了想:“先去直隶乡下,那里北洋军控制弱,老百姓苦,容易招兵。有了兵,就跟皖系打游击,他们打直系,咱们打他们。等队伍大了,再往南走,去跟孙中山先生会合。” “要是败了呢?” “败了?”沈砚之抬头看天,天上一颗星很亮,是北极星,“败了就败了。咱们这三百多人,就当是颗火种。火种灭了,还有别的火种。中国四万万人,总有不怕死的。一个沈砚之倒下去,千千万万个沈砚之站起来。革命,总要流血的。流够了,天就亮了。” 程振邦不再说话。两人在院子里站着,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人骨头发冷。可沈砚之心里有团火,那火烧了六年,从山海关烧到日本,又从日本烧回天津。现在,这团火要烧得更旺,旺到照亮这片沉沉的黑夜。 鸡叫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决定命运的一天。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他还有很多事要准备——见吴佩孚的说辞,吉田俱乐部的布置,西沽码头的接应,三百兄弟的隐蔽。每一件都不能出错,出错就是死。 可他不怕。 从父亲把刀交给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要么走通,要么走死。没有第三条路。 而现在,他离那条路,只差三百条枪。 第0246章 滇南血雨,一九一五年腊月 一九一五年腊月,昆明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虽然节令已过冬至,但高原的阳光依旧刺眼。金马碧鸡坊下,往来的黄包车夫喘着粗气,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街边的茶铺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演义》,但台下的茶客们却个个神色凝重,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生怕漏掉半句关于“袁大头称帝”的消息。 沈砚之裹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乍看像个回乡探亲的教书先生。他坐在茶铺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普洱,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那是“共和万岁”的摩斯密码变体,只有他的旧部才懂。 “先生,茶凉了,给您续点热的?” 伙计殷勤地拎着铜壶走来。 “不必。”沈砚之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袁大头放在桌上,“结账。” 他起身离开茶铺,汇入人流。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卖饵块的摊子前停下,低声对摊主说道:“老板,来一份不加酱的。”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用云南方言嘟囔道:“不加酱的不好吃,先生要不要加点辣子?” “辣子也不要,只要葱花。” 摊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熟练地将饵块包好递过去,手指在沈砚之掌心轻轻划了两下——那是“速离,有尾巴”的意思。 沈砚之面色不改,付了钱,转身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弄。他没有直接回位于翠湖边的临时寓所,而是在巷子里绕了三个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门闪了进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滇式院落,正厅里,程振邦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发愁。昔日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鬓角已添了几丝白发,眉宇间的戾气被岁月沉淀成了一种深沉的忧虑。 “砚之,你来了。”程振邦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北京那边有消息了?” 沈砚之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动作慢条斯理:“袁世凯已于昨日正式登基,改元‘洪宪’。他在53台园的居仁堂接受了百官朝贺,据说龙袍是用西康进贡的金丝织成的。” “狗贼!”程振邦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辛亥革命流了多少血,多少同志牺牲性命,才换来这共和二字,他袁项城一句话就想抹掉?” 沈砚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清冷:“振邦,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袁世凯既然敢迈出这一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武力镇压的准备。云南,恐怕是第一个要被开刀的地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雪的年轻军官滚鞍下马,几乎是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来人名叫赵铁生,是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时的老兵,如今在滇军中担任营长。 “长官!大事不好!”赵铁生气喘吁吁,脸上的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北洋政府的密使到了督军府,带来了袁世凯的亲笔信,要唐公(唐继尧)三日内表态拥护帝制,否则……否则就要派曹锟的第三师入滇‘平叛’!” 程振邦霍然起身:“唐蓂赓(唐继尧字)怎么说?” “唐公表面应承着,但属下听里面的人说,唐公摔了茶碗,骂了一句‘竖子不足与谋’!”赵铁生咬牙切齿,“可现在督军府外围全是北洋暗探,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滇南重镇蒙自的位置:“袁世凯的算盘很清楚,他要用云南这块硬骨头,敲山震虎,震慑全国的反对势力。但他忘了一点,云南是辛亥革命的发源地之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过先烈的血。”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振邦:“振邦,不能再等了。若唐公犹豫,我们便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滇南一起,天下响应,袁世凯的皇帝梦最多做不过百日!” 程振邦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好!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当年我们在山海关,面对的是整个大清国的兵马,尚且不惧,如今还怕他一个袁大头?” “但我们不能盲目。”沈砚之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首先,必须确保唐继尧不倒向袁世凯。其次,要联络滇南各地的巡防营,尤其是那些参加过辛亥重九起义的旧部。最后,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全云南军民同仇敌忾的契机。” 赵铁生插嘴道:“什么契机?” 沈砚之笔下不停,刷刷写下几行大字,递到二人面前。纸上赫然是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诛国贼,复共和,静难。” “袁世凯称帝,是为叛国。我们打出‘静国’的旗号,师出有名,民心所向。”沈砚之指着地图,“振邦,你负责联络驻守蒙自的刘祖武师长,他是蔡松坡(蔡锷)的旧部,思想进步。铁生,你带一队精锐,连夜赶往滇越铁路上的碧色寨,控制那里的火车站和军火库。袁世凯若想运兵入滇,这是必经之路。” “是!”两人齐声应道。 “等等。”沈砚之叫住赵铁生,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怀表,那是他父亲沈青山当年的遗物,“带上这个。见了刘师长,就说‘关山风雷动,老卒犹未死’,他会明白的。” 是夜,昆明城风雪交加。 沈砚之独自一人站在翠湖边,望着湖心亭的灯火。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心却燃烧着一团火。 他想起了父亲。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不甘:“砚之,大清气数已尽,共和乃大势所趋。为父看不到那一天了,你……你要替我守住这江山……” 如今,这江山换了人间,却又面临着复辟的危机。历史的车轮仿佛在倒转,而他,必须再一次站出来,做那个逆行者。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那是位于圆通山的警钟楼发出的声响,一下,两下,沉闷而压抑,像是在为这个时代敲响丧钟。 与此同时,在滇南蒙自,一场秘密会议正在举行。 刘祖武看着赵铁生递过来的怀表,手指微微颤抖。这位参加过辛亥革命的滇军将领,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沈老先生在天之灵若有知,定会欣慰。袁贼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我刘祖武虽不才,愿追随沈先生、程将军之后,誓死捍卫共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滇南大地。 十二月二十五日,冬至后的第三天,天空放晴。 昆明各界代表大会在省议会召开。唐继尧一身戎装,站在**台上,面色凝重。台下坐着全省的军政要员、士绅名流,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诸位,”唐继尧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全场,“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议国家大事。袁世凯背叛共和,悍然称帝,我云南将士,当何以处之?” 会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大门轰然洞开。程振邦一身戎装,腰挎指挥刀,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大步走入。全场哗然。 “唐督军!”程振邦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袁世凯倒行逆施,国人皆曰可杀!我滇军健儿,难道要替他做那无耻的鹰犬吗?” 唐继尧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程振邦!你这是要造人反吗?” “我不是造人反,我是护国!”沈砚之从人群后排站起,缓步走上**台。他没有穿军装,依旧是一袭长衫,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他环视全场,朗声说道:“各位父老,各位同仁。袁世凯称帝,是自掘坟墓。他以为凭着手中的枪杆子和几顶乌纱帽,就能让历史倒退。但他忘了,辛亥革命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顺应了民心。如今他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檄文,高举过头:“今日,我沈砚之,代表所有不愿做奴隶的中华儿女,宣布云南独立!组建‘护国军’,讨伐袁逆!凡我华夏子孙,不分南北,不论党派,皆可加入义军,共襄盛举!” “好!”刘祖武第一个站起来,拔出手枪朝天鸣放,“护国军万岁!” “护国军万岁!” “打倒袁世凯!” 会场沸腾了。士绅们扔掉了瓜皮帽,学生们撕毁了辫子,军人们抽出了佩刀。昆明城在这一刻醒了过来,那沉睡了四年的共和之魂,重新燃烧起熊熊烈火。 唐继尧看着眼前的一切,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谁也无法阻挡。 当晚,护国军第一军在昆明誓师。 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些士兵大多年轻,有的甚至还没剃去辫子,但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和他当年在山海关时一样的光芒——那是信仰的光芒,是自由的渴望。 程振邦将一面绣着“护国”二字的军旗递到他手中。旗帜是鲜红的,像血,也像火。 “砚之,”程振邦低声道,“这一仗,恐怕不好打。” 沈砚之接过军旗,迎风一抖,猎猎作响:“怕什么?当年我们在山海关,面对的是十万清军。如今不过是讨伐一个窃国大盗。振邦,你看好了,不出半年,袁世凯必亡!” 他翻身上马,挥舞军旗,向着南方呐喊: “出征!” 马蹄声碎,硝烟再起。滇南的战火,即将点燃整个中国。而沈砚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而他,宁愿做那颗最先落地的棋子,也要在棋盘上砸出一个窟窿来。 风雪过后,春城昆明迎来了最寒冷的冬天,也孕育着最早的春天。 (本章完) 第0247章 碧色寨惊雷 滇南的清晨总是 滇南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 凌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碧色寨火车站就已经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这座由法国人设计的哥特式建筑,红瓦黄墙,矗立在群山环抱的坝子里,宛如一只趴在滇越铁路上的巨大蜥蜴。站台上,几盏瓦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铁轨上凝结的白霜。 站长罗贝尔是个留着八字胡的法国人,此刻正裹着厚厚的毛毯,在站长室里打着盹。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quiestlà?(是谁?)”罗贝尔惊醒,抓起挂在墙上的猎枪,用法语喝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串清脆的云南土话:“站长先生,莫慌嘛!是我们!蒙自巡防营的弟兄,奉命来保护车站安全的!” 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赵铁生带着三十名精锐士兵站在门口,个个脸上涂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们身上的军服破旧不堪,但手中的汉阳造步枪却是崭新的——那是沈砚之从昆明军火库中秘密调拨出来的。 罗贝尔眯着眼,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赵营长?你们来干什么?昨晚电报说,是今天上午十点才……” “站长先生,情况有变!”赵铁生不等他说完,一步跨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袁世凯的北洋军可能提前行动,曹锟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曲靖,我们不得不防啊。” 罗贝尔皱起眉头:“可是,按照条约,贵国军队无权在未通知的情况下进入车站……” “条约?”赵铁生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拍在桌上,“这是唐继尧督军的命令!云南全省戒严,所有交通要道,皆由我军接管!站长先生,请你配合,免得伤了两国和气。” 罗贝尔拿起公文,借着灯光仔细辨认。虽然他不认识中文,但那枚“云南都督府”的大印却是真的。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耸了耸肩:“好吧,赵营长,但请不要惊扰乘客,也不要损坏设施。” “那是自然。” 赵铁生打了个手势,士兵们迅速散开,占领了站台、信号塔和仓库。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不到十分钟,碧色寨火车站就已经易主。 赵铁生走到站台上,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从怀中掏出那枚沈砚之给的怀表。表盖内侧,父亲的遗像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长官,都安排妥当了。”副官低声报告,“二排控制了票房,三排守住了仓库,我们的人已经换上了铁路工人的衣服,混在搬运工里。” 赵铁生点点头:“记住沈先生的吩咐,我们要的不是占领,而是威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 “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鸣。一列冒着黑烟的火车,正从昆明方向缓缓驶来。那是滇越铁路上的特快列车,每天早晨六点准时经过碧色寨,开往越南海防港。 赵铁生眯起眼睛,手按在了枪柄上。这趟列车上,不仅有普通的旅客,还有不少往返于中越之间的法国商人、传教士,以及……可能混在其中的北洋密探。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旅客涌了出来,有的提着皮箱,有的背着竹篓,叽里呱啦说着法语、英语、越南语和云南话,场面一片混乱。 赵铁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下车的旅客。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穿着灰色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身材瘦削,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牛皮公文包,举止优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更让赵铁生警觉的是,这人下车后,并没有急着出站,而是站在月台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领,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站台上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赵铁生和他的士兵。 “副官,盯住那个人。”赵铁生低声命令,“别让他跑了。” “是!”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走向票房。赵铁生正要跟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检查我的箱子?”一个穿着时髦旗袍的女人尖叫道。 赵铁生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和一个士兵争执。那女子二十出头,烫着时髦的卷发,手里拖着一只硕大的皮箱,看样子是个富家小姐。 “小姐,例行检查,请配合。”士兵公事公办地说道。 “配合?你们这是抢劫!我这里面都是些私人物品,你们凭什么看?”女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虽然是在争吵,但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赵铁生走上前去:“怎么回事?” “长官,这女人的箱子很重,分量不对。”士兵汇报道。 赵铁生打量了一下那个女子,心中一动。这女子虽然打扮入时,但脚上却穿着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鞋,而且她虽然在争吵,呼吸却异常平稳,完全没有剧烈运动后的急促——这说明她不是从远处赶来的,而是早就等在车站里。 “小姐,请打开箱子。”赵铁生说道。 女子瞪了他一眼:“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可是蒙自商会会长的千金,你们敢动我试试?” “蒙自商会?”赵铁生冷笑一声,“蒙自商会会长姓李,哪来的千金?你若是再不配合,别怪我不客气。” 女子脸色一变,突然伸手去夺箱子。就在这一瞬间,赵铁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箱子,另一只手扣住了女子的手腕。女子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哗啦”一声,皮箱的锁扣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众人定睛一看,都愣住了。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丝绸瓷器,而是几十本宣传册和传单,上面印着“拥护袁大总统”、“君主立宪乃救国良方”等字样,还有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委任状——任命某某为“云南筹安会”分会会长。 “你……”女子脸色煞白,想扑上去抢回传单,却被赵铁生死死按住。 “原来是袁贼的走狗!”赵铁生怒喝一声,“来人,把她带走!” “放开我!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袁世凯大总统才是天命所归!”女子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口号,却更像是在演戏。 赵铁生没有理会她的叫嚣,而是弯腰捡起一张委任状,仔细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张委任状上的印章虽然是新的,但纸张却是几年前生产的官纸,油墨也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明显是伪造的。 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这个女人。她是昆明一家戏院的当家花旦,名叫筱玉兰,平日里唱的是《贵妃醉酒》、《锁麟囊》,没想到竟然是袁世凯的鹰犬。 “把她嘴堵上,带下去审问!”赵铁生命令道。 就在士兵们押着筱玉兰离开时,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出站口走去。赵铁生眼神一凛,对副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出站口外,几辆黄包车停在路边。中年男人刚要上车,赵铁生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男人身体一顿,随即猛地推开黄包车,向旁边的小巷冲去。赵铁生和副官紧追不舍。 那小巷七拐八绕,路况复杂,但中年男人却像对这里了如指掌,在巷子里穿梭如飞。赵铁生心中暗惊,这人的身手绝不简单,绝不是普通的文职人员。 追出两条街,男人钻进了一座废弃的教堂。赵铁生示意副官在外围包抄,自己则持枪潜入。 教堂里一片漆黑,只有破碎的彩绘玻璃透进几缕晨光。赵铁生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前摸索。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个中年男人正像壁虎一样贴在穹顶的横梁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正对准他的眉心。 “赵营长,别来无恙。”男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沈砚之的狗,鼻子倒是挺灵。” 赵铁生心中一沉,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他稳住心神,笑道:“原来是北洋政府的‘影子’。怎么,袁世凯派你来云南,就为了送死?” 男人——北洋政府军情处特务头目“影子”,冷笑一声:“送死?赵营长太高看自己了。我来云南,是为了取一个人的人头,顺便,给你们的护国闹剧画上一个**。” “谁的人头?”赵铁生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沈砚之。”影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袁世凯大总统说了,此人乃北方心腹大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你嘛,就当是开胃小菜吧。” 话音未落,影子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赵铁生只觉得脸颊一热,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圣母像上,崩碎了一块大理石。 赵铁生就地一滚,躲到一根石柱后面。影子的枪法极准,第二枪、第三枪紧随而至,每一枪都瞄准了他的要害。 “副官!开火!”赵铁生大喊一声。 教堂外,副官听到枪声,立刻带人冲了进来。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横梁上,溅起一串火花。影子身形灵活地在横梁间跳跃,像一只巨大的蝙蝠,竟然在枪林弹雨中游刃有余。 “没用的,赵营长。”影子嘲笑道,“你们的枪法,还不如袁世凯的厨子。” 赵铁生咬牙切齿,从怀中掏出一枚手榴弹,拉掉拉环,在柱子后数了三秒,然后奋力掷向横梁。 “轰!” 爆炸的气浪将教堂的灰尘震得簌簌落下。横梁断裂,碎石纷飞。影子从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赵铁生从石柱后跃出,枪口对准了影子的脑袋。但令他震惊的是,地上躺着的只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稻草人,而真正的影子,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让他跑了!”副官懊恼地骂道。 赵铁生捡起地上的长衫,发现里面塞满了稻草,而在稻草人的胸口位置,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碧色寨一别,山海关再见。——影子” 赵铁生心中一凛。山海关!那是五年前他和沈砚之起义的地方。这个影子,竟然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 “快!封锁所有出城的道路!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赵铁生厉声下令。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但赵铁生知道,影子既然能如此轻松地潜入碧色寨,就一定有不止一条撤退路线。这一战,他们虽然截获了假传单,抓获了女特务,但真正的威胁——那个神秘的“影子”,却还是逃脱了。 回到火车站,天已经大亮。晨光洒在碧色寨的红瓦黄墙上,给这座充满殖民地风情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但赵铁生却高兴不起来。 他拿出怀表,表针指向六点三十分。按照计划,沈砚之和程振邦的专列将在七点整到达碧色寨。 “营长,那个女戏子怎么处理?”副官押着五花大绑的筱玉兰走过来。 筱玉兰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倔强和不屑:“你们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东西!” 赵铁生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伪造的委任状:“筱老板,还要演下去吗?这张委任状上的纸,是1911年官纸局的存货,油墨是德国进口的化学油墨,这种配方三年前就淘汰了。还有,蒙自商会根本没有分会,更别说‘筹安会’这种可笑的组织了。” 筱玉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你们抓了我,就是破坏共和,干涉人身自由!” “共和?”赵铁生猛地扯开她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伤疤,“这道伤疤,是去年‘双十节’游行时,被北洋军警的刺刀划的吧?那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共和’?怎么不想着袁世凯是‘天命所归’?” 筱玉兰浑身一颤,眼中的伪装终于出现了裂痕。 赵铁生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筱老板,你不是袁世凯的人,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筱玉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声嘹亮的汽笛声。 赵铁生回头望去,只见一列黑色的火车,正喷吐着浓浓的黑烟,从昆明方向疾驰而来。车头挂着的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护国军的旗帜。 “带下去,严加看管,但不要动刑。”赵铁生对副官说道,“等我见过沈先生再说。” “是!”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车门打开,沈砚之和程振邦一前一后走下车厢。沈砚之依旧是一袭长衫,但腰间却多了一柄勃朗宁手枪;程振邦则是一身戎装,披着黑色斗篷,威风凛凛。 “铁生,情况如何?”沈砚之问道,目光扫过站台上的士兵和远处的教堂。 赵铁生立正敬礼,快速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神秘的“影子”和女戏子筱玉兰。 沈砚之听完,眉头紧锁:“影子……这个名字我听过。北洋政府军情处最顶尖的杀手,擅长易容、暗杀和心理战。没想到,袁世凯竟然把他派到了云南。” 程振邦冷哼一声:“怕什么?来了正好,老子正好缺个练手的靶子!” 沈砚之摇了摇头:“振邦,不可大意。影子此人来历不明,手段毒辣。他既然提到了‘山海关’,说明他对我们的过去做过深入的调查。碧色寨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赶往蒙自,与刘祖武师部会合。” “那这个女戏子怎么办?”赵铁生问。 沈砚之看了一眼被押在一旁的筱玉兰。此时的筱玉兰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低着头,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 “带她上车。”沈砚之淡淡说道,“或许,她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影子的事情。” 一行人登上专列。火车再次启动,向着滇南重镇蒙自驶去。 车厢里,沈砚之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碧色寨的惊雷已经响过,但这仅仅是开始。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而那个神秘的“影子”,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给他们致命一击。 沈砚之手抚怀表,心中默念:父亲,砚之定不负所托,誓死捍卫共和。 车轮滚滚,载着护国军的希望,驶向未知的战场。 (本章完) 第0248章 金陵残梦 1912年3月10日,南京,总统府西花厅。 暮春的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节,但今年的南京却格外寒冷。倒春寒的冷风裹挟着长江的水汽,穿透了总统府单薄的窗棂,钻进人的骨髓里。 沈砚之站在西花厅的廊柱下,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龙井,目光穿过庭院里那些含苞待放的玉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身上的少将制服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今天,是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日子。 三天前,孙中山先生正式辞去了临时大总统职务。昨夜,南京城里彻夜未熄的灯火中,不知有多少革命党人抱着被子痛哭流涕。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共和,仅仅存活了九十一天,就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里,悄然变质。 “砚之,还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沈砚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程振邦。这位与他一同从山海关杀出来的生死兄弟,如今的陆军第二师师长,此刻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豪迈,只剩下满脸的疲惫与愤懑。 沈砚之转过身,将凉透的茶杯放在廊栏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看这金陵的王气,还能剩几日。”沈砚之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老子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打下了这大半个中国,结果呢?袁世凯那个老贼躲在天津不动窝,一封电报就把咱们的江山给骗走了!” 程振邦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似乎随时准备冲到北京去,把那个还没坐热的临时大总统从龙椅上揪下来。 “振邦,稍安勿躁。”沈砚之按住他的手臂,力道沉稳,“现在的局势,不是靠冲动就能改变的。” 确实,局势已经坏到了极点。 南北和谈达成了协议,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孙中山让出总统之位。这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革命党人用总统的宝座,换取了满清王朝的终结。这本无可厚非,为了国家统一,为了早日结束战乱,妥协是必要的。 但所有人都低估了袁世凯的胃口,也高估了革命党人的筹码。 “孙中山先生今日发表了演说,宣布解职。”沈砚之看着程振邦,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程振邦瞪大了眼睛。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沈砚之重复着这句沉甸甸的话,“袁大头虽然坐上了总统宝座,但他要想坐稳,还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砚之,你我都清楚,现在的局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这支军队,恐怕是保不住了。” 说到军队,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袁世凯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裁军。而且是裁撤南方革命党控制的军队。南京临时政府麾下的数十万大军,面临着被解散或改编的命运。沈砚之和程振邦的部队,作为从北方打过来的“客军”,更是裁撤的重点对象。 “裁军令,已经下来了。”沈砚之说出了那个让程振邦心惊肉跳的消息。 果然,程振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抓住沈砚之的衣领,虽然是旧友,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砚之!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咱们这三千子弟兵,是从山海关一路拼杀出来的,是咱们拿命换来的本钱!要是散了,咱们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沈砚之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如水。 “命令是昨天晚上由陆军部发出的。”沈砚之淡淡道,“咱们第二军团,番号撤销,缩编为一个师,并入北洋第六镇。你我二人,调任陆军部高等顾问,即日赴京报到。” “混账!”程振邦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廊柱上,震落了几片灰尘,“并入北洋?让我们去给袁大头当顾问?这不明摆着是要削我们的兵权,把我们架空吗?这是要把我们变成笼子里的鸟啊!”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振邦,你仔细想想。”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我们抗命,会是什么下场?” 程振邦沉默了。 如果不服从裁军令,那就是公然对抗民国政府。袁世凯正愁找不到借口,到时候大军压境,南京城里的其他部队未必会站在他们这边。而且,现在的民心厌战,老百姓渴望和平,如果为了保存实力而挑起内战,他们这些革命元勋的名声就毁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程振邦颓然松开手,靠在柱子上,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当然不能算。”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兵权,是我们的命根子。没了兵,我们就什么都不是,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 “那该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带着弟兄们上山当土匪吧?” “当然不是。”沈砚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偷听,才继续说道,“袁大头想要兵权,我们可以给他。但怎么给,什么时候给,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程振邦疑惑地看着他。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给了程振邦。 程振邦打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一份详细的部队改编方案,但上面写的条款,简直是把他们这支部队往死路上逼。军官全部更换,士兵打乱重编,武器弹药上缴……这哪里是改编,分明是吞并! “这是……?” “这是陆军部拟定的草案。”沈砚之冷笑道,“但我已经让人修改过了。” 程振邦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份文件的边缘有许多细小的批注,用的都是暗语。他看得懂其中的含义:表面顺从,暗地里保留骨干,武器分散隐藏,伤病员以退伍为名遣散回乡,实则潜伏…… “你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程振邦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错。”沈砚之点点头,“袁大头想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让他觉得我们已经乖乖就范。但在骨子里,我们要把革命的种子保留下来。只要人还在,枪还在,这天下就未必是他的。”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他看着沈砚之,突然问道:“砚之,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对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 “从武昌首义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场革命不会一帆风顺。”沈砚之缓缓说道,“清王朝腐朽已久,倒台是必然的。但取代它的,未必就是一个真正的共和国。袁世凯这样的人,骨子里还是封建帝王那一套,他想要的,是家天下。”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忍气吞声地活下去?” “忍,是为了更好地战。”沈砚之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程振邦,“振邦,记住今天。记住袁世凯是怎么窃取革命果实的。总有一天,我们要让他把这些,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快步跑了过来,敬了个礼,低声道:“沈将军,程将军,总统府秘书处来电话,请二位即刻前往会议室。汪精卫先生有要事相商。” 汪精卫?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这位曾经的革命先锋,如今已经是南北和谈的关键人物,也是孙中山先生的代言人之一。这个时候找他们,显然是为了裁军的事。 “知道了。”沈砚之整了整衣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儒雅的将军风度,“走吧,振邦。戏,才刚刚开场。” 两人并肩向总统府深处的会议室走去。沿途的走廊里,挂着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怎么也遮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名为“妥协”的颓丧气息。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汪精卫,还有黄兴、蔡元培等革命党元老,以及一些军队的将领。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汪精卫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看着沈砚之和程振邦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沈将军,程将军,你们来了。”汪精卫的声音有些沙哑,“坐吧。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裁军的具体事宜。这是政府的命令,也是为了国家的稳定,希望大家能以大局为重,服从安排。” 程振邦冷哼一声,刚想发作,沈砚之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程振邦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沈砚之则站了出来,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坚定:“汪先生,各位同仁。关于裁军令,我部原则上服从。但是,有几个条件,我想提请政府考虑。” 汪精卫抬起头,看着沈砚之:“沈将军请讲。” “第一,我部将士多为北方子弟,不愿南下。若强行改编,恐生哗变。建议保留建制,调防北方,戍守边疆。”沈砚之不卑不亢地说道,“第二,我部武器装备精良,多为汉阳造及缴获之新式步枪,若强行收缴,恐伤将士之心。建议折价补偿,或由财政部拨款购置新械。第三,我部军官多为随我从山海关起义之旧部,情同手足。若强行拆散,于军心不稳。建议择优留任,或送入陆军学堂深造。” 沈砚之提出的这三条,看似让步,实则寸步不让。保留建制,就意味着保留了独立的指挥体系;武器折价,就是把现成的武器换成钱,钱在自己手里,买枪还不容易吗?至于军官留任,更是抓住了核心。 汪精卫听完,眉头紧锁。他当然听出了沈砚之的话外之音,但这已经是目前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若是强硬对抗,恐怕南京城今天就要血流成河。 “沈将军所言,甚为有理。”汪精卫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将领表示支持,认为沈砚之的方案比较稳妥;有的则表示反对,认为这是在向袁世凯示弱。 争吵了半天,也没有个结果。 眼看天色渐晚,会议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走进来,在汪精卫耳边低语了几句。汪精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有些颤抖: “诸位,刚接到北京急电。袁世凯大总统……已经正式就职。而且,他签署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任命……冯国璋为直隶总督,段祺瑞为陆军总长。” 房间里一片死寂。 冯国璋和段祺瑞,都是袁世凯的心腹爪牙。这两个人一个掌管地方军政大权,一个掌控全国陆军,等于是把北洋系的势力彻底安插进了新政府的心脏。 袁世凯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都要狠。 “看来,袁大总统是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了。”程振邦冷冷地说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革命党人,此刻脸上写满了迷茫、愤怒和绝望。 “诸位。”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之局,虽令人扼腕,但并非末路。袁世凯可以用权术窃取总统之位,但他窃取不了四万万同胞渴望共和的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兵权,我们可以交。但革命的火种,绝不能灭!今天,我们在这里忍辱负重,是为了明天能更有力地站起来!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记得为什么而战,这共和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下!”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里,渐渐有了一丝生气。不少年轻的军官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汪精卫看着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或许比自己更适合领导这场尚未成功的革命。 “沈将军言之有理。”汪精卫终于开口了,“那么,就按沈将军的方案办吧。希望各位,都能顾全大局,好自为之。” 会议结束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走出总统府时,夜色已经笼罩了金陵古城。 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辆黄包车路过,车夫的吆喝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砚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程振邦问道。 沈砚之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回部队,执行计划。”沈砚之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坚定,“把能带走的骨干带走,能藏起来的枪藏起来。然后,我们去北京。” “去北京?”程振邦大惊,“袁世凯的老巢?” “对,去北京。”沈砚之看着北方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要我们去做顾问,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位袁大总统。看看在这龙潭虎穴里,究竟是谁算计谁。” “可是,这太危险了……” “危险?”沈砚之轻笑一声,“振邦,我们从山海关杀出来的时候,哪一天不危险?别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起义。不是为了换个皇帝坐龙庭,是为了这天下,不再有皇帝。”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之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大步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挺拔。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有沈砚之在前面顶着,他就什么都不怕。 “等等我!”程振邦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南京的夜色中,身后,是那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共和国。前方,是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漫漫长路。 而历史的车轮,依旧在滚滚向前,碾碎一切阻挡它的东西,也终将把那些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小丑,抛进垃圾堆里。 1912年3月11日,晨。 沈砚之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到处都是南下北上的人群。有衣锦还乡的清朝遗老,有趾高气昂的北洋军官,也有像沈砚之这样,怀着复杂心情返回京城的“顾问”。 火车开动的瞬间,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在那灰色的砖石缝隙里,他仿佛还能看到革命军将士浴血奋战的痕迹。 “再见了,金陵。”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将不再是残梦,而是真正的共和之都。” 火车喷出一团浓烟,汽笛长鸣,向着北方,呼啸而去。 而此时的北京,袁世凯正坐在总统府的办公室里,翻阅着关于沈砚之的档案。 “沈砚之……山海关一役,倒是个人物。”袁世凯放下档案,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想来给我当顾问?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只山里的麻雀精,还是我这个老狐狸道行深。” 一场围绕着国家命运、军队存亡的暗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0249章 津门暗流 1912年3月15日,天津,老龙头火车站。 蒸汽机车的嘶鸣声撕裂了华北平原沉闷的早春空气,巨大的白色烟柱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扭动、消散。列车停靠时带来的气浪,卷起了站台上的尘土和煤渣,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之走下火车,脚踩在天津的土地上。与南京的温软潮湿不同,这里的风带着黄河故道的粗粝与干燥,刮在脸上生疼,像极了北方这片土地的脾性——坚硬、冷酷,且从不掩饰锋芒。 程振邦紧随其后,一身便装,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却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掩盖的。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风衣内侧的枪套上。 “别那么紧张,振邦。”沈砚之淡淡说道,他穿着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牛皮公文包,活脱脱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富商,“这里是天津,是各国租界的地盘,袁世凯的手伸不过来那么长。” 话虽如此,沈砚之的眼神也同样锐利。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上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短打,眼神飘忽,在人群中穿梭,显然是在盯梢。 “看来,袁大总统对我们的到访,还真是‘关怀备至’。”程振邦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这哪是顾问,分明是钦犯。” “走吧,先去法租界。”沈砚之调整了一下眼镜,迈步向出站口走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天津法租界内的“安乐居”饭店。这里是革命党人在北方的秘密联络点之一。之所以选在法租界,是因为法国人相对中立,且与袁世凯的北洋系关系不算紧密,安全系数较高。 两人刚走出出站口,一辆黑色的福特t型轿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开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防风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沈先生,程先生,请上车。”年轻人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张精干的面孔,他是潜伏在天津的同志,代号“车夫”。 车子发动,驶入了天津繁华的街道。此时的天津,作为北洋新政的中心,正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宽阔的马路上行驶着汽车和电车,两旁矗立着西式的洋楼,煤气灯取代了传统的灯笼。然而,在繁华的背后,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横行的俄国巡警,以及随处可见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问道。 “不太好。”车夫一边开车,一边快速汇报,“北京那边,袁世凯已经正式入驻北京瀛海园,正在大肆清洗内阁,唐绍仪总理已经辞职。天津这边,曹锟的第三师正在换防,到处抓人。你们的到来,引起了暗探的注意,但我们的人已经把他们引开了。” “袁世凯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沈砚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这是要彻底架空内阁,独揽大权。” “那我们怎么办?真去北京当那个空头顾问?”程振邦忍不住问道。 “当然要去。”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袁世凯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不过,在去北京之前,我们需要一把钥匙。” “钥匙?” “对,一把能打开北京政界大门的钥匙。”沈砚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车夫,“去找这个人,张謇。他现在人在天津,正在筹建大生纱厂的北方分厂。” 车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那个立宪派的头子?沈先生,他可是保皇党出身,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政治这东西,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沈砚之淡淡道,“张謇虽然是立宪派,但他主张实业救国,反对袁世凯独裁。而且,他现在和袁世凯的关系很微妙,既是座上宾,又是被防范的对象。从他入手,我们能最快摸清北洋内部的虚实。” 车子穿过熙熙攘攘的劝业场,驶入了法租界。这里的环境截然不同,街道整洁,两旁种着法国梧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路边的咖啡馆里,坐着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和西装革履的绅士,仿佛与外面的乱世隔绝。 “安乐居”饭店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法文招牌。车夫将车停在街角,沈砚之和程振邦下了车,装作互不相识,先后走进了饭店。 二楼的一间包厢里,一个穿着丝绸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便是天津站的负责人,老秦。 “沈将军,一路辛苦了。”老秦起身相迎,低声说道。 “秦先生,情况如何?”沈砚之关上门,拉上窗帘。 老秦的表情凝重:“比预想的糟。袁世凯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收买人心,发放军饷,安抚北洋老底子。第二件事,就是派人盯死了所有南方的革命党人。你们这次北上,不仅北京方面有人等着,天津这边,巡警总局的杨以德也派了密探。” “杨以德那个‘杨梆子’,就知道抓学生、抓女人。”程振邦不屑地哼了一声,“上次在保定,他还被老子揍了一顿。” “现在不一样了。”老秦摇头道,“他现在是袁世凯的红人,手里有特许状。而且,我们在天津的一个联络点昨天被抄了,虽然人撤得快,但损失了不少物资。” 沈砚之眉头紧锁。局势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期。袁世凯的手段老辣而毒辣,他没有直接对南方的革命军下手,而是先从内部瓦解,分化革命阵营,再利用警察系统清除异己。 “张謇那边有消息了吗?”沈砚之问道。 “联系上了。张謇先生很欢迎您的拜访,他说久闻沈将军大名,想在实业上与您合作。”老秦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他在英租界的住址。” “合作?”程振邦冷笑,“和立宪派合作?砚之,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别忘了,辛亥革命前,张謇可是支持君主立宪的,甚至还给摄政王写过信,劝杀袁世凯以谢天下。” “正因为他曾经想杀袁世凯,所以他和袁世凯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猜忌。”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张謇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袁世凯一旦独裁,他的实业救国梦就成了泡影。他需要借助革命党的力量来制衡袁世凯,而我们,也需要他的声望和人脉来掩护。”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 “就今天下午。”沈砚之转过身,眼神坚定,“振邦,你留在法租界,负责我们的安全。我去英租界走一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消息,谁也不要轻举妄动。” 下午三点,沈砚之乘坐一辆黄包车,来到了英租界维多利亚道的一栋花园洋房前。这里戒备森严,门口站着两名英国巡捕,但看到沈砚之递上的名片后,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 张謇的管家将沈砚之引入客厅。客厅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郑板桥的竹子,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张謇本人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杂志,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学究。 “沈将军,久仰大名。”张謇放下杂志,起身相迎,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 “张先生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做了点分内之事。”沈砚之拱手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两人分宾主落座。佣人送上咖啡和精致的茶点。张謇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沈将军此次北上,想必不是为了来天津游山玩水的吧?” “张先生明鉴。”沈砚之放下咖啡杯,直视着张謇的眼睛,“晚辈此行,是奉命前往北京,担任陆军部顾问。但在出发前,想听听张先生对时局的看法。” 张謇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竹子:“我这人,就像这竹子,中空而节劲。袁世凯这个人,我了解他。他是乱世之奸雄,有曹操之才,而无曹操之德。他想要的,不是共和,是洪宪帝制。”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沈砚之心中一凛。张謇果然敏锐,在袁世凯刚刚就职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看透了他的本质。 “张先生何以见得?”沈砚之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任命冯国璋、段祺瑞,是明摆着的过河拆桥。他逼退唐绍仪,是架空内阁的第一步。他现在对你们这些革命党人客客气气,不过是缓兵之计。”张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沈将军,恕我直言,你此去北京,恐怕是羊入虎口啊。” “那依张先生之见,我该如何自处?”沈砚之顺势问道。 张謇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袁世凯最怕的,不是你们手里的枪杆子,而是天下的舆论,是列强对他的态度。他在国际上还没有得到承认,在国内根基未稳。这个时候,如果他敢对你们这些革命元勋下毒手,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他是个独裁者。”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让他投鼠忌器?” “不错。”张謇点了点头,“你可以去北京,但要带着‘民意’去。我可以为你引荐几位在京的议员和报界人士。只要你肯在实业上支持我,我张謇在北方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一笔交易。张謇需要他在政治上支持实业救国,而他则需要张謇在舆论上为他保驾护航。 “一言为定。”沈砚之伸出手。 张謇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沈将军,我虽然不赞成你们搞暴力革命,但我佩服你们的勇气。这中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但绝不能是袁世凯那样的独裁政府。希望你能守住底线。” “晚辈谨记。” 告别了张謇,沈砚之乘坐黄包车返回法租界。车子经过海河边的码头时,他看到一艘悬挂着五色旗的炮艇正缓缓驶入港口。那是民国政府的军舰,但舰桥上站着的,却是北洋系的军官。 夕阳西下,将海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沈砚之回到“安乐居”时,天色已经擦黑。程振邦正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见到那个老狐狸了?” “不是老狐狸,是个明白人。”沈砚之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他愿意帮我们。而且,他给了我们一个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袁世凯虽然表面上让我们去北京当顾问,暗地里却已经下令,让我们在途经沧州时,‘意外’失踪。”沈砚之淡淡说道,“看来,袁大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想借刀杀人。” 程振邦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好个袁世凯!好个借刀杀人!老子这就去宰了他!” “别急。”沈砚之拦住了他,“既然他想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振邦,传令下去,所有人,明早五点,改乘去保定的火车。我们不坐火车去沧州,我们直接去保定,去见曹锟。” “曹锟?那个狗肉将军?” “对,就是他。”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曹锟虽然粗鄙,但他是个老北洋,不服袁世凯管教。而且,他现在正缺钱扩充军队。我们带点‘礼物’去,他不但不敢动我们,还会派人护送我们去北京。” “你是说……花钱买路?” “不全是。”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张謇资助的一笔活动经费,“钱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曹锟知道,袁世凯想除掉我们,是因为我们掌握了北洋军吃空饷、走私军火的罪证。只要曹锟不想被袁世凯当成替罪羊,他就得保我们。”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神色。短短几天时间,沈砚之就已经在天津布下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把立宪派、北洋军阀、革命党人全都串联了起来。 “砚之,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当将军的料。”程振邦感叹道。 “我不是当将军的料,我只是不想死。”沈砚之苦笑一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振邦,记住,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夜深了,天津的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亮这乱世的黑暗。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北京53海园,袁世凯正坐在办公桌前,听着密探关于沈砚之在天津活动的报告。 “张謇?哼,老滑头。”袁世凯冷笑一声,将烟蒂扔进痰盂里,“沈砚之这小子,倒是会找靠山。不过没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张謇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他拿起笔,在沈砚之的档案上批了四个字: “暂且观之。” 一场围绕着权力、阴谋与生存的博弈,正在这座古老帝国的心脏地带悄然展开。而沈砚之,这只从山海关飞出的“海燕”,已经张开翅膀,准备在这更加凶险的北洋天空里,掀起属于自己的风暴。 1912年3月16日,晨。 一列开往保定的普通快车驶出天津站。 沈砚之和程振邦混在拥挤的三等车厢里,身边是背着包袱的农民和操着各地方言的商贩。没有人会把这两个衣着朴素的人,与南京政府赫赫有名的少将联系起来。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荒凉。麦苗刚刚返青,远处的村落冒着袅袅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仿佛昨夜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过。 沈砚之靠在硬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去保定的车票。这张薄薄的纸片,承载着他和数千弟兄的命运,也承载着这个新生共和国最后的希望。 “保定……”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曹锟,准备好了吗? 你们的“客人”,来了。 第0250章 东京梅雨明治四十五年 明治四十五年(1912年)六月,东京。 梅雨季节的湿气像一层黏稠的油膜,包裹着这座刚刚从封建幕府体制中挣脱出来、正急匆匆奔向现代化的城市。雨水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将位于麹町区的“清风馆”旅馆浸透在一片灰暗之中。 沈砚之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敷岛”牌香烟。烟雾缭绕上升,很快被窗缝渗入的潮湿空气吞噬,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石榴树,眼神比这东京的天气还要阴郁几分。 三天前,也就是农历四月十一,紫禁城里传来了那个让所有革命党人都感到窒息的消息——袁世凯在北京瀛海园居仁堂宣布接受“劝进”,改元“洪宪”,正式登基称帝。 “洪宪元年”,听起来多么可笑,又多么讽刺。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拥护共和、信誓旦旦要与革命党人共建民国的北洋大臣,终究还是撕下了虚伪的面具,露出了帝王的獠牙。 “先生,茶泡好了。” 身后传来旅店老板娘恭敬的声音。这位五十多岁的日本妇人穿着传统的碎花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煎茶轻轻放在沈砚之身旁的矮几上,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这位来自中国的神秘客人。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有劳。” 老板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拉门。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单调声响。 沈砚之掐灭烟头,走回榻榻米上,盘腿坐下。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那是他亲手绘制的中国西南三省地形图。从云南到贵州,再到四川南部,一个个地名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当地军阀的态度。 这是他流亡日本一个月来,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整理出的情报汇总。 “云贵川,这里是袁贼的软肋。”沈砚之低声自语,手指重重地点在云南二字上。 他知道,袁世凯的倒行逆施已经引起了全国上下的强烈不满。北洋系内部的冯国璋、段祺瑞等人虽然表面上拥戴,实则各怀鬼胎;西南各省的实力派虽然暂时屈服于袁的威势,但谁也不愿看到袁家王朝一统天下。 而最关键的力量,在云南。 那里有蔡锷。 想到蔡锷,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敬佩,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蔡锷是他见过的最纯粹的军人之一。在南京临时政府时期,两人曾有过数面之缘。那时的蔡松坡,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建设一支真正属于共和国的近代化军队。他曾对沈砚之说:“吾辈军人,唯知以身许国,为四万万人争人格。” 这样一个人,会被困在北京,被袁世凯软禁、监视,甚至不得不与名妓小凤仙传出风流韵事来麻痹袁氏耳目。沈砚之每每想到此,都不禁扼腕长叹。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这是约定的暗号。 沈砚之神色一凛,迅速将桌上的地图和文件卷起,塞进榻榻米下的暗格里。然后他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程振邦。 这位曾经跟随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汉子,此刻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俨然一副留洋归来的实业家模样。但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煞气,却不是任何伪装都能掩盖的。 “砚之,船票买好了。”程振邦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后天清晨,‘信浓丸’号,从横滨出发,直达上海。” “护照呢?” “用的是‘盛泰祥’绸缎庄少东家的身份。日本人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没问题。” 沈砚之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振邦,你觉得我们这次回国,有几成胜算?” 程振邦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汽,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袁世凯称帝,人心尽失。这是天时。云贵川地处偏远,北洋军鞭长莫及,这是地利。至于人和……”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松坡将军在西南经营多年,威望素著。只要我们回去,振臂一呼,响应者必众。至于胜算……” “只要有一分希望,就要尽十分努力。”沈砚之接过话头,语气坚定,“袁贼称帝,乃国家之耻,民族之殇。我辈若不挺身而出,更待何人?” 他转过身,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地图,在桌上重新铺开。 “我已经和孙先生通过信了。他同意我们在西南起事,并由他负责在海外筹款,争取列强中立。” “孙先生还好吗?”程振邦关切地问。 “老了,也瘦了。”沈砚之叹了口气,“二次革命的失败对他打击很大。但他那股精气神还在,还在想着要推翻帝制,再造共和。” 提到孙中山,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从辛亥革命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年时间,革命党人经历了从巅峰跌落谷底的惨痛教训。他们太过相信袁世凯的承诺,太过轻信所谓的“共和”,以至于让到手的胜利果实被轻易窃取。 “不能再指望别人了。”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地盘。这一次,不能再失败了。” 程振邦凑近地图,仔细看了看:“你的意思是,不等蔡锷将军了?” “等不及了。”沈砚之摇头,“蔡锷被困北京,想要脱身绝非易事。如果我们等到他回来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必须先动起来,给他制造机会。” “怎么做?” “兵分两路。”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你带一队人,先从上海登陆,潜入云南,联络唐继尧、李烈钧他们,摸清情况,做好接应准备。我带一队人,走另一条线,经香港、越南,进入滇南。我们一明一暗,互相策应。” 程振邦皱了皱眉:“太危险了。袁世凯现在肯定已经在沿海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这一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砚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况且,我有我的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这是?” “这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阵亡将士留下的。”沈砚之摩挲着徽章上的纹路,“我带着它,就像带着几千兄弟的英魂。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在看着我。” 程振邦看着那枚徽章,眼眶微微发红。他跟随沈砚之多年,深知这枚徽章的分量。那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好吧。”程振邦收起情绪,恢复了冷静,“我走之后,你在日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有两件事。”沈砚之说,“第一,帮我照顾好家人。我走之后,家里恐怕会遭到袁世凯的报复。我已经安排他们去了天津租界,但你还是要派人暗中保护。” “放心,我亲自去办。” “第二,”沈砚之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如果我回不来,或者被捕了,你就接替我的位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反袁的大旗扛下去。直到袁世凯倒台,直到共和真正实现。” 程振邦沉默了。他看着沈砚之那双坚毅如铁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生死托付。 “砚之……” “别说了。”沈砚之打断了他,拿起桌上的煎茶,倒了两杯,“来,喝完这杯茶,我们就是异国陌路,生死不知的战友了。”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让人心头发颤。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板娘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先生!不好了!警察!警察来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暴露了?”程振邦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不像。”沈砚之冷静地判断,“如果是袁世凯的人,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可能是日本警方例行检查,或者是别的麻烦。” 话音未落,拉门已经被粗暴地拉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日本警察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中年警官,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厉声喝道:“谁是沈砚之?”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就是。有什么事吗,警官先生?” “有人举报你非法居留,并且从事颠覆人邻囯政府的活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沈砚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护照:“警官先生,这是我的合法居留证件。至于颠覆政府……” 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我只是一个对中国地理感兴趣的学者而已。你看,我在研究如果在中国修铁路,该怎么规划线路。” 那警官狐疑地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沈砚之,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又找不到破绽。 就在这时,程振邦突然用流利的日语说道:“警官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著名的地理学家沈先生。我们正在筹备一个考察项目,得到了贵国外务省某位大人物的支持。如果您不信,可以打电话去外务省询问一下。” 这招“狐假虎威”果然管用。那警官犹豫了一下,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不过,请你们最近不要离开东京,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们了解情况。” “没问题。” 警察们悻悻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好险。”程振邦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看来日本也不是久留之地。袁世凯的爪子伸得够长。” “他在日本有眼线,这不奇怪。”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警察远去的背影,“这也提醒了我们,回国之事必须加快。再晚,恐怕就走不了了。” 他转身拿起那卷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 “振邦,记住我们的计划。后天一早,你先走。我晚你两天出发。” “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程振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沈砚之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誓灭袁贼”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字帖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换上一身黑色的和服,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东京茫茫的夜雨之中。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帮他安然离开日本的关键人物。 第二天清晨,横滨港。 “信浓丸”号邮轮拉响了汽笛,缓缓驶离码头。程振邦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日本海岸线,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次离别后,还能否再见到沈砚之。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已经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而在东京的另一边,沈砚之正坐在一辆黄包车上,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雨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0251章 洪宪朝祭天闹剧 蔡松坡密召 1915年12月12日,北京居仁堂。 袁世凯身着祭天礼服,在文武百官的跪拜中接受百官朝贺,正式宣告恢复帝制,改元“洪宪”。 同一时刻,云南讲武堂内,蔡锷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密电上。 “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部”的木牌连夜赶制完成,而千里之外的上海,沈砚之撕碎了袁世凯亲笔签发的“陆军中将”委任状。 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较量,在帝制的丧钟声中悄然拉开序幕。 ------ 一、帝制梦碎 北京的深冬格外寒冷。居仁堂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袁世凯踩着猩红的地毯缓步而上,身后跟着杨度、梁士诒等一众筹安会骨干。他今天特意穿上了祭天专用的十二章纹衮服,沉重的冕旒压得他脖颈酸疼,却掩不住眼底的狂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文武百官跪成一片,山呼声震得殿角铜铃叮当作响。袁世凯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段祺瑞称病不来,冯国璋在南京观望,就连他最倚重的北洋三杰都各怀心思。但这都不重要了,从今天起,他是中华帝国的皇帝,洪宪元年,万世一系。 “朕,”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顺应天命,承继大统。望诸卿同心协力,共建华夏盛世……” 话音未落,一名侍从慌张跑上殿来,附在杨度耳边低语几句。杨度脸色骤变,急忙凑到袁世凯身边:“陛下,云南……云南来电。” 袁世凯眉头微皱:“唐继尧也来劝进?” “不……”杨度声音发颤,“唐继尧、任可澄联名通电,请陛下……请陛下取消帝制,惩办元凶。限二十四小时内答复,否则……否则宣布独立。” 殿内霎时死寂。 袁世凯猛地站起身,冕旒珠串剧烈晃动,他死死盯着那份电报,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好一个蔡松坡!好一个唐蓂赓!朕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竟敢叛朕!” 他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二、沪上惊雷 上海法租界的一套石库门里,沈砚之正在擦拭一把勃朗宁手枪。窗外飘着细雨,弄堂里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声:“看报看报!皇上登基!云南叛乱!” 他动作顿了顿,继续拆卸枪械零件,直到最后一枚弹簧归位,才伸手取过桌上那份《申报》。头版赫然印着袁世凯的戎装像,下方是“中华帝国洪宪元年”的醒目字样。他静静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先生。”林秋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书信,“北京来的密件。” 沈砚之接过,最先看到的是一张照片——蔡锷穿着日本和服,站在东京街头,身后是“大正四年”的字样。照片背面是熟悉的瘦金体:“京中诸事已妥,日内返滇。松坡。” “蔡将军真的脱身了。”林秋月轻声说,眼里闪着光。 沈砚之点点头,又抽出另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拆开后却是一份委任状——盖着大总统印的陆军中将衔,任命沈砚之为“长江巡阅副使”。他看了片刻,忽然划亮一根火柴,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洪宪”二字烧成灰烬。 “看来袁项城还没忘记我。”他淡淡地说。 “那我们……” “准备动身。”沈砚之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蔡松坡在等我们。” 三、滇池夜誓 1915年12月25日凌晨,昆明五华山。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讲武堂的屋顶,蔡锷站在操场上,面前是刚刚组建的护国军第一军。将士们臂缠白布,枪刺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唐继尧、任可澄、戴戡等人站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如铁。 “同胞们!”蔡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袁世凯背叛民国,复辟帝制,此乃我中华之奇耻大辱!今日我云南宣布独立,兴师讨逆,捍卫共和!凡我军人,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拥护共和!打倒袁世凯!” 沈砚之站在队列最前方,看着蔡锷消瘦却挺拔的身影。半年前他们在北京分别时,蔡锷还装作沉迷酒色的纨绔模样,如今却已是护国军总司令。他想起蔡锷临行前那句“砚之兄,滇池相见”,不禁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誓师结束后,蔡锷单独召见了沈砚之。 “砚之兄,”蔡锷递过一份地图,“第一军决定分三路入川,你部作为先锋,务必在月底前拿下叙府。” 沈砚之展开地图,目光落在金沙江沿岸。那里山高谷深,易守难攻,但也是直插川南的咽喉要道。“需要多少兵力?” “三千。”蔡锷说,“但其中一半是新兵,枪械也只有两千支。”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够用了。当年在山海关,我三千乡勇都能破关,何况现在?” 蔡锷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松坡此番出师,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只望能以此身唤醒国人,莫让共和火种熄灭。” “将军放心。”沈砚之肃然道,“只要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必不让帝制死灰复燃!” 四、泸州风云 1916年1月,川南叙府城外。 沈砚之勒住马缰,望着远处城头的北洋军旗帜。三天前他们渡过金沙江,沿途收编了当地的反袁民军,队伍扩大到五千余人,但真正能战的仍旧只有原来的三千老兵。 “先生,”副官策马而来,“侦察兵回报,曹锟的第三师已经在泸州集结,前锋已抵纳溪。” 沈砚之点点头。他对付过北洋军,知道这些人的战斗力。曹锟的第三师是北洋嫡系,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今晚全军轻装,绕过叙府,直取江安。” “绕过去?”副官一愣,“可是上面命令我们攻取叙府……” “兵者诡道。”沈砚之望着暮色中的群山,“曹锟以为我们会死磕叙府,我们就偏不打叙府。江安一丢,叙府守军必然动摇,到时候再回师夹击,才是上策。” 正说着,林秋月骑马从后方赶来,手里扬着一封电报:“先生!贵州宣布独立了!刘显世都督通电拥护共和!” 沈砚之精神一振。贵州独立意味着护国军右翼有了保障,可以专心对付川南的北洋军。他接过电报,快速扫过内容,忽然注意到末尾一行小字:“唐继尧部将黄毓成率军抵毕节,不日将入川助战。” “看来唐蓂赓这次是真下了决心。”他轻声说,将电报递给林秋月。 林秋月看完,却皱起了眉头:“先生,我总觉得唐继尧这个人……未必可信。” 沈砚之笑而不语。他何尝不知道唐继尧的野心?这位云南都督当初犹豫再三才宣布独立,如今虽然出兵,却把嫡系部队留在昆明,只派给护国军一些杂牌军。但眼下大敌当前,这些内部分歧只能暂时搁置。 “传令全军,”他翻身上马,“今夜急行军,明日拂晓前必须拿下江安!” 五、江安夜战 江安县城并不大,却是从云南进入川南的必经之路。守城的北洋军只有一个营,加上当地民团,总共不到八百人。但他们占据着城墙优势,城外又挖了壕沟,确实易守难攻。 沈砚之带着参谋们在城外高地观察了半夜,最后决定用“土坦克”战术——将几张八仙桌绑在一起,覆盖浸湿的棉被,由敢死队推着接近城墙,掩护工兵爆破。 凌晨时分,攻击开始。 二十多具“土坦克”同时出动,虽然速度缓慢,但在夜色掩护下确实难以被发现。城头上的北洋军直到敢死队逼近壕沟才反应过来,机枪顿时喷吐出火舌。棉被很快被打穿,几具“土坦克”燃起大火,敢死队员在火光中一个个倒下。 “迫击炮!”沈砚之下令。 仅有的两门迫击炮开始轰击城头,但炮弹太少,效果有限。眼看敢死队伤亡过半,城墙依旧巍然不动,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侧翼冲出,敏捷地攀上城墙一角——是林秋月! “秋月!”他失声喊道。 林秋月已经爬上了城垛,她从怀里掏出一捆手榴弹,拉开***,纵身跃入城内的机枪阵地。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颤抖,城头的机枪顿时哑火。 “冲锋!”沈砚之大喊,带头冲向城墙缺口。 混战中,他右臂中了一枪,鲜血瞬间浸透军装,却浑然不觉疼痛。他只知道必须拿下这座城,必须打败袁世凯,必须让共和的旗帜重新飘扬在中国上空。 当太阳升起时,江安城头的五色旗终于落下,代之以护国军的白日旗。 沈砚之靠在残破的城墙上,从怀里掏出那份染血的《申报》,轻轻放在膝头。报上“洪宪元年”的字样在晨光中依然刺眼,但他知道,这个年号注定不会长久了。 “先生!”通讯兵跑来,递上一封刚收到的电报,“蔡总司令急电!” 沈砚之展开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 “泸州危急,速来驰援。” ------ (本章完) 第0252章 纳溪血战枪林雨 松坡呕心撑 1916年2月,川南纳溪。 护国军总司令蔡锷咳血指挥作战,瘦削的身躯几乎随时会倒下。 棉花坡阵地上,沈砚之率部与北洋军展开拉锯战,一天之内击退敌军七次冲锋。 阵地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红土。 而在后方,唐继尧的援军迟迟不至,粮弹短缺的护国军,正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 ------ 一、棉田喋血 纳溪城南的棉花坡,原本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梯田。如今这里却成了人间炼狱。 沈砚之趴在战壕边缘,看着漫山遍野的北洋军士兵像蚂蚁一样涌上来。这些北洋嫡系确实训练有素,即便在护国军密集的机枪火力下,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踏着正步向前推进。 “预备——放!” 随着连长一声令下,一排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敌群。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中,北洋军的攻势暂时停滞。但仅仅十分钟后,新一轮的炮击又开始了。 “轰!轰!轰!” 北洋军的75毫米山炮精准地落在护国军阵地上。沈砚之感觉脚下的土地在剧烈颤抖,耳边全是爆炸的巨响。他抹了把脸上的泥土,发现自己的军装袖口已经被鲜血浸透——那是半小时前抢救伤员时沾上的。 “报告!三营长阵亡!二营只剩三十多人还能战斗!” 通讯兵满脸是血地跑来汇报。沈砚之咬紧牙关,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传令各部,死守阵地!后退者——格杀勿论!” 这不是空话。就在昨天,蔡锷亲自下令,凡临阵脱逃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就地正法。当时总司令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我护国军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泸州百姓,就是共和体制!” 炮击终于停止了。沈砚之探头望去,只见北洋军步兵又开始向前推进。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分成数个梯队,交替掩护前进。更可怕的是,敌军阵地上出现了数挺马克沁重机枪,这正是护国军最缺乏的火力。 “重机枪!注意隐蔽!”他大喊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哒哒哒——” 马克沁特有的撕裂声响彻山谷,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护国军阵地。沈砚之看见身旁一个年轻士兵刚抬起头,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 “掷弹筒!”他嘶吼着。 仅有的三门掷弹筒开始还击,但弹药实在太少了。北洋军的机枪阵地很快转移了位置,继续收割着护国军的生命。 二、总司令的咳嗽 夜幕降临时,战斗暂时平息。沈砚之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纳溪城内的总司令部,那是一座被炮火震得摇摇欲坠的祠堂。 蔡锷躺在行军床上,脸色潮红,额头上覆着冰毛巾。军医正在为他注射退烧针,针头拔出时带出一丝鲜血。 “砚之来了?”蔡锷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前线情况如何?” 沈砚之喉结滚动。他本该汇报战况,却忍不住说:“总司令,您需要休息……” “说。”蔡锷撑着手肘坐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咳出的痰液里带着血丝。 沈砚之别过头不忍看,强忍着汇报:“棉花坡阵地今日击退敌军七次冲锋,但我部伤亡过半。弹药仅剩三成,粮食最多维持两天……” 蔡锷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许久,他才轻声问:“唐继尧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沈砚之苦涩地回答,“贵州刘显世都督倒是派了戴戡部前来助战,但兵力有限。” 蔡锷沉默了。他知道唐继尧在想什么——让护国军在前线消耗北洋军实力,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是政治,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总司令,”沈砚之忍不住说,“不如暂时撤退到叙府,保存实力……” “不能退。”蔡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一退,全国反袁势力就会心灰意冷。袁世凯也会趁机巩固帝制,到那时,共和就真的完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地图前:“你看,北洋军虽然装备精良,但补给线太长。只要我们守住纳溪,拖到各省相继独立,袁世凯必败无疑!” 沈砚之看着蔡锷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北京,这位将军装作沉迷酒色时的样子。谁能想到,这个看似风流倜傥的文人将军,竟有着如此钢铁般的意志。 “砚之,”蔡锷忽然回头,眼神灼灼,“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 三、夜袭蓝田坝 蓝田坝位于泸州对岸,是北洋军重要的补给基地。如果能烧毁那里的粮草弹药,就能缓解前线的压力。 沈砚之带着三百敢死队,趁着夜色泅渡过江。二月的江水冰冷刺骨,好几个士兵游到一半就抽筋沉底。但没人退缩,所有人都清楚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登陆后,他们悄悄摸向敌营。出乎意料的是,北洋军的警戒相当松懈——大概没想到护国军敢主动出击。沈砚之带着一个班解决了哨兵,然后直扑粮仓。 “点火!”他低声下令。 火把扔进粮仓的瞬间,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北洋军顿时大乱,枪声、喊叫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沈砚之趁乱带人冲向弹药库,但这次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烫得生疼。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北洋军官正举着手枪瞄准他。千钧一发之际,林秋月从侧面冲出,一刀刺穿了那军官的喉咙。 “先生快走!”她喊道,“弹药库守军太多了!” 沈砚之咬牙下令撤退。当他们撤回江边时,蓝田坝的大火还在燃烧,将江面照得通红。这次突袭虽然没有完全摧毁弹药库,但烧毁了大批粮草,足以让北洋军的后勤吃紧几天。 回程途中,林秋月忽然说:“先生,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沈砚之看见江北岸有一支队伍正在急行军。借着火光,他认出了旗帜上的字样——“滇军第四混成旅”。 “是援军!”他精神一振,“唐继尧终于肯出兵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支部队行进速度缓慢,而且明显在绕开北洋军主力。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忽然冷笑一声:“不是来增援的。” “什么意思?” “是回昆明的。”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唐继尧在撤军。” 四、孤军奋战 2月下旬,护国军在纳溪的处境越发艰难。 棉花坡阵地上,护国军士兵平均每天要击退敌军五次以上的冲锋。弹药短缺到每人每天只能领到五发子弹,很多时候他们要用大刀、长矛甚至石头与北洋军肉搏。 沈砚之的右臂又中了一枪,这次子弹卡在骨头缝里,军医没敢取出来。他索性用布条把伤口紧紧缠住,继续在前线指挥。 最惨烈的是2月23日那天。北洋军集中了全部火力猛攻棉花坡,护国军阵地几度易手。沈砚之带着警卫连发起反冲锋,在白刃战中亲手刺死了三名北洋军士兵。当他夺回阵地时,浑身是血地站在尸堆上,北洋军的尸体在他脚下堆了三层。 “报告!”通讯兵跑来,声音带着哭腔,“蔡总司令……蔡总司令吐血昏迷了!” 沈砚之如遭雷击。他冲到总司令部时,蔡锷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军医站在一旁,不停地摇头。 “总司令……”他跪在床前,握住蔡锷冰凉的手。 蔡锷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砚之……泸州……一定要守住……” “我明白。”沈砚之哽咽道,“您放心,只要沈砚之还有一口气,泸州就在!” 蔡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沈砚之退出房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是前线最高指挥官,千军万马都在看着他。 “传令各部,”他对通讯兵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今晚子时,全线反击。” 五、绝地反击 2月28日子夜,护国军发起了纳溪战役中最猛烈的一次反击。 沈砚之亲自带队冲锋。他左臂缠着绷带,右手举着一把大刀,走在最前面。身后的护国军士兵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眼神都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为了共和!冲啊!” 呐喊声震天动地。他们冲进北洋军阵地时,很多敌兵还在睡梦中。仓促应战的北洋军很快溃不成军,护国军一口气收复了三个前沿阵地。 但好景不长。天亮时分,北洋军的增援部队赶到,战局再次逆转。沈砚之看着阵地上所剩无几的弟兄,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吹集结号。”他说,“撤退。” 这是纳溪战役以来护国军的第一次主动撤退。但当他们退到预设的第二道防线时,奇迹发生了——北洋军没有追击。 后来他们才知道,袁世凯在同日下达了停战令。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广西陆荣廷宣布独立,护国运动的浪潮已经不可阻挡。 3月22日,袁世凯被迫撤销帝制。消息传到纳溪前线时,沈砚之正在给阵亡将士立碑。他放下凿子,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林秋月走过来,轻声说:“先生,我们赢了。” “是啊,”沈砚之点点头,眼眶发红,“但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想起蔡锷日渐消瘦的身影,想起棉花坡阵地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想起那些再也看不到共和胜利的年轻生命。这场胜利来得太迟,也太沉重了。 “走吧,”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我们去看看总司令。” ------ 本章完 第0253章 川南苦撑待变局 松坡病笃托 1916年3月,纳溪前线。 护国军虽取得阶段性胜利,但兵疲马困,粮弹几绝。 蔡锷病情日益恶化,每日咯血不止,却仍强撑病体批阅军报。 袁世凯撤消帝制后,北洋军攻势不减,试图在谈判桌上夺取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蔡锷将一支钢笔递到沈砚之手中,沉声道:“若我有不测,这支军队就交给你了。” ------ 一、残灯末庙 纳溪城外的野战医院,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沈砚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看见蔡锷正靠在床头,就着一盏煤油灯批阅电文。灯光昏黄,映着他瘦削如柴的脸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曾经那个风流倜傥的“松坡将军”,如今只剩下一具形销骨立的躯壳。 “总司令,”沈砚之喉头哽咽,“医生说您需要静养。” 蔡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砚之来了?坐。” 沈砚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行军床、破木桌、一盏缺了口的茶杯,这就是护国军总司令的全部家当。比起北京城里袁世凯的穷奢极欲,这里的清贫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袁世凯撤了帝制,”蔡锷轻声说,声音像纸片摩擦般沙哑,“但北洋军并没有停战的意思。” 沈砚之点点头。昨天他刚从前线回来,北洋军的炮击比往日更加猛烈。显然,袁世凯虽然放弃了“洪宪”年号,却依然想用武力压服护国军,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大利益。 “唐继尧有消息了吗?”蔡锷问。 “还是老样子。”沈砚之苦笑,“他回电说正在筹措粮饷,但滇军主力依旧驻扎在毕节,按兵不动。” 蔡锷沉默了片刻,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不住颤抖。等他放下手帕时,上面赫然是一滩鲜红的血沫。 “总司令!”沈砚之急忙起身。 “无妨。”蔡锷摆摆手,将染血的手帕塞进袖口,“砚之,我找你来,是有件要紧事。”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封电文,递给沈砚之。电文来自梁启超,只有短短几行字:“南北和议在即,望力保军事实力,切勿孤注一掷。” 沈砚之读完,眉头紧锁:“梁先生是担心我们被北洋军吃掉?” “不只是担心。”蔡锷喘息着说,“袁世凯虽然倒台,但北洋系依然掌控着大半个中国。如果护国军在这里拼光了,共和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二、金沙夜渡 三天后,沈砚之带着一个连的卫队,星夜兼程赶往金沙江畔。 他的任务是联络驻守在川滇边境的黔军戴戡部,协调两军配合作战。但更重要的使命,是去金沙江渡口接收一批从云南秘密运来的军火。 夜色中的金沙江波涛汹涌,江水拍打着悬崖峭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沈砚之站在渡口的岩石上,看着对岸隐约的灯火。那里是云南境内,护国军最后的补给基地。 “先生,”林秋月指着江面,“有船过来了。” 一艘小渔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前行,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用力挥舞着手臂。沈砚之认出那是他在讲武堂的学生,名叫赵云山。 船靠岸后,赵云山跳上礁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沈师长!唐都督派我来接应您。军火已经运到,但……” “但什么?” “但唐都督有令,”赵云山压低声音,“这批军火要优先补充滇军,只能分给护国军一部分。” 沈砚之冷笑。果然不出蔡锷所料,唐继尧一边喊着支持共和,一边却在克扣前线急需的物资。 “走,”他翻身上马,“去见你们长官。” 三、大洲驿密谈 大洲驿是川滇边境的一个小镇,也是黔军戴戡部的指挥部所在地。 沈砚之到达时,戴戡正在吃早饭。这位黔军总司令穿着笔挺的军装,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与衣衫褴褛的护国军将士形成鲜明对比。 “砚之兄!”戴戡热情地迎上来,“听说你们在纳溪打得漂亮!袁世凯撤了帝制,看来共和有望了!” 沈砚之没工夫寒暄:“锡丞兄,我这次来有两件事。一是协调两军防线,二是接收云南运来的军火。” 戴戡笑容不变:“防线好说,我黔军随时听候蔡总司令调遣。只是那批军火……”他顿了顿,“唐蓂赓兄有电报来,说军火要先补充滇军,毕竟我们才是护国军的主力嘛。” 沈砚之盯着戴戡,忽然笑了:“锡丞兄,如果我没有记错,你黔军有三个团在泸州外围按兵不动,而戴总司令你本人,也已经半个月没有向纳溪前线输送一兵一卒了吧?” 戴戡脸色一变:“砚之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黔军也是为共和而战……” “为共和而战?”沈砚之声音提高,“那为什么前天北洋军进攻棉花坡时,我向黔军求援,你却回电说‘正在调整部署’?为什么昨天我部弹尽粮绝时,你黔军就在十里之外隔岸观火?” 戴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通讯兵匆匆跑进,递上一封急电。戴戡看完,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沈砚之问。 “蔡总司令……”戴戡声音发颤,“蔡总司令病危,刚才昏过去了。” 四、托付江山 沈砚之连夜赶回纳溪时,蔡锷已经清醒过来,但情况更加糟糕。军医私下告诉他,结核病菌可能已经侵入脑部,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病房里挤满了各级军官,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蔡锷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 “砚之,”他招手示意沈砚之靠近,“袁世凯死了。” 沈砚之一怔:“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蔡锷声音很轻,“尿毒症并发心力衰竭。这个窃国大盗,终究没能坐稳他的龙椅。” 房间里一片寂静。护国军浴血奋战数月,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将这个窃国者送进了坟墓。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人的死亡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袁世凯虽死,北洋犹在。”蔡锷挣扎着坐起来,环视众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段祺瑞、冯国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袁世凯的嫡系?他们会不会继续打压革命力量?会不会与南方革命党人真诚合作?”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蔡锷从枕下取出一支钢笔,那是他在日本留学时买的,笔身上刻着“松坡”二字。他颤抖着将钢笔递给沈砚之。 “砚之,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声音嘶哑,“这支军队,还有护国的事业,就托付给你了。” 沈砚之双手接过钢笔,感觉重若千钧:“总司令放心,只要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必保护国军旗帜不倒!” 蔡锷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你们都要支持砚之的工作。记住,护国军不是为了某个个人而战,是为了四万万同胞的共和梦想……”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鲜血从指缝中渗出。军医急忙上前处理,但所有人都明白,英雄的时间不多了。 五、残阳如血 蔡锷去世的消息是三天后正式公布的。 那天傍晚,纳溪城头降下半旗,护国军将士脱帽致哀。沈砚之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西下,余晖将金沙江染成血红色。 林秋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先生,唐继尧来电,要接管护国军指挥权。” 沈砚之冷笑:“他想得美。” “那我们怎么办?” 沈砚之抚摸着蔡锷留给他的钢笔,感受着金属表面的冰凉。这支笔很轻,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回电唐继尧,”他沉声说,“蔡总司令遗嘱,由我暂代护国军总司令职权。在召开军事会议之前,任何人不得干预护国军事务。” “如果唐继尧不服呢?” “那就让他来试试。”沈砚之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蔡总司令用生命守护的共和成果,绝不能落入军阀手中。” 夜幕降临,纳溪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段祺瑞已经组阁,北洋政府的车轮重新开始转动。而南方的革命党人,正在为新的斗争做准备。 沈砚之知道,护国战争虽然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本章完) 第0254章 帝梦惊魂 ------ 东京的春,来得总有些迟疑。细雨裹着料峭寒意,将芝公园旁的这座小院浸润得湿漉漉的。院内的几株樱花,枝头刚冒出些许嫩红,却在一夜冷雨中瑟缩着,迟迟不肯绽放。 沈砚之推开纸门,走到廊下。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件厚实的羽织,目光却穿透绵密的雨丝,投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是中国的方向。 桌上的那份《朝日新闻》还摊开着,头版赫然印着“袁世凱総統、皇帝即位間近か”(袁世凯总统临近登基称帝)的醒目标题,旁边配着袁克定等人频繁活动的照片。尽管他在日本,尽管消息滞后,但来自国内的密电如雪花般飞来,早已拼凑出那令人窒息的现实:袁世凯的皇帝梦,已做到极致,只差最后一道“民意”的遮羞布。 “先生,茶好了。”身后传来年轻女子轻柔的声音。是千代子,房东的女儿,也是这段时间照顾他起居的人。她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小几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沈砚之阴郁的面容。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端起那杯依旧滚烫的煎茶,却没有喝。蒸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记忆中故国的山河。 他想起了山海关的烽火,想起了南京临时政府的短暂曙光,想起了流亡途中孙中山先生的嘱托,更想起了千千万万为此抛头颅洒热血的同胞。他们推翻了爱新觉罗家的皇帝,难道就是为了换来一个袁姓的皇帝? “历史的车轮,难道真的只能原地打转,碾碎一切理想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千代子吃了一惊,望向沈砚之。沈砚之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普通日式雨衣、戴着斗笠的身影闪了进来,随手关上门。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坚毅而略带憔悴的脸——正是追随蔡锷将军多年、此刻已从北京秘密潜出的参谋军官,莫擎宇。 “砚之兄!”莫擎宇快步上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擎宇!”沈砚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让进室内,迅速拉上纸门,“情况如何?” 莫擎宇脱下雨衣,盘腿坐下,接过千代子递上的热茶,一饮而尽,才沉声道:“京中已是疯魔。筹安会那帮人,每日鼓噪,各省的‘劝进电’如同雪片般飞向北平瀛海园,大公子(袁克定)更是迫不及待,据说龙袍都已制好,只等吉日。” “松坡(蔡锷的字)先生呢?”沈砚之最关心的,还是那位沉默寡言却意志如钢的护国军灵魂人物。 莫擎宇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忧虑:“先生表面应酬如常,甚至对帝制表示‘理解’,但私下已下定决心。他……已通过小凤仙姑娘的关系,在物色出京的路径。只是监视太严,袁世凯对他既拉拢又忌惮,脱身极难。” 小凤仙。沈砚之听说过这个名字。乱世中的奇女子,竟成了蔡锷可能的救命稻草。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云南方面,唐继尧、李烈钧诸公态度如何?”沈砚之追问。云南是西南屏障,更是未来反袁的核心基地。 “唐蓂赓(唐继尧的字)首鼠两端,既怕袁世凯,又舍不得地盘。李协和(李烈钧的字)是坚决的主战派,已多次密电先生,盼其早日南下主持大局。”莫擎宇顿了顿,压低声音,“先生让我带话给兄:时不我待,若袁氏真敢黄包加身,便是天下共讨之时。我们需要一支真正能打仗、愿革命的队伍,在西南点燃第一把火。” 西南!又是西南!沈砚之的目光投向壁龛里挂着的那幅地图上,西南边陲那片略显空白的区域。他熟悉北方,熟悉长江流域,却对西南的崇山峻岭知之甚少。但那里,将是新的战场。 “我即刻准备,尽快动身前往上海,再设法转道香港、越南,进入云南。”沈砚之做出了决定。日本不能再留,这里的空气让他窒息。他必须回到风暴的中心,哪怕只是做一块铺路的石子。 莫擎宇点头:“好!先生亦计划近期离京。我们在沪上再见。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处摸出一个薄薄的纸卷,递给沈砚之,“这是先生托我带来的,他说,你看了便知。” 沈砚之接过纸卷,展开。上面并非什么军事地图或联络暗号,而是一首抄录的诗句: “秋风曲罢凋碧树,沧海横流安足虑? 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 诗非名篇,却字字泣血。末尾是蔡锷刚劲的笔迹:“勿忘台澎,勿负中华。” 沈砚之的眼眶瞬间红了。台湾!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甲午战败后永远的耻辱。袁世凯为了换取日本对其称帝的支持,不惜承认“二十一条”,其中就包含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这与割让台湾何其相似!蔡锷以此诗相赠,用意不言自明:反袁,不仅是反对复辟,更是反对卖国,为了中华民族的尊严和未来。 他将诗稿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蔡锷那一刻的悲愤与决绝。 “请转告松坡先生,”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沈砚之粉身碎骨,也要助先生完成这未竟之业!帝制一日不除,我辈一日不休!” …… 数日后,神户港。 一艘悬挂英国旗的远洋客轮“高砂丸”号,正喷吐着浓烟,准备起航驶往上海。 三等舱一间狭窄的客房内,沈砚之已换回了中式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蓄起了短须,一副文弱教员的模样。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和少量书籍,他所有的,便是那颗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心,以及蔡锷赠予的那首诗稿。 莫擎宇已先行一步,经朝鲜半岛陆路回国。临别时,他交给沈砚之一张简单的联络图,上面只有几个名字和地点,是他们在国内残存的联络点。 船舱外,汽笛长鸣,催促乘客登船。沈砚之站在舷窗边,望着逐渐远去、在雨雾中模糊的日本海岸线。这个曾给予他庇护和知识的国度,此刻在他眼中,却与那个意图灭亡我中国的袁世凯政府,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再见了,东瀛。”他低声说,“下一次踏上你的土地,但愿是两国真正平等相待之日。” 旅程漫长而枯燥。船过东海,风急浪高。沈砚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内,反复研读莫擎宇带来的资料,思考着未来的方略。他深知,仅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蔡锷在云南的基础、唐继尧的态度、各路军阀的动向、国际社会的反应……无数因素将决定这场即将爆发的护国战争胜负。 尤其让他担忧的,是军队。袁世凯的北洋六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是当时中国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而反袁一方,除了云南一隅之地和部分旧部,几乎一无所有。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搏杀。 “必须以正合,以奇胜。”沈砚之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正兵,是云南的基干军队;奇兵,则是必须发动民众,尤其是那些深受袁世凯卖国行径刺激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同时也要争取一切可能争取的地方势力,哪怕是暂时的、不稳定的联合。 船抵上海已是数日后。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租界内洋行林立,霓虹闪烁,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跑,头条无一不是“大典筹备处成立”、“皇帝陛下圣诞”之类的谄媚之词,偶尔夹杂着几份被查禁的“乱党”报刊,隐晦地传递着不同的声音。 沈砚之按照联络图,找到了法租界内一家名为“古今书店”的铺面。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小老头,正在慢悠悠地擦拭书架。 沈砚之走近,轻声道:“掌柜的,有《资治通鉴》吗?” 老头头也不抬:“有的,唐版宋版,你要哪种?” “就要……嘉靖版的吧。” 老头擦拭的手停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沈砚之一眼,又迅速低下:“嘉靖版……那可是稀罕物,客官稍等。”他颤巍巍地走到柜台后,从一个隐秘的角落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线装书,递给沈砚之。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沈砚之借故翻阅,迅速瞥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四马路,青莲阁,戌初。” 戌初,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沈砚之付了钱,将书揣入怀中,离开了书店。他没有直接去青莲阁,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行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他看到了乞丐、苦力、趾高气扬的洋人、愁眉苦脸的市民,也看到了墙上新贴的“肃政厅”告示,警告民众不得传播“谣言”。 袁世凯的爪牙,无处不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沈砚之准时来到四马路(今福州路)的青莲阁茶馆。这里是文人墨客、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喧闹嘈杂,正是谈话的好场所。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很快,一个穿着哔叽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坐到了他对面。此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灵活。 “先生贵姓?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中年人笑着搭话,手法娴熟地拎起茶壶为沈砚之斟茶。 “免贵姓沈,刚从北平来,访友不遇,暂作盘桓。”沈砚之答道,观察着对方。 “哦,北平来的?如今京里热闹得很呐!”中年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听说要改朝换代了,沈先生怎么看?”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沈砚之引用了蔡锷诗中的句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 中年人身子微微一震,眼中精光闪过,随即恢复了市侩的笑容:“好个‘沧海横流’!沈先生是明白人。不才姓王,在报馆做事。敝报馆最近想做个专题,探讨一下这‘英雄’二字,不知沈先生可有高见?” “英雄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沈砚之缓缓道,“若有人逆历史潮流而动,妄图开倒车,复辟帝制,即便权倾天下,也不过是冢中枯骨,终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王先生不再笑,他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低声道:“沈先生所言极是。我们报馆也正想说这个道理,可惜……稿子总被扣。听说云南那边,风景不错,适合避暑,沈先生有兴趣去看看吗?” “若有缘,不妨一游。”沈砚之会意。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约定了进一步的联络方式。沈砚之得知,上海的革命力量在袁世凯的高压下已损失惨重,但火种仍在。一些激进的青年学生和部分对袁不满的国民党旧部,正在暗中活动。 离开青莲阁时,沈砚之心中的思路更加清晰。他必须从上海尽快前往云南。但陆路关卡重重,safestway似乎是取道香港、海防,再由滇越铁路进入昆明。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天,一则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了上海滩: “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于1915年12月12日,正式宣布承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定1916年为‘洪宪元年’!” 帝制,终于赤裸裸地降临了。 沈砚之站在报馆门前的人群外围,听着人们议论纷纷,有的麻木,有的惊恐,有的愤怒。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结束,而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他必须加快速度。蔡锷需要他,云南需要他,这个国家更需要每一个不愿跪着生的人,站起来抗争。 当晚,他登上了一艘开往香港的法国邮船。站在甲板上,望着黄浦江上穿梭的船只和江岸璀璨却虚假的灯火,沈砚之的耳边回响着蔡锷的诗句,眼前浮现出山海关的烽火、南京的誓言,以及未来西南战场上可能飘扬的护国军旗帜。 洪宪皇帝做了百日梦,而这梦,将由无数像他这样的“逆贼”,用鲜血和生命来惊醒! “再见,上海。”他轻声说道,转身投入船舱的阴影之中。前方,是未知的征途,也是注定的决战。 ------ (第0254章完) 第0255章 川南烟雨,民国四年,川南 民国四年,川南。 天上的雨从三天前就开始落,一开始是细蒙蒙的雾丝,后来便成了瓢泼似的倾盆。叙永县城外三十里的牛背岭上,护国军第三梯团的营帐已经被雨水浸得透湿,士兵们用刺刀在帐篷四周挖了排水沟,可那水还是顺着地缝往里渗,把铺在地上的干草泡得发烂。 沈砚之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底下,用油布遮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地图是五天前从泸州方向送过来的,上面标注着北洋军第七师张敬尧部的兵力部署。这张地图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洇湿了几处,墨迹有些模糊,但那些红色的箭头依然触目惊心——三路合围,总兵力不下两万人,而他们第三梯团满打满算,连伤员在内,不过三千七百余人。 “司令,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副官赵长河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后面摸过来,脚下踩得泥水四溅。他原本是山海关的一名铁匠,宣统三年跟着沈砚之一块儿起的义,这些年从北方打到南方,又从南京流亡到东京,再从东京转回云南,一路跟到现在。 沈砚之接过缸子,捧在手里暖了暖,却没急着喝。他抬眼望向远处,雨幕将整个川南的山川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山脊线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地勾了一笔。 “老赵,你说,咱们这些人,这些年到底是图个啥?” 赵长河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他不太习惯这种问话方式,沈砚之在他心里向来是个杀伐决断的主儿,说一不二,从来不会问别人“图啥”。 “图啥?”赵长河憨厚地笑了笑,“司令,我老赵不懂大道理,就觉得跟着您干,对得起良心。当年在山海关,您说鞑子欺负咱们汉人,咱们得站起来,我觉得对。后来袁世凯当皇帝,您说那是开倒车,还得打,我也觉得对。反正您说往哪儿打,我就往哪儿打,没错。”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热汤。汤是用野菜和一点腊肉煮的,盐放得少,寡淡得很,可这已经是部队里最好的吃食了。更多的士兵,连口热的都喝不上。 “良心……”沈砚之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苦笑了一下,“可有时候光有良心不够。三千七百人对两万人,这仗怎么打?就算把良心都掏出来摞一块儿,也挡不住一颗子弹。” 赵长河急了:“司令,您可不能泄气!蔡将军把这一路交给咱们,那是信得过咱们!” 提到蔡锷,沈砚之的眼神暗了一暗。他放下缸子,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这封信是十天前收到的,蔡锷的笔迹,字写得很轻,有些地方还断断续续的,像是写信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砚之吾弟,松坡自出师以来,旧疾日沉,恐不久于世。护国大业,非一人一军可成。吾弟率部独挡川南,艰苦卓绝,松坡于病榻之上,每念及此,泪落沾襟。然时局维艰,袁逆虽失人心,北洋根基未动,吾辈若稍有退意,则前功尽弃,天下苍生仍陷水火。望吾弟善自珍重,以大局为重……”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雨水溅在上面,把墨迹晕开了一圈。沈砚之将信仔细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松坡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披上油布雨衣,大步朝营帐走去。 营帐里,几个营长已经到齐了。一营营长周海山,是当年山海关起事时的老弟兄,跟着沈砚之打了五年的仗,从北到南,身上的伤疤十几处,最险的一处在脖子上,是二次革命时在江西被一颗子弹擦着颈动脉过去的,差一寸人就没了。 二营营长林国栋,云南讲武堂出身,原本是蔡锷手下的参谋,被派到第三梯团来协助指挥。此人话不多,但用兵极稳,是一员难得的将才。 三营营长马占彪,川南本地人,袍哥出身,去年护国军入川时才投的军,手下有八百多弟兄,个个都是山里长大的,爬山越岭如履平地。 “都到齐了。”沈砚之将地图在桌上铺开,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先说个事儿,刚收到的消息,张敬尧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永宁河,最多两天,就会赶到牛背岭。” 帐内一阵沉默。 周海山最先开口:“打!咱们在山海关打过大清的旗兵,在江西打过袁世凯的北洋精锐,哪回不比这回凶险?这回照样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马占彪也跟着点头:“就是,沈司令,我这八百弟兄都不是泥捏的,川南的地形咱们熟,打山地战,北洋兵不是对手!” 沈砚之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林国栋:“国栋,你怎么看?” 林国栋沉吟了片刻,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细线说:“司令,我以为,这一仗不能硬打。张敬尧此番三路合围,是欺负咱们兵力不足,要一口吃掉咱们。咱们如果死守牛背岭,就算能扛住一两轮进攻,等左翼李长泰的骑兵一到,咱们退路就断了。” “不守牛背岭,那咱们往哪儿退?”周海山急了,“后面就是叙永城,城里的百姓都看着咱们,咱们要是退了,老百姓怎么办?” 沈砚之抬起手,止住了周海山的话头:“国栋说得对,不能硬守。但也不能退。”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三道拐”的位置:“这儿。三道拐是永宁河上游的一处隘口,两岸都是峭壁,河宽不过三十丈,最窄处只有十几丈。张敬尧要想过河,只有这一条路。” 林国栋眼睛一亮:“司令的意思是……” “放他们渡河。”沈砚之的指尖在地图上来回划动,“张敬尧急着立功,一定想速战速决。咱们主动放弃牛背岭,佯装溃败,引他渡河。等他的主力过了河,马占彪带你的人从上游水浅处泅渡绕后,炸掉浮桥,咱们三面夹击,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妙!”马占彪一拍大腿,“只要断了他们的退路,堵在河谷里打,他两万人也施展不开!” 周海山也反应过来,咧嘴笑了:“那我在三道拐的山头上埋伏,等他们进了河谷,居高临下,打他个痛快!” 沈砚之点头,又看向林国栋:“国栋,你带着二营在三道拐西侧的高地上布置火力点,务必封锁住河面。记住,这一仗不是要全歼敌军,而是要打出护国军的威风,让张敬尧知道,川南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明白!”林国栋立正敬礼,转身去布置任务了。 部署完毕,帐内只剩下了沈砚之和周海山。周海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司令,蔡将军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雨水敲击帐篷的声音沉闷而绵密,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海山,咱们这代人,怕是看不到太平的那一天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松坡兄拖着病体入川,是为的是护国大业。可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砚之,咱们打的每一仗,都不是为了自己赢,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打。” 周海山沉默了。他点了根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忽然说:“司令,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可我觉得蔡将军说得对。咱们打赢了,这天下就少死些人,孩子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孩子们……”沈砚之睁开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今年三十三岁,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他的父亲在山海关被清兵杀害,母亲在流亡途中病逝,一个妹妹也在庚子年走散了,至今生死不明。他这一生,好像从走上革命这条路开始,就注定要一个人走到黑。 可他也知道,他并不孤独。 山海关起事那天,三千乡勇跟着他,倒下了一百多个。二次革命那回,部队被打散了,可半年后又在东京重新集结,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老弟兄,一个个找了回来。护国军入川,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有学生、有农民、有袍哥、有旧军人,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着不同的来历,却愿意扛着破枪、饿着肚子,去打一场看似不可能赢的仗。 “司令!”帐外,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冲了进来,“前方暗哨来报,张敬尧的前锋骑兵已经抵达牛背岭以北十五里处,预计今夜就会抵达岭下!” 沈砚之霍然起身,所有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重新凝聚成铁与火。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大步走出营帐。 雨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士兵们已经接到了命令,正在拆除营帐,收拾辎重。他们的动作沉默而有序,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沈砚之站在雨中,看着这些追随了他整整五年的面孔。有些人他叫得上名字,有些人他只能认个脸熟。可此刻,他忽然想记住他们每一个人。记住年轻的脸,记住粗糙的手,记住这泥泞里踩出的每一个脚印。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向每一个角落。 “全军拔营,目标——三道拐!” 雨越下越大了,远山隐入浓重的云层里,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泥地里跋涉的脚步声。三千七百人的队伍,在川南的雨季里沉默地向前。 没有人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护国战争最后会走向何方。 他们只是往前走着。一步一步,踩着泥泞,踏入茫茫的烟雨之中。 --- 第0256章 三道拐伏击,雨在后半夜停了 雨在后半夜停了。 川南的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忽然间就收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三道拐的河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的石壁,发出沉闷的轰响。 沈砚之趴在西侧山脊的一块巨石后面,身上盖着湿透了的油布,手里攥着望远镜。望远镜是去年在云南时蔡锷送给他的,德国造,镜片有些磨损,但在这个距离上,足够看清对岸的动静。 三天前,他的第三梯团在牛背岭虚晃一枪,放了几排枪便佯装溃败,丢下几十顶破帐篷和几口豁了边的铁锅,一路往叙永方向“逃窜”。张敬尧的先锋营果然上当,追着屁股撵了二十里,直到在三道拐对岸才停下来等主力。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沈砚之知道张敬尧在犹豫什么。北洋军第七师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是北方兵,不熟悉川南的山地水网,在这个季节渡河更是大忌。永宁河虽然不算宽,可连日暴雨,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浮桥搭起来不容易,一旦被断了后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那就是个死局。 可张敬尧终究还是急。 北洋政府那边催得紧。袁世凯虽然被迫取消了帝制,可大总统的位子还没坐稳,川南是西南门户,护国军一天不剿干净,他就一天睡不着觉。张敬尧是新近被提拔起来的将领,正急于立功,这个功劳,他不肯让给别人。 “司令,来了!” 周海山从旁边的掩体里摸过来,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 对岸的山谷里,一队人马正沿着泥泞的山路缓缓开进。走在最前面的是工兵,扛着架桥用的木板和绳索。后面跟着步兵,队形散乱,军装沾满泥浆,看上去疲惫不堪。再往后,是骑着马的军官,前呼后拥地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员将领,远远地看不清面目,但从那副派头来看,应该就是张敬尧本人。 “沉住气。”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对周海山说,“传令下去,等他们工兵过河,步兵渡到一半的时候再动手。林国栋那边先开火,压制对岸的后续部队,你从山脊上往下压,马占彪绕后炸桥,半渡而击,明白吗?” “明白!”周海山扭身钻回了掩体。 命令沿着山脊线无声地传递开来。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将枪栓拉开,检查弹药,然后重新趴回掩体里,枪口对准河面。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营的七百多名士兵沿着山脊线铺开,绵延了将近一里地。这些兵跟着他打了五年仗,从山海关打到四川,活到现在的,都是老兵了。他们的脸被川南的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冻得发紫,可眼睛都亮得很,像是山里的狼。 河面上,北洋军工兵已经开始架桥了。 七八个工兵抬着一块大木板跳进河里,水一下子淹到了胸口,几个人被激流冲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将木板的一头搭上南岸。后面的工兵接二连三地下水,将木桩打进河底,铺上绳索和木板,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座简易浮桥的轮廓渐渐显了出来。 第一批步兵踏上了浮桥。 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浮桥在激流中剧烈摇晃,几个士兵被晃得趴倒在桥面上,死死抓住木板边缘,后面的军官挥着马鞭大声呵斥,催促他们继续前进。 沈砚之的心跳在加快。他的手攥紧了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五年了,他打过无数场仗,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可每一次,当敌人在枪口下踏入伏击圈的时候,那种夹杂着杀意和怜悯的情绪还是会涌上来,堵在胸口。 “都是中国人……”他想起蔡锷的话,“可有些仗,不打不行。” 南岸上,第一批渡河的步兵已经集结完毕,大约有一个营的兵力,正在整队。浮桥上,第二批步兵正走到一半,南北两岸的工兵还在加固桥梁,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就在这时,东侧高地上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砰——!” 那是林国栋的信号枪。 紧接着,机枪声爆豆似的炸开了。 二营在三道拐东侧的高地上架了四挺机枪,居高临下,子弹像瓢泼似的扫向浮桥。桥上的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成片地扫倒在河里,惨叫声和落水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河水瞬间染上了一层暗红。 “打!” 周海山从掩体里跳起来,一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山下猛力一挥。刹那间,山脊上七百多条枪同时开火,子弹从西侧的山林里倾泻而下,将南岸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北洋兵打得人仰马翻。 沈砚之也趴到了步枪后面。他的枪法是在山海关练出来的,四百米距离,打人胸口,误差不超过三指。他一连打了五发子弹,撂倒了三个军官,然后换了个弹夹,继续射击。 山谷里乱成了一锅粥。 浮桥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木板上全是弹孔,血水顺着缝隙往下淌。有几个北洋兵想往回跑,刚转过身就被子弹打穿了后背。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跳进河里想游回去,却被激流卷走,有的躲到石头后面,却被两侧高地上的交叉火力从侧面打死。 “桥!把桥炸了!”北岸的北洋军指挥官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命令工兵炸桥。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河面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马占彪带着他手下的袍哥兄弟们,从上游的浅滩处泅渡过来,每人嘴里咬着一把鬼头大刀,腰间绑着炸药包。他们从小在川南的山水里长大,水性好得跟鱼似的,激流对他们来说就跟平地一样。 “弟兄们,冲啊——!” 马占彪第一个爬上岸,从嘴里取下鬼头大刀,朝浮桥的桥头扑了过去。两个守桥的北洋兵端着刺刀迎上来,他身子一侧,避开刺刀,大刀从下往上撩,一刀就将其中一个劈翻在地。另一个吓得掉头就跑,被他追上两步,照着后脖颈就是一刀。 三十几个袍哥兄弟紧跟着涌上了桥头。炸药包一个接一个地塞进浮桥下面,引线咝咝地冒着火花。 “撤!” 马占彪一声令下,所有人纵身跳进河里。 “轰——!” 一声巨响,浮桥被炸成了两截。木屑、铁钉、人体碎片被气浪抛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进水里。桥面上残存的十几个北洋兵跟着断桥一起栽进河里,转眼就被漩涡吞没了。 南岸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 被堵在南岸的北洋军一个营,失去了退路,又被三面火力压制,伤亡已经过半。剩下的百十号人围拢在几块大石头后面,负隅顽抗。沈砚之从望远镜里看到,有个北洋军官正挥舞着手枪,试图组织残兵稳住阵脚,他的军帽掉了,露出一颗光头,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那个光头,谁打掉?”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问身边的人。 一个年轻士兵应声举起了枪。沈砚之认出他,是三营的一个新兵,去年才投的军,姓李,是个中学生,瘦得像根竹竿,可枪法却出乎意料地好。 “砰——!” 一枪。 光头军官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回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枪法!”周海山一拍大腿,大声喝彩。 残余的北洋兵彻底崩溃了。有人把枪举过头顶跪下来,有人掉头往河里跳,有人干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几声脆响,那是补枪的声音。 沈砚之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泥土。 从开火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三道拐的河水还在哗哗地响,声音盖过了伤兵的**。河面上漂着尸体,横七竖八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有的尸体卡在断桥的残桩上,被水冲得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向岸上的人招手。 “报!”林国栋从东侧高地跑下来,额头上全是汗,军装的前襟被火药熏得乌黑,“报告司令,渡河南岸之敌已全歼,俘虏三百余人,缴获步枪四百余支,机枪两挺,另……另缴获张敬尧的指挥刀一把。” “指挥刀?”沈砚之一愣。 林国栋从身后取出一把镶金嵌玉的马刀,双手呈上。刀鞘上刻着“北洋陆军第七师师长张”几个字,刀柄上缠着金丝,一看就是高级将领的佩刀。 “哪儿缴的?” “一个俘虏官交代的。张敬尧本人在南岸督战,枪一响就从马上摔了下来,被亲兵架着逃回了北岸,刀掉在地上没顾上捡。” 沈砚之接过指挥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雪亮,寒光逼人,确实是一把好刀。他看了两眼,又把刀插回鞘里,递还给林国栋。 “收好。等打完仗了,送给蔡将军,就当是咱们第三梯团的贺礼。” “是!” 打扫战场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天黑。 此役,护国军第三梯团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歼灭北洋军第七师先锋团及工兵营共计八百余人,俘虏三百二十人,缴获大量武器弹药。而他们最大的损失,不过是马占彪手下一个名叫刘二娃的袍哥兄弟在炸桥时被炸断了一条腿,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断了气。 “刘二娃……”马占彪蹲在兄弟的尸体旁,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他抬起头,对沈砚之说,“司令,刘二娃今年十九岁,还没娶媳妇。” 沈砚之摘下军帽,默然肃立。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摘了帽子,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河水的声音。 “马占彪,”沈砚之说,“你记下他。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咱们给死去的弟兄们立一块碑。谁都可以忘,咱们不能忘。” 马占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用一张油布将刘二娃的尸体裹好,和弟兄们一起在山坡上挖了个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石碑,只是在坟头上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用刺刀刻了两个字——“川南”。 “走吧。”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简陋的坟茔,转身朝队伍走去。 夜色渐浓,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三千余人的队伍沿着山道向西行进,他们的目标是大舟驿,那里是护国军第三梯团的临时驻地,也是蔡锷来信中约定的会合地点。 队伍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他们抵达了大舟驿。 大舟驿是川南的一座小镇,依山而建,镇口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关帝庙。镇上的百姓听说护国军打了胜仗,纷纷端着热水和红薯出来迎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拉住沈砚之的袖子,颤巍巍地往他手里塞了三个鸡蛋,“长官,你们打北洋兵,是给咱们老百姓出气哩!” 沈砚之看着老太太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如果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了。他把鸡蛋揣进怀里,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关帝庙里,先一步抵达的护国军总司令部参谋陈明远已经在等着了。他是蔡锷的贴身幕僚,跟随蔡锷多年,为人精干,办事利落。 “沈司令!”陈明远迎上来,敬了个军礼,“蔡将军听说三道拐大捷,十分高兴,特命我来传令嘉奖!” 沈砚之还了礼,急切地问:“松坡兄身体如何?”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沈砚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不太好。蔡将军的喉疾越来越重,已经说不出话了,有什么事只能写纸条。军医说是肺痨晚期,他自己也清楚,可他放不下护国军,放不下这满地狼藉的时局……”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本以为蔡锷的病还有转圜的余地。肺痨,在这个年月就是不治之症。他想起上次见蔡锷时,那人还笑着说“砚之,等我病好了,咱们一块儿去北京,把那帮祸害国家的殃民的玩意儿一个个揪出来”。那时候蔡锷虽然瘦,可眼睛里的精气神还在,不像一个病人。 “带我去见他。” 关帝庙的后殿被临时改成了病房。沈砚之走进殿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夹杂着血腥气。蔡锷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前线战报,正用一支铅笔在上面批注着什么。他身上盖着两层棉被,可还在轻微地发抖,那是肺痨晚期典型的发热症状。 “松坡兄。” 沈砚之走到床前,单膝跪下。 蔡锷抬起头,看到沈砚之,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放下铅笔,抬起手,示意沈砚之起来,然后拿起枕边的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字迹很轻,有些抖,但还是蔡锷一贯的瘦硬风格: “三道拐打得好。我没什么可嘉奖你的,等我死了,你把护国军带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嘉奖。” 沈砚之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松坡兄,您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从云南出来的时候,您说过,要带着咱们打进北京城,活捉袁世凯。现在袁世凯已经倒了,您还要带着咱们打进北京城,看着共和再造。” 蔡锷摇了摇头,又写了一张纸条: “袁逆虽倒,北洋未亡。北洋虽弱,列强犹在。我死之后,中国必陷于割据。砚之,你记住,谁有枪谁就能占地盘,可地盘不是根本。根本在百姓,在土地,在四万万人的心里。你得民心,你就有天下。你失民心,就是下一个袁世凯。” 沈砚之细细地看着这行字,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抬起头,看着蔡锷苍白而坚毅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松坡兄,我记下了。” 蔡锷笑了笑,又写了一张纸条。这次的字迹更加潦草,铅笔尖都折断了: “你性子太直,太刚,容易得罪人。这是你的长处,也是短处。往后我不在了,你要学会和稀泥,和稀泥不是做墙头草,是把拳头收回来,等时机到了再打出去。” 沈砚之看着这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蔡锷说得对。这些年,他的直脾气得罪了不少人。辛亥年南北和谈那会儿,革命党内部为了一己私利明争暗斗,他一怒之下拍了桌子,骂了几句难听的,结果被排挤出了临时政府的核心圈子。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东京,孙中山让他加入中华革命党,他因为不赞成党内的某些组织原则,又跟人吵了一架,差点被开除。 程振邦活着的时候总说他:“砚之,你就是一头倔驴,认准了一个方向就死命往前冲,从来不肯绕绕路。” 程振邦。想到这个名字,沈砚之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程振邦是他的副手,也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二次革命时,他们在江西并肩作战,被十倍于己的北洋军包围,程振邦带着骑兵连断后,拼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分别的时候,程振邦骑在马上朝他喊:“砚之,你先走!我打完这一阵就去追你!” 可他没有追上来。 沈砚之后来才从俘虏口中得知,程振邦的骑兵连全部战死。程振邦本人身中七弹,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山海关起事时用的马刀。 “程大哥……”沈砚之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 他抬起头,发现蔡锷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光芒。 蔡锷又写了一张纸条: “想程振邦了?” 沈砚之点头。 蔡锷写道: “他也算是求仁得仁。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战场上。我不如他,我只能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山河,连一句痛快话都说不出来。” “松坡兄……”沈砚之刚要说什么,蔡锷摆摆手,又写道: “不说这些了。我叫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跟你说。” “您说。” 蔡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盖着护国军总司令部的印章。他把信交给沈砚之,然后写道: “这是我的遗书。我死后,护国军第一军就交给你了。戴戡、熊克武他们各有各的算盘,但大敌当前,不至于公然分裂。你要做的就是稳住这支队伍,等一个真正的领袖出来。这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孙中山,他或许还没出现,或许已经出现了但你还没认出来。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沈砚之接过信,感觉那薄薄的信封有千斤重。 “松坡兄,我……” 蔡锷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陈明远赶紧跑过来,扶着蔡锷的背,拿手巾去接他咳出来的东西。手巾上洇开了一团暗红,是血。 沈砚之站起来,想去找军医,被蔡锷拉住了袖子。 他又写了一张纸条,用力按在沈砚之的手心里: “记住,你是我蔡锷选中的人。” 沈砚之再也忍不住了。他单膝跪下,握住蔡锷冰凉的手,低头闭上眼,两道热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关帝庙外,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蔡锷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陈明远朝沈砚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出去,让蔡锷休息。 沈砚之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站在关帝庙的院子里。阳光很好,是川南雨季里难得的好天气,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红薯的香味。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仿佛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他心里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护国战争打到现在,袁世凯虽然废除了帝制,但大总统的位子还在他屁股底下,北洋军阀的根基还在,列强的势力还在。等护国战争结束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军阀立刻就会开始争地盘、抢利益,中国人打中国人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司令。”陈明远走到他身后,轻声说,“蔡将军有些话没跟您说完。他让我转告您,等护国战争结束了,他希望您去广州一趟,见见孙中山先生。” 孙中山。沈砚之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两次革命失败后,他流亡东京时曾与孙中山有过数次长谈。那是一位有着宏大理想和不屈意志的革命家,比任何人都更坚定地追求共和,也比任何人都经历了更多的失败和背叛。沈砚之敬重他,但同时也保留着自己的看法。 “孙先生……他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陈明远苦笑,“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谁都觉得自己是孙先生的嫡传弟子,争来争去,一盘散沙。孙先生本人被架空过好几次,手里没有兵权,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轻。他需要一个能将兵、又有革命信仰的人来帮他。” 沈砚之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想起蔡锷刚才说的那句话——“等一个真正的领袖出来。这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孙中山。” 那么,那个人是谁? 是段祺瑞?是冯国璋?是张作霖?不,那些人都是袁世凯的门生故吏,心里只有地盘和权力,没有天下苍生。 是孙中山?可孙中山缺乏军队的支持,理想虽高,却难以落地。 还是说,那个真正的领袖,真的还没有出现? “沈司令,您在听吗?”陈明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在听。”沈砚之收回目光,“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会去广州见孙先生。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仗打完。张敬尧虽然吃了败仗,可他的主力还在,北洋政府也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 陈明远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护国军虽然是正义之师,可各省的实力派各有各的小九九。唐继尧在云南坐镇不出,陆荣廷在广西犹豫不决,贵州的刘显世更是朝秦暮楚。咱们这支援军,说是全国响应,其实真正顶在前头的,也就是蔡将军和您这几千人。” “几千人就几千人吧。”沈砚之淡淡地说,“人不在多,在精。兵不在众,在心。” 陈明远看着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从山海关打出来的北方汉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蔡锷说过,沈砚之是天生的军人,却不是普通的军人——普通人看到的是战场上的输赢,沈砚之看到的却是战场背后的东西。 “沈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将来您去了广州,见了孙先生,多半会被委以重任。可国民党内部是个泥潭,进去容易出来难。蔡将军让我提醒您,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所有人。有时候,走一步看一步,比一开始就想明白了十步棋,要稳妥得多。”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明远,你知道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陈明远摇了摇头。 “先父是庚子年在山海关被清兵杀害的。临刑前,巡捕问他还有什么遗言。我爹说,“告诉砚之,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就这一句。我这辈子,没干成几件大事,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先父的遗言。” 陈明远怔住了。 “所以,明远,蔡将军的叮嘱我记下了。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绕就能绕开的。等我真的入了那个泥潭,你能帮我时就帮一把,帮不了时,就站远些看着。我会尽量保全自己,也保全那些跟着我的弟兄们。” 阳光洒在沈砚之的军装上,将他挺拔的身影铺在地上,拉得老长。 关帝庙里忽然传来一阵钟声,是镇上的百姓在烧香祈福。钟声悠远而低沉,在川南的群山之间久久回荡。 沈砚之转身,大步朝军营走去。 他的身后,陈明远站在关帝庙的门槛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蔡锷说过的一句话—— “沈砚之这个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苟活的。他是那种会在暴风雨里张开翅膀的鸟,飞得越高,伤得越重。可你拦不住他,因为不飞,他就不是沈砚之了。” --- 大舟驿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一封急电搅碎了短暂的平静。电文是从泸州前线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张敬尧纠集李长泰骑兵旅,欲三日后强渡永宁河,血洗三道拐,为阵亡将士报仇。” 沈砚之看完电文,将纸捏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来得正好。”他披上军装,大步走出房门。 外面,天还没亮,大舟驿的群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沉默着,像一群蛰伏的巨兽。山风裹挟着冷意袭过营地,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集合,准备迎敌!”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一声接一声的传令号角撕裂了黎明的寂静。营帐里亮起了灯火,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摸黑穿好军装,抓起枪跑向校场。脚步声、口令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军营在夜色中沸腾起来。 沈砚之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周海山、林国栋、马占彪、赵长河,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已经在检查弹药,有的沉默地抽着最后一根烟。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打过的每一场仗,倒下的每一个兄弟。 想起父亲的遗言。 想起蔡锷低烧中写下的话语。 想起程振邦骑在马上回头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沈砚之挺直了脊背,缓缓开口。 “弟兄们,北洋军的大队人马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要过河,要夺回三道拐,要把咱们赶尽杀绝。”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川南的山水间,让他们永远记住三道拐,记住永宁河,记住护国军。” 夜风吹过校场,沈砚之抬头望向天际。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线鱼肚白,漫漫长夜正在被天光一寸寸凿穿。 “出发!” (本章完) 第0257章 讨袁檄文,滇南举义 宣统五年,亦即民国四年,冬月。 昆明的冬日少见肃杀的寒意,更多了几分湿冷入骨的阴郁。翠湖畔的柳枝早已枯黄,在滇池吹来的风中无力地摇曳,仿佛预示着这个国家即将迎来的又一场狂风骤雨。 沈砚之站在讲武堂二楼的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卷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天际,似乎想透过这层层云雾,望见千里之外那个被野心与帝制阴云笼罩的北京城。 “袁项城这是疯了。”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程振邦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重重地拍在红木桌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为了那张龙椅,他连日本人的‘二十一条’都敢签,这是要把四万万同胞卖个精光!”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将烟蒂按灭在铜制的烟灰缸里。两年的流亡生涯,并未消磨掉他眼底的锐气,反而让那份历经沧桑后的坚毅更加深沉。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密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帝制已成,举国皆愤,速归。 “他不是疯,他是急。”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怕了。南方的革命党人,各省的督军,还有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各怀鬼胎的北洋旧部,都让他寝食难安。他想用皇权这把锁,把所有人都锁死。” “那我们就帮他砸了这把锁!”程振邦猛地一拳砸在桌角,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砚之,松坡将军(蔡锷)已经潜回云南了。唐继尧虽然还在观望,但滇军中的中下层军官早已人心思变。只要我们在昆明点燃这把火,整个西南,乃至全国,都会烧起来!” 沈砚之看着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温热。从山海关的雪夜突围,到京津城的暗流博弈,再到如今流亡海外后的秘密潜回,他们这一路走来,脚下踩的是尸山血海,身后背的是家国大义。 “振邦,这一仗,比我们在山海关打的那一仗要难得多。”沈砚之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从云南延伸至四川、贵州的线条,“袁世凯手里握着北洋六镇的精锐,装备精良,粮饷充足。而我们,除了这一腔热血和滇南的崇山峻岭,几乎一无所有。” “那又如何?”程振邦走到他身侧,目光灼灼,“当年在山海关,我们只有三千乡勇,面对的是装备洋枪洋炮的清军主力,我们不也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共和理念已深入人心,袁世凯逆历史潮流而动,他就是孤家寡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道理他不懂,我们懂!”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父亲沈仲山留下的遗物,二十年来,这块玉佩贴着他的胸口,见证了他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少年,成长为一名在乱世中运筹帷幄的将领。 “父亲当年起义,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今鞑虏已去,但中华却再次陷入危难。”沈砚之紧紧握住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袁世凯若称帝,这共和的招牌就被砸了,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民国,就会变成第二个大清。我们绝不能答应。”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程振邦:“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在滇的旧部,以及讲武堂中愿意追随我们的学员。今晚子时,在巫家坝军营秘密集会。” 程振邦闻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与决绝:“是!我这就去办!对了,松坡将军那边……” “我会亲自去见蔡将军。”沈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将那块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护国的大旗,必须在云南竖起。这第一枪,不仅要打得响,还要打得让天下人知道,共和不死,义士永存!” 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滚而来。昆明的冬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 夜色如墨,巫家坝军营内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然而,在军营深处的一间僻静仓库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热烈而凝重。 数十名身着滇军军服的军官围坐在一起,他们中有沈砚之当年的老部下,有程振邦从北方带来的心腹,也有云南讲武堂毕业的热血青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期待,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沈砚之并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灰色长衫,但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诸位,”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袁世凯背叛民国,妄图称帝。这不仅是孙先生和革命党的耻辱,更是我们中国军人的耻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牙切齿。 “有人会说,北洋军势大,我们打不过。是,北洋军是强,但他们是为了袁世凯一家一姓的皇位而战,是为了做新朝的奴才而战!而我们,是为了四万万同胞的自由而战,是为了守护共和的旗帜而战!”沈砚之猛地一挥手臂,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山海关的城墙那么高,我们攻破了;清军的铁骑那么猛,我们击溃了。如今面对一个窃国大盗,难道我们反而怕了吗?” “不怕!讨袁!护国!” 一名年轻军官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紧接着,仓库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吼声,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那股冲天的豪气,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普通的布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儒将的风范。 仓库内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出了来人——蔡锷,蔡松坡将军。 蔡锷走到沈砚之身边,向众人微微颔首,随后用他那略带湖南口音的官话说道:“沈先生说得对。袁世凯想做皇帝,问过我们手中的枪了吗?问过这四万万同胞了吗?我蔡锷虽不才,但愿以此残躯,与诸位一道,誓死捍卫共和!” “誓死捍卫共和!” 众人的怒吼声再也压抑不住,在仓库内回荡。 沈砚之看着蔡锷,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从这一刻起,一支即将震动华夏的护国军,便在昆明这座边陲小城的夜色中,悄然成型。 会议一直持续到凌晨。当众人散去,沈砚之和蔡锷、程振邦三人留了下来,开始制定具体的起兵计划。 “袁世凯在四川安插了大量的眼线,我们的动向恐怕瞒不了多久。”蔡锷指着地图上的四川方向,“一旦我们举义,北洋军势必会从四川、贵州两个方向夹击云南。我们必须抢占先机,出兵四川,将战火引向敌境。” “四川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沈砚之沉思道,“我建议,由我率一部人马,作为先锋,直插川南,牵制敌军主力。蔡将军坐镇昆明,统筹全局,振邦则负责后勤与新兵训练,确保前线补给。” 蔡锷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只是,川南一战,必是恶战。砚之,你要小心。” 沈砚之淡然一笑:“从山海关走出来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只要能为共和争得一线生机,我沈砚之这条命,不足惜。”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昆明城。沈砚之走出讲武堂,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回头。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战场,更加凶险的博弈。 但他并不孤单。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正在为了同一个信念,默默积蓄着力量。 风雷已动,关山将越。护国的烽火,即将燃遍神州大地。 第0258章 护国军出师北上 昆明的冬日清晨,寒意尚未褪去,巫家坝机场的跑道上却早已人声鼎沸。寒风卷着尘土,却吹不散数千将士胸中翻涌的炽热。 沈砚之身披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腰间别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台下,是他亲自挑选并整编的护国军第一军先遣支队,三千名将士身着灰布军装,虽然装备参差不齐,但个个目光如炬,腰杆挺得笔直。 蔡锷一身戎装,快步走上点将台。他先是向台下的将士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从副官手中接过一面崭新的军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护国军”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诸位!”蔡锷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筒传遍全场,“今日,我们不再是滇军,不再是哪一派的私兵。从这一刻起,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护国军!我们出师北上,不为争地盘,不为抢金银,只为铲除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只为守护我中华民国的共和根基!” 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吼声:“护国!护国!护国!” 蔡锷将帅旗郑重地交到沈砚之手中:“砚之,川南战事凶险,北洋军张敬尧部已在泸州集结。这面旗帜交给你,望你率部如利刃出鞘,直插敌人心脏!” 沈砚之双手接过帅旗,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布料传来的粗糙质感与沉重分量。他转身面向将士,拔出手枪,指向北方:“弟兄们!二十年前,我爹在山海关为了推翻满清,把命丢在了那里。今天,我们为了不让共和变成帝制,要把命豁在这里!怕死的,现在可以走;不怕死的,跟我沈砚之走!” “誓死追随沈将军!讨袁!护国!” 三千将士的怒吼声直冲云霄,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随着一声嘹亮的军号响起,沈砚之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出了营门。身后,长长的队伍宛如一条灰色的巨龙,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川滇交界的崇山峻岭蜿蜒而去。 行军的路并不好走。滇东北一带山高路险,许多地方只有羊肠小道可供通行。正值隆冬,高海拔地区更是大雪封山。 “将军,前面的路被雪封了,马匹过不去。”斥候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报告。 沈砚之勒住缰绳,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雪山,眉头微皱。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但依然坚持行军的队伍,沉声道:“弃马!所有重武器拆解人扛,轻装简行,徒步翻过去!” “将军,这雪山少说也有几十里,弟兄们没带足御寒的衣物……”一名连长有些担忧地说道。 沈砚之跳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脖子,示意勤务兵牵走,随后大步走向队伍最前方:“当年红军(此处指革命军前身)过草地、爬雪山都没怕过,我们这点苦算什么?我沈砚之走第一步,你们走第二步!谁要是掉队,别怪我军法无情!” 说完,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将士们见状,再无一人抱怨,纷纷扛起枪炮,跟着将军的脚步,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为了隐蔽行踪,避开袁世凯安插在沿途的眼线,沈砚之特意选择了这条人迹罕至的险路。白天,部队在密林中隐蔽休息;夜晚,则借着月色急行军。 七天后,队伍终于翻越了雪山,抵达了川南边境的叙州(今宜宾)附近。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斥候传回消息,北洋军已经在叙州城外布防,并强征民夫修筑工事,企图阻挡护国军入川。 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沈砚之摊开地图,召集各营营长开会。 “叙州是入川的门户,也是我们要拿下的第一个战略目标。”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叙州城,“北洋军以为我们会从大路正面进攻,所以把主力都放在了正面防线。我们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程振邦虽然留在昆明,但他派来的那个炮兵连已经到了。虽然只有几门老旧的山炮,炮弹也不多,但足够了。我要你们趁着夜色,把炮兵阵地设在这个山头。明天拂晓,炮火一响,吸引敌军主力。我亲自率领一支敢死队,从金沙江边的悬崖峭壁摸上去,直插敌军指挥部!” “将军,太危险了!那悬崖连猴子都难爬,还是让我去吧!”一名年轻的营长急道。 沈砚之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正因为连猴子都难爬,敌人才不会防备。当年我爹教过我,打仗就是赌命,谁胆子大,谁就能活。就这么定了!” 次日凌晨,天色微明,叙州城外的北洋军阵地还在睡梦之中。 突然,几声沉闷的炮响划破了宁静。紧接着,炮弹在北洋军的营房和哨所附近炸开,火光冲天。 “敌袭!敌袭!”北洋军的哨兵惊慌失措地吹响了哨子。 北洋军指挥官以为是护国军主力正面强攻,连忙调集兵力向正面阵地增援。然而,就在他们乱作一团时,一支如幽灵般的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们背后的制高点。 沈砚之嘴里咬着一把短刀,双手死死扣住岩石缝隙,指尖早已磨得鲜血淋漓。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敢死队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当他们终于翻上崖顶,摸到北洋军炮兵阵地后方时,那些北洋军士兵还在忙着推炮瞄准正面。 “杀!” 沈砚之暴喝一声,率先冲入敌阵。驳壳枪喷吐着火舌,近距离的突袭让北洋军瞬间崩溃。敢死队员们如猛虎下山,与大部队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仅仅半个时辰,叙州城外的北洋军防线便被彻底撕碎。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叙州城头时,护国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城楼。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金沙江水,身上的军装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护国战争的序幕已经拉开,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等着他。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在他身后,是千千万万渴望共和的同胞;在他心中,是那面永不倒下的护国旗帜。 风雷激荡,关山飞渡。沈砚之和他的护国军,正式踏上了北伐讨袁的征途。 第0259章 护国军兵临泸州城下 叙州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迅速在川南大地上炸响。护国军以少胜多、奇袭破城的战例,极大地鼓舞了沿途百姓和反袁志士的民心。沈砚之没有给部队太多休整的时间,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在叙州短暂补充了粮草、吸纳了一批热血青年入伍后,便挥师东进,剑指川南重镇——泸州。 泸州,扼守长江与沱江交汇处,水陆交通便利,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对于袁世凯而言,泸州是阻挡护国军东出四川、威胁武汉的最后一道铁闸;而对于沈砚之来说,拿下泸州,就能彻底打开护国军入川的通道,让讨袁的烽火在西南彻底燎原。 然而,当沈砚之的先头部队推进到距离泸州城仅三十里的纳溪一带时,斥候传回的情报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将军,泸州城内不仅有袁世凯派驻的北洋第七师主力,师长张敬尧更是亲自坐镇。此外,袁世凯还急调了吴佩孚的第三师一部作为援军。目前泸州城内的守军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且配备了大量的重机枪和山炮。”副官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面色凝重地说道,“而且,张敬尧在泸州城外修筑了坚固的环形防御工事,尤其是纳溪前沿的棉花坡、双河场一带,更是碉堡林立,易守难攻。”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他手下的先遣支队经过连日急行军和叙州一战,虽然士气高昂,但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余人,且弹药匮乏,重武器更是少得可怜。用五千疲惫之师去硬撼一万五千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北洋精锐,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敬尧这是摆明了要和我们打阵地战、消耗战。”沈砚之冷哼一声,“他仗着兵多粮足,想把我们耗死在泸州城下。” “那将军,我们是否要暂缓进攻,等待蔡将军的主力部队赶来汇合?”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地提议。 沈砚之摇了摇头:“不能等。袁世凯正在调集大军入川,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我们必须赶在敌军大部队合围之前,给张敬尧当头一棒,哪怕拿不下泸州,也要打疼他,打乱他的部署!” 他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纳溪城南的一处高地——棉花坡。那里地势险要,是俯瞰泸州外围防线的制高点。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隐蔽休整,派出小股部队在正面佯动,迷惑敌军。我要亲自带人去棉花坡看一看。” 当夜,沈砚之带着几名贴身警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到了棉花坡的前沿阵地。这里距离北洋军的阵地最近处仅有几百米,对方巡逻兵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都清晰可闻。沈砚之趴在冰冷的战壕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敌军的火力配置。只见北洋军的机枪阵地呈品字形分布,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山坡,而在后方,隐隐可见几门山炮的炮口正对着护国军的方向。 “好一只铁刺猬。”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心中暗自盘算。强攻肯定是行不通的,必须想个法子把这只刺猬的肚皮露出来。 就在沈砚之苦苦思索破敌之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援手出现了。川军将领刘存厚,原本受袁世凯节制,但眼见袁世凯复辟帝制不得人心,且不满北洋军入川抢地盘,暗中早已与护国军眉来眼去。在得知沈砚之兵临泸州后,刘存厚毅然决定起义,率部加入了护国阵营。 刘存厚的加入,不仅为护国军带来了数千生力军,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关于泸州地形和北洋军布防的详尽情报。 在一处隐蔽的农家小院里,沈砚之与刘存厚彻夜长谈。 “沈将军,张敬尧此人虽然骄横,但用兵颇为谨慎。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泸州城外的坚固工事和优势火力。”刘存厚指着地图上的兰田坝和双河场说道,“不过,他也有弱点。他的兵力虽然多,但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如果我们能集中优势兵力,在一点上实施突破,就能撕开他的防线。” 沈砚之眼睛一亮:“刘将军的意思是,避实击虚?” “正是!”刘存厚点头道,“我们可以主力佯攻纳溪正面,吸引张敬尧的主力,然后派一支精锐部队,从侧翼的兰田坝迂回,直插泸州城下的蓝田坝渡口。只要拿下渡口,就能切断城内守军与外围工事的联系,张敬尧的防线就会不攻自破。” “好计策!”沈砚之大喜过望,“不过,侧翼迂回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就会陷入敌军的重围。这支先锋部队,必须是一支能打硬仗、恶仗的铁军。” 刘存厚拍了拍胸脯:“沈将军,我刘存厚虽然是川军出身,但也知道什么是大义。这支先锋,就交给我来打!” 沈砚之看着刘存厚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刘将军了!我亲自率主力在正面牵制张敬尧,为你创造机会!” 三天后,护国军对泸州发起了总攻。 清晨,浓雾笼罩着纳溪城外的山野。突然,一阵急促的枪炮声打破了寂静。沈砚之亲自指挥主力部队,向纳溪正面的北洋军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北洋军指挥官果然中计,以为护国军要正面强攻,连忙调集重兵和火力进行阻击。一时间,纳溪前线炮火连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护国军将士们顶着密集的弹雨,一次次向敌军阵地发起冲锋,虽然伤亡惨重,但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正面战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刘存厚率领的先锋部队,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敌军侧翼的兰田坝。这里防守相对薄弱,北洋军做梦也没想到,护国军竟然敢从这片泥泞的沼泽地穿插过来。 “弟兄们,杀!”刘存厚一声令下,川军将士们如猛虎下山,迅速冲垮了兰田坝的守军,直逼蓝田坝渡口。 当蓝田坝失守的消息传到张敬尧耳中时,这位北洋名将终于慌了神。他这才明白,正面的猛攻不过是佯动,护国军的真正目的是要端他的老窝! “快!快调兵回防蓝田坝!绝不能让他们渡过沱江!”张敬尧歇斯底里地吼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刘存厚的部队已经占领了渡口,并开始向泸州城郊推进。与此同时,沈砚之见敌军阵脚已乱,立刻下令全线压上。 这一日,泸州城外的战场上,硝烟弥漫,血流成河。护国军将士们怀着对共和的坚定信念,与数倍于己的北洋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虽然最终因为兵力悬殊和弹药耗尽,护国军没能一举攻下泸州城,但这一战,彻底打乱了张敬尧的部署,重创了北洋第七师的锐气。更重要的是,护国军兵临泸州城下的消息,如同一把利剑,深深地刺入了袁世凯的心脏,让全国的反袁浪潮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黄昏时分,战斗暂时停歇。沈砚之站在纳溪城外的阵地上,望着远处泸州城头飘扬的北洋旗帜,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第0260章 血战棉花坡 腊月的川南,阴冷潮湿。连绵的冬雨将纳溪城外的红土地泡成了黏稠的泥浆,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将靴子从泥潭里拔出来。 沈砚之蹲在棉花坡前沿的一处战壕里,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他手里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冷锅盔,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翻耕过无数次的山坡——那里,此刻正被浓重的雾气笼罩,死一般的寂静中,潜伏着随时可能喷吐火舌的北洋军机枪阵地。 距离蓝田坝奇袭失利、护国军全线转入防御,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北洋军第七师师长张敬尧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调集了所有的重炮和精锐步兵,对护国军据守的棉花坡阵地发起了疯狂的反扑。护国军虽然占据了地形优势,但弹药匮乏、兵力悬殊的劣势在阵地战中暴露无遗。 “将军,喝口热水吧。”勤务兵小顺子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凑过来,缸子里的水浑浊不堪,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树叶。 沈砚之接过缸子,抿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水,眉头紧锁:“刘存厚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刘将军派人来说,他在侧翼顶得很吃力。北洋军学乖了,不再盲目冲锋,而是用重炮一点点啃我们的工事。弟兄们伤亡很大,尤其是昨晚那一波夜袭,北洋军摸上来拼刺刀,咱们三连差点被打残了。”小顺子低声汇报,眼圈有些发红。 沈砚之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战况的惨烈。棉花坡,这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小土坡,如今已经成了绞肉机。北洋军仗着兵多粮足,采取“添油战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填人命,企图用绝对的火力和兵力优势将护国军耗死在这里。 “张敬尧这是想把我们困死在纳溪。”沈砚之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满是泥浆的地图上划过,“他以为我们只有防守的份,只要我们一退,他就能长驱直入,直捣昆明。” “那咱们怎么办?蔡将军的主力还在后面,要是棉花坡丢了,纳溪就无险可守了。”参谋长满脸焦虑。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谁说我们要死守?守是守不住的,只有攻出去,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群满脸硝烟、疲惫不堪的军官们,声音低沉而有力:“北洋军虽然装备精良,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骄横。张敬尧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是一群没枪没炮的‘土匪’。这几天他只顾着正面强攻,侧翼的防守必然松懈。我要组建一支敢死队,今晚夜袭北洋军的后山炮兵阵地!” “将军,这太危险了!后山是张敬尧的核心阵地,守备森严,而且地形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一名营长急忙劝阻。 “正因为危险,敌人才不会想到我们敢去。”沈砚之解下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熟练地拉动枪栓,“当年在山海关,我们敢带着三十个人去炸清军的军火库;今天在棉花坡,我就敢带着三百个人去端张敬尧的老窝!谁愿意跟我走?” “我去!” “算我一个!” “将军,带上我们独立营吧!” 战壕里瞬间沸腾起来,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最终,沈砚之从各营挑选了三百名身手矫健、作战勇猛的士兵,组成了敢死队。他们strippeddown了身上多余的装备,只带了一把大刀、几颗手榴弹和一支驳壳枪。每个人都在胳膊上系了一条白毛巾,作为夜间的识别标志。 夜色降临,雨越下越大。 沈砚之带着敢死队,趁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阵地。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沟,向棉花坡后山的北洋军炮兵阵地匍匐前进。 泥泞的山路滑得让人站立不稳,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崖。但三百名敢死队员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在黑暗中向着死神逼近。 两个小时后,队伍终于摸到了北洋军炮兵阵地的外围。 透过稀疏的树林,沈砚之看到了不远处北洋军的营火。几门笨重的德制山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护国军的阵地,几名北洋军士兵正缩在防炮洞里烤火取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身边的两名突击队员立刻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手中的大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噗嗤——” 两名哨兵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割断了喉咙,软软地倒在了泥水里。 “动手!”沈砚之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三百名敢死队员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入了北洋军的炮兵阵地。 “什么人?!” “敌袭!敌袭!” 北洋军营地里顿时乱作一团。睡梦中的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抓起枪支,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护国军的大刀就已经砍到了面前。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敢死队员们没有开枪,而是用手中的大刀和刺刀,在近距离内与北洋军展开了殊死搏斗。雨声掩盖了厮杀声,闪电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手中的驳壳枪喷吐着火舌,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条北洋军军官的性命。他冲到一门山炮前,一脚踹翻了正在装填炮弹的炮手,从怀里掏出一捆集束手榴弹,塞进了炮膛里。 “炸!” 随着一声巨响,那门山炮被炸成了废铁。紧接着,其他敢死队员也纷纷将手榴弹塞进剩下的几门山炮炮膛里。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北洋军引以为傲的炮兵阵地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撤!快撤!”沈砚之大喊一声,带着敢死队迅速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撤出阵地时,一队北洋军援兵赶到了。领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北洋军旅长,他挥舞着手枪,歇斯底里地吼道:“给我堵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跑!” 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射来,几名殿后的敢死队员中弹倒地。 “将军,你带弟兄们先走,我带人断后!”一名连长挡在沈砚之身前,大声喊道。 “放屁!要死一起死!”沈砚之猛地转身,举起驳壳枪,对着那名北洋军旅长就是一枪。 “砰!” 那名旅长应声倒地。北洋军见主将被毙,顿时乱了阵脚。沈砚之趁机带着敢死队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包围圈。 当沈砚之带着满身硝烟和血迹的敢死队回到阵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护国军敢死队以阵亡八十多人的代价,彻底摧毁了北洋军的炮兵阵地,毙伤敌军三百余人。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打出了护国军的威风,让不可一世的北洋军第七师尝到了苦头。 次日清晨,当张敬尧得知炮兵阵地被端的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当场摔碎了一个茶盏。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群被他视为“土包子”的护国军,竟然敢在夜雨中摸上他的核心阵地。 “沈砚之……好一个沈砚之!”张敬尧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传令下去,给我调集所有迫击炮,对着棉花坡给我狠狠地炸!我要把他炸成粉末!” 然而,张敬尧的疯狂反扑并没有吓倒沈砚之。相反,这一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护国军的士气。 在随后的几天里,沈砚之指挥部队,利用棉花坡的有利地形,与北洋军展开了拉锯战。他们白天躲在防炮洞里避炮,晚上则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敌军,让北洋军日夜不得安宁。 虽然护国军依然面临着弹药短缺、粮草不足的困境,但沈砚之知道,只要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棉花坡,就能为蔡锷主力的集结争取宝贵的时间。 而此时的北京城,袁世凯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护国军在四川战场的顽强抵抗,以及全国各地风起云涌的反袁浪潮,让这位“洪宪皇帝”坐立难安。他原本以为,凭借北洋军的绝对优势,剿灭云南那几千人的“叛军”易如反掌。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废物!一群废物!”袁世凯在瀛海园居仁堂内大发雷霆,将一份份战报摔在地上,“几万大军,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棉花坡!张敬尧是干什么吃的!” 段祺瑞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心里清楚,北洋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士气低落,士兵们根本不愿意为袁世凯的帝制卖命。而护国军那边,却是为了共和理想在拼命,此消彼长,胜负早已注定。 “大总统,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责骂前线将领,而是想办法平息民愤。”段祺瑞终于开口了,“南方各省都在观望,如果我们在四川再打不赢,恐怕……” 袁世凯瞪了段祺瑞一眼,冷哼一声:“你是说朕……说我会输?” “臣不敢。”段祺瑞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袁世凯烦躁地挥了挥手:“滚!都给我滚!” 段祺瑞退出居仁堂,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他知道,袁世凯的帝制美梦,已经快要醒了。而在四川的战场上,那个叫沈砚之的革命党人,正在用鲜血和生命,为这个古老的国度,撕开一道通往共和的口子。 棉花坡的风,依旧凛冽。 沈砚之站在战壕里,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0261章 川南雨夜,暗度金沙 川南的雨季,总是来得缠绵而阴冷。 连绵的细雨像一张灰色的巨网,笼罩着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夜色如墨,只有偶尔划破长空的闪电,才能短暂照亮泥泞不堪的山道,以及那支在风雨中艰难跋涉的沉默队伍。 沈砚之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上,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军大衣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三千护国军将士,在经历了半个月与北洋军的拉锯战后,早已疲惫不堪。草鞋踩在烂泥里发出的“扑哧”声,夹杂着伤员压抑的**,构成了这雨夜里最沉重的乐章。 “总司令,前面就是金沙江的支流,黑水河了。”参谋长李默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说道,“侦察连回报,对岸有北洋军的一个哨卡,大概三十人。不过雨太大,他们防备松懈,都在棚子里躲雨。”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穿透雨幕望向远方。黑水河水流湍急,是通往叙府(今宜宾)的必经之路。蔡锷将军在纳溪前线吃紧,急需他们这支部队绕道敌后,切断北洋军张敬尧部的粮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奇袭。 “不能硬闯,枪声一响,惊动了后面三十里外的北洋主力,我们就前功尽弃了。”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令下去,全军噤声,刺刀出鞘,用冷兵器解决哨卡。工兵连准备绳索,我们要悄无声息地渡河。” “是!”李默存领命而去。 沈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马夫,亲自走到队伍最前方。他拔出身后的驳壳枪,却又想了想,插回枪套,转而抽出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指挥刀。刀锋在微弱的电光下泛着寒芒。 队伍在距离河岸百米处停下。沈砚之挑选了五十名水性好的敢死队员,由他亲自带队先行渡河。 冰冷的河水刺骨钻心,沈砚之咬着牙,第一个跳入水中。湍急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几次差点将他卷走。他死死抓住系在岸边大树上的粗麻绳,一步步向对岸摸索。雨水混合着河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二十分钟后,五十名敢死队员如幽灵般摸上了对岸的河滩。 北洋军的哨卡设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旁,几顶漏风的油布棚子下,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打牌,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雨声中若隐若现。 “动手。”沈砚之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直到沈砚之冰冷的刀锋架在第一名哨兵的脖子上,那人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五十名敢死队员如猛虎下山,扑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北洋士兵。刀光闪过,血花飞溅,瞬间被雨水冲刷殆尽。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三十名北洋军哨兵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泥泞中。 “清理现场,换上他们的衣服,点上烽火。”沈砚之收刀入鞘,冷冷地下令。 很快,对岸亮起了三堆篝火——那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早已等候在河这边的护国军主力,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渡河。当最后一名士兵踏上对岸的土地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雨,终于停了。 沈砚之站在高岗上,看着这支衣衫褴褛却士气高昂的队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渡过黑水河,就意味着他们彻底深入了敌占区,身后是滔滔江水,前方是数倍于己的强敌。 “总司令,抓到一个舌头。”一名连长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这人穿着长衫,戴着圆眼镜,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显然是被北洋军抓来当民夫的。 沈砚之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人的脸,突然愣住了。 “你是……周先生?” 那教书先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砚之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涌出泪水:“沈……沈大哥?真的是你?我是周伯通啊!当年在山海关铁匠铺,你救过我的命!” 沈砚之心中一震。周伯通,那是他父亲当年的故交,辛亥革命爆发前,他曾受父亲之托,将一批枪支藏在周家。没想到,竟在这川南的荒野中重逢。 “周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砚之连忙让人给他松绑,披上一件干衣服。 周伯通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啊。北洋军来了之后,烧杀抢掠,我家也被烧了。他们抓我来带路,说是要去前面的叙府送情报。” “送情报?”沈砚之目光一凝,“送给谁?什么情报?” 周伯通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颤抖着递给沈砚之:“是给张敬尧手下那个旅长的。说是……说是探听到了蔡锷将军的行踪,还有……还有你们这支部队的动向。”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信上不仅详细标注了护国军的进军路线,更可怕的是,还提到了北洋军计划在叙府城外的“落魂坡”设下埋伏,企图一举歼灭护国军主力。 “好险!”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若非遇到周先生,我们这就不是奇袭,而是自投罗网了。” 他转身看向李默存:“传令,改变路线!不走大路,改走老君山小道。虽然路难走,但能避开埋伏。” “可是总司令,老君山那是深山老林,还有土匪出没……”李默存有些担忧。 “土匪?”沈砚之冷笑一声,“在这乱世,谁不是土匪?谁又不是义军?只要给够了银子,讲明了大义,土匪也能变成兄弟。传令下去,带上所有的银元,还有那批缴获的烟土,我们去会会老君山的‘寨主’。”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目标直指老君山。 老君山山势险峻,古木参天。护国军在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来到一处险要的隘口。 突然,一阵锣声响起,四周的山坡上冒出了无数手持土枪、大刀的身影。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声粗犷的吼声从山顶传来。紧接着,一块巨石滚落下来,砸在护国军阵前,激起一片尘土。 李默存拔出枪就要下令还击,却被沈砚之拦住了。 “慢着。”沈砚之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走上前,对着山顶朗声道,“在下护国军第一梯团司令沈砚之,借道贵宝地,前往叙府讨伐国贼。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当家的高抬贵手!”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士兵抬着两箱银元和两箱烟土走了上去。 山顶上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跳了下来。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沈砚之。 “沈砚之?”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听过你的名号。听说你在山海关杀鞑子,在南京打袁世凯,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虚名而已。”沈砚之抱拳道,“不知当家的是?”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风寨大当家,雷老虎!”大汉大刀一挥,“沈司令,银子我收下了。不过,这路我可以让你过,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跟你一起去打叙府!”雷老虎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北洋军那帮狗娘养的,抢了我的婆娘,杀了我的兄弟。老子早就想报仇了,就是怕手里家伙不行。听说你们护国军有德国造的大炮,我要借你的炮,轰平叙府城!” 沈砚之看着这个草莽英雄,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他哈哈大笑:“好!雷当家深明大义,沈某求之不得!只要打下叙府,那婆娘我帮你找回来,那大炮,任你轰!” “痛快!”雷老虎大喜过望,转身对着身后的小喽啰们吼道,“兄弟们,抄家伙!跟沈司令打北洋军去!抢回来的东西,全是咱们的!” “好!” 数百名土匪齐声呐喊,声震山林。 夜色再次降临,但这片山林中却不再寂静。护国军与黑风寨的土匪合兵一处,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向着叙府城外的落魂坡插去。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身边这个粗鲁却热血的雷老虎,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中国,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们或许愚昧,或许粗野,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他们骨子里的血性从未泯灭。 “总司令,前面就是落魂坡了。”李默存低声提醒。 沈砚之勒住马,举起望远镜。借着月光,他可以看到前方山谷中影影绰绰的北洋军阵地。那些自以为得计的敌人,正在睡梦中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传令,”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杀机,“炮兵营前置,对准敌军指挥部。雷当家,你的人从左侧山崖摸上去,堵住他们的退路。李参谋长,你带主力从正面佯攻。我亲自带突击队,直插他们的心脏!” “是!” 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突然,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撕裂了夜空。护国军的炮火如同天降神罚,精准地落在了北洋军的指挥部和弹药库上。 爆炸声、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北洋军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杀啊!” 沈砚之身先士卒,手持驳壳枪,率领突击队如猛虎般冲入敌阵。枪口喷吐着火舌,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雷老虎带着土匪们从侧翼杀出,虽然战术粗糙,但胜在凶悍无比,见人就砍,吓得北洋军魂飞魄散。 战斗仅仅持续了两个小时。 当东方的朝阳升起时,落魂坡上已经插上了护国军的旗帜。北洋军的一个团被全歼,旅长被俘,缴获的枪支弹药堆积如山。 沈砚之站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看着初升的太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仗,不仅打破了北洋军的围剿计划,更为护国军打通了通往叙府的道路。 “总司令,你看!”李默存指着远处。 只见叙府城的城头上,一面五色旗缓缓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叙府光复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沈砚之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却依旧凝重。叙府只是第一步,前面的路还很长,北洋军的反扑会更猛烈,袁世凯的帝制还未倒台,这个国家的未来依然风雨飘摇。 但他知道,只要心中的信念不灭,只要身边的战友还在,这把燎原的烈火,终将烧尽这世间的一切黑暗。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明日一早,兵发成都!” 沈砚之翻身上马,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风起云涌,关山万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0262章 叙府风云,暗流下的交易 叙府城内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这座川南重镇在经历了一夜的战火洗礼后,终于从惊恐中苏醒过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只有零星的百姓探出头来,看着街道上列队行进的护国军,眼神中既有畏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护国军第一梯团司令部临时设在了原北洋军旅长的官邸内。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宅院,雕梁画栋间透着旧时代的奢华,如今却成了沈砚之运筹帷幄的中枢。 “总司令,这是清点出来的战利品清单。”参谋长李默存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报告放在案头,神色中带着一丝兴奋,“这一仗打得真痛快!全歼北洋军一个团,俘虏一千三百余人,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机枪十二挺,还有两门克虏伯七五山炮。这可是咱们护国军出征以来,最富裕的一次!” 沈砚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色,他端着茶碗,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落在清单上,眉头却微微皱起:“弹药呢?北洋军一个团,不可能只有这点子弹。” 李默存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正是我要汇报的。除了士兵随身携带的弹药,我们在军火库里只找到了不到五万发子弹。对于咱们三千多人来说,这点弹药打一场遭遇战还行,真要到了成都跟北洋主力硬碰硬,恐怕……” “恐怕撑不过三天。”沈砚之接过了话茬,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张敬尧虽然骄横,但他不是傻子。叙府是川南的门户,他不可能不留后手。这批弹药,很可能在开战前就被转移了,或者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 “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李默存心中一惊,“总司令是指……”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整编俘虏的士兵,以及不远处正在和手下大口喝酒吃肉的雷老虎。 “雷老虎这个人,虽然粗鲁,但讲义气,是个可用的猛将。但他手下的那帮兄弟,习惯了占山为王,纪律散漫。这次攻打落魂坡,他们抢了不少财物,虽然没杀良冒功,但也足够引起民怨了。”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深邃,“而且,叙府城里的士绅商贾,对咱们这支‘客军’,恐怕也不是真心欢迎。” 正说着,门外传来卫兵的报告声:“总司令,叙府商会会长赵德柱求见。” “赵德柱?”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来得倒是挺快。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一进门就深深作了一揖:“沈司令,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宇轩昂啊!” “赵会长客气了。”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不知赵会长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赵德柱也不客气,坐下后打开食盒,里面竟是几样精致的川南小菜和一壶已经温热的老酒。“沈司令率军光复叙府,解救了全城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德。赵某代表叙府商会,特来慰劳将士们。这点薄酒小菜,不成敬意,还请沈司令笑纳。” 沈砚之看着那壶酒,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道:“赵会长有心了。不过,军中有令,战时不得饮酒。赵会长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沈司令治军严明,令人敬佩。其实,赵某今日前来,除了慰劳,还有一件要事相商。” “哦?请讲。”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沈司令,如今大军压境,叙府虽然光复,但城中粮草紧缺。商会虽然筹集了一批粮食,但要供应三千护国军,恐怕也是杯水车薪。而且,北洋军随时可能反扑,城防工事也需要修缮,这都需要大笔的银钱。” “赵会长的意思是?” “赵某听说,沈司令急需一批军火。”赵德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巧得很,赵某在重庆的一位朋友,正好有一批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军火,因为路途受阻,暂时存在了宜宾码头。如果沈司令需要,赵某愿意从中牵线,价格嘛,好商量。” 沈砚之心中一动。法国军火?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盯着赵德柱的眼睛:“赵会长如此热心,恐怕不只是为了帮护国军吧?” 赵德柱干笑两声:“沈司令明鉴。赵某也是为了叙府的百姓着想。护国军赢了,叙府才能安宁,我们的生意才能做下去。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赵某也不想看到袁世凯那个老贼称帝。咱们四川人,骨子里还是有点血性的。”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好!既然赵会长深明大义,那沈某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现在手头确实不宽裕。这样吧,我用叙府未来三个月的盐税做抵押,先赊账。等打下成都,连本带利还给你。” 赵德柱脸色一变。盐税?那可是叙府最肥的一块肉!他没想到沈砚之如此直接,更没想到他会狮子大开口。 “这……”赵德柱有些迟疑,“盐税乃是官府的重税,赵某一介商人,恐怕……” “赵会长是商会会长,在叙府一手遮天,这点小事还办不到?”沈砚之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如果赵会长觉得为难,那这笔军火生意,不做也罢。反正,我还可以去抢北洋军的。”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沈砚之说的是真的。这个从山海关一路杀过来的“沈阎王”,什么事做不出来?与其让他去抢,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好!既然沈司令开口了,赵某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办到!”赵德柱咬了咬牙,答应下来,“不过,那批军工产品不菲,光靠盐税恐怕不够。赵某还有一个条件。” “说。” “雷老虎的黑风寨,必须撤出叙府城。”赵德柱正色道,“他那帮手下,在城里横行霸道,百姓怨声载道。如果他不走,商会不会出一分钱。” 沈砚之点了点头:“成交。雷老虎的人,明天一早就出城。” 送走赵德柱后,李默存有些担忧地问道:“总司令,这赵德柱明显是个老狐狸,他的话能信吗?还有那批法国军火,会不会是陷阱?” “是不是陷阱,去看看就知道了。”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至于雷老虎,是该给他找个去处了。叙府城太小,容不下这尊大佛,但川南的山很大,足够他折腾。” 第二天清晨,叙府城门大开。 雷老虎骑着他那匹高大的黑马,带着黑风寨的几百号兄弟,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沈砚之亲自送他到城门口。 “沈司令,咱们说好了,打下成都,你可得给我弄几门大炮!”雷老虎大声嚷嚷着。 “放心吧,雷当家。”沈砚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在此之前,我要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我要你带人守住老君山,截断北洋军从泸州方向来的援兵。”沈砚之收敛笑容,正色道,“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叙府的屏障。只有你雷当家这样的英雄,才能守得住。” 雷老虎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哈哈!沈司令看得起我!行!只要北洋军敢来,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看着雷老虎远去的背影,沈砚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知道,雷老虎虽然勇猛,但缺乏战略眼光。让他守老君山,既是利用他的勇猛,也是为了将他调离叙府,避免他与地方势力发生冲突。 “总司令,赵德柱派人来了,说军火船已经到了码头。”一名卫兵跑来报告。 沈砚之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叙府码头,一艘挂着法国旗帜的轮船正停靠在岸边。几个穿着西装的法国人正和赵德柱交谈着。看到沈砚之走来,赵德柱连忙迎了上来。 “沈司令,这位是法国军火商杜邦先生。”赵德柱介绍道。 杜邦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法国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沈将军,久仰大名。听说你要买军火,我特意从重庆赶过来。这批货,可是正宗的法国货,性能比德国货还要好。” 沈砚之看了看船上那一箱箱崭新的军火,点了点头:“货是不错。不过,价格嘛……” “价格好商量。”杜邦笑了笑,“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要沈将军帮我运一批东西回重庆。” “什么东西?” “鸦片。”杜邦毫不避讳地说道,“这是法国政府在印度支那的特产。我知道沈将军痛恨鸦片,但这笔生意,利润很高。如果沈将军同意,这批军火,我可以半价卖给你。” 半价! 李默存倒吸一口凉气。这批军火的价值至少在十万银元以上,半价就是五万!这对于急需军火的护国军来说,诱惑太大了。 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鸦片是毒害我们中国人的毒药,作为一名革命军人,他绝对不能沾染。但是,如果不答应,这批军火就拿不到,护国军就可能因为弹药不足而失败。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杜邦先生,”沈砚之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那个法国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沈砚之虽然是军人,但也知道什么是底线。鸦片,我绝不会运。这批军火,我按原价买。但是,我要现验货,现付款。” 杜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砚之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盯着沈砚之看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砚之!难怪蔡锷将军对你评价这么高。这笔生意,我做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请讲。” “我要在护国军里派一名联络官,负责后续的军火供应。”杜邦说道,“如果护国军真的能打赢北洋军,我愿意提供更多的支持。” 沈砚之点了点头:“可以。但是,你的联络官必须遵守护国军的纪律,不得干涉军事行动。” “成交!” 双方握手成交。 当那一箱箱崭新的法国步枪和机枪被搬上护国军的卡车时,李默存终于松了一口气:“总司令,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会答应运鸦片呢。” 沈砚之看着那些军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默存,你要记住。在这个乱世,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做一些妥协。但是,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突破的。一旦突破了,我们就和那些军阀、那些卖国贼没有区别了。” “是!总司令!”李默存肃然起敬。 就在护国军忙着接收军火的时候,叙府城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穿长衫、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的头条赫然写着:“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改元洪宪,定1916年为洪宪元年。” 年轻人放下报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推了推墨镜,看着远处叙府城头飘扬的护国军旗帜,低声自语道:“沈砚之啊沈砚之,你以为你赢了叙府,就能改变大局吗?袁大总统的北洋大军,很快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 他拍了拍手,马车停了下来。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跳下车,恭敬地打开车门。 “大人,到了。” 年轻人走下马车,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去见见那位赵会长吧。我想,他对我们的计划,应该很感兴趣。” 马车缓缓驶入叙府城,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而在护国军司令部内,沈砚之正对着地图沉思。他隐隐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叙府逼近。 “传令下去,”沈砚之突然开口,“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加强城防,派出侦察兵,密切监视泸州方向的动静。” “是!”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聚集的乌云。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叙府城,恐怕又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了。 第0263章 北洋军的反扑 叙府城外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垮城头,连绵的阴雨让本就泥泞不堪的官道变成了沼泽。 距离护国军光复叙府仅仅过去了三天,沈砚之预感中的风暴,比预想的来得更加迅猛且凶残。 清晨五点,老君山方向突然传来了沉闷的炮声,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像爆豆一般撕裂了雨幕。沈砚之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武装带。 “报告总司令!”李默存浑身湿透地冲进指挥部,脸色铁青,“老君山急电!北洋军主力反扑了!是张敬尧的第七师主力,至少两个团的兵力,还配有重炮营!雷老虎的大当家……顶不住了!” 沈砚之系皮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狠狠一扣:“张敬尧好快的动作!看来他在泸州早就集结了重兵,只等我们松懈。” “雷老虎派人传话,说北洋军火力太猛,弟兄们死伤惨重,问我们什么时候派援兵!” “援兵要派,但叙府城防更不能丢。”沈砚之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老君山到叙府之间的地形,“张敬尧这是声东击西。他主力猛攻老君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他真正的杀招,恐怕是想趁虚突袭叙府城!” 话音刚落,叙府城南门方向也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 “果然!”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传令炮兵营,立刻向南门外五里坡预设阵地转移,给我狠狠压制南门的北洋军前锋!李默存,你带一团、二团死守南门和东门。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退!” “是!” 沈砚之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军大衣,抓起驳壳枪,翻身上了战马:“警卫连跟我来,我们去老君山接应雷老虎!” 此时的老君山,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北洋军的炮弹像犁地一样,将山上的树木和工事炸得粉碎。雷老虎赤裸着上身,满脸是血,手里提着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大刀,带着剩下的两百多号兄弟,死死卡在进山的必经之路上。 “大当家!顶不住了!北洋军上来了!”一名小喽啰哭喊着。 “顶不住也得顶!沈司令还在叙府,咱们要是退了,叙府就完了!”雷老虎吼了一声,一刀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北洋军士兵。 就在黑风寨的土匪们即将被北洋军的刺刀淹没时,侧翼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 那是法国造哈乞开斯机枪特有的怒吼。 冲在最前面的北洋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沈砚之骑着黑马,带着警卫连和两个步兵营,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了北洋军的侧翼。 “沈司令!你来了!”雷老虎看到沈砚之,眼眶瞬间红了。 “雷当家,辛苦了!”沈砚之大喊一声,“带着你的人,跟我冲!把这群北洋狗赶下山去!”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护国军装备精良,又是以逸待劳,北洋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沈砚之身先士卒,手中的驳壳枪连连击发,每一声枪响都带走一名敌军军官。 半个时辰后,北洋军丢下满地尸体,狼狈地向山下退去。 沈砚之没有追击。他勒住马,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北洋军大营,眉头紧锁。刚才那一仗虽然胜了,但他清楚地看到,北洋军的兵力远超情报显示。张敬尧这次是下了血本,誓要夺回叙府。 “雷当家,你带人立刻撤回叙府,协助守城。”沈砚之当机立断,“老君山守不住了,也没必要守。” “可是沈司令,你不是让我守在这里截断援兵吗?”雷老虎不甘心地问。 “现在这里就是北洋军的主力。”沈砚之指着山下,“我们被包围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退守叙府,依托城墙跟张敬尧打巷战。只有把叙府变成一座铁桶,蔡锷将军的主力才能腾出手来,从侧翼包抄张敬尧的后路。” 雷老虎虽然粗鲁,但也知道轻重,当即点头:“好!听沈司令的!” 然而,就在护国军准备有序撤退时,异变突生。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北洋军阵地的后方升起,紧接着,无数身穿灰布军装的士兵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他们竟然早就潜伏在老君山的后路! “不好!中计了!”李默存大惊失色,“总司令,我们被包饺子了!” 沈砚之心中一沉。张敬尧不仅兵力雄厚,而且用兵狡诈。他故意用主力佯攻,诱使护国军主力出城救援,然后伏兵尽出,企图在野外全歼护国军主力。 “不要慌!”沈砚之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结成圆阵,向叙府方向突围!炮兵营,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出去,给我炸开一条血路!” “轰!轰!轰!” 护国军仅存的两门克虏伯山炮发出了怒吼。炮弹在北洋军的伏击圈中炸开,腾起一团团火光。 “杀!” 沈砚之挥舞着指挥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护国军将士们知道退无可退,个个奋勇争先,与数倍于己的北洋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雨水混合着血水,染红了老君山的每一寸土地。 沈砚之的军大衣被划破了数道口子,左臂也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叙府城楼。 “总司令,前面是黑水河!桥被北洋军炸断了!”一名参谋焦急地报告。 前有激流,后有追兵。护国军被逼到了绝境。 看着湍急的黑水河,沈砚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不会水的抓着马尾巴,会水的带着不会水的。所有人,泅渡黑水河!工兵连,立刻架设浮桥,哪怕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出一条路来!” “是!” 北洋军追兵已至,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河滩上。 沈砚之率先跳入冰冷的河水中。紧接着,护国军将士们一个个跳入河中。有人中弹倒下,立刻被身后的战友托起;有人被激流卷走,但更多的人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当沈砚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爬上对岸时,身后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雷老虎带着断后的兄弟,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北洋军的追击,为大军渡河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大当家!”沈砚之回头望去,只见雷老虎身中数弹,却依然屹立不倒,手中的大刀死死插在地上,怒目圆睁,仿佛一尊战神。 “雷老虎……”沈砚之眼眶发热,拳头紧紧攥起。 “总司令,快走!北洋军的大部队上来了!”李默存拉着沈砚之的胳膊,硬是将他拽进了树林。 护国军残部狼狈地退回了叙府城。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洋军营帐,以及那不断延伸的战壕,心中明白,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这一仗,护国军虽然突围成功,但伤亡惨重,三千精锐折损近半,重武器更是损失殆尽。而张敬尧的第七师,却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叙府。 “总司令,蔡锷将军急电。”通讯员递上一封沾着雨水的电报。 沈砚之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电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叙府乃川南咽喉,万万不可失。吾率主力正兼程赶来,望君坚守七日。七日之后,便是张敬尧死期。” 七日。 沈砚之看着城外不断逼近的北洋军攻城部队,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全军,”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把城里所有的粮食、弹药都集中起来。把老百姓都转移到安全地带。告诉弟兄们,叙府就是我们的坟墓,也是北洋军的坟墓。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张敬尧踏进叙府城半步!”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城楼上,残存的护国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隆隆的炮声。 风雨更急了。 叙府城,这座川南古城,即将迎来它历史上最黑暗、也是最悲壮的时刻。而沈砚之,这位从山海关一路走来的铁血将领,将在这里,用他的鲜血和智慧,书写一段属于护国军的传奇。 夜幕降临,北洋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沈砚之站在指挥所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冷静地在地图上画下了一个又一个防御标记。 他知道,这七天,将会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但他更知道,只要熬过这七天,共和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第0264章 泸州城外血沃芳草地 纳溪河 一九一六年,春寒料峭,川南的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个口子,整日阴雨绵绵,连绵不绝的雨水将这片红色的土壤泡成了令人窒息的泥浆。 泸州城外,蓝田坝阵地。 沈砚之伏在一条泥泞不堪的战壕里,肩头的旧棉袄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得像是挂了两块铅。他随手抹去顺着帽檐滴落的雨水,举起那架倍率已经磨损的单筒望远镜,再一次审视着前方那片死寂的田野。 五百米开外,北洋军第七师的阵地若隐若现。那里修筑着坚固的土木工事,几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散热套筒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自从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入川以来,这支号称“北洋劲旅”的部队就像一块顽石,死死卡住了通往泸州的咽喉。 “旅长,前面的弟兄们已经三天没见到一粒米了。”副官程振邦掀开雨帘钻进掩体,浑身湿漉漉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声音沙哑得厉害,“炊事班把最后一点草根煮了汤,大家一人抿了一口,还得留着肚子打仗呢。”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程振邦原本那身笔挺的新军制服如今已看不出本色,脸上更是糊满了泥浆和硝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那是被仇恨和信念点燃的火光。 “振邦,告诉弟兄们,再忍一忍。”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袁世凯在北京登基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也就是还有五天。只要我们在川南顶住,拖住曹锟这三个师的主力,全国的反袁烈火就会烧起来。那时候,袁贼就是瓮中之鳖。” “可是……”程振邦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咱们的弹药真的不多了。刚才统计了一下,每人平均只剩三发子弹,手榴弹更是早就打光了。”程振邦咬了咬牙,“刚才二团那边派人来说,北洋军要是明天再发起大规模冲锋,恐怕……” 沈砚之明白那个“恐怕”后面的含义。护国军装备低劣,很多部队甚至还在使用大刀和长矛。前几日的激战中,不少战士为了节省子弹,甚至冲到敌阵前才开火,往往几轮射击过后就只能展开惨烈的肉搏。 他猛地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连日的操劳和睡眠不足让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气质却愈发浓烈。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抓起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巢,“今晚子时,老子亲自带队,夜袭纳溪河口。” 程振邦大惊失色:“旅长!那太危险了!北洋军在河边布满了探照灯和巡逻队,而且他们对那里的地形比我们还熟。您是全军主心骨,万一……”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沈砚之打断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面强攻咱们拼不过人家的火力,但如果能把纳溪河上的浮桥炸断,切断北洋军的补给线,曹锟就得乖乖撤兵。这叫釜底抽薪。” “我去。”程振邦一把按住沈砚之的手腕,语气坚决,“您是指挥官,不能去冒这个险。我带上敢死队,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从当年在山海关起义,这个年轻人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从乡勇到新军,再到如今的护国军,两人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袍泽之情。 “振邦,这次不行。”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北洋军的口令和布防图就在我脑子里。上次抓回来的那个俘虏,是我亲自审的。只有我知道哪段河道水流最缓,哪边的哨兵换岗时有三十秒的死角。”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在蓝田坝替我坐镇。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叙永方向撤,一定要保存革命的火种。” 程振邦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夜色如墨,雨终于停了。 子时将至,纳溪河畔的空气冷得刺骨。沈砚之带着三十名精心挑选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河边的芦苇荡。每个人除了随身武器,腰间都捆着几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黄色炸药。 河水湍急,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对岸,北洋军的探照灯像巨大的鬼眼,每隔几分钟就扫过一次河面。 “都记好了,”沈砚之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第一组负责剪铁丝网,第二组跟我上桥头安放炸药,第三组在岸边掩护。听到我枪响,立刻撤退,不要回头。” 众人无声地点头,眼中只有决绝。 沈砚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家中妻女的身影。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如今,这副担子压在他肩上,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这杆大旗倒下。 “行动!” 随着一声轻喝,第一组战士如灵猫般窜出芦苇荡。剪线钳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在巨大的水声中几乎微不可察。很快,一道缺口被撕开。 沈砚之挥手示意,第二组迅速通过。他们借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像幽灵一样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眼看就要摸到浮桥的桥头堡,突然,一声凄厉的狗叫划破了夜空! “妈的,谁带肉干进来的!”对岸的碉堡里传来咒骂声,紧接着,探照灯猛地定格在了沈砚之等人刚刚穿过的缺口处。 “有情况!准备战斗!”北洋军哨兵的喊叫声瞬间引爆了整个河岸。 机枪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打得河滩上的碎石四处飞溅。一名护国军战士当场中弹,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沙。 “炸桥!”沈砚之大吼一声,不顾头顶横飞的弹雨,翻身跃上了浮桥。 浮桥剧烈摇晃,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子弹打在铁索上,迸射出一串串火星。 “哒哒哒!”碉堡里的重机枪开始疯狂扫射。沈砚之感到左臂一热,一股灼痛传来,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死死抱着炸药包,在弹雨中匍匐前行。 “旅长!趴下!”身后一名战士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砚之上方。 一排子弹穿透了那名战士的胸膛,热血喷了沈砚之一脸。 “柱子!”沈砚之嘶吼一声,双眼赤红。那个刚才还在和他分食最后一块草根的小战士,此刻已经没了气息。 这一瞬的悲愤激发了他体内所有的潜能。他猛地翻身而起,借着战友尸体掩护的盲区,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桥头堡下方。 “去死吧!”他拉燃***,将炸药包狠狠塞进了支撑桥墩的缝隙里。 “撤!”沈砚之对着岸边的战士们大喊,随即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轰隆——!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纳溪河上的浮桥被拦腰炸断,巨大的木块和钢梁在火光中四散飞溅。北洋军的探照灯瞬间熄灭了大半,对岸顿时乱作一团。 沈砚之在冰冷的河水中奋力挣扎,伤口遇水钻心地痛。他咬着牙,拼命向对岸游去。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领口。 “旅长!快上岸!”程振邦不知何时竟然带着接应部队冲到了河边。 两人狼狈地爬上岸,回头看去。失去了浮桥的北洋军阵地一片混乱,补给线被切断,原本气势汹汹的攻势瞬间变成了困兽之斗。 “走!”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血,看着远处泸州城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通知各团,天一亮,全线反击!” 晨曦微露,纳溪河畔的薄雾尚未散尽,护国军的冲锋号便划破了川南的长空。沈砚之左臂缠着简陋的绷带,站在高地上,看着如潮水般涌向敌阵的子弟兵,心中默念: “父亲,您看到了吗?这关山风雷,终究是要响彻九州的。” 天色大亮时,泸州城头的龙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护国军蓝底白日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砚之坐在临时征用的一户民居里,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军医简单缝合。没有麻药,缝针穿过皮肉时他一声未吭,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打湿了身下的板凳。 “旅长,这一仗打得太险了。”程振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看着沈砚之惨白的脸色,心里一阵发酸,“要不是您昨晚炸了浮桥,今天早上曹锟那三个师压过来,咱们蓝田坝阵地就得被打穿。” 沈砚之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四肢百骸的寒意。 “曹锟那边什么动静?”他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乱成一锅粥了。”程振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浮桥被炸,补给断了,前线那几个团的北洋军饿得两眼发绿。刚才侦察兵回报,他们已经开始往后撤,想抢占纳溪县城固守待援。” 沈砚之沉思片刻,将碗重重地搁在桌上:“不能让他们撤。传令下去,一团绕道插到纳溪背后,截断退路;二团正面追击,不给敌人喘息机会;三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堵缺口。” “旅长,您的伤……”程振邦看着他还在渗血的绷带,欲言又止。 “死不了。”沈砚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一阵钻心的痛让他眉头紧皱,但眼神却愈发锐利,“袁世凯在北京忙着筹备登基大典,以为咱们护国军是土鸡瓦狗。他越轻视,咱们越要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敬了个礼:“报告旅长!刚收到蔡总司令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快速扫视。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泸州大捷,举国振奋。袁逆恐慌,急调冯国璋部南下。命你部休整三日,即向綦江推进,配合二路军夹击北洋第七师残部。 看完电报,沈砚之长舒一口气。泸州大捷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宣言——北洋军并非不可战胜,袁世凯的皇帝梦注定是一场黄粱美梦。 “传令各团,今日午后打扫战场,明日卯时开拔,目标綦江!”沈砚之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之的部队在纳溪河畔休整。战场上的惨状触目惊心,河滩上到处都是未及掩埋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沈砚之亲自带着官兵掩埋阵亡的同袍,特别是那个为了掩护他而牺牲的小战士柱子。 在柱子的遗体前,沈砚之沉默良久。这个来自湘西的农家少年,参军时才十六岁,平日里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等打完仗,我要回去种橘子树”。 “旅长,该走了。”程振邦轻声提醒。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垒的坟茔,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卷边的《孙子兵法》,轻轻放在坟前。 “带着它上路吧,到了那边也要好好读书。”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部队开拔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雨。沿途的百姓听说这就是炸毁纳溪浮桥的护国军,纷纷端着热水、挎着鸡蛋等在路边。虽然护国军有严明的军纪,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但那些老人们还是执拗地把煮熟的鸡蛋硬塞到士兵手里。 “沈旅长,吃个蛋吧,补补身子。”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拉住沈砚之的马缰,颤巍巍地举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鸡蛋。 沈砚之翻身下马,郑重地接过鸡蛋,剥开壳,一口吞下。温热流进胃里,化作一股暖流。 “婆婆,这仗打完,天下就太平了。”他轻声说。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吗?那我家那口子死在北洋手里,也算没白死?” 沈砚之心中一痛,重重点头:“算。他们都是英雄。” 离开泸州地界后,部队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为了避开北洋军的侦察,他们专挑山路走。这一带多是喀斯特地貌,溶洞密布,道路崎岖。沈砚之的左臂伤口在这样的环境中反复开裂,每一次剧痛都让他额头冒汗,但他始终走在队伍最前列。 行至第五日黄昏,前锋部队在綦江外围遭遇了北洋军的警戒部队。枪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就地展开!程振邦,带二营抢占右侧高地!”沈砚之勒住战马,举起望远镜观察敌情。 透过镜头,他看到北洋军在山口处修筑了一道弧形战壕,后面架设着两挺重机枪,正好封死了通往綦江的必经之路。 “旅长,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不如绕道……”参谋长建议道。 沈砚之摇摇头,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时间绕道了。冯国璋的部队随时可能赶到,必须在天黑前拿下这道防线。” 他环视身边的将士,大声道:“弟兄们!前面就是綦江!过了这道坎,咱们就能直捣袁贼老巢!愿意跟我冲的,把绑腿扎紧!” “愿随旅长冲锋!”群情激昂。 沈砚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大喝一声:“跟我上!” 两百多名护国军将士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阵。沈砚之一马当先,左臂虽然疼痛难忍,但右手挥刀的力道却丝毫不减。子弹在耳边呼啸,炮弹在身旁炸响,他仿佛感觉不到恐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撕开这道防线! 就在距离敌阵还有五十米时,一颗子弹击中了沈砚之的战马。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沈砚之被甩出去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左臂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旅长!”几名士兵急忙冲上来掩护。 沈砚之咬着牙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捡起掉落的指挥刀,继续向前狂奔。 “扔手榴弹!”他嘶吼道。 几十枚手榴弹同时在敌阵中爆炸,趁着硝烟弥漫,护国军如潮水般涌入了战壕。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残酷的白刃战,刺刀的碰撞声、士兵的嘶吼声、伤员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与火的交响乐。 沈砚之在混战中发现了一名北洋军军官,看军衔是个少校营长。两人目光相遇,几乎同时举刀相向。 “护国军狗贼!纳命来!”北洋营长咆哮着劈下一刀。 沈砚之侧身闪过,借势一个回砍,刀锋划破了对方的军服。两人你来我往,在狭窄的战壕里展开了殊死搏杀。沈砚之的左臂使不上力,渐渐落入下风。就在北洋营长的刺刀即将刺中他胸膛的一刹那,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击穿了那名营长的头颅。 北洋营长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砚之喘着粗气,回头看去。程振邦正站在不远处的断墙后,手中步枪还冒着青烟。 “谢了。”沈砚之抹去脸上的血污。 “旅长,阵地拿下来了!”程振邦兴奋地喊道。 沈砚之登上战壕高处,放眼望去。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战场。北洋军的残部正在仓皇溃逃,护国军的旗帜已经在阵地上高高飘扬。 綦江,拿下了。 沈砚之疲惫地靠在战壕边缘,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休息片刻。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袁世凯的势力依然庞大,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兑现了对那些牺牲战友的承诺。 “柱子,”他在心里默念,“你看见了吗?咱们赢了。” 夜色降临,篝火在阵地上燃起。沈砚之在火光中展开一张地图,那是整个西南的地形图。綦江之后,前面就是成都平原,再往前,便是中原大地。 关山风雷,才刚刚开始。 第0265章 綦江城头残阳凝血碧 渝州道 綦江县城在黎明时分被一层薄雾笼罩,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清除,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沈砚之站在城楼上,远眺着东北方向。那里,是重庆府,是四川的咽喉,也是北洋军在整个西南的神经中枢。 “旅长,清查完毕。”程振邦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上城楼,脸上是掩不住的倦意,“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有余。北洋军遗尸近四百,俘虏两百余人。缴获马克沁重机枪两挺,七九式步枪一百六十支,弹药若干。”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并未离开远方的地平线。这些数字他听得太多,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那个为了掩护他炸桥的小战士柱子,此刻应该正躺在纳溪河畔的黄土之下,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 “俘虏怎么处理的?”沈砚之问。 “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想回家的发了路费。”程振邦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旅长,咱们自己的弹药消耗太大了。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库存的底子都快掏空了。如果再打重庆,恐怕……”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护国军装备本来就差,这一路打过来,几乎是靠缴获维持补给。綦江虽是小胜,但离决定性的胜利还差得太远。 “蔡总司令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转身问道。 “刚收到电报。”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文纸,递了过去,“北洋军冯国璋部已从武汉西进,预计十日内抵达重庆。袁贼下了死命令,要坚守重庆三个月,等登基大典结束后再反攻。” 沈砚之接过电报,眉头紧锁。重庆是长江上游最大的码头,依山傍水,地势险要,自古以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加上有长江天堑,北洋军若是死守,护国军这点兵力恐怕得填进去。 “传令下去,”沈砚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部队立即开拔,绕过重庆,直取江津。” “江津?”程振邦一愣,“那是重庆的后花园,拿下江津,就等于掐住了重庆的粮道和水路。” “没错。”沈砚之看着地图上的江津,手指重重一点,“曹锟在泸州吃了大亏,现在肯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重庆主城。我们要打他就一个措手不及。” 正午时分,护国军离开了綦江城。部队沿着崎岖的山路向西南行进,为了避开北洋军的侦察机,他们白天休息,夜晚行军。 是夜,乌云密布,细雨纷飞。山路在雨水中变得泥泞不堪,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臂的伤口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把绑腿扎得更紧了些。 “旅长,前面就是江津地界了。”侦察兵回来报告,“城里的守军不多,大概只有一个营,但城墙修得结实,而且靠近长江,北洋军的炮艇随时可能支援。”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江面上隐约的灯光。那是江津城的轮廓,在雨夜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今晚子时攻城。”沈砚之做出了决定,“程振邦,你带一营绕到城东,制造动静吸引守军注意。我带二营和三营主攻西门。记住,要快,要在北洋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城门。” “是!” 子时将至,雨势渐小。沈砚之带着主力部队潜伏到了江津西门城下。雨水顺着盔甲流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时刻。 “咚!咚!咚!” 东面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程振邦按时发起了佯攻。 “敌袭!敌袭!”城头顿时一片慌乱,守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上!”沈砚之低喝一声,十几名身手矫健的士兵背着云梯冲向城墙。 沈砚之紧随其后,一手持刀,一手攀着湿滑的梯蹬向上爬去。雨水让梯子变得异常滑溜,好几次他差点失手坠落。 “快!快!”城头上的北洋军发现了他们,开始向下投掷手榴弹和石块。 轰!一枚手榴弹在沈砚之头顶炸开,气浪将他掀翻。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了梯子的横梁,悬在半空中。 “旅长!”下面的士兵惊呼。 沈砚之咬着牙,借着手榴弹爆炸的火光,猛地一荡,双脚蹬住墙面,硬生生翻上了城垛。 一名北洋军哨兵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沈砚之一刀劈翻。紧接着,更多的护国军战士翻上城墙,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沈砚之浑身是血,左臂的旧伤再次崩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战刀,一步步向城门楼逼近。 “夺门!夺门!”他嘶吼着。 几名战士冲到城门处,用准备好的炸药炸开了沉重的木门。城外等候多时的主力部队如潮水般涌入,江津城内的巷战正式打响。 战斗持续到拂晓时分。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江津城头时,城内的枪声终于平息。沈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心中五味杂陈。 “旅长,清点完毕。”程振邦走过来,声音沙哑,“我军伤亡八十余人,北洋军除被歼外,其余投降。缴获弹药库一座,粮食仓库两座。” 沈砚之点点头,疲惫地靠在门框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顾不上处理了。 “马上派人去控制江边的码头,同时放出消息,就说护国军大部队已经占领江津,不日将进攻重庆。”沈砚之吩咐道,“另外,给蔡总司令发报,汇报战况,请示下一步行动。” 然而,三天后,一封来自总部的电报却让沈砚之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电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泸州失守,粮道被断。命你部即刻北进,牵制重庆守军,勿使南下增援。 沈砚之握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泸州失守,意味着护国军在川南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北洋军完全可以绕过山区,直插护国军后方。 “旅长,咱们怎么办?”程振邦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脸色凝重。 沈砚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传令各部,放弃江津,向北进军,目标——璧山。” “璧山?那是重庆的门户啊!” “没错。”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要牵制敌人,那就牵制到极致。我们要在璧山给北洋军筑一道铜墙铁壁,让他们想动也动不了。” 部队再次踏上征程。这一次,每个人的心情都比以往更加沉重。他们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恶战。 雨又下了起来,打湿了护国军将士们的衣襟。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江津城,心中默念: “父亲,孩儿又要去拼命了。这一次,恐怕是九死一生。但若能以此换得共和永存,纵马革裹尸,又有何憾?” 山道弯弯,征尘漫漫。这支衣衫褴褛却意志如钢的队伍,正迎着风雨,向着那不可预知的命运,坚定地前行。 璧山在望,雨却下得更大了。 这是护国军离开江津的第三天,连日的强行军让部队疲惫到了极点。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雨幕中朦胧的山影。璧山不高,却是重庆以西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旦失守,重庆平原将无险可守。 “旅长,前面就是璧山县城。”侦察兵策马回报,“城里有一个营的北洋军,但看样子是从泸州败退下来的残兵,士气低落。” 沈砚之勒住马缰,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流淌,混合着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水,在胸前晕开一片暗红。 “传令下去,部队在前面树林里隐蔽,生火做饭,但不许脱衣,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沈砚之沉声吩咐,“另外,派人去县城附近摸摸情况,特别是城里的粮仓和弹药库位置。” 程振邦领命而去。沈砚之翻身下马,靠在一棵大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揉得发皱的电文。蔡锷总司令那苍劲的笔迹仿佛还在眼前跳动:“泸州失守,粮道被断……”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泸州城破时的惨状。那里是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是护国军在川南的立足点,如今却落入了北洋军手中。更重要的是,泸州一失,护国军南北两路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旅长,吃点东西吧。”勤务兵端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沈砚之接过碗,却没有喝。他看着远处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墙,突然问道:“你说,我们这是在为什么打仗?” 勤务兵愣了一下,挠挠头:“为……为共和呗。俺爹说,袁世凯当了皇帝,咱老百姓就没好日子过了。” 沈砚之微微点头。是啊,为共和。为了不让那个复辟的梦魇笼罩神州大地,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挺直腰杆做人。哪怕为此血染疆场,也在所不惜。 “旅长,探子回来了。”程振邦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县城里确实只有一个营的残兵,而且大部分都是从泸州败退下来的,人心惶惶。最要紧的是,城里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足够咱们吃半个月。” 沈砚之眼睛一亮:“确定?” “确定!我的人亲眼看见运粮车进进出出。看来北洋军是想把璧山当成临时补给点。” 沈砚之放下粥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如此,这璧山我们更要拿下了。传令各营,饭后立即行动,天黑前拿下县城!” 雨势渐小,护国军如猛虎般扑向璧山县城。这一次,沈砚之没有选择夜袭,而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进攻。 “杀——!”两千多名护国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城头上的北洋军猝不及防,匆忙应战。但由于士气低落,加上连日来的败退让他们早已胆寒,抵抗并不激烈。 沈砚之身先士卒,手持战刀冲在最前面。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战刀,一步步向城门逼近。 “砰!”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右腿,沈砚之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旅长!”身边的卫士急忙上前掩护。 沈砚之咬着牙站起身,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随手扯下一条布条扎紧,继续向前冲锋。 城门很快被攻破,护国军如潮水般涌入县城。城内的北洋军见大势已去,纷纷缴械投降。 傍晚时分,璧山县城彻底落入护国军手中。沈砚之坐在县衙的大堂里,让人找来郎中为腿伤包扎。 “旅长,清点完毕。”程振邦兴冲冲地走进来,“这一仗咱们伤亡不到百人,俘虏北洋军八百多,最重要的是,缴获粮食三千石,弹药两库!”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有了这些粮食和弹药,部队起码能坚持一个月。 “立即组织人手加固城防,特别是面向重庆方向的阵地。”沈砚之吩咐道,“北洋军绝不会坐视我们占据璧山,很快就会反扑。” 果不其然,第二天拂晓,重庆方向的北洋军就开始了反扑。炮声隆隆,震得县衙的瓦片簌簌作响。 沈砚之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登上城楼。只见城外密密麻麻的都是北洋军,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旅长,北洋军这次来了至少一个旅。”程振邦脸色凝重,“看这架势,是要把我们一口吞掉。”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敌阵。北洋军的阵型严密,炮火凶猛,显然是有备而来。相比之下,护国军人困马乏,弹药也不充裕,正面硬拼绝不是对手。 “传令各营,收缩防线,依托城墙固守。”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另外,把城里的老百姓都动员起来,帮咱们运送弹药、抢救伤员。记住,对百姓要客气,这是咱们的护国军。”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北洋军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都被护国军顽强的防守击退。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护国军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夜幕降临,枪声渐稀。沈砚之在城楼上巡视了一圈,看着那些疲惫不堪却依然坚守岗位的战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旅长,这样守下去不是办法。”程振邦忧心忡忡地说,“咱们的弹药不多了,明天北洋军再发起猛攻,恐怕……” 沈砚之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振邦,你还记得在纳溪河畔是怎么炸断浮桥的吗?”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旅长,您的意思是……” “北洋军以为我们会死守城池,我们就偏偏不守。”沈砚之眼中精光闪烁,“传令下去,今晚子时,全军突围,绕过北洋军主力,直插江津方向!” “可是,那样一来璧山就丢了……” “璧山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目的。”沈砚之看着远方重庆城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的目的是牵制北洋军,让他们不能南下增援。既然璧山守不住,那就换个地方继续牵制。只要我们还活着,北洋军就一天别想安生。” 子时将至,护国军悄然撤离了璧山县城。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曾经浴血奋战的城池,心中默默告别。 雨又开始下了,打湿了将士们的征衣。但他们没有停步,只是默默地、坚定地向着未知的远方走去。 这一次,他们要做的,是把北洋军这只庞然大物,彻底拖垮在川渝大地上。 第0266章 三枪为号 民国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三月中旬了,叙永城外的桃花还缩在枝头的皮苞里不肯冒头,像是被去年冬天的炮弹吓破了胆。永宁河的水倒是不管这些,照常哗哗地往南淌,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头和几片没人认领的船板。 沈砚之站在城西土地庙的廊檐下,把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他这身北洋军装是五天前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人是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参谋官,在纳溪城外踩了护国军的雷,炸得面目全非,但军装完好无损,连肩章上的编号都清清楚楚。程振邦说这是天意,老天爷都在帮他们蒙混过关。沈砚之却说这是晦气,死人衣服穿在活人身上,走哪儿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这叫精神过敏。”程振邦当时是这么说的,“死人要是真有灵,他该谢谢你替他好好穿着这层皮,总比扔在泥里烂掉强。” 沈砚之没有反驳,但每次低头看到袖口那道暗褐色的血渍,心里还是会翻一下。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像是一个戏子穿错了别人的戏服,台词念得再溜,台步走得再稳,心里也清楚这戏台不是自己该站的地方。 “沈营长。” 背后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沈砚之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转过身去的时候已经把脸上那点心不在焉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北洋军官面孔——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眼珠子不动则已,一动就带着一股“老子正忙着你最好说正事”的冷淡。 叫他的是一名川军的小排长,二十六七岁,满脸堆笑,袖口磨得发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搓着手:“刘旅座请您过去一趟,说是纳溪那边又送来了一批弟兄,得跟您商量补充兵额的事。” 沈砚之“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廊檐下走出来,军靴踩在土地庙门口的石板上,发出两声闷响。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刘旅座现在在哪个位置?” “在关帝庙,跟几个省城来的先生吃茶。” 省城来的先生。沈砚之心里打了个突。刘存厚的防区里,能被他请到关帝庙里吃茶的“省城来的先生”,不是督军府的特使就是督军府的密探,绝无第三种可能。 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关帝庙的方向走去。 叙永城不大,从土地庙到关帝庙也就两里路,中间要穿过一条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老街。街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有几家的门板被卸下来做了伤兵的担架,门框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手印。只有一家卖抄手的铺子还开着,老板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沈砚之走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砚之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老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庙里有五个人,两个带了短枪。”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沈砚之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右手不自觉地在大腿外侧轻轻扣了三下——这是他和程振邦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等我信”。 关帝庙在叙永东街的尽头,庙门前的石狮子被炮弹炸掉了半个脑袋,露出的石茬子上落了一层灰。庙里倒是打扫得干净,正殿里供着关公的泥塑像,青龙偃月刀斜指殿外,刀尖上挂了一个不知是谁系上去的平安结。 刘存厚坐在正殿旁边的偏厅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已经烧开了,壶嘴里往外冒着白汽。他身旁坐着两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留八字胡,两人的坐姿都带着成都官场上特有的矜持——背不靠椅背,手不离膝盖,像是在随时准备站起来述职或者逃跑。 还有两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果然带了短枪,一左一右站在偏厅门口。他们看沈砚之的眼神很客气,但手指一直没离开过腰间。 “老沈,来来来,给你介绍两位省城来的李特派员和郭秘书长。”刘存厚站起来招呼,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打仗分战利品时还要热情三分,“两位先生专程从成都赶来,给我们送来了督军的亲笔信。” 沈砚之走进偏厅,对两位“省城来的先生”行了个军礼。礼数周全,态度却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南方革命军出来的作风,软中带硬,客套里藏着底线。 戴金丝眼镜的李特派员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遍,目光在他的肩章上多停了一瞬。那对肩章是北洋军的制式,但沈砚之的肩膀宽,撑起来比北洋的人多了一股说不出是哪儿不对的劲儿。李特派员大约也想不出来,只觉得这位姓沈的营长走路和别人不太一样——脚步重,但重心稳,像是随时都在踩刹车的马。 “沈营长年轻有为。”李特派员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四川督军府军务处一等参议李秉文”。“督军听说刘旅座麾下有一支劲旅,屡建奇功,特命我等前来慰问。大军饷械一并点验,三月军饷已核发至叙永,另有步枪三千杆、子弹充足,拨给刘旅座补充川南守备之用。” 一出手就是三千杆枪。沈砚之在心里迅速做了个换算:三千杆汉阳造,足够装备一个满编团。就算刘存厚再大方,到他这个“新编入的客军营”手里最多也就三五百杆,还得是挑剩下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督军府突然对这个被护国军打得七零八落的叙永城重新重视了起来,背后的信号很明确:蔡锷在川南的攻势太猛,北洋军顶不住了,必须稳住地方部队。而稳住地方部队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给钱给枪,二是换人——如果有人不收钱不受枪的话。 “督军体恤前线将士,沈某深表感激。”沈砚之双手接过名片,规规矩矩收进上衣口袋,“但叙永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防务空虚,北面长江防线被护国军突破了至少三道,南面黔军蠢蠢欲动,我部兵力不足……” “此事明日再议。”刘存厚恰到好处地打断他,“今天是给两位先生摆接风宴,军务不在桌上谈,不在桌上谈。” 沈砚之立刻闭嘴,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坐下。他知道刘存厚打断他是为了避嫌,但也知道这顿饭绝不是什么好宴——刚才门口卖抄手的老板说五个人带了两把枪,说明李郭二人此行不是来谈的,是来查的。 接风宴果然摆得很丰盛。红烧肘子、麻辣兔丁、豆瓣鱼、蒜苗炒腊肉,八菜一汤,在叙永这种刚打完仗的小城里简直是奢靡到了极点。刘存厚亲自给两位特派员斟酒,用的是他从成都带过来的绵竹大曲,据说窖藏了十年,开坛的时候整个偏厅飘满了酒香。 沈砚之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两口就不再动筷子。酒他只喝了半杯,剩下的都趁刘存厚劝酒的时候悄悄泼在了身后的窗台上。他注意到李秉文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桌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他自己——那个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刮刀,在不动声色地刮每个人脸上的伪装。 酒过三巡,李秉文忽然放下筷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着说了句:“各位自便,我出去透口气。” 他起身走出偏厅,穿过正殿,到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沈砚之从偏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李秉文站在石狮子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借着庙门口灯笼的光写了几个字。 只是透气,用不着动笔记本。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了三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袖口那道暗褐色的血渍,忽然有了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这身死人衣服,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天意。 接风宴在午后三点才散场。刘存厚安排人把两位特派员送到叙永最好的客栈歇息,自己带着沈砚之走到关帝庙后面的竹林里。竹林不大,就半亩地,竹竿被冬天的冰雪压弯了不少,到现在还没直起来,整片林子像是被谁踩了一脚似的歪歪斜斜。 刘存厚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两口才开口:“老沈,今天我在酒桌上不是有意堵你的嘴。” “属下明白。” “你明白个屁。”刘存厚忽然骂了一句,语气却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骂自己,“三天前,妈的,三天前我在电报房里接到督军府的密电,上面就八个字:‘叙永有奸细,彻查严办。’老子问电报员奸细是谁,电报员说署理督军罗佩金的印鉴下面,附的名单里第一个就是你。”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是风。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刘存厚身后半步远,看着这位护国军旅长微微伛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刘存厚这三天来一直替他挡着刀子——接风宴上两个特派员带来的绝不是慰问那么简单,那三千杆步枪和充足的弹药就是一个天大的借口,理由充分到让刘存厚无法拒绝。如果今天晚上他们正式要求刘存厚交出“沈砚之”这个奸细,刘存厚交还是不交? 交,背上卖友求荣的骂名,更对不起自己护国反袁的初心。不交,就是抗命,李秉文身后是罗佩金,罗佩金背后是曹锟,曹锟背后就是北洋整个主力。 “三千杆枪换一颗脑袋。”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督军这次倒是舍得出价。” 刘存厚转过身来,眼袋浮肿,胡茬青青地冒了一大片,和方才酒席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川军旅长判若两人。“老子不是那种卖兄弟求功名的人,但他娘的李秉文带着督军的印信。” “所以处座想让我走。” “老子想让你活着。”刘存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着沈砚之,“今晚十一时,叙永东门外有小路可以出城。山路难行但天亮前可以到赤水河边,河边有程振邦接应,你们沿着赤水往下走,别停留,别回头,等这件事风声过去,等我去信再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我走了,那两个别动队特派员,怎么回复成都?” “你有个替死鬼。”刘存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到让人以为他在聊明天的伙食安排,“昨晚第七师防区那边送来一批俘虏,里面有一个北洋逃兵,年纪跟你差不多,身材也一样。他是在阵前逃跑被抓住准备押送往后方处置的。你走之后——”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接下去,“他的尸体穿上你的军装会被摆在南门外废墟里,脸上粘满炮灰谁都认不出。李秉文要沈砚之的脑袋,我就给他一颗姓沈的脑袋。” 风停了,竹林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永宁河的水声。 “那个逃兵不能死。”沈砚之一字一顿,“他是中国人。” “他没有别的出路。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也会死在押解路上或枪毙场。”刘存厚说得很慢,带着战场上决断者特有的残忍和清醒,“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良知才能救更多人。” 沈砚之一拳砸在旁边的竹竿上。竹竿剧烈摇晃,顶端残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章那道干涸的血渍上。他没有再说话。 民国五年的春天,一个逃兵的命和一个“奸细”的命被放在同一杆秤上,秤砣是三千杆步枪和督军府的一道密令。这秤不公平,所有人都知道不公平,但没有人能把秤杆掀翻。 竹林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关帝庙的小和尚跑过来送茶。刘存厚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把烟袋收回怀里,整了整衣领。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川军旅长,疲惫被压到眼底深处,面上只剩军人的硬朗和叔伯辈的随和。“走吧。时间不多,你还有一整个营的人要安排。” 沈砚之没有走。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跟眼下的处境毫不相干的问题:“北面长江防线被突破了三道?这是真话还是我在酒席上的气话?” “真话。”刘存厚说,“前天夜里蔡锷的护国军第三梯团在合江渡江成功,守卫长江的两个混成旅一触即溃。溃兵现在已经退到泸州城外,沿江阵地全线告急。” 沈砚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蔡锷渡江成功意味着护国战争的天平正在向南军倾斜,这一场仗打到现在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了,而是反攻在即。如果叙永有一个曹锟派来专门肃清革命派的上层间谍网络,那这个人一定不会坐视叙永成为反攻基地。李秉文今天只是来抓“奸细”的,真正的杀手锏还没亮出来。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再赌最后一把——查出谁是真正向督军府告密的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映得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沈砚之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用力在刘存厚肩上拍了拍算是回应他的通风报信,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关帝庙偏厅去清点那些册子——每次接防必然配发的补充兵额花名册。 偏厅里酒席已经撤了,只剩一个老文书坐在角落里打盹。沈砚之在文件堆里翻了小半个时辰,一份一份地看各营报上来的损失清单和请调补给的公文,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份——叙永防区无线电报房民国五年三月十四日至十六日的发报纸条装订本。每一页纸条都被仔细编号、归档,左侧是电报原文,右侧是发报时间和发报人签名。 他翻到三月十六日上午十点的那一页。发报内容只有八个字:“叙永有奸细,彻查严办。”而发报人签名栏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冷冷正楷大字——“川督”。 罗佩金的签名章可以伪造,任何有权限接触督军府印信模板的人都能盖上这一个代号。但电报房按规定必须登记发报人的身份编号,可这份电报纸条上没有编号、没有手写签名,只有“川督”两个字。 这封电报不是从成都千里之外拍过来的,是有人在叙永本地直接用督军府的预设印信加急卷写成官方格式交上来的——然后以最快速度转给身在成都的曹锟批阅,再经由同样渠道反向流入刘存厚手里。换句话说,告密的人就在叙永城里。 沈砚之慢慢合上电报册,目光不自觉地向窗外瞟去。窗外就是关帝庙的正殿,关公的泥塑像在昏暗的殿内静静矗立,那把青龙偃月刀的刀尖依然指着殿外,刀尖上挂着的平安结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看见了李秉文。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特派员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关帝庙,正站在正殿里,背着手审视那片写着“忠义千秋”的牌匾。他没有抽烟,没有带侍从,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端详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姿态儒雅平和,像是一位慕名而来的学者。 一个来抓“奸细”的特派员,在接风宴结束后不去客栈休息,反而独自一人回到关帝庙看牌匾——这件事本身就比三千杆枪更让沈砚之不安。 他轻轻放下电报册,没有惊动角落里打盹的老文书,起身离开了偏厅。经过正殿时他对李秉文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对方温和地回以点头微笑。两人没有交谈,各怀心思地擦肩而过。 沈砚之快步走出关帝庙,走到东街时天已经快擦黑了。他回到土地庙临时营部,连军装都来不及脱,把程振邦和三个连的连副全叫到后院那间门板漏风的柴房里。 三盏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沈砚之把刘存厚的话、电报册上的发现以及李秉文的反常举动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所有人听完后都没有说话。柴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院子里哨兵换岗时刻意压低的交接口令。 “这他娘的是明摆着要你的脑袋去换三千杆枪。”一连连副何大江最先开口,这个从山海关一路跟着沈砚之打过来的老弟兄满脸胡茬,说话还是带着滦州口音,“副司令,我提议今夜就潜出叙永到渡口与振邦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连连副没说话,只是从靴筒里拔出匕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然后把匕首插进桌面上的木板缝里。这个动作的意思所有人都懂——不走。 沈砚之看着桌上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匕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线:北洋逃兵被关在城北骡马市旁边的临时牢房里,守卫只有一个班。李秉文和郭秘书长歇在如意客栈,距关帝庙五分钟脚程,距土地庙十分钟脚程。电报房在叙永县衙后院,值班电报员还有两个小时交班。 “三件事,天亮之前办完。”沈砚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振邦你带两个人去查一查收容那个逃兵的事情。顺便弄清楚,刘旅座是怎么提前一天就知道李秉文要来抓我的——这事李秉文自己不会到处说,但一定有人提前把风透给了刘旅座。” 一根手指按下。程振邦点了点头,无声地从柴房侧门闪了出去。 “第二,何大江你带警卫班分两组分别去如意客栈对面的茶馆和电报房巷口的馄饨摊蹲守。零点之前盯死所有进出两处的人。”第二根手指按下。何大江把军帽往下一拉盖住粗眉,起身就走,经过门口时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步枪。 “第三——”沈砚之看向二连连副,“你回集结地域让全营做好撤离准备,口令用今晚约定的更新暗号。等振邦回来,如果情报确凿,我们立刻出发不再通知刘旅座,一切按预案推进。” 第三根手指按下。 柴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砚之把怀表放在桌上,盯着表盘上缓缓移动的秒针,想起今天下午在竹林里刘存厚说的那句话——“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良知才能救更多人。”他知道刘存厚说的是真心话,也敬佩对方身为长官在两头压力中替他挡刀子的担当。但他同时也知道,这种担当经不起反复消磨。 刘存厚今天能替他挡一次,明天呢?后天呢?那位在电报房内部出没的告密者迟早会用更精准的方式堵死每一道逃生缝隙。到时候刘存厚就不是保他的人了,而是那个不得不亲自下达抓捕令、用他的脑袋换取叙永三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人。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夜风从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门口望天,心里既有即将举旗的澎湃也有对前路的恐惧。一转眼,起义、南下、会师、入京、流亡、讨袁、入川,这条路走得比谁都长,一次次被逼到绝路又一次次爬起来。他从一个小知识分子变成骑兵队长,又变成山海关民军营长,再变成所谓“北洋叛逆”、护国军营长、川军客营营长。头衔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命还是同一条老命。 而那个刚从四川赶来的“别动队特派员”携带的如果不止是抓捕令,而是另一套他没有见识过的、更深层次的阴谋网络呢?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三声长,两声短,重复两次。这是侦察班的暗号。 沈砚之收回思绪,吹灭油灯,消失在土地庙漆黑的夜色里。远处永宁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催促着所有尚未完成的抉择和尚未到达的黎明。 城北如意客栈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盏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个蓄着八字胡。似乎正在商议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在客栈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盖碗茶。 他没有喝。他只是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在夜色中沉底的石头。 (本章完) --- 第0267章 替身 程振邦这辈子见过很多 程振邦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 山海关城墙上被炮弹撕成两半的旗兵,金陵城外饿死在逃荒路上的流民,二次革命时在南京街头被北洋军当街枪决的革命党,还有纳溪城外那个穿着参谋官军装、被地雷炸得面目全非的北洋军官——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段被打断的人生,他都记得。 但此刻,他蹲在叙永城北骡马市临时牢房后墙根的阴影里,望着天井里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出神。昏黄的光晕来回晃荡,把他和身后两名侦察兵的身影扯得时短时长。 灯下坐着一个逃兵。 准确地说是个大孩子。年纪看着最多十八九岁,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兽。身上穿的北洋军装明显大了两号,袖口挽了整整三道还是拖到指节,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灰色的粗布衬衣。后颈上一道结了血痂的鞭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伤口的边缘已经红肿发炎,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低头盯着脚边那只断了耳朵的草鞋发呆。 牢房里还有五个俘虏,都是北洋第七师的溃兵。一个胳膊吊着绷带,一个额上包着渗血的纱布,剩下三人在角落里盖着同一条破军毯,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整个牢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微小的噼啪。 “就是他?”程振邦压低声音问。 蹲在旁边的侦察排长安子和把声音压得更低:“错不了。昨天第七师防区送过来的,一共六个俘虏,这个是押送途中逃跑,被抓回来单独关了一夜。送过来的文书上写的是‘临阵脱逃,待审’。” “叫什么?” “不知道,文书上没写名。押送的人说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打也不出声,骂也不吱声。都当他是哑子。”安子和顿了顿,“不过昨晚牢头换班的时候,听他半夜在哼歌。是滦州那边的调子。” 滦州。程振邦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那是沈砚之老家一带的民间小调,他在山海关时就常听那些从滦州来的兵在营房里哼起过。这个才十八九岁的大孩子,听口音竟是和沈砚之同乡。 他再次凝神细看牢房里的逃兵——少年抬起头来,侧过脸望了一眼窗外。灯光掠过他的脸,程振邦心里又是一沉。确实像。不是五官像,而是某种更深的、骨骼结构上的相似,尤其是侧光下面颊骨和下颌线的弧度,和他们那位此刻正在土地庙里等消息的沈副司令竟有六七分重叠。 难怪刘存厚会选中他。 安子和又靠过来一点:“程参谋,咱们是现在动手还是……” “不急,先盯紧。”程振邦收回目光,把身体压回阴影最深处,在他们藏身的死角里把嗓音控制到最小,“牢房还有一个班的守卫,北街过去两条巷子就是省城特派员住的客栈。你们轮班盯着,子时前没动静,再动手。一切以安全为重。” 正说着,牢房外面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护国军制服的值班排长走进来,手里端着半盆稀粥和几个杂粮饼子,往牢房的地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晚饭,吃完还有一顿明天早上,吃完明天那顿就上路。” 逃兵没有动。其他俘虏倒是先后爬起来去拿杂粮饼子,只有他和墙角那个额上包着纱布的伤兵没动。伤兵是实在站不起来,他是不想站。 值班排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程振邦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那“盆”稀粥——其实就是米汤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和几块碎米粒,清澈得能从盆里看见盆底的裂纹。杂粮饼子也小得可怜,成人拳头大,灰褐色,不知道掺了多少麸皮和野菜。 侦察兵小六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就吃这个?咱们自己弟兄好歹还有顿干饭,这些俘虏也是中国人啊。” 安子和没吭声,但攥着枪带的手指关节发了白。 程振邦盯着那个逃兵。少年过了很久才伸手去拿饼子,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犹豫。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悄悄推到那个受伤站不起来的俘虏手边。然后继续缩回墙角,膝盖顶着下巴,恢复到那个仿佛可以一直保持到世界末日的姿势。 “不是哑子,也不是傻子。”程振邦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自己的判断,“就是不想活了。” 这个结论让他很不舒服。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听口音是滦州人,和沈砚之同乡,被强征进北洋军当了炮灰,逃出来又被抓回去,抓回去又逃,最后被送到这个随时可能被处决的牢房里等死。他的人生比叙永城外的桃花还短,还没来得及开就谢了。 而现在,刘存厚打算用他的命换沈砚之的命。 程振邦理解刘存厚的逻辑——沈砚之是护国军的得力干将,手下有足足一个营的兵力,手里掌握着山海关起义以来积攒的军事经验和西南地区的情报网络。而牢房里这个逃兵只是一个谁都不认识、谁都不在乎的无名小卒,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押解路上或被枪毙的人,用他的死换沈砚之的活,从军事效益上看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但那个逃兵把半个饼子悄悄推给伤兵的动作,让这笔买卖在程振邦心里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吞不下,吐不出。 安子和忽然拍了拍他的手臂。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牢房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值班排长,而是一个穿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名带短枪的便衣护卫。 李秉文。 程振邦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把身体更深地压进墙壁的阴影里,反手按住腰间的驳壳枪,另一只手飞快地打了个手势让安子和与小六原地下伏。 李秉文站在牢房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目光在几个俘虏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定地落在了缩在墙角的少年逃兵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护卫都有些不自在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深夜探监,这个特派员也惦记上了逃兵。”安子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程振邦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牢房里的李秉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刘存厚挑中的替死鬼,省里来的特派员第一时间前来查看——李秉文分明对“沈砚之逃脱替死”这个计划有所察觉。他未必知道具体细节,但他至少知道今晚会有人试图掉包。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告密者就在刘存厚的身边,而且级别不低;第二,如果今夜劫不走逃兵,这个与沈砚之身形相似的少年就会成为对方证实沈砚之“金蝉脱壳”的铁证。 李秉文走后不久,程振邦从墙根阴影里缓缓直起身体,压低声音对安子和下令:“子时行动,劫人。逃兵带走,其余俘虏分两路转移——三个随我们翻城墙去赤水河,另外两个走西门外小路去古蔺,分开走,别让追上的人一锅端。还有,”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沉重,“人带出来之后,直奔土地庙,我要当面跟沈副司令请示一件事。” 安子和听见最后这句话,不解地看了程振邦一眼,但没有多问。 当夜子时,沈砚之在土地庙等到了一身脏泥的程振邦。程振邦没顾上解释衣服上的泥是从哪里蹭来的,他一手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一手指着门外挤在一起的俘虏们,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话硬生生压到最低音量。 “人带出来了,都在门口。六个,一个没少。”他的声音又干又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线拼死压抑的焦灼,“但副司令你得亲自去看一眼那个逃兵。”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怀表看过去。那个少年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北洋军装靠在门框上,灯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他确实不像一个已经十八岁的成年人,更像一棵被暴风雨连根拔起却还在泥土最后粘连处拼命吸水的野草。 沈砚之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砚之。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间破旧的柴房里无声对视,一个穿着死人的军装站在案前,一个穿着大两号的军装靠在门外。灯光晃过他眼窝时他才意识到对方和自己之间的确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我把人带回来不是为了让刘旅座拿他当替死鬼。”程振邦第一次在人前用这种直截了当的语气跟沈砚之说话,“他是滦州人,你听他的口音。” 少年忽然抬起头,嘴角的血痕在灯下暗得发黑。他开口说了被俘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到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铁皮:“我是滦州人,沈副司令。你也是滦州人,我爹以前跟着你父亲在山海关练兵。”他停了一下,“我爹叫赵老顺,死在下关码头——替沈家扛伤兵的时候被清军绊了马索。” 沈砚之的脑海里炸响了什么,炸得彻底且无声。赵老顺,山海关民团火头兵,滦州赵家屯人。他父亲在世时常常念叨老顺是个乐天派,哪怕做的是火头军也成天唱滦州小调,做饭又好,一碗疙瘩汤能唱哭离家的新兵。宣统三年雪夜起义,他在巷战中冒死救了好几个伤兵。后来沈砚之在山海关清点阵亡名单时,亲手在“赵老顺”那个名字上用毛笔描了三遍。 沈砚之定定地看着少年,沙哑地开口:“你叫什么?” “赵栓子。” “赵老顺的独苗。” “嗯。”少年站在门口,把那双破烂的草鞋并拢站得规规整整,颤抖着抬起右手,整了整那件大两号军装的领口——领子早被磨开了线,棉絮从破洞里往外钻。 沈砚之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把声音压得极轻但极坚定:“你爹不是死在溃败中。起义那夜战况紧急,他被一队清军堵在巷子里,我们带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身中两枪还在用扁担挡清军的马刀。他把命给了我沈家的伤兵,我欠赵家一条命——栓子跟我们一起活下去。”说完手起掌落扇熄了油灯。 柴房陷入黑暗。黑暗中只有沈砚之翻开怀表的声音和远处永宁河的涛声。 同一时刻,如意客栈二楼最东头那间客房里灯还亮着。李秉文坐在灯下翻看从电报房调来的近几日通讯记录,郭秘书长在旁边整理明日要交给刘存厚的“奸细名单”。两份名单一份明早送刘存厚案头,另一份由他亲自锁入公文包底层夹层。 李秉文摘下金丝眼镜,用指尖按着眉心,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今晚城北有什么动静?” 一名便衣护卫低声回答:“看守说有一批俘虏在天黑之后被转移,具体去向待查。” 李秉文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笑意一闪而逝,像是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名单夹进公文包里,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便是叙永城的夜空,远处群山黑沉沉的轮廓如巨兽蹲伏。而更远处,在赤水河的方向,依稀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不知是渔火还是信号。 (本章完) --- 第0268章 泸州血月 一九一六年二月的 一九一六年二月的泸州,江水带着血腥气。 沈砚之站在南城箭楼上,望远镜里,北洋军的灰色潮水正漫过橘子林。 炮弹撕裂晨雾,泥土混着血肉飞溅,护国军第三支队的旗帜在火光中卷曲、焦黑。 “旅长,二团阵地丢了!”通讯兵满脸是血滚进来,“赵团长殉国前说……让您别管他,守住南门!” 沈砚之摘下望远镜,镜筒上还沾着蔡锷将军昨夜握过的温度。 他想起三天前纳溪前线,那位瘦得脱形的总司令攥着他手腕:“砚之,泸州是咽喉,你我皆无退路。” 城外忽然响起冲锋号——是滇军旧式铜号,调子却凄厉得像哭。 沈砚之拔出配刀,刀身映出他结霜的眉睫:“传令,把警卫连、炊事班、甚至马夫都给我拉上来!今日,泸州存亡,在此一战!” 他冲下城楼时,没人看见他袖口悄悄滑落的照片——那是他七岁的女儿,在天津寄来的,背面写着“爹爹早日回家”。 ------ 一九一六年二月十八,农历正月十六。月亮圆得诡异,像一枚充血的眼球,悬在泸州城头。 沈砚之站在南城箭楼上,夜风灌进领口,带着长江特有的腥气,还混着硫磺和血的铁锈味。他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凝了层薄霜。城外五里坡方向,炮火把夜空撕成碎片,橘红色的火光里,北洋军的灰色制服像浑浊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漫过护国军的前沿阵地。 “旅长,”副官王树声爬上箭楼,声音沙哑,“三支队那边……电话线断了,派人去看,只回来一个,说赵团长还在二团阵地,让咱们别管,死守南门。” 沈砚之没说话。他摸出怀表,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折叠的纸片,上面是蔡锷总司令昨天深夜的手令:“泸州乃滇黔门户,北扼成都,南控滇黔,若失,则护国军大势去矣。沈部务必坚守三日,以待援军。——蔡锷,二月十七于纳溪。” 纸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合上表盖,金属磕碰声在炮火间隙里清脆得刺耳。 “援军呢?”他问。 王树声喉结动了动:“董支队从自流井过来的路被北洋军第七师截断,伤亡过半……恐怕赶不过来了。” 沈砚之闭了闭眼。三天。他们已经守了两天两夜。从十五元宵夜到现在,北洋军曹锟部三个师加川军周骏师,像疯狗一样扑这座城。护国军第三支队、第四支队,加上他带来的滇军第七混成旅残部,满打满算不到四千,其中还有一半是伤员。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把城里的门板、桌椅、甚至棺材都拆了,堵住西门和北门。南门是主攻方向,给我集中所有轻重机枪。炊事班、马夫、卫生员,凡是能拿枪的,全部编入预备队。” “旅长,那您……” “我跟你们一起守。”沈砚之把望远镜塞还给王树声,转身往城下走。石阶湿滑,沾满泥浆和暗红色的东西。他踩上去,靴底黏腻,像踏在某种腐烂的躯体上。 箭楼底下,警卫连的士兵们正在分发弹药。每人五发步枪弹,两枚手榴弹。有个小战士——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脸冻得通红,正把最后半壶水倒进搪瓷缸,递给旁边包扎伤口的战友。 沈砚之走过去,接过那半壶水,却没喝,只递还给少年:“留着自己喝。” 少年愣了愣,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旅长,我不渴。昨儿夜里喝了长江水,肚子还胀着呢。” 沈砚之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城墙垛口边,往下看。护国军的临时阵地设在城墙外三百米的橘子林里,此刻大部分已被炮火削平。焦黑的树干戳向天空,像无数只烧焦的手。偶尔有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是护国军敢死队在反冲锋,他们身上的蓝灰色军装早已辨不出颜色。 忽然,一阵熟悉的铜号声刺破夜空。是滇军的老调,《冲锋号》,但吹得支离破碎,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二团还在!”王树声低吼一声,眼眶红了。 沈砚之盯着那片火海。他想起三天前,在纳溪总司令部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蔡锷靠在行军床上,盖着薄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肺结核让他整个人像要燃尽的灯芯。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砚之啊,”他当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有人说我蔡松坡疯了,以两千病卒抗北洋十万精锐。可你不也一样么?放着北洋陆军部好好的参事不当,跑回来打这场必输的仗。” 沈砚之没答话。他袖子里藏着女儿的照片,是上个月从天津辗转寄来的。小丫头穿着棉袄,站在院子里,背后是枯死的石榴树。背面有妻子秀芝的字:“棠儿问,爹爹何时回家看花。” “泸州若失,北洋军便可长驱直入滇黔。”蔡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星星点点暗红,“到时候,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了……是这四万万同胞的江山。” 沈砚之那时只说了一句:“总司令保重。泸州在,滇军在。” 现在,泸州还在,滇军也在。可还能撑多久? “旅长!北洋军上来了!”瞭望哨嘶声喊道。 沈砚之猛地转身。城外,北洋军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百米内。他们不再匍匐,而是猫着腰,端着枪,像一群灰色的狼。炮火忽然稀疏了,这是总攻的前兆。 “各就各位!”沈砚之拔出佩刀。这刀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时,恩师赠的,倭国产,钢口极好。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蓝。 城墙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望着他。那个虎牙少年已经趴在了机枪位后,手指扣着扳机,指节发白。 “听着,”沈砚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南门城楼,“今日,我们身后,是泸州百姓,是滇黔父老,是中华民国的国体!北洋逆贼窃国,我等护国,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忽然用日语念了一句当年在士官学校操场上的口令:“一死报国,不苟偷生!” “一死报国,不苟偷生!”城墙上一片应和,中文,滇音,川腔,混杂在一起,却震得城砖都在颤。 北洋军的枪声先响了。密集的排枪,像骤雨打芭蕉。子弹噼里啪啦钉在城墙垛口,溅起碎石和火星。紧接着,护国军的机枪咆哮起来,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精准地收割着前沿的灰色身影。 沈砚之半蹲在垛口后,举着望远镜观察。北洋军的战术很老套,正面强攻,依靠人数优势。但他看得出来,他们在试探——试探南门防御的薄弱点。果然,东侧一段城墙因为昨夜炮击出现了裂缝,几个北洋军士兵正扛着云梯往那边冲。 “王树声!带一排人去东段,堵住缺口!”沈砚之喝道。 “是!”王树声带着人刚要走,一颗炮弹尖啸着落下,就在城楼前炸开。气浪把沈砚之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看见王树声倒在几步外,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旅长……走……”王树声伸出手,想抓他,又无力地垂下。 沈砚之没犹豫,扛起他就往城楼后撤。刚把人塞进掩体,就听见头顶一声巨响——箭楼中弹了,燃烧的木梁砸下来,封死了上城的路。 “传令兵!”沈砚之吼道,“去告诉三团长,南门交给我,让他把手里最后的预备队调到东段!再派人去城里征粮,煮稀饭,送到城上来!受伤的弟兄也得有力气打仗!”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去了。沈砚之靠在墙根,喘息着。怀里那块怀表硌得他生疼。他摸出来,掀开盖子。纸片还在,可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开,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津武备学堂,他和程振邦——就是如今在纳溪指挥右翼的程振邦,一起在操场上跑五公里。那天也是这样的冷月,程振邦边跑边喘着气说:“砚之,咱俩以后要是带兵,绝不丢下一个弟兄。” 现在,他们一个在纳溪,一个在泸州,隔着两百多里山路,守着同一场国运。 “旅长!他们上来了!”城头一声惊呼。 沈砚之猛地起身。东段城墙,北洋军已经架起三架云梯,灰衣士兵正往上爬,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守卫的士兵大多负了伤,一个打三个,渐渐不支。 “跟我来!”沈砚之抄起旁边一杆汉阳造,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名警卫冲过去。 他赶到时,第一个爬上城头的北洋军已经跳了进来,刺刀直刺一名护国军伤兵。沈砚之抬手一枪,正中那人后心。那士兵往前一扑,滚下城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沈砚之没时间瞄准,凭着多年本能,抵近射击,刺刀格挡。枪托砸碎了一个人的肩胛,他顺势夺过那人的刺刀,反手捅进另一个人的腹部。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杀!”虎牙少年从侧面冲过来,机枪横扫,把刚冒头的北洋军又逼退下去。 短暂的喘息。沈砚之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左臂一阵刺痛,他低头,才发现袖子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不深,皮外伤。 “旅长,您受伤了!”旁边有人惊呼。 “死不了。”沈砚之撕下衣摆,草草扎住伤口。他探头往下看,城下,北洋军的尸体叠了三层,可后面,更多的灰色身影正涌上来。炮火又开始轰鸣,这次,落点集中在东段城墙。 “要塌了……”有士兵喃喃道。 沈砚之抬头。东段那段裂缝,在炮火中越来越大,砖石簌簌落下。一旦这里垮了,北洋军就能长驱直入。 他忽然做了个决定。 “所有人往后退五十步!把那几桶火药搬过来!”他指着城楼角落的几只木箱——那是昨天从民间征集来的土火药,本来准备炸城墙缺口用的。 “旅长,那是最后一批了!”火药官急道。 “听命令!”沈砚之喝道。他亲自扛起一桶,走到裂缝边缘。下面,北洋军已经能看清面孔了,有人甚至朝他喊话劝降。 沈砚之没理他。他解下绑腿,把火药桶固定好,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这是秀芝去年给他装的,磷面防潮,一直没舍得用。 “旅长!不能啊!”虎牙少年扑过来想拦他。 沈砚之推开他,声音忽然很平静:“告诉总司令,泸州……还在。” 他划亮了火柴。 火苗在风中摇晃,几乎要灭。他小心地护着,凑近***。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想起女儿照片背后的字——“爹爹早日回家看花”。 他笑了笑,把火柴按了上去。 ***“嗤”地一声亮起,蓝色的火花急速燃烧。沈砚之把火药桶往裂缝里一推,转身就跑。 “趴下——!”他嘶吼着扑倒在地。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先是沉闷的“咚”一声,接着是连绵的坍塌声——东段城墙连同上面的北洋军,一起陷了下去。烟尘腾起,遮住了月光。 沈砚之咳嗽着爬起来,脸上全是灰。他走到塌陷的边缘,往下看。缺口被堵死了,用敌人的尸体,和几吨砖石。 城外,北洋军的冲锋号停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一颗绿色信号弹从北岸升起——那是北洋军撤退的信号。 沈砚之仍旧站着,一动不动。王树声在他身旁,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旅长……咱们赢了。” 沈砚之没说话。他摸出怀表,掀开盖子。里面的纸片还在,只是被血浸湿了一角。他轻轻抚平,折好,放回胸口。 月亮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城头,照见焦土,弹壳,和无数年轻的脸庞。有的闭着眼,有的还睁着,望着故乡的方向。 沈砚之摘下军帽,默默伫立。 这一夜,泸州没沦陷。 但代价,是南门守军,只剩九十七人。 第0269章 纳溪残灯 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日夜,纳溪总司令部。 蔡锷靠在行军床上,盖着两层薄毯,仍止不住发抖。肺结核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连咳嗽都成了奢侈。 窗外炮声渐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北洋军总攻前的死寂。 参谋长递上最后一份电文:“松坡,泸州沈砚之部已失联三日,恐已……全军覆没。” 蔡锷没接。他盯着油灯昏黄的光,想起半月前沈砚之来辞行,只说了句:“泸州若在,滇军不退。” 忽然,门外马蹄声急。一个满身硝烟的传令兵扑进来,呈上染血的纸条:“泸州……沈旅长还在!”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用刺刀划在军服衬布上: “东门已堵,泸州尚在。” 蔡锷攥紧纸条,指节发白。他望向窗外,纳溪的夜空同样悬着一轮血月,像极了泸州的那个夜晚。 他忽然支撑起身,声音嘶哑却清晰:“传令,明日拂晓,全军反攻。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血,溅在地图上泸州的位置。 “沈砚之替我们守住了三天。现在,轮到我们了。” ------ 纳溪的夜,比泸州更冷。 蔡锷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床板硬得硌骨头,两层薄毯压在身上,却像千斤重石,压得他喘不过气。肺结核的阴影盘踞在肺叶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连咳嗽都成了奢侈——咳得太狠,会扯裂胸口的旧伤。 窗外炮声稀疏了。从黄昏到现在,北洋军的炮火像退潮般渐渐平息。这种寂静比炮击更可怕。他知道,那是总攻的前兆。曹锟的三个师,加上张敬尧的第七师,像饿狼一样蹲在纳溪外围,只等天亮,就会扑上来,撕碎这支衣衫褴褛的护国军。 “总司令,”参谋长罗佩金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捏着电报纸,“泸州那边……沈砚之部已失联三日。派去的侦察兵回来说,泸州南门城墙塌了大半,城头插着北洋军的旗子。” 蔡锷没说话。他侧过头,看向墙角那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三天前,沈砚之就是在这里跟他告别的。那时这位年轻的旅长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磨出了毛边,却挺得笔直。 “松坡兄,”沈砚之当时说,声音很稳,“泸州是咽喉,我明白。” 蔡锷想说什么,却只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沈砚之看见了帕子上暗红的血点,但他没提。两人对视片刻,沈砚之只留下一句:“泸州若在,滇军不退。”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他那支不到两千人的混成旅,一头扎进泸州的雨夜里。 “松坡?”罗佩金轻声唤他,“沈砚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咱们得考虑后路了。纳溪若失,咱们就得退守滇黔边境……” 蔡锷忽然动了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节嶙峋,像老树的枝桠。“地图。”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罗佩金叹了口气,展开地图,铺在他枕边。地图已经破损不堪,折痕处用浆糊粘过,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蔡锷的目光越过纳溪,落在泸州那个点上。那里画着一个蓝色的圈,是他三天前亲手圈的。 “你说,”他忽然问,“砚之会守到什么时候?” 罗佩金沉默片刻,低声道:“以他的兵力,最多两天。现在三天过去了……”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指挥部院外戛然而止。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总司令!急报!”传令兵扑到床前,浑身冒着热气,军装后背一片汗湿。他双手呈上一物——那是从军装衬衣上撕下来的布条,边缘参差不齐,沾着血污和泥土。 蔡锷撑起身,接过布条。上面用刺刀尖划出八个字,笔画很深,有些地方划破了布帛: “东门已堵,泸州尚在。” 八个字,像八颗钉子,扎进蔡锷眼里。他猛地咳嗽起来,这次再也压不住,血从指缝溢出,溅在地图的泸州位置,晕开一小片暗红。 “人呢?”他咳得眼角流泪,却死死攥着布条。 “送信的弟兄……半路遇袭,就剩一口气爬到这儿。”传令兵声音发哽,“他说,沈旅长在城破前把东门缺口炸塌了,用尸体跟砖石堵上的……北洋军攻不进去,但咱们的援军也进不去……” 蔡锷闭上眼。他想起沈砚之离开前那个眼神——平静,坚定,像山海关的礁石。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送一位旧友赴死。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场赌局。沈砚之押上性命,赌的,是护国军的未来。 “罗佩金。”他睁开眼,声音忽然有了力气。 “在!” “传令,”蔡锷撑着床沿,竟要坐起来。罗佩金慌忙扶住他。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字一顿地说,“明日拂晓,全军反攻。第一梯队,第二梯队,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拉上去。” “总司令!咱们兵力不足,北洋军是咱们三倍啊!”罗佩金急道。 “三倍?”蔡锷笑了,笑容里带着血丝,“砚之两千人对付曹锟三万,也没说不行。”他抬起手,指向地图上的泸州,“他替我们守了三天。三天,足够我们把纳溪的防线补上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董支队到哪儿了?” “自流井那边……昨天还被北洋军第七师缠着,恐怕……” “告诉董支队,”蔡锷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泸州还在。沈砚之没死。他要敢耽误,我亲自去砍了他的头!” 传令兵领命而去。罗佩金看着蔡锷,这位素来沉稳的总司令,此刻眼中烧着火,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知道,那是绝境里迸发的光。 “松坡,你身体……”罗佩金还想劝。 “我没事。”蔡锷躺回去,闭目养神,但手指仍紧攥着那块布条,“把军医叫来。给我注射最后一针强心剂。明天,我要站在阵地上。” 罗佩金红了眼眶,低头应是,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下蔡锷一人。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窜高些,照亮他消瘦的脸。他解开衣领,胸口缠着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他摸索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在日本治病时拍的,他和蒋百里、张孝准几个人,站在东京街头,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着。 那时他觉得,中国有希望了。袁世凯死了,共和建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他躺在这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咳着血,为了守住一个刚刚诞生的共和国,和几万北洋军拼命。 “先生,”他对着虚空低语,不知是在对梁启超,还是对那个死去的自己说,“你看,这条路,比我们想的更难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和泸州那晚一样,圆得诡异,像一枚充血的眼球,冷冷注视着这片土地。 蔡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湖南时务学堂,梁启超讲《少年中国说》。他说:“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那时他十八岁,热血沸腾,觉得改变中国易如反掌。 现在他三十四岁,肺里烂了个洞,身边最好的将领正在泸州血战,生死未卜。 他摸了摸那块布条,八个字的凹槽硌着指尖。东门已堵,泸州尚在。 “沈砚之,”他轻声说,“你最好活着。” ------ 天快亮的时候,蔡锷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他以为是北洋军进攻了,撑起身,却看见罗佩金兴冲冲跑进来,手里挥着另一份电报。 “松坡!捷报!董支队昨晚突破第七师防线,已经抵近泸州外围!还有,自流井方向的援军也到了!” 蔡锷愣了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但他笑了。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皱眉,却停不下来。 “传令,”他喘着气说,“全军,按计划反攻。告诉弟兄们,泸州还在,沈砚之还在。我们退无可退!” “是!” 罗佩金转身要走,蔡锷又叫住他。 “等等。”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布条,递过去,“把这个,带给董支队。告诉他们,沈砚之拿命换来的三天,不能白费。” 罗佩金接过,郑重敬礼,转身离去。 蔡锷重新躺下。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炮声又在远处隆隆响起,但这次,是护国军的反攻号角。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听见泸州的城墙下,沈砚之在喊:“一死报国,不苟偷生!” 他轻轻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熄灭了。但晨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这间小小的土屋,照见墙上那张破损的地图,和地图上那个被血渍染红的蓝色圆圈。 泸州,还在。 护国,未亡。 ------ 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反倒将纳溪前线阵地上的残骸照得愈发狰狞。冻结的壕堑里,半埋着折断的步枪、炸烂的钢盔,还有暗褐色的冰封血渍。蔡锷被两名卫士搀扶着,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土坡上,朔风灌满他空荡的军氅。他胸口缠着的绷带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但他站得笔直,目光越过起伏的丘陵,死死锁着泸州方向。 昨夜那块染血的布条,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总司令,反攻开始了。”罗佩金低声汇报,声音里压不住激动,“左右两翼都已得手,北洋军阵线在动摇!董支队那边,攻势尤其猛烈,看来是收到了您的布条……” 蔡锷微微颔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看见前方一处高地争夺战正酣。护国军的蓝色军装像潮水般涌上,又被北洋军的炮火一次次打退。伤亡数字在脑中跳动,但他不能退缩。每一步前进,都是用沈砚之在泸州换来的时间挣来的。 “传令下去,”蔡锷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告诉前线各部,今日战况,每小时通报泸州沈旅长一次。就说——”他顿了顿,咳了两声,喉头腥甜,“就说纳溪仍在,护国军,没有后退半步。” “是!”传令兵疾驰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前线飞回指挥所,又从指挥所传向前线。 “报告!左翼收复失地三处!” “报告!北洋军第七师开始向后收缩!” “报告!董支队已突进至泸州城郊!” 每一次禀报,蔡锷都只是微微点头,脸色却愈发苍白。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罗佩金几次想劝他下去休息,都被他摆手制止。他知道,此时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象征。 午后的阳光短暂地穿透云层,照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北洋军的抵抗明显减弱,溃退的迹象已现。蔡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总司令!”卫士急忙扶住。 蔡锷摆摆手,借着力站稳。他望向泸州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他想,沈砚之此刻是否也正望着这片天空?他是否知道,他赌上的性命,为整个护国战争撬开了一道生门? “罗佩金,”他忽然说,“准备一下,我要给袁世凯发一封电报。” 罗佩金一怔:“总司令,您要……劝退?” 蔡锷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讥诮,也带着决绝。“不,是告诉他一个事实。”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肺部剧痛,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告诉他,泸州未破,护国军在进。告诉他,他那些‘北洋精锐’,不过如此。再告诉他,四万万中国人的家国,不是他曹家一姓的私产!” 这封电报,由蔡锷口授,罗佩金记录,字字千钧。它没有加密,就是要让北洋军上下都能看懂,就是要戳破袁世凯“帝制顺天应人”的谎言。 电报发出的同时,纳溪前线的炮声渐渐稀疏。远方,护国军的军旗重新插上了几处重要的高地,在风中猎猎招展。 蔡锷再也支撑不住,被众人扶回指挥所的行军床。他躺下时,目光扫过枕边那张与蒋百里等人的合影。照片里,东京的阳光真好啊。他轻轻合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沈砚之临行前那句话:“泸州若在,滇军不退。” “砚之……”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沉沉睡去。 梦里,不再是血与火的战场,而是云南讲武堂的操场上,年轻的军官们步伐整齐,口号震天。他走在队伍旁边,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肺结核的阴影、战争的创伤,一时都远了。 而在两百多里外的泸州城下,董支队攻克城郊高地的捷报,正随着夕阳的余晖,传遍了整个前线。士兵们传颂着沈旅长炸塌东门、死守三日的壮举,士气为之大振。 泸州城头,残破的滇军旗帜,依旧在风中矗立。 第0270章 东京密会筹义师 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深秋的东京,枫叶如血,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秋意之中。 下町区的早稻田一带,虽然远离皇居的繁华与森严,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炽热的躁动。在一家名为“清风亭”的料亭二楼最里间的隔扇门紧闭着,空气中混合着清酒的醇香、榻榻米的草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革命者的紧张与亢奋。 沈砚之盘腿坐在矮桌一侧,身着一袭深藏青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羽织,乍一看去,与当地那些沉湎于学问的“书生”无异。只有他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偶尔在烛光映照下闪过的一丝锐利,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文人。他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但他没有再斟,只是静静地听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过不惑、面容清癯、眼神却如鹰隼般炯炯有神的先生。他便是孙中山,此时正用带着浓郁粤语口音的官话,激昂地陈述着当下的局势。 “遁初兄,”孙中山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此次召你前来,局势已然万分危急。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四分五裂,但这并非共和之福。段祺瑞、冯国璋、张勋之流,个个心怀鬼胎,或拥兵自重,或妄图复辟,中国之局面,较之晚清,恐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沈砚之微微颔首,沉声道:“先生所言极是。晚生流亡至此,每日研读国内传来的报纸,亦是忧心忡忡。北洋政府名为共和,实为专制,各省督军俨然土皇帝,苛捐杂税,民不聊生。若无雷霆手段,恐神州陆沉之势难挽。” 他此时的身份,是流亡日本的“沈遁初”,一名满怀救国热忱的留日学生,同时也是孙中山在北方秘密发展的骨干之一。在经历了二次革命的惨痛失败后,他深知仅凭一腔热血和一支部曲,根本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旧势力。此番奉召而来,他早已做好了迎接最艰巨任务的准备。 “光复会、华兴会、兴中会,我们曾经各有旗帜,但在袁贼面前,我们都吃了分散作战的亏。”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纸窗的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如今,时机到了。我们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政党,一个能够号令天下的革命中枢。我意,将三者合并,重振旗鼓,定名为——中国国民党!” 说到“中国国民党”这五个字时,孙中山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这五个字刻进沈砚之的骨血里。 沈砚之心中巨震。合并!这意味着要消弭多年的门户之见,要整合错综复杂的资源,更要面对来自各方势力的巨大阻力。但他同时也明白,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他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先生高瞻远瞩!若此举能成,天下革命志士必将歃血为盟,共讨国贼!砚之愿为马前卒,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我需要的正就是你这份魄力!”孙中山转过身,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遁初,你在北方根基深厚,程振邦旧部尚存,且你素来与北洋军中不少将领有旧谊。我打算让你担任新成立的国民党北方支部部长,统筹直隶、山东、山西、河南、东北三省党务及军事联络事宜。” 沈砚之眉头微蹙,北方支部部长!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职位,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火山口。北方的空气,比南方更加令人窒息。袁世凯虽死,但其留下的特务网依然密不透风,特别是那个继承了袁世凯衣钵的特务头子——军统局(此时尚未正式定名,但职能已具雏形)的负责人,人称“活阎王”的赵秉钧,虽然赵已死,但其徒子徒孙遍布京畿。 “先生,北方虎狼之地,步步杀机。晚生担心……”沈砚之并未推辞,而是冷静分析,“若无妥善的掩护身份,恐难立足。” “这个你放心。”孙中山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沈砚之,“这是宫崎寅藏先生为你准备的介绍信。另外,我已通过关系,为你谋得了一个‘北洋政府陆军部咨议’的虚衔。有了这块牌子,加上你之前在军界的声望,足以应付一般场合的盘查。当然,真到了关键时刻,还得靠你自己。” 沈砚之双手接过密函,入手沉甸甸的。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两人密谈的内容细致到了每一个环节。从如何联络散落在北方的原同盟会会员,到如何渗透进北洋军的基层;从筹集革命经费的渠道,到秘密转运军火的路线。孙中山甚至详细询问了沈砚之对程振邦旧部几位骨干的看法,对每一个人的性格、能力、忠诚度都做了评估。 “振邦兄虽已故去,但他留下的种子不能丢。”孙中山叹息道,“尤其是那个叫石敢当的营长,此人忠勇有余,但性情刚烈,你要好生引导,莫要让他再做无谓的牺牲。” “晚生明白。石敢当对程公忠心耿耿,现已隐姓埋名在天津卫拉洋车,时刻等待着召唤。”沈砚之汇报道。 谈话间,孙中山多次提到“中华革命党”的筹备细节,强调入党必须宣誓“服从总理一人”,这引起了沈砚之内心的一丝波澜,但他并未当场提出异议,只是默默记下。 夜深了,秋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遁初,”孙中山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些,“此次回京,凶险万分。你不仅要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还要防备内部的猜忌倾轧。革命,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能打仗,而是谁更能忍,谁更能熬。” 沈砚之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喉间蔓延开来:“晚生省得。为革命计,个人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 “很好。”孙中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一早,宫崎先生会派人送你离开横滨港。记住,你不再是山海关的那个沈将军,也不是流亡的沈砚之,你是‘沈遁初’,一个怀揣着复兴中华梦想的留学生。等你到了天津,会有新的接头方式。” “是!” 次日清晨,横滨港薄雾弥漫。 一艘悬挂着英国国旗的货轮“海鸥号”正在装载货物。沈砚之穿着一身西式的学生装,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个普通的皮箱,混在送行的亲友中,悄然登上了轮船。 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东京湾,沈砚之的心中并无半分归乡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决战前的凝重。他知道,此去关山万重,等待他的将是比战场更为凶险的暗战。 十日后,天津法租界。 秋日的海河泛着浑浊的波浪,两岸的西洋建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一辆黄包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拉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石敢当。 “先生,到了。”石敢当操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话,头也不抬地说道。 沈砚之付了车钱,提起皮箱,走进了巷子里一幢不起眼的二层小楼。这里是国民党北方支部的秘密联络点,对外挂着“济世堂”中药铺的招牌。 推开后院的门,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掌柜模样的人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眼,低声道:“先生是要抓药?” “我要抓一味‘当归’。”沈砚之按照暗号回答。 “当归好啊,补血活血,但我们这儿只卖给识货的人。”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upstairs,有人等你多时了。” 沈砚之登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在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里,见到了几位早已等候在此的同志。有原同盟会的骨干,也有新吸纳的青年学生,大家见面,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紧紧握手,眼神交汇间,已是千言万语。 “沈先生,您可算来了!”一位名叫刘云生的年轻学生激动地说道,“自从袁大头死了以后,咱们这儿的空气是稍微松动了点,可段祺瑞那帮人比袁大头还狠!前些日子,他们刚查抄了我们几个同志的住处,老张……老张已经被抓进去了,至今生死不明。” 沈砚之将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孙中山的亲笔信函和一些活动经费。 “诸位同志,”沈砚之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此次奉孙先生之命,前来重整旗鼓。袁世凯倒了,但革命的敌人并没有消失。从今天起,我们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北洋政府的心脏里。刘云生,你负责学生和知识分子的联络;王掌柜,药店这块阵地要守住,这是我们情报交换的中心;至于敢当……” 他看向窗外,石敢当正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敢当,你还是干你的老本行,车夫。但你要记住,你的车轱辘底下,不仅要跑活儿,还要跑消息。另外,想办法联系上你在军队里的那些老兄弟,哪怕只剩下一个,也要给我挖出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以“陆军部咨议”的身份,频繁出入于京津两地的军政要员府邸。他时而与某位旅长品茗论棋,时而与某位议员饮酒赋诗,在推杯换盏之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北洋军界的动向,同时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些对现状不满的军官。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他在一场宴会上遇到了当年在山海关有过一面之缘的北洋军少将旅长吴佩孚。两人谈及天下大势,吴佩孚虽对南方革命党人颇有微词,但也对段祺瑞的专横表示出不满。 “沈咨议,”吴佩孚借着酒意,低声对沈砚之说,“如今之中国,非袁项城时代可比矣。段合肥(段祺瑞)行事过于操切,恐非社稷之福。他日若有变,还需我辈军人主持公道啊。” 这句话,被沈砚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知道,北洋军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是夜,沈砚之回到“济世堂”密室,在灯下奋笔疾书,将这几日探得的情报和自己对局势的分析,一字一句地写在密信纸上,然后用特制的药水浸泡,待字迹隐形后,封入信封,交由秘密交通员送往东京。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屋内,烛火跳动,映照着沈砚之坚毅的侧脸。他知道,一场横跨中日两国、渗透进北洋政府心脏的无声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将是这风暴眼中,最孤寂也最坚定的执棋者。 (本章完) 第0271章 津门暗战起风云 天津,日租界秋山街。 深秋的午后,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稀疏的行道树,洒在铺着细碎石子的路面上。街角一家名为“鹤寿堂”的日本和果子铺,门庭冷落,只有三两个穿着和服的妇人在挑选着点心。 一辆黑色的福特t型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街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面色白净的中年人面孔,正是化名为“沈遁初”的沈砚之。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英式西装,外披一件驼色风衣,手中拿着一根精致的司的克(手杖),十足的留洋绅士派头。 他推开车门,并未急于下车,而是从后视镜里仔细观察了片刻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尾巴”后,才优雅地迈步下车,随手关上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沈先生,请进。”和果子铺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日本女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用生硬的汉语招呼道。 沈砚之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店内。店内的布置充满了东瀛风情,空气中弥漫着红豆沙和抹茶的甜香。他径直穿过前厅,走向后院。 后院是一间典型的日式茶室,榻榻米上,一位身穿藏青色和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跪坐在矮桌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茶碗。此人正是日本黑龙会的重要成员,宫崎寅藏的得力助手——萱野长知。 “沈桑,欢迎。”萱野长知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笑容,“旅途还愉快吗?” “劳烦萱野先生挂心,一路顺风。”沈砚之脱鞋上榻,盘腿坐下,姿态从容不迫。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早已通过宫崎寅藏的信函互通款曲。沈砚之知道,要在华北这片虎狼之地站稳脚跟,离不开日本友人的某些“便利”;而萱野长知也清楚,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中国人,是孙中山极为倚重的北方负责人,是一枚值得投资的棋子。 没有寒暄,两人直奔主题。 “孙先生那边,已经完成了中国国民党的组建工作。”萱野长知将一杯碧绿的抹茶推到沈砚之面前,“我们需要你这边,尽快拿出一份详细的北方军情报告。尤其是……段祺瑞政府对日本的态度。” 沈砚之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碗,沉声道:“段祺瑞此人,是典型的‘武力统一’派,对内强硬,对外……则视利益而定。他目前急需资金来巩固地位,而西方列强此时正忙于欧战,无暇东顾。所以,他对贵国的借款提议,虽表面推诿,实则内心是渴望的。” “哦?”萱野长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桑有何证据?” 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用密语写的一串数字和代号。“这是我从陆军部一位朋友那里‘借’来的。上个月,段祺瑞的亲信徐树铮,曾秘密会见过贵国驻华使馆的武官,讨论过一笔五百万日元的短期借款,抵押物是……山东的铁路修筑权。” 萱野长知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沈桑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情报,对我方制定对华政策,至关重要。” “情报是相互的。”沈砚之淡淡道,“我也需要贵方能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安全的通讯渠道,以及在紧急情况下,必要的庇护。” “没问题。”萱野长知爽快地答应,“我在天津和北京都有房子,你可以随时使用。另外,我这里有一些‘朋友’,在租界巡捕房很有面子,必要时可以帮你摆平一些小麻烦。”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同盟,虽然脆弱,但在当下的乱世中,却是生存所必需的。 离开和果子铺,沈砚之并未直接返回“济世堂”,而是沿着海河岸边的马路,漫无目的地散步。他需要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突然从旁边的小巷冲出,险些撞到他。车夫是个壮实的汉子,猛地勒住车把,车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瞎了你眼了!会不会拉车!”车上的乘客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大声呵斥道。 车夫慌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位爷,小的眼拙!” 沈砚之刚想摆手示意无事,却在对上那车夫眼神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石敢当! 石敢当?他怎么会在这里?按照约定,他应该在法租界拉活,负责接送联络人员,怎么会跑到日租界来了?而且,看那车上的胖子,虽然衣着光鲜,但眼神闪烁,不像是善茬。 电光火石之间,沈砚之立刻明白了。这是个意外,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他必须立刻切断与石敢当的任何联系,以防万一。 他立刻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后退两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这位车夫大哥也是急着赶路,没撞着就好。这位爷,您也消消气。” 说完,他不等对方反应,便转身快步离开,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石敢当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但他毕竟是老兵,心理素质极强。他低着头,继续拉着车,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小心撞了人的车夫,嘴里还嘟囔着“晦气”。 然而,车上的那个胖子,却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沈砚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怪人。”胖子嘟囔了一句,对石敢当道,“走吧,继续往前走。” 石敢当应了一声,拉着车继续前行,但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个“沈先生”,虽然换了装束,但他那独特的身形和步态,石敢当一眼就认出来了。师长是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聚仙楼”的饭庄门口。胖子下了车,丢给石敢当一个铜板:“赏你的,不用找了。” 石敢当躬身道谢,目送胖子进了饭庄。他刚想拉着车离开,却发现车把上被人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在手心,继续往前走,直到人烟稀少处,才展开一看。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速回法租。” 是沈砚之的笔迹! 石敢当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刚才的相遇绝非偶然。他加快了脚步,将黄包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车厂,然后步行回到了法租界的联络点。 一进后院,就看到沈砚之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了,脸色异常凝重。 “敢当,刚才怎么回事?”沈砚之劈头就问。 “报告师长,我……我拉了一位客人到日租界,路过秋山街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车轱辘一歪,差点撞到您。”石敢当如实汇报,“我当时吓了一跳,差点没稳住车。那人……看着不像好人。” “我也觉得他不像好人。”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正是刚才那个胖子的,“你认识他吗?” 石敢当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是他!段祺瑞的特务头子,军统局天津站的站长,外号‘笑面虎’的刘麻子!他怎么会坐我的车?” “这就麻烦了。”沈砚之眉头紧锁,“虽然刚才我们都没有暴露,但刘麻子这种人,嗅觉灵敏得像条猎狗。他既然注意到了我,就一定会顺藤摸瓜去查那辆车和车夫。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安全了。” 石敢当咬了咬牙:“那我马上转移!” “不,现在走反而会引起怀疑。”沈砚之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计就计!既然他盯上了你的车,我们就让他查。不过,查到的东西,必须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他走到石敢当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石敢当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重重地一拍大腿:“高!师长这招‘投石问路’,真是绝了!” 接下来的三天,天津城里发生了一系列看似毫不相关的“小事”。 先是石敢当的黄包车在送完一位“客人”后,被发现车垫子下面藏有一小包***。巡捕房接到举报,立刻将石敢当抓去审讯。在严刑拷打下,石敢当“交代”了毒品是从一个绰号“老广东”的走私贩子那里买的。 紧接着,警察局根据石敢当的“供述”,顺藤摸瓜,在一个偏僻的仓库里查获了大量鸦片,并抓获了几个所谓的“南方革命党余孽”。这些“余孽”在受审时,供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受孙中山指派,来天津是为了暗杀段祺瑞政府的要员! 一时间,天津城里风声鹤唳,军警四处搜捕,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破获惊天大案”。 而真正的沈砚之,则早已在萱野长知的安排下,搬进了日租界一栋戒备森严的别墅里。他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一连串的“***”传递出去,成功地误导了刘麻子和他的手下。 在混乱中,沈砚之趁机联络上了几位潜伏在北洋军中的关键人物。其中,就包括那位在宴会上对他流露过不满的吴佩孚麾下的一位团长。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沈砚之化装成一名药材商人,在一家私人诊所里,秘密会见了这位名叫赵子铭的团长。 “赵团长,久仰大名。”沈砚之开门见山,“段执政近来的一系列举措,不仅不得人心,更是将国家推向深渊。吴将军虽有心整饬,却独木难支。不知赵团长以为,当今中国,路在何方?” 赵子铭是个典型的职业军人,性格直爽,他灌了一大口烧刀子,红着眼睛道:“沈先生,不瞒你说,我们当兵的,只知服从命令。但段合肥这回做得太绝了!他想借着我们军人的手,去打内战,去抢地盘,去讨好洋人!上次国会解散,我们好多弟兄都寒了心。若是真要为这样的人卖命,我赵子铭第一个不答应!” “好!”沈砚之击节赞叹,“赵团长快人快语!孙某(指孙中山)常说,天下为公。如今北洋政府倒行逆施,正是我辈军人挺身而出,匡扶正义之时!” “沈先生是孙先生的亲信,我信得过你!”赵子铭猛地站起身,抱拳道,“只要沈先生一句话,只要是对国家民族有利的事,赵某万死不辞!我手下有三个营,全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随时听候调遣!” 沈砚之心中狂喜,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郑重地回了一礼:“赵团长深明大义,国家之幸!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贸然行事。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天下人看清段祺瑞真面目的契机。” “什么契机?”赵子铭急切地问。 “比如……一场针对爱国人士的屠杀,或者一次出卖国-家-主-权的签约。”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到时候,赵团长只需按兵不动,甚至……阵前倒戈,便足以震动全国!” 赵子铭闻言,浑身一震,显然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他再次举起酒杯,与沈砚之重重一碰:“赵某,听沈先生安排!” 从诊所出来,沈砚之走在寒冷的夜风中,只觉得胸中郁结已久的闷气一扫而空。他知道,自己播下的这颗种子,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动摇北洋军阀的统治根基。 然而,他刚回到秘密住所,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石敢当就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师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沈砚之眉头一皱。 “刘云生……刘云生被抓了!”石敢当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刚才,他在南开中学演讲,被军警当场逮捕!听说是‘笑面虎’刘麻子亲自带队去的!”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刘云生,那是他刚刚在天津发展的骨干之一,一个充满激情的热血青年。他之所以被捕,多半是因为自己制造的那些“***”,吸引了特务们的注意力,从而让他们加大了对进步学生的搜捕力度。 这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警示。革命,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充满了鲜血与牺牲的荆棘之路。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敢当,准备一下。” “师长,您要亲自去救?” “不。”沈砚之摇了摇头,声音冷峻如铁,“我们现在去救人,只会打草惊蛇,暴露更多同志。刘云生既然被捕,就要让他发挥最后的作用。” “什么作用?” “他的被捕,会引起舆论的哗然,会让更多人看清段祺瑞政府的反动本质。同时……”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也是我们检验内部忠诚度的试金石。通知所有同志,从现在起,暂停一切公开活动,转入地下。另外,动用我们所有的关系,无论是租界的,还是黑道的,我要知道刘云生被关在哪里,受到了怎样的审讯。” “是!” “还有,”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告诉赵子铭团长,我们的‘契机’,可能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了。” 风暴,正在逼近。而沈砚之,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本章完) 第0272章 绝地反击震津门 民国六年(1917年)冬,天津,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将这座九河下梢的城市装点得银装素裹,却也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直隶全省警务处处长兼天津警察厅厅长杨以德,刚刚签发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命令:鉴于“赤化分子”活动猖獗,即日起全城戒严,军警可随时搜查“可疑”场所,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法租界“济世堂”中药铺的后院,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布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窥探。屋内,一盏煤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芒,映照着沈砚之凝重的脸庞。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天津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许多标记。红色代表军警岗哨和搜查过的地点,蓝色则是国民党北方支部的联络点和潜在的安全屋。短短三天,红色的标记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几乎将蓝色的标记吞噬殆尽。 “刘云生被关在哪儿?”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连日来的奔波和焦虑让他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侦缉队队部后面的牢房,看守很严。”石敢当低声汇报,他刚刚从一个在侦缉队当差的远房亲戚那里得到的消息,“听说是‘笑面虎’刘麻子亲自审讯,用了‘坐老虎凳’的刑罚,云生兄弟……骨头很硬,什么都没说。” 沈砚之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刘云生,那个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时,曾与他激烈辩论过“革命是否需要通过流血来实现”的热血青年,此刻正躺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沈砚之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云生是我们的同志,更是革命的火种。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不仅是损失,更是对我们所有人生存的嘲讽。” “可是师长,”石敢当面露难色,“现在满大街都是军警,刘麻子的侦缉队像疯狗一样到处乱窜。我们上次设的那个局,虽然迷惑了他们一阵子,但现在看来,他们是把所有怀疑都集中到了我们身上。这时候去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砚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侦缉队队部的红叉上。那是一座位于日租界和老城区交界处的三层砖楼,结构坚固,周围布满了明暗岗哨,堪称铜墙铁壁。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沈砚之沉声道,“而且,我们要救的不只是一个刘云生,而是要借此机会,给杨以德、给刘麻子,狠狠地打一记耳光,让他们知道,天津,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俯下身,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条街道上:“敢当,你还记得‘小霸王’张四吗?” 石敢当眼睛一亮:“记得!当年在程将军手下,负责搞后勤的那个混不吝的张四爷?他不是在张家口做皮毛生意吗?” “他上个月回来了,在河北大街开了家‘同盛源’货栈,明面上是做粮食批发生意,实际上……”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亡命徒,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最重要的是,他和侦缉队的一个姓李的队长,是拜把子兄弟。” “您的意思是……” “对,我们要利用这层关系,打进去。”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和一张空白的委任状,“这是我为张四准备的,北洋政府陆军部额外加委的‘粮秣督办’头衔。告诉他,只要帮我做成这件事,这顶乌纱帽,我就替他戴稳了。” 石敢当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办!”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把这个带给张四,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他办事的时候,手脚麻利点。” 瓷瓶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烈性迷药。 与此同时,在天津警察厅侦缉队队部的审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刘云生被吊在半空中,双臂脱臼,双腿被砖头垫着,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他的上衣已经被剥去,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铁印,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血水。 “小子,骨头挺硬啊。”刘麻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说吧,你们那个‘沈遁初’藏在哪儿?你们国民党北方支部,还有哪些人?” 刘云生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和不屑:“刘麻子,别白费力气了。你们抓我,不就是因为抓不到沈先生吗?有本事,你们去抓啊!拿我一个学生开刀,算什么英雄好汉!” “嘿嘿,英雄?”刘麻子冷笑一声,放下茶壶,“在这天津卫,老子就是王法!你以为你骨头硬,老子就没办法了?告诉你,过不了今晚,你就得变成一堆烂肉!” 他朝旁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打手狞笑着,举起一桶盐水,就要往刘云生身上泼。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正是“粮秣督办”张四。 “哎呀呀,刘队长,刘队长!使不得,使不得啊!”张四一边嚷嚷着,一边挡在了刘云生面前。 刘麻子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手让打手退下:“张督办,你来这儿搅什么局?我们正在办案!” “办案?办什么案子嘛!”张四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到刘麻子手里,“一点小意思,给弟兄们喝茶。刘队长,您大人有大量,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这刘云生,是我在南开中学的远房侄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我替他赔不是!” 刘麻子掂了掂手里的钞票,厚度可观,但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加阴沉:“张督办,你这是干什么?我刘某人办案,向来公私分明。这小子是赤党,是通缉犯,你敢保他?” “不敢不敢!”张四连连摆手,“不过嘛……刘队长,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风声紧。上头(指段祺瑞政府)虽然下令严查,但咱们在下面办事,也得讲个‘度’。这南开中学,可是洋人关注的地方,万一因为这事儿闹大了,影响了咱们的‘国际形象’,上面怪罪下来,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他凑近刘麻子,压低声音道:“再说了,刘队长,您想想,这小子骨头这么硬,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您就算把他打死,他也未必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反倒不如……卖我张四一个面子,把他交给我,我保证让他‘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添麻烦。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麻子眯着眼睛,盯着张四看了半晌。他知道张四在天津地面上的能量,也知道他和上面某些大人物有关系。更重要的是,张四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确实,把一个学生活活打死,动静闹大了,对自己没好处。 “哼,既然是张督办的侄子,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刘麻子冷哼一声,顺势下坡,“不过,张督办,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小子要是再敢乱说乱动,我可不管什么亲戚不亲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四连忙点头哈腰,“多谢刘队长,多谢刘队长!” 就这样,刘云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张四的人“请”走了。当然,在“请”走的路上,张四给他喂下了一颗解毒丸,并用特制的药膏为他敷上了伤口。 当沈砚之在秘密据点见到几乎不成人形的刘云生时,这位一向沉稳的革命家,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云生,委屈你了。”沈砚之握住刘云生缠满绷带的双手。 刘云生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嘶哑:“沈先生……我没……没给组织丢脸吧?” “没有,你做得很好。”沈砚之郑重地说道,“你今天的牺牲,比十个师的兵力更有价值。” 刘云生被秘密送往日本医院进行治疗。而沈砚之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张四成功“捞人”的事件,在天津的黑白两道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粮秣督办”张四,究竟有多大的面子,竟然能从“笑面虎”刘麻子手里把人抢走。 一时间,张四的“同盛源”货栈门前,车水马龙,各路人物纷纷前来拜会,意图结交这位“新贵”。 沈砚之利用这个机会,通过张四搭建的平台,迅速将分散的同志重新串联起来。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个事件,向外界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国民党北方支部,依然存在,而且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同志! 几天后,天津各大报纸,包括租界的英文报纸,都在显著位置刊登了一则消息:著名爱国学生、南开中学教员刘云生,因涉嫌“赤化”被警方逮捕,在狱中遭受酷刑,生命垂危。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天津学界、工商界纷纷发表通电,谴责政府的暴行,要求立即释放刘云生,保障人权。 甚至连外国领事馆也派员向杨以德提出了“关切”。 杨以德和刘麻子焦头烂额,他们没想到,放走一个刘云生,竟然会引发如此巨大的连锁反应。他们试图封锁消息,却发现为时已晚。而那个始作俑者“沈遁初”,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沈砚之最后一次来到张四的货栈。 “张老板,这次多亏了你。”沈砚之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推到张四面前,“这里面,是答应你的‘酬劳’。” 张四没有碰那个包裹,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沈先生,您别折煞我了。我张四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是民族大义。能为国家做点事,是我的荣幸。这钱,您收回去吧,留给更需要的地方。” 沈砚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回了包裹:“好!张老板是条汉子!日后若有需要,张某人随时听候调遣。” “一定,一定!” 离开货栈,沈砚之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马车在风雪中疾驰,驶向天津火车站。 他要去北京。刘云生事件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帝都酝酿。段祺瑞政府准备参加协约国、对德宣战,从而获取日本的贷款,这无疑是引狼入室、卖国求荣的举动。孙中山先生已经号召全国反对“参战”,一场新的政治风暴,即将席卷中国。 而在北京的某个秘密寓所里,一位名叫李大钊的北大教授,也正在灯下奋笔疾书,撰写着反对“参战”的文章。他的笔下,流淌着与沈砚之同样的热血与忧虑。 历史的洪流,在1917年的寒冬,再次汇聚,奔腾向前。 (本章完) 《关山风雷》第273章 滇南春寒 序言!昆明城外,翠湖柳色初新,却掩不住督军署内的肃杀之气。袁世凯称帝的密电刚刚送达,唐继尧面色阴沉如铁。沈砚之独坐廊下,指尖轻叩腰间佩刀——他知道,这杯“庆功酒”喝不到嘴里,就要变成断头饭了。深夜,蔡锷突然召见,低声道出那个改变历史的决定:“松坡(蔡锷字)意已决,五日后举义,不知沈兄可愿随我入死地?”窗外惊雷炸响,沈砚之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将军既敢以身饲虎,沈某便做那执鞭之人!” ------ (正文) 昆明,五华山西麓,云南督军署。 时值民国四年(1915年)的深冬,按节气算,早已过了立春。可高原的春意总是姗姗来迟,庭院里的茶花倒是开得泼泼洒洒,红得像血,在这灰蒙蒙的天色下,竟透出一种诡异的艳。 沈砚之负手立于廊庑之下,目光穿过重重院落,落在主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门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自三天前那封来自京城的加急密电送达后,整个督军署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儿,仿佛只要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沈先生,里面请您。” 一名副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颤音。 沈砚之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迈步踏入正厅,一股混合着烟草与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内众将云集,却鸦雀无声。长桌两侧,滇军的一众干将个个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是摩挲着枪柄。坐在主位的唐继尧,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鼻烟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原本就阴晴不定的脸色,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 “沈先生来了。”唐继尧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沈砚之,没什么温度,“京城刚来的消息,大家都听听。” 他示意副官,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摊开在桌上。 沈砚之走到近前,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纸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石破天惊: “筹安会已于京成立,杨度等联名呈请变更国体,袁大总统……有践祚之意。” “践祚”二字,刺眼得很。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仿佛一锅滚水骤然被掀开了盖子。 “妈的!姓袁的还真敢做!”邓泰中第一个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老子跟着他反清,可不是为了再给皇帝磕头的!” “此獠欺人太甚!”杨蓁紧随其后,拔出佩刀往地上一插,铿锵作响,“若是唐公不敢反,我杨蓁这就带本部人马杀出云南,进京勤王……不,是去砍了袁大头那颗脑袋!” “慎言!慎言!”几位老成持重的军官连连摆手,“京师龙潭虎穴,岂是逞匹夫之勇的地方?” “那难道就这么忍了?看着袁贼黄-袍_加身,咱们都成了前朝的臣子?”另一个年轻参谋不甘心地喊道。 争吵声越来越大,唐继尧却始终沉默着,只是死死盯着那枚鼻烟壶。他的心思,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复杂。云南一隅,兵马不过万余,饷械皆缺,一旦举旗,便是九死一生。可若是不反,这“云南王”的位子还能坐几天?袁世凯的屠刀,早晚会架到脖子上。 沈砚之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这些滇军将领,血性是有,但更多的是盲动与怯懦交织。指望他们凭一腔热血推翻洪宪帝制,无异于痴人说梦。这场仗,不能这么打。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一人身着深灰色戎装,身材不高,却挺得笔直,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儒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 正是蔡锷,蔡松坡。 他环视一周,并未大声呵斥,只是淡淡开口:“诸位将军,在此喧哗,能定天下大势乎?” 一句话,满堂皆静。 蔡锷缓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文,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放下。“袁氏之心,路人皆知。今日之局,非战之罪,乃势之所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住了所有的躁动。“我等今日在此,非为争论是否讨袁,而是商议何时讨袁,如何讨袁。”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沈砚之,微微点头:“沈先生,你久历战阵,见多识广。依你之见,此刻滇省举义,有几分胜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迎着蔡锷的目光,心念电转。他知道,蔡锷这是在把球踢给他,也是在试探他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蔡将军问得好。若论胜算,此时此刻,滇省独立,可谓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四个字,让众人心头一沉。 沈砚之话锋却是一转:“然,若不动,则必死无疑!袁贼称帝,天下离心。北洋诸将,虽表面恭顺,实则各怀鬼胎。其根基在北方,而软肋在中原。我等以云南一隅之地,高举义旗,首义之功,必将震动天下。届时,两广必应,黔蜀必附,天下豪杰,谁不欲食袁贼之肉?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继续道:“至于军事部署,袁贼调兵遣将尚需时日。我军当以雷霆之势,先定川南,夺取叙府、泸州,扼住长江上游咽喉。如此,进可图中原,退可守西南。此为上策。”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既有决绝的勇气,又有冷静的战略眼光。厅内众将神色各异,有的恍然,有的振奋,有的则依旧忧虑重重。 唐继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鼻烟壶,长叹一声:“松坡啊,沈先生之言,固然有理。可是……这一仗打下来,云南的这点家底,恐怕要赔个精光啊。” 这是实话,也是他最大的心病。 蔡锷走到唐继尧面前,正色道:“蓂赓(唐继尧字),袁贼不死,不仅云南无宁日,国家亦无宁日!我辈军人,食国家之禄,当为国民争人格!今日之事,唯有拼将一死,方能唤醒国人!纵使云南糜烂,亦在所不惜!” 说到最后,蔡锷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是发自肺腑的悲愤与决绝。 满堂寂然。 沈砚之看着蔡锷那单薄却如山岳般的背影,心中亦是激荡不已。这就是蔡松坡,那个在天津假装风流、以此麻痹袁世凯的盖世英雄。为了这个国家,他真的要豁出一切了。 “好!”唐继尧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松坡决心已定,我唐继尧也不能做那缩头乌龟!传令下去,各师团主官,明日辰时,五华山开会,商讨出兵事宜!” “是!”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草草结束,众人鱼贯而出,脸上都挂着沉重却又解脱的神情。沈砚之跟在后面,却被蔡锷悄然拉了一下衣袖。 “沈兄,留步。” 待众人散尽,蔡锷屏退左右,只留沈砚之在侧。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蔡锷亲自为沈砚之斟了一杯茶,那双手,纤细修长,却因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 “沈兄刚才在会上所言,切中要害。”蔡锷坐下,声音低沉了许多,“但我知道,沈兄必有更深层的考量。不妨直言,你认为,唐蓂赓此人,可信否?” 沈砚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微烫的温度。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唐公为人,深谋远虑,甚至有些优柔寡断。他今日答应举义,是看清了形势,也是被将军您的诚意与决心所感召。短期内,他必是坚定的盟友。但若战事不利,或袁贼许以重利,其心难测。” 他顿了顿,直言不讳:“此番举义,核心在将军您。唐公可为后盾,筹粮筹饷,而冲锋陷阵、制定方略之事,还需将军独挑大梁。至于沈某……” 沈砚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蔡锷:“将军若信得过沈某这条命,沈某愿为将军手中之刀,斩将搴旗,在所不辞!” 蔡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动。他深知沈砚之的来历不凡,这位从北方山海关杀出来的猛将,不仅是难得的将才,更难得的是那份对共和的赤诚。 “有沈兄这句话,松坡便无后顾之忧了。”蔡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五日后,子夜举义。我已密令罗佩金、邓泰中诸君暗中准备。沈兄,你是我从北方请来的奇兵,这把刀,我要用在最要命的地方。” “请将军示下。” “川南。”蔡锷吐出两个字,“我们要打袁贼一个措手不及。你需要立刻挑选精锐,组成先锋支队,随我之后,直插叙府。这一路,山高路险,且敌军早有防备,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沈某遵命!” “还有……”蔡锷转过身,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此行凶险万分,你我或许再无相见之日。若我……不幸战死,这支队伍,就托付给沈兄你了。务必将其带出云南,带向全国,直到袁贼授首,共和重光!” 沈砚之浑身一震,郑重抱拳:“将军何出此言!苍天在上,必佑忠良!沈某愿与将军同生共死,共进退,共存亡!” 蔡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离开督军署时,已是繁星满天。昆明的夜晚,寒意料峭,沈砚之紧了紧领口,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乌云翻滚,不见星光。但他知道,一场席卷神州的风暴,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回到自己在翠湖边的临时寓所,沈砚之并未休息,而是点亮油灯,铺开地图。他要为五天后的出征,做最周密的准备。兵力调配、粮草运输、情报侦察……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正当他全神贯注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石子敲击玻璃的声音。 沈砚之手按刀柄,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推开。只见窗外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他此次带来的亲信卫士,绰号“猴子”的赵三。 “长官,有情况。”赵三压低声音,动作敏捷地跳进屋内,“我们的人盯梢的那个北洋密探,刚才出动了。他去了城西的一家茶馆,和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商人会面,交头接耳了半个时辰。那商人出来后,神色慌张,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跟上了。” 沈砚之眼神一凛。果然,袁世凯的鼻子比狗还灵。看来,云南的空气中,已经嗅到了火药味。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沈砚之吩咐道,“另外,通知所有军官,取消休假,全员待命。告诉炊事班,明早开始,每顿饭多加二两肉,让弟兄们吃好喝好。五天后,我们要让袁大头尝尝厉害!” “是!”赵三领命,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川南地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袁世凯,你想做皇帝?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云南的春天,到底有多冷! 窗外,一阵狂风卷过,吹得窗棂哐当作响,仿佛是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轰鸣。 (本章完) 第274章 龙泉出匣 前言! 子夜时分的昆明,万籁俱寂,唯余五华山上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督军署后院的马厩里,沈砚之亲手为爱马“乌云踏雪”梳理鬃毛,马鞍下竟藏着一封写给亡妻的绝笔信。突然,辕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蔡锷亲兵送来紧急军令:北洋密探已向北京发出密电,唐继尧动摇,起义提前至明晨卯时!与此同时,城南茶馆的暗杀枪声划破夜空,沈砚之瞳孔骤缩:原来袁世凯的屠刀,早已悬在头顶。 ------ (正文) 昆明城沉没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不安的呼吸。子夜已过,五华山的轮廓在墨蓝天幕下只剩模糊的剪影,唯有巡夜士兵偶尔经过时,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咔嗒”声,以及枪托碰撞的轻微金属音,才将这片死寂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 云南督军署后院,马厩里弥漫着干草、马粪和皮革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却让沈砚之感到了一种踏实的战栗。他正俯身在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高大战马前,手中拿着一把犀角梳,一遍遍梳理着它颈项上粗硬的鬃毛。这匹马是他两年前在川西深山之中以重金购得,名为“乌云踏雪”,性烈如火,除了他无人能近。此刻,这匹烈马却异常温顺,硕大的头颅不时蹭一蹭主人的肩头,发出亲昵的喷鼻声。 沈砚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梳理的不是马鬃,而是某种易碎的珍宝。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秋水”刀,此刻就挂在马鞍旁边,刀鞘古朴,隐有暗纹,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背面用火漆印了一个小小的“沈”字。他将信仔细地塞进马鞍下的夹层里,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在颠簸中掉落。 这是一封绝笔信。收信人,是他的亡妻林婉。 信中没有儿女情长,只有短短数语:“婉妹,夫即将投身于一场必死之局。若我不幸战死,勿为我哀,勿为我祭。吾魂魄将与父兄同守山海关,佑中华山河无恙。砚之绝笔。” 做完这一切,沈砚之长出了一口气,眼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戾气,终于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明般的平静。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也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哪里。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就在这时,马厩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黎明前的宁静。 “沈将军!沈将军!”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气喘吁吁。 沈砚之眉头微皱,转身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汗的骑兵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正是蔡锷将军身边的贴身亲兵,绰号“小豹子”的刘闯。 “慌什么?”沈砚之声色俱厉,“成何体统!” 刘闯被他一声喝得浑身一激灵,连忙立正行礼,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抖:“将军恕罪!有、有紧急军情!蔡将军急令!” 他说着,双手捧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沈砚之一把接过,迅速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是蔡锷凌厉的笔迹,只有寥寥二十个字: “北谍已动,唐公生疑。事急矣!提前举义,明晨卯时,五华山誓师。松坡。” 沈砚之捏着纸条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果不其然。袁世凯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那个北洋密探,终于还是把消息送出去了。而唐继尧,这个精于算计的云南王,在巨大的压力面前,果然开始动摇。若非蔡锷当机立断,强行推进,只怕今夜之后,云南这潭浑水就要彻底被搅浑,甚至胎死腹中。 “小豹子,蔡将军还有什么交代?”沈砚之收起纸条,沉声问道。 “将军说,”刘闯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着呼吸,“让您即刻点兵,所有人员武器弹药配齐,不得有误。另外……将军还说,让您多加小心,督军署内外,恐有宵小作祟。” “知道了。”沈砚之点了点头,“你回去禀报蔡将军,就说沈砚之遵命,卯时正,五华山见!” “是!” 刘闯不敢耽搁,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的昆明城,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是濒死者最后的喘息。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急速酝酿。 他转身,对着马厩外沉声喝道:“来人!” 话音未落,四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单膝跪地,正是他那支直属卫队的四个小队长。 “传令下去,全军紧急集合。甲胄穿戴整齐,弹药带足,战马喂饱。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营房半步。违令者,斩!” “喏!” 四名队长齐声应诺,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 沈砚之不再犹豫,翻身上了“乌云踏雪”,轻夹马腹,缓缓走出马厩。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在翠湖边忧思国事的闲散客,而是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虎。 当他来到位于城东的临时营盘时,整个营地已经灯火通明。一千五百名精选出来的战士,已经列队完毕。这些人,都是他从北方带来的老兵,以及在西南历次战斗中挑选出来的悍卒。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穿着杂乱,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样凶狠,手中的家伙什也都擦得锃亮。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不少土造的“独子铳”,但在他们手里,就是索命的阎王帖。 沈砚之勒马立于队前,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弟兄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大家都知道,袁大头想当皇帝了!他想让我们再磕头,再留辫子,再去做奴才!” 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夹杂着愤怒的低吼。 沈砚之拔出腰间的“秋水”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一层冰冷的寒芒。 “老子当年在山海关起兵,是为了不当奴才!今天,老子带你们来云南,也不是为了给谁当看门狗!我们流的血,是为了这个国家还有没有脊梁!是为了咱们的爹娘妻儿,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猛地将刀尖指向北方的天空。 “现在,有人想断了我们的脊梁,想让我们跪下!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一千五百条喉咙同时爆发出的怒吼,几乎要掀翻昆明的夜空。 “好!”沈砚之刀锋一转,指向营门,“蔡将军已下军令,明日卯时,我们就打出云南第一枪!我们的目标是——川南!我们要去砍袁贼的狗头,去抢他们的粮仓,去告诉他们,这天下,不是他姓袁的一家的天下!”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哨兵匆匆跑来:“长官,城南方向,好像有动静!” 沈砚之眉头一皱,侧耳倾听。果然,在远处的夜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爆竹炸响的声音,但紧接着,就是一声更加尖锐的枪响! 那绝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动静。那是驳壳枪特有的射击声! “城南?是‘一品香’茶馆的方向!”沈砚之心中一凛。他猛地想起,白天那个被“猴子”盯梢的四川商人,不就是常去城南那家“一品香”么? 袁世凯的屠刀,果然已经悬在了头顶!而且不是明天,是现在! “猴子!”沈砚之大喝一声。 “在!”赵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马头旁。 “你带一队人,立刻去城南‘一品香’茶馆周围探明情况,不要打草惊蛇,但若是发现北洋探子或唐继尧麾下的鹰犬有异动,格杀勿论!” “得令!”赵三二话不说,带着十几个精锐便消失在夜幕中。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局势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唐继尧的动摇,密探的通敌,再加上袁世凯可能的暗杀行动,这一切都说明,明日的誓师大会,绝不会一帆风顺。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传令各队,加强戒备,轮换休息,保持肃静。所有人,子弹上膛,枪不离身!” “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砚之几乎没有合眼。他在营帐中摊开地图,反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变故。若是唐继尧临阵退缩,甚至倒戈一击,他该如何应对?若是北洋刺客混入誓师现场,他又该如何护卫蔡锷的安全?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东方的鱼肚白,逐渐染上了一抹不祥的血红。 卯时将至。 沈砚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灰布军装,佩戴上少将衔的领章。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装备:腰间别着两把二十响的驳壳枪,背上负着那柄“秋水”刀,马鞍旁还挂着一支花机关枪。 “乌云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临战前的肃杀之气,不时刨着前蹄,发出阵阵嘶鸣。 此时,赵三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脸色却是一片铁青。 “长官,不好了!‘一品香’茶馆里发现了三具尸体,两男一女,都是被一枪毙命。根据我们的人辨认,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四川商人,另一个是茶馆的伙计。还有一个……是我们安插进去的一个暗哨,也死了。” 沈砚之眼神一寒:“凶手呢?” “跑了。现场留下了几枚特殊的弹壳,是我们的弟兄从没见过的型号,应该是北洋新近配发的特制手枪。手法干净利落,是职业杀手。” 沈砚之冷笑一声。好手段!杀鸡儆猴,既是向唐继尧示威,也是向云南的义军宣战。袁世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敢反我,就是这个下场。 “把咱们的人撤回来,不要再去盯梢了。”沈砚之淡淡道,“既然人家已经摊牌了,再盯着也没意思。传令下去,从这一刻起,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当成在刀尖上跳舞。” “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卯时。 沈砚之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千余名弟兄朗声喝道:“出发!目标,五华山!”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这支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昆明清晨的街道。 当他们抵达五华山脚时,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千人马。蔡锷将军一身戎装,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身后是罗佩金、邓泰中等一众滇军将领。而另一侧,唐继尧也带着他的卫队到了,虽然面色依旧阴沉,但终究是站在了这里。 两军对垒,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唐继尧的部队,枪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蔡锷这边;而蔡锷的部下,也都手按枪柄,怒目而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蔡锷策马而出,声音清越,响彻山谷: “诸位!袁贼叛国,天下共诛之!今日,我蔡锷,以中华民国陆军上将之名义,宣布云南独立,誓与袁世凯周旋到底!如有畏葸不前、临阵脱逃者,军法从事!如有奋勇杀敌、建立奇功者,赏银万两,世袭爵位!” 他说完,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杀袁贼!兴共和!” “杀袁贼!兴共和!” 震天的呐喊声,冲破了清晨的薄雾,响彻云霄。 沈砚之勒马立于蔡锷侧后方,手握刀柄,目光冰冷地扫过唐继尧的方阵。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队伍里,有几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龙泉出匣,必饮血而归。 沈砚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本章完) 第0275章 昆明惊雷 前言! 五华山誓师台下,两军对峙,枪口互指。唐继尧麾下师长李鸿祥突然策马冲出,枪指蔡锷,怒斥其“祸乱云南”!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秋水”刀出鞘三寸,寒光逼退刺客,同时蔡锷拔枪连射三发,精准击中誓师台三根绳索——云南独立大旗轰然展开,遮天蔽日。台下万人欢呼如海啸,而沈砚之却瞥见人群中一道黑影悄然离去,那是袁世凯埋在云南最深处的钉子…… ------ (正文) 五华山,晨雾未散。 山巅的誓师台,是用青砖临时搭建的,台面铺着一块巨大的红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触目惊心。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左侧,是以蔡锷为首的护国军嫡系,罗佩金、邓泰中、杨蓁等人环伺左右,一个个神情肃穆,按剑而立,虽人数不多,却自带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右侧,则是唐继尧的部队,以师长李鸿祥为首,阵容庞大,军容齐整,但那些士兵的眼神却闪烁不定,手中的步枪虽端得笔直,枪口却隐隐对着左侧的蔡锷。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晨风都带着硝磺的味道。 沈砚之率领的“先锋支队”并未列队在台下,而是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誓师台后方的一处高地,形成了一个犄角之势。他和一百名最精锐的骑射手,只需一拉弓弦,或者扣动扳机,就能将台下任何一方的异动扼杀在摇篮里。 “松坡兄,时辰已到。”唐继尧身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军官策马而出,正是滇军第一师师长李鸿祥。他并没有下马行礼,只是用马鞭指着台上的蔡锷,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蔡将军,你一意孤行,要在云南搞独立,置全省军民于水火,就不怕遭后世唾骂吗?” 他这一开口,唐继尧麾下的部队顿时一阵骚动,几个营长模样的军官也跟着叫嚣起来: “是啊!云南穷困,哪有财力跟北洋开战?” “蔡将军,你这是拿云南人的性命去赌你自己的前程!” “劝你三思啊!” 喊声此起彼伏,矛头齐指蔡锷。台下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蔡锷带来的那些卫兵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蔡锷却依旧端坐马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没有去看李鸿祥,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唐继尧,淡淡道:“蓂赓,你的人,是你管,还是我管?” 唐继尧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听出了蔡锷的弦外之音。这是在逼他表态。如果他现在不制止李鸿祥,那么所谓的“云南独立”,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鸿翔!”唐继尧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退下!今日之事,乃全省公议,岂容你在此放肆!” 李鸿祥梗着脖子,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唐继尧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悻悻地拨转马头,退回本队,但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蔡锷的脸。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沈砚之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边缘的一丝异动。在围观的数千百姓之中,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商人,正悄悄向台侧移动,其中一人抬手整理帽檐的动作,极其不自然。而在那人的另一只手袖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幽蓝的光泽。 那是枪管的反光! 沈砚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袁世凯埋在云南最深处的钉子——北洋政府的职业刺客!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蔡锷! 不能再等了! 沈砚之猛地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队列,直奔誓师台而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冲到了蔡锷的马前。 “将军小心!”沈砚之大喝一声,右手按住刀柄,拇指顶开刀镡,“秋水”刀瞬间出鞘三寸!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刀光如秋水乍泄,寒气逼人。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人群中那几道黑影也动了。三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子弹撕裂晨雾,直奔蔡锷的胸口和后脑! 然而,子弹并未如期而至。 因为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挡在了蔡锷身前。沈砚之左手猛地一甩,一枚铁莲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撞飞了射向蔡锷后心的那颗子弹。而他自己,则借着马匹冲刺的势头,身体在马背上极限扭转,手中“秋水”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噗!噗!” 两声闷响,两颗射向蔡锷正面的子弹,被刀身硬生生磕飞,打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而那个开枪的刺客,甚至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就被沈砚之顺势掷出的刀鞘击中面门,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电光火石之间,危机解除。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惊呆了。那个从北方来的沈砚之,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 “好!”蔡锷忍不住爆发出一声由衷的喝彩,他看向沈砚之,眼中满是赞赏,“沈将军真乃神人也!” 沈砚之收刀入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受惊了!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快快请起!”蔡锷伸手虚扶,“若非沈将军,松坡今日已作泉下之鬼了。” 这一番波折,彻底震慑住了台下的反对派。李鸿祥脸色煞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就连一向首鼠两端的唐继尧,此刻看向沈砚之的目光也充满了忌惮。 时机已到。 蔡锷不再犹豫,他猛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旗帜——猩红的底色,中间绣着一个巨大的“汉”字,这是当年辛亥革命时的义旗! “诸位将士!父老乡亲!”蔡锷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五华山巅,“袁贼窃国,妄图帝制自为,此乃背叛民国,背叛四万万同胞之举!今日,我蔡锷在此,以先烈之血为盟,以天地之鉴为证,宣布云南独立,组建护国军,誓死捍卫共和!” 他话音刚落,猛地拔出手枪,对着悬挂在誓师台上方、遮盖着独立大旗的三根绳索,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清脆,划破长空。 三根绳索应声而断,那面猩红的“汉”字大旗,在晨风中轰然展开,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遮蔽了半边天际! “护国军万岁!” “打倒袁世凯!” “共和万岁!” 台下,蔡锷的嫡系部队率先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紧接着,围观的数千昆明百姓也被这宏大的场面感染,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呐喊声响彻云霄,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海啸,冲击着五华山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万众欢腾的时刻,沈砚之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再次扫过刚才刺客藏身的那片区域。 人群已经开始混乱,大家都在欢呼,都在跳跃。但在那片混乱的边缘,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正逆着人流,悄无声息地向山下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枪击和欢呼都与他毫无关系。 沈砚之眯起眼睛。这个人,他见过。在来云南的路上,在昆明的几次宴会上,甚至在昨天唐继尧的督军署里,他都曾远远地瞥见过这个人的身影。他总是站在角落里,像个影子。 他是谁? 沈砚之心中警铃大作。刚才那个开枪的刺客,虽然被解决了,但这个灰衣人,显然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能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指挥刺杀行动,还能在事发后全身而退,绝非等闲之辈。 更重要的是,沈砚之注意到,在灰衣人经过唐继尧的卫队时,唐继尧身边的一个副官,似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这颗钉子,不是藏在唐继尧的眼皮子底下,而是直接钉在了唐继尧的心窝子里! 袁世凯的手段,果然狠辣。他不仅要杀蔡锷,更要在云南内部制造猜忌和分裂。如果沈砚之刚才那一刀杀的是一个普通的刺客,那还好说。可现在,这个灰衣人的存在,意味着云南内部,比想象中还要脏,还要乱。 “沈将军。”蔡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之回过神来,发现蔡锷正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酒。 “今日首义成功,第一杯酒,当敬沈将军神勇救驾之功!”蔡锷将酒杯递了过来。 沈砚之连忙双手接过:“将军折煞属下了,此乃属下本分之事。” 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了下去,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抹阴霾。 “将军,”沈砚之放下酒杯,低声道,“方才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属下看见了一个可疑人物,似乎是……京城那边的高手。此人未除,后患无穷。” 蔡锷的眼神也沉了下来,他自然明白沈砚之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此事我自有安排。沈将军,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局面,安抚民心,然后尽快出兵。川南那边,不能再拖了。” “明白。”沈砚之抱拳领命。 此时,唐继尧也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僵硬:“松坡兄,砚之兄,今日之事,多亏了砚之兄神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看来,袁贼真是丧心病狂了!” 他这话,看似是在夸赞沈砚之,实则是在撇清关系,暗示刺客是袁世凯派来的,与他唐继尧无关。 沈砚之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他现在的任务,是打仗,是杀敌,而不是在这里玩官场上的勾心斗角。 随着太阳完全升起,五华山的誓师大会也进入了尾声。云南独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昆明的大街小巷,传遍了整个西南。 而在昆明的某个阴暗角落里,那个灰衣人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勃朗宁手枪。桌上,放着一封刚刚拟好的密电,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滇省已乱,蔡锷首义,沈砚之助逆,乞速派兵进剿。‘孤鸿’。” 他写完,将密电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然后对着窗外五华山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沈砚之走出督军署时,阳光正好。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但这平静的天空下,即将掀起一场遮天蔽日的腥风血雨。 他摸了摸腰间的“秋水”刀,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触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袁世凯,你的“孤鸿”送信,我的“秋水”出鞘。 这一局,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本章完) 第0276章 滇云惊变 昆明的五月,本该是春城飞花、暖风熏人的时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与肃杀之中。 沈砚之站在五华山光复楼的最高层,凭栏远眺。窗外,滇池的水面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飞,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旋即被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号声淹没。 他手中的电文已经被捏出了褶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电文是程振邦从泸州前线发来的,字字泣血,句句惊雷——纳溪防线告急,北洋军曹锟部倾巢而出,更有法国雇佣兵助阵,前线将士死伤惨重,程振邦本人更是在激战中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大哥,省署那边又来人了,说是唐督军今晚在翠湖设宴,务必请您赏光。”副官林远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安。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将电文揣入怀中,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双眸子深处,藏着两团即将喷薄而出的火焰。“唐继尧这是坐不住了。”他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军装领口,“袁世凯称帝,举国讨伐,他唐继尧打着护国的旗号起兵,如今北洋军压境,他不思如何御敌,反倒把心思动到了我这三千人马身上。” 林远咬了咬牙,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大哥,这鸿门宴咱们不能去!刚才探子来报,翠湖周边的警戒换成了唐继尧的亲信卫队,摆明了是请君入瓮。” “不去?不去他就有借口说我们拥兵自重,甚至勾结北洋。”沈砚之走到桌边,拿起那顶磨得发白的军帽戴在头上,帽檐下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一趟,不仅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振邦在泸州拿命给我们拖住了北洋的主力,我们在昆明要是连个场面都不敢撑,怎么对得起前线流血的那些兄弟?” 夜幕降临,昆明城华灯初上,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翠湖之畔的督军府内,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仿佛外面的战火纷飞与这里毫无干系。 沈砚之只带了林远和两名警卫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宴会厅。 主位上,一身戎装、披挂着绶带的唐继尧正端着酒杯,与几位身着西装的议员谈笑风生。见沈砚之进来,唐继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起身迎了上来:“沈老弟!你可算来了。如今护国大业正值用人之际,老弟在川南前线运筹帷幄,真是辛苦了!” 沈砚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在座的宾客。除了云南本地的高官,竟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那趾高气扬的神态,多半是法国的军火商或领事馆人员。 “唐督军言重了。”沈砚之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沈某不过是率部在前线拼杀,比起督军在后方统筹全局、保境安民的功劳,实在是微不足道。” “哎,老弟过谦了。”唐继尧拉着沈砚之的手,看似亲热,实则暗暗用力捏了捏,“来,我给老弟引荐几位贵客。这位是法国领事馆的杜邦先生,他对老弟的部队可是仰慕已久啊。” 那个叫杜邦的法国人操着生硬的中文,上下打量着沈砚之,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傲慢:“沈将军,久仰。听说您的部队在山海关和津门都打过胜仗,不知是否有兴趣换装我们法国的新式武器?当然,这需要一些……特别的合作条件。” 沈砚之心中冷笑。这哪里是谈军火,分明是唐继尧想借外国人的手,把自己的部队变成受洋人控制的雇佣军,甚至想把自己架空。 “杜邦先生,”沈砚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宛如鲜血,“中国人的仗,中国人自己会打。沈某的兵,只认救国救民的主义,不认洋大人的银子。至于武器,我们手中的汉阳造虽然旧,但打北洋军阀的脑袋,还是够用的。” 话音刚落,宴会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唐继尧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位议员也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杜邦尴尬地耸了耸肩,退到一旁。唐继尧拍了拍手,打破了僵局:“好!沈老弟果然有骨气!不过,如今前线吃紧,粮饷短缺,老弟的部队扩充太快,后勤恐怕跟不上吧?我有意将你的部队调回昆明整训,由督军府统一供给,老弟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 沈砚之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唐继尧:“督军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只是如今泸州战事胶着,振邦生死未卜,前线正是用人之际。此时调回部队,无异于自毁长城。我的兵,只能在战壕里整训,不能在昆明城里享福。” “沈砚之!”唐继尧终于撕破了脸皮,猛地一拍桌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如今这云南的地界,是谁说了算?你以为你带着几千乡勇,就能跟我讨价还价?”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宴会厅四周的屏风后突然冲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沈砚之。 林远和两名警卫员反应极快,瞬间拔枪护在沈砚之身前,大厅内一片惊呼,那些议员和洋人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沈砚之却纹丝不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摸向腰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唐继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唐督军,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今日我若走不出这个门,明日川南前线溃败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国,届时北洋大军压境,你这督军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吧?更何况,我部参谋长此刻正率主力驻扎在昆明城外二十里的板桥驿,只要我半个时辰不回,板桥驿的炮火就会覆盖五华山。” 这当然是沈砚之的虚张声势。他的主力远在川南,留在昆明附近的不过是一个连的留守人员。但他赌的就是唐继尧的多疑和恐惧。 唐继尧的脸色阴晴不定,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他确实忌惮沈砚之在军中的威望,更怕真的逼反了这支虎狼之师,导致护国军内部火拼,给北洋军可乘之机。 僵持了片刻,唐继尧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下。他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沈老弟果然是快人快语。既然前线需要,我也不便强留。只是粮饷之事……” “粮饷不劳督军费心,沈某自会解决。”沈砚之打断了他,转身便走,连头也没回,“告辞!” 走出督军府的大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林远长出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哥,刚才真是太险了!唐继尧这老狐狸,迟早是个祸害。” 沈砚之登上汽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祸害还在后头。传令下去,连夜拔营,我们回川南。振邦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赶在北洋军合围之前,杀出一条血路。” 汽车发动,疾驰在昆明崎岖的街道上。沈砚之睁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一夜,昆明的惊雷不仅炸响在翠湖畔,更炸醒了他心中的迷茫。在这个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乱世,想要保境安民,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他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更坚定的信念。 “林远,”沈砚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到了泸州,告诉兄弟们,这一仗,我们要为共和打,为百姓打,不为任何军阀打。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这关山风雷,响彻中华大地!” 车轮滚滚,碾碎了昆明的夜色,向着战火纷飞的东方疾驰而去。一场更为惨烈、更为关键的决战,正在纳溪河畔等待着他们。 汽车在蜿蜒的滇黔公路上疾驰,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沈砚之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借着昏暗的车灯,再次展开那封来自泸州的电报。电文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那是程振邦的副官在枪林弹雨中拼死发出的。 “纳溪残灯未灭,将军速归。” 短短八个字,重若千钧。沈砚之仿佛能看到纳溪河畔那被炮火染红的江水,能看到程振邦拖着伤躯在战壕里死守的模样。二十年的蛰伏,从山海关的烽火少年到如今的革命将领,沈砚之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时间的紧迫。 “大哥,前面就是板桥驿了。”林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沈砚之推开车门,跳下汽车。板桥驿的营地里,留守的一个连早已整装待发。看到沈砚之平安归来,战士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传令,全速急行军,目标泸州纳溪!”沈砚之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直指东方,“告诉弟兄们,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咱们去接程司令回家!” 三千铁骑,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在晨曦中划破长空,向着川南腹地插去。 与此同时,泸州纳溪前线。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纳溪河畔的芳草地,此刻已是一片焦土。北洋军的炮火整整轰击了一夜,将原本坚固的防线炸得千疮百孔。 程振邦靠坐在战壕的角落里,左腿的军裤已经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弥漫的硝烟。 “司令,弹药快打光了,弟兄们……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名满脸黑灰的连长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程振邦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连长的肩膀:“顶不住也要顶!沈砚之那家伙正在赶来的路上,咱们要是把阵地丢了,他来了也没地儿站脚。告诉弟兄们,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砸,哪怕是用牙咬,也得给老子咬下北洋军一块肉来!” “是!”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吼了一声,转身又冲上了前沿阵地。 远处,北洋军的冲锋号再次吹响。密密麻麻的灰色军服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金发碧眼的法国教官,挥舞着手枪督战。 “打!”程振邦怒吼一声,抓起身边的一支步枪,忍着剧痛扣动了扳机。 枪声、炮声、喊杀声瞬间交织在一起,纳溪河畔再次变成了修罗场。 就在北洋军即将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程振邦准备拉响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转瞬间便如滚滚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北洋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所有人都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沈”字大旗迎风招展,三千骑兵如同从天而降的杀神,带着滔天的杀气,狠狠地撞入了北洋军的侧翼! “是沈司令!沈司令回来了!”战壕里,疲惫不堪的护国军战士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沈砚之一马当先,手中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一眼就看到了战壕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大石落地,随即化作满腔的怒火。 “杀!” 一声暴喝,沈砚之率领骑兵如入无人之境,马刀挥舞间,北洋军的人头滚滚落地。这支在山海关和津门血火中淬炼出来的精锐之师,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牛油,瞬间将北洋军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北洋军大乱,原本嚣张的法国教官见势不妙,丢下士兵就想逃跑,却被沈砚之一刀斩于马下。 “振邦!”沈砚之翻身下马,冲进战壕,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程振邦。 程振邦看着眼前风尘仆仆、满身血气的沈砚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你小子……来得真他娘的准时。再晚半炷香,你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少废话,留着命还要一起打天下呢。”沈砚之眼眶微红,转头吼道,“医护兵!快把程司令抬下去!” “别抬我!”程振邦一把推开医护兵,死死抓着沈砚之的手臂,眼神变得无比严肃,“砚之,听我说。这次北洋军攻势这么猛,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确切的情报,知道我们内部出了问题。唐继尧……他在背后捅刀子,扣了我们的粮饷,还泄露了我们的布防图。”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咔咔作响。他在昆明翠湖的遭遇,此刻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这仗,不仅仅是打北洋军阀,更是打给那些想把我们当枪使的军阀看!”程振邦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微弱,“砚之,这面共和的大旗,以后……得靠你扛起来了。” 说完这句话,程振邦头一歪,昏死过去。 “司令!” 沈砚之抱着昏迷的程振邦,看着周围满目疮痍的战场和浴血奋战的弟兄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坚定。 纳溪河畔的残阳如血,将沈砚之的身影拉得极长。他缓缓站起身,将程振邦交给医护兵,然后拔出战刀,指向北方。 “传我将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埋锅造饭,救治伤员。半个时辰后,全线反击!我们要让曹锟知道,这川南的土地,不是他北洋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杀!杀!杀!”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这一夜,纳溪河畔的灯火彻夜未熄。沈砚之坐在简易的指挥所里,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纳溪,到泸州,再到重庆,最后落在了遥远的北京。 昆明的惊雷已经远去,但心中的惊雷才刚刚炸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报父仇、为了兄弟情义而战。他要为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杀出一条通往共和的血路。 窗外,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在了沈砚之坚毅的脸庞上。 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0277章 绝地突围 纳溪河畔的晨雾还未散去,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昨日厮杀后的焦糊味。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前,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撤退路线。 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已经到了。虽然伤员得到了初步救治,但弹药依然匮乏,粮草更是捉襟见肘。更致命的是,根据最新的情报,北洋军的主力曹锟部已经完成了对纳溪的三面包抄,只留下南面一条通往大山的险路,那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口袋阵”,就等着护国军往里钻。 “大哥,程司令醒了,但他死活不肯先撤。”林远掀开帘子走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他说腿断了没关系,脑子还在,要留下来指挥战斗。”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进帐篷。程振邦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倔强得像头牛。 “砚之,你不用劝我。”程振邦声音虚弱却坚定,“我是前敌总指挥,主帅未撤,我怎能先走?你带着大部队从南面突围,我留一个营在这里断后,吸引北洋军的主力。” “放屁!”沈砚之罕见地爆了粗口,他蹲下身,直视着程振邦的眼睛,“山海关那一夜我就说过,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留在这里断后,那就是送死!这支部队是你我一手带出来的,少了谁都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硬冲北洋军的包围圈,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程振邦急得咳嗽起来。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北面——那是北洋军防守最严密的方向,也是曹锟指挥部所在的大致方位。 “置之死地而后生。”沈砚之的声音冷冽如刀,“北洋军以为我们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往南逃窜,所以南面看似是生路,实则是死路。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向北突围!” 帐篷内的所有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北,意味着直接撞上曹锟的主力,甚至可能直接端掉北洋军的前线指挥部。这简直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可是沈司令,北面全是北洋军的精锐,还有法国人的重炮……”一名团长忍不住开口。 “正因为如此,那里才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地方。”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灯下黑。曹锟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往他的枪口上撞。林远,传令下去,全军轻装简从,抛弃所有辎重,只带枪支弹药和三天干粮。把剩下的马匹都集中起来,绑上树枝在阵地前来回奔跑,扬起尘土,制造我们要向南突围的假象。” “那程司令……” “把他绑在担架上,跟我走中军。”沈砚之不容置疑地说道,“这一仗,我亲自带队冲锋。” 夜幕降临,纳溪前线突然枪声大作。护国军在南面阵地发起了佯攻,喊杀声震天动地。与此同时,大批马匹拖着树枝在阵地上狂奔,扬起的漫天尘土让北洋军侦察兵误以为护国军主力正在向南集结。 曹锟果然中计。他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看着南面扬起的尘土和激烈的枪声,得意地大笑:“沈砚之啊沈砚之,你终究是个草莽匹夫,只会往山里钻。传令下去,南面收紧口袋,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就在北洋军主力纷纷向南调动,北面防线出现短暂空虚的瞬间,沈砚之动了。 “弟兄们,跟我杀!” 沈砚之身先士卒,手持双枪,率领三千精锐如同幽灵般从北面的芦苇荡中杀出。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刺刀出鞘的摩擦声。 当护国军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北洋军侧翼时,北洋军的哨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拉响警报,喉咙就已经被割断。 “杀!” 直到沈砚之的第一颗手榴弹在北洋军的炮兵阵地上炸响,曹锟才反应过来。 “不好!中计了!快,快调兵回援!”曹锟气急败坏地吼道。 但一切都太晚了。沈砚之的部队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北洋军的心脏。炮兵阵地瞬间被端掉,通讯线路被切断,北洋军的指挥系统陷入了一片混乱。 沈砚之骑在马上,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他的目标很明确——冲过去,撕开缺口,然后迅速脱离战场。 “拦住他!给我拦住沈砚之!”一名北洋军旅长挥舞着手枪,试图组织防线。 “砰!”一声枪响,那名旅长应声倒地。沈砚之吹了吹枪口的硝烟,面无表情地策马冲过。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护国军将士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每个人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刺刀弯了就用手砸,手砸断了就用牙咬。鲜血染红了战衣,尸体铺满了道路,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程振邦被绑在担架上,由两名强壮的士兵抬着,紧跟在沈砚之身后。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通红,嘶吼着:“给我打!狠狠地打!别给老子省子弹!” 经过两个小时的浴血拼杀,护国军终于撕开了北洋军北面防线的一道口子。 “冲出去了!我们冲出去了!”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大地时,沈砚之率领的部队已经冲出了包围圈,消失在茫茫的川南群山之中。 身后,是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北洋军营地,以及曹锟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沈砚之勒住战马,回头望去。晨雾中,纳溪河畔的硝烟依旧未散。他摸了摸脸上干涸的血迹,转头看向担架上的程振邦。 “振邦,我们出来了。” 程振邦虚弱地笑了笑,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砚之,这一仗,我们赢了。虽然丢了纳溪,但我们保住了主力,保住了革命的火种。” 沈砚之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没错,这只是开始。”沈砚之沉声道,“曹锟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要进山,打游击,把北洋军拖垮、拖瘦、拖死!这川南的十万大山,就是他们的坟墓!” 风雷激荡,山河变色。沈砚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书写一段更加传奇的战争史诗。突围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宏大风暴的开端。 川南的十万大山,沟壑纵横,云雾缭绕,仿佛是大自然设下的天然迷宫。 沈砚之率领部队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了整整两天两夜。身后的追兵虽然暂时被甩开,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曹锟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北洋军的重兵此刻恐怕正像疯狗一样在山外搜捕。 队伍在一处名为“老鹰嘴”的险峻山谷中暂时休整。这里地势极高,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有一条羊肠小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沈砚之走到担架旁,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程振邦,眉头紧锁。程振邦的腿伤因为连续颠簸出现了恶化的迹象,高烧不退,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砚之……”程振邦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别管我了……把我留在这山里……你带弟兄们走……” “闭嘴。”沈砚之打断了他,将水壶凑到他嘴边,“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更何况是你。”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林远匆匆跑了过来,神色紧张:“大哥,不好了!前面探路的弟兄传来消息,老鹰嘴的出口被堵死了!有一支北洋军的小股部队,大概一个营的兵力,不知怎么摸到了这里,架起了机枪,封锁了山口!” 沈砚之眼神一凛,猛地站起身:“一个营?曹锟的主力还在后面,这支部队是从哪冒出来的?” “听俘虏说,好像是曹锟手下的独立团,专门负责山地作战,装备精良,还配属了法国人的重机枪。”林远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咱们这是被包饺子了啊!” 周围的将领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刚刚突围成功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道:“怕什么!一个营而已,又不是曹锟的主力。老虎嘴里拔牙这种事,我们在山海关干过,在津门也干过。既然他们想堵我们,那我们就把他们吃掉!” “传令下去,全军隐蔽,准备战斗!林远,你带两个连,从侧面的悬崖爬上去,绕到他们背后。记住,要快,要静,等我的信号,前后夹击,一举歼灭这股敌人!” “是!”林远领命而去。 沈砚之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敢死队员,每人配备两把驳壳枪和四枚手榴弹,准备从正面发起强攻。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北洋军的阵地上,士兵们正躲在掩体后吃着干粮,机枪手懒洋洋地擦拭着枪管。他们以为凭借天险和火力优势,足以困住这支溃败的护国军。 突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轰!轰!轰!” 几枚手榴弹精准地落在了北洋军的机枪阵地上,瞬间炸翻了几个敌人。 “敌袭!敌袭!”北洋军的指挥官惊慌失措地大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沈砚之已经率领敢死队冲到了阵前。 “杀!” 五十名敢死队员如同下山的猛虎,手中的驳壳枪喷吐着火舌。近距离的火力压制让北洋军根本无法抬头。 与此同时,林远率领的部队也成功绕到了敌人背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北洋军腹背受敌,瞬间乱作一团。那个所谓的“山地作战专家”还没来得及组织反击,就被沈砚之一枪撂倒。 战斗仅仅持续了半个小时,这股装备精良的北洋军独立团就被全歼。 沈砚之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看着满地的缴获物资——十几挺崭新的法国重机枪,数百支步枪,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粮食。 “大哥,发财了!”林远兴奋地跑过来,“有了这些装备,咱们就能跟曹锟好好掰掰手腕了!” 沈砚之却笑不出来。他看着手中缴获的一份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一份北洋军的绝密电报,上面清楚地写着:袁世凯已经秘密下令,调集北洋军第三师、第七师共两万余人,限期一周内剿灭护国军川南主力。而这份电报的抄送名单里,竟然还有唐继尧的名字! “唐继尧……”沈砚之紧紧攥着电报纸,指节发白,“原来他不仅扣了我们的粮饷,还直接参与了这次围剿的策划。这就是所谓的‘护国’?这就是所谓的‘共和’?” 程振邦被抬了过来,看完电报后,愤怒地一掌拍在担架上:“这帮军阀,为了争权夺利,什么卖国求荣的事都干得出来!砚之,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把这份情报送出去,让蔡锷司令知道真相!” 沈砚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错。老鹰嘴不能待了,曹锟的主力很快就会赶到。我们继续往西走,去云南边境,那里有我们的地下交通站。只要到了那里,我就能把这份情报发出去。” 部队稍作休整,带着缴获的物资,再次踏上了征途。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老鹰嘴不久,一支装备更加精良、行动更加诡秘的部队,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支部队没有打北洋军的旗号,士兵们都穿着黑色的便装,脸上涂着油彩,行动间无声无息,如同幽灵一般。 为首的军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冷冷地看着前方沈砚之部队留下的痕迹。 “沈砚之,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军官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教主有令,取你项上人头者,赏银万两。这一次,你插翅难逃。” 这支神秘的部队,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无影阁。而他们口中的“教主”,正是袁世凯豢养多年的江湖势力首领,人称“千面佛”的顾长风。 原来,袁世凯不仅动用了正规军,还动用了江湖势力,誓要将沈砚之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铲除。 夜色渐深,川南的大山深处,一场更加凶险的猎杀,正在悄然逼近。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敏锐的直觉,他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比面对北洋军的大炮还要让人不安。 “林远,”沈砚之低声吩咐道,“让弟兄们提高警惕,注意警戒。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林远点了点头,立刻派人加强了后方的警戒。 然而,敌人的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高明。无影阁的杀手们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一群耐心的狼,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沈砚之不知道的是,这场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北洋军的枪炮,还有来自江湖的明枪暗箭。 风雨欲来风满楼,关山万里血未收。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枪,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绝不退缩。因为他的身后,是千千万万渴望共和的百姓,是无数牺牲战友的英灵。 这一路,注定要用鲜血和生命,去铺就通往光明的道路。 第0278章 洪宪惊雷 1915年12月12日,北京新华宫居仁堂。 袁世凯身着祭天礼服,胸前佩戴大勋章,在文武百官的朝贺声中,用浓重的河南口音宣读诏书:“……改中华民国为中华帝国,建元洪宪……” 殿外朔风呼啸,卷着碎雪扑打在窗棂上。沈砚之站在观礼队伍的第三排,藏青色陆军少将礼服下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身旁,程振邦的副官***用指尖在他袖口轻叩三下——这是约定好的警示暗号。 “恭喜大元帅。”满堂谀词如潮水般涌来。 沈砚之机械地跟着众人鞠躬,余光瞥见礼官呈上的玉玺,那方田黄玉石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三个月前,他亲眼看见袁世凯的亲信将反对帝制的《亚细亚日报》主编杖毙在府门前;半月前,梁启超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被禁刊;昨日,蔡锷将军借口治病离京,临行前塞给他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速动。” “沈少将。”散朝时,袁世凯的侄孙袁乃宽特意等在阶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元帅说,您驻防保定,责任重大。过几日,大典筹备处要给各镇主官送‘洪宪朝服’,您可要亲自试穿。” “卑职遵命。”沈砚之垂眸行礼,礼服领口的铜扣硌得锁骨生疼。他想起三天前,程振邦在天津英租界秘密会晤时说的那句话:“老袁称帝,必失天下人心。但北洋六镇,未必都愿跟着他跳火坑。” 暮色四合时,沈砚之回到保定城西的暂编第七师师部。院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像鬼爪似的伸向铅灰色的天空。他刚跨进书房,副官便呈上一封密电:“蔡将军自昆明来电,滇黔已定,元旦誓师。” 电报纸在掌心攥得发皱。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夹杂着保定城隐约的叫卖声——卖“洪宪通宝”的贩子正沿街吆喝。沈砚之突然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师座?”侍卫闻声冲入。 “滚出去!”他嘶吼着,胸口剧烈起伏。碎瓷片扎进掌心,血珠滴在电报纸上,晕开了“誓师”二字。 当夜子时,沈砚之换上便装,独自潜入城南的染织厂。这里是程振邦暗中资助的同盟会联络点,厂房深处藏着台德国造发报机。接线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他进来,立刻递上译好的电文: “粤浙赣三省将军观望,冯国璋按兵不动,段祺瑞称病不出。” “果然如此。”沈砚之冷笑。袁世凯以为登基便能号令天下,殊不知北洋系早已貌合神离。他蘸着碘酒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直隶、山东、河南,正是第七师的防区。 “给上海陈其美先生回电,”他指着地图,“就说保定这边,腊月二十日前必有动作。” 少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哒哒声在寂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沈砚之走到窗边,远处城楼上“洪宪元年”的新灯笼在风中摇晃,像吊死鬼的魂幡。他忽然想起宣统三年的那个雪夜,父亲沈崇山把猎枪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关城易守,人心难守。枪杆子要握在护着百姓的人手里。” 次日清晨,师部门口来了个卖炭翁。沈砚之认得那是程振邦的暗线,便以验看军械为名,在兵器库见了面。老汉掏出个烤红薯,掰开时露出里面的纸条:“曹锟第三镇已向洛阳移动,段芝贵督理山东军务。” “老袁这是要把北洋嫡系调去监视异己啊。”沈砚之将纸条就着炭火焚毁,灰烬飘进通风口,“告诉程将军,我需要他保定城内的警备权。” “师座!”副官突然闯入,“总统府来电话,要您即刻进京参加朝服试穿典礼!” 马车碾过结冰的护城河,沈砚之望着车窗外熙攘的街市。卖春联的小贩挂着“洪宪春晖”的红纸,茶馆里说书人正讲“真龙天子”的典故,几个辫子兵嬉笑着追逐一个剪了短发的女学生。他猛地拉下车帘,从怀里摸出怀表——这是蔡锷临走前送他的,表盖内侧刻着“共和永存”。 新华宫的试衣间熏着龙涎香。太监捧来的朝服绣着五爪金龙,重达十八斤。沈砚之站在铜镜前,任由宫女系紧玉带,忽然低声问:“公公,这龙袍的料子,可是江宁织造的?” 老太监手一抖:“将军怎知?这是前朝库存的云锦,大元帅特意吩咐的……” “难怪这么沉。”沈砚之笑了笑,指尖划过龙纹。三天后,这件朝服将被他换成戎装,而此刻,他只觉浑身燥热,像被毒蛇缠住了咽喉。 当夜回保定的火车上,他拆开程振邦派人送来的密信:“唐继尧在滇西扩充兵力,陆荣廷已与岑春煊联络。西南半壁,不日将举义旗。”信纸背面,是程振邦用朱砂画的直隶兵力分布图,第七师驻地插着小红旗,像扎在袁世凯心口的一根刺。 腊月十五,保定突降大雪。沈砚之召集全师营以上军官会议,会场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袁世凯派来的监军陆建章,和北洋第三镇的副官。 “沈师长,”陆建章捻着山羊胡,将一份名单推到案上,“大元帅钧命,查你部有革命党渗透。这十二个军官,即刻押解北京候审!” 名单上的名字,全是沈砚之的嫡系。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程振邦的旧部王占元按住了腰间的枪套,山东籍的团长李长胜猛地站起:“陆大人!我第七师弟兄们出生入死,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告密的奸细?” “放肆!”陆建章摔了茶盏,“再敢抗命,以叛国论处!” 沈砚之缓缓起身。他走到窗前,看着院里肃立的卫兵,忽然转身笑了:“陆大人息怒。军中确有革命党不假——”他猛地抽出指挥刀,刀尖挑起名单,“可这名单上的弟兄,都是跟我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要说革命党,我沈砚之才是第一个!” 刀光闪过,名单被劈成两半。陆建沉脸色煞白,第三镇副官的手已摸向枪套。 “来人!”沈砚之暴喝,“请陆大人去客房歇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扰!” 卫兵们齐刷刷举枪。陆建章被“请”出会议室时,腿都在打颤。沈砚之盯着他的背影,对王占元低语:“通知各团,今夜子时,全军戒备。”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保定的城墙。沈砚之站在城楼上,望着北京的方向。怀表里的齿轮咔哒作响,像倒计时。他知道,三天后,蔡锷将在昆明誓师;七天后,唐继尧会通电全国;而此刻,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等着被袁世凯调虎离山,还是主动出击? “师座。”程振邦的副官***踏雪而来,递上一份密电,“云南急电,护国军第一军已组编完毕,蔡将军任总司令。” 沈砚之接过电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射箭时说的话:“瞄准时,要看清靶心,更要看清风向。”此刻的风向,已再清楚不过。 他解下佩刀,刀鞘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哪户人家在提前庆祝“新朝”的诞生。 “传令,”他对***说,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腊月二十,第七师全体官兵,校场集合。” “要宣布起义吗?” “不。”沈砚之摇摇头,目光如炬,“我们要先办一件事——把陆建章,和他的监军卫队,请出保定城。”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像披上一层素缟。关山万里的风雷,终将从这座古城,再次撼动天下。 ------ 陆建沉被“请”进军校的客房后,第七师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砚之知道,陆建沉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号称“屠户”,是袁世凯的忠实鹰犬,当年在陕西制造过“西安围城”的惨案,手上沾满革命党的鲜血。把他软禁起来,等于直接向袁世凯宣战。 但他别无选择。 “王占元,”沈砚之回到作战室,地图前的灯火将他身影拉得巨大,“你带一个营,盯死军校客房。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一个人也不准出来。” “是!”王占元领命而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是行伍出身,最恨这些只会耍阴谋诡计的监军。 “李长胜,”沈砚之又看向那位山东籍团长,“你立刻接管保定城防,关闭四门,盘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电报局和火车站,必须控制在咱们手里。” “师座放心!俺这就去办!”李长胜大步流星地走了。 室内只剩下沈砚之与程振邦的副官***。窗外的风雪更大了,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 “沈师长,”***低声道,“陆建沉带来的那队卫兵,约有五十人,个个都是神枪手,就驻扎在东关客栈。若是硬拼,恐生变故。” 沈砚之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保定城的那片区域。第七师主力分散在城外各营,城内只有师部和两个警卫连,兵力并不占优。更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一旦袁世凯得知陆建沉被扣,必将雷霆震怒,调集周边兵马围剿。 “不能用强。”沈砚之的手指划过沙盘上的护城河,“要让他们自己走。” “自己走?”***不解。 “陆建沉是来监军的,不是来送死的。”沈砚之冷笑,“他贪生怕死,更贪恋权位。只要让他觉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回去还能向袁世凯复命,他就一定会走。”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告诉程将军,计划有变。腊月二十的校场集合,提前到明日清晨。另外,请他务必在明晚前,让‘北洋第三镇出现异动’的消息,传到陆建沉耳朵里。” ***恍然大悟:“师座是要用反间计!”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蔡锷送的怀表,轻轻摩挲着。表针滴滴答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他必须赌一把,赌陆建沉的胆怯,赌程振邦的策应,赌第七师弟兄们的血性,赌这天下尚未死绝的良心。 当夜,保定城风声鹤唳。 四门紧闭,守城士兵彻夜未眠。师部衙门灯火通明,参谋人员进进出出,气氛肃杀。唯有那座关着陆建沉的军校客房,安静得诡异。 陆建沉当然睡不着。他被软禁在一间小小的厢房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窗外也有巡逻队来回走动。他知道自己成了笼中鸟,但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沈砚之不敢杀他——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杀。 因为杀了陆建沉,就等于彻底撕破脸,第七师再无回旋余地。 “沈砚之啊沈砚之,”陆建沉捻着胡须,在房里踱步,“你扣住我,究竟是何用意?” 他猜不透。是为了拖延时间?还是想逼他承认某些莫须有的罪名?或者,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后半夜,风雪稍歇。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军校,溜进了陆建沉的房间。是陆建沉带来的卫队长。 “大人,”卫队长低声道,“卑职探听了,第七师主力已秘密向城北移动,看样子是要切断咱们和东关客栈的联系。城里的电报局和火车站都被他们控制了,咱们的消息传不出去。” 陆建沉心里一沉。沈砚之这是要来真的了。 “城里还有什么消息?”他强作镇定地问。 “还有……”卫队长吞了吞吐沫,“卑职听巡城的弟兄说,北洋第三镇的人马,好像在往保定方向移动。说是……说是要来接您。” 陆建沉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第三镇是袁世凯的嫡系精锐,若真是他们来接,那沈砚之还敢阻拦吗?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第三镇驻防洛阳,离保定数百里,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到了?除非……这是沈砚之放的假消息! 可若是假消息,沈砚之的目的是什么?吓唬他?还是……逼他走? 陆建沉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沈砚之劈开名单时那决绝的眼神,想起第七师那些军官们压抑的愤怒。如果第三镇真的来了,是来接他,还是来剿灭第七师?如果沈砚之认定他陆建沉是来逼反的,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他陆建沉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成为袁世凯猜忌第七师的借口。 “备马。”陆建沉突然说。 “大人?”卫队长一愣。 “备马!”陆建沉咬牙切齿,“咱们走!回北京!” “可沈师长他……” “他不是要扣我吗?我现在就走,看他敢不敢拦!”陆建沉其实是怕了。他怕沈砚之真的豁出去,怕自己成为第七师起义的祭旗之物。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赶紧回北京,向袁世凯如实禀报,至于如何处置第七师,那是大总统的事。 卫队长立刻去安排。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陆建沉带着他的卫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校客房,从西门溜出了保定城。守门的士兵是李长胜的人,早已接到沈砚之的命令,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去,并未阻拦。 天亮时分,沈砚之得到了陆建沉逃走的消息。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西门方向远去的烟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棋,走成了。 “师座,就这么放他走?”王占元有些不甘心,“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放他回去,比杀了他更有用。”沈砚之淡淡道,“他回去,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告诉袁世凯,第七师要造-反。而袁世凯,此刻正忙着登基大典,未必会立刻相信。即便相信,调兵也需要时间。” 他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而我们,就利用这段时间,做好准备。”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今日辰时,全军校场集合!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洪宪’的朝服,烧给袁世凯看!” 王占元等人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保定城,终于要亮出它的刀锋了。 而此刻,在开往北京的马车上,陆建沉正焦急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他不知道,他亲手送出的这份“大礼”,将如何加速那个他誓死效忠的王朝的覆灭。 风雪已停,但关山之上的惊雷,才刚刚开始炸响。 ------ (第278章完) 第0279章 烈火焚诏 1915年12月20日,辰时,保定城西大校场。 积雪压着枯枝,在晨光里泛出冷冽的青光。七千余名官兵肃立在校场中央,冻硬的黄土在靴底咯吱作响。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阅兵台那件猩红的朝服上——它挂在旗杆顶端,像一面滴血的旗帜。 沈砚之站在阅兵台后,透过缝隙望着台下。第七师的建制还算完整:第一团是他在山海关带出的老底子,多为直隶子弟;第二团是程振邦的旧部,兵痞气息重些;第三团是新募的河南兵,士气最是浮动。而此刻,这三团人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师座,”王占元搓着手凑近,“陆建沉那老狗跑了三十里,再过一个时辰,袁世凯的电报就该到了。” 沈砚之没回头,只将怀表捏得更紧。表针指向七点一刻。按照计划,程振邦此刻该已在天津发动兵谏,切断京保电报线。但若他失手…… “吹号!”他突然喝道。 “嘟——嘟——” 凄厉的军号声撕裂寂静。台下七千人同时立正,目光齐刷刷投向阅兵台。沈砚之披着褪色的灰呢大衣,独自走上台前。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在山海关留下的旧疤。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昨儿个,袁世凯派人送来这件龙袍。”他抬手指向旗杆上的朝服,“让我沈某人身穿龙袍,替他看大门!” 台下一片死寂。前排几个老兵交换着眼神——他们记得三年前,这位师长是怎样带着三千乡勇,从清军手里夺下天下第一关。 “可我沈某人,只认得‘共和’二字!”他猛地扯开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当年在山海关,我们流血是为推翻帝制!如今倒好,有人要跪着当奴才,还要拉着咱们一起跪!” “放屁!”第一团团长张振山突然吼道,“老子不跪!” “不跪!”第一团几百号人齐声应和,声浪在校场里回荡。 沈砚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抬手示意安静,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这是袁世凯今早发来的密电。他说,‘第七师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台下骚动起来。第三团的河南兵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甚至往后缩了半步。 “可咱们偏要动!”沈砚之大步走到旗杆前,抽出指挥刀,“哗啦”一声挑断绳索。猩红的朝服坠落雪地,他一刀劈下,锦缎裂开的声响像一声脆雷。 “点火!” 王占元早带着卫兵搬来松枝。火绒碰到浸过桐油的朝服,腾起一人高的火焰。金线织成的龙纹在火里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七千人静静看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从今日起,”沈砚之刀尖指着燃烧的朝服,“第七师,不再姓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要打的,是那窃国的贼!要救的,是这四万万同胞!” “打倒袁世凯!”张振山第一个振臂高呼。 “共和万岁!” 七千人的吼声震得校场积雪簌簌落下。第三团的河南兵犹豫片刻,也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连城楼上的守军都跟着跺脚。 沈砚之等到喧嚣稍歇,才从怀里取出第二份电文:“昨日寅时,蔡锷将军已在昆明誓师。唐继尧、李烈钧诸公,皆已通电讨袁!”他将电文高高举起,“西南半壁,已是我们同道!” 台下沸腾了。士兵们摘下帽子抛向空中,几个年轻军官甚至拔出佩刀,在雪地上划出“诛”字。 “可咱们直隶,”沈砚之话锋一转,“是袁世凯的老巢!他必会调集重兵围剿!”他环视台下,目光如刀,“今日留在此处的,是第七师官兵;明日离开的,便是叛军贼子!愿意走的,我不拦着,发三块大洋遣散费!” 他话音刚落,第一团全体向前跨出半步。张振山把军帽摔在地上:“要走你们走!老子跟师长死在一块儿!” 第二团多是程振邦旧部,虽未动,却也没人后退。倒是第三团的河南兵乱了阵脚,两百多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个排长带着十几个人,垂着头往校场外挪。 “让他们走。”沈砚之对王占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理解这些河南兵——他们当兵只为糊口,谁当皇帝都与他们无关。 两百多人就这样走了。剩下六千七百人,才是真正愿意跟他造-反的弟兄。 “好!”沈砚之重新挺直脊梁,“今日,咱们便正式通电全国!”他展开早已拟好的檄文,高声诵读: “……袁逆世凯,背叛共和,妄称帝制。凡我国民,同伸义愤!沈砚之率第七师全体将士,即日誓师讨贼,克日南下,会师滇黔……” 读到最后一句,他嗓音已有些沙哑。六千七百人同时举枪,枪托撞击地面的声响,像一声沉闷的春雷。 这时,***匆匆上台,附耳道:“师座,陆建沉已到天津。程将军按计划扣下了京保电报线,但袁世凯的嫡系第三镇,已从洛阳开拔!” “来得倒快。”沈砚之冷笑。他早料到袁世凯不会坐视第七师独立。第三镇是北洋精锐,装备精良,兵力更是第七师的两倍。 “传令,”他跳下阅兵台,翻身上马,“第一团留守保定,加固城防。第二、第三团随我南下,迎击第三镇!” 马蹄踏碎校场的积雪,六千将士紧随其后。出城时,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件朝服还在燃烧,黑烟柱直冲云霄,像一根指向苍天的食指。 保定城在身后远去。他知道,这一去,便是彻底断了回头路。 正午时分,部队行至滹沱河畔。河水尚未完全封冻,浮冰撞在礁石上,发出破碎的巨响。侦察兵飞马来报:“第三镇前锋已占正定城,距我军不足百里!” “传令扎营!”沈砚之勒住战马。他望着对岸荒凉的河滩,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打仗,打的是一口气。气盛则败寇亦能胜,气虚则雄师亦成土鸡瓦狗。”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掬一捧冰水洗脸。水刺得脸颊生疼,却让他清醒。第三镇是北洋最强战力,第七师虽士气高昂,但装备悬殊。硬碰硬,必败无疑。 “师座,”李长胜牵着马过来,“前头探子回报,正定城里贴满了袁世凯的告示,说您是‘叛国逆贼’,抓到活的赏五万大洋!” “五万?”沈砚之笑了,“我这条命倒是值钱。”他擦干脸上的水珠,忽然问,“咱们带的炸药够不够?” “够炸两座桥了。”李长胜不明所以。 “炸桥。”沈砚之指着上游的滹沱河铁桥,“第三镇要过来,必先过此桥。炸了它,能拖他们三天。” “可炸了桥,咱们也难渡河啊!” “谁说我们要渡河?”沈砚之翻身上马,“传令下去,今晚全军饱餐一顿,明日寅时,咱们绕道西进,去端第三镇的老巢!” 李长胜愣在原地,半晌才醒悟过来——沈砚之这是要玩围魏救赵! 当夜,滹沱河畔的营火彻夜未熄。士兵们擦拭枪支,捆扎炸药,低声唱着家乡的小调。沈砚之坐在帐篷里,就着一盏油灯,给程振邦写最后一封信: “……保定一去,恐难再归。第七师若灭,弟愿以死谢罪。唯有一事相托:若我战死,请将我妻儿送往日本。另,山海关防务图藏于天津英租界银行保险柜,钥匙在……”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帐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教他认字时说:“‘義’字,上面是羊,下面是我。意思是,我愿为正义,如羔羊般献祭。” 他摇摇头,继续写完。封好信封,交给***:“明日出发前,派人送去天津。” ***接过信,眼眶发红:“师座,您保重。”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没说话。他走出帐篷,望向正定城的方向。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明日一战,便是第七师的生死存亡。 而千里之外的云南,蔡锷正带着护国军,艰难地翻越雪山。 这把火烧起来了,便再也扑不灭了。 寅时三刻,滹沱河畔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浆。 沈砚之勒马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第七师的两个主力团。河对岸,正定城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城头隐约可见北洋第三镇士兵晃动的人影。昨夜炸毁铁桥的爆炸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声巨响不仅切断了第三镇南下的通道,也彻底斩断了第七师退回保定的后路。 “师座,侦察兵回来了。”李长胜策马而至,脸上带着寒气,“第三镇的主力全在河对岸,至少有四个团。他们的炮营已经架起来了,就在城东那片高地上。”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正定城墙垛口后密密麻麻的都是灰蓝色的军装,那是北洋最精锐的标配。更远些,几门克虏伯野战炮正昂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河滩。 “传令下去,”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硬,“第一团在左翼,依托河堤构筑工事。第二团在右翼,把那片枣树林给我占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不准暴露火力点!”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沉默地挖掘战壕,架设机枪。没有人喧哗,只有铁锹碰击冻土的闷响。这种死寂的压迫感,比昨日的慷慨激昂更让人窒息。 “师长,”参谋长张振山凑近,脸色有些发白,“第三镇的兵力是咱们两倍,炮火更是压倒性的。咱们这点兵力,守得住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处小树林里。那里有几匹战马在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背上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将军大衣。那是第三镇的统制,曹锟的心腹爱将,吴佩孚。 “吴佩孚来了。”沈砚之淡淡道。 “您认识他?”张振山一惊。 “保定军校的同学。”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当年争全校第一,他输给了我半分。没想到十年后,要在战场上见真章了。” 正说着,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一面白旗从正定城头升了起来。 “要谈判?”张振山握紧了手枪。 “应该是劝降。”沈砚之整理了一下衣领,“备马,过河去会会这位老同学。” “太危险了!”张振山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吴佩孚这人阴狠毒辣,万一他在河对岸设了埋伏怎么办?” “他不会。”沈砚之拍开他的手,“吴佩孚骄傲,他看不起偷袭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要赢,就要赢得光明正大,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沈砚之技不如人。” 说完,他带着两名卫兵,策马走向那座临时搭建的浮桥。浮桥在马蹄下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线上。 对岸,吴佩孚早已带着几名军官等候在河滩上。十年未见,当年的同窗好友都已变了模样。吴佩孚依旧是那副儒将打扮,长衫外罩军大衣,斯斯文文,唯有那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 “砚之兄,别来无恙。”吴佩孚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子玉兄(吴佩孚字子玉),风采依旧。”沈砚之勒住马,没有下鞍,“怎么,老同学见面,不请我喝杯茶?” 吴佩孚笑了笑,挥手示意部下退开几步,只留两人单独对话。 “砚之兄,何必执迷不悟?”吴佩孚开门见山,“大总统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官,如今你却要反。你这第七师,满打满算不过六千人,拿什么跟整个北洋打?” “子玉兄,你我都知道,袁世凯称帝,不得人心。”沈砚之直视着他,“第三镇里,又有多少弟兄愿意跟着他当皇帝的奴才?” 吴佩孚脸色一沉:“大总统顺应天命,岂是尔等乱臣贼子能妄议的?我今日前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悬崖勒马,通电取消独立,大总统念在旧情,仍可让你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沈砚之哈哈大笑,“子玉兄,你还是这么天真。袁世凯的为人,你我比谁都清楚。他今天能称帝,明天就能杀功臣。当年他怎么对戊戌六君子的,忘了?” “住口!”吴佩孚怒喝,“大总统岂是你能妄议的!” “那我问你,”沈砚之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如果袁世凯让你去打云南,去打蔡松坡(蔡锷),你去不去?” 吴佩孚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你看,”沈砚之冷笑,“你也知道那是错,可你还是会去。因为你是他的狗。” “沈砚之!”吴佩孚猛地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沈砚之的眉心,“你找死!” 周围的北洋兵瞬间举枪,第七师的卫兵也毫不示弱。 沈砚之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吴佩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终究没有扣下扳机。他不能杀沈砚之,至少不能在这里,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杀。那样赢了,也会被天下人唾骂。 “好,好一个沈砚之。”吴佩孚收回枪,脸色铁青,“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三日之内,我必踏平你的阵地!” “恐怕你没这个本事。”沈砚之调转马头,“对了,提醒你一句,正定城里的粮仓,最好多派些人看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容易起火。” 说完,他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吴佩孚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沈砚之最后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粮仓?他什么时候知道正定粮仓的? 回到对岸阵地,张振山立刻迎上来:“师座,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跳下马,望着对岸吴佩孚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李长胜低声道,“长胜,你的敢死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百个弟兄,都是关外来的硬骨头。” “今晚子时,过河。”沈砚之指着正定城粮仓的方向,“放火烧粮。吴佩孚的兵饿着肚子,是打不动仗的。” 李长胜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登上瞭望塔,看着对岸那座死气沉沉的古城。他知道,吴佩孚不是陆建沉那种草包,这一战,注定是一场恶仗。 夜色再次降临。滹沱河两岸,两支中国军队,为了同一个国家,却在不同的旗帜下,准备着一场手足相残的厮杀。 而在遥远的北京,新华宫里,袁世凯正对着地图,将代表第七师的蓝色小旗,狠狠地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传令,”他嘶哑着嗓子,“悬赏十万大洋,取沈砚之项上人头!” ------ (第279章完) 第0280章 洪宪迷梦1915年12月1 1915年12月12日,北京居仁堂。 袁世凯在文武百官的朝贺声中,正式登基称帝,改元“洪宪”。 同一时刻,云南昆明讲武堂内, 沈砚之捏碎了手中的陶杯,任由鲜血顺着手掌滴入酒碗。 “诸位,”他举起酒碗,声音嘶哑,“今日之后, 这天下,再无北洋,只有仇敌!” ------ 冬日的昆明,难得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雪花落在讲武堂操场的青砖地上,还没来得及铺白,就化作了湿漉漉的水渍。但这湿冷,却似乎渗不进堂内数百名军官的骨髓。此时,整个讲武堂礼堂里弥漫着的,是一种比昆明的冬天更彻骨的寒意。 沈砚之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爆竹声。那不是庆祝的爆竹,是城里有钱人家在放。消息是中午到的,蔡锷将军亲自证实:北京,居仁堂,袁世凯接受了“推戴”,定于今日正式登基,改明年为“洪宪元年”。 “袁项城……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身旁,罗佩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动作沉稳,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上缠着一圈新鲜的布条,布条缝隙里,隐隐透出暗红色。半个时辰前,他正在隔壁房间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劲道没控制好,枪身在木桌上重重磕了一下,虎口震裂,血流如注。他只是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好像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心里。 他想起宣统三年的山海关,想起那些跟着他死在城墙下的乡勇,想起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时,每个人都以为共和万年,以为从此再无帝制。他想起在北京陆军部任职的那些日夜,袁世凯那张看似憨厚的脸上,藏着怎样令人不寒而栗的权欲。他也曾想过,或许袁大总统只是想集权,并非真心想当皇帝。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以为能带领中国走向富强的强人,亲手把共和的招牌砸了个粉碎。 “砚之,”罗佩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重,“松坡公(蔡锷字松坡)马上就要出来了。今日之后,云南就是首义之地,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关头。你……想好了吗?” 沈砚之抬起头,目光越过罗佩金,看向礼堂内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云南全省的军官,从师长到连长,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决定他们命运,也决定中国命运的人出现。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好了吗? 他想起流亡日本时,在东京的小酒馆里,孙中山先生握着他的手说:“北洋军阀,不过是前清的遗蜕,不彻底铲除,中国永无宁日。”他想起回到西南后,看着这片贫瘠的土地,看着被苛捐杂税压得直不起腰的百姓,他曾想过,或许偏安一隅,保境安民也是一种选择。 可现在,袁皇帝的一道诏书,把这条路也堵死了。 “想好了。”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金石之声,“袁氏背叛民国,即为天下公敌。云南虽贫,却不能无节。我沈砚之这颗头颅,早就该在战场上掉了,能挂在‘护国’这两字旗下,值了。” 话音未落,礼堂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蔡锷在李烈钧、唐继尧等人的陪同下,缓步走入礼堂。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看起来更像个教书先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刚刚三十出头的将军,体内有着怎样惊人的能量。他患病的消息早已传遍云南,可此刻,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全场肃立。 蔡锷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怒发冲冠,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各位同仁。”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今日召大家前来,不为别事,只为一件事——袁世凯背叛民国,复辟帝制,神州陆沉,就在旦夕。” 礼堂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像是在嘲笑这庄严的时刻。 “我蔡锷,”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隐隐透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深受国恩,亦受袁氏知遇之恩。然,君臣之义,私也;共和之义,公也。私恩不能废公理,旧谊不能害国法。”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台下: “今日,蔡锷在此立誓,愿率滇中健儿,抛头颅,洒热血,为民请命,铲除帝制!有附逆者,人人得而诛之!有畏缩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他率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着南方——那个名义上仍是民国首都的北京,行了一个沉重的军礼。 “护国讨袁,虽死无悔!” 轰的一声,整个礼堂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数百名军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刀鞘撞击,声震屋瓦。 “护国讨袁,虽死无悔!” 沈砚之跪在人群中,膝盖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台上的蔡锷,看着那个瘦弱的身躯挺立如山,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不是靠权谋,不是靠兵力,而是靠这一身铮铮铁骨,靠这一腔为了国家不惜一切的赤诚。 会议进行得极快。蔡锷宣布成立“护国军”,自任第一军总司令,出兵四川,直捣中原。李烈钧为第二军总司令,出兵两广,相机进取。唐继尧留守云南,负责后勤补给。 当蔡锷念到“沈砚之任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第六支队司令,即刻整军备战,待命出征”时,沈砚之猛地站了起来。 任命出乎意料。他本以为自己会担任参谋或副职,毕竟他率领的那支部队,在二次革命后早已打散,如今算是重新组建,人数不多,装备也差。 他大步走上台,向蔡锷敬礼。 蔡锷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亲自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把短剑,递给沈砚之。 “砚之,这把剑,跟着我多年了。从广西到云南,从云南到北京。如今,把它交给你。第六支队是新军,多是流亡回来的革命同志和西南子弟,我把他们交给你,放心。” 沈砚之双手接过短剑。剑鞘冰凉,剑柄上刻着两个篆字:松坡。 “总司令放心!”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只要沈砚之还活着,第六支队的旗就不倒!不把袁皇帝的龙椅掀翻,我誓不回滇!” 会议结束后,已经是傍晚。 蔡锷在办公室单独召见了沈砚之。房间里没有旁人,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昆明的湿冷。 “坐。”蔡锷指了指椅子,自己却站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砚之,这次出征,凶多吉少。北洋军的装备、训练,都在我们之上。四川地势险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必死之战。” 沈砚之没有坐下,他站在蔡锷身后,同样看着窗外。 “总司令,我明白。我们不是在打仗,是在拼命。用我们的命,去换全国人民的醒悟。” “是啊。”蔡锷轻叹一声,“项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以为当了皇帝,就能江山永固。殊不知,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他逼得我们不得不反,也逼得天下人都得反他。”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我给你的第六支队,是预备队,也是种子。我不求你每战必胜,但求你在绝境中,能为护国军留下一点火星。万一……万一我军战败,你要带着这点火星,活下去,再图后举。” 沈砚之心中一震。他听懂了蔡锷的意思。这是最坏的准备,也是最重的嘱托。 “属下明白。” 离开都督府时,天已经全黑了。昆明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路边的酒馆里,有人在划拳喝酒,庆祝新皇登基;也有人在低声议论,神色惶惶。 沈砚之没有回驻地,他信步走到了昆明城外的滇池边。 寒风凛冽,吹动着他的衣摆。远处的西山睡美人,在夜色中沉默不语。他解下腰间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辛辣,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的那股郁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他也是这样喝着酒,对着北方的星空发誓,要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的新中国。 如今,誓言犹在耳边,他却又要为了同一个目标,再一次踏上死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松坡。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司令。”是他的副官,一个年轻的云南小伙子,名叫何亮。何亮手里捧着一个包裹,神情有些激动,“刚才城里几家商号的老板凑了点钱,买了些药品和干粮,说是给咱们第六支队的。他们说……说谢谢司令当年在山海关,没让辫子军打过来。” 沈砚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山海关的事,还有人记得。 他接过包裹,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盘尼西林、纱布,还有几双厚厚的布袜,以及几封写给前线将士的信。信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的祝福和叮嘱。 那一刻,沈砚之的眼眶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虚无缥缈的主义而战。可现在他明白了,他是在为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而战。为了让写信的人能安心过年,为了让织布袜的大娘不用再跪拜皇帝,为了让何亮这样的年轻人,将来不用再像他这样,一次次地流离失所。 他深吸一口气,将酒囊里的酒全部倒在地上,祭奠那些逝去的英灵,也祭奠那个即将死去的旧时代。 “何亮。”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到!” “传令下去,第六支队,明日寅时,全军集合。我们要出发了。” “是!司令,我们去哪儿?” 沈砚之拔出那把“松坡”剑,剑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直指北方。 “去四川,去北京,去把那个皇帝的梦,给他捅个稀巴烂!” 风雪更大了,却吹不熄他心中的那团火。 (本章完) ------ 第0281章 泸州血战 1916年1月1 1916年1月16日,四川泸州郊外。 护国军第六支队在纳溪遭遇北洋军精锐第七师。 敌我兵力悬殊,沈砚之利用山地地形层层阻击, 将每一寸阵地都变成了北洋军的绞肉机。 战斗进行到第三天,弹药耗尽,他拔出“松坡”剑, 站在阵地上高呼:“今日,我沈砚之葬身于此, 护国二字,永世不灭!” ------ 四川的冬天,不像云南那样清冷,而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阴冷,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外的棉花坡阵地上,脚下是一脚泥泞的红土。雨已经下了三天,没有停的迹象。雨水混合着硝烟,在战壕里积成黑黄色的水洼,战士们的绑腿都泡烂了,脚在鞋里泡得发白、发胀,一走动就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动。谁都不能动。 对面,北洋军第七师的阵地已经寂静了两个时辰。这种寂静,比刚才那排山倒海的炮击更让人心悸。沈砚之知道,这是在蓄力,是在等待总攻的信号。 “司令,”何亮趴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在打颤,“咱们……咱们的子弹,不够一个基数了。”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不够。第六支队三千人,从云南出发时,每人只领到了三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打了三天三夜,现在很多人手里只剩下了空枪,或者几发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杂牌弹。 而对面的北洋军,那是袁世凯的嫡系精锐,装备着最新的七九式步枪,马克沁机枪,还有山炮营。他们的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这边砸,把棉花坡削平了三尺。 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是用血肉之躯,去填钢铁的窟窿。 “把最后一箱机枪弹搬上来。”沈砚之淡淡地吩咐道,“告诉炮兵连,就算拿人推,也要把那两门迫击炮给我推到前沿去。没炮弹了,就填炸药包,炸不死人也得吓死他们。” “是!” 何亮爬着离开了。战壕里到处都是伤员,没有人哭嚎,大家都咬着牙,用破布死死缠住伤口,生怕**声泄了士气。沈砚之走过时,一个断了胳膊的小战士还要挣扎着坐起来,却被他按了回去。 他蹲下身,帮那小战士把滑落的破毯子盖好。小战士很年轻,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血污遮不住那份单纯。 “司令,”小战士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俺娘说……说皇帝是真龙天子……俺们反皇帝,是不是……是不是不对啊?” 沈砚之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这个小战士,看着他清澈却充满困惑的眼睛。在这冰冷的战壕里,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突然意识到,对于大多数底层的士兵来说,“共和”、“帝制”这些词汇太过遥远。他们不懂主义,不懂政治,他们只知道,家里人说皇帝是真龙,那就应该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 “听着,小子。皇帝不是龙,是人。既然是人,就没有道理骑在别人头上拉屎撒尿。我们打仗,不是为了那个虚名,是为了让你以后回家,不用给县太爷下跪,为了让你娘能吃饱饭,为了让你家的地,是你自家的地。” 小战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俺要是死了,司令,你能不能给俺娘捎个信,就说俺……俺没给家里丢人。” “你不会死。”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虽然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等仗打完了,我亲自送你回家。”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小战士。因为他看到,对面北洋军的阵地上,升起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总攻开始了。 “准备——!” 沈砚之嘶吼一声,拔出腰间的“松坡”剑。剑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不出一点光泽,却透着森然的寒气。 “轰隆隆——!” 北洋军的山炮再次开始咆哮。这一次,炮火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护国军的阵地上,泥土、碎石、断肢残臂,被炸得漫天飞舞。刚刚还在说话的那个小战士,被一块弹片掀翻,再也没有了声息。 沈砚之把身体死死贴在战壕壁上,感受着大地在脚下颤抖。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焦糊味,那是人体被高温瞬间烧灼的味道。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炮声停歇,北洋军的冲锋号凄厉地响了起来。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对面的山坡上涌了过来。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甚至没有弯腰,那种属于北洋劲旅的自信和傲慢,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 “放!” 沈砚之挥剑劈下。 “砰砰砰——!” 护国军的阵地上,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因为子弹太少,没有人敢随意射击。每个人都在瞄准,都在等待,等待敌人进入最近的距离。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打!” 沈砚之再次挥剑。 这一次,所有的火力全开了。两挺马克沁机枪(缴获的)喷吐着火舌,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向敌群。冲在最前面的北洋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后面的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杀!杀!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北洋军冲进了战壕。 白刃战。 这是最残酷,也是最能激发兽性的战斗。沈砚之跳出了战壕,手中的“松坡”剑化作一道银蛇。一名北洋军挺着刺刀刺来,他侧身避开,剑锋顺势抹过对方的脖子。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来不及擦拭,又一个敌人扑了上来。他格开步枪,右脚重重踢在对方小腹上,借力一个回身斩,剑尖刺入了敌人的胸膛。 剑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弃剑,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一刀捅进了第三个敌人的喉咙。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司令!撤吧!顶不住了!”何亮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拉着他就往后退。 第六支队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北洋军的人太多了,杀不完,也挡不住。 沈砚之被何亮拽着,踉跄着退到了第二道防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一道战壕里,已经全是穿着灰色军装的北洋军。他的士兵,要么战死,要么被逼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撤!往纳溪城撤!”沈砚之嘶哑地吼道。 撤退变成了溃退。第六支队被打散了,建制全乱了。沈砚之带着几百号残兵,且战且退,好不容易退到了纳溪城下。 城门紧闭。 城头上,守将是护国军的一个团长,但他不敢开门。因为北洋军的骑兵已经绕到了城后,切断了退路。 “沈司令!对不住了!”城头上传来那个团长的哭喊声,“开门就是放北洋军进城啊!松坡公交代过,死守纳溪!您……您自求多福吧!” 沈砚之看着紧闭的城门,看着城头上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凄凉,也很释然。 原来,到了最后,不仅敌人要置他于死地,就连自己人,也把他抛弃了。 “何亮,”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个弟兄,“把最后的炸药包拿出来。” “司令?” “既然没地方退了,那就在这儿,跟***拼了!” 他解下身上的绑腿,把所有的手榴弹都绑在腰间。他把那把沾满鲜血的“松坡”剑,重新插回腰间。 “弟兄们!”他面对着滚滚而来的北洋军铁骑,面对着这注定要灭亡的命运,大声吼道,“我沈砚之今日葬身于此,虽死无憾!只求诸位记住,护国二字,永世不灭!” 他点燃了***,火光在他胸前噼啪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纳溪城头的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几十个穿着便衣的人,从城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砍刀、锄头,甚至还有扁担,疯了一样冲向了北洋军的侧翼。 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手里挥舞着一把鬼头大刀,声嘶力竭地喊着:“救沈司令!杀北洋狗!” 那是纳溪城里的百姓。 沈砚之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孤狼,却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还有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愿意为他打开城门,愿意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冲啊——!” 残存的第六支队士兵,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们不再退缩,不再绝望,跟着沈砚之,跟着那些百姓,迎着北洋军的刀锋,冲了上去。 那一刻,棉花坡的雨停了。 (本章完) ------ 第0282章 绝境求援 1916年2月23日,四川纳溪,护国军总司令部。 蔡锷病势加重,咯血不止,却仍坚持在前线指挥。 纳溪已成孤岛,四面被北洋军重兵围困。 沈砚之临危受命,率残部趁夜突围,前往叙府求援。 这一去,便是穿过死亡谷,踏过鬼门关。 ------ 纳溪城里的钟楼,敲响了午夜一点的钟声。 钟声在死寂的雨夜里传得很远,却唤不醒这座濒死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残缺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护国军总司令部设在城中心的一座法国天主教堂里,哥特式的尖顶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孤寂的剪影。 沈砚之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教堂大厅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和野战医院。地上铺满了稻草,伤员们密密麻麻地躺在上面,**声、咒骂声、还有濒死之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像地狱里的交响乐。护士们来回奔走,手里端着血水,脸上是麻木的疲惫。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忏悔室。那里被临时改成了蔡锷的卧室兼作战室。 帘子没拉严,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砚之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然后是水杯碰撞的声音,还有纸张被揉皱的声响。 “总司令,您不能再熬了,吃点东西吧。”是副官李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吃……没胃口。”蔡锷的声音极其虚弱,气若游丝,“地图上……标清楚了吗?北洋军的炮位……” “标清楚了,松坡公。医生说您需要静养,这仗……我们顶得住。” “顶不住也要顶!”蔡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丝,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纳溪丢了,四川就丢了。四川丢了,护国军就完了……我蔡锷,没脸去见先烈……”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空间很小,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蔡锷靠在床头,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簇在灰烬中不肯熄灭的火苗。 看到沈砚之,蔡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砚之……来了。”他想要坐起来,却一阵眩晕,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沈砚之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总司令,您别动。” 他看向蔡锷的手。那只曾经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枕边,放着一块染满鲜血的白手帕。 “情况怎么样?”蔡锷盯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沈砚之站直身体,汇报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第六支队原有三千一百二十七人,现存八百四十二人。轻重机枪损失殆尽,迫击炮全部炸毁。纳溪城外防线,仅剩最后一道屏障。粮食还能支撑两天,弹药……最多再打一次冲锋。” 他说得很冷静,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蔡锷的心上。 蔡锷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眼中的火焰似乎又黯淡了一些。 “袁军呢?” “北洋军第七师、第八师,外加川军伍祥祯部,共计五万余人,已将纳溪团团围住。城南陈树藩部攻势最猛,我军伤亡惨重。”沈砚之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总司令,纳溪……守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破了房间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坚强。 蔡锷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他只是默默地流泪。眼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位在战场上从未低头的将军,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是我害了你们……”他喃喃自语,“是我把你们带到这绝地里来的……我对不起这些弟兄……” “总司令!”沈砚之猛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板上,“这不是您的错!是袁世凯窃国,是北洋军无道!我们跟着您,死而无怨!” 蔡锷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沈砚之的头盔。那动作很轻,带着长辈的慈爱和无限的愧疚。 “砚之,”他声音哽咽,“纳溪不能丢。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钉在这里。只要我们还占着纳溪,袁世凯就不敢安稳地坐他的龙椅,全国的反袁势力就有希望。” “可是……” “没有可是。”蔡锷猛地坐直身体,那股回光返照般的力气支撑着他,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我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请总司令吩咐!” “突围。”蔡锷一字一顿地说,“带上你的人,趁夜从东面缺口冲出去,去叙府,找刘云峰司令。告诉他,纳溪危在旦夕,我蔡锷,需要他哪怕分出一千人,也要给我插进北洋军的包围圈!” 沈砚之瞳孔一缩。 叙府,也就是现在的宜宾。距离纳溪足有一百八十里山路。沿途全是北洋军的控制区,关卡林立,重兵把守。而且现在已经是深夜两点,天亮之前如果突不出去,白天就是活靶子。 这哪里是求援,这分明是送死。 “总司令,如果您让我带兵突围,这里的防线谁来守?”沈砚之问道。 “我来守。”蔡锷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能死在纳溪,死在反袁的阵地上,是我的造化。” 沈砚之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他明白,这是蔡锷在用生命给他铺路。让他带着这支残兵离开绝地,保留一点革命的火种。 “我……一定把援军带回来!”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转身就走。 “砚之!”蔡锷在身后喊住了他。 沈砚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拿着这个。” 沈砚之转过身,看到蔡锷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枚印章,那是他的私人印信,也是护国军总司令的调令凭证。 “见到刘云峰,把这个给他。他不发兵,你就死在他面前。” 沈砚之接过印章,冰凉的玉石,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走吧。趁着雨大,快走。” 沈砚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去。帘子落下的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蔡锷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蔡锷。 …… 凌晨三点。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沈砚之集合了剩下的八百四十二名弟兄。没有动员讲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整理装备,检查枪支,把最后的一点干粮分给伤员。 “何亮。”沈砚之叫过副官。 “司令!” “你带两百人,留下来守城。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跟着总司令,死在一起。” 何亮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司令!我不留!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是命令!”沈砚之厉声喝道,随即语气缓和下来,“何亮,你还年轻。如果你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天下,到底有没有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何亮点着头,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突围开始了。 沈砚之亲自带队。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纳溪城外的排水渠,在及腰深的污水里前进。渠水冰冷刺骨,臭气熏天,但这是避开北洋军探照灯的唯一路径。 八百人,像八百条幽灵,在黑暗中蠕动。 两个小时后,他们摸到了北洋军的第一道防线——东面缺口。 这里原本是一座石桥,现在被北洋军用沙袋堵死了,两边架着机关枪。要想过去,除非长翅膀。 沈砚之趴在芦苇荡里,观察着敌人的火力点。他数了数,至少有六挺机枪,还有流动哨。 “司令,硬冲肯定不行。”侦察兵低声说道,“桥下水流急,有铁丝网。” 沈砚之眯起眼睛,看向那黑沉沉的河水。桥下的确挂着倒刺铁丝网,但在水流的冲击下,有一个角落的铁丝网似乎松动了。 “水性好的,跟我来。”他脱掉外衣,只穿一条短裤,把“松坡”剑咬在嘴里。 二十个水性最好的战士跟他下水了。 河水冰冷刺骨,冻得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沈砚之拼命划水,尽量不激起水花。他们像水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游向那座桥。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快要到桥墩了。 突然,岸上亮起一道手电光,扫过水面。 “谁!”北洋军的哨兵发现了异常,厉声喝道。 沈砚之猛地潜入水中。子弹“嗖嗖”地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不好!被发现了!冲啊!”岸上,留守的何亮以为沈砚之遭遇不测,为了掩护他们,竟然带着两百弟兄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枪声瞬间大作。 沈砚之从水里冒出头,看着岸上那两百条身影,像飞蛾扑火一样冲向机枪阵地。他知道,何亮在用命给他换时间。 “快!上!”他嘶吼一声,带着人拼命游向桥墩。 铁丝网就在眼前。他掏出钳子,不顾一切地剪断铁丝。锋利的铁丝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染红了河水。 “咔嚓!” 铁丝网剪开了。 “快过!”沈砚之挥手。 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钻过铁丝网,爬上对岸。 此时,岸上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何亮的两百人,用血肉之躯吸引住了北洋军的主力。他们甚至冲到了桥头,扔出了最后几颗手榴弹。 “轰!” 爆炸声中,沈砚之听到何亮在大声喊着什么,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枪林弹雨里。 “走!”沈砚之咬着牙,带着人消失在了对岸的黑暗中。 他们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纳溪城,正在经历炼狱。而他们,是这座炼狱里飞出去的,唯一的希望。 这一夜,沈砚之带着六百人,在崇山峻岭间狂奔。饿了,啃一口生米;渴了,喝一口沟里的浑水。他们像野兽一样躲避着追兵,像孤魂一样穿行在荒野。 第七天黄昏,他们终于看到了叙府的城墙。 那高耸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辉,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城门口,守卫森严。刘云峰的部队,并没有出城接应的意思。 沈砚之衣衫褴褛,浑身恶臭,像个乞丐一样站在城门外。他举起那枚蔡锷的印章,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 “护国军沈砚之,求见刘云峰司令!纳溪……危在旦夕!” 城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却是刘云峰的副官。他冷冷地看了沈砚之一眼,淡淡地说道: “沈司令,对不住了。刘司令说了,叙府兵力也不足,无法分兵。您……请回吧。” 沈砚之愣住了。 他跋涉千里,穿过死亡,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他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看着夕阳西下,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大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蔡锷那句话的含义。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仗,而是人心。 (本章完) ------ 第0283章 纳溪血沃护国旗 民国五年,二月十七。 川南的雨,下得没有半分江南的温润,只带着彻骨的湿寒,裹着硝烟与血腥,砸在纳溪城外的焦土上,砸在残破的战壕里,砸在护国军将士染血的军装上,冷得透骨锥心。 连绵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七日,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雾色,战壕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随处可见倒伏的荒草、断裂的枪杆、凝固发黑的血迹,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将士遗体,被雨水浸泡得发胀,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弥漫在整片战场上空,挥之不去。 这里是纳溪,护国战争川南主战场的核心,也是北洋军与护国军反复拉锯、血肉拼杀的绞肉场。 袁世凯复辟帝制,改元洪宪,倒行逆施,举国震怒。蔡锷将军率护国军北上讨袁,兵锋直指川南,欲破泸州、下重庆,斩断北洋军西南命脉。可袁世凯早已调集数万北洋精锐,由悍将张敬尧统领,驻守纳溪、泸州一线,凭借精良装备、坚固工事与充足补给,死守不退,将护国军死死拖在这片丘陵山地之间,寸步难行。 数日血战,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寸土地,都被双方将士的鲜血浸透。 护国军本就是孤军深入,粮草、弹药、兵员补给全靠云南一隅支撑,早已到了弹尽粮绝、疲惫不堪的绝境。枪支破损无药可修,士兵衣衫褴褛难御风寒,弹药打光就用刺刀拼、用石块砸、用拳头肉搏,粮食用尽就啃草根、吃树皮、饮泥水,可即便如此,全军上下,无一人退缩。 不为封侯拜将,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为共和大义守山河,为推翻复辟逆流,死战不退。 沈砚之拄着一杆布满豁口的汉阳造,半蹲在泥泞的战壕之中,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军靴深陷在泥水里,裤脚沾满泥浆与血污,肩头的护国军军旗,被炮火撕得破烂不堪,却依旧牢牢系在旗杆上,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不曾倒下。 他脸上满是硝烟与尘土,混着雨水,糊住了眉眼,下颌线条紧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透着铁血与坚毅,死死盯着前方北洋军驻守的兰田坝阵地。 那是纳溪外围最坚固的屏障,也是张敬尧部的核心防线,碉堡林立,战壕纵横,重机枪与山炮构筑起密集的火力网,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吞噬着无数护国军将士的性命。 三日之前,护国军发起总攻,沈砚之亲率敢死队冲锋,数次攻上兰田坝阵地,又数次被北洋军的炮火与重兵压下,阵地来回易手,敢死队三百将士,如今只剩不到百人,伤亡惨重。 他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暗红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淡去,却依旧隐隐作痛。那是昨日肉搏时,被北洋军刺刀划伤,深可见骨,军医草草包扎,便又重返战场。 身为将领,他本可在后方指挥部运筹帷幄,可沈砚之始终坚信,将不畏死,兵不贪生,要想守住共和旗帜,要想打赢这场护国血战,将领必须身先士卒,站在最前线,与士兵同生共死。 从山海关起义,到金陵共和,再到流亡日本、归国讨袁,他历经无数战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蛰伏关外的乡勇首领,而是历经战火淬炼、心怀家国天下的革命军人。 他见过武昌首义的烽火,见过共和初建的荣光,见过袁世凯窃国的卑劣,见过二次革命失败的流亡落魄,心中始终坚守着一份执念——共和来之不易,绝不容许封建帝制死灰复燃,绝不容许野心家窃取革命果实,祸-国-殃民。 “沈支队,弟兄们的弹药,真的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传令兵浑身是泥,脸上带着泪痕,单膝跪在泥泞里,声音哽咽,“步枪子弹,人均只剩五发,重机枪子弹全部打光,山炮炮弹只剩三发,连手榴弹都没剩下几颗……后方粮台的补给,还是没送上来。” 沈砚之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将士们。 战壕里,士兵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紧握手中武器,死死盯着前方阵地,没有一人流露怯意。 有人手臂负伤,用破布简单捆绑,鲜血浸透布料,依旧紧握枪杆;有人双腿被炸伤,无法站立,便趴在战壕里,默默擦拭着刺刀,准备随时肉搏;还有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新兵,满脸稚气,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牙挺立,不肯后退半步。 他们大多是云南子弟,是各地投奔而来的爱国志士,是心怀共和的普通百姓,没有精良的装备,没有充足的补给,没有高官厚禄的许诺,只为心中一份家国大义,奔赴沙场,血洒疆场。 沈砚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比谁都清楚,全军早已到了极限。 蔡锷总司令身患重病,依旧抱病亲临前线,在永宁总司令部日夜指挥,数次发来急电,言辞恳切,字字泣血——护国军弹尽粮绝,衣衫褴褛,饷项已罄,求援无效,然讨袁护国,大义所在,虽死无憾。 不是将士不拼命,是实在太难了。 北洋军有朝廷接济,粮弹充足,兵员源源不断,炮火猛烈,工事坚固;而护国军,孤军奋战,后援不济,以弱敌强,以饥疲之师,对抗精锐强敌,每一场战斗,都是以命相搏,九死一生。 可即便如此,也绝不能退。 退后一步,就是川南腹地,就是无数无辜百姓,就是共和大业彻底崩塌,就是袁世凯复辟帝制的野心,彻底得逞。 “没有弹药,就上刺刀。” 沈砚之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穿透风雨,响彻战壕,“没有补给,就啃草根、吃泥土,守住阵地,死战到底。” “弟兄们,我们今日在这里流血牺牲,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百姓,是为了共和不灭,是为了不让封建帝制卷土重来,不让四万万同胞再做奴才!” “袁世凯倒行逆施,复辟称帝,背叛共和,背叛国家,我们身为革命军人,唯有血战到底,别无选择!” “人在,阵地在,护国旗在,共和不灭!” 最后一句,他声嘶力竭,热血翻涌,响彻整片战壕。 “人在阵地在!护国旗在!共和不灭!” 战壕里,所有将士齐声怒吼,声音嘶哑,却震天动地,穿透风雨硝烟,直冲云霄。 疲惫、饥饿、伤痛、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铁血战意。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共和崩塌,怕的是家国沦丧,怕的是无数先烈的鲜血,白白流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炮鸣声,大地剧烈震颤,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数十道火光划破雨幕,呼啸而来——北洋军的总攻,开始了。 张敬尧仗着兵力雄厚、补给充足,早已不耐烦拉锯缠斗,调集全部炮火,对护国军阵地发起毁灭性轰击,妄图一举击溃护国军,踏平纳溪防线。 “轰!轰!轰!” 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护国军战壕之中,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飞溅,碎石四射,残破的战壕瞬间被炮火炸得坍塌,泥水、血水、残肢四处飞溅,惨嚎声、爆炸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一名士兵刚站起身,便被炮弹碎片击中胸膛,当场倒地,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没了气息;几名士兵紧紧依偎在战壕角落,躲避炮火,一枚炮弹精准落下,火光冲天,几人瞬间化为血雾,尸骨无存。 沈砚之猛地扑身,将身边一名年轻新兵按-在-身-下,炮弹在身侧炸开,泥土碎石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剧痛传来,他却纹丝不动,死死护住身下的新兵。 “隐蔽!全部隐蔽!” 沈砚之厉声嘶吼,挥舞手臂,指挥将士躲避炮火,“不要慌乱,炮火过后,敌军必冲锋,准备肉搏!” 炮火覆盖,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整片护国军阵地,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战壕彻底坍塌,遍地狼藉,死伤无数,硝烟与雨雾混杂,能见度不足十米,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炮火残留的嗡鸣,与将士们痛苦的**声。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后背剧痛难忍,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抬手擦去,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炮火渐歇,喊杀声震天动地,北洋军士兵如同潮水一般,密密麻麻,朝着护国军残破阵地,疯狂冲锋而来。 前排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身后重机枪火力掩护,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气势汹汹,妄图一举踏平残阵。 “弟兄们,北洋军上来了!” 沈砚之厉声怒吼,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布满血迹,在雨幕中泛着寒光,“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率先跃出残破的战壕,迎着北洋军的冲锋,悍然冲杀而去。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弹药,唯有刺刀见红,血肉相搏。 “杀!” 残存的护国军将士,齐声怒吼,如同绝境狂啸的饿狼,纷纷跃出战壕,手持刺刀、石块、棍棒,朝着数倍于己的北洋军,发起决死反冲锋。 没有整齐的阵型,没有充足的火力,只有满腔热血,只有铁血丹心,只有保家卫国、死守共和的执念。 两军瞬间冲撞在一起,展开惨烈无比的白刃肉搏。 刺刀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将士们的怒吼声,敌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片纳溪战场。 沈砚之手持佩剑,左冲右突,剑光凌厉,每一剑落下,必有一名北洋兵倒地。他浑身浴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左臂伤口崩裂,鲜血喷涌,他却浑然不觉,只知拼死厮杀,守住阵地。 一名北洋兵端着刺刀,从侧面突袭,直刺他的后腰。沈砚之身形一闪,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鲜血喷溅他满脸,他眼神冰冷,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又扑向另一名敌人。 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 昨日还与他并肩作战的营长,被三名北洋兵围杀,刺刀穿胸,壮烈牺牲;忠心耿耿的亲兵,为掩护他,身中数弹,倒在泥泞里,最后一刻,还在嘶吼着让他保重;那个被他救下的年轻新兵,拼尽最后力气,刺死一名敌人,自己也被刺刀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中,望着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一句:“沈支队……守住……共和……” 沈砚之目眦欲裂,热血翻涌,心痛如绞,却丝毫不敢退缩。 死战。 唯有死战。 他不能倒,他一倒,这支队伍就会彻底溃散,这片阵地就会彻底失守,护国大业就会彻底崩塌。 他是山海关出来的革命军,是追随中山先生的革命志士,是护国军的铁血将领,宁可战死沙场,绝不苟且偷生。 肉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泥泞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雨水冲刷着鲜血,汇成一道道血溪,渗入焦土之中。 北洋军死伤惨重,却依旧源源不断,冲锋不止;护国军将士越来越少,伤亡殆尽,却依旧死死守住阵地,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沈砚之身边,只剩不到三十人,人人带伤,疲惫到了极致,却依旧背靠背,围成一圈,死死抵御着北洋军的围攻。 他手中佩剑,早已崩口卷刃,左臂鲜血淋漓,浑身伤痕累累,体力早已透支,站在血泊之中,摇摇欲坠,却依旧眼神锐利,战意不灭。 张敬尧站在后方高地上,看着这片惨烈战场,脸色阴鸷无比。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支弹尽粮绝、衣衫褴褛的护国军,竟然如此顽强,数次冲锋,死伤数千人,竟然依旧无法攻克这片残阵。 “废物!全部都是废物!”张敬尧厉声嘶吼,“给我继续冲!踏平阵地,鸡犬不留!” 北洋军的冲锋,再次袭来。 沈砚之看着身边仅剩的将士,看着满地袍泽遗体,看着风雨中残破不倒的护国旗,缓缓举起手中卷刃的佩剑,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诸位袍泽,今日,我等便与这纳溪阵地,共存亡!” “为共和,死战!” “为共和,死战!” 最后的将士,齐声怒吼,声音嘶哑,却撼天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全军覆没之际,战场东侧,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枪声密集,号角嘹亮。 一道鲜红的旗帜,在雨幕中飞速逼近,旗帜之上,一个“程”字,清晰夺目。 是援军! 沈砚之猛地转头,看向东侧,双眼圆睁,浑身一颤。 只见一支骑兵队伍,如同尖刀一般,冲破雨雾,悍然杀入北洋军侧翼,马蹄奔腾,刀光闪闪,所向披靡。 为首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持长刀,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正是程振邦! 沈砚之与程振邦,自山海关起义相识,一路并肩作战,情同手足,二次革命失败后,两人失散,他流亡日本,程振邦则潜伏南方,积蓄力量。得知护国战争爆发,程振邦当即召集旧部,星夜兼程,驰援川南,终于在这绝境时刻,及时赶到! “砚之!我来助你!” 程振邦的怒吼声,穿透战场,清晰传来。 他率领的这支奇兵,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突如其来,从侧翼猛攻北洋军,瞬间冲破敌军防线,打乱敌军阵脚。 北洋军本就以为胜券在握,毫无防备,侧翼被突袭,瞬间阵脚大乱,溃不成军,首尾不能相顾。 “弟兄们,援军到了!全线反击!” 沈砚之见状,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厉声嘶吼,挥舞佩剑,率领仅剩的将士,发起最后的反攻。 绝境逢生,战意滔天。 残存的护国军将士,如同打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奋勇冲杀。 前后夹击,内外合围。 北洋军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仓皇逃窜,再也没有半分战意。 张敬尧在高地上,看着全线溃败的部队,脸色惨白,气急败坏,却无力回天,只能率领残部,退守兰田坝,闭门不出。 血战,终于停歇。 雨还在下,冲刷着遍地尸骸,冲刷着满地鲜血。 沈砚之站在血泊之中,看着溃败的北洋军,看着赶来驰援的程振邦,看着满地幸存的将士,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倒在泥泞的血水里。 “砚之!” 程振邦翻身下马,快步冲到他身边,将他扶起,声音焦急,“你怎么样?撑住!军医!快传军医!” 沈砚之缓缓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看着程振邦,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振邦……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阵地守住了,护国旗,守住了……” “共和……不会亡……” 话音未落,他彻底昏死过去,倒在程振邦怀中,浑身浴血,却面容安宁。 他守住了纳溪阵地,守住了护国大义,守住了共和火种。 这片焦土,遍洒铁血志士热血;这面残旗,承载共和不灭荣光。 川南纳溪的血战,击碎了北洋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敲响了袁世凯复辟帝制的丧钟。 风雨依旧,血沃关山,护国风雷,激荡山河。 共和不灭,薪火相传,这份铁血丹心,终将照亮这片风雨飘摇的华夏大地。 (本章完) 第0284章 残垒旗扬策叛兵 民国五年,二月十八。 川南的阴雨终于歇了,天光破云,洒在纳溪城外的焦土战场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把遍地尸骸、血泥战壕、断枪残旗,照得清清楚楚,满目苍凉。 昨夜那场绝境血战,早已耗尽了护国军最后一丝气力。 战壕坍塌大半,泥泞里嵌着弹壳、碎布、断裂的刺刀,还有来不及抬下的将士遗体,一排排整齐摆放,覆着破旧的军毯,面容平静,却再也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腐臭交织,刺鼻难闻,却没有一个人皱眉,所有人都沉默着,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沉甸甸的悲痛与疲惫。 沈砚之是在正午时分醒来的。 他躺在临时搭建的军医棚里,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肩头盖着一件沾满血污的旧军毯,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草药的苦涩味弥漫在鼻尖,左臂依旧麻木刺痛,浑身筋骨如同散架一般,稍一动弹,便牵扯得伤口崩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砚之,你可算醒了!” 身旁立刻传来急切的声音,程振邦快步走到床边,满脸担忧,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始终守在他身边,“你都昏死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吓坏了。军医说你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还引发了高热,能醒过来,真是万幸。” 沈砚之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喉咙干涩得冒火,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程振邦。 他记得昨夜的一切。 记得弹尽粮绝的绝境,记得白刃肉搏的惨烈,记得袍泽一个个倒在他身边,记得北洋军潮水般的冲锋,记得自己力竭倒地,意识消散前,最后看见的,是程振邦率骑兵驰援的旗帜,是“程”字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是程振邦,在最后时刻,救了他,救了整个纳溪阵地。 “水……” 沈砚之喉咙滚动,挤出一个沙哑干涩的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程振邦连忙拿起水囊,小心翼翼扶起他,将水囊凑到他唇边,慢慢喂他喝下温水。 甘甜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沈砚之的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靠在简陋的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简陋的军医棚。 棚子里挤满了伤员,**声、咳嗽声不绝于耳,军医和看护兵忙得脚不沾地,草药早已告罄,只能用干净布条草草包扎,不少伤员伤口发炎化脓,高烧不退,却没有足够的药物医治,只能咬牙硬扛,看着令人揪心。 护国军本就补给匮乏,经此一役,更是伤兵满营,粮草、弹药、药品,样样见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阵地……怎么样了?” 沈砚之握紧程振邦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急切,第一时间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阵地安危,是全军战况。 “放心,阵地守住了。”程振邦点头,声音沉重,却带着一丝欣慰,“北洋军被我们击溃,死伤数千人,张敬尧率残部退守兰田坝,紧闭城门,不敢再出战,暂时没有反扑的迹象。” “昨夜你昏死过去后,我整顿队伍,加固防线,收拢残部,咱们的人,还剩不到四百人……” 说到此处,程振邦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他带来的驰援骑兵,加上沈砚之原本的队伍,战前尚有千余人,一场血战下来,折损大半,只剩四百残兵,多少铁血袍泽,永远埋骨在了这片纳溪焦土之上。 沈砚之闭上眼,心头剧痛,眼眶微微泛红。 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是心怀共和、舍生忘死的志士,昨日还与他并肩作战,今日却已是阴阳两隔,埋骨他乡。 从山海关起义至今,他见惯了生死,历经了无数战火别离,可每一次看着袍泽战死,依旧痛彻心扉。 他们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父母的儿子,是妻儿的依靠,是心怀家国、义无反顾的英雄。 “弟兄们的遗体,好好收敛,就地安葬,立上木牌,等共和大胜之日,我一定亲自接他们魂归故里。”沈砚之声音低沉,字字郑重,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敬意。 “已经安排下去了。”程振邦点头,“所有阵亡弟兄,全部入土为安,我让人刻了木牌,记下姓名籍贯,绝不会让他们做无名孤魂。” 沈砚之微微颔首,心中稍安,又开口问道:“蔡总司令那边,可有消息?我军整体战况如何?” 他最牵挂的,还是整个护国战争的大局。 纳溪只是川南一隅,他守住这一处阵地,不过是局部小胜,倘若整个护国军战局溃败,那这一场血战,依旧毫无意义。 程振邦神色一正,收敛悲痛,沉声汇报:“总司令那边,天亮前传来了急电,广西陆荣廷将军,已于昨日宣布独立,起兵讨袁,响应护国!” “什么?!” 沈砚之猛地一惊,瞬间忘了身上的伤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广西独立了?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程振邦重重点头,满脸振奋,“急电确凿,陆荣廷将军顺应民心,起兵反袁,广西全境光复,彻底切断了袁世凯滇桂围剿的后路,袁军腹背受敌,大势已去!” 沈砚之浑身一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瞬间湿润。 苍天有眼!共和有望! 广西独立,堪称护国战争的转折点。 此前护国军孤军奋战,仅靠云南一省之力,对抗整个北洋政权,兵微将寡,补给断绝,处处受制,苦苦支撑,早已到了绝境。 而广西一省独立,如同一声惊雷,响彻全国,彻底打破了僵局。 西南各省人心大振,反袁浪潮势不可挡,贵州早已响应,广西紧随其后,湖南、广东、浙江各省,纷纷蠢蠢欲动,复辟逆流,瞬间土崩瓦解。 袁世凯妄图依靠北洋重兵,镇压护国起义,复辟帝制的美梦,彻底破碎! “好!好!好!” 沈砚之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浑身发抖,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腔热血与希望。 无数袍泽的鲜血没有白流,无数志士的坚守没有白费,共和大义,终将战胜复辟逆流,民主共和的旗帜,必将插遍神州大地! “还有,”程振邦继续说道,语气越发振奋,“总司令得知我们守住纳溪,击溃北洋军主力,大喜过望,特意发来嘉奖令,盛赞你率部死战,居功至伟,命你好生养伤,整顿队伍,等候总攻命令。” “全国各省义士,纷纷通电声讨袁世凯,复辟帝制,早已天怒人怨,袁世凯众叛亲离,败亡之日,近在眼前!” 沈砚之缓缓躺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不怕苦战,不怕牺牲,怕的是看不到希望,怕的是共和大业覆灭,怕的是天下百姓重回封建奴役的黑暗之中。 如今,曙光在前,大局已定,纵是粉身碎骨,也值得了。 “对了,你此次率部驰援,为何来得如此及时?”沈砚之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心中满是疑惑。 川南战局封闭,消息不通,程振邦远在南方,如何能精准得知他身陷绝境,星夜驰援,分毫不差? 程振邦闻言,微微一笑,开口解释:“我自南方起兵后,一直关注川南战况,得知你加入护国军,血战纳溪,便日夜兼程,率兵北上。” “昨日抵达川南边境,抓获几名北洋军散兵,得知张敬尧调集重兵,对你部发起总攻,阵地岌岌可危,便当即率骑兵,轻装疾进,连夜奔袭百余里,总算赶上了。” “说来也巧,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之心中了然,望着程振邦,满是感激。 患难见真情,乱世知人心。 自山海关相识,他们一同起义,一同转战南北,一同历经共和、窃国、流亡,数次生死别离,却始终初心不改,肝胆相照。 若不是程振邦及时驰援,昨夜他与麾下四百将士,早已全军覆没,纳溪阵地失守,护国大局,也将受到重创。 这份恩情,此生不忘。 “振邦,多谢。” 沈砚之郑重开口,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千言万语。 “你我兄弟,何须言谢。”程振邦摆手,爽朗一笑,“当年山海关,你我歃血为盟,誓言共赴国难,守护共和,如今正是践行誓言之时,我救你,救阵地,都是分内之事。” 沈砚之点头,不再多言,兄弟情深,无需客套,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沉默片刻,强撑着伤痛,再次开口,眼神变得锐利坚定:“我不能在这里休养,立刻扶我起来,去阵地。” “不行!”程振邦当即拒绝,语气坚决,“你伤势极重,高热刚退,必须卧床休养,阵地有我把守,万无一失,你安心养伤便是。” “此刻不是休养的时候。”沈砚之摇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广西独立,我军大胜,正是扭转战局的关键时刻,张敬尧退守兰田坝,麾下北洋军,早已人心惶惶,军心动摇,这是天赐良机,绝不能错过。” 程振邦一愣:“你的意思是?” “策反。” 沈砚之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字字清晰:“北洋军本就不愿为袁世凯的帝制野心卖命,此前连战连败,又听闻广西独立,全国反袁,早已军心涣散,毫无斗志。” “张敬尧残暴嗜杀,克扣军饷,虐待士卒,麾下将士,早已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此时若是派人入阵,晓以大义,陈说利害,必能策反其部,兵不血刃,瓦解兰田坝防线!” 程振邦闻言,眼前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此计,堪称绝妙。 如今护国军兵微将寡,伤员满营,粮草弹药耗尽,无力再发起强攻,若是能策反敌军,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兰田坝,既能避免无谓伤亡,又能彻底击溃川南北洋军主力,奠定护国胜局。 可此计,风险极大。 兰田坝敌军重兵驻守,张敬尧刚愎自用,残暴多疑,此时派人入阵,如同羊入虎口,一旦事情败露,使者必死无疑。 “计策虽好,可太过凶险。”程振邦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谁能担当此任,深入敌营,策反敌军?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名裂,还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 “我亲自去。” 沈砚之脱口而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行!绝对不行!”程振邦大惊失色,连连摇头,厉声反对,“你身为主将,身负重任,又身负重伤,怎能亲身犯险?若是你有半点闪失,这支队伍怎么办?护国大局怎么办?我绝不同意!” “唯有我去,最合适。”沈砚之目光坚定,看着程振邦,沉声说道,“我率部与他们血战数日,虽为敌军,却也算得上是对手相惜,我的身份,我的话语,更有分量。” “张敬尧虽残暴,但其麾下将领,不少都是北洋旧部,并非死心塌地效忠帝制,我与其中部分将领,早年在陆军部时有过交集,尚有几分情面。” “再者,如今我军大胜,广西独立,大势所趋,我亲赴敌营,晓以共和大义,陈说复辟败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策反成功率,十有八九。”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程振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心中又急又忧,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知沈砚之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为了共和大业,为了减少将士伤亡,纵使刀山火海,也敢一往无前。 “你伤势如此严重,如何能起身?”程振邦依旧不肯妥协,“军医说你至少要卧床休养十日,才能下床行动,此刻强行起身,伤口崩裂,性命堪忧!” “战事不等人,大势不等人,顾不得许多了。”沈砚之咬着牙,强撑着伤口的剧痛,在程振邦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起身的瞬间,左臂伤口剧烈疼痛,冷汗瞬间浸湿衣衫,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披上一件干净的军大衣,遮住满身伤痕,整理好衣衫,虽然面色苍白,身形虚弱,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自带一股铁血将领的威严气度。 “备马,我即刻前往兰田坝。”沈砚之沉声下令,不容反驳。 程振邦看着他强忍伤痛的模样,心中既敬佩又心疼,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妥协点头:“好,我陪你一同前往,亲率骑兵,在阵外接应,若是有半点意外,我便是拼尽全力,也定要把你带回来。” “不必。”沈砚之摇头,“你率部留守阵地,严防敌军反扑,我只带一名传令兵,轻装前往,人多反而引人怀疑,误了大事。” 程振邦知道轻重缓急,不再坚持,当即点头:“好,我在阵地死守,等你回来。你千万保重,凡事量力而行,不可逞强,若是事不可为,立刻退回,切勿贪恋,保住性命最重要。” “我明白。” 沈砚之点头,接过传令兵递来的佩剑,拄着剑身,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出军医棚。 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阵地上的护国军将士,见他带病起身,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肃然起立,眼中满是敬佩与动容。 “沈支队!” “沈将军!” 将士们齐声呼喊,声音哽咽,满是敬重。 他们都知道,这位沈将军,身负重伤,昏死一夜,刚一醒来,不顾自身安危,就要亲赴敌营,为全军谋生机,为共和争大义。 有如此主将,是全军之幸,是国家之幸。 沈砚之看着麾下将士,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传遍全场:“弟兄们,我此去兰田坝,策反袁军,不日便归。在此期间,严守阵地,整肃军纪,等候总攻命令,共和大胜,指日可待!” “谨遵将令!”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 全场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士气高涨,一扫此前的悲痛与疲惫。 沈砚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接过传令兵递来的护国军小旗,单骑绝尘,朝着兰田坝敌军阵地,疾驰而去。 风吹起他的军大衣,身影坚毅,一往无前。 他此去,不是赴死,是为共和请命,为天下苍生请命,为瓦解复辟逆流,做最后一搏。 兰田坝阵地,碉堡林立,戒备森严,北洋军哨兵林立,如临大敌。 沈砚之单骑抵达阵地外,勒马驻足,高举护国军旗,朗声高呼:“护国军沈砚之,求见张敬尧将军麾下,李、王两位统领!” 声音清朗,穿透阵地,传遍敌军大营。 敌军哨兵大惊,立刻举枪瞄准,乱作一团,匆忙上报。 片刻之后,阵地大门打开,数十名北洋军士兵持枪涌出,将沈砚之团团围住,枪口死死对准他,眼神戒备。 沈砚之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毫无惧色,一身铁血气度,震慑全场。 他知道,从他踏入兰田坝的这一刻起,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成败生死,在此一举。 残垒旗扬,孤身赴险,只为共和不灭,只为天下安宁。 (本章完) 第0285章 江岸疑云,夜色如墨,冷雨如 夜色如墨,冷雨如织,将宜昌江岸搅得一片泥泞。江风裹着浓重的水汽和隐隐的血腥味,一阵阵扑打在沈砚之脸上。他蹲在一处坍塌过半的窝棚阴影里,任凭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灌进脖颈,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锁着五十步开外的临时码头。 几盏防风的马灯在码头木桩上摇曳,昏黄的光晕下,一群黑影正忙碌着。那是十几名穿着北洋军服的士兵,正吆喝着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从几辆马车上卸下,再搬上泊在江边的三艘大肚货船。动作蛮横,箱子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引得江水一阵晃荡。 “少帅,二狗子的消息没错,是吴光新的人。”身旁,一个瘦削精悍的汉子压低嗓音道。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侦查连长赵铁栓。“这已经是第三批了,从傍晚到现在,就没停过。” 沈砚之没应声,只是微微点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他伸手抹了一把。这雨来得蹊跷,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他们准备动手时,浇了个透心凉。是天公不作美,还是老天爷也在为这肮脏交易遮掩? 自从护国军入川受阻,战局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胶着。北洋军兵多将广,枪炮弹药源源不断,而护国军这边,每一颗子弹都得算计着用。蔡锷将军抱病指挥,各部都在咬着牙硬撑。沈砚之奉命率部迂回至宜昌一带,本意是袭扰敌军后方,切断其补给线,却不想,在这里撞破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码头上,一个穿着长衫、头戴礼帽的人,始终袖手站在一旁,与周围的士兵格格不入。他不时用手帕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眼镜,对着身边点头哈腰的北洋军官说着什么。那军官连连称是,一挥手,士兵们的动作更快了。 “那个穿长衫的,看着眼生,不像北洋的人。”赵铁栓又道。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那种长衫,那是日本商人常穿的纹付羽织袴,尽管夜色昏暗,但那人的姿态、那种骨子里的倨傲,隔着雨幕都能清晰传来。“是日本人。”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搬运时脚下打滑,沉重的木箱摔在跳板上,“咔嚓”一声,箱盖裂开,滚出几支油纸包裹的长条物件。那日本商人立刻变了脸色,几步上前,压低声音呵斥。北洋军官更是惊慌,扬手就给了那士兵一记耳光,骂道:“蠢货!惊动了护国军,老子崩了你!” 士兵捂着脸,手忙脚乱地去捡。但就在那一瞬,码头上所有的马灯,都被有意无意地聚拢过来,照亮了那些物件。 沈砚之的呼吸骤然一停。 那不是普通的步枪。油纸虽未完全剥开,但那种独特的、带着散热片的枪管轮廓,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日本产的大正三年式重机枪,射速快,威力大,是攻坚和防御的大杀器。蔡锷将军的护国军在川南的血肉磨坊里,最缺的就是这等火力。 这绝非简单的军火走私。这样一批精锐武器,恰在此时、此地,如此秘密地交给北洋军,背后若没有日本军部的默许甚至支持,绝无可能。 一股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甚,自沈砚之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他想起离开云南前,蔡锷将军那疲惫而凝重的嘱托:“砚之,我们所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袁世凯一人……要小心东边的恶邻。” 眼下,这“恶邻”的爪牙,已经不加掩饰地伸了出来。 “少帅,动不动手?”赵铁栓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再不动手,等他们卸完货船一开,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数十名跟他转战千里的儿郎,正伏在泥水里,手握钢枪,目光炯炯。他们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眼神里的火,却比码头上任何一盏马灯都要亮。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老弟兄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哪怕对面是机枪。 可然后呢? 硬冲?码头视野开阔,对方一旦架起哪怕一挺机枪,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得全部交代在这冰冷的江岸上。牺牲他不怕,但牺牲得有价值。这批武器若不能毁掉或夺下,未来川南战场上,就会有成百上千的护国军弟兄,倒在它们喷射的火舌下。 他不能蛮干。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带兵者,当视士卒生命如珍宝,一将无谋,累死三军。” “等。”沈砚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赵铁栓急了。 “等他们松懈,等一个机会。”沈砚之目光重新投回码头,大脑在飞速运转。他观察着对方搬运的节奏,数着人数,估算着武器的数量。机枪至少有十二挺,弹药箱更是不计其数。硬夺不现实,那么……就只有毁掉它们! 他招了招手,几个排长和骨干老兵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沈砚之压低嗓音,雨水混着他的话语,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铁栓,你带一队人,绕到码头下游,把那几艘货船的缆绳给我盯死了。听我枪响为号,砍断缆绳,让船顺流漂走。” “二虎,”他看向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你带几个投弹准的,摸到那堆马车附近。枪一响,不用管人,把所有手榴弹,都给我招呼到那堆弹药箱上去。” “其余人,随我正面吸引火力。记住,我们是袭扰,不是拼命。炸完就走,在城外土地庙汇合。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命令简单明了,却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他们习惯了这位年轻少帅的风格:临危不乱,奇正相合。 众人迅速散开,融入雨夜。沈砚之缓缓抽出腰间的驳壳枪,冰凉的枪身让他精神一振。他最后望了一眼码头,那个日本商人似乎因为雨势渐大,终于耐不住,在士兵的护送下,钻进了一旁的马车避雨。码头上只剩下那些北洋兵,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抱怨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就是现在!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驳壳枪抬起,瞄准那个正在指挥的北洋军官,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划破雨夜,那军官应声倒地。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 “护国军!” 北洋兵慌乱叫喊,扔下手中的箱子,纷纷去拿枪。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在马车间响起。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片江面。那是二虎他们得手了。囤积在马车旁的弹药箱被殉爆,引发了连锁反应,气浪将几辆马车连同附近的士兵一起掀飞。惨叫声、惊呼声、弹药的爆裂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打!”沈砚之怒吼,身边的长短枪一齐开火,子弹泼水般扫向混乱的敌群。 下游方向,也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那是缆绳被砍断的声音。三艘满载军火的货船,无声无息地脱离了码头,顺着湍急的江水,向黑暗的下游漂去。等船上的留守士兵发现不对劲时,船已离岸数十米,只能徒劳地开枪示警,子弹啾啾地飞向夜空。 沈砚之见目的达到,毫不犹豫:“交替掩护,撤!” 他们并不恋战,边打边退,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身后,码头上已是一片狼藉,烈焰升腾,将半边天都烤得灼热。那几艘货船,也成了江面上几个无助的黑点,等待它们的,要么是撞上礁石,要么是搁浅,总之,这批杀人利器,绝不能再被送到前线。 一夜奔袭,雨渐渐停了。天色微明时,沈砚之带着满身泥泞和硝烟味的弟兄们,抵达了城外的土地庙。清点人数,伤了七个,没有阵亡,已是万幸。众人虽疲惫至极,精神却亢奋,低声议论着昨晚的战斗,言语间满是快意。 只有沈砚之,独自坐在残破的庙门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眉头紧锁。赵铁栓递过来一个冰冷的窝头,他接过,咬了一口,却味同嚼蜡。 “少帅,咱们炸了他们的军火,这是大功一件,你怎么还……”赵铁栓不解。 “我在想那个日本人。”沈砚之缓缓道,“他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今天我们能炸掉一批,明天他们就能运来更多。只要北洋政府和日本人的交易不停,这样的夜晚,就还会有无数次。” 他站起身,将剩下的窝头塞进怀里。江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庞,那上面,有疲惫,有坚毅,更有一丝深沉的忧虑。 “战争的胜负,有时候不只在战场之上。”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江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川南的血战,看到了蔡锷将军憔悴的面容,也看到了那个隐藏在迷雾之后,更加强大而贪婪的敌人。 “把这边的消息,即刻派得力的人,绕道送回云南,亲手交给蔡将军。”沈砚之转头,对赵铁栓下达了新的命令,“告诉将军,东洋之患,已迫在眉睫。我沈砚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赵铁栓看着沈砚之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重重点头:“是!”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江岸上,也照亮了沈砚之和他身后那些战士的脸。昨夜的爆炸声犹在耳边,而新的战斗,已经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们稍作休整,便再度启程。身影很快消失在鄂西的崇山峻岭之中,只留下江流滔滔,奔涌不息,仿佛在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以及一个关于守护与抗争的、永不磨灭的誓言。 第0286章 暗流涌动,雨后的山路泥泞湿 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腥甜气息。沈砚之率部穿行在鄂西的密林之中,专挑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走。日头升起又落下,他们已经连续行军两天两夜,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深深的倦色。 赵铁栓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砚之。这位少帅从离开宜昌后,话就少得出奇。除了必要的行军指令,他几乎一言不发。但赵铁栓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不是消沉。恰恰相反,这是沈砚之在心里盘算大事时的模样。 “少帅,前面五里地有个村子,叫野狼坪。我去踩过了,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着山林打猎为生,跟外界少有往来。”赵铁栓停下脚步,等沈砚之走上来,低声禀报,“村里有个猎户,姓周,以前在云南当过兵,认得咱们护国军的旗号,愿意接应。” 沈砚之点点头:“让弟兄们加把劲,到了村里再歇。”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这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太清楚“歇”这个字的滋味了。那是滚烫的洗脚水,是干燥的草铺,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热粥。不奢求,但管够。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野狼坪。 村子果然小,十几间石屋散落在半山腰,掩映在几棵老槐树之间。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宁。村口蹲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刚要叫,便被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喝住。 那人快步迎上来,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着行伍的架势。他在沈砚之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护国军退伍中士周大鹏,见过长官!” 沈砚之还了礼,打量他几眼:“你是蔡将军的兵?” “报告长官,辛亥年跟着蔡将军在云南起事,后来腿上中了一枪,落下残疾,就退伍回了老家。”周大鹏拍了拍右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腿瘸了,打不了仗,给长官们烧烧水、做做饭还成。” “有劳了。” 沈砚之不是个矫情的人。他让赵铁栓安排警戒,自己跟着周大鹏进了村子。村民们起初有些惊慌,但见周大鹏与来人熟络,又见这些兵虽然衣衫破烂,却井然有序,不抢不闹,便渐渐放下心来。几个胆大的妇人还主动烧了热水,端了出来。 夜里,沈砚之借住在周大鹏家的土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他坐在土炕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沿着宜昌、重庆、泸州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川南叙府的位置上。那里是蔡锷将军的主攻方向,也是北洋军重兵布防的地方。 周大鹏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瞅了一眼地图,默默放在炕沿上。沈砚之抬头看他,忽然问道:“周中士,你从宜昌过来,这一路可曾听说什么异常?” 周大鹏一愣,随即面色凝重起来:“长官问的是……” “日本人。”沈砚之吐出三个字。 周大鹏的眼神骤然变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然后压低声音说:“长官既然问起,我不敢瞒。我有个表弟,在宜昌码头当搬运工。前两天他连夜跑到我这里,说码头上死了好几个北洋兵,还有一批货被炸了。他吓得不敢回去,怕被北洋兵抓去顶罪。” “他还说什么了?”沈砚之追问。 周大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出事那晚,码头上有个穿日本衣裳的人。出事后,那日本人没死,被北洋兵护着,连夜送去了宜昌城里的东洋商行。我那表弟亲眼看见的,坐着北洋军的马车走的。”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果然,那个日本商人没死在爆炸里。这条线索不能断。 “那个东洋商行,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就在宜昌城南的江边码头街,挂着太阳旗,门口有青砖砌的门楼。宜昌城里的人都叫它‘鬼楼’,因为进出的都是日本人和北洋的大官,寻常百姓靠近就得挨打。”周大鹏说着,脸上露出愤恨,“去年冬天,有个卖橘子的老汉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就被他们的护院打瘸了腿。” 沈砚之沉默片刻,将地图收了起来。 “周中士,多谢你的消息。去歇着吧。” 周大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长官,我知道你们是做大事的人。我一个瘸腿的退伍兵,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有一条,我周大鹏的命是蔡将军给的,护国军要是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我万死不辞。” 沈砚之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艰辛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有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他在很多老兵脸上见过这种眼神。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甘愿为某种信念赴汤蹈火的光芒。 “记下了。”沈砚之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等周大鹏离开,沈砚之吹熄了油灯,躺在土炕上,却毫无睡意。 他在想那个东洋商行。 宜昌是长江上游的重镇,扼守川鄂咽喉。北洋军在这里驻有重兵,而日本人在此地设立商行,表面上是做买卖,实际上呢?那些军火,绝非一批两批,而是一条持续运作的补给线。这条线从哪里来?经长江水路从汉口转运?还是从北方由陆路南下? 他必须查清楚。 但眼下,他手上只有几十号人,弹药消耗过半,补给更是捉襟见肘。硬闯宜昌城,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将宜昌的军情送到蔡锷将军手上,并率部归建,参加川南的决战。 公私两端,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可就这么离开,他不甘心。 次日清晨,沈砚之召集了几个骨干,在周大鹏家的院子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宜昌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开门见山,“但部队不能滞留。川南战事吃紧,蔡将军那边急需增援。所以,我决定分兵。”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他们拢共才几十号人,再分兵,还能成什么事? 沈砚之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铁栓,你带大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南下,赶赴叙府归建。路上避开大路,专走山道。到了叙府,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蔡将军。”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递给赵铁栓。 赵铁栓接过信,没有立刻应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少帅,你呢?” “我带三个人,回宜昌。” “不行!”赵铁栓“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少帅,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怎么跟蔡将军交代?宜昌城里少说也有上千北洋兵,你就带三个人,那不是……” “不是去拼命。”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是去摸清他们的底细。日本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宜昌码头,那个东洋商行也不会只是做买卖的铺子。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背后牵扯多少势力,不查清楚,咱们就算打赢了川南这一仗,也挡不住他们从别的地方捅刀子。”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父亲的教训,我还记着。”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下来,“甲午那年,他在辽东打仗,就是吃了情报不明的亏。日本人早就摸清了他的布防,他还蒙在鼓里,结果一仗下来,全营覆没,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他临死前跟我说,砚之,打仗,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敌人,更要看清敌人背后站着谁。”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赵铁栓咬了咬牙,不再争辩。他太了解沈砚之了。这位少帅平日里话不多,脾气也算温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去。”他说。 “你不行。”沈砚之摇头,“你得带队伍。这些弟兄,都是咱们从山海关一路带过来的,交给你,我放心。你记住,遇事别硬拼,把队伍全须全尾地带到叙府,就是大功一件。” 赵铁栓眼眶一热,喉头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他后退一步,脚跟一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二虎:“二虎,你挑两个弟兄,身手好的,脑子活的,跟我走。” 二虎咧嘴一笑:“少帅放心,咱老弟兄,旁的没有,就胆子大。” 当日下午,两拨人在野狼坪村口分道扬镳。赵铁栓带着大队,沿着山路南下,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沈砚之带着二虎和另外两名精干的老兵,换了百姓的粗布衣裳,怀揣短枪,扮作出山贩山货的猎户,踏上了返回宜昌的路。 一路上,沈砚之话依旧很少,但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四周。每经过一个集镇,他都会停下来,装作歇脚,耳朵却在捕捉茶肆酒馆里的闲言碎语。北洋军的调动、宜昌城的戒严、码头上发生的怪事,都是他关注的重点。 三天后,他们重新回到宜昌城外。 与数日前相比,宜昌的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城门口增加了岗哨,进出城的人都要被盘查。街面上不时有北洋军的巡逻队经过,刺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没有急着进城。他带着二虎在城外转了一圈,最后在南门外的一处茶棚坐下。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沏了壶粗茶,端上来时多看了他们几眼。 “几位客官,面生得很。从哪儿来啊?” “兴山那边过来的,打了几张皮子,想到城里卖个好价钱。”二虎按事先商量好的说辞,随口应对。 茶棚老板“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那你们可得小心。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北洋兵到处抓人,说是抓什么护国军的探子。昨天还封了码头街,挨家挨户地搜。” 沈砚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问:“码头街?是不是有家东洋商行的那条街?” “就是那儿。”茶棚老板点头,“不过说来也怪,别的地方都搜了个底朝天,就那栋‘鬼楼’,北洋兵愣是没碰。有人看见,带队的营长还特地绕开了走。” 沈砚之与二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绝不是巧合。 喝完茶,沈砚之付了茶钱,带着二虎离开。两人沿着江边的土路走着,远远已经能望见码头街的轮廓。 “少帅,咱们什么时候进城?”二虎问。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低垂,江风渐起,远处的宜昌城渐渐被暮色笼罩。城墙上,几盏灯火陆续亮起,像是黑夜中睁开的眼睛。 “等天黑。”他说,“天黑之后,咱们去会会那座‘鬼楼’。” 江风卷起一阵浪花,拍打在岸边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砚之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了暮色和城墙,仿佛已经看见那座青砖门楼后面的秘密。他不确定那秘密究竟有多大,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日本人的手,已经伸得比他想象的更长了。 而他,必须知道这只手的全部轮廓。 为了川南的护国军。 为了蔡锷将军。 也为了那些,还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机枪扫射的弟兄们。 第0287章 鬼楼探秘 夜幕彻底笼罩了宜 夜幕彻底笼罩了宜昌城。 码头街尽头的那栋青砖门楼,在夜色里像一尊蹲伏的巨兽。门楣上悬着的太阳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铁环敲击着木杆,发出单调而诡异的“当当”声。二楼两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街面上投下两方模糊的光影。 沈砚之伏在对街一处废弃货栈的二层阁楼里,透过破损的窗棂,已将那座“鬼楼”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少帅,前后门各有两个护院,腰间都别着短枪。”二虎悄无声息地摸回来,贴在沈砚之耳边禀报,“后院通着江边的私码头,停了两艘小船,船上也有人守着。加起来,明面上的人手不下十个。”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盯着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窗纸上不时有人影晃动,看身形,不止一两个人。若只是商行,深更半夜,何需如此多人值守? “江边的小船,吃水可深?” 二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深。轻飘飘的,不像载了重物。” 也就是说,这两艘船不是运军火的。那么,极有可能是用来接送重要人物或传递消息的。宜昌扼守长江咽喉,从这里顺流而下,一日便可抵达汉口。而汉口,是日本在华的重要据点之一。 “少帅,咱们怎么进去?”二虎又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退到阁楼深处,借着墙角蹲下,这才压低声音说道:“硬闯不行。咱们四个人,不够人家塞牙缝。得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话音刚落,街面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沈砚之迅速贴到窗边,只见一队北洋军的巡逻兵从街口拐出来,七八个人,荷枪实弹,为首的是个腰挂指挥刀的军官。那军官走到鬼楼门口,脚步明显放慢了。他侧头朝门里看了一眼,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步子,带着人径直走远了。 果然如茶棚老板所说,北洋军绕着这里走。 是畏惧?还是默契? 沈砚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正思忖间,鬼楼的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压低了头上礼帽的帽檐,快步沿着墙根朝江边走去。那人身形不高,走路的步子细碎而急促,穿着一件深色长衫。 “跟上。”沈砚之低喝一声,率先翻出窗棂,无声落地。 四个人如夜猫般散开,借着街边杂物的掩护,远远缀在那人身后。江风更大了,吹得沿街的幌子噼啪作响,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那人穿过两条小巷,在一处不起眼的江岸石阶前停下。石阶下泊着一艘乌篷小船,船头立着个船夫模样的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菱形图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船夫,低声交代了几句。说的是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沈砚之捕捉到了几个音节——那不是中国话。 日语。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船夫接过信,塞进怀里,撑篙一点,乌篷船便悠悠地离了岸,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江面上。 送信的人目送小船远去,这才转过身,往回走。这一转身,恰好让他暴露在江岸上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下。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嘴唇上方蓄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正是那晚在码头上,监督卸运军火的日本商人。 沈砚之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做出了决定。 “二虎,你们三个,在这里接应。我跟上他。” “少帅——” “这是命令。”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决断,“他认得我的脸,你们不认得。我一个人去,更不惹眼。”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影子般掠了出去。 日本商人走得不快。他似乎笃定在这个时间、这片区域,没有人敢对他不利。他沿着来时的路,悠悠地往回走,甚至在一个街角停下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沈砚之跟踪的本事,是在山海关外的老林子里练出来的。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呼吸慢得像水,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的暗影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人亲自出来送信,信的内容一定极其重要。那条乌篷船顺流而下,下一个停靠点,多半是沙市或者汉口——这证明日本人在长江沿线已经建立了一条完整的情报和物资输送链。 但仅凭一封被送走的信,他拿不到证据。 必须从这个人身上撬出更多东西。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日本商人走到一处巷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走向鬼楼的正门,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沈砚之心念电转——这条巷子通向鬼楼的后院,那扇门只有自己人知道。这说明,这个人对鬼楼的构造极为熟悉。他不是客商,而是鬼楼的常驻人员,甚至可能是负责人。 巷子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砚之摸黑跟上,脚步声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他算着距离,三步、两步、一步—— 在前方那人即将推开后院门的瞬间,沈砚之动了。 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同时右臂勒住对方的脖颈,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对方无法出声,又不至于使其昏迷。紧接着一个旋身,将人拖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处死角。 日本商人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沈砚之压低了嗓音,用日语冷冷说道:“别动。动一下,拧断你的脖子。” 这是他当年流亡日本时学会的几句之一。发音或许不够标准,但足以让对方听明白。 日本商人浑身一僵,果然不再挣扎。 沈砚之腾出左手,迅速搜了一遍对方的衣物。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他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皮面记事簿。 他翻开第一页。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是一份货物清单。 军火。 步枪、机枪、子弹、炮弹。数量、型号、交付日期,一应俱全。最下面一行,注着两个汉字——“曹锟”。 沈砚之的瞳孔猛烈收缩。 曹锟。北洋军第三师师长,吴佩孚的顶头上司,袁世凯的心腹爱将。这批军火,竟然是要直接送给曹锟的。 “你……你是谁?”日本商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继续翻着那本记事簿。在靠后的几页里,他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内容—— 一批批的军火采购记录,跨度长达数月。每一批都附有交货地点、北洋方面的接收人姓名和职务。长江沿线的宜昌、沙市、汉口,甚至上游的重庆,都有他们的中转点。参与这一军火贸易的北洋军官,不止曹锟一部,还有张敬尧、吴光新等多人。 这已经不是走私了。 这是日本军方通过商行伪装,在北洋军阀内部铺设的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他们用军火换取政治承诺,用白银收买军事将领,为的是什么? 沈砚之不敢往下想。 “你是……护国军?”日本商人终于从他沉默的反应里猜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更加紧张,“你放了我,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闭嘴。” 沈砚之将记事簿塞进自己怀里。这是铁证。有了它,不仅能证明日本人在背后支持北洋军阀,还能在国际上揭露他们的野心。蔡锷将军一直在寻求国际舆论的支持,而这份证据,足以让日本政府在外交上陷入被动。 “听着。”沈砚之松开一点手臂,让那日本人能喘气,但依然牢牢控制着他,“我不杀你。但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得好,我留你一条命。答得不好——” 他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日本商人连连点头。 “第一,这批军火,是谁牵的线?” “是……是我们商行的会长,田边一郎。他在汉口有总行,跟北洋政府的陆军部直接做生意。” “田边一郎。”沈砚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第二,你们在宜昌城里,还有多少人?除了北洋军,你们还跟谁有联络?” “宜昌这边,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北洋军,还……还跟本地的帮会有来往。他们帮我们运货、望风,我们给他们钱和枪。” 一股怒火从沈砚之胸中腾起。洋人收买军阀已经够可恶了,竟然还在中国的土地上培植黑恶势力,祸害百姓。 “第三,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沈砚之的声音愈发冷冽,“你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日本商人犹豫了。 沈砚之手指微微用力,那人立刻感到一阵窒息,慌忙道:“我说!我说!曹锟那边,下个月有一场大仗要打。他们的弹药消耗很大,急需补充。我们准备从汉口调一批更大数量的军火,沿长江运上来。时间……时间还没定,但不会超过二十天。” 下个月。二十天。 沈砚之心中默算。蔡锷将军的护国军正在川南与北洋军鏖战,如果这批军火按时送到曹锟手中,前线的压力将成倍增加。到那时,护国军弟兄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人多势众的北洋兵,还有源源不断的日式精良武器。 必须截断这条补给线。 沈砚之心中有了计较。他松开勒住对方脖子的手臂,将人拉到跟前,借着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今天没有见过我。那封送出去的信,就当没发生。你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今晚的事——” 他顿了顿,冷冷吐出几个字: “我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他抬手在那人后颈上猛地一击。日本商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沈砚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身影,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沈砚之在城外的约定地点与二虎三人会合。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借着凌晨的微光一路疾行,直到远离宜昌城十里,进入一片山林之后,才停下来喘息。 “少帅,得手了?”二虎急切地问。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本皮面记事簿,放在众人面前。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虽然大多数人不识日文,但那些汉字——曹锟、张敬尧、吴光新、军火、白银——每个人都看得懂。 沉默。难堪的沉默。 然后,二虎“砰”的一拳砸在地上,泥土四溅。 “他娘的!老子在前线跟北洋兵拼刺刀,这帮***在后面跟日本人做买卖!咱们中国人打中国人,他们却在背后数银子!”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目光里翻涌着旁人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愤怒,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到近乎窒息的悲哀。 他想起父亲的话:“这世道,坏就坏在有人把国家当成买卖。” 如今,这笔买卖已经摆在了他面前。不是小打小闹的走私,而是一张以国家利益为筹码的巨大交易网。日本人在其中扮演着推手,北洋军阀扮演着买办,而真正付出代价的,是那些在战壕里流血的士兵,是那些在炮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是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 “少帅,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二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砚之收回目光。他将记事簿重新塞回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它坚硬的棱角。 “先赶路。到了叙府,见了蔡将军,再做计较。”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 “这一仗,不光要在战场上打,还得在别的地方打。咱们手里的这东西,就是一颗炮弹。打好了,比一个团都管用。”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将山林染成一片金黄。四个人背起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山路。身后,宜昌城渐渐远去,那座青砖门楼的鬼楼,连同里面藏着的秘密,暂时隐没在了晨雾之中。 但沈砚之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 下一次,他要带走的,将不再只是一本记事簿。 第0288章 滇南迷雾 --- 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蔡锷的行辕,设在泸州城外一座被战火熏得焦黑的大宅里。 沈砚之策马赶到时,天刚蒙蒙亮。一路上横陈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北洋军冯玉祥部昨夜刚被打退,战场还冒着缕缕青烟,几个护国军士兵正抬着担架穿梭其间,见沈砚之一身半旧军装、风尘仆仆,只当是前线下来的军官,也没人多问。 “沈砚之?”行辕门口,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副官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护国军不设都督,蔡总司令正在开军事会议,您稍候。” 沈砚之没说什么,把缰绳扔给勤务兵,自己靠在门外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的老槐树下,掏出烟袋慢慢点燃。从日本回国后,他辗转香港、越南,走了快两个月才进入云南境内。护国战争打到现在,蔡锷以不满万人之师,硬生生将曹锟、张敬尧的数万北洋精锐挡在川南,这份以弱搏强的本事,他从心底里佩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那副官小跑出来,态度恭敬了许多:“沈先生,蔡总司令有请。” 跨进门槛的瞬间,沈砚之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瘦得令人心悸的身影。 蔡锷正站在挂满军用地图的墙壁前,一手撑着腰,一手拿着根指挥棒在图上比划。他身量本就不高,此刻更是瘦得军装空空荡荡,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战火烧过却折不断的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清癯的脸上泛起一抹笑意,眼角的纹路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深。 “砚之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向前迎了两步,主动伸出手。沈砚之连忙上前握住,只觉得那只手骨节分明,触手微凉,力道却稳稳当当。 “总司令——” “别叫总司令,叫松坡就行。”蔡锷摆了摆手,引他到桌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你在山海关举义的时候,我正在云南练兵。后来你流亡日本,我托人去打听过你的下落,可惜缘悭一面。” 沈砚之心中微动。他和蔡锷素未谋面,没想到对方竟关注过自己。 蔡锷自己也坐下,略略喘了口气。沈砚之注意到他说话间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按着腰侧,喉咙深处偶尔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咳。松坡将军喉疾未愈,这是他从报纸上看到过的消息,可真正见到本人,才知道所谓的“喉疾”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他的嗓音已经哑了一半,说话时得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碾过。 “松坡兄的身体……”沈砚之忍不住开口。 “老毛病,不碍事。”蔡锷轻描淡写地打断,用指挥棒敲了敲桌上的地图,“眼下要紧的是北洋军。曹锟在綦江,张敬尧在泸州对岸,加起来三万多人。我手里能打的兵,不到七千。” 说到战局,他的声音虽哑,语气却骤然锋利起来。 沈砚之顺着他的指挥棒看向地图,护国军在川南的防线拉得很长,北面是北洋军的重兵集团,西面、南面还要防着川军反水,形势确实凶险。 “砚之兄在日本见过中山先生?” “见过。”沈砚之点头,“先生对护国军寄予厚望,说松坡兄是‘再造共和的中流砥柱’。” “中流砥柱……”蔡锷自嘲地笑了笑,忽然收起笑意,目光直视沈砚之,“中山先生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件,双手递上。蔡锷拆开看罢,沉默良久,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才缓缓开口:“先生要我注意一个叫王元昌的人,说此人可能受袁世凯指使,潜入护国军内部活动。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王元昌这名字,他太熟悉了。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和程振邦流亡日本,在东京的革命党人集会中第一次见到此人。当时王元昌以云南讲武堂毕业生的身份活跃于流亡团体,口才极佳,出手阔绰,很快便与众人打成一片。后来程振邦无意中发现王元昌与一个行踪诡秘的商人频繁接触,顺藤摸瓜查下去,竟查出那人暗中为袁世凯的“筹安会”提供资金。程振邦当机立断布下圈套,人赃并获时,王元昌却从密道逃脱了。 “此人是云南人,在讲武堂读过书,后来去了日本,不知什么时候被北洋方面收买。”沈砚之沉声道,“振邦兄查过他的底,他应该是袁世凯的‘军法处’在革命党中布下的暗桩。” 蔡锷的眉头拧了起来。 “王元昌上个月到了泸州,自称受中山先生委派来劳军。我看过他的证件,确实是中华革命党的印信。” “证件可以伪造。”沈砚之断然道,“振邦兄的性子您知道,他从不冤枉好人。那晚人赃俱获,王元昌确实有问题,只可惜让他跑了。眼下若是此人正在护国军内部,恐怕是来收集情报的。” 蔡锷默然不语,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已经亮了,远处长江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波光,对岸的北洋军阵地上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王元昌现在负责第二梯团的粮草转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里的兵力部署、粮道走向、弹药储备,他都一清二楚。” 沈砚之霍然站起:“那还等什么?立刻把他控制起来!” “没有证据。”蔡锷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锐芒,“你说他的人证物证被程振邦查获,可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程振邦本人还在江西,一时半刻赶不过来。王元昌手里有中华革命党出具的正式委任状,我若平白无故扣押他,置中山先生于何地?置护国军的团结于何地?” 这话说得冷静而克制,沈砚之却从中听出了深深的无奈。 护国军的构成本就复杂——有蔡锷从云南带来的老部队,有刘存厚、熊克武的川军旧部,也有各地闻风而来的民军武装。蔡锷虽是总司令,但更多的是靠个人威望维系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北洋军陈兵江对岸,护国军若再在内部掀起“抓间谍”的风浪,人心一散,不用袁世凯打,自己就先垮了。 “那就这么放着不管?”沈砚之不甘心。 “当然要管。”蔡锷重新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了几个字,折叠好递给他,“我安排你到第三梯团担任联络官。第三梯团负责看守佛宝渡,那里是我军防线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被北洋军突破的突破口。” 沈砚之接过素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沉机观变,守株待兔。” 他瞬间明白了蔡锷的意图。 “王元昌既然是为刺探军情而来,那他一定会对最薄弱的环节下手。佛宝渡若是有变,北洋军必然发动进攻,王元昌一定会在恰当时机配合行动。到那时候,人赃并获。” “不只如此。”蔡锷指了指地图上佛宝渡的位置,“佛宝渡往南十五里有一座鹰愁岭,地势险要。如果北洋军突破佛宝渡,一定会沿着官道向前推进,到时候……” 他的指挥棒在鹰愁岭的位置重重一点。 “在这里打一个伏击,吃掉他们一个团。” 沈砚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蔡锷不仅要在内部揪出奸细,还要反过来利用奸细给北洋军设一个圈套。这等胆略和算计,难怪以数千疲弱之师能抗住数万北洋劲旅。 “那你呢?”沈砚之忽然问。 蔡锷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笑到一半被咳嗽打断。他咳了好一阵,用手帕捂住嘴,放下时,沈砚之看见白色帕子上多了一抹暗红。 “我就在泸州坐镇,看着你们演完这场戏。”蔡锷若无其事地收起手帕,“放心,我这副身板虽然不争气,但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沈砚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蔡锷没有还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砚之兄,袁世凯要的是皇帝,我们要的是共和。这一步要是退让了,将来你我的子孙,就永远活在皇权的阴影下了。” 沈砚之走出行辕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长江的水声混合着远处零星的炮声传来,有一个护国军的骑兵小队正沿着江岸巡逻,马蹄踏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上马,向佛宝渡的方向驰去。 --- 佛宝渡是个不起眼的小镇,夹在两座山岭之间,一条赤水河的支流从镇前流过,河面上架着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第三梯团的指挥部设在镇上一间庙里,梯团长姓赵,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他看完蔡锷的手令,狐疑地打量着沈砚之:“联络官?蔡总司令让你来联络什么?” “北洋军近期调动频繁,总司令让我来确认佛宝渡的防务情况。”沈砚之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付。 赵梯团长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挥手让副官带他去安顿。 沈砚之被安排住在镇西一所废弃的民房里。安顿下来后,他开始暗中观察第三梯团的布防情况。佛宝渡的防线确实堪忧,兵力不足一个团,弹药储备只够支撑一次中等规模的战斗,河对岸的山林密不透风,是绝佳的藏兵之所。如果他是北洋军的指挥官,也会选择从这里突破。 当天傍晚,他去粮站领取物资时,第一次见到了王元昌。 这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长了一张毫无攻击性的圆脸,见人就笑,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他正指挥民夫往马车上装粮食,见到沈砚之,主动迎上来打招呼:“这位长官面生,新来的?” “沈砚之,刚到第三梯团任联络官。”沈砚之不动声色地报上姓名。 王元昌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恢复如常,拱手道:“沈长官大名鼎鼎,山海关举义的英雄,失敬失敬。我叫王元昌,在团里管粮草。” “王管事辛苦。”沈砚之客套了两句,转身离去时,能感觉到王元昌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他心想:这个人认识我,而且很警惕。 接下来三天,沈砚之白天在防线上查看地形,夜里则悄悄留意粮站的动静。王元昌看似勤勤恳恳,每日清点粮草、登记账目、安排运输,做得滴水不漏。但沈砚之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元昌每天傍晚都会去镇东头的茶棚喝茶,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而那个茶棚,恰好正对着石桥的方向。 第四天夜里,下起了小雨。 沈砚之蜷在民房的床上假寐,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赵梯团长浑身湿透地冲进来,破口大骂:“他娘的!北洋军摸过来了!至少一个团的兵力,已经在渡河了!” 沈砚之翻身而起,抓起配枪:“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对岸忽然亮起大片火把,第一批人马已经在桥上跟我们的哨兵接上火了!”赵梯团长的脸涨得通红,“这是偷袭!他娘的,北洋军怎么知道我们今晚换防?” 沈砚之心念电转,一把揪住赵梯团长的衣领:“粮站那边有什么动静?” “粮站?老子管什么粮站——” “我问你,王元昌今晚在哪里?” 赵梯团长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晚饭后他说要去……去鹰愁岭方向催运粮车……” 沈砚之骂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迷蒙。镇外的枪声已经响成一片,北洋军的喊杀声隐隐可闻。沈砚之冲进粮站,里面空无一人,堆放粮草的仓库门大敞着,里面的粮食被浇了桐油,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回跑,迎面撞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长官!赵团长说让你快去桥头——北洋军火力太猛,弟兄们顶不住了!” “告诉你们团长,再顶一炷香!”沈砚之吼道,“还有,立刻派人去鹰愁岭传令,让埋伏的部队收紧口袋,不能让一只老鼠漏出去!” 传令兵领命而去。沈砚之咬了咬牙,拔出手枪,朝桥头方向冲去。 他知道,蔡锷设下的套,已经锁住了猎物的脖子。今夜这一仗,不单是打北洋军,更是要将王元昌这条藏在护国军肚子里的毒蛇,连头带尾地揪出来。 雨夜之中,佛宝渡的石桥上,火光与血光同时炸开。 --- (本章完) --- 第0289章 鹰愁岭伏虎 枪声撕裂雨幕的瞬间,沈砚之已经冲到了石桥西侧三十步外的一堵断墙后面。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探头望去——石桥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北洋军的先头部队约莫两个连,在桥面架起了两挺马克沁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朝镇子这边扫过来。护国军的哨兵在第一轮突袭中就伤亡过半,剩下的人依托桥头两座沙袋垒起的简易工事苦苦支撑。 “机枪!把机枪调过来!”赵梯团长的吼声从右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嗓子已经喊劈了。 沈砚之沿着断墙的阴影快速移动,摸到赵梯团长身边。这位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蹲在一堆碎砖后面,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血口,他自己扯了条绑腿胡乱扎上,嘴里骂骂咧咧。 “还能顶多久?”沈砚之压低声音。 “顶个屁!”赵梯团长啐了一口血沫,“对岸至少一个加强团,还有山炮!我他娘的就两个营,弹药只够打半个时辰。你要是没别的办法,老子只能拿人命往里填了!”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呼啸着越过桥面,落在镇口一座民房顶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瓦砾横飞,几个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声淹没在爆炸的余响里。 沈砚之脑子飞速转动。北洋军选择今夜突袭,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护国军刚完成换防,接防的连队还没来得及熟悉阵地配置。这种情报,只有内部人才能泄露出去。 “王元昌找到了没有?”他厉声问。 “没!派去鹰愁岭方向的人回报说,粮车翻在路边,人不见了!”赵梯团长的眼神里终于浮上一丝惊惧,“那***真跑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石桥,望向来路方向。雨夜中,鹰愁岭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蔡锷在那里布置的伏兵,是他最后的底牌。 “让你的迫击炮集中轰击桥面,打掉那两挺机枪。”沈砚之一把扯住赵梯团长的衣领,“然后且战且退,把北洋军往镇子里引,引过石桥三百步。” “往镇子里引?”赵梯团长瞪大了眼,“那老百姓——” “百姓昨天就转移了,这个镇现在是空镇!”沈砚之截断他的话,“让他们进来,进来越多越好。等他们的后续部队全部过桥,鹰愁岭的伏兵就会封住退路。到时候前后夹击,吃掉这股敌人!” 赵梯团长愣了短短一瞬,旋即眼中凶光毕露:“好!老子信你一回!”他翻身跃起,朝后面吼道,“迫击炮排!给老子朝桥面轰!轰他娘的!” 六门迫击炮在镇后的小土坡上架了起来。第一轮齐射偏了,炮弹落在桥下的河水里,炸起几丈高的水柱。第二轮校准后,一发炮弹正中桥面,将一挺马克沁机枪连人带枪炸上了半空。北洋军的火力网出现了一个缺口。 “撤!交替掩护,往镇子里撤!”赵梯团长亲自抄起一支步枪,带着一个班顶在最前面断后。 护国军的士兵们开始有序后撤。北洋军见桥头火力减弱,以为守军已经崩溃,发出了潮水般的喊杀声。先头营蜂拥过桥,后续部队也紧跟着压了上来。黑暗中看不清人数,只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填满了整个河谷。 沈砚之跟在最后一拨后撤的士兵中间,一边跑一边在脑中勾画地形。佛宝渡镇的主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两侧房屋密集,最适合打巷战。只要北洋军深入镇中,两翼就会被房屋切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火光。 不是炮弹的爆炸,而是从镇西粮站方向冲天而起的烈焰。桐油被点燃了,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在雨幕中烧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粮草完了。 “姓王的这狗娘养的——”赵梯团长几乎咬碎了牙。 粮食一烧,军心必然动摇。更要命的是,大火成了北洋军的绝佳信标,把镇内的情况照得一清二楚。 沈砚之当机立断:“所有部队不要管火!按计划撤到镇东的龙王庙集结!迫击炮排在庙后重新构筑阵地!”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护国军士兵们被火烧粮站的景象激得红了眼,撤退变成了溃退。等沈砚之跑到龙王庙时,赵梯团长正在清点人数——两个营,打到现在伤亡过半,机枪连损失了三分之二。 “这仗没法打了。”赵梯团长的声音头一回透出疲惫。 “还没完。”沈砚之看着渐渐涌入镇中的北洋军,估算着人数。桥面上还有部队在源源不断地过来,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镇中心的水井,距离龙王庙不到五百步。 该收网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信号枪,朝天空扣动了扳机。 一发红色信号弹拖着长尾撕开雨幕,在鹰愁岭上空炸开。 三秒钟的寂静之后,鹰愁岭方向骤然炸开一片密集的枪声。那是蔡锷预先埋伏的一个加强营——他们放过北洋军的先头部队,从侧后切断了过桥部队与后续梯队的联系。紧接着,岭上架设的四门山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砸在石桥和河滩上,将正在过桥的北洋军后续梯队炸得人仰马翻。 “伏兵动手了!”沈砚之厉声喝道,“赵团长,把所有预备队压上去,从正面反冲击!” 赵梯团长一把扯掉左臂的绷带,举起指挥刀:“弟兄们!杀——” 龙王庙里,护国军最后的预备队——一个不满员的步兵连,加上伤员中还能动的轻伤号,拢共不到两百人,迎着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反冲了上去。 巷战在一瞬间进入白热化。 每一间房屋都变成了据点,每一堵墙后面都可能藏着枪口。枪声、喊杀声、刺刀入肉的闷响混成一片,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街面的沟渠流淌。沈砚之带着几个士兵沿侧巷穿插,想从侧翼包抄北洋军的指挥所。 就在他翻过一道矮墙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元昌。 那人正猫着腰从一座烧塌半边的粮仓后面窜出来,腋下夹着一个油布包裹,神色慌张地朝镇南的野地跑去。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破旧的百姓衣服,若非沈砚之曾在粮站仔细留意过他的身形步态,几乎认不出来。 “王元昌!”沈砚之厉喝一声,举枪便射。 子弹打在王元昌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泥水。王元昌猛地一缩身,滚进了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沈砚之带人追过去时,沟里已经空了,只留下几行凌乱的脚印,朝鹰愁岭反方向的密林延伸。 沈砚之俯身捡起一样东西——是王元昌慌乱中掉落的一本小册子,被雨水浸透了大半,但上面的墨迹还能辨认。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而是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情报:护国军在川南各部的兵力部署、弹药储备位置、粮道走向、换防时间表,甚至还有蔡锷的身体状况每日评估。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上面写道:“蔡病势日沉,每日咳血逾三次,面色枯槁,恐难支撑一月。泸州城内空虚,若张敬尧部能突破佛宝渡,蔡部必溃。”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将册子揣进怀中,对身后的士兵一挥手:“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击在雨夜的密林中展开,而镇内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决定性阶段。 鹰愁岭的伏兵切断了北洋军的退路后,开始从背后压上来。这股伏兵是蔡锷从第一梯团中挑选的精锐,官兵多是云南老兵,打山地战如鱼得水。他们沿着山脊线往下压,将困在河滩上的北洋军后续部队压缩在一片毫无遮蔽的乱石滩上。山炮居高临下,几乎是指哪打哪。 桥上的北洋军最先崩溃。石桥被炮火炸断了一截,残存的部队进退无路,不少人跳进暴涨的河水里,被急流卷走。镇内的北洋军先头部队发现后路已断,顿时大乱。赵梯团长抓住战机,带着部队从正面一轮猛冲,将敌军的阵线拦腰斩断。 天色微明时,战斗基本结束。 沈砚之浑身泥泞地回到镇里。雨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破碎的云层洒下来,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战场。石桥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尸体,桥下的河水泛着淡淡的红色。镇里的街道上,护国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清点俘虏。 赵梯团长坐在龙王庙的门槛上,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正大口大口地灌着水。看见沈砚之,他把水壶一扔,站起来露出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笑容:“两个团。俘虏四百多,打死打伤的不下六百。缴获步枪八百余支,机枪六挺,还有四门山炮没来得及卸车,全落在鹰愁岭那边了。” “王元昌呢?”沈砚之问。 赵梯团长的笑容收了起来:“没抓到。弟兄们搜遍了南边的林子,只找到他丢掉的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套换洗衣裳和一本北洋军法处的空白通行证。” 沈砚之将那本湿透的小册子递过去:“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赵梯团长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横肉一阵抽搐,猛地将册子摔在地上:“老子要去蔡总司令面前亲自告他!这狗娘养的,拿护国军几千弟兄的命给他的主子递投名状!” “这事我来办。”沈砚之弯腰捡起册子,拍了拍上面的泥水,“你现在的任务是守住佛宝渡。北洋军吃了这个大亏,短期内未必敢再犯,但不能不防。” 他说完便转身朝镇外走去。翻身上马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满目疮痍之中,护国军的旗帜还在镇口的旗杆上飘着,被雨水浸透,又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 午后,沈砚之赶回了泸州。 蔡锷的行辕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副官引他进门时,蔡锷正半靠在榻上看战报,身上搭着一条旧军毯,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几分。 沈砚之没有多说,将那本册子和王元昌的空白通行证放在桌上。 蔡锷拿起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手很稳,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翻到关于自己病情的那一页时,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上一丝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所谓的弧度。 “这份东西如果落到张敬尧手里,佛宝渡就是一场屠杀。”他合上册子,声音嘶哑却清晰,“砚之兄,你救了第三梯团两千多弟兄的命。” “只可惜让王元昌跑了。”沈砚之坐了下来,神色凝重,“他身上有北洋军法处的空白通行证,说明他和袁世凯那边直接联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蔡锷将册子递给身后的副官,“派人把这上面的情报重新梳理一遍。王元昌记下来的部署,全部作废,今晚就重新调整防务。另外,以我的名义给中山先生发电,说明王元昌叛变投敌的事实,请中华革命党将其除名。” 副官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蔡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砚之兄,你觉得这仗还能打多久?” 沈砚之一怔。蔡锷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话。 “袁世凯的北洋军虽然人多势众,可他们是为个人当兵。护国军的弟兄,为的是共和。”沈砚之斟酌着说,“人心向背,不在兵多。” “说得好。”蔡锷微笑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了很久,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手帕放下时,上面的血色比上次更重。 沈砚之猛地站起来:“松坡兄,你得休息——” “坐下。”蔡锷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令人心悸。他直视沈砚之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通透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我知道自己的病,不是休息能养好的。与其躺在病床上等死,不如坐在指挥桌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之,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四川地图。 “护国战争不是终极目的,只是一个开始。推翻袁世凯容易,推翻几千年皇权思想的根基,难。”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字字清晰,“砚之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中国要变,不是换一个皇帝,而是要换一种活法。” 沈砚之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而有力。那是护国军的新兵在训练,听声音不过百来号人,年纪都很轻。 蔡锷听着那声音,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容:“你听——不管我们这代人能不能看到最后,这声音,袁世凯是扑不灭的。” 沈砚之离开行辕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骑在马上,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栋被战火熏黑的大宅在夕阳里像一幅剪影,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知道那盏灯下,有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正在用最后的气力撑着一场战争。 “中国要变,不是换一个皇帝,而是要换一种活法。” 沈砚之默念着这句话,策马向自己的营地驰去。 夜色中,远方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仿佛这片古老的土地正在深沉的呼吸。 (本章完) --- 第0290章 川南定策,民国五年,腊月初 民国五年,腊月初八。 川南泸州城外三十里,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驻地。 天还未亮,沈砚之便已披衣起身。帐外朔风凛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远处长江涛声隐约可闻,与营中此起彼伏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川南冬日特有的肃杀晨曲。 “梯团长。”副官长林启明掀帘而入,捧着一叠电文,“蔡总司令急电,昨夜连发三道,催问泸州战况。” 沈砚之接过电文,就着油灯细看。蔡锷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即便通过电报译出,那些斩钉截铁的词句间,仍能读出千里之外那病骨支离的身影,是怎样呕心沥血地支撑着这场护国之战。 “泸州守将张敬尧,北洋第七师师长,绰号‘张屠夫’。”林启明铺开地图,指点着泸州城防,“此人是段祺瑞心腹爱将,麾下两万精兵,炮队齐整,据城而守。我军第三梯团加上滇军董鸿勋部,拢共不过九千人,且弹药匮乏......” “九千对两万,确实棘手。”沈砚之放下电文,起身走到地图前,“但蔡总司令说得对——泸州不克,则川南门户不开;川南不克,则护国军无法东出长江,直捣武汉。” 帐帘再次掀开,寒风涌入。进来的是第六支队长程振邦,满身霜雪,显是连夜赶路。 “砚之,打探清楚了。”程振邦摘下军帽,拍去肩头寒霜,“张敬尧在泸州城内囤积了大量军火,光是泸州城西忠山脚下的军械库,就存有步枪八千支、机枪三十挺、火炮十二门。若是能拿下这批军火......” 沈砚之眼中精光一闪:“振邦,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正面强攻是下策。”程振邦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在泸州城西划了一道弧线,“忠山军械库守备虽严,但守将是咱们的老相识。” “谁?” “马祥。” 沈砚之一怔:“马祥?保定军校第三期的马祥?” “正是他。”程振邦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他在北洋军中混得不如意,张敬尧任人唯亲,马祥这个科班出身的,反倒被排挤去看守军械库。上月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是——” 程振邦压低声音:“说是愿为护国军内应,但要你沈砚之亲自去见他。” 帐中一时寂静。 林启明急道:“梯团长不可涉险!万一是张敬尧设的圈套......” “不是圈套。”沈砚之缓缓摇头,“马祥此人我了解。保定军校时他与振邦同窗,为人耿直,最重信义。当年袁世凯称帝,马祥曾私下对人说‘项城自取灭亡’,后来差点被人告发,是振邦替他遮掩过去的。” 程振邦点头:“确有此事。” “既如此——”沈砚之沉吟片刻,断然道,“今夜我亲自进城,会一会这位故人。” “砚之!”程振邦吃了一惊,“我只说马祥要见你,可没说要你亲自犯险。泸州城防严密,万一走漏风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砚之摆手制止他再说下去,“振邦,你我生死之交,有些话我不瞒你。眼下护国军处境艰难,蔡总司令拖着病体在前方苦撑,唐继尧在云南口惠而实不至,补给时断时续。若拿不下泸州,拿不到这批军火,我第三梯团最多再撑半月。” 他目光沉静如潭:“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搏上一搏。” 当夜亥时,月黑风高。 沈砚之换上青布棉袍,扮作贩盐商人,只带了两名亲随,随程振邦沿长江岸边小道潜行。寒风呼啸,江涛拍岸,四人踩着冻得坚硬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摸向泸州城西。 城外接应的是马祥的亲信,一名姓赵的排长。他验过程振邦的信物,低声道:“马营长在忠山脚下关帝庙等候。几位随我来,切莫出声。” 穿街过巷,避过三拨巡哨,终于来到忠山脚下。关帝庙年久失修,檐角坍塌,泥塑的关公像在昏暗中面目模糊。一盏油灯如豆,映出一个戎装身影。 “砚之兄,一别十年,别来无恙。” 马祥转过身来。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颔下短髭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 “祥甫兄。”沈砚之抱拳为礼,叫的是马祥的表字,“保定一别,不意竟在此时此地重逢。” 马祥苦笑:“是啊,当年你我同窗论剑,何曾想到会有今日——各为其主,兵戎相见。” “何为‘各为其主’?”沈砚之目光灼灼,“祥甫兄,你是保定军校高材生,学的难道是为一人一姓效忠的本事?袁世凯窃国称帝,倒行逆施,你当真愿意为这样的‘主’卖命?” 马祥沉默良久,忽然一拳砸在供桌上,震得油灯一阵摇曳。 “我马祥读圣贤书,学的自然是忠君爱国。可袁世凯算什么东西?洪宪皇帝?呸!”他咬牙切齿,“张敬尧那屠夫,在四川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上月他手下兵痞强抢民女,我看不过眼,出面拦阻,反倒被他当众羞辱,说什么‘保定军校出来的都是银样镴枪头’......” 程振邦插言道:“祥甫,既如此,何不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马祥抬起头,眼眶微红,“谈何容易。振邦,我麾下三百多弟兄,都是有家有口的。我一人投了护国军,他们怎么办?张敬尧心狠手辣,若是事败,这三百多号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砚之心中了然。马祥不是不愿反,而是不敢反。 “祥甫兄。”他上前一步,正色道,“我不强求你率部起义。只需你做一件事——明夜子时,忠山军械库守卫换防,你设法调开西门守军一刻钟。只一刻钟,我亲自率敢死队潜入,搬空军械库。” 马祥脸色一变:“你要劫军械库?砚之,你可想清楚了,忠山军械库虽是我看守,但周围驻扎着张敬尧的警卫团,一旦惊动......” “所以必须万无一失。”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正是泸州城防详图,“你看,军械库东侧是马厩,西侧是粮仓。我计划分三路潜入:一路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二路翻越西城墙,直奔军械库;三路在江边预备船只,一旦得手,立即顺江而下。” 马祥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道:“不对。东门佯攻、西门潜入、江边接应——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漏洞。” “什么漏洞?” “时间。”马祥指向地图上军械库到江边的路线,“就算你们搬空了军械库,从忠山脚下到江边码头,足有三里地。扛着枪支弹药走三里夜路,还要避开巡哨,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而我最多只能拖住西门守军一刻钟。”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最头疼的问题。 “除非......”马祥忽然抬起头,“除非你们不走西门,走暗渠。” “暗渠?” “忠山脚下有一条明代修建的排水暗渠,直通长江。入口就在军械库后院枯井之中,出口在江边一处隐蔽的石崖下。”马祥目光闪动,“这条暗渠年久失修,知道的人极少。我也是去年清理库房时无意中发现的。” 沈砚之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暗渠可容人通过?” “宽处可容两人并行,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但有一段塌方,需匍匐前进。”马祥道,“你们若走暗渠,从军械库到江边,一炷香足矣。” 程振邦拍案而起:“天助我也!” “且慢高兴。”马祥摆手道,“暗渠出口在江边,但那里是张敬尧水军营防地。虽说冬日水浅,兵船多已靠岸,但岸上仍有哨兵巡逻。你们如何悄无声息地运走大批军火?” 沈砚之沉思片刻,忽然问道:“祥甫兄,你说张敬尧的水军冬日靠岸,那他们的船——停在何处?” “就在暗渠出口下游二里处,有个回水沱,停泊着十几艘小火轮和若干驳船。” “好!”沈砚之抚掌而笑,“既如此,我们何不连船一起劫了?” 马祥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明夜子时,你调开西门守军。我派一队人假扮北洋军,持你的手令,接管水军营防的三艘小火轮。与此同时,敢死队从暗渠潜入军械库,将枪支弹药搬运至江边装船。得手之后,顺江而下,直奔我军驻地。” 帐中计算已定,马祥长出一口气:“砚之啊砚之,你这胆子,比当年在保定军校时还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沈砚之握住马祥的手,“祥甫兄,此事若成,你是护国第一功臣。若败——” “若败,你我便一同赴死。”马祥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我马祥苟活半生,今日方知何为大义所在。” 当下约定好联络暗号、接应时辰、行军路线,沈砚之与程振邦悄然离开关帝庙,沿原路返回。 出城之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江风猎猎,卷起千堆雪浪。沈砚之驻足江岸,眺望对岸青山如黛,心中激荡难平。 “砚之,你在想什么?”程振邦问。 “我在想松坡将军。”沈砚之轻声说,“将军病骨支离,尚在前方浴血奋战。我辈追随其后,岂能贪生怕死?” 他转身上马,扬鞭指向前方: “回营!传令各部,今夜子时,奇袭泸州!” 战马长嘶,踏碎江岸晨霜,奔向前方连绵不绝的营帐。那里,九千健儿正枕戈待旦;那里,护国的旗帜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川南的天,快要亮了。 (全文完) 第0291章 血战江阳,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夜幕如墨泼洒,将泸州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忠山脚下的关帝庙内,马祥坐立不安。半个时辰前,他派出的亲信赵排长已赶往城外,与沈砚之的接应人员取得联络。按照约定,子时三刻,西门守军换防之际,便是动手之时。 “营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副官孙振山推门而入,压低嗓音,“三连、四连共二百一十七名弟兄,都是跟了您五年以上的老人,信得过。” 马祥点点头,目光扫过庙中关羽塑像。昏黄的油灯下,关公那张重枣般的脸仿佛带着审视。他心中一阵悸动,翻身拜倒,叩了三个头。 “关二爷在上,弟子马祥,今日弃暗投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孙振山急道:“营长,您这是......” “振山。”马祥起身,神色凝重,“今夜之事,成则流芳百世,败则死无葬身。你若心有顾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孙振山咧嘴一笑:“营长说哪里话。当年在保定,要不是您替我挡了那颗流弹,我孙振山的骨头早烂在直隶老家的坟地里了。今日别说杀头,就是下油锅,我姓孙的也跟您走!” 马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头有些发哽。 “好。时辰不早,按计划行事。” 忠山军械库,泸州城防的重中之重。 这座始建于同治年间的军火库,占地三十余亩,四面筑有丈二高的围墙,四角设有岗楼,日夜有哨兵巡逻。库内存放着张敬尧第七师半数以上的军火储备——步枪八千余支、机枪三十挺、火炮十二门、子弹百万发。 马祥的值守营房位于军械库东侧。按照平日规矩,子时交接班,但今夜马祥提前半个时辰便集合了队伍。 “弟兄们。”他环视院中二百余名士兵,“今夜天寒,诸位辛苦。我已吩咐伙房熬了姜汤,换岗之后,每人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马祥又道:“另外,西门守军王连长告病,他那一队人的差事,今晚由咱们替了。孙振山——” “到!” “你带一连人去西门换防。记住,王连长手下那帮人懒散惯了,你们去时客气些,就说是我马某人体恤他们天寒地冻,特意提前一个时辰接班。” 孙振山立正敬礼:“是!” 队伍鱼贯而出。马祥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成败,在此一举。 城外十里,长江岸边。 沈砚之蹲在一块巨岩后,举着望远镜眺望对岸。在他身后,三百名精心挑选的敢死队员伏在芦苇丛中,口中衔枚,刀剑裹布,不发出一丝声响。 “振邦,几时了?”沈砚之低声问。 程振邦掏出怀表,借着蒙了布的手电筒微光看了一眼:“子时二刻。还有一刻钟。”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转向身后的敢死队。这三百人是他从第三梯团九千健儿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胆大心细。此刻他们伏在枯黄的芦苇中,仿佛三百块礁石,沉默而坚定。 “林启明。”沈砚之唤道。 副官长林启明猫腰上前:“在。” “对岸信号,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三盏红灯,便是马祥得手。三盏黄灯,便是事败。若无灯号,便是圈套。” “好。”沈砚之沉声道,“传令下去,见三盏红灯,便按计划分三路行事。我亲率第一路,从暗渠潜入军械库。振邦率第二路,假扮北洋军,去水军营防夺船。启明率第三路,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都记下了?” 二人齐声应是。 正在此时,对岸忠山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红光。继而,两点、三点——三盏红灯笼,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挂上了关帝庙前的枯树梢头。 沈砚之霍然起身,眼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信号已至!各部听令——行动!” 三百条身影同时从芦苇中跃起,如离弦之箭,扑向江岸。 早在半个时辰前,程振邦便派人摸黑在江面上拉起了三道绳索,直通对岸。此刻十艘小船借着绳索牵引,无声无息地向对岸滑去。船桨都裹了棉布,入水无声,只余江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 沈砚之蹲在第一艘船头,手按枪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船到中流,浪涌渐急,小船在浪尖起伏。他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对岸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一刻钟后,船队抵达对岸。 暗渠入口果然如马祥所言,藏在江边一片嶙峋乱石之中。那是一座天然岩洞,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而入,洞口长满青苔,若非马祥事先派人做了记号,绝难发现。 “梯团长,这洞......”一个敢死队员探头看了看,有些迟疑,“里面黑得很,不知深浅。” 沈砚之没有答话,从怀中取出一盏马灯点燃,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果然别有洞天。初时狭窄,行了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条高可及丈、宽约五尺的石砌暗渠。渠底积着尺许深的淤泥,散发出一股腐朽的霉味。两侧石壁上水珠涔涔,脚下不时有老鼠窜过。 沈砚之举着马灯在前引路,三百敢死队员鱼贯而入。行进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一处塌方。巨大的条石横亘渠中,只留下一道高不盈尺的缝隙。 “匍匐前进!”沈砚之低喝一声,率先趴下,贴着冰冷的淤泥,一寸一寸从石缝中挤了过去。 粗糙的石头刮破了棉袍,划破了背脊,但他恍若未觉。过了塌方处,暗渠陡然向上,前方隐隐透出光亮。 “到了。”沈砚之心头一凛。 暗渠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壁上有铁环攀登梯,显是当年修建暗渠时所留。沈砚之攀着铁环,缓缓升至井口,掀开覆在井口的木板,眼前顿时一片开阔。 忠山军械库! 月色朦胧下,但见一排排库房如蛰伏的巨兽,静卧在丈二高墙之内。院中空无一人,岗楼上的哨兵已不见了踪影。 “上来!”沈砚之翻身跃出井口,回身将后续的敢死队员一个个拉了上来。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砚之霍然拔枪,却见来人打着一盏灯笼,灯笼上贴着“马”字——正是马祥! “砚之兄!”马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军械库内外岗哨都已换成我的弟兄。但时间不多,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巡防营就会来查哨。” “半个时辰,够了。”沈砚之转身挥手,“一排,打开所有库房!二排,将枪械弹药搬至井口!三排,往井下传递,通过暗渠运往江边!动作要快,要轻!” 三百敢死队员如精密机器般轰然运转。 库房门被撬开,露出一排排崭新的步枪。油纸包裹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的味道。敢死队员两人一组,一个扛枪,一个搬弹药箱,穿梭于库房与枯井之间。井口处,七八个队员轮流作业,将枪械弹药捆扎妥当,沿着暗渠传递下去。 马祥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八干支枪、三十挺机枪、百万发子弹——要在半个时辰内搬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沈砚之早有安排。 “别管火炮,太重,搬不走。”他站在井口,冷静指挥,“机枪全部搬走,步枪能搬多少搬多少,子弹优先。手榴弹——”他顿了顿,“有多少搬多少。” 马祥倒吸一口凉气:“砚之,你是想......” “这些枪械弹药,足够我第三梯团武装到牙齿。”沈砚之目光冷峻,“张敬尧丢了这批军火,就等于断了一臂。泸州不攻自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暗渠之中,敢死队员们排成一条长龙,将一捆捆枪支、一箱箱弹药手递手地向江边传递。淤泥没膝,恶臭扑鼻,但无人吭声,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的碰撞闷响。 江边出口处,程振邦早已率第二路人马等着接应。他们假扮北洋军,持着马祥提供的手令,顺利接管了水军营防的三艘小火轮。水军营防的哨兵虽有疑虑,但看到盖着第七师关防大印的手令,又见来人穿着北洋军服、操着一口北方口音,便不再多疑。 “快!往船上搬!”程振邦低声催促。 一捆捆枪械从小火轮船舷递上甲板,然后搬进船舱。三艘小火轮的船舱很快便塞得满满当当。 “装不下了!”一个队员急道。 “往甲板上堆!用帆布盖好!”程振邦咬牙道,“都是拿命换来的,一支也不能丢!” 城中,佯攻东门的战斗率先打响。 林启明率领的第三路,只有区区一百人,但个个都是夜战好手。他们摸到东门外,忽然枪声大作,喊杀震天。黑暗中,一百人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敌袭!敌袭!” 东门守军惊慌失措,号角声、锣声响成一片。驻扎在城内的北洋军纷纷从梦中惊醒,仓皇集合。张敬尧在师部听说东门遭袭,勃然大怒:“哪里来的敌军?多少人?” “回师座,夜色太黑,看不清楚!听枪声,至少有上千人!” “传令!警卫团立刻增援东门!其余各部坚守阵地,不得妄动!” 张敬尧毕竟久经沙场,虽惊不乱。他断定这是护国军的声东击西之计,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军械库。当即拨出一支队伍,亲自带队赶往忠山。 但他晚了一步。 就在东门佯攻打响的同时,沈砚之已从军械库撤出了最后一批枪支。他清点人数,三百敢死队员无一掉队。 “祥甫兄,跟我们走!”沈砚之一把拉住马祥。 马祥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出奇:“砚之,我不能走。我一走,军械库守军全体失踪的事立刻就会败露,张敬尧肯定会派出骑兵沿江追击。你们带着这么多军火,走不快。” “可是——” “别可是了。”马祥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家中的绝笔书。烦你转交。另外——”他顿了顿,眼眶微红,“我手下的二百多弟兄,都是跟着我卖命的苦命人。我若死了,张敬尧想必不会为难他们。我若跟你们走了,这些人都得替我死。” 沈砚之嘴唇颤抖,想要再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快走!”马祥猛地推了他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远处,火把如龙,正向忠山方向涌来。那是张敬尧的警卫团。 沈砚之咬碎钢牙,翻身跃入井口。最后一个敢死队员也跳了进来,盖上覆板。 暗渠中,沈砚之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听到了马祥那声嘶力竭的喊声: “弟兄们!咱们食朝廷俸禄,当效忠袁大总统!今日盗匪劫库,我等力战不敌,军械被劫!但宁死不降,与库房共存亡!”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 马祥引爆了事先埋设在空库房中的炸药。烈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忠山。砖石瓦砾如雨点般落下,浓烟滚滚,遮蔽了月光。 暗渠四壁剧烈震动,泥土簌簌而下。沈砚之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滴落,不知是泥水还是鲜血。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身后,是一百三十名敢死队员沉重的喘息声,是枪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是暗渠中回荡的、无声的呜咽。 江边,程振邦听到了那声爆炸,整个人如遭雷击。 “祥甫......”他喃喃念着故友的名字,猛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开船!立刻开船!” 三艘小火轮同时发动,轮机轰鸣,螺旋桨搅动江水,缓缓驶离岸边。船上满载着八千支步枪、二十五挺机枪、六十万发子弹和四十箱手榴弹。 这是马祥用命换来的。 船至江心,对岸忠山上的火光渐渐小了。但紧接着,泸州城中四处响起了枪声——不是护国军,而是北洋军在自相惊扰。黑暗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护国军进城了”,引发了一场大规模营啸。溃兵四处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张敬尧气得暴跳如雷,连斩数名营连长,方才稳住阵脚。但等他整顿好部队、追到江边时,三艘小火轮早已顺江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追!”张敬尧嘶吼道,“把所有船都调来!追!追不上,老子枪毙了你们!” 但此时正值枯水期,水军营防的大多数船只都搁浅在岸边。等到好不容易推出几艘小船追出去时,天色已近拂晓。 沈砚之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泸州城。江风猎猎,吹拂着他满是泥污的棉袍。天边泛起鱼肚白,长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东去。 “梯团长,清点完毕了。”林启明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步枪七千六百支,机枪二十三挺,子弹五十八万发,手榴弹三十五箱。另有两挺机枪和若干弹药在搬运途中掉入江中,损失不大。”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启明察觉他神色有异,试探着问:“梯团长,您是在想马营长?” 沈砚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船舱中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枪械上。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 “启明,你知道马祥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启明摇头。 “他说,‘我马祥苟活半生,今日方知何为大义所在’。”沈砚之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他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的。” 江风呜咽,仿佛也在为那位葬身火海的义士哀悼。 船行约两个时辰,天色大亮。三艘小火轮抵达第三梯团驻地附近的一处隐蔽河汊。得到消息的留守部队早已等在岸边,见船队归来,欢呼声响彻云霄。 “快!卸船!”程振邦跳上岸,大声指挥,“所有枪械编号登记,分发各团!优先补充第六支队!” 沈砚之踏上岸时,等候多时的参谋长周绍良快步迎上,满脸激动:“梯团长,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八千条枪啊!咱们第三梯团,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沈砚之摆摆手,神色依然沉重:“马营长的事,传令全军,记大功一件。另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岸边欢呼的士兵们,沉声道,“立刻召集各团团长,召开军事会议。” “军事会议?”周绍良一怔,“梯团长,弟兄们一夜未眠,是不是先......” “没时间休息了。”沈砚之打断他,“张敬尧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猜得不错,他最迟今日午时便会尽起泸州之兵,向我军驻地发动报复性进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侦骑急报: “报——!泸州方向发现北洋军大部队,约一万五千人,正沿江岸向我驻地快速推进!” 众人脸色骤变。 沈砚之却像是早有预料,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得好。” 他大步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所,边走边吩咐:“传令各部,按照昨夜制定的预案布防。一团长刘文豹,率部据守江岸第一道防线,多备手榴弹,放敌军接近至五十步再开火。二团长赵永昌,率部埋伏于左侧山林,待敌军与我第一道防线交火后,从侧翼发起突袭。六支队长程振邦,将刚缴获的机枪全部配给给前沿阵地,十二挺机枪封锁江岸正面,十一挺机枪封锁左侧山道。” “那右侧呢?”周绍良追问。 “右侧是悬崖绝壁,敌军攀不上来,我军也下不去。不必设防。”沈砚之走进指挥所,铺开地图,“但需防敌军派小股部队从后方迂回。三团长钱伯钧,你率部留守驻地,保护后勤辎重。” 部署既定,各部领命而去。 上午巳时,张敬尧的大军抵达。 果然如沈砚之所料,张敬尧暴怒之下,调集了泸州城中几乎全部兵力——步军一万二千人,骑兵三千人,火炮二十门,浩浩荡荡沿江杀来。 “沈砚之!你这狗贼!”张敬尧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须发皆张,“劫我军械,杀我将士!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张敬尧誓不为人!” 他挥动马鞭,厉声喝道:“炮兵!给老子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第三梯团的第一道防线上。泥土碎石漫天飞舞,硝烟弥漫。 但沈砚之的部队早有准备。他们连夜挖掘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防炮洞,炮弹虽猛,实际杀伤却极为有限。 “稳住!都稳住!”一团长刘文豹在战壕中奔走呼喊,“等炮声停了,步兵就该上来了!把手榴弹准备好,听我命令再扔!”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北洋军的炮弹存量毕竟有限,渐渐稀落下来。硝烟稍散,便见前方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如潮水般涌来。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刘文豹猛地从战壕中站起,手中驳壳枪朝天连放三枪:“打!” 刹那间,十二挺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密集的弹雨泼洒向冲锋的北洋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下。紧接着,手榴弹如冰雹般砸入敌群,爆炸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冲!都给老子冲!后退者格杀勿论!”张敬尧在后面挥刀督战,亲手砍倒了两个溃退的士兵。 北洋军毕竟人多势众,在密集的弹雨中拼死冲锋,渐渐逼近了战壕。就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之际,左侧山林中忽然枪声大作——赵永昌的第二团从侧翼杀出! “怎么回事?!”张敬尧大惊失色。 “师座,左侧山林中有埋伏!至少两千人!” “混账!探路的骑兵干什么吃的?” “回师座,护国军藏在山林深处,咱们的骑兵只在外围转了一圈,没发现......” “废物!”张敬尧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传令,骑兵团出击,挡住左翼!步兵继续冲锋,务必拿下正面阵地!”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左翼遭袭,正面又久攻不下,北洋军的士气开始动摇。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营,伤亡惨重,一个营长阵亡,两个连长阵亡,士兵们开始畏缩不前。 正在此时,沈砚之亲自率领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 这支由三百名老兵组成的突击队,人手一支刚缴获的新枪,腰插两枚手榴弹,如猛虎下山般从战壕中跃出,发起了反冲锋。 “护国万岁!” 沈砚之一马当先,手中指挥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他身后,三百壮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北洋军的阵线,终于崩溃了。 先是左翼被冲垮,继而正面开始溃退。任凭张敬尧如何喝骂砍杀,也挡不住士兵们如潮水般往后逃窜。骑兵团在左翼也陷入了苦战,被第二团的交叉火力死死压制,寸步难进。 “师座,撤吧!”参谋长拉着张敬尧的马缰,急声道,“护国军火力太猛,又有地利之便,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都要赔光了!” 张敬尧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护国军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砚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记住你了。” “撤!” 北洋军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而逃。护国军乘胜追击,一口气追出五里地,方才鸣金收兵。 此役,护国军第三梯团以伤亡不到三百人的代价,毙伤北洋军两千余人,俘虏八百余人,缴获步枪一千三百支、火炮五门、战马百余匹。 这不仅是沈砚之归国参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也是护国战争川南战场上,护国军取得的第一场大规模野战胜利。 消息传出,川南震动。 傍晚时分,沈砚之站在阵地上,眺望夕阳下的战场。满地狼藉,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枪械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沉默良久,忽然道:“砚之,马祥的尸骨......要不要派人去找?” 沈砚之摇摇头,目光望向忠山方向,那里依然有淡淡的黑烟升起。 “不必了。他死在军械库里,那是他选择的归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振邦,你知道祥甫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吗?” 程振邦默然。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他手下的二百多个弟兄替他死。”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样的义士,不该葬身火海。该葬身火海的,是那些窃国大盗,那些卖国贼。”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马祥的绝笔书,信封上写着“烦交家中妻儿”。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 “等仗打完了,我亲自去送。”沈砚之将信贴身收好,“现在,我们还有仗要打。” 他转过身,大踏步走向营地。那里,缴获的枪械正在分发,战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护国军的旗帜在夕阳下猎猎作响,仿佛在预示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终将迎来光明。 当夜,沈砚之起草了给蔡锷的战报。 “......职部仰仗总司令威德,赖全军将士用命,于腊月初九夜奇袭泸州忠山军械库,缴获甚众。初十午时,于江阳一带击溃张敬尧部主力,毙伤俘敌近三千人。此役阵斩北洋军营长三人、连长七人,缴获枪炮弹药无算。护国军威,由此大振......” 写到最后,他笔尖一顿,在战报末尾加了一行字: “此役得成,皆赖内应马祥舍生取义。职部恳请追赠马祥陆军少将军衔,优恤其家属。祥甫虽死,忠义长存。” 落笔之时,帐外传来悠长的军号声。那是夜巡开始的信号。沈砚之搁下毛笔,走到帐门处,望向忠山方向。 火光已熄,夜色如墨。 但护国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烧。 (全文完) 第0292章 滇南风雨故人来 滇南的雨季来得比北方更缠绵。 沈砚之立在竹楼窗前,看着漫山遍野的雨雾将整座勐腊镇裹成一团湿漉漉的梦。从日本回到云南已逾半月,蔡锷将军的病情时好时坏,护国军的各项事务暂由总参谋长罗佩金代理,而他从香港辗转潜入滇南的任务,则是联络当年在河口起义时结识的旧部,为护国军打通一条通往广西的秘密通道。 “先生,楼下有客求见。” 警卫员小周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来人不肯通报姓名,只让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之接过那枚被雨水打湿的铜扣,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是一枚山海关义军的铜扣,正面是“天下为公”四个篆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这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只有最早跟随他在山海关起事的三千弟兄才有资格佩戴。 “人在哪儿?” “就在楼下。” 沈砚之几乎是小跑着下了竹楼。雨幕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披着蓑衣站在芭蕉树下,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抬手摘下斗笠。 一张憔悴却依然英挺的面孔,额角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赵三更!” 沈砚之失声叫出这个名字,几步冲进雨里,一把攥住了对方的双臂。 三更,山海关起义时的斥候营营长,当年沈砚之率部南下前,留了两百人给他守关,约定三月内必回接应。可后来清军重兵围剿,沈砚之部在滦州遭遇伏击,伤亡过半,等他带着残部杀回山海关时,已是四个月后。那时的山海关,早已被北洋军第三镇攻陷,留守的两百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沈砚之辗转打听,只听闻那两百人基本全军覆没,赵三更也下落不明。他以为三更早已战死,每逢忌日,都会朝着北方的方向烧一炷香。 可此刻,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标统……” 赵三更唤的是旧日称呼,声音沙哑,眼眶却已经红了。他扔了斗笠,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山海关义军斥候营营长赵三更,向标统报到!” 沈砚之还礼,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上前一步,重重地抱在了一起。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竹楼内,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赵三更换了身干衣裳,捧着碗热茶,却迟迟没有喝。沈砚之也不催他,只是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安静地等着。 七年的死生相隔,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 “那年清军围关,”赵三更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来了三千人,带队的是北洋第三镇的曹锟。弟兄们守了整整十二天,弹尽粮绝。” 沈砚之闭了闭眼。他知道曹锟,北洋军中出名的悍将,后来成了直系军阀的头面人物。以两百疲惫之师对三千精锐之敌,那是什么样的绝境,他不敢想。 “第十二天夜里,城墙破了。副营长周铁栓带着最后三十个弟兄,在关楼前列阵,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全部战死。” 赵三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捧着茶碗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带着二十几个伤兵,从关后的密道爬了出去。出来的时候还有二十三个,在山里躲了七天的追捕,等翻过老岭时,算上我,只剩下六个。” “后来的事,”赵三更顿了顿,“林志远救了我。” 沈砚之瞳孔微缩。 林志远,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程振邦当年的副手,新军第十标的帮统,山海关合兵后一度担任过沈砚之部的参谋长。二次革命失败后,林志远脱离军界,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有人说他在广西做生意,却不想竟然在滇南还有势力。 “林参谋长现在何处?” 赵三更苦笑一下:“他在广西和云南交界拉了一支武装,明面上是商团护卫队,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收容当年被打散的革命党旧部。我伤好之后就在他手下做事,这次听说您到了滇南,林参谋长让我带句话——”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递给沈砚之。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洇染,但林志远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砚之兄如晤:一别七载,弟于边陲闻兄重返故国,不胜欣喜。弟虽隐于商贾,然此心未冷。今有旧部三百余人,枪械粮秣俱备,甘为护国前驱。若兄不弃,愿再效力帐下,共襄义举。志远顿首。” 沈砚之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眼眶微热。 三百人,放在眼下的护国战争中不算多。但这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弟兄,是山海关、滦州、金陵一路走来,被战火淬炼过的精锐中的精锐。 更重要的是,林志远在滇桂边境经营多年,对那一带的地形、人脉、关隘了如指掌。有他相助,打通广西通道的计划,事半功倍。 “林志远现在的位置?” “百色以西六十里的剥隘镇。表面上经营桐油生意,实际上囤了一批枪械弹药,足够装备一个营。”赵三更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林参谋长说,广西都督陆荣廷虽然表面中立,但暗地里也在观望局势。如果能和陆荣廷搭上线,护国军东出广西的路,就算通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幅滇桂交界的地图,摊在桌上,借着火塘的光仔细端详。 剥隘镇,地处右江上游,是滇桂之间的水陆咽喉。谁控制了剥隘,谁就扼住了两省交通的命脉。林志远选在这里扎根,绝非偶然。 “三更,林志远现在手下除了那三百人,还有多少可以动员的力量?” “商会护卫队明面上有一百二十人,各商号的伙计、船工、马帮里头,愿意跟林参谋长走的,少说也有三四百。另外,”赵三更的声音更低了,“河内的几个华侨头面人物,和林参谋长暗中有往来,银钱上能支援一些。” 沈砚之缓缓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右江划了一道线。 从剥隘顺流而下,过百色,经南宁,可达梧州。梧州是广西通往广东的咽喉,如果能拿下梧州,护国军的兵锋就能直指广东督军龙济光的地盘——而龙济光,正是袁世凯在南方的头号走狗。 “你回去告诉志远,三天之内,我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三百人,我要定了。” 赵三更霍地站起来,又要行军礼,被沈砚之按住了。 “咱们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火塘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七年时光在他们脸上都刻下了痕迹。沈砚之看着赵三更额头上的刀疤,终于还是问了:“这道疤……” “山海关破城那夜,被一个清兵劈的。”赵三更轻描淡写地说,“要不是周铁栓替我挡了第二刀,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他说得平淡,沈砚之却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千钧之重。周铁栓,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最后把自己打成了一块铁。沈砚之记得他有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能一只手抡起八十斤的铁锤,也能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扎辫子。 “铁栓的家里……” “嫂子得了信,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赵三更低下头,“后来托人打听过,孩子夭折了,嫂子也改了嫁。我没脸去见她们。” 竹楼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一声声像钝刀子割肉。 还是沈砚之打破了沉默:“铁栓他们的仇,我们记着。这笔账,迟早要和袁世凯、和北洋军算清楚。” 赵三更抬起头,眼睛里燃着一簇火:“标统,我就是来算账的。” 当天夜里,沈砚之写了一封长信,派人送往昆明的护国军总司令部。信中详细汇报了林志远部的情况,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以林志远的三百旧部为基干,收编沿途的民军、会党和绿林武装,组建一支“护国军南路挺进纵队”,由剥隘出发,沿右江而下,攻取百色、南宁,进而威胁梧州和广州。与此同时,护国军主力在川南、湘西与北洋军对峙,形成南北呼应的态势,迫使袁世凯两面作战。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速度和保密。必须在北洋军反应过来之前,撕开广西的防线,把战火烧到广东去。 写完信,已是深夜。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冷月。沈砚之站在竹楼外,望着北方的天际,心绪翻涌。 他知道,蔡锷将军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护国军虽然声势浩大,但袁世凯手中的北洋军依然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这场战争,远没有到可以乐观的时候。 可他没有退路。 从山海关到金陵,从北京到东京,从香港到滇南,他走了太久太久的路,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人。每一条路都是血路,每一个人都是刻在心上的名字。 “标统,”赵三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该歇了,明天还要赶路。” 沈砚之没有回头:“三更,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头来能剩下几个?” 赵三更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那年山海关破城前夜,周铁栓问我,说咱们这么打下去,到底图个啥。我跟他说,图子孙后代不用再跪着做人。铁栓听了,笑了,说那就值了。” “后来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吗?” “是。他靠在关楼的柱子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嘴角是咧着的。”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冷月无声,滇南的夜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山谷里吹过来,像是从那座远在万里之外的山海关,穿过七年的血与火,终于抵达了这片南疆的土地。 (本章完) --- 第0293章 剥隘镇夜话 赵三更离开勐腊的第三天,沈砚之接到了护国军总司令部的回函。 信是罗佩金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信中同意了他的南路挺进计划,授予沈砚之“护国军南路挺进纵队司令”的临时职务,节制林志远部及沿途收编的各路人马,但有一个苛刻的条件——总司令部只能拨给他三千块现洋和一百二十支步枪,其余枪械粮秣,一律自行筹措。 “这是拿我当化缘的和尚。”沈砚之看完信,苦笑了一声。 警卫员小周愤愤不平:“司令,三千块够干什么的?光林志远那边三百号人,一个月的嚼谷都不止这个数。总司令部这是——” “小周。”沈砚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和,“蔡将军的病需要西洋药,前线数万将士需要军饷弹药,总司令部能挤出三千块给我,已经是罗总长尽了全力了。” 他将信折好放进怀中,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滇桂交界的地图上。 从勐腊到剥隘,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即便是最熟悉地形的马帮,也要走上五天。而他手头除了赵三更带来的二十几个老弟兄,就只有小周和两个从香港一路跟随的华侨青年,全部家当是八匹马、十二支短枪和那三千块沉甸甸的袁大头。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司令,不等总司令部派的人到了再走?” “不等了。”沈砚之从地图上移开目光,“北洋军不会等,袁世凯也不会等。林志远在剥隘多等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次日寅时,天色未明,一支小小的马队便踏着晨露离开了勐腊镇。沈砚之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晨风吹动他褪了色的灰布长衫,露出腰间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毛瑟手枪。 从勐腊到剥隘,要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界河。这一带在清末民初属于“三不管”地带,官府势力鞭长莫及,土司、马帮、会党和绿林武装各据一方,形势错综复杂。 走到第三天,沈砚之在富宁境内遇上了一桩意外。 那是一个叫那坡的圩镇,逢五赶集。沈砚之一行人在镇外的茶寮歇脚,忽听得镇子里传来哭喊声和枪声。小周霍地站起来要去查看,被沈砚之按住。 “先摸清情况。” 赵三更会意,带了两个人换了本地装束,潜入镇中。一炷香的工夫,赵三更回来了,脸色铁青。 “是一股滇军溃兵,大概四五十号人,昨晚从广南那边败退下来的。正在镇子里抢粮抢钱,还绑了保长的两个女儿。” “滇军?”沈砚之眉头微皱。护国军起事以来,滇军主力尽出,留守后方的部队虽有零星叛乱,但大多是成建制地投向护国军。像这样溃散后为非作歹的,要么是死硬忠于袁世凯的旧部,要么就是平日就军纪败坏的地方巡防营。 “打的旗号是滇军第三旅独立营,领头的姓马,人称马麻子,原先在蒙自一带就恶名在外。”赵三更顿了顿,“标统,管不管?” 沈砚之放下茶碗,站起身。 “管。” 他手上只有二十来人,硬碰硬地跟四十多号溃兵正面冲突,不是明智之举。但沈砚之另有打算。 他让赵三更带十个人绕到镇子东头,占领那棵大榕树旁的炮楼——那是那坡镇唯一能俯瞰全镇的制高点。他自己带了小周和剩下的八个人,大摇大摆地从镇口走了进去。 马麻子正坐在保长家的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啃鸡腿,见有人闯进来,先是一愣,继而哂笑道:“哪路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沈砚之不卑不亢,从怀中掏出一张盖着护国军总司令部关防的委任状,摊在桌上。 “护国军南路挺进纵队司令沈砚之。马营长,你的部队扰民抢劫,按护国军军律,该当何罪?” 马麻子眯着眼看了看委任状,忽然哈哈大笑:“护国军?老子打的就是护国军!实话告诉你,老子奉的是龙济光龙将军的密令,在滇南搅乱你们的后方。沈司令,你自投罗网,就别怪老子拿你请功了!” 话音未落,他摔了鸡腿就去摸枪。 沈砚之的动作比他更快。毛瑟手枪不知何时已经顶在了马麻子的脑门上,冰凉的枪口贴着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马麻子整个人僵住了。 “叫你的人放下枪。” 马麻子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却还在嘴硬:“沈砚之,你不敢杀我。杀了我,外头四十多号弟兄能把你们打成筛子——” 枪声炸响。 不是沈砚之的枪,而是东边传来的。那声枪响粗闷浑厚,像一柄大锤砸在棉被上——那是炮楼上那门土炮的声音,赵三更动手了。紧接着,炒豆般的排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夹杂着溃兵们的惊呼惨叫。 马麻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的人现在自顾不暇。”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山泉水,“我再问一遍,放不放下枪?” 马麻子终于怂了,颤着手解下了腰间的枪带。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赵三更居高临下的一轮火力压制,加上沈砚之擒贼先擒王的手段,四十多个溃兵打死七个,伤了十二个,剩下的全部缴械投降。镇上的百姓围在保长家门前,看着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马麻子被五花大绑地押出来,有人叫好,有人朝着沈砚之磕头,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当场就要投军。 沈砚之站在保长家的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他们的军服五花八门,有的是滇军的灰布军装,有的穿着巡防营的号坎,还有几个干脆就是地痞流氓的短打。 “马麻子,”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你说你奉龙济光的密令。口说无凭,你的密令呢?” 马麻子眼珠子一转:“在、在我怀里。” 小周上前搜身,果然从他的夹袄内袋里搜出一封信函。沈砚之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信确实是龙济光的亲笔,盖着广东将军的行辕关防。内容大意是,委派马麻子在滇南一带收编溃兵土匪,扰乱护国军后方,事成之后许以团长之职。信末还有一个让沈砚之心头一震的附笔: “另,滇桂交界剥隘镇一带,有革命党余孽林某盘踞,伺机而动。尔部若有机缘,可会同桂军陆荣廷部将其剿灭,以断蔡锷南窜之路。” 林某。革命党余孽。剥隘镇。 林志远已经暴露了。 沈砚之将信折好,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龙济光知道了林志远的存在,陆荣廷虽然表面中立,但私底下是否已经和龙济光达成默契,准备联手剿灭这支小小的革命火种? 他必须立刻赶到剥隘。 “小周,让弟兄们把俘虏和缴获的武器清点造册,交给那坡镇的乡团看管。马麻子单独押着,我要活的。” “是!” 处理完那坡镇的事,已是薄暮时分。沈砚之顾不得休息,连夜赶路。马队在蜿蜒的山路上疾行,月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赵三更策马与沈砚之并排而行,压低声音问:“标统,林参谋长那边——” “消息走漏了。”沈砚之把龙济光的密函内容简要说了一遍,“陆荣廷的态度很微妙。他在广西经营多年,和龙济光既有旧谊,又有利益冲突。如果我们能赶在龙济光说服陆荣廷之前拿下剥隘,打通右江水道,或许还有转机。” “可剥隘是桂军的地盘,陆荣廷能让我们大摇大摆地进去?” “所以不能大摇大摆地进。”沈砚之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影,“得换个身份。” 两天后的黄昏,一支桐油商队缓缓进入了剥隘镇。 剥隘镇坐落在右江北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便是滇桂水路交通的咽喉。镇子不大,拢共三四百户人家,但码头上的货栈、仓房鳞次栉比,常年停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木船。江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桐油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特有的焦香。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客商,戴一顶旧毡帽,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说一口带广东腔的官话,出手阔绰,一进镇就包下了码头上最大的广隆货栈。 这人当然就是沈砚之。 赵三更扮作商队的护卫头目,带着十几个弟兄,把货栈前后把守得严严实实。而林志远,此刻就坐在货栈二楼那间堆满桐油桶的库房里,与分别七年的老上司四目相对。 “参谋长。” “标统。” 林志远比沈砚之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七年前在金陵分手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说话声如洪钟。如今坐在油桶上的这个人,鬓角已经斑白,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少了半截,裹着旧布,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像当年一样锐利有神。 “手指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林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轻描淡写地说:“二次革命在江西,给北洋军的炮弹削的。不碍事,右手还能打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标统,龙济光的密信,三更都跟我说了。陆荣廷那边,我安插了一个人。” “什么人?” “陆荣廷的副官长叫陆裕光,是他的堂侄。陆裕光手底下有个秘书,姓韦,是广西人,早年在日本留学时和我是同学。这人虽然给陆家做事,但对袁世凯称帝很不以为然,暗中向我透露过几次消息。”林志远顿了顿,“昨天他传话来,说龙济光的特使已经到了南宁,带了十万块大洋,要陆荣廷配合剿灭剥隘的革命党。” 十万大洋。 沈砚之的心沉了一下。袁世凯为了扑灭护国军,果然是不惜血本。十万大洋,足够买动一两个师的兵力了。陆荣廷虽然素来以“保境安民”自诩,但在真金白银和北洋军的双重压力面前,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动心。 “陆荣廷表态了吗?” “还没有。韦秘书说,陆荣廷把龙济光的特使安排在驿馆,既不见也不赶,就这么晾着。看样子是在观望局势。” 沈砚之在库房里踱了几步,桐油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林志远:“你在剥隘有多少人?” “老弟兄三百一十二人,都经过军事训练,枪支配齐。商会护卫队一百二十人,战斗力一般,但地形熟悉。还有——”林志远从油桶缝隙里抽出一卷纸,摊开在沈砚之面前,“这是右江沿线所有码头、关隘、渡口的详细地图。从剥隘到梧州,大小码头六十七处,驻军分布、兵力多寡、长官姓名,我都标在上面了。” 沈砚之俯身看图。那幅手绘的地图精细得惊人,每一处浅滩的水深、每一段峡谷的宽度、每一座炮台的射角,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幅图没有一两年的实地踏勘,根本画不出来。 林志远这七年,没有一天是在做桐油生意。 “志远,”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志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残缺的左手上,良久才开口:“标统,不瞒你说,在江西挨了那一炮之后,我躺在死人堆里想了整整一夜。我这一辈子,十五岁投军,二十一岁跟了程振邦程管带,二十六岁在山海关认识了你,三十二岁兵败流亡。打了十七年仗,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头来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可天亮了,我还是爬起来了。”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因为我总觉得,这辈子还没打完。还有一仗在等着我。” 库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右江的流水声,混着远处码头上船工们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现在这一仗来了。”沈砚之的声音沉稳有力,“志远,收拾人马,准备动手。” “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 “打哪儿?” 沈砚之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黑点——百色。 “龙济光的特使还在南宁等陆荣廷的态度,这说明陆荣廷至少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我们要在他下定决心之前,造成既成事实。”沈砚之的手指沿着右江往下划,“拿下百色,控制右江航运,然后顺流而下直逼南宁。到时候陆荣廷想动手也来不及了——他的主力都在桂林和柳州,南宁城防空虚。” 林志远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百色的守将是桂军的一个管带,叫黄其祥,手下大概五百人。这人是个鸦片鬼,平日不怎么管事,部队纪律松弛。正面强攻不难,关键是动作要快,不能让上游的西林、隆林驻军反应过来增援。” “所以不能用正规打法。”沈砚之将油灯移到地图近前,“志远,你的商船队有多少条船?” “大小木船四十三条,其中能装五十人以上的大船有十七条。” “够了。明天白天,让弟兄们扮作装卸工、船夫分批上船。货舱里藏枪,甲板上堆货。入夜之后,船队照常发船,到百色码头靠岸——”沈砚之的拳头落在百色的标记上,“守军不会对一支桐油商队有太多防备。只要拿下码头,控制了城门,后续部队就可以长驱直入。” 林志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可万一陆荣廷派兵来剿……” “那就要看韦秘书能给我们争取多少时间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罗佩金的那封回函,递给林志远,“护国军总司令部已经同意了这个计划。只要我们拿下百色,护国军主力的偏师就会从广南方向南下策应。到时候陆荣廷两面受压,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选择继续中立,而不是替袁世凯火中取栗。” 林志远将信看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布置。” “等等。”沈砚之叫住了他,从腰间解下那把跟了自己十五年的毛瑟手枪,双手递过去。 “标统,这——” “你那把枪太旧了,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把跟了我十五年,用过的人都说顺手。” 林志远看着那支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来,郑重地插进自己腰间的枪套里。 “标统,百色城下,我给你把城门打开。” 夜色渐深,剥隘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广隆货栈二楼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光。沈砚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粼粼的右江。 从山海关到剥隘镇,从北国的雄关到南疆的水道,他走了整整七年。那些长眠在关山之间的面孔——父亲沈怀远、周铁栓、还有那些名字已经模糊的弟兄们——此刻在月色中一一浮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三更端着两碗粗茶走了进来,递给沈砚之一碗。 “标统,林参谋长已经开始调人了。天亮之前,第一批弟兄就能上船。” 沈砚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当地的大叶苦茶,初入口时涩得发苦,回甘却格外悠长。 “三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宣统元年到如今,十三个年头了。”赵三更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山海关那会儿算起,整整七年。” “十三年。”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等这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赵三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额角那道刀疤上,泛着银白的微光。 “我想回山海关看看。”他说,“看看关楼上那面旗还在不在。” 沈砚之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山海关早已物是人非,那面“天下为公”的义旗,早在七年前就被北洋军扯下来烧了。可有些东西,哪怕明知已经不在,也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右江的水声在夜色中呜咽流淌,像是从万里之外的山海关传来的一声叹息。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吹熄了油灯。 码头上,第一批船工已经就位。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志远站在最前面那艘大船的船头,正朝他挥手。 (本章完) --- 第0294章 背嵬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比沈砚之预想的要轻。 他原以为这样厚重的铁门关上时会发出一声巨响,像棺材盖落定那样,带着决然的、不容反悔的钝响。但没有。铰链显然是上过油的,保养得很好,门扇合拢时只发出一声低沉的、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闭紧了牙关。 审讯室不大,四壁是裸露的灰砖,没有窗户,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得墙上那些陈年的水渍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桌、两把铁椅,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包没有拆封的哈德门香烟。沈砚之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如果父亲的在天之灵看到他此刻的处境,会说什么。 父亲沈崇岳,前清山海关副将,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陷大沽口时,率部死守山海关,朝廷连发三道谕旨令他撤退,他抗旨不遵,硬是守了七天七夜。战后朝廷要治他的罪,最终还是洋人先开了口——联军司令在谈判桌上说了一句“那个守关的将军是个真正的军人”,朝廷这才讪讪地撤了处分。父亲一辈子信奉的准则只有一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天职之上还有天道。命令是长官给的,天道是自己的良心。两样东西撞在一起的时候,听谁的,你自己掂量。 沈砚之掂量了四十年,每一次都选了良心。 这次也不例外。 门开了。进来的人没有穿军装,穿的是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国民革命军北伐誓师纪念”的红字,茶缸里的热气在日光灯下袅袅地升着,像一条缓慢游动的白蛇。 “沈师长,委屈你了。”来人把茶缸放在沈砚之面前,在铁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老友间的下午茶,“我叫冯纪之,军政部特别调查处的。你的老部下程振邦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了冯纪之一眼,没有碰那杯茶。“程振邦让你来的?” “不完全是。”冯纪之把桌上的哈德门拆开,抽出一支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没有接,他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缓慢地散开,“振邦是你的参谋长,他替你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但实话告诉你,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为难你。因为我和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老爷不一样——我在来之前,把你过去三年的作战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卷宗,放在桌上。卷宗很厚,封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陆军少将沈砚之·人事档案”。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沈砚之的履历——武昌首义、光复山海关、讨袁之战、护法战争、北伐之前的整军改编。冯纪之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 “民国六年,段祺瑞解散国会,孙中山先生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你带着不到两千人的残兵从西南出发,穿越湘黔两省,躲过北洋军七道封锁线,耗时四十三天,行程一千二百公里,最后到达广州时只剩下八百人。”冯纪之抬起眼睛看着他,“八百人。你当时完全可以就地解散部队,自己走,一个人到广州的时间不会超过七天。但你宁愿带着八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兵翻山越岭,也没有丢下他们。为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他们叫我师长。” “就因为这个?” “师长不是一个职务。是八百个人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你就要把他们的命当成自己的命。这是从武昌城头打响第一枪那天起我就认下的理。他们叫我师长叫了六年,我不能在第七年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你们自己走吧。不能。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这一个,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做。” 冯纪之没有接话。他把卷宗翻到后面,翻到一页贴着照片的鉴定报告。照片上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中隐约能看到几具焦黑的尸体。鉴定结论写得很简洁——“青江渡战役,沈砚之部独立击溃北洋军两个团,战功卓著。战后沈砚之擅自将缴获物资分给当地百姓,违反战时物资管理条例,给予记过处分。” 冯纪之看着这份处分决定,笑了一声。不是冷笑,而是某种带着复杂意味的、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叹息。“你打了胜仗,把战利品分给老百姓,结果挨了个处分。这件事在军政部里传为笑谈——不是笑你,是笑那个给你处分的人。但笑归笑,处分归处分,你档案里这个污点到现在还没消。” “那不是污点。”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青江渡的老百姓把最后一口粮给了我的兵,把自家门板拆下来抬伤兵,把儿子送到我部队里来。打完仗之后,那些老百姓家里连一粒米都不剩了。我把缴获的棉被和粮食分给他们,叫违反条例。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分得更快。” “你就没想过这会耽误你的前程?” “前程?”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疲惫的困惑,“冯处长,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告诉我,‘前程’这两个字,在尸山血海里泡过之后,还能剩多少分量?” 冯纪之愣住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缝隙里蟋蟀的叫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法接,因为任何一个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人都知道,前程这个词,对于亲眼见过成片成片倒下去的年轻生命的人来说,轻得像一根掉在水面上的鸿毛。沈砚之亲眼见过的那些年轻人,十七八岁,昨天还在田里插秧,今天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就上了前线,倒下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这些人的前程在哪里?在烈士名册上一行被印错的籍贯里吗? 冯纪之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掐灭在搪瓷茶缸的盖子上,重新合上卷宗,声音比刚进来时低了一个调。“沈师长,我不跟你打官腔了。军政部里有那么一批人,对你又恨又怕——恨你是因为你不听话,怕你是因为你能打仗。你这次被扣押,名义上是‘接受调查’,实际上就是有人想趁着整编的机会把你晾起来。你挡了某些人的路,你让某些坐着软椅喝咖啡的人显得很难看。你要是识趣,就写一份检讨,认个态度不好,把擅自行动的毛病改一改,过几年还能给你一个体面的职位。” 沈砚之终于伸手端起了那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把搪瓷茶缸放回桌上,看着冯纪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检讨我可以写。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我没错。” “你——” “冯处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多年的老友告别,“但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段祺瑞解散国会的时候,孙中山先生发的那封通电里,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年我就是冲着这句话从山海关打到了南京。你以为我现在坐在这里,最让我寒心的,是那些想整垮我的人吗?不是。最让我寒心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坐在上面的人,也开始干从前清廷干过的那些事。你回去告诉那些老爷们,沈砚之这辈子没学会弯腰。以前打清兵的时候没学会,现在对着自己人也学不会。” 冯纪之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微白、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的中年军人,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的人走进这间审讯室——有哭的,有跪的,有拍桌子骂人的,有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被关押了整整七天之后,还在为当年把棉被分给老百姓的决定做辩护,并且每一个字都说得坦坦荡荡,像是站在阅兵台上对着全军将士喊口号一样理直气壮。 他站起身来,把卷宗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沈师长,”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门外的卫兵绝不可能听到,“我在军政部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弯腰,有人为钱弯腰,有人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站得太累了就弯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站着,原来也可以是一种武器。你说得对,这不是污点。这是勋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合拢,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在替某个沉默的人发出他永远不会发出声音。 沈砚之坐在审讯室里,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很苦,涩味在舌根上迟迟不肯退去,但他在苦味下面尝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那是青江渡的老百姓塞给他的一把红薯干的味道,是八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兵在篝火旁边唱秦腔的回声,是山海关城头上那面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十八星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的触感。 他放下搪瓷茶缸,重新闭上眼睛,靠着冰凉的砖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程振邦已经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他整整十六年,从排长一路做到参谋长。当年他们一起翻越湘黔边境的时候,程振邦在悬崖边上滑了一跤,是沈砚之一只手拽住他的武装带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从那以后,程振邦就认准了一件事——沈砚之要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不问方向,不问理由。 现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眼睛盯着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铁门。冯纪之出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冯纪之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了一句让程振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振邦,你跟了一个好长官。不是因为他能打仗,是因为他在里面——不但不认罪,还给我上了一堂军人的课。一堂我从军校毕业以来听过的最难、最硬、也是最该听的课。”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耐心等着。你长官这种骨头的人,历史欠他的,迟早要还。” 第0295章 铜扣 程振邦记得很清楚,沈砚之的那件军装上有七颗铜扣。 从领口到下摆,七颗铜扣排成笔直的一条线,每一颗都用旧军装上的黄铜熔了重新铸的,铸扣子的模子是沈砚之自己拿小刀在一块青砖上刻出来的。他说这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然后逼着全师所有的军官都学会了这门手艺。 那是民国八年,护法战争打了两年,沈砚之的部队缩在湘西一座叫辰溪的小县城里过冬。说是“部队”,其实只剩下不到六百人,其中还有一半是伤员。军饷断了四个月,军装破得补丁摞补丁,有个参谋在补丁上又缝了一块补丁,被沈砚之看见了,当场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他,说“穿我的,你那件拿去烧了”。他自己穿着单衣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走了三里地回营房,第二天照样五点起床出操,操场上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踩出来的第一个脚印,永远是师长自己的。 程振邦那时候还不是参谋长,是个刚满二十岁的连长,手底下管着一百来号人。有一天晚上轮到他值夜,巡营的时候路过沈砚之的屋子,看到窗户里还亮着灯。他凑近了一看,沈砚之坐在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和一张手绘的湘西地形图,左手捏着一颗刚铸好的铜扣,右手拿着针线,正在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上缝扣子。 他缝得很慢,针脚一深一浅,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一个能单手换弹匣的老兵该有的手艺。但他缝得极其认真,每一针都要对着灯光确认位置,缝错了就拆掉重缝,一颗扣子能缝上小半个时辰。 程振邦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敲了门。沈砚之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他推门进去,敬了个礼,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件军装上七颗排得笔直的铜扣。 “师长,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自己缝扣子?”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针线没停。“大老爷们就不用穿衣服了?衣服破了不缝,冻死的是你自己,丢脸的是全军。”他咬断线头,把军装抖了抖,举到煤油灯下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扣子这个东西,是军装的脸面。一颗扣子都钉不好的人,上了战场也打不好仗。扣子是小事,但小事都做不好的人,大事轮不到他来做。” “这又是什么道理?”程振邦拉了个板凳坐下来。他那个时候年轻,还没学会在长官面前保持沉默,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沈砚之偏偏就吃他这一套——他带兵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他不喜欢在他面前只会点头的兵。他说点头点多了,脊梁骨就弯了。 “你打过枪没有?”沈砚之问。 “打过。” “枪的准星和表尺,差一毫米,子弹就偏到天边去了。一毫米——就是半颗米粒的大小。战场上决定生死的,往往不是大刀阔斧的排兵布阵,而是这些看起来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扣子钉歪了,战场上动作大一点,扣子崩了,衣服敞着口,风灌进来,人就冻僵了。冻僵了就拿不稳枪,拿不稳枪就打不中敌人,打不中敌人就被敌人打中。你告诉我,扣子和命,哪一个是大事,哪一个是小事?” 程振邦被问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上的扣子——最上面那颗摇摇欲坠地挂了三根线头,是他早上起床时胡乱拽上的。他红了脸,站起来就要走,被沈砚之叫住了。 “坐下。”沈砚之从桌上的针线盒里拿出一颗铜扣,抛给他,“今晚没什么事,我教你缝。” 那颗铜扣躺在程振邦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余温。扣子正面铸着一圈麦穗纹,正中是一颗五角星,做工粗糙,麦穗的纹路有些模糊,星星的五个角也不完全对称。但它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比制式军装上的铁扣子重了将近一倍。 “这扣子怎么这么沉?”程振邦掂了掂。 “因为我铸的时候多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针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子,倒出几样东西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面,反射出幽幽的黄铜光泽——是一堆铜钱,有光绪通宝,有宣统通宝,还有几枚外国铜币,看起来是历次战役中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每枚铜钱都被仔细擦过,上面没有铜锈也没有血渍,干干净净的,像是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放了很久的文物。 “这些是跟了我最久的兵留下来的。”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程振邦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阵亡的弟兄,我都会从他口袋里拿出一枚铜钱,串在这个布袋里。铸扣子的时候,我把铜钱熔了,铸进扣子里。所以全军每个人军装上钉的那七颗扣子,不是我的扣子。是那些没能活到今天的人,换一种方式继续穿着这身军装。” 程振邦愣住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里那颗铜扣,扣子上的五角星硌得他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忽然明白了沈砚之为什么缝扣子缝得那么慢。不是他手笨——一个能用枪打中五十米外核桃的老兵,手不会笨到连扣子都缝不好。他在缝的每一针里,都压着一个死人的重量。 “师长,这里面——”程振邦指了指自己掌心里那颗扣子,“有没有我认识的人?”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从布袋里翻出一枚边缘被子弹打缺了一个口的宣统通宝。“这颗是小林的,你还记得吗?山海关外伏击战,清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跳出战壕,用刺刀捅翻了打头的那个骑手。自己也被马蹄踏碎了胸骨。死的时候口袋里只有这枚铜钱,是他妈给他在庙里求的平安符。” 程振邦当然记得。小林是他手底下的兵,河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把“吃饭”说成“吃换”,全连的人都学他,每次开饭前都要齐声喊“吃换啦”,把小林气得追着他们满营地跑。小林死的那天,全连在战壕里蹲了一整夜,没有人说一句话。第二天早上炊事班煮了一大锅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程振邦听到有人在队伍里轻声说了一句“吃换了”,然后全连的人把头埋在饭盒上,肩膀一抖一抖地,谁也没让谁看见自己的脸。那是他带的第一个兵,死的时候十九岁。 “把扣子给我。”沈砚之伸出手。 程振邦把那颗铜扣放回他掌心里。沈砚之拿出一把小刀,在扣子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林”字。他的手指粗大,关节上全是冻疮的疤痕,但刻字的时候稳得像外科医生在缝合血管,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刻完之后他把扣子递给程振邦。“你军装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快掉了。明天出操之前,把这颗换上。” 程振邦接过扣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林”字,忽然觉得这颗扣子比刚才更重了十倍。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营房。他坐在沈砚之屋子里那盏煤油灯下,跟着沈砚之学会了一件事:用针线把一颗死人的扣子缝到活人的军装上。煤油耗了两盏,手指被针扎了七八下,但到天亮的时候,他军装上终于有了七颗排成笔直的一条线的铜扣。他走到院子里,在湘西冬天灰蒙蒙的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七颗沉甸甸的铜扣,忽然觉得这身破破烂烂的军装,比任何朝代的官袍都更体面。 那件军装上钉满了死人。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铜扣在胸口微微的重量。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比任何军乐都更响亮地在提醒他一件事:你不是在为自己活。你身上穿着的是那些没能走出战壕的人的骨头和魂魄。你的命不是你的。你不能随便死,因为你活着,是他们活着的唯一的证明。 后来的很多年里,沈砚之每次阵亡一个兵,就会从那个兵的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熔成铜扣,刻上那个兵的名字,然后由他亲手缝到新兵的军装上。这项不成文的规矩在部队里一代传一代,传到最后,全师两千多号人,每个人军装上的每一颗铜扣背面,都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些名字的主人长什么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颗扣子掉了,你就对不起一个你不认识但为你死过的人。 程振邦后来当上了参谋长,不再需要亲手缝扣子了,但他军装上的七颗铜扣永远是最整齐的。每次换洗军装,他都会把旧军装上的铜扣一颗一颗剪下来,重新缝到新军装上。缝扣子的时候他从来不让人帮忙,一定要自己来。他缝了几千针,渐渐缝出了手感,缝出的针脚又密又匀,比任何军需处的缝纫女工都更精准。但他从来不在扣子上刻新的名字——不是嫌麻烦,而是他不想让铜扣上那个“林”字被任何新名字压住。 那七颗扣子上刻着七个名字。最早那颗刻的是“林”,最下面那颗刻的是“沈崇岳”。那是沈砚之父亲的名字。宣统三年,沈崇岳在山海关上病逝,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光绪通宝放在他手心里,说了一句话——“守住这座关。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关里住着的那些人。”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铸成了最大的一颗铜扣,钉在军装最下面那颗的位置,最靠近皮带的地方。他说那是最靠近腰杆的位置,父亲一辈子就是腰杆太硬才吃了那么多亏,但也是因为腰杆硬,他才在临死之前还能说出那样的话。这样的人,应该离腰杆最近。 现在这件军装就挂在审讯室的椅背上。 冯纪之走了之后,审讯室又恢复了那种死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墙上的水渍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卫兵把沈砚之的军装没收了之后还了回来,说“上面交代了,沈师长的私人物品暂时由他自己保管”。军装被扔在床上,皱巴巴的,七颗铜扣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是七颗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沈砚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军装,抖了抖,把它重新挂好。他的手指划过那七颗铜扣,一颗一颗地摸过去,最后停在最下面那颗刻着“沈崇岳”的扣子上。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他从十八岁开始打仗,二十年的军旅生涯,身体早就习惯了任何形式的疲劳。是一种更深层的、压在骨头缝里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太久太沉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了。 他想起冯纪之说的那句话:“你挡了某些人的路,你让某些坐着软椅喝咖啡的人显得很难看。”他知道冯纪之说的是谁,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打了败仗——他的每一次战役报告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场仗都是怎么打赢的,牺牲了多少人,缴获了多少物资。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打得太好了。在一个需要无能者的时代,一个人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罪名。因为你的存在,就是对所有无能者的无声审判。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审判谁。他想做的事情一直都很简单:守住父亲留下的那座关。只不过父亲守的是山海关,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关。他守的是一道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是民国建立那天孙中山先生说的“天下为公”,是他自己说过的“革命不是为了换一批人坐在原来的椅子上”。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梦话。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已经把椅子坐成了铁打的交椅。他们不需要革命了——他们自己就是革命要革掉的东西。 沈砚之把军装从椅背上取下来,披在肩上。审讯室没有镜子,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那七颗铜扣贴在胸口的重量。那个重量让他平静下来。他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说一句话——“站着总比跪着强。”然后就不再说话了。父亲一辈子话少,但每一句都够他用一辈子。 他伸手从桌上的针线盒里拿出那枚被子弹打缺了口的宣统通宝——小林的那枚。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铜钱,缺口的边缘已经被他磨得光滑了,铜面上铸着的四个字“宣统通宝”在灯光下清晰可辨。他把铜钱放在掌心里,握紧,松开,再握紧。铜钱的温度从冰凉变成了温热,像一块被焐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有了体温。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脆响,节奏密集而有力,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脚步声在审讯室门口停住了,然后是卫兵立正敬礼的声音。 门开了。程振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和冯纪之同样灰色中山装的人,一男一女。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女人三十出头,梳着一个利落的短发,手里抱着一台打字机。程振邦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师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愤怒被强行压住之后的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军政部来人了,要你签字。”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铁桌上。文件是打印的,抬头印着“国民革命军军政部”的红字,下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十几条条款。沈砚之没有碰那份文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几个关键字——“调离原职”、“后方任职”、“部队整编划归他部”。 “沈师长,”那人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军政部的意思,你在前线辛苦了二十年,也该到后方休整休整了。给你安排了一个体面的位置——陆军军官学校战术教官。待遇从优,级别不变。你的部队,暂时由军政部派员接管,等将来整编完毕之后,再根据你的表现另行安排。” 沈砚之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剩下打字机女秘书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的声音,她在准备记录。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那人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点遗憾的微笑。“沈师长,这不是跟你商量。说实话吧——上面已经决定了。签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不签,结果是一样的,只是面子上不好看。” 程振邦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看到沈砚之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到极限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他太了解师长了,这种发抖上一次出现是在青江渡,沈砚之看着老百姓把最后一碗米倒进部队的行军锅里,手抖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一句话没说。后来他把缴获的棉被全部分给了百姓,挨了一个处分。 沈砚之的手抖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差一点点就要碰到纸面。程振邦屏住了呼吸。女秘书的手指在打字机上停住了。 沈砚之把笔放下了。 他没有签字。而是把军装上的铜扣一颗一颗地解开——那是他做了二十年的习惯动作,每次脱下军装的时候都这样,从第一颗到第七颗,顺序永远不变。他把军装脱下来,叠好,放在铁桌上,然后从针线盒里拿起一把小剪刀,把最下面那颗最大的铜扣剪了下来。 那颗刻着“沈崇岳”的铜扣躺在他的掌心里,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金黄色光芒,像一小块凝固了的落日。 “告诉我,”沈砚之把铜扣放在那份文件上面,抬头看着戴眼镜的男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把我调到后方去,我就会变得跟你们一样?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喝喝茶、开开会,把自己的兵卖了之后再找人给自己写一篇回忆录?”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砚之没有等他的回答。他站起来,把叠好的军装连同上面那六颗铜扣一起推到那人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从二十年前武昌城头一直传到今天下午这一个瞬间的分量。 “这件军装上的每一颗扣子,都铸着一个人的骨头。最下面这颗是我父亲的。上面那六颗,是跟着我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的。他们的骨灰还埋在湘西,埋在川南,埋在滇桂边境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上。今天你让我签字放弃这支部队的指挥权,我如果签了这个字,就是把这些人的骨头当成交易的筹码。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可以换掉一个师长,换掉一批军官,换掉任何你觉得碍眼的东西。但有一样东西你换不掉——我沈砚之是站着穿这身军装的,这辈子没有跪下过。以前没有,今天也不会。” 他拿起桌上那颗刻着父亲名字的铜扣,攥在掌心里,大步走向审讯室的门。门口的卫兵下意识地举起了枪,但被沈砚之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某个从不止步的历史瞬间,终于走到了审判台前,而那个举枪的卫兵,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拿枪的人,还是被审判的人。 沈砚之推开铁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打字机键盘被重重按下发出的咔嗒声,像一颗子弹卡了壳。 第0296章 血沃泸纳 一九一六年元旦,昆明练兵场。 寒风卷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演武厅前,旌旗蔽日。“护国军第一军”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旗面抽打着旗杆,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第一、二两梯团的将士,按连队肃立。绑腿扎得结实,步枪紧贴裤缝,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在队列间穿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穿黄呢军服、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 蔡锷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却奇异地压住了全场所有的风声。 “袁世凯,背叛民国,帝制自为,中外所弃,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台下万余将士齐声怒吼:“讨伐国贼!保卫共和!” 吼声如惊雷,滚过练兵场,震得屋瓦都在颤动。沈砚之站在第二梯团的前列,紧挨着支队长董鸿勋。他看见蔡锷的嘴唇在翕动,瘦削的脸颊上,颧骨高耸,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鬼火。 “我等今日,是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为中华民国争国格!”蔡锷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此次出征,或成或败,或生或死,皆未可知。然,护国存种,在此一举!我蔡松坡,愿与诸君共生死,同进退!” 他说完,猛地从腰间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出发!” 号令既下,大军开拔。 滇黔边界,山路崎岖。护国军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蜿蜒蠕动。骡马驮着弹药、粮秣,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雨下个不停,冰凉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浸透了军装,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沈砚之的支队走在前列。他是支队参谋长,名义上是帮着董鸿勋料理军务,实则更多时候是在替这个性情暴烈的支队长收拾烂摊子。董鸿勋打仗是把好手,敢冲敢杀,但治军不严,手下几个营长时常克扣军饷,闹得怨声载道。沈砚之只能一边安抚士兵,一边暗中敲打那些营长,既要维持士气,又不能让内部先乱起来。 “参谋长,前面就是赤水河了。”传令兵指着雨幕深处。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隐约可见北洋军的帐篷。袁世凯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曹锟的第三师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了泸州外围的纳溪、蓝田坝一线。 “命令前卫营,就地构筑工事,侦察渡口。”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恶仗,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渡河之战,惨烈异常。 北洋军占据对岸高地,机枪火力像剃刀一样扫过河面。护国军的竹筏刚一下水,就被密集的弹雨掀翻。河水被鲜血染红,漂浮的尸体堵塞了河道。整整一天一夜,冲锋,被打退;再冲锋,再被打退。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月亮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沈砚之带着敢死队,从下游十里处偷偷涉水过河。水冷得像冰,石头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上岸时,每个人牙齿都在打颤,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像幽灵一样摸掉了北洋军的哨兵,然后从侧翼发起突袭。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喊杀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北洋军猝不及防,阵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正面强攻的部队趁机蜂拥而上。河滩上,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战。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濒死者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沈砚之的军装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亲手拼掉了三个北洋军,刺刀都卷了刃。 天亮时,他们占领了滩头阵地。 但代价是惨重的。一个支队四千多人,只剩下不到两千。担架上躺满了伤员,药品短缺,很多伤兵只能在露天里哀嚎着等死。沈砚之踩着泥浆从他们身边走过,脚下是黏腻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 “参谋长,咱们这是图个啥啊?”一个断了条腿的小兵,拉着他的裤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沈砚之蹲下身,摸了摸小兵冰凉的脸。他想说几句鼓舞人心的话,比如“为了共和”,比如“为了子孙后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解下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小兵嘴边。 “喝口水吧。”他说。 小兵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参谋长,我不疼了。”说完,头一歪,就没了气息。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动。雨水又落下来了,打在小兵死不瞑目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眼睛。 泸纳战役进入了相持阶段。双方在纳溪城外的大小山头上,反复争夺。一个山头,白天被北洋军夺去,晚上又被护国军抢回来。阵地前沿,尸体堆积如山,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北洋军的装备精良,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阵地上倾泻。沈砚之的指挥所,设在纳溪城外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土地庙里。屋顶漏雨,桌子上的地图被雨水打湿,墨迹晕染开来,模糊了一大片。 “董支队,你的人还能打吗?”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对面的董鸿勋。 董鸿勋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军服破烂得像乞丐。他抓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然后把葫芦往桌上一顿,骂道:“妈的,北洋军的炮弹太他妈密了!老子两个营,现在打剩下一个连!再这么下去,不用打了,全他妈填进去了!” “必须守住。”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纳溪城,“纳溪一丢,泸州就门户大开。袁贼的北洋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捣滇黔!” “守?拿什么守?”董鸿勋吼道,“没吃的,没弹药,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弟兄们都在拿命填!” 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董鸿勋说的是事实。护国军的补给线被截断,粮弹两缺。士兵们饿得皮包骨头,很多人连枪都端不稳。弹药更是稀缺,每人平均不到五发子弹,很多时候只能等北洋军冲锋时,捡他们扔下的枪和子弹。 “再守三天。”沈砚之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总司令(蔡锷)已经在调集援军。只要我们再坚持三天,就能等到反攻的命令。” “三天……”董鸿勋苦笑一声,抓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 三天,对于已经到了极限的护国军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第三天傍晚,北洋军发动了最猛烈的一次进攻。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沈砚之趴在战壕里,泥土碎石不断落在身上。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炮击停止后,北洋军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打!” 沈砚之拔出枪,一枪崩掉了最先爬上来的北洋军。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刺刀、枪托、拳头、牙齿……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战壕里血肉横飞,分不清谁是敌,谁是我。 一颗炮弹在沈砚之身边爆炸。气浪将他掀翻,左臂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他咬着牙,用右手抓起一支步枪,继续射击。 不知过了多久,北洋军的攻势终于退潮了。 阵地上安静得可怕。硝烟散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血色凄艳。沈砚之靠在残破的胸墙上,看着自己左臂的伤口,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卫生员匆匆赶来,用止血带死死扎住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参谋长,你看!”卫生员指着山下。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洋军的阵地上,也开始慌乱地调动部队,旗帜后撤。而在更远的后方,隐约传来了隆隆的炮声——那是护国军援军的方向! “援军到了!”沈砚之喃喃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般袭来,他眼前一黑,向后倒了下去。 醒来时,他躺在纳溪城内的民宅里。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缠着厚厚的绷带。董鸿勋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像刚哭过一样。 “醒了?”董鸿勋的声音沙哑,“你他娘的命真大,炮弹片离心脏就差两寸。” “纳溪……守住了?”沈砚之虚弱地问。 “守住了。”董鸿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北洋军撤了,咱们赢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赢了。这两个字,重若千钧。他知道,这一场血战,护国军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终究是挡住了北洋军最凶猛的攻势。共和的火种,没有被这场血雨浇灭。 窗外,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废墟上。沈砚之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砚之,这世道,总要有人流血的。我们不流,后人就要流。” 他做到了。他和他的袍泽们,用鲜血浇灌了这片土地。虽然前路依旧漫漫,虽然袁世凯还未倒台,但至少在这一刻,共和的希望,还在燃烧。 他动了动受伤的左臂,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值得。 第0297章 蜀道难 纳溪城外护国军野战 纳溪城外,护国军野战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这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掺杂了腐烂、药水和未经及时掩埋的尸体的复合气味。沈砚之醒来的第三天,高烧才退。左臂的伤口被草草缝合,用的是最粗糙的羊肠线,肿胀得发亮,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神经,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 病房设在纳溪城隍庙的大殿里。神像早被推倒砸碎,铺着稻草的地面上躺满了伤员。**声、咒骂声、梦魇中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缺医少药是常态,军医们只能用少量的酒精和盐水处理伤口,更多的伤员只能听天由命,任由伤口化脓、生蛆,在漫长的折磨中耗尽生命。 “参谋长,喝口水吧。”勤务兵小李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站在床边,眼圈通红。这孩子才十五岁,是从纳溪当地补充进来的,看着沈砚之这副模样,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沈砚之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臂却使不上力,刚一动就疼得冷汗直流。他只好侧过头,就着小李的手喝了几口。米汤寡淡无味,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后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外面……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董支队长和朱支队(朱培德部)已经追击过去了,打到了棉花坡。北洋军缩在泸州城里不出来,咱们围着打。”小李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快意,“听俘虏说,曹锟挨了袁世凯的臭骂,正发脾气呢。” 沈砚之点了点头。围困泸州是一步险棋。北洋军在泸州城内有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弹药,而护国军虽然士气高涨,但后勤补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纳溪一战,虽然击退了敌军,但自身的损耗也是毁灭性的。他这支原本四千多人的支队,现在能拿起枪的不到八百。 “小李,”沈砚之唤道,“扶我起来。” “参谋长,你伤还没好……” “扶我起来。”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不能躺在这里。作为参谋长,他必须了解前线最真实的情况,必须知道这支部队还能撑多久。 小李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出大殿。 庙外的景象更触目惊心。街道上、屋檐下,到处都是伤兵。有些断腿的,伤口直接用木板夹着;有些瞎了一只眼的,缠着渗血的布条,茫然地坐在路边乞讨。纳溪城本就不大,如今被战火洗礼,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到几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在废墟里翻找着还能吃的食物。 沈砚之拄着一根木棍,拖着伤臂,艰难地走向城外的指挥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看到沿途的士兵,军装破烂,面黄肌瘦,很多人脚上连草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泞里。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只有极少数还残留着一丝对胜利的期盼。 这就是护国军。这就是为了共和而战的军队。 指挥部设在城外的一座破祠堂里。董鸿勋正对着地图发愁,看见沈砚之进来,吓了一跳:“老沈!你怎么出来了?医生不是说你要静养吗?” “躺着也是疼,不如出来透透气。”沈砚之苦笑了一下,凑到地图前,“情况如何?” 董鸿勋叹了口气,手指重重戳在泸州的位置上:“难啊。城里有三师的人马,粮弹充足。咱们围着打,打了几天,除了白白送掉几百条兄弟的性命,屁也没捞着。最要命的是粮草,昨天运粮队在路上被劫了,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弹药呢?” “每人平均不到三发子弹。刺刀都拼弯了,没铁匠炉给咱打新的。”董鸿勋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颤,“他娘的,袁世凯那边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们这边是流水的营盘,铁打的穷!这仗怎么打?”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地图。泸州的防御体系非常完整,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硬碰硬是下策。他沉思片刻,开口道:“不能硬打。我们要断他的粮道。” “断粮道?”董鸿勋皱眉,“怎么断?泸州四面环水,水路被北洋军的炮艇控制,陆路有重兵把守。” “这里,”沈砚之伸出右手,虚弱却坚定地指向地图上泸州西北方向的一条蜿蜒细线,“这里是隆昌到泸州的官道,也是北洋军从成都方向运送补给的唯一陆路通道。但这条路,要经过一段三十里长的峡谷,名叫‘断魂崖’。” 董鸿勋凑过去看:“断魂崖?那地方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我们要是派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是正面攻坚。”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们要打游击。挑选一百个精壮的弟兄,不要枪,只带短刀和炸药。从悬崖峭壁上攀过去,在断魂崖的隘口设伏。只要炸毁那一段栈道,北洋军的粮草起码半个月运不进来。那时候,泸州城就是一座死城。” 董鸿勋倒吸一口凉气:“这太险了。攀岩走壁,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而且一百个人,恐怕有去无回。” “总要有人去。”沈砚之转过头,看着董鸿勋,“我去。” “不行!”董鸿勋断然拒绝,“你是参谋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支队伍就散了!要去我去!” “你去不了。”沈砚之平静地说,“你脾气太躁,这种精细活干不了。而且你是支队长,前线离不开你。我去,我有经验。”他指的是早年在家乡山海关一带的山地作战经验。 争执了半天,董鸿勋拗不过他,只能同意。但他坚持要给沈砚之配两个最好的向导,都是从当地猎户里征召的,熟悉山路。 当天下午,沈砚之拖着伤臂,带着挑选出来的一百名敢死队员,离开了纳溪城。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短短三十里的山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根本没有路,只有猎户踩出来的隐隐约约的痕迹。林木茂密,荆棘丛生,每一步都要用刀砍开障碍。沈砚之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剧烈运动都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咬着牙走在最前面,不能倒下,不能让这帮弟兄们看出他的虚弱。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摸到了断魂崖附近。 这里确实是天险。两侧是千仞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栈道是用木板铺设在岩石上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此时正值深夜,栈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那是北洋军设置的关卡。 “参谋长,看。”一个猎户出身的士兵指着绝壁上方,“那儿有个鹰嘴岩,如果能攀上去,正好可以俯瞰整个栈道。”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突出的巨石,像老鹰的嘴巴一样悬在半空。确实是最佳的观察点和爆破点。但要从垂直近九十度的峭壁上爬上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谁会攀岩?”沈砚之低声问。 队伍里鸦雀无声。这种绝壁,别说爬,看一眼都让人腿软。 沈砚之解下受伤的左臂吊带,将右臂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肌肉。“我来。”他说。 “参谋长,你伤还没好!” “正因为伤没好,才更不能让你们去送死。”沈砚之打断众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扔给两个力气大的士兵,“抓紧了。我要是掉下去,你们就把绳子割断,别跟着一起陪葬。” 说完,他抓起岩缝里的灌木,开始向上攀爬。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赌博。左臂使不上力,全靠右臂和双腿支撑。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鲜血淋漓。好几次,脚下的石头松动,他整个人悬空荡在峭壁上,全靠腰间的绳子勒得死死的,差点把内脏都吐出来。 下面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黑暗中蠕动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终于爬到了鹰嘴岩上。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息着,感觉肺叶都要炸了。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后,他向下望去。 栈道上的情况一目了然。北洋军在隘口设了一个哨卡,大约有二十几个人驻守。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逻队来回走动。 沈砚之观察了半个小时,摸清了规律。他解开腰间的绳子,将带来的炸药包捆好,计算着引爆的时间。 凌晨三点,换岗的时间到了。 就在新旧巡逻队交接的那一瞬间,沈砚之点燃了***。 “滋……”***冒着白烟,发出急促的燃烧声。 “跑!”沈砚之对着下面大喊一声,然后抱着头,从鹰嘴岩上纵身一跃! 他没有往下跳,而是跳向旁边的一棵长在峭壁上的老松树。他抓住了树枝,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但他死死抱住树干,滑落了几米,最终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炸药引爆了。鹰嘴岩下的栈道被炸得粉碎,木板、石块、北洋军的尸体,像下雨一样坠入深谷。 沈砚之挂在树上,看着下方腾起的烟尘和火光,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成功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身手。可惜,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沈砚之猛地抬头。只见鹰嘴岩上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北洋军的校官制服,手里拿着一把已经上膛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是北洋军的军官。他早就埋伏在上面了。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完了。 那军官狞笑着,手指扣向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子弹从下方的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击穿了那军官的太阳穴。 红白的浆液溅了沈砚之一脸。 “参谋长!接住绳子!” 下方,那一百名敢死队员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崖底,其中一个神枪手救了他一命。 沈砚之抓住抛上来的绳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点滑了下去。 落地时,他瘫软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左臂的伤口完全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撤……快撤……”他虚弱地命令道。 敢死队员们背着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断魂崖一役,栈道被毁,泸州城内的北洋军彻底断了粮草。三天后,城内发生兵变,曹锟不得不率领残部向北突围。护国军收复泸州。 消息传到纳溪,董鸿勋抱着昏迷不醒的沈砚之,号啕大哭。 这一战,沈砚之虽然活了下来,但左臂的伤势恶化,感染引发了败血症。在缺医少药的年代,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他躺在担架上,看着泸州城头重新升起的护国军旗帜,却笑得很安详。 蜀道再难,也难不过救国之路。他用自己的血,铺平了这一小段路。值了。 第0298章 病榻惊雷 泸州城克复的第三天,沈砚之陷入了昏迷。 高烧像熔炉里的火,炙烤着他残存的意识。军医剪开他左臂的绷带时,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肤黑紫溃烂,脓血混着腥臭的黏液渗出,几条白色的蛆虫在腐肉间蠕动。这是气性坏疽的前兆,若不立刻截肢,毒菌侵入骨髓,神仙难救。 “锯了吧。”董鸿勋背过身,声音嘶哑,“不然人保不住。” 手术室设在没收来的北洋军医院里。洋式的瓷砖地,无影灯,还有进口的麻醉乙醚。这在之前的护国军营地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但当冰冷的钢锯抵上手臂时,沈砚之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按住他!”军医喊道。 没有足够的麻醉剂。只能靠几个人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和腿。钢锯与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在无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汗水从董鸿勋的额头滚落,滴在地上。他看见沈砚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牙龈渗出血来,却硬是一声痛呼也没发出来。 左臂,齐肘而断。 当纱布层层缠好,沈砚之被抬回病房时,他竟奇迹般地退了烧。人虽虚弱得像一张纸,神志却清醒了过来。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用仅存的右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 那里,只剩下厚实的棉絮和木板。 “参谋长……”董鸿勋红着眼眶,想说些安慰的话。 沈砚之却先开了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泸州……守住了?” “守住了!曹锟跑啦!咱们缴获了好多枪炮粮草!”董鸿勋急忙汇报,“总司令(蔡锷)发来嘉奖电,说你断臂换城,功在社稷!” 沈砚之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那只手,曾经在山海关城头挥舞大旗,曾经在纳溪城外拼杀刺刀,如今,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病痛与焦灼中度过。断肢的幻痛日夜折磨着他,总觉得左臂还在,火烧火燎地疼。但比肉体更痛的,是来自各方的消息。 袁世凯没倒。 虽然护国军在川南连连告捷,但在其他战场,情况并不乐观。广西的陆荣廷首鼠两端,广东的龙济光盘踞一方,北洋军的主力并未伤筋动骨。更可怕的是,护国军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 “参谋长,不好了。”一日黄昏,董鸿勋神色慌张地闯进病房,手里捏着一封密电,“蔡总司令……蔡总司令病危!” 沈砚之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却顾不上许多:“怎么回事?” “肺结核,吐血了。在永宁行营,已经起不来床了。”董鸿勋声音发颤,“军中都在传,总司令要是没了,这护国军,怕是要散。”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蔡锷是这支军队的魂。魂若在,散兵游勇也能聚沙成塔;魂若失,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昆明誓师那天,蔡锷站在台上,瘦得像个纸片人,却喊出“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的样子。 不能散。绝对不能散。 “扶我起来。”沈砚之掀开被子,单手撑着身体,想要下床。 “你去哪儿?你不能动!”董鸿勋按住他。 “去永宁。”沈砚之固执地说,“我得去看看他。这支队伍,不能没有主心骨。” “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董鸿勋还想阻拦。 “少废话。”沈砚之难得地发了火,眼神锐利如刀,“去准备轿子。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这样,沈砚之拖着残缺的身体,坐着一顶简陋的竹轿,离开了泸州。山路颠簸,每一下震动都像在锯他的断臂。他咬着毛巾,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汗水浸透了褥垫。 三天后,抵达永宁。 蔡锷的行营设在一家破旧的会馆里。一进门,浓重的药味就扑面而来。沈砚之让人扶着他,一步步走进内室。 床上的蔡锷,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看见沈砚之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却无力地垂下。 “松坡……”沈砚之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握住他滚烫的手。这只手,曾经稳稳地握住过佩剑,如今却枯瘦如柴。 “砚之……你来了。”蔡锷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沈砚之掩饰道,“我来看看你。你好好养病,部队都在等你回去。” 蔡锷摇了摇头,喘息着苦笑:“养病……怕是养不好喽。西医说,肺……烂了半个。”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洇开一团鲜红。 沈砚之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砚之,”蔡锷缓过气来,紧紧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走后……这支队伍,交给你了。” “我不行!我资历浅,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沈砚之急忙拒绝。 “压得住。”蔡锷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断了臂,却还来见我。这份忠勇,全军谁不服?听我说……袁世凯那边,已经在和谈了。北洋军不想打了,我们也打不动了。但记住,无论谁来当大总统,只要是想搞独裁,想卖国……你就得反他,像反袁世凯一样反他!” “我记住了。”沈砚之哽咽道。 “还有,”蔡锷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枚印章,那是他的私章,也是护国军的信物,“拿着它。见印如见人。若有人不服,就拿它压下去。” 沈砚之接过印章,冰凉的玉石,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当夜,永宁行营外雷雨大作。蔡锷的病情急剧恶化,高烧不退,陷入昏迷。军医们进进出出,束手无策。沈砚之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痛苦的**,一夜未眠。 天将亮时,雨停了。 门开了,军医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沈砚之没有哭。他只是默默地走进屋内,看着床上那具瘦小的遗体。他拿起那枚印章,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掌心生疼。 他知道,蔡锷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只要想搞独裁,就想反他”——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沈砚之的心里。 窗外,东方既白。泸州的战火暂熄,但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远方酝酿。沈砚之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共和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他,将继续走下去,哪怕只剩一只手。 第0299章 孤掌难鸣 蔡锷的死讯,像瘟疫一样在护国军中蔓延。 永宁行营没有挂白幡,也没有放哀乐。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仿佛只要不提,那个瘦弱的将军就还在隔壁房间里咳血,还在地图上勾画着进军的路线。但每个人都知道,天塌了。 沈砚之在永宁只待了两天。他拒绝了所有人让他接任总司令的劝进。他太清楚了,他资历太浅,威望不够。如今群雄并起,滇军、黔军、川军各有心思,若是他这个断了胳膊的参谋长跳出来摘桃子,不等北洋军打过来,护国军自己就得先火并起来。 他带着那枚私章,回到了泸州。 泸州城里的气氛也变了。之前那种“不诛国贼,誓不生还”的激昂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懈怠,以及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董鸿勋的支队驻扎在城外,军纪已经开始涣散,士兵们忙着在城里搜刮剩下的粮食和财物,甚至发生了几起强奸民女的恶性案件。 沈砚之回到司令部,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董鸿勋在和几个营长推杯换盏,桌上摆满了从大户人家抢来的珍馐美馔。 “参谋长回来了!”董鸿勋醉醺醺地迎上来,嘴里喷着酒气,“快来,庆祝咱们打胜仗!” 沈砚之站在门口,单手解下腰间的皮带,重重地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满屋子的喧闹瞬间冻结。 “庆祝?”沈砚之冷冷地扫视着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每个人的脸,“总司令在永宁吐血身亡,尸骨未寒,你们在这里喝酒吃肉?这就是你们庆祝的方式?” 董鸿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醒了一半。其他人也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参谋长,大家打了几个月仗,好不容易喘口气……”一个营长试图辩解。 “闭嘴!”沈砚之猛地一拍桌子,断臂处的伤口被震裂,鲜血渗透了纱布,但他浑然不觉,“从现在起,全城宵禁。敢抢掠百姓者,军法处置!敢奸**女者,就地正法!董鸿勋,你这个支队长是怎么当的?你的兵在街上横行霸道,你管不管?” 董鸿勋被骂得面红耳赤,也来了脾气:“老沈,你别太过分了!老子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还在山海关玩泥巴呢!现在总司令死了,谁也不服谁,我还要管着这帮弟兄吃饭,我不让他们抢,他们就得饿死!你有本事你管?” 沈砚之盯着他,半晌,从怀里掏出蔡锷的那枚私章,重重地按在桌上。 “我是总司令生前指定的代理人。”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见印如见人。董鸿勋,你要-造-反-吗?” 那枚温润的玉石印章,此刻却像一座大山,压得董鸿勋喘不过气来。他看着那枚印章,又看了看沈砚之那只空荡荡的左袖,想起了纳溪城外那个不要命的指挥官,想起了断魂崖上那个单手攀岩的疯子。 他终究是怂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更何况是对着蔡锷的遗命。 “……我听令。”董鸿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砚之赢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靠威压换来的服从,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砚之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他不仅要整顿军纪,还要应付来自各方的政治攻势。 袁世凯死了。 那个当了八十三天皇帝的袁项城,在护国军的声讨和北洋内部的压力下,取消了帝制,不久后便一命呜呼。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北洋政府向护国军伸出了橄榄枝,提出了“南北议和”。 表面上看,共和胜利了。但实际上,护国军内部却因此分裂了。 滇军系的唐继尧,开始忙着巩固自己在云南的地盘,甚至想把护国军彻底变成他的私人武装。黔军系的刘显世,则首鼠两端,既想依附北洋,又不想得罪南方。而川军本土的将领,更是趁机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想把外来的护国军赶出去。 沈砚之成了孤家寡人。 他没有根基,没有嫡系。蔡锷留给他的那点威望,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多次发电报给唐继尧,要求整编部队,继续北伐,讨伐段祺瑞的皖系军阀。但唐继尧的回电永远是官样文章,敷衍了事。 更让他心寒的是,董鸿勋也开始疏远他。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纳溪城头拼刺刀的汉子,开始频繁地往昆明跑,去拜谒唐继尧,回来后对他这个代理参谋长更是阳奉阴违。 “参谋长,”一天夜里,小李端着洗脚水进来,看着坐在灯下发呆的沈砚之,忍不住开口,“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回老家啊?我想我娘了。”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回家?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家已经回不去了。山海关早就换了天,大清变成了民国,民国又变成了军阀混战。他这一路走来,杀了那么多人,结了那么多仇,早就回不去了。 “小李,”沈砚之缓缓开口,“这世道,没有家了。国家都没了,哪来的家?” “国家怎么会没了?”小李不解。 “你看,”沈砚之指着外面的泸州城,“袁世凯没了,段祺瑞来了。段祺瑞没了,张作霖又要来。这天下,不是姓袁,就是姓段,要么姓张。老百姓换个主子,还得磕头。这叫什么共和?这叫换汤不换药。”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泸州划过,经过重庆、汉口,一直延伸到北京。 “只要这天下还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我就回不了家。”他喃喃自语,“除非……除非把这地图涂成另一种颜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参谋长!急电!” 译电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电报是唐继尧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着即撤销护国军第一军番号,所属各部就地遣散。参谋长沈砚之,即刻赴昆明另有任用。” 遣散。 两个字,宣告了护国运动的终结,也宣告了沈砚之政治生命的死刑。 唐继尧要把这支队伍吃掉,要把蔡锷留下的火种彻底掐灭。所谓的“另有任用”,不过是把他调虎离山,架空权力的借口罢了。 沈砚之捏着电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他输了。输给了这个肮脏的政治,输给了这些贪婪的军阀。 “参谋长,咱们怎么办?”董鸿勋也收到了电报,他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沈砚之,“唐督军的意思……” “我知道他的意思。”沈砚之打断他,声音出奇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袍泽,这些曾经在纳溪城下高喊“共和万岁”的士兵。现在,他们眼里没有了光,只剩下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 “传令下去,”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明日卯时,全支队集合。我把欠大家的军饷发下去,愿意走的,发给路费。愿意留的,归董支队长节制。” “参谋长!”小李哭了出来,“那你呢?”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冷冷的月亮。 他还能去哪儿呢? 回昆明?那是自投罗网。回山海关?那是送死。留在四川?寄人篱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识字,教他写的第一句话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做到了一个匹夫能做到的一切。他断了臂,流了血,几乎送了命。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去上海。”沈砚之转过身,对着众人,也对着自己说,“我不信,这天,就永远黑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泸州城外的河滩上。 几千名护国军士兵沉默地站着。沈砚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袖空空荡荡。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卫兵。 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分发给了弟兄们。 “解散吧。”他说。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泣。几千人,像退潮的海水,默默地散去。曾经威震川南的护国军劲旅,就这样烟消云散。 沈砚之站在河滩上,看着最后一个士兵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那是蔡锷送他的,也是他唯一的念想。他双手捧着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它插进了泥沙里。 剑柄没入尘土,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剑穗,在风中飘荡。 他转过身,只带着小李和那枚印章,登上了开往长江下游的一艘货船。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沈砚之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泸州城,看着越来越远的四川盆地。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是上海,是十里洋场,是龙潭虎穴。但他必须去。因为只要他还活着,这把火,就不能灭。 第0300章 大漠孤行风 是从戈壁深处刮 风,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 沈砚之裹紧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羊皮袄,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天地间一片苍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这是他流亡日本的第二个冬天,却不在日本。 一个月前,孙中山先生在东京的一间密室里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砚之,国内局面不能断。我需要有人回去,把分散的力量重新串起来。” “去哪里?”沈砚之问。 孙中山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点向西北:“陕西,靖-国-军。于右任那边还能撑,但他们缺人,缺有实战经验的指挥。你去,以我的名义联络各方,能拉一支队伍是一支。” 沈砚之没有犹豫,当即应下。 临行前,程振邦从上海赶来送他,两人在横滨码头边的酒馆里喝了一夜的清酒。程振邦话不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到最后才闷声说了句:“你这趟回去,比上次更难。袁大头那边悬赏你的人头,已经从五万大洋涨到了十万。” “那不挺值钱?”沈砚之笑。 程振邦没笑。他推开酒杯,正色道:“我在北方还有些关系,一旦你那边有动静,我即刻带人接应。” “不必。”沈砚之摇摇头,“振邦,你这张牌要留到关键时候打。现在袁世凯盯得紧,你在新军里的那些老底子一动,就全暴露了。” 船到天津,他化名“沈石”,扮作皮货商人,一路西行。过了保定,进娘子关,经太原,渡黄河,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踏上陕西的地界。 可当他千辛万苦找到-靖-国-军驻地时,迎接他的是一座空营。 残破的旗帜歪斜在旗杆上,被风撕扯得不成样子。几间土坯房里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弹壳和发黑的绷带。灶膛里的灰烬是冷的,看样子人已经撤走有些日子了。 沈砚之站在营门口,心头一片冰凉。 “找哪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霍然转身,手已摸向腰间。 说话的是个瘸腿老汉,满脸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拄着根枣木棍子,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过路的买卖人。”沈砚之松开握枪的手,拱手道,“老丈可知这里的队伍去了哪里?” 老汉啐了一口:“散了,都他娘的散了。陈树藩的兵追得紧,于司令带着人往北走了,说是去榆林。走了有小半个月了。” 沈砚之追问:“往北去榆林,走的是哪条路?” “你一个做买卖的,打听这些作甚?”老汉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方才的浑浊一扫而空。 沈砚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有一批货,原是打算卖给军中的。如今他们走了,我得追上去讨个说法。” 老汉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追?陈树藩的兵在前面设了三道卡子,专门等着抓一靖-囯-军的散兵游勇。你一个买卖人,这时候往前凑,不是找死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砚之扭头望去,只见南边的土路上扬起一条灰龙,约莫有二十几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灰布军装,背上的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陈树藩的巡防队!”老汉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村里走,那条瘸腿竟走出了出人意料的利索。 沈砚之来不及细想,闪身钻进旁边一座废弃的窑洞。窑洞里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霉烂的草料味。他紧贴着土壁,右手握住藏在皮袄下的短枪,屏息凝神。 马蹄声近了,夹杂着粗野的吆喝和笑骂。有人在喊:“仔细搜!上头说了,抓住一个赏二十块大洋!” 马蹄声在营门口停住。有人翻身下马,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队长,没人,都跑光了。” “他娘的,跑得倒快。进去翻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过后,那个被称作队长的人又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狠劲:“留两个人在这儿盯着,其余的跟我去下一个庄子。老子就不信,这帮泥腿子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沈砚之没有立刻出来,他在黑暗中默数了一百个数,确认外面确实没了动静,才猫着腰钻出窑洞。 空地上多了两匹马,两个兵。一个抱着枪靠在旗杆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正用刺刀挑着什么。 沈砚之没有犹豫。 他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左手捂住那个蹲着的兵的嘴,右手的枪柄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一声没吭就软倒在地。靠着旗杆的那个察觉到动静,刚睁开眼,沈砚之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下巴。 “别出声。”沈砚之压低声音,“我问你答。靖-国-军往哪边走了?走了多久?” 那兵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北、北边……我们也是听上头说的,具体走到了哪里,真不知道……” “陈树藩设了几道卡?” “三……三道。一道在绥德,一道在米脂,还有一道在……” 话没说完,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这一次是从北边来的。 沈砚之暗叫不好,一掌劈在那兵的颈侧,将他打晕过去。他迅速捡起地上的步枪,又从两人身上摸出子弹带,翻身跃上了旁边的一匹黄骠马。 北边的尘土扬起老高,看架势少说有十几骑。 沈砚之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朝西边的土塬上冲去。身后很快响起了吆喝声和枪声,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周围的土壁上,溅起一蓬蓬黄土。 他没有回头,趴在马背上拼命催马。黄骠马是本地马,耐力好,善跑山路,驮着他在沟壑纵横的塬上左冲右突,渐渐把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天擦黑的时候,枪声终于停了。 沈砚之在一道干涸的河沟边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气。人和马都汗出如浆,在寒风里蒸腾出白色的雾气。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不能停。陈树藩的人肯定还在搜。这片地界,现在是龙潭虎穴。 他掏出干粮,掰了一半喂给马吃,自己嚼了几口干硬的面饼,又抓了把雪塞进嘴里。然后重新上马,辨了辨方向,继续向北。 三天后,他到达绥德城外。 远远望去,城门口果然设着卡,盘查极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搜身,验看路引。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狼似虎地盯着过往行人。 沈砚之没有靠近。他绕到城外十里处的一个小村庄,找到一户人家,用两块银元换了一身更破旧的衣裳和一袋子干粮。户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收了钱,也没多问,只是低声说了句:“客官,往北的路不好走,到处是兵。” “榆林那边还在打吗?”沈砚之问。 庄稼人摇摇头:“听说-靖-国-军到了横山,又被撵出来了。眼下在长城边上转悠,具体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沈砚之谢过他,趁着夜色继续赶路。 从绥德往北,过米脂,再到榆林,这一路他走的是山路小路,避开了官道。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夜里赶路。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啃树皮,嚼草根。有一回实在饿得受不了,他冒险摸进一个村子,用最后一颗银豆子换了一碗热汤和两个窝头。 那碗汤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虽然里面只有几片菜叶子和一撮盐。 在米脂城外,他差点撞上巡防队的卡子。那是一个雨夹雪的夜晚,他摸黑赶路,拐过一个山坳,忽然看见前面有火光。七八个兵围着一堆篝火,正在烤火喝酒。距离不到三十步。 沈砚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气也不敢出。雨夹雪打在脸上,很快就结成了一层薄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枪。 篝火边的兵喝得兴起,开始划拳行令。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大冷天的守在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头非说沈砚之会从这边过,我看是瞎扯淡。” 沈砚之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另一个兵接口道:“听说那人狡猾得很,当年在山海关,几千人就敢跟朝廷对着干。后来在江西,袁大帅几万人围他,还是让他跑了。” “再狡猾能怎样?这回天罗地网,他插翅难逃。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钱一分不少。” 沈砚之无声地笑了笑。这些兵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议论的人就在三十步外。 他慢慢后退,绕了一个大圈子,天亮时分才绕过米脂城。 越往北走,地势越开阔,风也越大。出了榆林,就是毛乌素沙漠的边缘。放眼望去,沙丘连绵,植被稀疏,天地之间只剩下风的呼啸。 靖-国-军的踪迹越来越难寻。沿途的百姓讳莫如深,一提起“靖-国-军”三个字就摇头摆手,生怕惹祸上身。沈砚之理解他们——陈树藩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靖-国-军过境的时候,凡是接济过的百姓,事后都遭到了残酷的报复。 他在沙漠边缘徘徊了整整五天。 带的干粮早已吃尽,水囊也见了底。马瘦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沈砚之自己也快撑不住了,眼前时常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六天黄昏,他在一道沙梁上看见了一缕青烟。 那烟极细极淡,若不是风向正好,几乎看不出来。沈砚之精神一振,催马朝青烟的方向赶去。 翻过两道沙梁,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几棵胡杨歪歪斜斜地立在泉水边,树皮被剥去大半,露出白惨惨的树干。泉边坐着十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边散乱地放着几杆枪。 沈砚之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们。那些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七手八脚地去抓枪。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大声喝问:“什么人!” 沈砚之勒住马,举起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我是孙中山先生派来的!找于右任司令!” 对面沉默了一瞬。那个络腮胡子跟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放下枪,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走近了沈砚之才看清,他的左腿绑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脚上的鞋底已经磨穿,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 “你说你是孙先生派来的?”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他,“有何凭证?” 沈砚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印章。那是孙中山亲笔签署的委任状和一枚刻着“中华革命党本部”字样的铜章。 络腮胡子接过信,对着落日的余晖仔细看了看,忽然眼眶就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去,扯着嗓子朝后面喊:“弟兄们!孙先生没有忘了咱们!孙先生派人来了!” 那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东方磕头。 沈砚之从马上下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络腮胡子赶紧扶住他,递过一个破旧的水囊。沈砚之接过来灌了几口,水是咸的,带着沙土的味道,但此刻喝在嘴里,却像是琼浆玉液。 “于司令呢?”他喘匀了气,问道。 络腮胡子的脸色暗了下去。他蹲在沈砚之身边,闷声道:“十天前,我们在横山跟陈树藩的人打了一仗。于司令受了伤,带了一部分人往甘肃那边去了。我们这些人被打散了,一路退到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们还剩多少人?” “就这些。原来有三百多号人,现在……” 络腮胡子没有说下去,沈砚之也无需再问。 风从沙丘上刮过,卷起一片黄沙,打在胡杨的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沈砚之的心上。 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十几张疲惫而倔强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那些磨光了漆皮的步枪,看着远处暮色笼罩的无边沙漠。 “够了。”他低声说,“够了。” 络腮胡子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够了?”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在东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苍茫大地上。那里有他回不去的故乡,有他放不下的旧部,有程振邦、有那些还在坚持的同志们。 “十几个人够了。三百人也好,十三人也罢,”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只要还有一个人,这面旗就不能倒。”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铜章,用力握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革命的火种,从来就不是看人数多少。一颗火星,也能燎原。这片大漠再辽阔,也挡不住春风吹度玉门关。” 络腮胡子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满脸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却又格外好看。他转过身,朝那十几个人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烧火做饭!把最后那点糜子全煮了!” 篝火在夜色中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也照亮了沈砚之眼中那不灭的光。远处,毛乌素沙漠的风呼啸而过,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而在数千里外的北京城里,袁世凯正在-中-海-居仁堂里签署一份新的通缉令。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沈砚之……”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已经缠了他三年。 而他知道,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的龙椅就坐不安稳。 居仁堂外,1915年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而在这片古老国度的西北边陲,一簇微弱的火光正在沙漠深处倔强地燃烧着。 它很渺小,却不肯熄灭。 (本章完) 第0301章 星火 糜子粥在破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每人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没有人说话,只有稀里呼噜的喝粥声。 沈砚之端着碗,却没有急着喝。他借着火光打量着眼前这些面孔。 络腮胡子叫马汉章,陕西横山人,原是于右任手下的一个连长。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叫刘栓子,绥德人,读过两年私塾,在-靖-国-军里算是半个秀才。再过去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嘴唇上刚刚冒出一层绒毛,大伙儿都叫他“碎娃”。碎娃的右手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剩下的人,有从榆林来的猎户,有从延安跑出来的矿工,还有两个是从甘肃逃难过来的庄稼汉。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血泪,每个人的手上都攥着跟北洋军的旧账。 “沈先生,”马汉章放下碗,抹了抹嘴,“你从东边来,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孙先生那边……还撑得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砚之慢慢咽下一口粥,缓缓道:“去年七月,欧战爆发。日本人趁德国人顾不上,强占了青岛,接管了胶州湾。袁世凯忙着跟日本人做交易,一门心思扑在复辟上。” “复辟?”刘栓子皱了皱眉,“他真要当皇帝?” “已经在铺垫了。”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年八月,杨度牵头搞了个筹安会,公开鼓吹君主立宪。各省那些督军、省长,要么是袁的心腹,要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劝进表雪片一样往北京飞。最迟明年,他就要-黄-袍-加-身。” 篝火噼啪作响,迸出几颗火星。 马汉章一拳砸在地上,震得碗里的粥晃了出来:“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死了那么多弟兄,为的就是打倒一个皇帝,如今倒好,又他娘的冒出来一个!” “孙先生怎么说?”刘栓子追问。 “孙先生已经发表了讨袁宣言,号召全国讨伐国贼。中华革命党在各省都设立了支部,准备武装起义。”沈砚之顿了顿,“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人,缺枪,缺钱。袁世凯手里有北洋六镇的精锐,有日本人的贷款,有各省督军的效忠。而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十几个人,几杆破枪,躲在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一片小绿洲里,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这就是-靖-国-军目前的全部家当。 沉默像夜色一样压下来。 碎娃忽然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看着沈砚之:“沈先生,我们还能赢吗?” 这句话问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篝火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 “你们看。”他指着地图上的陕西、甘肃一带,“靖-国-军虽然暂时受挫,但根基还在。于司令带人去了甘肃,郭坚在凤翔还有两千人马,曹世英在渭北也有队伍。我们这十几个人,不是孤军。” 他的手指从西北一路划向南方:“云南方面,蔡锷将军已经秘密潜回昆明,正在联络旧部。一旦云南起兵,贵州、广西必然响应。到时候西南连成一片,袁世凯顾此失彼,北洋军再能打也是分身乏术。” “可那是南方的事,”一个猎户出身的老兵嘟囔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才要把北方的火也点起来。”沈砚之的手指回到陕西的位置,重重一点,“陈树藩现在是陕西督军,手握重兵不假,但他的根基并不稳固。陕北、陕南,不服他的人多的是。只要我们能把分散的力量聚起来,哪怕只是小股袭扰,让他后院起火,他就腾不出手去支援袁世凯。” 马汉章的眼睛亮了起来:“沈先生的意思是——” “打游击。”沈砚之吐出三个字,“不打硬仗,不打阵地战。趁敌不备咬一口就走。抢他们的粮,夺他们的枪,打完就跑,让他们追不上也围不住。队伍越小越灵活,越散越难剿。” 众人面面相觑。 “听起来不像正规军的打法。”刘栓子迟疑道。 “本来就不是正规军的打法。”沈砚之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我们跟北洋军硬碰硬碰了三年,哪次不是头破血流?二次革命,湖口之役,南京之役,我们的队伍少说有十几万,枪炮也不缺,结果呢?两个月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环顾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入心:“不是弟兄们不拼命,是不能拿人命去填人家的火力。要想活下去,要想打下去,就得换一种打法。袁大头怕的不是我们跟他列阵对决,他怕的是全国遍地都是火星子,他扑不过来。” 马汉章沉默了许久,重重点了点头:“沈先生,你说怎么干,弟兄们就怎么干。” “对!”碎娃第一个响应,小脸涨得通红,“只要能打那些***,让我干啥都行!” 沈砚之看着这个半大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才多大?放在太平年月,应该在学堂里念书,在爹娘跟前撒娇。可如今,他的手已经握过了枪,受过伤。 “碎娃,”沈砚之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碎娃垂下眼皮,小声说:“横山那一仗,我掩护于司令撤退,被弹片划了一下。” “怕不怕?” “怕。”碎娃老实地承认,“枪一响腿就软。可是看见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就顾不上怕了。” 沈砚之伸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沈砚之详细了解了过去几个月-靖-国-军在陕北的活动情况,把每一个人的特长和经历都问了个遍。马汉章是老兵出身,参加过辛亥革命,打过阵地战,也打过巷战。刘栓子识文断字,能做文书工作,还懂一点简单的医护。碎娃年纪最小,但机灵得很,跑腿传信是把好手。那两个甘肃庄稼汉,别的不会,但力气大,能扛能挑,还熟悉河西走廊的地理。 沈砚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十三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四。其中八条步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二百发。短枪只有他随身带的那一把,子弹还剩十七发。粮食方面,马汉章说还有小半袋糜子,够吃三四天。 就这些了。 可就是这点家当,让他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天亮之后,沈砚之做的第一件事,是派刘栓子和碎娃分头出去摸情况。刘栓子往东南方向,去米脂一带打听陈树藩部队的布防和调动。碎娃往西,去找一个据说跟靖军有过联系的行商,看看能不能买到盐和药品。 “记住,”沈砚之叮嘱他们,“只打听,不接触。遇到可疑的人,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说自己是逃荒的。三天之内,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必须回来。” 两人应声而去。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沈砚之带着马汉章和几个老兵,沿着绿洲外围勘察地形,标记出可以设伏的位置和紧急撤退的路线。那两个庄稼汉被派去挖野菜、剥树皮,尽量节省那点所剩无几的粮食。 到了第二天下午,碎娃先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沈先生,找到了!那个行商还在,这是他给的盐,还有两卷纱布。”碎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说最近风声紧,药品他不敢卖,怕惹祸上身。” 沈砚之接过布包,掂了掂,约莫有半斤盐。纱布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拍了拍碎娃的肩膀:“干得好。” “还有一件事,”碎娃压低声音,“那个行商说,榆林城里新调来了一批北洋军,约莫有一个营,带了两门炮。领头的叫陆怀义,是陈树藩手下的得力干将。” 一个营,两门炮。 沈砚之的眉头微微皱起。榆林是陕北重镇,陈树藩在那里布下重兵不足为奇。但“陆怀义”这个名字,他听过。 陆怀义,保定军校第三期出身,在北洋军中以治军严酷著称。二次革命时,他带着一个团在江西跟革命军交过手,手段狠辣,从不留俘虏。 陈树藩把这个人放在榆林,显然是要彻底剿灭靖军在陕北的残余力量。 第三天天擦黑,刘栓子也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上打了好几个血泡。 “米脂、绥德一线都有重兵把守,每个路口都设了卡。”刘栓子喘着气说,“我在米脂城外蹲了一天一夜,数了数,光是从南往北开的队伍就有三拨,加起来少说五六百人。看样子陈树藩是铁了心要把于司令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事。我在路上听人说,袁世凯派了一个特使到西安,专程来给陈树藩授勋。表彰他剿共有功。” 篝火边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马汉章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咱们的人在挨饿受冻,那些狗官倒是一个个加官进爵!”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刘栓子:“你说那三拨队伍都是从南往北开的?” “对。” “有没有看到往南开的?” 刘栓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都是北上。”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安一路划到榆林,又从榆林划到更北的长城沿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树藩把兵都往北调,是为了搜剿于司令的残部。这样一来,南边的兵力必然空虚。”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你们谁知道,米脂县城里现在大概有多少守军?” 马汉章想了想:“米脂本来驻了一个连,但听栓子说南边又过了三拨兵,米脂是必经之路,驻军肯定增加了。” “不见得。”刘栓子插嘴道,“我在城外观察的时候注意过,那三拨兵都是过境,没在县城里驻扎。他们进了城,吃了顿饭,补充了给养,当天就继续往北走了。” 沈砚之追问:“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着他们从北门出来的。” 沈砚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里是米脂县城,这里是我们的位置。从米脂到榆林的官道,要经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地面上画出几个点,然后将树枝点在其中一个位置上,“这个地方叫马家砭,是官道最窄的一段,两面都是土塬,中间只有一条沟,刚好容一辆大车通过。” “我知道那儿!”马汉章一拍大腿,“我老家就在马家砭附近,那儿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 “好。”沈砚之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们来干一票。” 十几个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北洋军的运粮队,每隔五天从米脂往榆林送一趟给养。我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每趟大约两三辆大车,押运的兵力不超过一个班。”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打掉它。抢走粮食、弹药、药品。然后迅速撤进山区,让他们追无可追。” “可是……”刘栓子迟疑道,“打完之后呢?北洋军肯定会报复,他们会大规模搜山,我们这十几个人……” “就是要他们来搜。”沈砚之打断他,“他们搜山,兵力就得分撒开,就不能集中起来去追于司令。我们打这一仗,不光是为了抢东西,更重要的是告诉那些北洋军——-靖-国-军没有死绝,陕北还有人在打。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倾巢北上。” 马汉章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狠狠一拍膝盖:“干!老子憋了一个多月了,早该干他娘的了!” “干!”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 碎娃激动得站了起来,忘了手上的伤,握拳的时候疼得一咧嘴,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沈砚之抬起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打是要打,但不是蛮干。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得听我的命令,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严肃得像是换了个人,“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赢了,靖-囯-军就能在陕北站住脚。输了,这里所有人——”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懂。 那一夜,没有人睡觉。沈砚之和马汉章凑在篝火边,把马家砭的地形画了一遍又一遍。马汉章凭着记忆,把沟有多深、坡有多陡、哪里有大石头可以藏身、哪里有小路可以撤退,统统说了出来。沈砚之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 哪里设伏,谁打头阵,谁负责截断退路,谁负责赶大车撤离,撤退走哪条路线,第二集合点在哪里……他把十三个人的名字挨个排进去,给每个人都分配了明确的任务。 碎娃的任务是在沟口放哨,看到运粮队来了就学鸟叫。 “你会学鸟叫吗?”沈砚之问他。 碎娃二话不说,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清脆的鸟鸣。那声音惟妙惟肖,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连马汉章都愣了一下。 “你爹教的?”沈砚之问。 碎娃摇摇头,眼神暗淡了一瞬:“我爹早就没了。是我自己在山里头学的,学了两年。” 沈砚之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天亮时分,计划终于定了下来。十四个人分成三组:沈砚之带五个人负责正面伏击,马汉章带四个人堵截退路,剩下三人负责赶车和接应。刘栓子不下场,他的任务是守在第二集合点,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出警报,组织转移。 “枪声一响,十分钟之内必须解决战斗。”沈砚之最后强调,“多一分钟都不行。打完不管战果如何,必须撤。谁恋战,谁就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众人重重点头。 黎明前的黑暗里,沈砚之独自坐在篝火的余烬旁,把短枪拆开,仔细地擦拭每一个零件。枪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射击后的火药残渣,他用一块破布蘸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这把枪跟了他六年。 从山海关到金陵,从江西到日本,从东京到陕北沙漠。它救过他无数次,也见证过他无数次死里逃生。 他把枪重新组装好,拉开枪机,对着东方的鱼肚白瞄了瞄。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天际线上第一缕曙光。 “袁世凯。”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等着。你的人头,迟早会挂在城门上。” 沙漠的风吹过来,带着黎明特有的清冷。远处的沙丘被朝霞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是画出来的。 沈砚之收起枪,站起身来。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他用脚尖踢了踢,灰烬下居然还藏着几颗暗红色的火星,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沈砚之看着那几颗火星,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拢了些干草覆上去,轻轻吹了几口气。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紧接着,一簇细小的火苗从灰烬中蹿了出来。 “出发。”他直起腰,对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十三个弟兄说。 十四个人,八条枪,不到二百发子弹。 就这样踏上了征途。 马家砭离他们的藏身处大约有四十里山路。沈砚之计算得很清楚,北洋军的运粮队下一次通过马家砭,就在后天。他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赶到预设伏击点,用半天时间熟悉地形、演练配合,然后静待猎物落网。 走在最前面的马汉章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沈先生,你说咱们这一仗,能载入史册不?” 沈砚之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载不载入史册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沙。身后是十三个人的脚步声,稀稀落落的,在辽阔的沙漠里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这微不足道的十四个脚步,正在走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历史。 沙丘连绵起伏,像是凝固的黄色波涛。远处的长城隐约可见,在天地交接的地方蜿蜒如一条灰色的细线。两千年前,这里是抵御外敌的前线。两千年后,这里依然是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前沿。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本章完) 第0302章 泸州城外血沃春野 纳溪河畔 (一) 川南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猛。 一九一六年的三月,泸州城外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一直铺到天际线。然而,这金黄的海洋里,却浸泡着刺鼻的血腥和硝烟。 沈砚之站在马鞍山上,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泸州城巍峨的城墙清晰可见,城头上,北洋军的龙旗早已换成五色旗,但旗帜下晃动着的,依然是那些骄横的面孔。城外,是层层叠叠的壕沟、铁丝网和机枪阵地。自护国军二月下旬发动总攻以来,泸州已成绞肉机,双方在此投入了数万兵力,尸体填满了城壕,鲜血染红了濑溪河水。 “司令,二团三营又顶不住了,伤亡过半,请求撤退。”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山头,满脸烟灰,声音嘶哑。 沈砚之没有放下望远镜,只是淡淡地问:“程振邦在哪?” “程副司令带着警卫连上去了,说要把失去的阵地抢回来,不然就死在上面。” 沈砚之的手猛地一紧,望远镜的金属外壳被捏得咯吱作响。他放下镜子,看向山下。纳溪河对岸,原先属于他们的前沿阵地,此刻正被北洋军的炮火覆盖。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护国军的阵地上,泥土、碎石和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像垃圾一样落下。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刀,“二团三营,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退。退者,就地正法。告诉程振邦,我沈砚之就在马鞍山看着,他要是把阵地丢了,我就亲自下去把他提上来。” 通讯兵打了个寒颤,转身飞奔下山。 沈砚之解开领口的扣子,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空气。他知道这命令残忍,但他别无选择。泸州是川南枢纽,北洋军在此囤积重兵,曹锟、张敬尧所部皆是精锐。护国军装备低劣,弹药匮乏,唯有靠血肉之躯和钢铁意志,方能与之抗衡。一寸山河一寸血,这句话在川南得到了最残酷的诠释。 “报告!”又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爬上山来,“司令部急电,蔡总司令命令我部,务必于今日黄昏前,拿下泸州城西高地,策应右翼刘云峰部作战。”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文简短,但字字千钧。蔡锷的身体每况愈下,却依然拖着病体在前线指挥。作为护国军的中坚,他沈砚之的部队,是绝对不能垮的。 “把预备队,我的卫队营,拉上去。”沈砚之平静地说,“告诉营长,不用留预备队,全都给我填进去。今天,要么拿下西高地,要么我们就都躺在这里。”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随着沈砚之的总攻令下达,沉寂了片刻的护国军阵地,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幸存的士兵们跃出战壕,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决堤的洪水般,向西高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二) 西高地的争夺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沈砚之没有睡觉,他就坐在马鞍山的指挥所里,听着山下的枪炮声、爆炸声和喊杀声。每一次剧烈的爆炸,他的心都会跟着抽搐一下。他太清楚,那爆炸声中,有多少熟悉的面孔会永远消失。 天蒙蒙亮时,枪声稀疏了下来。 程振邦回来了。他几乎是被人架着回来的。这位曾经在关外雪原上能徒手搏熊的汉子,此刻左臂缠满了渗血的绷带,军服被撕成碎片,脸上满是焦黑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他踉跄着走到沈砚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司令……西高地……拿下来了……但我们……三团……没了……”程振邦的声音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沈砚之扶起他,看着他破碎的军服下露出的累累伤痕,眼眶发热。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语言在这一刻,是如此苍白无力。 西高地上一片狼藉。北洋军的尸体与护国军的尸体交错堆叠,分不清彼此。幸存下来的护国军士兵,个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神空洞,身上沾满了同袍和敌人的血。他们默默地修补着工事,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沉闷声响。 沈砚之登上西高地。他看到了那个被炮火削平了的山顶,看到了那些被炸断了腿、却依然趴在机枪位上的伤员。他走到一处弹坑边,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杆枪,枪托已经被打烂了,但他至死都没有松开。 沈砚之蹲下身,轻轻合上小战士圆睁的双眼。他记得这个孩子,是贵州山区来的,入伍时还说,打完仗要回去娶媳妇。 “埋了吧。”他对身边的士兵说,“把所有人都埋了,北洋兵的尸体也一起埋。告诉他们家里,就说……他们是为共和战死的,是英雄。” 处理完阵地,沈砚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临时设在山坳里的指挥部。刚坐下,参谋就送来了一份新的战报。 战报显示,由于护国军在泸州方向的顽强牵制,北洋军不得不从其他战线抽调兵力,导致四川境内的整体攻势受阻。更重要的是,广西都督陆荣廷宣布独立,加入护国阵营。消息虽还未公开,但已如野火般在军中流传。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沈砚之死寂的心中燃起。陆荣廷的加入,意味着护国军的力量得到了实质性的增强,袁世凯的后院起火了。 然而,战报的最后一行字,却让沈砚之的心又沉了下去。 “接探子密报,袁世凯已于北京密令曹锟,若三日内不能攻克泸州,则动用毒气弹,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阵地。” 毒气弹。 沈砚之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袁世凯为了保住帝位,竟然连这种灭绝人性的武器都要使用了。护国军连防毒面具都没有,一旦毒气袭来,后果不堪设想。 (三) 接下来的两天,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北洋军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用小股部队不断骚扰,试探护国军的虚实。沈砚之利用这段时间,拼命加固工事,同时派出小分队,昼伏夜出,袭击北洋军的补给线。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袁世凯的耐心是有限的,曹锟的屠刀随时会落下。 第三天夜里,沈砚之正在帐中研究地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那不是炮声,也不是枪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咆哮一样的嗡嗡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好!是飞机!”哨兵惊恐的喊声响彻山谷。 沈砚之冲出帐篷。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几架双翼飞机像巨大的蝙蝠,投下了几个黑乎乎的物体。 “隐蔽!全体隐蔽!”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话音未落,炸弹已经在阵地各处爆炸。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黑乎乎的物体落地后,并没有产生剧烈的爆炸,而是腾起一团团黄绿色的烟雾,迅速向四周扩散。 “毒气!是毒气弹!”有懂行的老兵惊恐地尖叫起来。 黄绿色的烟雾像有生命的恶魔,贴着地面流淌,所到之处,草木枯萎,正在咳嗽的士兵们捂住喉咙,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口鼻中流出黑色的血液。 沈砚之屏住呼吸,抓起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大喊道:“用水!尿!凡是液体都泼上去!快!” 恐慌在蔓延。没有受过训练、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护国军士兵,面对这种超越时代的杀人利器,除了等死,别无他法。整个西高地阵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沈砚之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他不能坐以待毙。他猛地冲向阵地前沿,那里存放着部队仅有的几挺机枪。 “跟我来!”他吼道,“把机枪给我架起来,打那些飞机!打那些投毒的畜生!” 子弹射向夜空,但对那些在高空盘旋的飞机来说,无异于螳臂当车。毒气越来越浓,沈砚之也感到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阵地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北洋军的步兵冲锋号吹响了。他们要趁着护国军被毒气削弱的时机,一举夺回高地。 “打!给我打!”沈砚之扶着机枪,对着冲上来的北洋军猛烈扫射。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战斗再次进入白热化。护国军士兵们用湿布捂着脸,一边呕吐,一边射击。双方在毒雾中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混合着毒气的怪味,构成了地狱般的图景。 沈砚之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砍了多少人。他的军刀卷了刃,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直到东方既白,晨光刺破毒雾,他才发现,北洋军的攻势又一次被击退了。 阵地上,活着的护国军士兵,不到原来的一半。许多人虽然还活着,但眼睛红肿流泪,不停地咳嗽,显然是中了毒气。 沈砚之拄着刀,站在尸山血海中。晨风吹散了一些毒雾,也带来了远方的一丝讯息。 “司令!司令!”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北京急电!袁世凯……袁世凯取消了帝制!他……他不当皇帝了!” 沈砚之愣住了。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取消了?就这样取消了? 他回头看向这片浸透了鲜血和毒气的土地,看向那些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年轻面孔。为了这个结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袁世凯取消帝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全国人民的唾弃,是因为护国军将士用生命堆出来的胜利。 “取消帝制……”沈砚之喃喃自语,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可惜,这血,白流了吗?” 不,没有白流。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只要共和的旗帜还在飘扬,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流血牺牲,这血就没有白流。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厚葬烈士,救治伤员。通知各团,整顿部队,准备迎接新的战斗。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但北洋军阀还在,中国的路,还长着呢。” 朝阳终于越过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纳溪河畔,也洒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血污终将被冲刷,但历史的伤痕,将永远铭记这一刻的牺牲。 (本章完) 第0303章 成都城下旌旗蔽日 督军署内 (一) 泸州城外的血腥味尚未被川南的春雨冲刷干净,沈砚之已率部踏上新的征途。 一九一六年六月,袁世凯在亿万民众的唾骂声中忧惧而死,那个仅仅存活了八十三天的洪宪帝国,像一场荒诞的春梦,烟消云散。消息传到四川前线,北洋军士气崩溃,护国军则欢声雷动。但沈砚之清楚,这不过是表象的和平。老虎死了,豺狼还在,北洋系分裂成直系、皖系、奉系,各自拥兵自重,中国陷入了更为混乱的军阀割据时代。 “司令,前面就是成都了。”程振邦指着远处城郭的轮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伤好了大半,但左臂的抬举终究不如从前灵活。 沈砚之勒住战马,立于高坡之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还沾着泸州战役留下的硝烟痕迹。他眯着眼,打量着这座素有“天府之国”首府之称的古城。城头上,五色旗依旧在飘,但守卫的士兵已换成了川军将领刘存厚的部队。刘存厚本是北洋系的鹰犬,见风使舵,如今也挂起了护国军的旗号。 “刘存厚派人来接了。”沈砚之淡淡说道,目光扫过前方尘土飞扬处驶来的一队马车。 来人是刘存厚的副官,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皮鞋锃亮,与护国军这群叫花子般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副官满脸堆笑,呈上烫金的请柬:“沈司令,刘督军已在督军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庆贺共和再造!” 沈砚之接过请柬,并未打开,只是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参谋。“告诉刘督军,沈某军务在身,不便赴宴。请他拨发粮饷弹药,便是最大的接风。” 副官的笑容僵在脸上,讷讷地退下了。 程振邦策马靠近,低声道:“砚之,刘存厚这人反复无常,咱们就这么直接进成都,怕是有诈。” “诈也要进。”沈砚之目光深邃,“袁世凯死了,但北洋政府在北京的架子还在。南北和谈势在必行,成都是西南重镇,我们必须在谈判桌上有一席之地。不打进去,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土匪流寇。” 六月十五日,护国军在未遇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进驻成都外城。然而,当他们试图进入内城接管防务时,冲突爆发了。刘存厚的部队关闭了城门,架起了机枪。理由是“城防空虚,恐有不轨之徒生事”。 沈砚之站在城门外,看着城楼上黑洞洞的枪口,冷笑一声。“看来,这成都城,比泸州城更难打。” 当晚,督军署内灯火通明。刘存厚举办了盛大的宴会,邀请了川军各路诸侯和护国军的代表。席间,猜拳行令,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刘存厚更是满面红光,大谈特谈自己在反袁斗争中的“丰功伟绩”,对蔡锷和护国军主力浴血奋战的事迹,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沈砚之坐在角落,滴酒未沾。他冷眼看着这群人表演。这些人,昨天可能还在炮击护国军,今天就成了共和的功臣。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如此肮脏。 “沈司令,”刘存厚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酒气熏天,“来,刘某敬你一杯。你们在外头打仗辛苦了,这成都城里的花花世界,也该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嘛。哈哈哈!”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形挺拔如松。他看着刘存厚,一字一顿地说:“刘督军,我军进城,只为维持秩序,安定民生。若敢克扣军饷,骚扰百姓,我沈砚之的刀,可不认得什么是督军。”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刘存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捏碎。周围的川军将领们也都停下了筷子,手悄悄摸向了腰间。 “沈司令说笑了,说笑了。”刘存厚干笑两声,悻悻地走开了。 宴会不欢而散。 (二) 麻烦接踵而至。 护国军驻扎在城外营地,粮饷迟迟不到位。刘存厚以“财政困难”、“账目未清”为由,百般推诿。士兵们吃不饱,衣不暖,怨声载道。更恶劣的是,刘存厚纵容手下士兵,在城外设卡勒索,甚至发生多起奸**女、强抢民财的事件,企图嫁祸给护国军。 “妈的,老子在前线流血,他在后方捞钱!”程振邦气得一脚踹翻了桌子,“砚之,让我带人去抄了他的督军署!这帮龟儿子,不打不服!” “胡闹!”沈砚之厉声喝道,“现在成都城里,我们的兵力处于劣势。刘存厚手里握着重兵,还有滇军罗佩金、黔军戴戡的部队互相牵制。我们一动,就是全军覆没,就是给北洋政府武力解散护国军的借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成都周边的山川河流。“我们不能硬拼,要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 “借人民的力,借舆论的力,借各派势力的矛盾。”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刘存厚克扣军饷,纵兵殃民,证据确凿。我们要把这些罪状公之于众。同时,秘密联络滇军罗佩金,他早就看刘存厚不顺眼,想独霸四川。我们只要给他一个出师的理由。” 计划迅速实施。 沈砚之派出的政工人员,化装成商贩、苦力,潜入成都市区,张贴标语,散发传单,揭露刘存厚的罪行。一时间,成都满城风雨,百姓群情激愤,纷纷罢市抗议。刘存厚成了过街老鼠。 同时,沈砚之亲自拜访滇军司令罗佩金。罗佩金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早就对刘存厚的地盘垂涎三尺。沈砚之开门见山:“罗司令,刘存厚这厮名为护国,实为袁氏余孽。他克扣的粮饷,有一半是贵军的。若不除此獠,滇军在川无立足之地。” 罗佩金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道:“沈司令的意思是……” “我们只求公道,不求地盘。只要刘存厚交出督军印信,并保证护国军弟兄们的补给,我们可以按兵不动。”沈砚之抛出了诱饵,“至于四川的防区划分,那是你们几位司令的事。” 罗佩金心动了。有了沈砚之这支生力军的支持,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吃掉刘存厚。 一九一六年七月五日,罗佩金以“整肃军纪,维护共和”为名,通电讨伐刘存厚。滇军、黔军、护国军三方联军,兵临成都城下。 刘存厚慌了。他没想到沈砚之这个硬骨头不好啃,反而成了催命符。他一边向北京政府告急,一边调集兵力死守成都。 (三) 成都攻城战,打得异常艰难。 刘存厚深知这是背水一战,抵抗异常凶悍。联军围攻十余日,死伤惨重,依然未能破城。城内的百姓更是遭了殃,粮食断绝,饿殍遍地。 沈砚之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难民,心急如焚。这样耗下去,即便打下成都,也是一座死城。 “不能再强攻了。”沈砚之在指挥部里踱步,“必须换个法子。” 他再次想到了那条流经成都城下的府河。 “程振邦,你还记得泸州城外怎么打进来的吗?”沈砚之指着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挖地道?”程振邦眼睛一亮。 “不,这次不用挖地道。”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去‘借’水。” 他派出工兵营,连夜在上游勘察地形。府河在成都北郊有一段地势较高,若在此决堤,水灌成都,虽然能破城,但全城百姓也将遭殃。沈砚之不是袁世凯,做不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司令,找到了!”工兵营长兴奋地跑回来,“城东的迎晖门附近,河道有个急转弯,水流直接冲刷城墙根基。若是能在水下安放炸药,炸塌城墙,水势就能冲开缺口!” “好!”沈砚之当即拍板,“这就是‘釜底抽薪’之计。行动必须秘密,就在今晚。”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沈砚之亲率五百精锐敢死队,每人背负着几十斤炸药,在湍急的河水中艰难潜行。河水冰冷刺骨,激流几次差点将他们冲走。刘存厚的哨兵发现了动静,机枪子弹像雨点般射入河中,溅起一串串水花。 “快!快!”沈砚之咬着牙,顶着子弹向前游。身边的兄弟一个个中弹沉没,但他不能停。 终于,他们游到了城墙根下。工兵们将炸药包固定在城墙基石上,接上长长的***。 “点火!”沈砚之嘶吼道。 ***“滋滋”燃烧,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危险的红光。 敢死队员们拼命向回游。刚游出几百米,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坚固的成都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泥沙,咆哮着涌入城中。刘存厚的守军顿时大乱,以为天降神兵。 “冲锋!”沈砚之大手一挥,联军主力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 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夜。成都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枪声和喊杀声。刘存厚的部队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天亮时分,刘存厚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亲信,换上便装,从南门仓皇出逃。 七月二十一日,成都光复。 (四) 督军署内,一片狼藉。 沈砚之走进这栋象征着四川最高权力的建筑。昔日刘存厚宴请宾客的大厅,如今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司令,清点完毕。”程振邦递上一份清单,“刘存厚这狗贼,卷走了大部分金银细软,但库房里还剩不少军械弹药。还有,我们在密室里发现了这个。” 程振邦递过来一个密封的信封。 沈砚之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刘存厚写给北京段祺瑞政府的密电。内容是:护国军沈砚之部,桀骜难驯,有赤化之嫌,建议速调北洋精锐入川,予以剿灭。 “段祺瑞……”沈砚之喃喃自语。袁世凯死了,他的学生、皖系首领段祺瑞接掌了北京政府。此人比起袁世凯,更加阴险毒辣,手段强硬。 “看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新的危机就已经来了。”沈砚之将信纸揉成一团。 他走到督军署的大堂中央,看着那把空荡荡的太师椅。这把椅子,代表着权力,也代表着责任。现在,这副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 “振邦,传令下去。”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第一,开仓放粮,赈济城内外灾民。第二,严明军纪,敢有扰民者,军法从事。第三,派人去重庆,接通长江水路,我们需要药品和棉衣。” “那刘存厚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怎么办?还有滇军和黔军,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烂摊子我们收拾。”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至于滇军和黔军,让他们争去吧。我们只要保住成都,保住这支革命的火种。告诉弟兄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四川老百姓的兵。” 窗外,成都的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督军署斑驳的匾额上。 沈砚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他知道,赶走了刘存厚,并不意味着和平的到来。段祺瑞的北洋军随时可能打过来,滇军和黔军的矛盾也可能激化。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他不怕。从山海关的第一声枪响,到川南的血战,再到此刻的成都城头,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把旧刀,那是父亲传给他的,刀鞘上已经布满了划痕。 “父亲,您看见了吗?”他在心里轻声说道,“这条路,孩儿还在走。不管多难,都要走到底。” 成都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拂着他满是硝烟的脸庞。新的篇章,就此揭开。 (本章完) 第0304章 锦官城暗流涌动 督军署夜半 (一) 成都的夏天,闷热得像一间密不透风的蒸笼。 沈砚之接管督军署已逾半月。表面上看,这座饱受战乱之苦的城市终于恢复了平静。商铺重新开张,街道上行人渐多,虽然随处可见缺胳膊少腿的伤兵,但至少没有了枪炮声。然而,沈砚之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外部的敌人,而是来自内部的腐朽与暗战。 滇军司令罗佩金和黔军司令戴戡,就像两条贪婪的鬣狗,盘踞在成都周边,对这座富庶的城池虎视眈眈。他们以“客军”自居,不仅不撤,反而不断增兵,索要军饷,甚至纵容士兵下乡抢劫,搞得民怨沸腾。 “司令,罗佩金又派人来了。”副官呈上一张烫金的帖子,“说是今晚在滇军驻地设宴,请您去商议川南防务。” 沈砚之接过帖子,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废纸篓。“告诉他,我身体不适,不便赴宴。防务之事,有电文往来即可。” 副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罗佩金放话出来了,说您如果不去,就是不给滇军面子,就是不把护国大业放在心上。” “面子?”沈砚之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份密报,“那你看看这个。罗佩金暗中勾结北洋政府段祺瑞,请求中央拨款,要把我们这些‘野路子’统统赶出四川。这就是他给的脸面?” 密报上赫然写着:段祺瑞已密令罗佩金,兼任四川省长,意图架空沈砚之在成都的实际控制权。 程振邦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这帮龟儿子,老子这就带兵去端了他的司令部!什么滇军黔军,打起仗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争权夺利倒是争先恐后!” “坐下!”沈砚之厉声喝道,“你现在去打,就是给了罗佩金口实,就是内战,就是分裂!我们流了那么多血打下的江山,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这些人坐享其成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叶在烈日下打着卷,毫无生气。 “罗佩金是想逼我出手,好名正言顺地除掉我。”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传令各部,加强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枪。同时,派人去联系戴戡,告诉他,罗佩金想独吞四川,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黔军。” 以夷制夷,这是乱世中生存的法则。 然而,祸起萧墙。 当天下午,城外营地突然发生哗变。驻扎在南校场的补充团二营,因欠饷三个月,加之伙食太差,几百名士兵哄抢了粮库,并包围了团部,高喊着“要吃饭!要活命!” 消息传到督军署,沈砚之立刻骑马赶到现场。 现场一片混乱,士兵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满是血丝和绝望。团长正带着卫兵试图镇压,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火并。 “都把枪放下!”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人群。他没有带警卫,只身一人站在了愤怒的士兵面前。 “沈司令,我们不是不想打仗,”一个老兵哭着喊道,“可家里老娘病死了,我连寄回家的钱都没有!这兵,咱不当了!” 沈砚之看着这些年轻人。几个月前,他们在泸州城外像猛虎一样冲锋,为了共和的理想,他们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可如今,胜利了,他们却连饭都吃不饱。 “我知道你们苦。”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也欠饷,我的参谋长已经三个月没领到一文钱。但我问你们,你们当初从家乡出来,是为了这几块大洋,还是为了不让袁世凯当皇帝?是为了让罗佩金、刘存厚这帮老爷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吗?” 士兵们沉默了。 “罗佩金在干嘛?他在成都城里大摆宴席,一顿饭吃掉咱们全团一个月的军饷!”沈砚之猛地提高音量,“戴戡在干嘛?他在走私鸦片,赚得盆满钵满!可你们,我的弟兄们,在流血,在挨饿!” “这不公平!”人群中有人吼道。 “是的,不公平!”沈砚之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插在地上,“所以,我们不能内讧!我们要去向那些喝兵血的老爷们要说法!我现在就去督军署,去找罗佩金和戴戡!如果他们不给钱,不发粮,我就把督军署砸了!” 他这一番话,既平息了士兵的怒火,又巧妙地把矛盾引向了外部。 “跟司令走!”哗变的士兵们被煽动起来,纷纷调转枪口。 沈砚之骑在马上,带着这几百名哗变士兵,浩浩荡荡地开往滇军驻地。他不是去赴宴,他是去逼宫。 (二) 滇军驻地,戒备森严。 罗佩金听说沈砚之带着一群叫花子般的士兵闯了过来,吓得赶紧调集卫队,架起机枪。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沈砚之勒住马,隔着封锁线,对着滇军阵地大喊:“罗司令!我只是来讨要军饷的!你不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等不到钱,我就带着弟兄们在你门口饿死!” 这一招极为阴毒。如果罗佩金下令开枪,那就是屠杀友军,激起公愤,不仅川内各路军阀不容他,就算北京政府也不会放过他。 僵持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罗佩金怕夜长梦多,只好让人打开大门,把沈砚之请了进去,却把那几百名士兵拦在外面。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罗佩金坐在主位,皮笑肉不笑:“沈司令,这是什么意思?带兵包围我的司令部,是要-造-反-吗?” “不敢。”沈砚之泰然自若,“我只是来问问罗司令,我们护国军的军饷,什么时候发?弟兄们在前线卖命,现在连稀粥都喝不上了。罗司令坐镇成都,富得流油,总不能看着我们饿死吧?” “笑话!”罗佩金一拍桌子,“四川财政空虚,库里早就没钱了!你们没饭吃,那是你们无能!怎么,还想让我滇军掏腰包不成?” “既然没钱,”沈砚之缓缓站起,目光如炬,“那我提议,裁军。” 罗佩金一愣:“裁军?” “对,裁军。”沈砚之步步紧逼,“既然养不起这么多兵,那就裁掉那些吃空饷、不作为的冗员。比如,滇军驻成都的三个警卫团,个个穿绸缎、抽大烟,这种兵,留着有何用?裁掉他们,省下的军饷,分给在前线流血的弟兄们,岂不公道?” 罗佩金气得胡子发抖。沈砚之这是在挖他的墙角,是在分化他的军队。 “沈砚之,你不要欺人太甚!”罗佩金手按住了腰间的枪柄。 “欺人太甚的是你!”沈砚之毫不退让,“罗司令,别忘了,这成都城是谁打下来的?是护国军!是那些你现在看不起的叫花子兵!你现在想卸磨杀驴,也得问问这城里的老百姓答不答应!”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滇军参谋慌张跑进来,附在罗佩金耳边低语了几句。罗佩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沈砚之早有安排。就在他和罗佩金谈判的同时,程振邦已经带着人控制了成都的电报局和粮仓,并且散布谣言,说罗佩金私吞军饷,甚至要把成都献给北洋军。 “你……”罗佩金指着沈砚之,手指颤抖。 “罗司令,识时务者为俊杰。”沈砚之整理了一下衣领,“要么,你现在签字,划拨十万大洋军饷给护国军;要么,明天一早,成都城头插满护国军的旗帜。你选吧。” 罗佩金死死地盯着沈砚之,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良久,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拨……拨给你。” (三) 拿到了军饷,沈砚之并没有高兴太久。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罗佩金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几天后,一封来自北京段祺瑞政府的电报,彻底改变了局势。 电报任命罗佩金为四川督军,戴戡为省长,而沈砚之,只得到一个空头衔——川军陆军中将,没有任何实职。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削藩手段。段祺瑞要用罗佩金来压制沈砚之,把这支最有战斗力的护国军边缘化。 “妈的,老子不干了!”程振邦把委任状撕得粉碎,“砚之,咱们反了吧!把罗佩金和戴戡都赶出去,这四川就是咱们的!” “反?”沈砚之苦笑一声,“振邦,我们现在反,就是叛军。段祺瑞就会名正言顺地派北洋军南下剿匪。到时候,不光是我们,整个四川又要陷入战火。”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星星被乌云遮住了,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收拾东西吧。”沈砚之平静地说,“我们离开成都。” “离开?”程振邦不敢置信,“我们把命都豁出去打下来的地方,就这么拱手让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砚之眼中闪烁着坚韧的光芒,“成都虽然繁华,却是是非之地。罗佩金和戴戡为了争权,迟早会打起来。我们退到川北山区,休养生息。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我们回来的时候。” 一九一六年九月,沈砚之率领主力部队,悄然退出成都,移防川北保宁府(今阆中)。 临行前,成都百姓自发相送,夹道十里。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将军为何要走,但他们知道,这位将军治军严明,从不扰民。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路边跪送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乱世的悲哀,有功未必能赏,无过却要被逐。 部队行至半路,探子飞马来报:成都城内,罗佩金与戴戡因税收分配不均,已大打出手,滇军与黔军在城里展开了激烈的巷战,成都百姓死伤无数。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加速行军,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保宁。那里,才是我们新的起点。” (四) 保宁府,嘉陵江畔。 这里群山环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沈砚之把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古庙里。 部队虽然离开了繁华的成都,但士气并未低落。相反,脱离了那些争权夺利的漩涡,大家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沈砚之利用这段时间,大力整训部队,开办军官学堂,教授战术和新思想。 他不再幻想北洋政府能给一个公正的地位,也不再指望那些军阀盟友能讲信用。他明白了,在这乱世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但枪杆子后面,必须要有民心,要有主义。 “司令,北平来的信。”老参谋悄悄递给他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沈砚之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热血沸腾。 “吾兄砚之:闻君退守川北,甚为惋惜,亦甚为敬佩。共和之路,曲折漫长。北洋虽强,然失道寡助;吾辈虽弱,然得民心多助。望君卧薪尝胆,积蓄力量。他日,中华必有新生之日。中山。” 落款是:孙文。 沈砚之将信纸凑近油灯。火苗舔舐着纸边,那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最后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 他走到庙外的悬崖边,看着脚下奔腾的嘉陵江水。江水滔滔,不舍昼夜,正如这历史的洪流,虽然曲折,却终将奔向大海。 “中山先生,”沈砚之对着虚空,轻声说道,“您放心。只要沈砚之还活着一天,这杆旗,就不会倒。” 夜深了,古庙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那是年轻的军官们在诵读《孙子兵法》,诵读三民主义。 而在保宁城的街头,沈砚之颁布了新的政令:减租减息,兴修水利,创办平民学校。他要让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希望的种子。 与此同时,成都城里,罗佩金和戴戡还在打得不可开交。滇军烧了黔军的粮仓,黔军炸了滇军的军火库。曾经繁华的锦官城,再次沦为地狱。 沈砚之站在山顶,遥望成都方向冲天的火光。 他知道,成都的乱局,才刚刚开始。而他的故事,也远未结束。 这一夜,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乱世如炉,真金不怕火炼。待到风云变色时,再看谁主沉浮。” (本章完) 第0305章 夔门炮声 天色将明未明,瞿塘峡两岸峭壁如削,江水轰鸣。 沈砚之伏在夔州城外三里的一处山坳里,湿透的军装紧贴着脊背,晨风一吹,冷得刺骨。他身后是三百名从叙永一路跟随他杀出来的滇军老兵,人人带伤,个个褴褛,可那三百双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沈旅长,打吧。” 说话的是三营长鲁大彪,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攥着一把鬼头刀,刀刃上还有凝固的血迹。这汉子在叙永城头连砍七个北洋兵,硬是把即将失守的东城门夺了回来。 沈砚之没应声,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向夔州城方向。 晨雾中,城墙上那面黄底黑龙的洪宪旗格外刺眼。城门口,一队北洋军正在架设拒马,工兵拖着铁蒺藜在官道上布设。更远处,夔门两岸的炮台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江面——那是两年前袁世凯花重金从德国买来的克虏伯山炮,射程足以封锁整个瞿塘峡航道。 “两个炮台。”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分别设在白盐山和赤甲山,各配三门克虏伯,交叉火力覆盖江心。守军约一个混成团,团长曹锳,是曹锟的远房侄子。” “曹老三的侄子?”鲁大彪啐了一口唾沫,“这龟儿子把咱们堵在川南半个月了,老子非剐了他不可!” “剐不剐他另说。”沈砚之展开地图,用匕首尖在夔门位置重重点了一下,“夔门是川东门户,蔡将军的主力要东出鄂西,必须走这条水道。曹锳卡在这里,就等于掐住了护国军的喉咙。” 他说的是实情。 护国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形势比叙永突围时更加凶险。蔡锷的护国第一军主力在川南与北洋军曹锟、张敬尧部鏖战三月,伤亡过半,弹药告罄。袁世凯虽然被迫在三月二十二日宣布取消帝制,却赖在总统位子上不走,反而增兵南下,企图将护国军困死在川滇交界。 要想破局,护国军必须跳出包围圈,东出鄂西,与湖南的护国湘军会师。而要走这条线,夔门非拿下不可。 问题是,怎么拿? 沈砚之的目光在地图上巡弋。 他的旅在叙永突围后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蔡锷给他补了三百新兵,凑成一个加强团,命他作为先遣队,率先东进侦察敌情。可如今看来,夔州城的守军少说有两千人,还有炮台据险而守,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打打不了。”沈砚之收起地图,“得想别的法子。” “啥法子?” 沈砚之没答话,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 晨雾渐散,一队木船正从上游缓缓驶来,吃水很深,看样子装满了货。桅杆上挂的旗子,正是北洋军的五色旗。 “鲁大彪,你说,曹锳这龟儿子现在最缺什么?” 鲁大彪愣了愣:“缺什么?他兵多炮多,缺啥?” “缺粮。”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夔州府库空虚,北洋军两月没发饷,部队就地筹粮,百姓早被刮干净了。曹锳的兵守着这险关是不假,可肚子饿了,险关也坐不住。” 他顿了顿,指向那队木船:“那些船,八成是曹锳从下游征来的粮食。” 鲁大彪眼睛一亮:“沈旅长,你的意思是——” “截粮船,扮成运粮队入城。”沈砚之眼中精光一闪,“鱼目混珠。” 鲁大彪倒吸一口凉气:“就咱们三百人?” “三百人不少了。只要炸掉两座炮台,发信号让主力跟进,夔州城唾手可得。”沈砚之收刀入鞘,“召集连长以上军官,一刻钟后布置任务。” --- 作战会议在山坳的背阴处召开。十一个连长围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沈砚之将计划说了一遍,众人都沉默不语。 半晌,一连长赵铁山开口了:“旅长,计划是个好计划。可有一个问题——怎么炸掉炮台?那炮台设在半山腰,从江面往上攻,弟兄们就是活靶子。” “不从江面攻。”沈砚之指向地图上白盐山炮台西北侧的一条虚线,“这条是猎户走的羊肠小道,绕到炮台背后,有一段悬崖,约莫二十丈。攀上去,直插炮台核心。”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丈的悬崖?” “我亲自带队。”沈砚之环视众人,“赵铁山,你的连负责控制城门,鲁大彪的连随我上白盐山。赤甲山炮台,由副团长马玉成带二连拿下。其余部队随运粮船入城后,分头控制知府衙门、军械库和电报局。记住,第一枪必须在炮台打响。炮台一毁,发红色信号弹,全城同时动手。” 马玉成是个瘦高个,平时话不多,此时却开了口:“旅长,咱们的炸药不够。叙永突围时,炸药包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到二十斤。” 沈砚之早有准备:“不炸炮身,炸弹药库。炮台的弹药库通常设在炮台后方,只要引爆炮弹,整个炮台都得掀翻。”他看向马玉成,“你在北洋当过炮兵,找弹药库的位置,有把握吗?” 马玉成点点头:“有。”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站起身,“对表,现在卯时三刻。午时,江面起雾,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众军官轰然应诺。 --- 午后,江面果然起了雾。 瞿塘峡的雾来得又快又浓,白茫茫一片从峡谷深处涌出来,转瞬间将两岸峭壁吞噬殆尽。十步之外,人影绰绰,分不清敌我。 那队运粮船在雾中靠了岸。 曹锳亲自到码头验货。这北洋团长三十来岁,生得白净,留着一撮小胡子,军装笔挺,倒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派头。只是眼眶发青,显然近来没睡好觉——他比谁都清楚,夔州城快断粮了。 “多少石?” “报告团长,二百石糙米,五十袋白面。”领头的船老大点头哈腰,一口川东土话,“从云阳调来的,路上遇到大雾,耽搁了一天。” 曹锳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船老大的口音有些不对,却也没多想,挥手让副官验货。几个兵跳上船,用刺刀捅开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淌了出来。 “没问题,团长。” “运进城。”曹锳转过身,正要上马,忽然又停住了,“等等。船工怎么这么多?” 他指的是船队随行的民夫。十条船,每船竟配了七八个船工,人人粗布短褂,有的还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回团长,这都是从云阳征来的夫子。”船老大赔笑道,“路上怕遇上护国军的散兵游勇,多带些人手,也好有个照应。” 曹锳眯起眼,盯着其中一个船工。 那人身材魁梧,左臂似乎有些不便,一直垂着不动。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曹锳总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你,把斗笠摘了。” 那船工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摘下斗笠。 一张满是横肉的脸,眼如铜铃,腮帮子上一道长长的刀疤,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曹锳看到这张脸,心里打了个突——这人他没见过,但那眼神,那站姿,分明就是个老兵油子。 “你以前当兵的?” “回长官,小的当过几年绿营,早退了。”鲁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现在就是卖力气的。” 曹锳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看出什么破绽,冷哼一声:“运完粮赶紧滚,别在城里瞎晃。” “是,是。” 船队重新启航,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城门走。鲁大彪低着头,斗笠重新扣在脑门上,手心里全是汗。他身后的三百弟兄,此刻都藏在粮船里——有的藏在舱底夹层,有的扮作民夫混在队伍中,所有人的武器都用油布裹了,塞在米袋最下面。 沈砚之不在其中。 他带着赵铁山的一连,早在凌晨就绕到了白盐山脚下。 --- 白盐山,因山石色白如盐而得名,陡峭如刀削斧劈。 沈砚之攀在最前面。 二十丈的悬崖,几乎垂直于江面。岩石上布满青苔,又湿又滑,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江中。沈砚之将匕首插进岩缝做支点,另一只手扣住突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往上挪。他身后的赵铁山和五十名精选的突击队员,全都用布条缠了手,防止打滑。 爬到一半时,沈砚之右侧的一名士兵脚下踏空,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那士兵的腰带,硬生生将他拽住。碎石簌簌而下,坠入江中,过了好几息才传来微弱的落水声。 士兵脸色煞白,牙齿打颤。沈砚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重新开始攀爬。 炮台上的北洋兵浑然不觉。 这个时间,正是午饭后最困倦的时候。哨兵抱着枪靠在垛口上打盹,值星官躲进炮位旁的小棚子里抽大烟。曹锳治军不算严,这些兵在夔州驻扎半年,从未打过仗,早就松懈了。 沈砚之翻过炮台后墙时,一个烟瘾发作的兵恰好溜到后墙根解手。两人四目相对,那兵愣了一下,张嘴就要喊。 沈砚之的匕首先一步飞出,正中咽喉。 血溅在白色山石上,触目惊心。沈砚之扑上去接住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倒,拔出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干血迹。 五十名突击队员陆续翻墙而入。 “赵铁山,你带三十人控制炮位。记住,不要开枪,用刀。其余人跟我找弹药库。” 炮台依山而建,分三层。底层是营房和仓库,中层是三个炮位,顶层是瞭望台。沈砚之猫着腰,沿着石阶往下摸。走到第二层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端着脸盆的伙夫。 伙夫没来得及叫,就被沈砚之捂住嘴,匕首架在脖子上。 “弹药库在哪?” 伙夫吓得浑身发抖,手指向底层最深处的一扇铁门。 沈砚之朝身后的马玉成使了个眼色。马玉成会意,带着五个兵摸向那扇铁门。门没锁——谁也不会想到,有人能从悬崖背面爬上来偷袭炮台。 门推开一条缝,马玉成闪身进去。片刻后,他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三十二发炮弹,全是克虏伯的!” “搬出来。”沈砚之压低声音,“在两座炮台之间堆好,引线拉到悬崖边。” 士兵们鱼贯而入,将炮弹一枚枚搬出弹药库。这些炮弹每枚重达四十斤,两个人抬一枚,还得轻拿轻放,生怕弄出响动。搬了整整一刻钟,才搬出二十枚。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情况!江面上有船队!” 沈砚之心头一紧。 那是他们的运粮船队,正沿着江面往夔州城方向行驶。从瞭望台的位置,居高临下,雾散之后能看清江面上的所有动向。 “动手!”沈砚之当机立断,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在峡谷中回荡。几乎同时,赵铁山带着三十名突击队员从中层炮位杀出,刺刀和鬼头刀在雾气中翻飞。炮台上的北洋兵猝不及防,有的还躺在铺位上睡觉,就被抹了脖子;有的慌乱中抓起枪,还没来得及拉栓,就被刺刀捅穿。 但枪声已经惊动了夔州城。 “信号弹!”沈砚之大吼。 一发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雾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光。 夔州城内,鲁大彪听见炮台方向的枪声,一脚踹翻身边的北洋兵,从米袋里抽出鬼头刀,暴喝一声:“弟兄们,动手!” 三百名护国军士兵从粮船中跃出,如猛虎下山,扑向城门。城门洞里的北洋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一片。鲁大彪一马当先,鬼头刀上下翻飞,连劈三人,直冲城门绞盘。几个士兵合力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城外的护国军主力早已潜伏多时。蔡锷派来的接应部队——滇军第三梯团两千人马,在团长刘云峰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入夔州城。 曹锳正在知府衙门喝茶,听见炮台方向的枪声,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他冲出衙门,迎面撞上溃兵,才知炮台已失、城门已破。 “顶住!给我顶住!”曹锳拔出手枪,朝天连开数枪,企图收拢溃兵。 没有人听他的。 护国军冲进城后,如秋风扫落叶般席卷各条街道。北洋兵死的死,降的降,有的直接扔掉军装,混入百姓中逃命。曹锳的亲兵队拼死护卫他往东门突围,刚冲到东门口,迎面撞上一彪人马。 为首之人浑身浴血,左手提枪,右手握刀,正是沈砚之。 “曹团长,别来无恙。” 曹锳认出了他——此人便是叙永一战中杀出威名的沈砚之,蔡锷麾下最能打的旅长。 “沈砚之!”曹锳咬牙切齿,“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敢打夔门?” “护国讨贼,何惜此身。”沈砚之刀指曹锳,“缴枪不杀。你叔叔曹锟虽然助纣为虐,但你是你,他是他。放下枪,我保你性命。” 曹锳冷笑一声,猛地举起手枪。 沈砚之比他更快。枪响处,曹锳手腕中弹,手枪脱手飞出。他身边的亲兵还想抵抗,被护国军士兵一拥而上,尽数缴械。 至此,战斗结束。 从第一声枪响到夔州城易帜,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 沈砚之登上白盐山炮台时,马玉成正指挥士兵清理战场。三十二枚克虏伯炮弹被悉数销毁——不是炸掉的,而是拆了引信,浇上火油烧掉的。这是沈砚之的命令:炮台留着,以后有用。 赤甲山炮台那边也传来捷报。副团长马玉成带二连偷袭成功,敌军两个连全部缴械,炮台完好无损。 沈砚之站在炮台最高处,俯瞰瞿塘峡。大雾已散,夕阳西下,江水如一条金练,蜿蜒东去。两岸峭壁千仞,猿声不住。他的目光越过夔门,望向更远的东方。 那是鄂西的方向,是出川的通道,是通往胜利的道路。 “旅长。” 鲁大彪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脸上却笑开了花:“战果清点出来了。毙敌一百二十三,俘敌一千四百余,缴枪两千余支,炮台六门,粮食五百石。咱们这边,牺牲二十七人,伤八十一人。” 沈砚之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喜色。 “蔡将军的主力到哪儿了?” “刚收到消息,已经到奉节,明晚就能抵达夔州。”鲁大彪顿了顿,“旅长,袁大头都取消帝制了,这仗还得打多久?”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暮色苍茫,云层低垂。他知道,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却还赖在总统位子上,北洋军阀的根基未断。护国战争远未结束,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老鲁。” “嗯?” “传令下去,部队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工兵营上炮台,把炮口调转方向。” 鲁大彪愣了愣:“调转方向?朝哪儿?” 沈砚之指向东方,声音如铁: “朝东。朝着北洋军来的方向。” 夕阳将他浴血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夔门关城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远处,瞿塘峡的江水永无休止地奔涌着,发出雷鸣般的咆哮。那声音穿透暮色,穿透群山,仿佛这片古老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灵魂,都在齐声呐喊。 --- 当夜,夔州城知府衙门。 沈砚之在灯下给蔡锷写战报。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封信上。 那是今日截获的北洋军密电,由北京发往宜昌,再由宜昌转发夔州。电文中提到一个消息:袁世凯病重,北洋内部暗流涌动,段祺瑞、冯国璋各怀心思,准备在袁死后争夺大位。 沈砚之将电文烧掉,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提笔,在战报末尾加了一行字: “夔门已克,东出之路洞开。然袁氏虽病,北洋未倒。愿蔡公速整师旅,乘势东进,直捣幽燕。砚之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写完,他放下笔,推开窗。 夜色如墨,远处白盐山和赤甲山上的炮台灯火通明。那六门克虏伯大炮的炮口,已经全部转向东方。 炮口所指,便是护国军下一次冲锋的方向。 (本章完) 第0306章 东进序曲 夔州城破的第三天,蔡锷的主力抵达了。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沈砚之正在白盐山炮台上督导工兵加固阵地,瞭望哨忽然来报:江面上出现大批船队,旌旗蔽日,首舰悬挂护国军第一军军旗。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长江上游,木船、竹筏、征用的商船,大大小小近百艘,浩浩荡荡顺流而下。船头站满了士兵,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人人持枪而立,秩序井然。 这便是护国军第一军的全部家底了。 从叙永一路转战至此,蔡锷的主力伤亡过半,如今能战之兵不足四千,加上沈砚之的先遣团和李烈钧派来的援军,拢共不过六千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北洋军曹锟、张敬尧两部近三万人马,外加夔门以东宜昌、荆州的守军。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仗,可蔡锷偏偏要打。 沈砚之快步下了炮台,翻身上马,直奔码头。 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鲁大彪带着三营在维持秩序,夔州城的士绅百姓也闻讯赶来,挤在江岸边伸长了脖子看。护国军在川南打了三个月,名声早已传遍川东,百姓们都想看看这位让北洋军闻风丧胆的蔡将军长什么样。 船队靠岸。第一艘跳板搭上码头,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沈砚之曾在云南讲武堂见过蔡锷一面,那时蔡锷正当壮年,英姿勃发。如今再见,却几乎认不出来了——蔡锷不过三十四岁,却已形销骨立,两颊深陷,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一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 “蔡将军!”沈砚之立正敬礼。 蔡锷走下跳板,步伐倒还稳健。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微微点头:“沈旅长,夔门一仗打得好。以三百人夺两座炮台、一座坚城,斩获两千,当世罕见。” “将军过誉,全赖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蔡锷咳嗽了两声,用一方白帕捂住嘴,拿下来时,帕子上隐约有血丝。他将帕子折好,若无其事地塞回袖中,“走,去炮台。我要看看夔门的地形。” 沈砚之心中一沉。他早听说蔡锷身患喉疾,今日一见,才知道病得这般重。可他不敢多问,上马引路,带着蔡锷一行登上了白盐山炮台。 站在炮台顶端,蔡锷俯瞰瞿塘峡良久,忽然问:“沈旅长,你说说看,下一步该怎么打?” 沈砚之早有思量:“禀将军,末将以为,当趁北洋军尚未从帝制取消后的混乱中回过神来,以最快速度东出鄂西,与湖南护国湘军会师。夔门是出川第一关,过了夔门,下一道关口是宜昌。宜昌守军约五千,守将张敬尧,是袁世凯的铁杆心腹。末将建议,主力休整两日后,以一部佯攻宜昌正面,主力绕道侧后,一举拿下宜昌。” 蔡锷不置可否,转向身边的参谋长罗佩金:“佩金,你怎么看?” 罗佩金是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书卷气,却是蔡锷最倚重的智囊。他摊开地图,指点着说:“沈旅长的方案有道理,但也有风险。宜昌城防坚固,张敬尧又是北洋宿将,不易对付。万一久攻不下,曹锟从川南回师夹击,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那罗参谋长的意思是?” “分兵。”罗佩金推了推眼镜,“一路走水路,顺江而下,佯攻宜昌正面,吸引敌军主力;另一路走陆路,从夔州向东,翻越巫山,直插宜昌侧后的三斗坪。三斗坪是宜昌的门户,拿下三斗坪,宜昌不攻自破。” 蔡锷听罢,将目光转向沈砚之:“翻越巫山,谁来打头阵?”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要把最硬的骨头交给他。 “末将愿往。” 蔡锷盯着他看了三秒,缓缓道:“巫山古道,猿猱难攀。你部在叙永和夔门连打两场硬仗,伤亡过半,还能打吗?” “能。”沈砚之答得斩钉截铁,“只要给末将补充三百人、五天的干粮和足够的弹药,末将保证五天内翻越巫山,拿下三斗坪。” “好。”蔡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给你五百人,全是云南带出来的老兵。另外,我再拨你两门山炮——不是克虏伯,是咱们自己仿造的,分量轻,山路驮得动。” 沈砚之精神一振:“谢将军!” --- 当夜,夔州城知府衙门,军事会议开到深夜。 蔡锷坐在主位,瘦骨嶙峋的手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他的作战计划很清晰:护国军分为三路。左路由戴戡率领,北上威胁川北,牵制曹锟主力;中路由蔡锷亲自指挥,沿江东进,佯攻宜昌正面;右路由沈砚之率领,翻越巫山,奇袭三斗坪。 三路之中,右路最关键,也最艰难。 “诸位。”蔡锷放下铅笔,环视帐中诸将,“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但各省督军仍奉他为主。我们在川南打了三个月,打出了护国军的威风,可兵力和弹药都快耗尽了。这一仗若是拿不下宜昌,打不开东出鄂西的通道,护国军就会被困死在这夔门之内。” 帐中一片沉默。 蔡锷接着说:“国内形势正在起变化。广西陆荣廷已经宣布独立,湖南、广东的局势也在松动。只要咱们打出川东,进入鄂西,整个西南就会连成一片。到那时,袁世凯就算不想下台,他的北洋部下们也不会陪他一起沉船。” 沈砚之闻言,心中了然。蔡锷不仅是个军事家,更是个政治家。他心里装的不仅是眼前的战斗,更是整个反袁斗争的全局。这种格局,是沈砚之自认还欠缺的。 “沈旅长。”蔡锷忽然点名。 “末将在。” “你的右路,预计何时出发?” “明日连夜开拔。”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从夔州到三斗坪,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二十里,但要翻越巫山十二峰中最险峻的三座。骡马驮炮,一天最多走三十里。末将打算将部队分成两个梯队,轻装突前,重装跟进,预计四天翻山,第五天拂晓发起进攻。” 罗佩金插言道:“三斗坪守军多少?” “据夔州降兵交代,约一个营,三百余人。但宜昌的张敬尧随时可以增援,最近距离只有四十里平地。” “所以。”罗佩金看着沈砚之,“你不仅要拿下三斗坪,还要守得住,顶住张敬尧的反扑。” “是。” “五百人,够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坦然道:“不够。但眼下全军都缺人,末将不敢多要。只要中路能在末将发起攻击的同时佯攻宜昌正面,牵制住张敬尧主力,末将便有把握拿下来。” 蔡锷咳嗽了几声,喝了口茶压下喉头的痒意,方才说:“好。就按你说的办。右路出发后,我会命炮兵昼夜轰击宜昌正面,让张敬尧不敢分兵。但你记住——五天。五天之内拿下三斗坪,中路的佯攻会转为真正的总攻。若是拿不下,全军就得退回夔州,前功尽弃。” “末将明白。” 会议散后,诸将各自回营准备。沈砚之最后一个走出房门,却被蔡锷叫住了。 “砚之。”蔡锷直呼其名,语气与方才在帐中的威严判若两人,“你父亲沈鹤亭先生,当年在甲午海战中牺牲时,你多大?” 沈砚之一怔:“九岁。” “九岁。”蔡锷目光深远,“令尊在致远舰上,弹尽粮绝之际,下令全速撞击吉野舰,不幸中雷沉没。这件事,你记得吗?” “记得。”沈砚之的声音微微发紧,“家父死后,朝廷非但不抚恤,反而降罪。家母含恨而终,临终嘱咐我,此生必报此仇。” 蔡锷缓缓点头:“你我都是被这个朝廷逼上这条路的。令尊撞沉吉野的勇气,你身上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砚之,我身体不行了,这仗打不了多久。护国军将来要靠谁?靠你这样的年轻人。打完这一仗,如果我还活着,我保举你去湖南带一个师。” 沈砚之喉头发紧,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将军保重身体。末将愿追随将军,打到北京去!” 蔡锷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五天后,我在宜昌城头等你。” --- 次日黄昏,沈砚之的右路军在夔州东门外集结完毕。 五百名补充来的云南老兵,个个面容黧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他们大多是蔡锷从云南带出来的子弟兵,跟着蔡锷在川南打了三个月,活下来的都是百战精锐。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逐一检视。这些兵虽然衣衫破烂,但枪擦得锃亮,刺刀磨得雪亮,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沈砚之喜欢这种眼神。 鲁大彪带着原来的三百人站在另一侧。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他又不肯歇着,非要跟着沈砚之去打这一仗。沈砚之拗不过他,只好将他编入第二梯队。 “弟兄们。”沈砚之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目标——三斗坪。翻过巫山,拿下三斗坪,打开宜昌的大门。五天之后,咱们在宜昌城头,喝庆功酒!” 八百人齐声高呼:“万死不辞!” 赵铁山带一连作为尖兵率先出发。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背着一杆汉阳造,腰间别着四颗手榴弹,走在队伍最前面,大步流星。 沈砚之回望了一眼夔州城。 城墙上,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暮色中,正朝这边望着。沈砚之知道那是蔡锷。他不再犹豫,策马转身,追上了队伍。 大军沿江东行,走出约莫十里,拐入一条向北的峡谷。这便是通往巫山的古道入口。古道荒废多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侧峭壁森然,头顶的一线天光越来越暗。 沈砚之命令部队点燃火把。橘红色的光芒在峡谷中蜿蜒如一条长龙,渐渐消失在莽莽巫山的深处。 前路未卜,险关重重。 但他们必须前进。 因为这道关山背后,是四万万人的神州大地。而这大地,已经等得太久了。 (本章完) 第0307章 巫山古道 巫山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沈砚之骑在马背上,头顶是逼仄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将天光挤压成一条细长的灰线。火把的光芒在嶙峋的山岩上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幽灵。 尖兵连连长赵铁山从前方小跑回来,脸上挂着几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报告说前头五里有个名叫老鹰嘴的险隘,原本驻扎土匪,前些日子被夔州派兵清剿,如今空着,可以作为今晚宿营之地。沈砚之掏出怀表凑到火把下看了看,已是亥时三刻,部队连续行军六个时辰,的确需要休息了。 他传下命令:全队加速前进,在老鹰嘴宿营。士兵们疲惫的脚步忽然有了力气,火把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橘红色的长龙,鳞光闪烁,缓缓游入峡谷更深处。 老鹰嘴名副其实,一块巨岩从山体横空伸出,形如鹰喙,其下有一片天然凹陷的石洞,大小足可容纳数百人。尖兵已先到一步,在洞口燃起篝火。沈砚之进去后先安置了伤员。夔门一战留下的八十多名伤兵,能走路的都跟来了,躺在担架上的只有十七个重伤员,由卫生兵用骡马驮着。随队医官姓宋,三十出头,原是重庆教会医院的医生,护国军入川时带着药箱投了军。他替伤员换过药,走到洞口,看沈砚之正对着一封刚接到的军令出神。军令简短:曹锟已发觉护国军分兵意图,正从川南抽调一个旅回防鄂西,预计五天后抵达宜昌。 “五天。”鲁大彪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透着几分焦虑,“翻山要四天,打三斗坪要一天。曹锟的援军要是提前到了,咱这五百来人够干啥的?” 沈砚之将信纸在火上烧了,看着纸灰飞入夜空,不紧不慢地说:“蔡将军交给咱们的任务是五天拿下三斗坪,曹锟的援军也是五天到。赶上了就硬碰硬打一仗,赶在援军前头就是咱们的造化。” 鲁大彪还要说话,忽见赵铁山押着一个人从洞外走来。那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裹一件破羊皮袄,腰间别着柴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赵铁山说这人在营地外围探头探脑,被哨兵逮住了。 沈砚之打量他一番,开口问:“老乡,你是做什么的?” “回长官,小的是打猎的,就住山下村子里。”那人哈着腰,一口鄂西土话,“夜里听见动静,还当是土匪又来了,过来瞅瞅。” “打猎的,夜里不睡觉,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猎人搓着手说日子艰难,想趁夜打几只夜狐子换钱。沈砚之没再追问,却问了一句无关的话:“从这儿到三斗坪,走哪条路最近?” 猎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三斗坪?那得翻过神女峰,走野猪岭。不过那条路不好走,全是悬崖,骡马过不去。长官要去三斗坪,最好走官道,往南绕一百多里——” 话没说完,沈砚之手中匕首已抵在他喉间,声音冷得像巫山深秋的溪水:“你一个猎户,怎么知道我们要带骡马?怎么知道骡马过不去?” 洞中空气骤然凝固。猎人的脸色在火光中忽青忽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猛一咬牙。沈砚之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探进他嘴里,从舌根下抠出一颗蜡丸来。 鲁大彪和赵铁山同时站了起来。沈砚之将蜡丸在火上烤化,展开里面的纸条,就着火光读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蔡锷分兵东进,右路约五百人翻巫山,目标三斗坪。 “这不是猎户。”沈砚之将纸条递给鲁大彪,“这是张敬尧的人。” 鲁大彪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刀已架在脖子上,暴喝道:“说!谁派你来的?张敬尧在三斗坪有多少人?” 那人见身份败露,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杀了我也没用。张将军早就知道你们要来。三斗坪已经增兵到两个营,六百人,轻重机枪六挺。你们这五百残兵去也是送死。识相的就退回夔州,兴许还能保命。” 沈砚之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人一愣,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半晌才说家里有老母和妻儿。沈砚之说:“我不杀探子,但也不能让你回去报信。”他转向赵铁山,“把他绑了,带上一起走。等打完三斗坪,放他回家。” 探子被押下去后,鲁大彪急了:“旅长,这人带着是个祸害!”沈砚之重新坐回篝火旁,淡淡道:“他也是奉命行事,跟咱们一样是中国人。杀一个探子容易,可杀了他,他妈谁来养?他儿子谁替他养?” 鲁大彪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巫山,见过沈砚之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毫不手软,也见过他对俘虏和百姓的宽容仁厚。这个人身上有种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东西,可正是这种东西,让鲁大彪和八百弟兄心甘情愿跟着他赴汤蹈火。 夜更深了。士兵们靠着石壁沉沉睡去,鼾声与峡谷的风声交织。沈砚之睡不着,靠在山洞口,望着远处群山的剪影。巫山十二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神女峰尤其高峻,峰顶云雾缭绕,宛如一位披着面纱的少女。 赵铁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讲了一个故事。传说神女峰是瑶姬的化身,她是西王母的女儿,下凡助大禹治水,劈开巫山,引出长江。水治好了,她却化作了一座山峰,永远留在这里。 沈砚之听完,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小时候,家父给我讲过这个故事。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一件事化成石头。他选的是大海,所以他去了致远舰。我选的是这片土地,所以我还在走。你选的是什么?”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选的是跟着你。”赵铁山站起身,“我爹是被洋人打死的,在天津。那年我十四。后来我就当了兵,在清军里当,在北洋军里当,跟谁都无所谓,混口饭吃。直到在山海关遇见你。”他顿了顿,“你从来不把弟兄们当炮灰。” 他转身走进山洞,留下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洞口,面对无边夜色。 翌日拂晓,部队继续开拔。越往东走,山路越险。过了老鹰嘴,道路陡然抬升,从峡谷底部盘旋而上,直入云端。石阶久已失修,有的地方完全塌掉了,士兵们只能用刺刀和枪托在崖壁上凿出踏脚之处,一个一个地攀过去。骡马是最大的麻烦。那两门仿制山炮虽然比克虏伯轻,可连炮架带炮身,一门也有三百来斤。骡子走到半山腰就不肯动了,用鞭子抽也不走,只一个劲儿地打响鼻。工兵排长急得满头大汗,沈砚之下令卸下炮架,人扛肩挑。二十个士兵分成两组,轮流扛着炮身和炮架,在几乎垂直的山道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有个扛炮身的士兵被山风一吹,脚下打滑,整个人连带着炮身就要往悬崖下坠。千钧一发之际,赵铁山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崖壁,指甲都翻了上来,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淌。众人七手八脚将人和炮身都拽了上来,那士兵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赵铁山用破布裹了裹手指,说声“没事,皮外伤”,扛起炮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日部队只走了二十里。天黑时,他们在野猪岭的一处山坳里宿营。沈砚之摊开地图,就着篝火的光估算距离。从野猪岭到三斗坪,还有五十里。如果明日能走三十里,后天拂晓就能发起攻击,比蔡锷规定的五天期限提前一天。提前一天,就多一分胜算。他正要收起地图,尖兵忽然来报:前方十里发现一队人马,约百余人,打着火把正向这边赶来。 鲁大彪一骨碌爬起来:“北洋军?”哨兵摇头,说不是北洋军,没有军装,像是地方团练。沈砚之命令全队进入战斗位置,自己带赵铁山和一个排迎了上去。 两拨人马在山道上相遇。对方的火把映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鸟铳、梭镖、鬼头刀,还有几个扛着打猎用的弓弩。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子,拄着一根竹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老者自报家门:“老朽姓谭,名文清,秭归人。身后这些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乡勇和猎户。前日听说护国军打到了夔州,老朽便召集乡亲,想投军效力。”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犬子谭振武,在宜昌读过几年洋学堂,会说些洋话。” 谭振武上前一步,鞠了一躬:“沈旅长,我们在秭归就听说过您的威名。叙永突围,夔门夺炮台,以少胜多,护国军里没有比您更能打的了。”小伙子说话时眼睛发亮,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亮。 沈砚之问他们有多少人。谭文清说一百二十三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自愿来的。他叹口气,说起秭归百姓这几年的苦处——袁世凯称帝,捐税翻了三倍,交不出粮的就被抓去当兵,自己的长子就是这么被张敬尧的部队抓走的,至今下落不明。 “老朽今年五十有六,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坏的世道。”谭文清的声音颤抖着,“听说护国军讨袁,老朽心想,这把老骨头若是能帮上一点忙,也算没白活。” 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道:“谭老先生,当兵打仗是要死人的。这山道你们也走了不短的路,应该知道有多苦。” 谭文清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乡勇猎户,朗声道:“老朽跟乡亲们都说清楚了。他们不怕死,只怕子子孙孙都活在这洪宪皇帝的天下。” 那些乡勇们纷纷应和,声音虽不整齐,却透着一股山野草民最朴素的坚决。 沈砚之看着这群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百姓不是兵,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才拿起武器。这样的人,他在山海关见过,在直隶见过,在川南见过。这片土地上从不缺愿意赴死的人,缺的只是一个值得赴死的方向。他立正,向谭文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右路司令沈砚之,欢迎秭归义勇队加入。所有队员编入预备队,随主力行动。谭老先生,请您担任预备队队长。” 谭文清愣住了。他原以为沈砚之会嫌他们碍手碍脚,让他们在后面运粮食抬伤员,没想到竟直接编入了战斗序列。老头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一百二十三名秭归义勇就此汇入了右路军的铁流。部队在野猪岭休整半夜,翌日寅时便拔营出发。 第三日的山路比前两日更加险恶。从野猪岭往东,道路进入巫山最核心的崇山峻岭,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凭尖兵连用柴刀在密不透风的竹丛和灌木中劈出一条通道。沈砚之让谭文清带来的猎户做向导,这些猎户常年穿行于巫山之中,对每一条羊肠小径都烂熟于心。有个姓刘的老猎户告诉沈砚之,他知道一条采药人走的密道,可以绕过三斗坪正面的哨卡,直接插到集镇背后。沈砚之大喜,让老猎户引路,部队在原始森林中穿行了一整天,日暮时分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路段。 站在最后一道山脊上,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暮色苍茫中,三斗坪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背靠巫山余脉,面向长江的一条支流。镇子不大,约莫三五百户人家,但地势极其险要——它恰好卡在巫山与江汉平原交界处的交通要道上。从三斗坪往东,地势陡然开阔,再无险可守。换句话说,拿下三斗坪,就意味着打开了通往宜昌的最后一道大门。 望远镜中,三斗坪戒备森严。镇子四周修筑了简易工事,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分布在几个关键的街口。探子没有说谎,这里的守军确实得到了增援。 鲁大彪趴在他身边,低声说:“看样子真有五六百人。” 沈砚之没吭声,继续观察。他的目光巡过每一处工事,每一个哨位,每一盏灯火。半晌,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军官们说:“正面强攻不行。咱们只有八百人,其中还有一百多没打过仗的乡勇。守军据险而守,又有工事依托,强攻就是拿人命填。” 赵铁山问:“那怎么办?”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注视着镇子后面那面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坡底连着镇子后街,几乎没有设防。他的计划在那一瞬间成型——明日拂晓,鲁大彪带一个连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赵铁山带尖兵连绕到镇后,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直捣守军指挥部;他自己带主力,趁守军混乱之际,从侧面攻入。 然而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缺陷:绕到镇后需要翻过一道断崖,那是连猎户都不愿走的路。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士兵们经过三天的翻山越岭,已是筋疲力尽,许多人脚上的鞋早就磨烂了,用破布裹着,渗出血来。可没有一个人掉队。他问赵铁山能不能做到,赵铁山只说了两个字:“能。” 沈砚之抬起手腕看表,合上表盖,开始下令:“全队就地休整。明日寅时,发起总攻。” 夜色笼罩了群山,八百人隐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黎明。而远处的三斗坪,守军浑然不觉。镇子里灯火点点,隐约有唱小曲的声音随风飘来。 (本章完) 第0308章 血沃川南,民国四年,腊月初 民国四年,腊月初八。 川南古城叙永,一夜白头。 大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籽,砸在营房的油毛毡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叩击天门。到了拂晓,鹅毛般的大雪便封了山,封了路,也将护国军第七军和北洋军第三师死死地焊在了纳溪以东那道被炮火犁松了的丘陵地带。 沈砚之掀开帐帘,一股夹杂着硫磺和血腥味的寒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大衣,领口露出的脖颈瘦削而黝黑,胡茬凌乱,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亮得吓人。 “军长,喝口热粥吧。”勤务兵小六子捧着个缺口的瓦罐,哆哆嗦嗦地递过来。粥里混着野菜和少量的碎米,早已没了热气。 沈砚之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前沿阵地,投向远处北洋军阵地上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五色旗。昨天夜里,第三师师长曹锟又往阵地上增派了一个团的兵力。那个号称“北洋之虎”的段祺瑞,这次是真下了血本,要把护国军这几块硬骨头,生生碾碎在这川南的崇山峻岭里。 “程副军长呢?”沈砚之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程军长在左翼阵地,那里的压力最大,北洋军的重机枪把土都打松了两尺。” 沈砚之点点头,不再说话。他弯腰钻出帐篷,一脚踏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雪花落在他滚烫的眼睑上,瞬间化作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这一仗,打了整整二十七天。 自从蔡松坡将军在云南举起护国大旗,通电全国讨伐袁逆以来,沈砚之便率部从黔北疾进,星夜兼程杀入川南。原本以为袁氏称帝不得人心,大军所过之处必然望风归顺。谁知北洋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依托坚固的工事和优势的火力,寸土不让。 护国军虽士气高昂,但缺粮少弹,甚至连棉衣都凑不齐。很多士兵还穿着单衣草鞋,在这零下几度的雪地里趴在战壕里,不少人就这样活活冻死了。 “军长!军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通讯员满身是泥地跑过来,敬礼的手冻得通红:“报告!右翼高地失守了!守在那里的二团三营……打光了!” 沈砚之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桩。右翼高地,那是整个防线的眼睛。丢了高地,北洋军的炮火就能直接覆盖他们的指挥部。 “谁带的队?”他问,声音低沉。 “王营长……王铁山。他拉响了最后一枚手榴弹,和冲上来的北洋军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闭上眼。王铁山,那个河南汉子,一个月前在毕节出发时,还嚷嚷着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娶媳妇。 “知道了。”沈砚之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传令下去,把警卫连给我拉上来。老子亲自去把高地抢回来。” “军长!不行啊!”通讯员急得要哭,“那是绞肉机啊!北洋军的马克沁机枪在那里架着,咱们的人冲上去一批倒一批……” “那是王铁山!”沈砚之猛地吼道,声震林樾,“那是咱们二团三营的兄弟!他们的尸骨还在上面喂狗!你让我在这里坐着等死?!” 他一把夺过小六子手里的马缰,翻身上了那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 “警卫连!集合!” 风雪更紧了。 沈砚之带着一百多号警卫连的弟兄,顶着呼啸的子弹,向那座血红的高地发起冲锋。没有炮火掩护,没有重型支援,只有血肉之躯,迎着死亡的弹雨向前,向前。 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子弹穿透了胸膛,有的被炮弹炸断了双腿。但没有人退缩。他们嘶吼着,咆哮着,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杀!杀!杀!” 沈砚之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他只看见王铁山的脸,看见那些冻僵的年轻面孔。他举着枪,第一个跃出战壕,冲进了北洋军的铁丝网。 刺刀见红。 这是最原始的厮杀。雪地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粘稠得迈不开腿。沈砚之的刺刀弯了,他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他就用牙齿咬。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这修罗场中横冲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高地上的枪声稀疏了。 沈砚之拄着一根折断的旗杆,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风雪依旧,但他身上的热气蒸腾而起,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高地,夺回来了。 但他的一百多警卫连,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 他踉跄着走到一处坍塌的工事边,那里躺着一具北洋军军官的尸体,胸口佩戴着金灿灿的领章。沈砚之认得,那是北洋第三师的一个团长。 他蹲下身,在这个死去的军官身上摸索着。不是为了金银财宝,而是为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军情。 果然,在内衣口袋里,他摸到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件。 信是曹锟写给这个团长的。字迹潦草,透着焦躁: “……袁大总统震怒,限三日内肃清纳溪之敌。若再延误,军法从事!闻护国军粮弹将尽,各部应趁机猛攻,务必全歼……” 沈砚之的手颤抖了一下。 粮弹将尽。 这四个字,比一万发炮弹还要可怕。 他抬头看向远方。纳溪城方向,护国军的大旗还在风雪中飘扬。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面旗帜下,已经是强弩之末。 “军长……”幸存的战士们围拢过来,一个个满脸血污,眼神却依然坚定。 “把阵地修整一下。”沈砚之的声音干涩,“把能用的子弹都捡回来。把死去的弟兄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掩埋了吧。” 他没有提撤退,也没有提增援。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援军了。蔡锷将军的主力被牵制在泸州,自顾不暇。 这就是一盘死棋。 沈砚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临时搭建的指挥所。程振邦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的快慢机驳壳枪。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早已变黑。 “回来了?”程振邦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问。 “回来了。”沈砚之坐下,接过一碗浑浊的水,一饮而尽。 “高地守得住吗?”程振邦问。 “守不住也得守。”沈砚之看着他,“老程,咱们带的这两万多人,是咱们起家的本钱。要是折在这里,咱们就是历史的罪人。”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砚之,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吗?那天也是个大雪天。咱们三千乡勇,连像样的枪都没有,就把那铁打的雄关给拿下来了。” “记得。”沈砚之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那时候咱们不怕,因为咱们是为了推翻满清,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现在呢?”程振邦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现在咱们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袁大头,咱们搭上了这么多兄弟的命。值得吗?” 沈砚之被问住了。 是啊,为了什么?为了再造共和?可共和的招牌还没挂热,就又被那个袁项城给摘下来了。为了民主?可现在的护国军内部,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和当年的北洋军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程振邦眼中的迷茫和痛苦,那是信仰在现实重压下的龟裂。 “老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不管为了什么,仗还得打下去。只要咱们手里还有一杆枪,只要咱们心里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帮卖国贼得逞。” 他指着地图上的长江水道:“曹锟的主力都在咱们正面。如果我们能组织一支敢死队,顺着这条小路,绕到他的背后,烧了他在蓝田坝的弹药库……也许,局面还能打开。” 程振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那条路,全是悬崖峭壁,冬天结冰,根本过不去人。就算是过得去,也是九死一生。” “总要有人去试。”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昔日的战友,“我去。” “你去?”程振邦猛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是军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队伍散了怎么办?” “正因为我是军长,我才必须去。”沈砚之平静地说,“弟兄们都看着我。如果我贪生怕死,躲在后方,以后谁还会替我卖命?”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帐外,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最终,程振邦败下阵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下:“行。你去。我给你凑两百个不怕死的。但这二百人,你得给我活着带回来一半。” “好。”沈砚之应道。 当天下午,敢死队组建完毕。 没有动员讲话,没有豪言壮语。两百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默默地领了最后半袋干粮,检查了手中的武器。有的人在写遗书,有的人在磨刺刀,还有的人在默默地流泪。 沈砚之换上了一身士兵的棉袄,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背上插着一把大刀。他看着这支队伍,这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样凶狠,又像羊一样温顺。 “出发。”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茫茫雪山。 这一路,比沈砚之想象的还要艰难。积雪没过了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有好几次,沈砚之差点滑下深渊,都是身边的战士死死拉住了他。 深夜,他们终于摸到了蓝田坝附近。 那是一个驻扎着两个营兵力的大型补给站,火光通明,守卫森严。 沈砚之趴在雪窝子里,观察了许久。他注意到,北洋军的巡逻队每隔半小时经过一次,而在仓库的侧后方,有一条排水沟,直通江边。 “从水沟里爬进去。”沈砚之低声吩咐,“每人带一捆干草,蘸上火油。点火之后,不要恋战,原路返回。” “军长,那你呢?” “我负责断后。”沈砚之拍了拍腰间的炸药包,“只要能把弹药库炸上天,咱们就算赢了。” 没有人劝阻,因为在这样的时刻,劝阻是多余的。 凌晨两点,敢死队动了。 两百条黑影,像鬼魅一样贴着地面滑行。干草摩擦着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眼看就要接近仓库,突然,一声凄厉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有情况!准备战斗!” 北洋军的探照灯瞬间打过来,将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原来,是排水沟边的一块浮冰,承受不住重量,断裂了。 完了。 沈砚之心中一片冰凉。暴露了,就意味着任务失败,意味着这二百个弟兄都要葬身此地。 但他没有退缩。 “冲!” 他大吼一声,第一个站了起来,举枪就射! 哒哒哒! 驳壳枪喷吐着火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北洋军应声倒地。 “杀啊!” 二百壮士怒吼着,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不再是战术,而是纯粹的屠杀与反屠杀。敢死队的干草捆扔了出去,点燃了帐篷,点燃了营房,却始终无法靠近那座坚固的弹药库。 北洋军的机枪疯狂扫射,敢死队的队员一排排倒下。 沈砚之滚进一个弹坑,看着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心如刀绞。他解下背上的炸药包,咬开保险盖,把***拉了出来。 “军长!不要!”旁边的战士扑过来想夺,被他一脚踢开。 “别过来!”沈砚之吼道,“老子今天就要看看,是袁大头的炮弹硬,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他抱着炸药包,像一头疯牛,冲向了那座弹药库的大门。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子弹打穿了他的棉袄,打穿了他的肩膀,但他没有倒下。 就在他即将冲到门前的一瞬间,一颗子弹击中了炸药包的***! 滋……滋…… 火花四溅。 沈砚之愣住了。完了,要殉爆了。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那颗子弹,竟然奇迹般地打断了***,却没有引爆火药。 沈砚之反应极快,他顺势将炸药包狠狠地砸向了弹药库的通风口,然后就地一滚,跳进了旁边的一条壕沟里。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蓝田坝都照亮了。 巨大的冲击波将沈砚之掀翻在地,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来。 “军长!军长!醒醒!” 是程振邦的声音。 沈砚之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正被几个战士抬着向后方狂奔。 前方,蓝田坝的大火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成功了?”他虚弱地问。 “成功了!”程振邦满脸泪痕,又哭又笑,“弹药库炸飞了!曹锟那老小子疯了,正在全线溃退!咱们赢了!砚之,咱们赢了!” 沈砚之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昏了过去。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山海关的雪,看到了父亲沈仲山站在城头,对他欣慰地点头。 川南的风雪,终于停了。 (第308章完) ? 第0309章 滇南雷霆,民国五年,春分 民国五年,春分。 滇南的群山刚从晨雾中醒来,空气中弥漫着湿重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位于蒙自以东三十里的一处无名高地,成了这几天这片土地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沈砚之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北洋军第七师的阵地像一块巨大的补丁,打在这片连绵起伏的绿色织锦上。铁丝网、机枪阵地、重炮掩体,层层叠叠,严密得让人窒息。对面阵地上,那面代表着窃国者袁世凯的“洪宪”龙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刺眼。 “师长,北洋军的炮火又加强了。”参谋长周卫国凑过来,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熬红了眼的狼。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冷得像冰的水。水温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三天前,护国军分三路出击,蔡锷将军亲率中路主力进攻泸州,而沈砚之则奉命率领右翼纵队,直插滇南,意图切断北洋军从广西方向增援泸州的通道。 这本是一场奇袭。沈砚之带着他的“靖-国-义勇军”(这是他在西南自立的番号,虽未获正式承认,但在西南诸军中威望颇高),靠着一双脚板和当地土著的带路,硬生生在瘴疠之地开辟出一条血路,打了北洋军一个措手不及,连克数县,兵锋直指蒙自。 只要拿下蒙自,就能卡住滇越铁路的咽喉,北洋军的补给线就会被彻底切断。到那时,哪怕泸州战事再胶着,袁世凯的龙椅也得塌半边。 可惜,算人不如天算。 原本答应配合他侧翼突击的桂军陆荣廷部,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陆荣廷这只老狐狸,表面上通电反袁,暗地里却在观望。他不想让护国军坐大,更不想让自己的地盘变成战场。于是,沈砚之的右翼成了孤军深入的死棋。 北洋军第七师师长李长泰是个老行伍,一眼就看穿了沈砚之的死穴。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调集重兵,依托蒙自坚固的城防和优势火力,将沈砚之死死钉在了这片高地上。 “炮火加强?”沈砚之冷笑一声,把搪瓷缸子重重地顿在岩石上,“李长泰这是急着要把我们当成磨刀石,好去给袁世凯献礼呢。” 他太了解这些北洋军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打顺风仗一个比一个凶。但他们怕夜战,怕近战,怕没有弹药补给。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各营节省弹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一枪。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米都煮了,吃饱了……今晚我们要去会会李长泰。” 周卫国心头一震:“师长,你要夜袭?” “不是夜袭。”沈砚之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远方蒙自城头的灯火,“是斩首。李长泰不死,这仗我们赢不了,也走不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上来,递过一封电报:“师长,蔡总司令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微微颤抖起来。 电文很短:泸州危急,盼援甚切。勿恋战,速回师。 短短十个字,却像千斤重锤砸在心头。泸州危急,意味着蔡锷的主力可能顶不住了。护国军的命脉,就在那一线之间。 “回电。”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靖-国-军遵命。然蒙自之敌不除,回师之路即为死路。职决心今夜破敌,纵九死而无悔。’” 周卫国听完电文,眼眶红了。他知道,这是沈砚之在赌命。赢了,打通生路,还能回师支援蔡总司令;输了,这支部队就要全军覆没在这滇南的深山里。 “师长,让我带突击队吧。”周卫国咬着牙道。 “不用。”沈砚之摇了摇头,“这趟浑水,得我自己去趟。” 他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当地少数民族服饰的姑娘,背着竹篓,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她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她是阿佤族人,叫娜允,是这一带的活地图,也是沈砚之在丛林里捡到的宝贝。 “娜允。”沈砚之唤道。 娜允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沈将军,路我熟。” 沈砚之点了点头,指着地图上蒙自城外的一处溪流:“李长泰的指挥部,就设在城东的那座法国教堂里。那里地势高,视野好,但他忽略了一点——那条从山谷流下来的溪水,是绕着教堂背后的断崖流的。” 娜允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将军是想从水里走?” “对。”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北洋军以为我们会从正面强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城门和城墙。今晚下雨,溪水上涨,正好能淹没断崖下的那片浅滩。我们从水下潜过去,攀上断崖,直捣黄龙。”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夜间涉水,攀岩攻城,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傍晚时分,天空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幕遮住了视线,也掩盖了护国军的动向。 入夜,沈砚之亲率一百名敢死队,每人腰间别着一把大刀片,背上捆着干草,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雨幕。 溪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钢针扎在皮肤上。一百多人像水鬼一样,半身浸在水里,借着夜色和雨声,一点点向蒙自城逼近。 娜允在前引路,她像一条游鱼,时而潜入水中,时而冒出头来辨别方向。沈砚之跟在她身后,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向前迈步。 一个小时后,蒙自城那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停下。”沈砚之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趴在及胸深的溪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前方就是那处断崖,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轰鸣声。 “娜允,带五个人,上去看看。”沈砚之低声道。 娜允点了点头,带着五个水性最好的战士,悄无声息地贴着崖壁向上攀爬。雨水让岩石湿滑无比,稍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崖顶上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叫。 沈砚之精神一振:“上!” 一百多名敢死队员,像壁虎一样,借着雨声和水流声的掩护,迅速向上攀爬。 当他们翻上断崖,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就是那座法国教堂。教堂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留声机播放的戏曲声。 “看来李长泰心情不错。”沈砚之冷笑,一挥手,“散开,按原计划行事。” 敢死队立刻分成三路。一路由周卫国带领,负责解决教堂外围的哨兵;一路由娜允带领,去截断敌人的电话线;而沈砚之,则带着剩下的三十人,直奔教堂正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战斗打响了! 沈砚之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第一个冲进了教堂大门。门口的两个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杀!”喊杀声震天动地。 教堂里顿时乱成一团。正在喝酒听戏的军官们吓得四散奔逃,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李长泰毕竟是行伍出身,反应极快,他一把掀翻桌子,抽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躲在桌子后面疯狂射击。 “沈砚之!你敢偷袭老子!”李长泰咆哮道。 “偷袭?”沈砚之躲在一根柱子后,子弹打在木头上,木屑横飞,“李师长,这就叫兵不厌诈!” 他看准时机,猛地掷出手中的大刀。大刀旋转着飞向李长泰,李长泰慌忙一低头,刀锋擦着头皮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墙壁。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沈砚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飞起一脚踢飞了李长泰的手枪,紧接着一记重拳砸在对方的面门上。 李长泰也是个狠角色,挨了一拳竟不退缩,反而顺势抱住沈砚之的腰,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扭打在一起。 “老子今天跟你同归于尽!”李长泰嘶吼着,双手死死掐住沈砚之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沈砚之感觉肺部像要爆炸一样。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摸到腰间别着的一把备用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一翻,匕首狠狠地捅进了李长泰的腹部。 李长泰的身体猛地一僵,掐着脖子的手也松开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之,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涌出。 沈砚之推开李长泰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周围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敢死队已经控制了局面。 “师长,俘虏了一个副官,他说泸州的北洋军动了。”娜允跑过来,脸色凝重。 沈砚之心里一沉,快步走到电话机前。线路已经被切断了,但他抢过那个副官:“说!泸州怎么回事?” 那副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说道:“曹……曹锟的第三师已经突破了纳溪防线,蔡总司令……蔡总司令殉国了……” “你说什么?!”沈砚之如遭雷击,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双眼赤红,“再说一遍!” “蔡总司令……殉国了……”副官哭喊道。 轰隆一声,沈砚之感觉天旋地转。蔡锷,那个他最敬重的总司令,那个支撑着护国军灵魂的擎天柱,就这么倒了? 不,不可能! 他猛地推开副官,冲出教堂。外面的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星光。 护国军完了吗?共和的希望熄灭了吗? 不!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想起临行前蔡锷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砚之,无论局势如何,莫忘初心。” 初心。 对,只要人还活着,护国的旗帜就不能倒。 他转身,看着满身泥血的敢死队员们,看着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传令!李长泰已死,第七师群龙无首!全军出击,杀出蒙自,回师泸州!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蔡总司令抢回来!” 雨夜中,残破的护国军旗帜再次竖起。 这一夜,滇南的风雷,不再是北洋军的炮声,而是沈砚之这支孤军决死反击的呐喊。 (第309章完) 第310章 残阳如血 民国五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蒙自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沈砚之站在那座被鲜血浸透的法国教堂钟楼上,远眺北方。手中的望远镜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因为眼底的血丝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师长,各部清点完毕。”周卫国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上楼来,脸色苍白如纸,“我军伤亡过半,能战之兵不足六百。缴获步枪三百余支,弹药若干,但……没有一门炮。”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举着望远镜。镜片里,北洋军第七师的残部像受惊的羊群,正沿着通往昆明的官道仓皇溃逃。李长泰的死,抽走了这根支柱的脊梁骨。 “曹锟……”沈砚之终于放下了望远镜,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那个副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曹锟的第三师已经突破了纳溪防线,蔡总司令殉国了……” 这如果是真的,那护国军就真的完了。蔡锷不仅是总司令,更是这杆大旗的魂。魂没了,旗也就倒了。 “师长,现在怎么办?”周卫国看着沈砚之,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这位铁打的汉子,在面对北洋军的炮火时都没有眨过眼,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在昆明讲武堂的一幕。蔡锷将军一身戎装,站在台上,声音虽轻,却振聋发聩:“吾侪今日,非为个人争地位,乃为民国争存亡。” 是啊,争存亡。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烧掉李长泰的司令部,把所有能带走的弹药都带上,带不走的,炸了。”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这种冷静比咆哮更可怕,“通知所有人,轻装简行,我们不需要俘虏,也不需要地盘。” “那我们去哪?”周卫国急问。 “泸州。” “可是蔡总司令他……” “蔡总司令没死。”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副官说的是谎话,或者是误传。李长泰死前亲口告诉我,曹锟虽然突破了纳溪,但也被打得元气大伤,蔡总司令只是重伤,退守纳溪后方。”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必须这么说。士气已如累卵,一触即溃。如果连他也动摇了,这几百号人今晚就得把命留在蒙自。 “传我将令。”沈砚之走下钟楼,来到残破的院子里,面对仅存的六百将士。他拔出腰间那把染血的大刀,刀锋指向北方的天空。 “北洋窃国,共和危在旦夕!蔡总司令正在泸州等着我们!是男儿,就跟我去把那帮北洋狗赶下长江喂鱼!怕死的,现在就可以滚,我不拦着!” 没有人动。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一个满脸烟灰的小战士第一个站了出来,举起手中的步枪,嘶哑地喊道:“跟师长走!去泸州!杀北洋狗!” “去泸州!” “杀北洋狗!”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死亡的阴霾。 沈砚之知道,这是一场赌博。用六百疲惫之师,去冲击北洋军数万精锐。但他没有选择。就像当年的山海关起义,就像现在的蒙自突围,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部队立刻开拔。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哀牢山脉的崎岖小路,向北穿插。这条路是娜允带出来的,人迹罕至,但也意味着没有补给。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砚之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饥饿像一条毒蛇,啃噬着每一个人的胃。干粮早就吃光了,皮带煮了,草根啃了,连树皮都被剥光了。很多士兵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沈砚之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伤员,自己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走在最前面。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翻过了哀牢山的主峰,眼前豁然开朗。 泸州的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但那不是希望,是地狱。 纳溪,护国军的前沿阵地。 还没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就扑面而来。战场上,到处是腐烂的尸体,分不清是护国军还是北洋军。残缺的肢体挂在焦黑的树干上,像一个个诡异的风铃。 沈砚之踩着泥泞的血水,走进了战壕。 战壕里,幸存下来的护国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他们已经在这里死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北洋军十几次冲锋。弹药几乎耗尽,连吃饭的勺子都被磨尖了当武器。 “哪部分的?”一个满身血污的军官拦住了沈砚之。 “滇南沈砚之。” 那军官一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沈师长!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们就全死光了!” 沈砚之扶起他,急切地问:“蔡总司令呢?他在哪?” “总司令……总司令在后面的野战医院。”军官哭道,“师长,你们只有几百人,来了也没用啊。曹锟的第三师、第七师,还有张敬尧的部队,好几万人呐!我们现在就像被围在铁桶里,出不去,也进不来。”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这根本不是什么增援,这是飞蛾扑火。 但他没有退路。 “带我去见总司令。” 野战医院设在纳溪县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庙里庙外,躺满了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哀嚎声不绝于耳。 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沈砚之看到了蔡锷。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被梁启超称为“人中龙凤”的蔡松坡将军,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肺结核加上战场的劳顿,已经把这个年仅三十四岁的男人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大口大口地咳着血,床边的痰盂里,全是鲜红的血沫。 “松坡兄……”沈砚之走到床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蔡锷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沈砚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想说话,却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砚之赶紧扶住他,眼泪夺眶而出。这就是他们为之奋斗的共和吗?这就是革命者的下场吗? “砚……砚之……”蔡锷终于止住了咳嗽,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来……来了就好。” “我来晚了。”沈砚之哽咽道。 “不晚。”蔡锷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沈砚之的手腕,“泸州……不能丢。丢了泸州,云南就守不住,护国……就失败了。” “我知道,我明白。”沈砚之用力点头,“我已经带来了六百弟兄,哪怕拼光了,也要守住这道防线。” 蔡锷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不……六百人不够。听着,砚之,我有个计划。一个……拼命的计划。” 沈砚之凑近耳朵。 蔡锷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曹锟的主力……在蓝田坝。那里地势平坦,适合大兵团作战。但他有一个弱点……他的后勤补给线,过长。从永川到泸州,只有一条路。你去……带一支敢死队,去炸掉他的弹药库。没有了弹药,他就是强弩之末。” 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于是让这六百人去送死。蓝田坝是北洋军的腹地,重兵把守,去炸弹药库,无异于痴人说梦。 “松坡兄,让我去吧。”沈砚之咬着牙道,“你保重身体。” “不……”蔡锷的手抓得更紧了,“你不去……我不放心。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去吧……把那帮-窃-国-贼……给我赶下海去!” 说完,蔡锷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头一歪,昏死过去。 旁边的军医赶紧上前查看,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沈砚之出去。 沈砚之站在庙门外,看着漫天的残阳。夕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了红色。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蔡锷用生命在做赌注,他也只能用这六百条命去填。 他召集起所有人。没有激昂的演讲,只有冷酷的事实。 “兄弟们,前面是曹锟的几万大军,后面是悬崖峭壁。我们要去炸掉他们的弹药库。这一去,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不愿意去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愿意跟我去的,把后背交给彼此。咱们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儿!” 没有人动。 娜允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把缴获的勃朗宁,递给沈砚之一把:“沈将军,阿佤族有句话,上山打虎,不死不休。” 周卫国拖着伤腿,挺直了腰板:“师长,这一路都是你背着我走过来的。到了阎王殿,我也给你挡着子弹。” 六百人,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排。没有口号,没有宣誓,只有一股视死如归的杀气。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死亡之地。 蓝田坝,北洋军第三师驻地。 深夜,万籁俱寂。 沈砚之带着五百名敢死队,像幽灵一样摸进了营地。他们剃光了头发,脸上涂满了锅灰,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大刀和手榴弹。 因为他们知道,枪声一响,他们就死定了。只有近战、肉搏,才有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点火!” 随着沈砚之一声令下,五百颗手榴弹同时拉开了拉环。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蓝田坝的夜空。北洋军的弹药库被引爆了,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火光中,沈砚之挥舞着大刀,像一尊修罗神,冲进了惊慌失措的北洋军人群中。 “杀!!!” 这是护国军最后的怒吼,也是那个时代最悲壮的绝唱。 (第310章完) 第0311章公元1916年民国五年,初春 公元1916年,民国五年,初春。 云南的枪声,像是插进袁世凯洪宪皇帝梦的第一把刀子。 蔡锷在护国军誓师大会上咳着血发表讨袁檄文的消息传遍全国时,沈砚之正蹲在直隶滦州一处废弃的砖窑里,对着手里一封密信皱紧了眉头。 信是程振邦派人送来的,走的是山东盐帮的暗线,从济南府辗转三天三夜才送到他手上。信笺上只写了八个字—— “袁逆调兵,速做决断。” 沈砚之把信纸凑到窑口的火光前烧掉,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映得他半边脸上那道从山海关带下来的旧刀疤格外醒目。他今年三十四岁,从二十二岁在山海关起兵算起,已经在血与火里滚了整整十二年。两次革命失败,流亡日本三年,回国后又隐姓埋名在直隶一带重新串联旧部,到如今,他手下重新聚拢起来的弟兄不过七百余人,长短枪加起来不到四百支,子弹更是少得可怜。 这点家底,打一场像样的仗都嫌寒碜。 可袁世凯不等人。 今年元旦,袁世凯改元洪宪,登基称帝,全国哗然。蔡锷在云南首举义旗之后,贵州、广西相继响应,护国战争的烽火已经从西南烧了起来。袁世凯为了扑灭这场大火,一面调集北洋精锐南下镇压,一面在北方加紧搜捕革命党人,凡是与二次革命有过牵连的,一律格杀勿论。 沈砚之的名字,在北洋政府的通缉名单上排得很靠前。 “大哥,不能再等了。” 说话的人蹲在沈砚之对面,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面,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正是当年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赵铁柱。他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杆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砚之。 “弟兄们窝在这破窑里快两个月了,再窝下去,人心就散了。”赵铁柱把草杆子吐出来,压低声音说,“云南那边打起来了,咱们在北边也得闹出点动静来,给袁大头添添堵。大哥,你说句话,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了!”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窑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砖窑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滦河的冰面已经开始解冻,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缝隙。他的七百弟兄就分散藏匿在沿河十几个村子里,有的扮成佃户,有的混进码头当苦力,有的干脆躲在地窖里不见天日。这些人跟着他吃了太多的苦,二次革命失败后,很多人被打散了,有的逃回了老家,有的被抓去砍了头,剩下这些是铁了心跟他走到黑的。 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铁柱,”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滦河,“你去把张先生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张先生大名叫张慕陶,四十五岁,前清举人出身,早年留学日本时加入了同盟会,是老资格的党人。二次革命时他在天津负责联络工作,革命失败后本来已经脱离了组织,在滦州城里开了一间私塾聊以糊口。但沈砚之到了滦州之后,这位老夫子二话不说,关了私塾,重新拾起了当年的老本行,替沈砚之四方打探消息、联络各方势力。 一个时辰之后,张慕陶裹着一件旧棉袍,骑着一头瘦驴赶到了砖窑。他从驴背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给沈砚之。 “你看这个。” 沈砚之接过报纸,就着窑口的火光展开。那是一份天津出版的《益世报》,头版头条用粗大的铅字印着一行标题——“蔡锷护国军攻入川境,北洋军数万迎战”。 “蔡锷已经打进四川了,”张慕陶急促地说,胡须上还挂着呼吸凝结的白霜,“袁世凯从直隶调走了三个混成旅南下增援,现在滦州、唐山、秦皇岛这一带的驻防空虚得很。我打探清楚了,滦州城里只驻扎着北洋陆军第七师的一个团,团长叫武占魁,是个刚从军校毕业没两年的生瓜蛋子,手底下连军官带士兵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人。” “武占魁?”沈砚之眉头一挑,“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段祺瑞的门生,去年才从保定军校调过来的。” “对,就是他。”张慕陶点头,“此人志大才疏,仗着段祺瑞的关系在军中横行霸道,对地方百姓搜刮得厉害,滦州城里民怨沸腾。而且,他那个团的军纪极差,当兵的白天在街上调戏妇女,晚上翻墙入户偷鸡摸狗,老百姓恨得牙痒痒,就是敢怒不敢言。” 沈砚之把报纸还给张慕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滦州城里的巡警局有多少人?” “巡警局?”张慕陶一愣,随即答道,“大概百十号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出身,欺负老百姓是把好手,真打起仗来一触即溃,不足为虑。” “武占魁的团部设在什么地方?” “城北的旧县衙,四面有围墙,门口修了两个砖石碉堡,架着两挺马克沁机枪。”张慕陶显然做了扎实的功课,对答如流,“城防工事倒是一般,滦州本来就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城墙年久失修,南门那边的城墙根底下有个豁口,小孩都能爬进爬出。” 沈砚之听完,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滦州城防图,铺在窑口的地上。这是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派人扮作卖菜的、收粪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处官署的位置、每一座军营的布防情况,密密麻麻,细致得令人咋舌。 赵铁柱和张慕陶都凑了过来。 “我的计划很简单,”沈砚之的手指落在滦州城南门的位置上,“趁袁世凯把主力调往南方的空当,拿下滦州。”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晚上吃炖白菜”一样平淡。 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张慕陶却皱起了眉头:“砚之,滦州虽然兵力空虚,可毕竟是北洋正规军驻守,咱们只有七百人,枪弹不足,而且没有重武器。硬攻的话,伤亡恐怕不会小。万一打不下来,北洋军反应过来从天津调兵增援,咱们可就被包了饺子了。” “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武占魁的兵白天满城乱窜,晚上除了守城的哨兵和团部的警卫排,大部分人都聚在城南的兵营里睡大觉。他们的兵力部署很散,反应速度不会太快。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一路由铁柱率领两百人,趁夜从南门城墙豁口潜入城中,直扑城南兵营,不求全歼,只要把兵营里的敌军堵在营房里,制造混乱,让他们组织不起有效反击。另一路由我亲自带领主力三百人,正面攻打城北旧县衙的团部,拿下武占魁。剩下两百人作为预备队,布置在城西通往天津的官道上,一旦天津方向有援军过来,就地阻击,为主力争取时间。” 张慕陶听完,捋着胡须思忖良久,缓缓点头:“声东击西,擒贼擒王。只要能拿下武占魁,滦州城里的北洋军就群龙无首。妙。不过,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巡警局那边虽然不足为虑,但巡警局长苟德胜是个地头蛇,跟武占魁穿一条裤子,万一他反应过来,带着那百十号巡警抄咱们的后路,也是个大麻烦。” “苟德胜交给我来解决。”沈砚之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张先生,你在滦州城里的关系网,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张慕陶一愣:“你是说……” “三天后,是武占魁母亲的六十大寿。”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帖子,那是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封面上写着“恭请苟局长阖府光临”几个字,落款是武占魁,“武占魁要大办寿宴,滦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请柬。苟德胜肯定会去,不但会去,还会带着巡警局的几个头目一块去。寿宴就设在旧县衙的后堂,到时候他们觥筹交错,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张请柬你从哪儿弄来的?”张慕陶惊讶地问。 “武占魁的副官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沈砚之轻描淡写地说,“我让人在赌桌上套了他一把,他没现钱还,就把这张请柬押下了。” 赵铁柱在旁听,“嘿”地一声笑了出来:“大哥,你这手段,不当土匪头子可惜了。” 沈砚之瞪了他一眼,赵铁柱赶紧收起笑容,但眼里的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的晚上,戌时三刻动手。”沈砚之把地图卷起来,声音沉稳有力,“张先生,你的任务最重。这几天你要以贺寿的名义,想办法混进旧县衙,摸清寿宴当晚的卫兵部署和换岗时间,越详细越好。铁柱,你负责挑选进城突袭的弟兄,要挑身手好、胆大心细的,每人配发短刀一把、手枪一把、子弹二十发。记住,进城之后不许扰民,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赵铁柱肃然应命。 张慕陶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但神色间仍有一丝忧虑:“砚之,就算我们拿下了滦州,接下来怎么办?袁世凯缓过手来,肯定会调兵反扑。到时候咱们这点人马,能守得住吗?” 沈砚之望向远处滦河开裂的冰面,春水在冰缝间汩汩流淌,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我们拿下滦州,不是为了守住一座城,而是要向全天下宣告——北方还没有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蔡锷在南边打,我们在北边打,让袁世凯首尾不能相顾。只要我们打响了第一枪,就一定会有人跟进。直隶、山东、河南,到处都有憋着一口气的革命同志,他们缺的不是胆量,而是一个信号。”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慕陶和赵铁柱,眼神像淬过火的钢刀。 “我们,就是这个信号。” 三天的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转瞬即逝。 民国五年二月十七日,农历正月十四,月亮已经开始残缺,但依然明亮,照得滦州城内外一片清辉。城南的城墙豁口处,枯草丛生,碎石遍地,平日里连野狗都懒得从这里经过。但今夜,这里却聚集了一支沉默的队伍。 赵铁柱带着两百名精挑细选的弟兄,清一色黑衣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和手枪,安静地蹲伏在城墙的阴影里,像一群蛰伏的猎豹。赵铁柱自己背着一把鬼头大刀,刀柄上的红绸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又侧耳听了听城墙上的动静——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而懒散。 “动手。”他低声下令。 两名身手最矫健的弟兄像狸猫一样窜出去,几个起落就摸到了豁口下方。其中一人踩着另一人的肩膀攀上豁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后,回头打了个手势。紧接着,两百人的队伍鱼贯而入,动作轻捷无声,像一股黑色的水流渗进了城墙的缝隙。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北旧县衙的后堂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武占魁为了给母亲过寿,摆下了二十桌酒席,宴请滦州城内的官绅商贾。大堂正中挂着一个斗大的金色“寿”字,红烛高烧,酒香四溢。武占魁穿着一身崭新的北洋军礼服,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满脸红光。 巡警局长苟德胜坐在靠前的位置上,身旁坐着他手下的几个警长,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划拳声、笑骂声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县衙后堂伺候酒菜的十几个仆役中,有两张陌生的面孔。他们是张慕陶安排进来的人,一个在灶房帮厨,一个负责端菜。端菜的那个年轻人每次进出后堂,目光都会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内的卫兵分布——正门口四名持枪卫兵,二门两名,后堂廊下两名,团部值班室还有六名正在待命。总计十四人,两挺马克沁机枪架在正门口的碉堡里,但碉堡里的射手此刻正捧着饭碗蹲在碉堡外面,一边扒饭一边听后堂传来的戏班子唱堂会。 端菜的年轻人把最后一盘红烧肘子放到桌上,退出后堂,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一处僻静的角落。张慕陶正等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起眼的老账房。 “都摸清了。”年轻人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卫兵部署和换岗时间。 张慕陶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针指向晚上八点三刻,距离约定动手的戌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县衙后堂的寿宴还在热闹地进行着,武占魁喝到兴头上,已经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端着酒碗跟人拼酒。苟德胜更是喝得舌头都大了,搂着一个警长的肩膀,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梆子戏。 他们谁也不知道,死神的脚步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城西通往天津的官道上,沈砚之亲率的主力已经埋伏就位。三百名弟兄趴在官道两侧的田埂和沟渠里,枪口对准了滦州城的方向。沈砚之本人伏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块怀表,秒针在月光下清晰地跳动着。 他的身旁,一名年轻的通讯兵紧紧握着信号枪,手心里全是汗。 风吹过官道,卷起一阵尘土。远处滦州城的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可见,城楼上的气死风灯像几点鬼火,忽明忽暗。 怀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动。 戌时二刻。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这是他打了十二年仗养成的习惯,越是临近动手的时刻,心里反而越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准备。”他的声音低而清晰,像刀锋划过磨刀石。 三百支枪同时拉开了保险。 怀表的秒针跳过了最后一格。 戌时三刻。 沈砚之猛然合上表盖,从地上一跃而起。 “点火!” 信号枪砰然作响,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滦州城上空炸开一朵猩红色的火花。 那一刻,滦州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颗信号弹——正在城南兵营外面潜伏的赵铁柱看到了,他一把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吼声如雷:“弟兄们,跟我冲!” 正在县衙外墙阴影里等候的张慕陶也看到了,他猛然转身,对身后二十名精选的突击队员厉声喝道:“动手!” 而正在寿宴上举着酒杯的武占魁也看到了——那颗红色信号弹映在窗纸上,像是把整扇窗户都染成了血色。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上。 “什么声音?”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回答他的,是正门外骤然响起的密集枪声。 革命的火种,在这个寒冷的春夜,终于点燃了北方的天空。 --- (本章完) 第0312章 刀光映月滦州城头换旗 血火 枪声在旧县衙正门外炸响的那一刻,武占魁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猛地推开面前呆若木鸡的戏班子琴师,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武装带,皮带上的枪套里插着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后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二十桌宾客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哭爹喊娘地往门外涌,推搡之间碗碟碎了一地,红烛倒下来点燃了桌布,火苗呼地窜起半人高。 “都他妈不许乱!”武占魁朝天开了一枪,枪声把乱糟糟的哭喊声压下去了一瞬,“卫兵!卫兵!” 正门口的四名卫兵早就跟突击队交上了火,哪里还顾得上后堂的命令。张慕陶带来的二十名突击队员都是从沈砚之的旧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个个都是在山海关跟清军刺刀见红拼过命的主儿,打这种突袭战得心应手。正门外的碉堡里那两挺马克沁机枪本来是武占魁手里最大的依仗,可枪响的时候两个机枪手还蹲在碉堡外面啃鸡腿,等他们丢下鸡骨头扑向机枪位,突击队的短枪已经到了面前。 两声枪响,两个机枪手栽倒在碉堡门口,马克沁机枪的枪管还冷着。 突击队长是一个叫马三刀的精瘦汉子,脸上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颏,那是二次革命时在徐州城外被北洋骑兵的马刀砍的。他从地上捡起一挺马克沁,掉转枪口对准了从值班室里蜂拥而出的六名卫兵,哑着嗓子吼了一声:“都他妈别动!谁动打死谁!” 六名卫兵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举起了双手。 与此同时,张慕陶带着另外十名突击队员已经翻墙进入了县衙内院。按照事先摸清的路线,他们穿过月洞门,直奔后堂。沿途遇到的零散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短刀抵住了喉咙。张慕陶虽然是个文弱书生,此刻手里也攥着一把勃朗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脚步丝毫不乱。 “武占魁在后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慕陶一边跑一边喊。 后堂里,武占魁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听见前院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那意味着他的卫兵要么被解决了,要么投降了——无论哪种情况,对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他扭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太师椅上的母亲,老太太已经被吓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对不住了。”武占魁咬了咬牙,一把扯掉军装衬衫,光着膀子从后堂的侧门窜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连着县衙的后花园,后花园的围墙外面就是滦州城的北街。武占魁在滦州驻防一年多,对自己团部的每一条通道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只要翻过那道围墙,就能混进北街的居民区,到时候脱下军装换一身老百姓的衣服,谁也认不出他。 但他低估了沈砚之的情报工作。 张慕陶早就摸清了这条退路。当武占魁气喘吁吁地冲到后花园围墙根下,正打算扒着墙头的砖缝往上爬的时候,墙头上突然冒出两颗人头来。 两颗人头各举着一把短枪,枪口正对着武占魁的脑门。 “武团长,大寿还没过完呢,这么急着走?”左边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武占魁僵在原地,光着的膀子在正月里的寒风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慢慢举起双手,勃朗宁从手里滑落,掉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堂那边,马三刀带着主力已经冲了进来。宾客们被集中赶到墙角蹲着,巡警局长苟德胜早就没了方才唱梆子戏的威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马三刀在大堂正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喝问道:“武占魁呢?” 没人应声。 就在这时,后花园方向传来两声短促的枪响——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表示武占魁已被擒获。马三刀嘴角一咧,转身走到苟德胜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苟局长,你的人呢?” 苟德胜的舌头还在打结:“兄、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问你,你的人呢?”马三刀的刀疤在火光中扭曲着,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巡、巡警局那边……还有七八十个弟兄……”苟德胜话没说完,外面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方向正是城东巡警局的位置。 马三刀松开手,苟德胜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回地上。马三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沈砚之安排的第三路人马,已经从城东动手了。那两百名预备队原本埋伏在城西官道上,但沈砚之临时调整了部署,从中抽出一百人由一名老练的排长带着,趁寿宴枪响的同一时间突袭巡警局,彻底断了城内的后顾之忧。 滦州城,在这一刻,已经被革命军的铁钳牢牢夹住了。 城南兵营的战斗,比县衙那边要惨烈得多。 赵铁柱的两百人从城墙豁口潜入城中之后,一路贴着墙根摸到了城南兵营的外围。北洋军第七师第一团的兵营设在城南一座废弃的火药局里,营房是几排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围墙不过丈余高,门口有两个岗哨。武占魁手下的兵大部分都驻扎在这里,按照沈砚之事先掌握的情报,兵营里大约有九百多人。 赵铁柱趴在兵营对面一座民房的屋顶上,月光照得他手里那把鬼头大刀的刀刃泛着森森白光。他看见信号弹升空之后不到片刻,兵营里就开始骚动起来——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奔跑声、枪支碰撞声响成一片。武占魁手底下的兵虽然军纪败坏,但毕竟是北洋正规军,平时训练还算过得去,遇到突发情况反应并不算太慢。 但赵铁柱不打算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手榴弹,给我砸!”他一声暴喝,率先从屋顶上跃下,鬼头大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 二十多颗土造手榴弹从围墙外面飞了进去,落在营房之间的空地上,轰隆隆炸成了一片。这些手榴弹是沈砚之让人用铁皮罐头盒子填上黑火药和碎铁片做的,威力远不如正规军工厂出产的制式手雷,但胜在数量多、响声大,炸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对士气的打击远比实际的杀伤效果要大得多。 兵营里顿时炸了锅。刚穿上衣服的士兵被炸得晕头转向,有的抱着枪到处乱窜,有的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几个军官拔出手枪试图组织反击,喊破了嗓子也拢不住溃散的队伍。 赵铁柱带头翻过围墙,两百名弟兄紧随其后,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圈。他们手里有枪,但更多的还是冷兵器——大刀、刺刀、铁锹把子,甚至还有几杆梭镖。这不是因为他们穷得买不起枪,而是沈砚之特意交代过:近战接敌,冷兵器比枪好使,不容易误伤自己人,而且打起来气势更足。 赵铁柱冲进兵营之后,迎面撞上一个刚冲出营房的北洋兵。那兵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怀里抱着一杆步枪,连刺刀都没来得及上。赵铁柱一刀劈下去,刀背砸在步枪的枪管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把那兵震得踉跄后退。赵铁柱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人踹翻在地,脚下不停,直奔兵营正中的军械库。 军械库是兵营的核心,只要拿下了军械库,里面的枪支弹药就全归革命军了,而北洋兵没了弹药补充,就算人数占优也撑不了多久。 守卫军械库的是一个排的老兵,带队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尉排长。这人倒是有几分硬骨头,听见枪响之后没有慌,反而指挥手下在军械库门口用沙袋垒了一个临时工事,两挺轻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对准了营区中央的通道。 赵铁柱带人冲到通道拐角处,刚一露头,两挺机枪就同时开了火,子弹打在砖墙上,砖屑四溅,当即就有两个弟兄倒了下去。 “操!”赵铁柱缩回墙角,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砖渣子,眼里喷火。 对方的机枪封锁了通道,硬冲就是送死。赵铁柱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目光落在了军械库侧面的那排窗户上。窗户离地一丈多高,钉着铁栅栏,但有一扇窗户的铁栅栏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底部的螺丝松脱了大半。 “老五!带三个人,从侧面翻窗户进去!其他人跟我在这边吸引火力!”赵铁柱吼了一声,随即探出半边身子,举起手里的驳壳枪朝机枪工事连开了三枪。 三枪都没打中机枪手,但成功地把机枪的火力重新吸引到了他这个方向。趁着这个空当,绰号“老五”的精瘦汉子带着三个弟兄猫着腰绕到了军械库侧面,人叠人地搭起了人梯。老五踩在两个弟兄的肩膀上,伸手抓住那扇锈蚀的铁栅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铁栅栏连着一大块腐朽的木框一起被拽了下来,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老五翻身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地的碎玻璃。他刚站稳脚跟,就看见军械库里还蹲着三个正在给弹夹压子弹的北洋兵。那三个兵显然没料到有人能从窗户爬进来,全都愣在了当场。 老五咧嘴一笑,手里的短刀已经飞了出去。 外面,赵铁柱听见军械库里传来的惨叫声和打斗声,知道老五得手了。他大吼一声,挥着鬼头大刀第一个冲出了拐角,身后的弟兄们如潮水般涌出,呐喊着扑向军械库门口的机枪工事。 那个络腮胡子的中尉排长转过头,看见军械库的大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老五拎着缴获的轻机枪站在门口,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放下枪,饶你一命。”老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络腮胡子排长手里的手枪缓缓放了下来。他身后那两挺轻机枪也停了火,整个兵营的抵抗在军械库失守之后迅速土崩瓦解。北洋兵们纷纷丢下武器举手投降,有的干脆翻墙跑了,消失在滦州城的大街小巷里。 赵铁柱拄着鬼头大刀站在军械库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胡茬往下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兵营的空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北洋兵的,也有他自家弟兄的。那些跟着他从滦河边上的地窖里摸出来的老兄弟,有几个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他来不及悲伤。远处,旧县衙方向的枪声已经停歇,一道红色的信号弹二次升空——那是张慕陶发出的信号,表示团部已被拿下,武占魁被俘。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扯着嗓子对身后的弟兄们喊了一句话,声音大得仿佛要让整个滦州城都听见: “弟兄们!武占魁被拿下了!滦州是咱们的了!” 欢呼声在兵营里炸开,像一阵惊雷滚过滦州城的夜空。 一个时辰之后,滦州城的枪声彻底平息了。 沈砚之带着主力部队从城西官道开进了城门。他没有骑马,跟士兵们一同步行,灰色的粗布军装上落满了夜露和尘土,腰间的指挥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当他走进旧县衙大门的时候,赵铁柱和张慕陶已经等在了那里。 县衙正堂的廊檐下,武占魁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光着的膀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冻得发紫。他身旁跪着巡警局长苟德胜,以及被俘的十几名北洋军官。正堂门楣上那块“滦州正堂”的匾额,被马三刀用刺刀撬下来扔在了地上,旁边堆着缴获的北洋军旗帜和武器。 沈砚之在武占魁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十岁的北洋团长。 “武占魁,”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兵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这笔账我不跟你算。但你是北洋政府的军官,袁世凯窃国称帝,你替他卖命,那就是跟全中国四万万同胞作对。我今天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的段老师,告诉他——山海关的沈砚之还在,北方的革命党还没死绝,袁世凯的皇帝梦,做不长久。” 武占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把头低了下去。 沈砚之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县衙正堂。 堂内的寿宴狼藉还未收拾干净,红烛已经燃尽,地上到处是碎碗破盘和踩烂的菜肴,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火药味混合的怪异味道。正堂的墙上挂着袁世凯身穿大元帅礼服的照片,相框上溅了几滴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沈砚之走到正堂中央,转过身来。赵铁柱、张慕陶、马三刀、老五,还有几十名骨干弟兄,都聚在了堂前,月光从大敞着的门扇里倾泻进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我们拿下了滦州城。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远不是结束。” 堂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十二年前,我在山海关跟着我爹起兵,打的是满清的江山。我们拿下了天下第一关,我以为革命成功了。可后来呢?袁世凯窃国,革命党人被杀的杀、散的散,我流亡日本三年,回来之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那时候我躺在滦河边的地窖里,听着头顶上北风刮过芦苇荡的声音,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咱们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后来我想通了。路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以为革命是一锤子买卖。推翻满清就完了?不是。打跑袁世凯就完了?也不是。这条路远着呢,比山海关到嘉峪关还远,比我这一辈子还长。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走,这条路就断不了。” 沈砚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抖开。那是一面九角十八星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这是他在山海关起义时打过的旗,十二年来无论流亡还是蛰伏,始终没有离过身。 “把北洋的旗子扯下来。”他沉声道。 马三刀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把墙上袁世凯的相框摘下扔在地上,又爬上房顶把县衙旗杆上那面五色旗扯了下来。夜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地飘落,落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面上。 沈砚之亲自走到旗杆下,把那面九角十八星旗系上绳索。他拉动绳索,旗帜缓缓升起,在正月十四的月光下迎风招展。九角十八星的图案在夜风中完全展开,像是黑暗中的一团火焰。 “我沈砚之,今日在此立誓。”他转过身,面对着堂前几十名弟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此生此世,为共和而生,为共和而死。袁逆不除,此刀不归鞘。军阀不灭,此旗不落下。弟兄们信得过我沈砚之,就把命交给我。我带你们打出一个朗朗乾坤来,若是食言,有如此案!”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一刀劈在身旁的红木条案上,刀锋入木三分,刀身嗡嗡作响,惊得堂前众人心头一震。 短暂的沉默之后,赵铁柱第一个单膝跪下,把鬼头大刀横在膝前,声如洪钟:“赵铁柱这条命,早就卖给大哥了!” 紧接着,马三刀也跪了下来,然后是老五,然后是张慕陶——这个四十五岁的前清举人撩起长衫的前摆,郑重其事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眼眶里泛着泪光。然后是每一个人,一层一层地跪下去,像浪潮涌过正堂前的空地。月光照着他们黑压压的头顶,照着那面猎猎作响的九角十八星旗,照着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滦州城。 远处,滦河的冰面在春夜的暖风中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冰层彻底断裂的声音,宣告着冬天已经过去。 沈砚之把指挥刀收回鞘中,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北京,传到袁世凯的耳朵里。北洋军的反扑不会太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战火就会重新烧回这座城池。 但今夜,这面旗已经打起来了。 北方的天空下,第二个山海关,正在滦州的城头上缓缓崛起。(完) 第0313章 冰解云散 民国五年腊月十八,泸州城南三十里,永宁河畔。 天将破晓,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冰,两岸枯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沈砚之站在河堤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呢大衣,望着对岸北洋军的营火出神。那营火在晨雾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垂死喘息。 “沈参谋长,抓到六个。”警卫排长马三元从河滩下爬上来,浑身泥水,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瘆人,“都是四川口音,不是北洋的探子。” 沈砚之转过身:“人呢?” “押在下面。”马三元搓着冻僵的手指,“有个小子说认识您,嚷嚷着要见沈大哥。” 沈砚之眉头一皱,跟着马三元下了河堤。河滩的芦苇丛里,六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嘴里都塞着破布。其中一人见沈砚之下来,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把他嘴里的布扯了。”沈砚之示意。 马三元上前扯下破布,那人猛喘几口粗气,抬起头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瘦削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沈大哥!俺是曹家沟的曹小虎!您忘了?三年前在山海关,俺给您牵过马!” 沈砚之一愣,俯身细看。那眉眼,那口音,确实有几分面熟。山海关起义时,确实有一批曹家沟的猎户投军,其中就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整天跟在他马后头跑。 “曹小虎?”沈砚之示意松绑,“你怎么在这儿?” 曹小虎手脚一得自由,扑通跪倒在泥水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沈大哥,您快救救程旅长吧!他、他快不行了!”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程振邦?他怎么了?” “程旅长在叙永遭了埋伏,队伍打散了,他本人中了枪,被我们藏在叙永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曹小虎抹着眼泪,“北洋军正在挨家挨户搜他,俺们几个是拼死渡河来报信的!” 沈砚之脸色骤变。程振邦的部队三日前奉命前往叙永接应滇军援兵,按计划昨天就该回返。他连夜派出三批斥候都没有消息,正心急如焚。程振邦是他的结拜兄弟,更是护国军第一梯团最能打的旅长,若是折在叙永,对整个川南战局都是沉重打击。 “马三元,去请顾团长和周参谋长过来,马上!”沈砚之沉声道。 “是!”马三元转身就跑。 沈砚之蹲下身,按住曹小虎的肩膀:“别急,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程旅长伤在哪里?叙永城内有多少北洋军?” 曹小虎用力吸了吸鼻子:“前天夜里的事。程旅长带着俺们两个营赶到叙永,本以为滇军已经占了城,谁知道叙永守将刘存厚这龟儿子翻脸了,假意迎接,半夜里突然动手。程旅长带人杀出一条血路,退到城外白云山上的白云寺,中了三枪,两枪在腿上,一枪在——”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胸,“这儿。流了好多血,人已经昏迷了两回。” “刘存厚。”沈砚之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个名字。护国军兴以来,刘存厚名义上响应讨袁,实则首鼠两端,暗中与北洋军曹锟部暗通款曲。程振邦此行,正是要逼迫他表明立场,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狠毒。 “叙永城内现在有多少兵?”沈砚之追问。 “刘存厚自己的两个团,加上曹锟派来的一个混成旅,少说也有五六千人。”曹小虎说,“他们把出城的道都封死了,俺们是顺着永宁河潜下来的,三十几个人下水,就剩俺们六个了。” 沈砚之站起身,望着对岸的营火,大脑飞速运转。他现在的兵力只有一个残缺不全的梯团,加上蔡锷留在泸州外围的三个营,总共不到四千人,而且弹药匮乏,粮草不继。而刘存厚在叙永的兵力超过五千,又有北洋精锐助战,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要命的是,蔡锷将军已经病重,护国军总司令部实际处于半瘫痪状态。川南战场全靠他和几个旅长苦苦支撑。 “沈大哥!”顾宪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三十出头的团长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满脸胡子茬,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夜没合眼,“程旅长有消息了?” 沈砚之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顾宪文听完,一拳砸在河堤的冻土上:“刘存厚这***!大哥,我带一营人摸过去,把程旅长抢出来!” “你冷静点。”沈砚之按住他的肩,“五六千人围城,你一营人去了有什么用?” 周参谋长周鹤年也赶到了,这位前清秀才出身的军人向来以谋略见长,听完情况后沉吟半晌:“参谋长,硬打肯定不行。但要是智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说。”沈砚之看向他。 周鹤年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起来:“叙永城北是永宁河,南面是白云山,东、西两面都是丘陵。刘存厚重兵布防,肯定是防咱们从泸州方向打过去。但如果我们——”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绕到这里呢?” 沈砚之目光一凝:“古蔺?” “对。”周鹤年眼中精光一闪,“叙永到古蔺之间有条古道,当地人叫‘九曲栈道’,险峻难行,但可以绕过叙永城防,直插白云山北麓。刘存厚一定想不到我们会从那个方向来。” “那条路我走过。”曹小虎突然插话,“俺们打猎的时候走过,确实险,有一段是贴着悬崖的栈道,马过不去,人得一个一个爬。但是只要能过去,就到白云寺后山了,离程旅长藏身的地方不到三里地!”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东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对岸的营火陆续熄灭,北洋军开始晨操了。 “鹤年,你留下守泸州,我带走两个营。”沈砚之做出决断,“宪文,你从你的团里挑两百个翻山越岭的好手,要猎户出身或者山里长大的。马三元,带上警卫排。半个时辰后出发。” “大哥,您亲自去?”顾宪文急了,“太危险了!我带人去就行!” “程振邦是我兄弟。”沈砚之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走下河堤。 半个时辰后,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集结在永宁河上游的一片林子里。这些人都是从各营挑选出来的精悍之士,个个短衣绑腿,背着步枪和砍刀,腰间系着绳索。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环视众人:“兄弟们,程旅长被困在叙永白云寺,咱们去接他回家。这一路要穿山越岭,走的是九曲栈道,险得很。怕不怕?” “不怕!”三百人的回答低沉而有力。 “好。”沈砚之点点头,“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路上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不许掉队。出发!” 队伍沿着永宁河向上游开拔。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曹小虎在旁引路。冬日昼短,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古蔺境内的第一个歇脚点,否则就要在悬崖上过夜。 走出十里地,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太阳像个惨白的圆盘挂在半空,毫无暖意。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峰如刀削斧劈,头顶只剩一线天光。 “沈大哥,前面就是鹰嘴崖了。”曹小虎指着前方一座突兀的山峰,“过了鹰嘴崖,就是九曲栈道的入口。” 沈砚之抬头望去。那鹰嘴崖果然名副其实,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凸出,形如鹰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从岩壁上蜿蜒而过,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行。 “让兄弟们检查绳索和绑腿。”沈砚之下令,“每十个人用一根长绳串起来,前后照应。” 队伍开始在岩壁上攀行。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抓着绳索,脚下是万丈深渊。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人摇摇晃晃。身后不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每次都让人心惊肉跳。 走了一个时辰,总算通过了最险峻的一段。沈砚之让队伍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山坳里休息。清点人数,万幸无人坠崖,只有几个弟兄擦破了皮。 “还有多远?”沈砚之问曹小虎。 曹小虎爬到一块岩石上观望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青石坪,那儿有几户猎户的窝棚,可以歇一晚。明天一早翻过前面的狮子岭,就到白云寺后山了。” “好。”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小虎,这次若能救出程旅长,我给你记头功。” 曹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不要功劳,俺就是想跟着沈大哥打北洋鬼子。” 队伍继续前进。沈砚之走在队列中,脑子里却一直在盘算着救出程振邦后的计划。就算顺利把人救出来,怎么突破叙永的封锁线回到泸州,又是一个大难题。刘存厚一旦发现程振邦被救走,必然恼羞成怒,全力搜山。 如果他是刘存厚,会怎么部署?叙永城四面环山,最容易封锁的是北面的永宁河渡口和南面通往毕节的大道。至于东面的古蔺方向,因为是深山老林,防守反而会相对薄弱。刘存厚大概认为没人敢走这条路。 沈砚之想到这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鹤年。”他叫住走在身后的周鹤年,“你回去之后,立刻给刘存厚写一封信。” “什么信?”周鹤年一愣。 “就说——护国军第一梯团三千人马已在叙永城外集结完毕,限他三日内交出程旅长和所有伤员,否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周鹤年眼睛一亮:“虚张声势?” “对。”沈砚之冷笑,“刘存厚此人,贪生怕死又疑心极重。咱们在九曲栈道这边救人,让他在北面提心吊胆。他越疑神疑鬼,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妙!”周鹤年击掌道,“我再让人在叙永北面的山上多点几堆篝火,夜里远远望去,就是千军万马的架势。” 两人相视而笑。这些年从山海关打到川南,他们早就在刀尖上跳舞惯了,越是危局,脑子反而转得越快。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抵达青石坪。这是一片藏在深山中的小盆地,果然有几间猎户留下的木屋,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雪。沈砚之命令生火做饭,但不能见明火,只能用炭火煨热干粮。 夜里,沈砚之坐在木屋外的一块石头上,望着满天星斗。山里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把碎银。 顾宪文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大哥,喝口热水。” 沈砚之接过,抿了一口。水里有股烟火气,但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山里,已是难得的享受。 “大哥,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顾宪文在他身边坐下。 “说。” “咱们这么打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顾宪文的声音有些低沉,“蔡锷将军病重,唐继尧在云南不肯支援,孙中山先生远在海外。川南的仗越打越苦,弹药快打光了,军饷也发不出来。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星空,许久才开口:“宪文,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吗?” “记得。”顾宪文说,“那天下着大雪,您在校场上说,咱们要打下一个没有皇帝的中国。” “现在皇帝又爬上来了,咱们把他拽下去。将来要是再有人想当皇帝,咱们还把他拽下去。”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不光是为了什么主义、什么理想,更为了那些相信咱们、跟着咱们的兄弟们。程振邦信我,所以他把命交到我手上。我不能负他。” 顾宪文沉默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明,队伍已经整装出发。翻越狮子岭比昨天的鹰嘴崖更加艰难,积雪没过脚踝,山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但所有人都知道此行的目的,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 曹小虎在前面开路,这个猎户出身的年轻人像一头山羊似的在悬崖峭壁间跳跃腾挪。每隔一段路,他就回头喊一声:“跟紧了!踩俺的脚印走!” 正午时分,队伍终于翻过了狮子岭。站在山顶上,叙永县城已经遥遥在望。那是一座群山环抱中的小城,青灰色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白云寺在哪儿?”沈砚之问。 曹小虎指着城南方向:“那座山就是白云山,白云寺在山腰,被树挡住了,看不见。程旅长就藏在寺庙后院的菜窖里。”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观察。白云山距叙永县城约三里,山势不算险峻,但林深草密,是藏身的好地方。问题是,从白云山到他们所在的位置之间,有一片开阔的河谷,如果刘存厚在山上设有观察哨,很容易发现他们的行踪。 “不能白天过去。”沈砚之做出判断,“咱们在这儿等到天黑,子时行动。马三元,你带几个弟兄先摸过去,找到白云寺,跟程旅长的人接上头。” “是。”马三元带了三名身手最好的警卫排战士,先行下山。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沈砚之让部队隐蔽在一片松林里,不许生火,不许走动。冬日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偶尔能听到远处叙永城内传来的零星枪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里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暮色就开始四合。沈砚之心里盘算着时间,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声响——马三元回来了。 “参谋长,找到了!”马三元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白云寺的后院果然有个菜窖,程旅长就在里面。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发着高烧,得尽快送出去。守着程旅长的还有十二个弟兄,弹药快没了。” “寺里有敌人吗?” “没有。刘存厚的人昨天来搜过一次,没发现菜窖,就走了。但他留了一个连在山脚下守着,大概是想困死程旅长。”马三元说。 沈砚之想了想:“那个连的具体位置?” “在山脚的一座土地庙里,离白云寺大概一里地。夜里会留两个哨兵,其他人都在庙里睡觉。” “好。”沈砚之转身对顾宪文说,“你带两百人,从山北绕过去,悄悄摸掉那两个哨兵,控制土地庙。记住,能不开枪尽量不开枪,用刀解决。我带剩下的人上山,把程旅长抬下来。” “明白。”顾宪文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子时三刻,月色朦胧。白云山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像一幅水墨画。 沈砚之带着一百人的突击队摸黑上山。山路陡峭,遍地碎石,稍微不小心就会滑倒。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手按刀柄,一步一步向上挪动。 忽然,曹小虎停住了脚步,压低声音说:“到了。” 沈砚之抬头望去,月光下,一座破败的古寺赫然出现在眼前。山门已经坍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正殿的屋顶缺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什么人?”墙角的暗影里传出一声低喝。 “自己人。”曹小虎赶紧应声,“是沈参谋长来了!” 暗影里钻出一个人影,是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借着月光看清沈砚之后,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沈参谋长,您可算来了!程旅长他、他又昏过去了!” 沈砚之快步走进后院。菜窖的入口被一堆干柴掩盖着,搬开干柴,一股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沈砚之顺着梯子爬下去,掏出火柴划亮。 菜窖不大,七八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程振邦躺在一块门板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右胸的伤口用撕碎的军衣胡乱包扎着,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条染成了黑色。两条腿也缠着绷带,左腿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振邦。”沈砚之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程振邦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烔烔有神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他看了沈砚之好一会儿,才勉强扯动嘴角:“砚之......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沈砚之声音发哽,“别说话了,省着力气。咱们马上就走。” 他回头命令:“担架!快!” 两名战士抬着一副用树枝和绑腿扎成的简易担架爬了下来。沈砚之亲自将程振邦托上担架,用绳索固定好。就在此时,山脚下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交火声。 “是顾团长跟敌人交上手了!”马三元脸色一变。 “快走!”沈砚之推着担架往外走,“不要恋战,按原路撤退!” 枪声越来越密集,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爆炸。刘存厚在叙永城内的驻军显然被惊动了,城墙上亮起了一排火把,有部队正在向白云山方向调动。 沈砚之护送着担架往山上撤。程振邦在担架上时昏时醒,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守住......守住阵地......不能让北洋鬼子......过去......” “振邦,阵地守住了,咱们正往回走呢。”沈砚之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 黎明时分,队伍终于翻过了狮子岭,进入安全地带。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顾宪文带着断后的部队也跟了上来。这一仗,他们以十一人阵亡、二十余人受伤的代价,全歼了白云山脚下的北洋军一个连,击毙敌连长一名,俘虏四十余人。 但沈砚之顾不上这些。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程振邦身上。随军的医官检查了伤口后直摇头:“枪子还在里面,得尽快手术。但咱们没有麻药,也没有像样的手术器械。” “最近的野战医院在哪儿?”沈砚之问。 “泸州。”医官说,“但就算到了泸州,以程旅长现在的状况,恐怕也......” “恐怕什么?”沈砚之打断他,“我不听恐怕。振邦从山海关跟我打到现在,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绝不会倒在这座破山上。你尽力维持,到了泸州就有办法。” 他转身看着疲惫不堪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兄弟们,再咬咬牙,把程旅长活着送回泸州!” “是!”三百人的应答声在山谷中回荡。 担架队伍重新上路。沈砚之走在担架旁边,脚步沉重却坚定。晨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透出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叙永县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但这场围绕程振邦的生死营救,还远远没有结束。而此时的沈砚之还不知道,白云寺的枪声,将成为川南战场一系列重大变局的序曲。 刘存厚的反叛、曹锟的围剿、唐继尧的猜忌、蔡锷的病情恶化——所有这些力量正在暗中汇聚,准备将这支在绝境中苦苦支撑的护国军,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深渊。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沈砚之,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向前走,把兄弟活着带回去。 第0314章 生死时速 担架队在狮子岭的山脊上艰难行进。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沈砚之走在程振邦的担架旁,一只手始终搭在担架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气渡给躺在上面的人。 程振邦的情况在恶化。 医官每隔半个时辰就检查一次伤口,每次检查完,脸色就阴沉一分。右胸的枪伤已经开始发炎,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左腿的伤口更糟,脓血顺着绷带往下渗,在寒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参谋长,不能再拖了。”医官把沈砚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程旅长腿上的伤口已经坏疽,再不截肢,毒素攻心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这里截?” “来不及找更好的地方了。”医官咬牙道,“前面有个猎户的窝棚,勉强能用。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没有麻药,没有消毒酒精,连一把像样的手术锯都没有。我只能用木工锯凑合,能不能扛过去,全看程旅长自己的造化。”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程振邦,那张曾经英气勃勃的脸此刻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振邦。”他蹲下身,凑到程振邦耳边,“腿上的伤烂了,得截掉。没有麻药,会很疼。你——” 话没说完,程振邦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出奇地清明。他看着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截。” 就一个字。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来,声音像石头一样硬:“前面窝棚,准备手术。” 那是一座猎人废弃的木屋,四面透风,屋顶塌了半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战士们用军毯堵住墙上的破洞,把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搬到屋子中央,铺上一层油布,就算是手术台了。 医官从褡裢里掏出工具:一把截短了刀柄的木工锯,锯条上还沾着木屑;一把匕首在火上烧过权当手术刀;一团缝衣线泡在盐水里充当缝合线。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油布上,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外科大夫,他只是个在军队里自学成才的野路子医官,平时治治刀伤枪伤还凑合,截肢这种手术,他只在书上看过。 “把程旅长抬上来。”医官深吸一口气。 四名战士将程振邦抬上木桌。有人找来一块破布卷成卷,塞进程振邦嘴里。马三元解下自己的皮带,把程振邦的双手捆在桌腿上——不是为了束缚,是怕他疼极了乱动。 “再多点几盏灯。”医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火把和油灯将窝棚照得通明。昏黄的光线下,医官用匕首划开程振邦左腿的裤管,露出那条已经肿胀发黑的伤腿。枪伤在小腿中部,子弹没有穿透,卡在了骨头里。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散发出腐肉的恶臭。 “来两个人按住程旅长。”医官的声音有些发颤,“按紧了,千万别让他动。” 两名最强壮的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程振邦的肩膀和胯部。 医官拿起匕首,在火上又烤了一遍。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点了点头。 匕首落下。 程振邦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嘴里咬着的破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浑身的肌肉剧烈痉挛,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但他没有叫出声来,一声都没有。 医官的手反而稳了。他切开皮肤、肌肉、筋膜,一层一层地剥离。鲜血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用袖子擦掉,继续下刀。整个窝棚里只有刀具切割皮肉的声音、液体滴落的声音和程振邦粗重的喘息声。 顾宪文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颤抖。马三元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掐进了掌心。就连曹小虎这个见惯了杀戮的猎户,此刻也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沈砚之站在手术台旁,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像一块石头,看不出任何波动,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眼底的血丝正在一根根迸裂。 “看见子弹了。”医官忽然说。 匕首的尖端碰到了硬物,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子弹嵌在胫骨上,周围的骨头已经裂开了,碎骨片嵌在腐肉里,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要剔骨了。”医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程旅长,您再忍忍。” 程振邦没有回应。他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 医官换了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碎骨片。每一片都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脓血,滴在地上,洇进干草里。窝棚里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 一片,两片,三片……医官从伤口里夹出了七块碎骨,才将子弹完整地取出来。那是一颗北洋军制式的步枪子弹,弹头上沾满了骨屑和脓血,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子弹取出来了。”医官把子弹丢进一个搪瓷盘里,当的一声脆响,“现在要截骨,然后缝合。” 最残酷的部分来了。 医官拿起那把木工锯,锯齿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把手放在了程振邦的肩头。 锯条贴上骨头的那一刻,程振邦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就是锯骨头的声响——咯吱,咯吱,咯吱——像锯一根潮湿的木头,又像某种古老的刑罚。 窝棚里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沈砚之依然站着,一只手按着程振邦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他想起山海关城楼上,程振邦骑在马上,红衣怒马,枪尖挑着清军的旗帜,笑得肆意张扬。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前的程振邦,是关外草原上最烈的马,最快的刀,谁都别想让他低头。 而现在,他的腿正在一把木工锯下变成碎末。 咯吱声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停下来。医官满头大汗,脸色比病人还要苍白。他用盐水冲洗了断面,将皮肤和肌肉拉拢缝合,最后用烧红的烙铁在断口处烙了一圈——这是为了防止感染,但那股焦糊味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 “好了。”医官扔掉烙铁,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手术做完了。接下来二十四时辰最关键,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意思。 沈砚之俯下身,凑到程振邦面前。程振邦还醒着——这简直是个奇迹——他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咬得稀烂,嘴唇上全是血。他半睁着眼睛看着沈砚之,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声。 沈砚之把耳朵贴过去。 “腿……没了?”程振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没了。”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那……以后……还能骑马不?” 沈砚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能。我给你找最好的马,配最好的鞍。” 程振邦嘴角弯了弯,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沈砚之直起身,走出窝棚。冷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闷气才稍微散开了一些。 “大哥。”顾宪文跟了出来,递上一支卷好的烟,“抽一口。” 沈砚之接过来,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抽烟,但此刻需要这个东西来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 “那两个俘虏审过了。”顾宪文低声说,“刘存厚已经给曹锟发了电报,说程振邦的部队已被全歼,护国军在川南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曹锟回电说,三天后亲率两个师南下,要把咱们一锅端。” 沈砚之拿着烟的手微微一紧:“三天?” “三天。最快的一支部队已经从重庆出发了,是个骑兵团,估计后天就能到叙永。” 沈砚之望向远处的群山。从这里到泸州,还有将近一百里山路,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两天。而到了泸州,情况也未必安全——蔡锷将军病重,部队士气低迷,弹药粮草都已告罄。 “叫鹤年过来。”沈砚之说。 周鹤年很快就来了。沈砚之把俘虏的供词告诉了他,两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起了地图。 “曹锟来的方向是这里,重庆沿长江而上,经永川到泸州。”周鹤年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如果我们能在曹锟到达之前赶回泸州,把部队拉出来,或许还有机会在永川一带设伏。” “伏击?”顾宪文瞪大了眼,“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千人,弹药不够打一场大仗的。曹锟两个师,少说两万人,拿什么伏击?” “不是硬打,是拖。”沈砚之掐灭烟头,在雪地上点了一个位置,“永川以东有片山叫黄瓜山,地势险要,是重庆到泸州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能炸掉山脚下的那座石桥,就能把曹锟的部队堵在永川河对岸至少五天。” “五天有什么用?”顾宪文问。 “五天时间,够我们做两件事。”沈砚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蔡锷将军和伤员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第二——” 他顿了一下,看向周鹤年。周鹤年接过话头:“第二,够我们派出去的人赶到毕节,向滇军求援。” “唐继尧肯发兵?”顾宪文眉头紧皱,“咱们跟他要了三个月的援兵,他一兵一卒都没给。” “此一时彼一时。”沈砚之说,“曹锟吞掉川南,下一个就是滇北。唐继尧再糊涂,唇亡齿寒的道理总该懂。就算他不发兵,我们也要让外界知道,护国军还在打,没有垮。” 三人沉默了。寒风吹过山脊,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就这么定了。”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宪文,你带人去催后面的队伍,把速度提起来。鹤年,你先走一步,骑快马回泸州,通知各部做好转移准备,另外派一队工兵连夜去黄瓜山踩点,准备好炸药。” “是。”两人同时应声。 队伍重新开拔。程振邦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担架上,由四名最强壮的战士轮流抬着。他依然在昏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稳健而急促。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脊上,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山风卷着雪粒抽打着行军队伍,战士们的绑腿上结满了冰碴,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 “参谋长!”曹小虎从前面跑回来,神色紧张,“前面山体滑坡,路被堵死了!” 沈砚之快步赶过去。果然,前方的山路被一堆碎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足有两三丈高,像一座微型的山。这是入冬以来反复冻融造成的结果,山体结构已经松动了。 “能绕吗?”沈砚之问。 曹小虎摇头:“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绕不过去。只能翻过去,或者把石头搬开。” 沈砚之估算了一下。翻越碎石堆,普通人可以,但程振邦的担架绝对过不去。搬开石头的话,没有三四个时辰根本不可能。 “搬!”沈砚之脱掉大衣,第一个上前搬石头,“要快!” 所有人都加入了。没有工具,就用手扒,用刺刀撬,用树干当撬棒。冻土和石块冰冷刺骨,很多人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暗红色的冰壳。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叫苦。这些人里面,有的是跟程振邦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弟兄,有的只是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但他们都知道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人是谁。 程振邦,护国军第一梯团的铁旅长,川南百姓口中的“程大刀”,北洋军悬赏三千大洋要他的人头。他不能死在这条山路上。 沈砚之搬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用力扔到路边。石头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雪地上。他毫不在意,弯腰又去搬下一块。 “血。”马三元忽然指着他的手,“参谋长,你的手——” “搬你的石头。”沈砚之头也不抬。 两个时辰后,路终于通了。战士们在碎石堆中清出了一条勉强可以通过担架的窄道,所有人身上都糊满了泥浆和血迹,像一群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过窄道。沈砚之站在一旁,看着程振邦从自己面前经过。程振邦还在昏睡,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却还算平稳。 “继续前进。”沈砚之说。 队伍在暮色中继续向泸州方向行进。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白云山已经在身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横亘在天际。 “走吧。”他对自己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在他们身后,叙永城里的刘存厚正站在城楼上,拿着望远镜眺望白云山的方向。他看到了山上隐约的火光,听到了零星传来的枪声,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给曹大帅发电。”他对身后的副官说,“白云山的残匪已肃清。三日后,恭迎大帅南下。” 副官应声而去。刘存厚继续望着远方,没有注意到城南的深山里,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急速穿行。 那支队伍只有三百人,抬着一副担架,走得跌跌撞撞。但他们眼中燃着的东西,比叙永城头的灯火还要亮。 那是民国五年腊月十九的夜晚,川南的群山在寒风中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但他们还在走。 向前走。 第0315章 秋风起时故人踏叶而来 民国四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才过了白露,昆明的梧桐叶子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了。沈砚之从讲武堂的校场上走回来,军靴踩在满地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厚度。夕阳从西边的山头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瘦,像一柄被岁月磨细了的刀。 校场上的新兵还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被秋风吹散了,传到耳朵里已经不太真切。沈砚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脸膛被晒得黝黑,眼神里却亮着一团火。他们来自云南各地的山村和坝子,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端起枪来却有一股子拼命三郎的狠劲。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沉重。 这些娃娃还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仗。 副官陈小楼从营房那边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不太寻常。他跑到沈砚之跟前,啪地敬了个礼,然后把电报递过去,压低声音说:“师长,北京来的密电。发电人用的是半年前约定的暗码,署名是‘故人’。” 故人。 沈砚之接过电报,没有急着拆。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站在秋风里沉默了好几秒。陈小楼注意到,师长捏电报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指节泛出一层白。 “知道了。”沈砚之把电报揣进军装内袋,“你先回去,让伙房给新兵加一锅羊肉汤,天冷了,别让娃娃们冻着。” 陈小楼应声走了。沈砚之独自穿过营区后面那片柿子林,走进自己的住所。那是一间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墙上挂着大幅的滇黔桂地图,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和几本翻旧了的军事教材。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黄。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划了一根火柴把灯点上,然后才拆开那封电报。 电文很短,是用事先约定的数字暗码写的,每个数字对应一本旧版《水浒传》的页码和行数。这个暗码体系是两年前他和程振邦在上海分别时约定的——程振邦说,北洋的密探遍布全国电报局,普通的密码早晚被破译,不如用最笨的办法。两个人都背熟了同一本旧书,约定每逢双月换一本,一年六本书,谁也猜不到下一本是什么。 沈砚之从书架底层翻出那本指定的《水浒传》,就着煤油灯的光逐字逐句地翻译。他的手指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滑动,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无声地跳跃,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一明一暗。当最后一行译文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电文很短,短到只有十六个字,却字字千钧: “袁已密令登基,帝制不可逆转。兄速备。” 沈砚之把译好的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焰上。纸条卷曲、发黑、燃烧,火苗舔上他的指尖,他也没有缩手。灰烬落在桌面上,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散了。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从去年冬天开始,北京那边的风声就没断过。袁世凯先是解散了国会,接着把宪法草案里限制总统权力的条款全部废除,到了今年春天,连国务院都被他一纸命令给撤销了,换成了一个叫“政事堂”的机构,堂里的头头脑脑全是他北洋的老部下。那时候沈砚之就说过,袁世凯不把龙袍穿上是不会罢休的,现在果然应验了。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电报里那个“速备”二字——程振邦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当年在山海关外面对清军三倍兵力的围剿,他都只是笑笑说“慌什么,先喝茶”。能让程振邦用这种急迫口吻传讯的事情,绝不会只是一纸劝进文书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战争。意味着这些在校场上喊杀的新兵娃娃们,可能很快就要被送上真正的战场。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柿子林里落叶腐败的甜腥气。远处的营房里亮着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不成调的军歌声,夹杂着新兵们粗野的笑骂。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个远在北京的、他们从未谋面的大总统,正在把整个国家拖入一场新的深渊。而他们这些当兵的,注定要成为第一批填进深渊里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踩在落叶上还是有细碎的咔嚓声。沈砚之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脚步的节奏——不是军靴,是布鞋,鞋底很薄,走路的习惯是前脚掌先着地,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来人是他的参谋长,叶知秋。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白净的胳膊。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教书的先生,事实上他确实是举人出身,考过科举,中过副榜,后来读了新学,再后来就跟着沈砚之干了革命。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半生为儒,半生为兵,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电报译出来了?”叶知秋在沈砚之身后站定,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 “译出来了。” “怎么说?” 沈砚之转过身,把桌上那本《水浒传》合上,塞回书架底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三年前从山海关南下时老了许多,颧骨更高,眼窝更深,眉间刻着一道竖纹,像是刀砍出来的。 “振邦说,袁世凯已经下了登基的密令,帝制不可逆转,让我们赶紧准备。” 叶知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沈砚之知道,这是他这个参谋长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那把扇子上写着四个字——“风雷不动”,是他当年中举时座师赠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程振邦的消息向来靠得住。”叶知秋终于开口了,“他在北京陆军部当差,消息比我们灵通百倍。既然他说帝制不可逆转,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了——打。” 沈砚之重新坐下来,把煤油灯挑亮了一些。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珠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颜色,盯着人看的时候,能让人后背发凉。 “打是必然要打的。问题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来,“第一,我们现在的兵力只有不到六千人,武器弹药储备勉强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如果要主动出击,必须从滇军唐继尧那里调拨补充,但唐继尧的态度一直暧昧得很,他到底会不会支持我们,还是两说。第二,袁世凯不是傻子,他既然敢走称帝这一步棋,一定已经安排好了后手——北洋军的精锐主力都集中在华北和华中,云南山高路远,他暂时打不过来,但他完全可以调集川军和黔军来围剿我们。第三——” 第三根手指弯下去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道刀砍似的竖纹在他的眉间刻得更深了。 “第三,”叶知秋替他把话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孙先生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国民党自从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元气大伤,力量分散,短时间内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如果我们孤军起事,很可能重蹈两年前江西李烈钧的覆辙——打得轰轰烈烈,败得彻彻底底。” 屋子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无声地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军歌声已经停了,营房里的灯火也灭了大半,整座军营沉入深秋的夜色里,只剩下秋虫在草丛中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那是一幅滇黔桂三省的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可以行军的小路。他的目光从昆明往北移动,越过曲靖,越过毕节,越过遵义,最后落在那个让他百感交集的地方——山海关。 三年了。三年前他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看着长城内外的烽火连天,心里想的是推翻满清,建立共和。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把皇帝赶下台,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呢?皇帝被赶下了台,又有人想自己当皇帝。天底下的乌鸦,说到底还是一般黑。 “知秋,”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说,我们这些人,拼了半辈子的命,到底拼出了什么?”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地图前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柿子林里,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被夜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 “拼出了一个可能性。”叶知秋终于开了口。他把那柄折扇展开,平放在桌上,扇面上的“风雷不动”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陈年墨迹特有的暗光。“满清两百多年,没有人敢想没有皇帝的日子该怎么过。现在至少有人想过了,也试过了。虽然还没试成,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我们这些人,说到底就是种种子的人——能不能看到收成是另一回事,但种子得种。” 沈砚之转过头看他的参谋长。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淡漠,但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像窗外的秋夜里忽然浮出云层的孤星。 “种种子的人。”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那道刻在眉间的竖纹却因此舒展开来。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盏煤油灯,走到另一面墙边。那面墙上没有挂地图,只挂着一幅字,装裱得很简朴,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笔锋刚硬,力透纸背。写的是八个大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砚之。 那是三年前他离开山海关的前夜写的。那一夜清军的炮火已经打到了城门外不到三里地,他和程振邦两个人坐在城楼上的箭垛后面,一人抱着一壶烧酒,对着长城内外的烽火狼烟,喝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他带着三千乡勇撤出了山海关,而程振邦骑着一匹黑马消失在晨雾里,留下一句话——“山海关的仗打完了,但我们的仗还没打完。总有一天,哥俩还要一起喝一回酒。” 如今三年过去了,程振邦潜伏在北京城的虎穴里,他在西南边陲种着革命的种子。山海关已远隔千里,长城也早已不在视野之内,但那八个字还挂在墙上,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收拾东西吧。”沈砚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干脆利落,重新带上了属于军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一早通知营以上军官到师部开会。另外,派人去昆明城里给唐继尧送一封信,就说沈砚之请他出兵讨袁,共举护国大旗。他给不给兵是他的事,但我们不能不做。” 叶知秋点了点头,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之又叫住了他。 “等等。” 叶知秋回过头,看见沈砚之站在那幅字下面,身形被煤油灯的光勾勒出一个瘦削而笔直的轮廓。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程振邦在电报里还多说了一句——蔡锷已经秘密离开了北京,正在往云南赶来。这件事情,先不要在会议上说。” 叶知秋的眼神猛地一缩。蔡锷。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蔡锷是云南都督,是西南军事实力的灵魂人物,更是袁世凯最忌惮的人之一。如果蔡锷真的秘密南下,那就意味着护国讨袁的战争,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打响第一枪的问题。 “消息可靠?”叶知秋压低声音问。 “程振邦说的话,什么时候不可靠过?” 叶知秋沉默片刻,朝沈砚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推门走进了秋夜的黑暗里。他的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咔嚓声,和来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沈砚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柿子林的尽头,然后回到桌前,把煤油灯的火焰调到最小。他没有上床睡觉,而是重新摊开那幅滇黔桂地图,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名——昭通、毕节、泸州、叙永。这些地方都是从云南进入四川的必经之路,如果护国战争真的打起来,那里将会成为他和北洋军正面交锋的战场。 他趴在桌上一直工作到凌晨。煤油灯的油快燃尽了,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豆大的一点蓝光,在玻璃罩里忽明忽暗地挣扎。窗外起了风,柿子林的落叶被卷起来打在窗棂上,哗啦啦地响,像是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沈砚之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山海关的那个雪夜。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大风,雪粒子砸在城楼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地,心里想的是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砚之,咱家的根在关外,但咱家的魂在关内。满人不把汉人当人,这条命迟早要拼在改天换地的路上,你要接好这把骨头。” 父亲没有看到山海关光复的那一天。但沈砚之替他看到了。站在城楼上升起革命军第一面旗帜的那一刻,他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心里想的是:爹,儿子替你把山海关拿回来了。 可是拿下山海关就够了吗?拿下一个山海关,还有千千万万个被压迫的山海关。打下了一个皇帝,还有新的皇帝。革命这条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煤油灯终于灭了。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在那幅“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字上,把八个字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拉得又长又斜,像一行无声的誓言。 沈砚之和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似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的面孔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翻涌——父亲临死前蜡黄的脸,山海关城楼上被炸断的旗杆,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时漫天飞舞的标语,袁世凯在报纸照片上那双阴鸷的眼睛,还有程振邦最后一次分别时说的那句话:“哥俩还要一起喝一回酒。”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过军营大门,直奔师部而来。沈砚之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听出了那个马蹄声的节奏——不是在赶路,是在拼命地跑。马掌铁砸在碎石路面上溅起火星,马匹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骑手不断地挥鞭,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深夜急报。 沈砚之刚穿上军靴,门外就响起了陈小楼气喘吁吁的声音:“师长!昆明急电!蔡锷将军抵达昆明了——唐继尧通电独立,云南全省起义讨袁!” 第0316章 风雪夜里十万火急渡关山 昆明起义的消息,像一颗落在干草堆里的火星,一夜之间燎遍了整个西南。 唐继尧通电独立的第三天,贵州响应,护国军政府大旗在贵阳城头竖起。又过了五日,广西陆荣廷宣布独立,滇黔桂三省连成一片。沈砚之站在师部里,看着墙上那幅滇黔桂地图被参谋们用红笔标满了记号——每一个记号都是一支起兵的队伍,每一个记号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是北边,是四川,是袁世凯北洋军最坚固的堡垒。 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蔡锷在昆明誓师,护国军第一军正式组建。沈砚之的部队被编入第一军第二梯团,任务是出昭通、越雪山、攻叙永,从川南撕开北洋军的防线。出发的那天,昆明的天空飘着细密的冬雨,队伍在泥泞中踏上征程。沈砚之骑在一匹青灰色的川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驻守了三年的城市,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埋进毛领里,策马走进了雨幕。 从昭通往北,地势越来越险。山路盘旋在悬崖峭壁之间,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队伍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在群山的褶皱里缓慢地向前蠕动。气温随着海拔的升高急剧下降,冬雨在半山腰变成了冻雨,再往上就成了雪。士兵们身上穿的还是滇军配发的薄棉衣,根本挡不住川滇交界处冬季的刺骨寒风,不少人把行军毯裹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沈砚之把马让给了一个脚上冻伤化脓的老兵,自己和叶知秋一起步行。山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每踩一脚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的棉衣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贴在身上又冷又硬,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是那种稳稳当当的节奏,像一棵被风刮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树。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站在山顶往北望,群山像一道道凝固的巨浪延伸到天边,而在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水流——那是叙永城外的永宁河。河两岸是零星的村落,屋顶上覆着灰扑扑的瓦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再往北,就是北洋军的防区了。 沈砚之站在山顶的一棵松树下,拿望远镜往北边看了很久。风雪太大,镜片上沾满了细碎的冰碴,他不得不每隔几秒就擦一次。叶知秋站在他身后,把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用冻僵的手指沿着等高线比画着。 “叙永城在永宁河北岸,城墙高两丈,东西两座城门,城外有三道防御工事。守将是北洋军第七混成旅的旅长曹锟的侄子曹世英,手下大概有三千人,炮四门,机枪十来挺。”叶知秋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条理依然清晰,像是在课堂上授课一般,“永宁河在这个季节不宽,最窄处不过五十米,但水深流急,两岸都是陡坡,部队过河容易暴露在北岸的火力之下。”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蹲到地图前面,伸出食指在永宁河上游的位置画了一条线:“这边呢?” “上游十五里,有个渡口叫白马渡。河面宽一些,但水流平缓,对岸是片竹林,可以做隐蔽接近的掩体。”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蹲在地图前面沉默了足足有好几分钟,雪花落在他没戴帽子的头发上,渐渐积了一层白。他的手指在白马渡和叙永城之间来回滑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把肩上的雪抖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分兵。我带一营二营从白马渡绕到叙永城侧后,你带三营在正面佯攻,吸引城防火力。等我们从后面打响了,你再总攻。” 叶知秋没有说“太冒险了”或者“让我去吧”之类的话。跟沈砚之共事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做决定的方式——把最难的留给自己,把剩下的分给别人。他只是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上面的雪,说:“后天凌晨三点,准时。” “准时。” 十二月的川南,天黑得格外早。太阳刚落山,山间的温度就骤降到冰点以下,士兵们挤在山坳里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烤火取暖,锅里的热水翻滚着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偶尔有人低声哼几句云南民歌,调子苍凉,被风雪裹着飘出去很远。沈砚之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份手绘的叙永城防图,嘴里咬着一截早已熄灭的烟头。陈小楼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话说。”沈砚之头也不抬。 “师长,咱们在山海关的时候人少,在云南的时候人也少,可从来没打过这种仗——对面三千人,咱们不到两千,人家有炮有机枪,咱们只有步枪和手榴弹,这仗……能赢吗?” 沈砚之把手里的烟头取下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陈小楼,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冻出来的皴痕,眉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珠子,眼睛里的那团火还在,但火苗晃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撩开帘子,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啦啦响。 “你看外面。”他说。 陈小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出去。外面的山谷里,一团一团的篝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围着篝火的士兵们挤在一起,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缝补破了的绑腿,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在火光中给几个新兵讲着什么,新兵们听得很认真,连手里干粮凉了都忘了吃。风把他们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地飘进营帐,听不真切,但那个老兵的最后一个词却格外清晰——“山海关”。 “他在讲山海关的仗。”沈砚之说,声音比风雪还轻,“那年我们只有三千人,对面是两万清军,枪炮比我们好十倍,粮饷比我们多百倍,可我们把山海关拿下来了。凭的是什么?” 陈小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凭的是他们不知道我们能赢。”沈砚之转过身,看着陈小楼的眼睛,“今天也一样。曹世英有三千人,有炮有机枪,他有十足的把握守住叙永。他不怕我们来打,他怕的是我们不敢打。可我们偏要打,还要从他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打进去——这就是我们的胜算。” 陈小楼的眼睛亮了,那团火不再晃,稳了下来。他啪地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叶知秋。 “砚之,”叶知秋跨进营帐,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蔡将军急电。北洋军曹锟率第三师自重庆南下,走东路,速度比我们预估快了三天。预计后日抵达叙永。”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间那道竖纹骤然加深。曹锟的第三师是北洋军的精锐主力,兵力一万二千人,装备精良,战斗力远非曹世英的混成旅可比。如果曹锟在护国军攻下叙永之前赶到,两军合兵一处,这场仗就从“以少打多”变成了“以卵击石”。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曹锟赶到之前拿下叙永。”沈砚之把电报折好递还给叶知秋,“原计划不变。不,不但不变,还要提前。命令各营,连夜出发,明天拂晓必须拿下叙永。” “明天拂晓?”叶知秋的眉毛拧了起来。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白马渡还有十五里山路,翻山越岭在雪夜里走十五里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到了渡口还要渡河、还要绕到城后,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会功亏一篑。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和沈砚之对看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我去传令。” 夜行军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中开始了。为了不被北洋军发现,所有火把都被浇灭,队伍摸黑在狭窄的山道上行进,前后之间只能靠低声传递口令来保持联络。风灌进山谷的通道,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士兵们把绑腿解下来裹住耳朵和手指,挤成一团互相搀扶着往前走。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攥着前面士兵的背包带,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冰,只能凭感觉摸索。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士兵踩滑了脚,连人带枪往悬崖边滑下去。旁边的班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拖了回来,但那支步枪脱了手,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坠进了黑暗里。士兵趴在悬崖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撞击声,然后一切又归于风雪。 “别看了。”班长把他拉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枪没了打完仗再缴一支,人没了就真没了。” 那个士兵没说话,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然后默默地跟上队伍继续往前走。 到达白马渡的时候,东方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丝极其暗淡的灰白。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山谷里安静得不正常,永宁河的水声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响亮,哗哗地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对岸的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北洋军的哨兵。 沈砚之蹲在岸边的一片灌木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好一阵,然后朝身后的突击队做了个手势。第一队脱掉棉衣,把步枪举过头顶,赤着上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河水深及胸口,刺骨的寒冷让他们几乎叫出声来,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碰撞,发出细密的咯咯声。 一个接一个,三十人的突击队在齐胸深的冰水里缓缓向对岸移动。沈砚之站在岸上,手扶着腰间的枪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河水太冷了,他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那股从水面蒸腾上来的寒气,那些泡在水里的士兵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差点被激流冲倒,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他。 突击队上岸之后迅速消失在竹林里。几分钟后,对岸传来三声夜莺的鸣叫——没有异常,可以过河。 沈砚之回过头,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渡河!” 渡河的命令在队伍中迅速传递下去,一个接一个,压低的声音在晨雾中滚动。对岸的竹林里,先期登陆的突击队已经无声地散开了战斗队形,刺刀在晨雾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沈砚之看着第二批士兵跳进冰冷的河水里——这些年轻人赤着上身,步枪和子弹带举过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河岸。有个矮个子士兵踩滑了脚,整个人沉进水里,旁边的战友一把将他拽起来,两个人浑身湿透,继续在齐胸深的水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叶知秋站在沈砚之身边,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推了推眼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场仗要是赢了,记功劳的时候得给这条河记一笔。”他的声音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河里那些年轻的身影,嘴唇在微微发抖。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叠好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开始解武装带。叶知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要亲自带队?” “前锋部队过了河需要指挥官。”沈砚之把枪套挂在脖子上,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后面交给你了。三十分钟后,在城东放信号弹,两边一起打。” 他没有等叶知秋回答,赤脚踏进了河水。那水冷得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但脚下的步伐没有停。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流突然变急,他晃了一下,河底的卵石在脚下滚动,身边的陈小楼伸手来扶,被他一把推开了——“管好你自己。”声音被冻得发硬,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岸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河滩上密密麻麻地蹲伏着等待渡河的士兵,在晨雾中像一排沉默的石头。叶知秋的身影站在岸边最高的一块岩石上,长衫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握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隔着五十米宽的河面,两个人遥遥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身,一个往东,一个往北,各自走向各自的战场。(完) 第0317章 纳溪残垒 孤军喋血待天明 ------ 川南的冬雨,像是老天爷打翻了一盆冰水,没日没夜地浇着这片战火焦黑的土地。雨丝里裹着硝烟、尸臭和泥土的腥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纳溪城外的棉花坡,早已不是什么坡,倒像是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壕沟纵横,弹坑密布,裸露的树根和破碎的军服、生锈的枪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砚之站在一处半塌的掩体后面,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的世界是灰蒙蒙的,雨幕、硝烟和远处的山峦糊成一片。只能看到北洋军阵地上,那面代表袁世凯“洪宪帝国”的龙旗,在寒风中蔫头耷脑地垂着,偶尔被炮火的气浪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五爪金龙。更多的,是双方阵地前沿,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已不可辨的尸体。这场仗,从正月打到如今,快三个月了。护国军以云南一隅之力,对抗北洋政府的全国之兵,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可这奇迹的代价,是每一天都在流逝的鲜血和希望。 “旅座,前面又顶住了。”说话的是警卫连长赵铁生,一个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关西汉子。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前沿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三营长派人回来,说北边(北洋军)今天攻了三次,都没上来。就是……弹药快见底了,弟兄们手里平均每人剩不了五发子弹。”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头。他的脸颊瘦削,胡茬凌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接过参谋递来的电报,不用看也知道内容——还是那几个字:“弹尽粮绝,盼速增援。”来自蔡锷将军的总司令部。整个护国军都在这般境地。 “告诉三营长,”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前沿断续的枪声,“守住。没有子弹,用刺刀。没有刺刀,用牙咬。棉花坡不能丢。” “是!”赵铁生喉咙里滚出一个字,转身冲进雨幕。 沈砚之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湿冷的泥浆里,混杂着未爆的火药颗粒和细小的碎骨渣。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他巧施疑兵之计,利用地形和几百个铁皮桶、鞭炮,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硬是把北洋军的精锐曹锟部吓退了十里。那时候,将士们还笑称他为“沈诸葛”。可现在,再多的智谋,也抵不过真刀真枪的消耗。北洋军有全国的钱粮、工厂、列强支持。而护国军,除了为“共和”二字的一腔热血,还有什么?热血是会冷,会流干的。 “旅座,司令部急电!”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浑身泥水。 沈砚之展开电报,目光飞快地扫过。电文很简略:广西陆荣廷已宣布独立,加入护国行列。但北洋军张敬尧部正猛攻纳溪侧翼,企图切断我军与永宁的联系。 陆荣廷独立!这算是个好消息。广西一动,全国局势便活了。可眼前的危机更甚。张敬尧是北洋军中的悍将,所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让他切断后路,困守纳溪的护国军主力,包括他沈砚之的部队,都将面临被合围歼灭的风险。 他走到地图前。昏黄的马灯光下,地图上的等高线像一道道绞索。纳溪,棉花坡,双河场……每一个地名都浸透了鲜血。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棉花坡侧后的一个无名高地——马鞍山。那里地势险要,是屏障纳溪的侧翼要点。一旦失守,整个棉花坡防线将无险可守。 “传令,”沈砚之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峻,“警卫连、工兵营,立刻轻装,跟我上马鞍山。” “旅座!您不能去!”几个参谋同时拦住他,“那里现在是炮火覆盖区,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沈砚之推开众人,抓起挂在墙上的步枪,检查了一下枪机,“指挥部交给参谋长。如果……如果我回不来,部队由他统一指挥,务必坚持到与广西友军会师的那一天。” 没有人再敢阻拦。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意气用事,这是绝境下的担当。旅长亲临最危险的阵地,是这个时代鼓舞士气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雨还在下。山路早已化作烂泥塘。沈砚之带着队伍,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艰难地向马鞍山攀登。炮弹不时在不远处爆炸,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踏泥水的啪嗒声。这支队伍里,有从东北来的老兵,有云贵高原的苗家子弟,也有四川本地的青年学生,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护国军。 马鞍山阵地的景象,比山下更惨烈。守在这里的是护国军的一个营,营长已经牺牲,由一连长代理指挥。当沈砚之出现在战壕里时,幸存的士兵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他们看到了主心骨。 “敌人还有多久会进攻?”沈砚之问那个满脸烟灰、嘴唇干裂的一连长。 “根据观察哨报告,最多半个时辰。”一连长的声音带着疲惫,“北洋军的山炮已经在向前推移了。” 沈砚之伏在战壕边缘,观察着前方。北洋军的攻势像潮水,一波退下一波又起,从不间断。他注意到,正对面敌军阵地的左侧,有一片看似无法通行的密林和陡崖。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电般划过。 “你们看,”他指着那片区域,对周围的军官们说,“张敬尧用兵,一向求稳,把重兵都放在正面开阔地。这片陡崖,他肯定认为我们绝不可能从那里反击。但恰恰是这里,是他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环。” “旅座的意思是……”赵铁生眼睛一亮。 “偷袭。”沈砚之吐出两个字,“但不是小股骚扰。我要用我们最后的一点‘宝贝’。” 他说的“宝贝”,是警卫连仅存的十二挺法国造哈奇开斯机枪,还有工兵营身上所有的炸药和手榴弹。这是他压箱底的赌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开始悄悄向阵地左侧运动。沈砚之亲自带着突击队,由当地老乡带路,钻进了那片被北洋军忽视的密林。雨停了,但林子里更加湿滑难行。士兵们解下绑腿,把自己和前面的战友连在一起,防止走失。他们像一群幽灵,在死亡的边缘沉默地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沈砚之带着队伍爬上那处俯瞰北洋军侧后方的陡崖时,下面的敌军阵地已清晰可见。火堆,帐篷,来往的巡逻队,甚至能听到军官训话的吆喝声。他们太自信了,自信到连侧翼的警戒都做得漫不经心。 “等。”沈砚之压低声音。他在等天色再暗一些,等正面战场的进攻再次开始,吸引敌人的全部注意力。 终于,正面战场枪炮声大作,北洋军对新一拨冲锋开始了。纳溪前线,所有能响的东西似乎都在同一时刻嘶吼起来。 “打!”沈砚之一声令下。 十二挺机枪同时喷吐出火舌,像十二条复仇的火龙,瞬间扫倒了崖下毫无防备的北洋军。紧接着,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敌群和帐篷区。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北洋军阵脚大乱,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敌人从天而降,纷纷弃阵逃窜。 “吹冲锋号!喊杀!”沈砚之拔出步枪,第一个跃出战壕。 凄厉的冲锋号声在山谷间回荡,伴随着护国军士兵嘶哑的呐喊:“护国讨逆!共和万岁!”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摧毁了北洋军的心理防线。正面的北洋军以为后方被大股部队包抄,攻势顿时瓦解,反而向后溃退。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颗流弹击中了沈砚之的左腿。他踉跄一下,单膝跪地。赵铁生和几个士兵立刻扑上来,要背他下去。 “别管我!”沈砚之推开他们,撕下一块衣襟,草草扎住伤口止血,咬着牙站起来,“追!扩大战果!把他们的山炮给我抢过来!” 这一场孤注一掷的反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北洋军张敬尧部不仅没能切断护国军后路,反而被沈砚之的“自杀式”突袭打乱了部署,丢弃了大量辎重装备,仓皇后撤。纳溪防线,暂时转危为安。 当沈砚之被抬回临时指挥部时,天已蒙蒙亮。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鱼肚白。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捷报传来,正面棉花坡阵地的压力骤减,蔡锷将军已从全局发来嘉奖电。更重要的是,广西方向确实传来了陆荣廷正式出兵的消息,护国战争的转折点,似乎真的到来了。 然而,沈砚之的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想起阵地上那些永远留在黑夜里的年轻面孔。一场战役的胜利,改变不了整个国家积贫积弱的现实。袁世凯或许会被打倒,但那些拥兵自重、同样心怀鬼胎的地方军阀呢?革命,难道就是在这样不断的流血和循环中打转吗? 他接过参谋递来的新电报,是孙中山先生从海外发来的,勉励全军,坚持到底。电文的最后,是那句熟悉的口号:“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沈砚之轻轻摩挲着电报纸,指尖冰凉。是啊,打倒一个皇帝容易,要打碎千百年来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封建枷锁,要唤醒四万万同胞,这条路,还长得很。纳溪的血,不能白流。山海关的誓言,犹在耳畔。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睛,充满了期望,也充满了忧虑。 川南的黎明,寒冷而寂静。只有前线的枪声,稀疏了,却还未完全停止。新的风暴,正在这暂时的平静中酝酿。而沈砚之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已无法回头。他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属于那场尚未完成的革命。他的命,早就交出去了,在宣统三年的那个雪夜,在山海关的城头。 (本章完) 第0318章 泸州雾散 孤臣孽子两茫然 天光是从糊着厚纸的窗棂格子里漏进来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割不开川南清晨黏稠的湿气。沈砚之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腿伤的疼,而是燥。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干渴和烦闷,比伤口本身的跳痛更折磨人。 屋子很小,是当地老乡常见的竹篾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混杂着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他动了动,左腿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绷带缠得很厚,能闻到碘酒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旅座,您醒了?”守在门边的赵铁生立刻凑上前,眼下两团青黑,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 “几点了?”沈砚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像着了火。 “光绪……不,民国五年,四月十七。卯时刚过。”赵铁生笨拙地纠正了自己的口头禅。民国了,可有些习惯,比辫子还难剪。 四月十七。沈砚之在心里默算。纳溪反击战过去五天了。五天里,他时醒时迷,在高烧和剧痛的夹缝中浮沉。他记得军医剪开裤腿时冰凉的剪刀触感,记得有人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记得模糊中似乎听到蔡锷将军派人送来了盘尼西林——那比黄金还贵的洋药。 “外面怎么样?”他试图坐起来,却被赵铁生按住。 “稳住啦!张敬尧那龟儿子被咱们打怕了,缩在泸州城里不敢出来。广西那边,陆荣廷的兵已经过了柳州,正向重庆运动。北洋军军心浮动,好多部队都在私下和我们拉关系,打听价码……”赵铁生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价码。又是价码。沈砚之闭了闭眼。讨伐袁世凯,护国护国,到头来,打的还是地盘、兵力、银元的算盘。陆荣廷不是蔡锷,更不是孙中山。这位广西王心思深沉,他的“独立”能有多少真心为了共和,又有多少是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他不敢乐观。 “参谋长呢?” “在前线。罗佩金将军也来了,正在和各级官长议事,商讨下一步是不是要反攻泸州。”赵铁生顿了顿,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袁世凯那边也撑不住了,内阁里有人逼宫,让他退位呢。” 袁世凯退位。这消息若是真的,那护国战争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一半。可另一半呢?谁来接这个烂摊子?冯国璋?段祺瑞?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督军们?一个袁世凯倒下去,千万个“小袁世凯”会不会站起来? 正想着,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马刺碰撞的脆响。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带着硝烟味的风灌了进来。进来的是参谋长,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但眼底的疲惫比赵铁生更甚。 “砚之!你醒了就好!”参谋长几步跨到床前,也不顾礼数,一拍大腿,“大喜!刚刚接到松坡(蔡锷字)将军急电,浙江、陕西相继宣布独立!袁世凯在山东的爪牙靳云鹏也被迫辞职了!大势已去啊!” 房间里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是该欢呼,还是该叹息。胜利来得似乎太快,又太虚幻。就像这川南的雾,浓得化不开,你以为天亮了,其实不过是雾气暂时散开了一道口子。 “松坡将军还说了什么?”沈砚之更关心实质。 “他说,”参谋长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泸州乃川南咽喉,必须尽快拿下。北洋军虽然动摇,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让张敬尧站稳脚跟,联合北方援军,战局仍有反复。命令你部,伤愈即归队,准备参加泸州攻坚。” 归队。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固定住的左腿。他知道,这伤不是十天半月能好的。而战局,不会等人。 “告诉松坡将军,沈砚之这条命,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在护国军里。”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这一仗,打完之后,我想请长假,去一趟上海。” 参谋长愣住了:“去上海做什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读书。”沈砚之看着屋顶的竹梁,“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到头来还是一团乱麻。我想去看看,那些书生,那些先生,他们说的共和、民主、科学,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的兵,不能只会打仗。我们的国,也不能只靠枪杆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在湿漉漉的树枝上叫了两声。这些行伍出身的汉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沈砚之。旅长不是不想打,他是打累了,心累。那种面对强敌毫不畏惧的累,和面对自己人勾心斗角时的无力感,不一样。 “好。”参谋长重重点头,“我替你向松坡将军禀明。不过现在,你得先把泸州这茬应付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是在担架上度过的。他被抬到了靠近前线的指挥所。虽然无法亲临一线,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全军最大的鼓舞。他躺在行军床上,对着地图,听着各部队的报告,下达一道道简洁而精准的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泸州城防,比预想的还要坚固。张敬尧到底是北洋悍将,虽屡遭挫败,但主力尚存,依托城墙和坚固工事,抵抗异常顽强。护国军虽有士气,但缺乏重武器,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火力打了回来,尸横遍野。 “不能再这么填人了。”沈砚之看着伤亡报表,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叫来炮兵参谋。 “我们还有多少炮弹?” “不足百发。都是75毫米山炮的,轰城墙够呛。” “不够也要轰。”沈砚之指了指泸州城西的一片区域,“看见没有?那里是城墙的旧损处,去年洪水冲垮过一段,修补的痕迹很明显。集中火力,轰那里。另外,组织敢死队,每人赏五十块大洋,战后准假三个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黄昏时分,炮击开始了。稀稀拉拉的炮声,与其说是火力准备,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但在这种姿态下,一百多名敢死队员,绑着炸药包,在暮色掩护下,悄悄摸向了城西缺口。 沈砚之躺在担架上,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沉闷的爆炸声和骤然激烈的枪声。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一幕,和当年攻打山海关何其相似。一样的孤注一掷,一样的血肉横飞。不同的是,那时他年轻气盛,相信一腔热血可换共和曙光。如今,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夜深了。枪声渐渐稀疏。前线传来消息:敢死队炸开了缺口,但北洋军反扑凶猛,双方正在巷战。 “让预备队上!”沈砚之下令。这是最后的老本了。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驰而至,带来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电报。不是军情,而是政治。 电报发自北京,发报人是袁世凯的心腹,内阁总理段祺瑞。 电文很简单:“元首(指袁世凯)鉴于国帑空虚,民心思定,已于今日宣告取消帝制,仍任大总统。盼各方停战,共商国是。” 取消了帝制。袁世凯认怂了。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砚之。仗,还打不打? 沈砚之盯着那份电报,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取消帝制,就意味着护国战争的目标实现了吗?袁世凯依然坐在总统的位置上,那些拥护帝制的北洋军阀依然手握重兵。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传令,”沈砚之开口了,声音冰冷而清晰,“各部照原计划进攻。泸州,必须拿下来。” “旅座!”参谋长惊愕地看着他,“段祺瑞都发话了,这……” “段祺瑞的话,能信吗?”沈砚之打断他,“今天他能帮袁世凯取消帝制,明天就能帮袁世凯镇压革命。我们要的不是换一个招牌,我们要的是把那些旧东西,连根拔掉!”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曾经飘扬着大清的黄龙旗,后来是中华民国的五色旗,如今,又有袁世凯想挂上来的龙旗。旗帜在变,可旗子下面,压迫百姓的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样的世道。 “告诉弟兄们,”沈砚之说,“泸州城破之日,就是我们在四川站稳脚跟之时。有了地盘,有了实力,将来不管是谁想搞独裁,我们都有的跟他斗!” 命令传达下去。护国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或许是为了宣泄连日来的憋闷,或许是为了那不确定的未来,他们像疯了一样冲进泸州城。巷战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北洋军的抵抗渐渐平息。 当沈砚之被人抬进泸州城时,街道上满是瓦砾和未干的血迹。他看到了被俘的北洋军士兵,眼神麻木;看到了欢庆的百姓,表情惶恐多于欣喜;也看到了自己部队里,那些十六七岁的娃娃兵,脸上凝固着超越年龄的冷漠。 胜利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城,他们赢了。 但他心里,却像这被战火洗劫过的泸州城一样,空空荡荡。他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更漫长、更看不见终点的战斗的开始。他抬头,望着城楼上那面刚刚升起的护国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却又无比孤独的火焰。 (本章完) 第0319章 渝州夜冷 故垒萧瑟议和难 泸州城攻下来的第三天,沈砚之才被抬进这座位于城北的原知府衙门。庭院里的皂荚树落了一地碎叶,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未扫净的弹壳与暗褐色的血痂。阳光很好,亮得晃眼,却暖不透这座刚刚经历过炼狱的城池。他躺在堂屋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左腿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撕裂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上钻孔,可他不肯用最后一剂吗啡——那玩意儿是给快死的人准备的,他还得留着脑子想事。 “旅座,蔡总司令到了。”参谋长撩开门帘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呢子军装、马靴锃亮的人,是蔡锷的副官。 沈砚之挣扎着想起身,被副官按住。“松公口谕,将军负伤为国,不必多礼。”那副官语气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掠过沈砚之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腿,没什么表情,“总司令在城外五里坡驻节,请沈将军即刻前往议事。” 五里坡。沈砚之闭了闭眼。那里是泸州城防的核心,也是北洋军炮火覆盖最密集的区域。蔡锷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又把他往刀尖上送。不是不信任,是局势逼人。 “备轿。”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所谓的“轿”,是两根楠竹杠子捆着的藤椅,由八个精壮士兵轮流抬着。出了衙门,穿过街道。废墟,到处都是废墟。倒塌的房屋,熏黑的墙壁,被扒开的棺木……有百姓已经开始在瓦砾堆里刨食,眼神空洞得像死鱼。几个护国军伤兵坐在路边,缺胳膊少腿,没人理会,只能向路过的队伍乞讨一口水喝。沈砚之的轿子经过时,他们只是麻木地抬起头,又漠然地低下。 五里坡到了。蔡锷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半毁的砖窑里,烟囱上还飘着一面小小的护国军旗。窑洞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汗酸味。蔡锷瘦得脱了形,穿着件旧呢大衣,坐在土坯垒的桌子后面,正对着地图出神。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强压着咳嗽。 “松坡。”沈砚之被扶着坐下。 蔡锷抬起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砚之,辛苦你了。”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电文,“段祺瑞的代表,刚才到了重庆。他们开出了条件。” 电文很薄,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北洋政府同意取消帝制,恢复共和,但要求护国军停止进攻,袁世凯继续担任总统,北洋军撤出四川,换取西南各省承认中央……这是谈判,更是招安。 “我们打下了泸州,用几千条性命换来的泸州,”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钢丝,“他们就想用一张纸换回去?” “不止我们。”蔡锷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有一点暗红,“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都已经派代表去了重庆。他们……想谈。” 沈砚之明白了。不是想谈,是想结束。大家都有一本账。护国军精疲力竭,北洋军内部分裂,趁着局面还没崩盘,赶紧捞取政治资本,巩固地盘。只有他,还抱着那点“除恶务尽”的天真想法。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蔡锷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拖。”他吐出一个字,“我们不能公开反对和谈,那是逆潮流而动。但我们可以提条件,苛刻的条件。比如,袁世凯必须下台,段祺瑞内阁必须改组,北方军队必须全部撤出西南……把他们拖在谈判桌上,拖到他们内部生变。”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策略。既要周旋,又要备战;既要应付北洋政府的阳谋,又要防备“友军”的暗箭。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说:“泸州不能丢。我是说,哪怕和谈,泸州也必须握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我知道。”蔡锷点点头,从桌下取出一份更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北洋军张敬尧部的布防图,还有……一些别的消息。” 沈砚之展开文件。除了军事部署,还有密报:陆荣廷的桂军正在向川黔边界移动,名义上是协防,实则是对着护国军来的;云南内部,唐继尧也开始扩充嫡系,对蔡锷这位名正言顺的都督,猜忌日深。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护国战争还没结束,新的军阀割据,已经露出了獠牙。他们这些所谓“志士”,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转眼就要变成另一群野心家的私产。 “松坡,”沈砚之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如果我们打赢了战争,却输掉了革命,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蔡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窑洞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才低声说:“砚之,你我皆孤臣孽子。孤臣孽子,操心也危,虑患也深。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乱局里,尽量守住一点本心,一点底线。让这国家,不至于烂得太快,太彻底。” 孤臣孽子。沈砚之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在这个时代,谁不是孤臣?袁世凯是孤臣,蔡锷是孤臣,他沈砚之,更是孤臣。至于孽子……他看向自己受伤的腿,这满身的伤疤,不就是为这个“国”这个“家”付出的代价吗?可这个家,真的需要他们这些“孽子”吗? 离开砖窑时,天已经擦黑。轿子抬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远处,长江和沱江交汇的地方,重庆城的灯火隐约可见。那座山城,此刻正聚集着中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决定着这个国家的命运。而他,沈砚之,一个受伤的旅长,只能躺在这颠簸的轿子里,看着权力与阴谋的漩涡,越来越近,却无力阻止。 回到泸州驻地,参谋长已经在等他,脸色比在五里坡时更难看。 “旅座,出事了。”参谋长递给他一封密电,“我们派往重庆联络陆荣廷的副官,被扣下了。桂军封锁了通往贵州的道路。还有,云南来电,说唐继尧将军……不同意我们提出的‘袁世凯必须下台’的条件,认为应该‘顾全大局’。”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就捏成了一团。纸团在他掌心咯吱作响。 “传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军进入一级戒备。通知各营营长,明早开会。另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把我们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那些德国造步枪,全部送到城墙上。告诉弟兄们,和谈是上面的事,但枪,一刻也不能离手。” 那一夜,沈砚之没睡。他趴在桌子上,借着如豆的油灯,一遍遍地看地图,看电报,计算着兵力,距离,时间。他像一个赌徒,在输光一切之前,试图找出最后一张能翻盘的牌。但牌桌上,庄家已经换了人。 窗外,长江的水声呜咽着,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这声音,和山海关外的渤海涛声,多么相似。三十年前,他父亲沈鸿逵也是在这样的夜里,谋划着推翻满清。三十年后,他在这里,谋划着推翻另一个独裁者。可历史的车轮,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转,碾碎了一代人的梦想,又去碾碎下一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识字,第一个写的词就是“共和”。父亲说,共和就是“天下为公”。他笑了,笑得无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天下为公?如今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战火,没有硝烟,只有一片金黄的麦田。父亲站在田埂上,朝他微笑。他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没有腿。他惊醒过来,满身冷汗。 警卫员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醒着,轻声说:“旅座,您看,天边有霞光了。” 沈砚之转过头。东方的天际,果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淡淡的,脆弱的,像希望,又像嘲讽。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战斗,或许比昨天的更残酷。不是和北洋军,而是和那些昨天还并肩作战,今天就可能拔刀相向的“自己人”。 沈砚之撑起身子,左腿的剧痛像烧红的铁条贯穿神经,但他顾不上这个。他抓过墙上挂的拐杖,几乎是摔出房门。 院子里,参谋长正对着电话嘶吼,脸色煞白:“……什么?!北门外第三营防区已被桂军缴械?!为什么不开枪反击?!……对方说是‘误会’?放屁!传我命令,全线保持克制,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开火!” “误会?”沈砚之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参谋长面前,声音像是从冻住的河面下挤出来,“陆荣廷的兵,拿着枪,站在我们泸州的地界上,对着我们的人,这叫‘误入’?参谋长,你把老子当三岁娃娃哄?” 参谋长放下电话,嘴唇哆嗦着:“旅座,蔡总司令那边……还在重庆谈判。现在开火,就是不给松坡将军面子,就是破坏和谈大局啊!” “大局?”沈砚之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大局就是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得笑着问他是不是手滑了?你看看这份电报!” 他将那份关于唐继尧密电的纸拍在桌上。电文简短,却字字诛心:滇军主力将陆续东调,名为“协防”,实则是对着泸州来的。 “唐蓂赓(唐继尧字)这是要干什么?趁火打劫?还是怕我们功劳太大,挡了他的路?”沈砚之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想起蔡锷在砖窑里那句“孤臣孽子”——原来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外部的敌人,而在内部的猜忌与倾轧。护国军内部,已经裂开了一道看不见深渊的口子。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赵铁生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不是他自己的血,是溅上的。他见到沈砚之,眼圈一下子红了:“旅座!二营……二营长在去城西巡视的路上,被桂军巡逻队打了黑枪!人……人没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参谋长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沈砚之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他闭上眼,眼前闪过二营长那张憨厚的脸——一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在纳溪城下背着炸药包爬城墙的汉子。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钢,斩钉截铁,“第一,封锁消息,不许闹事,不许报复,违令者,军法从事。第二,把二营长……厚殓了。第三,”他顿了顿,拐杖指向北方,指向重庆的方向,“给重庆发电报。发给段祺瑞,发给陆荣廷,也发给……蔡总司令。” 他一字一顿,吐出那些字眼:“泸州驻军,沈砚之部。今日始,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凡我防区,寸土不让。若再有挑衅,勿谓言之不预也。” 命令下达,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针对北洋军。这是沈砚之在赌,赌蔡锷能镇住场子,赌陆荣廷不敢真的撕破脸,赌唐继尧还有所顾忌。 也是在赌,他这支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部队,能不能在这军阀混战的乱局里,活下去。 窗外,天边的那抹霞光,终究没能撕破厚重的云层。泸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之中,像一头蹲踞在黑暗里、随时准备扑噬的野兽。沈砚之拄着拐杖,独自站在院中,身影被晨曦拉长,孤绝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0320章 山道伏兵寒刃裂西风 民国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过了霜降,滇东北的山里就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石。沈砚之骑在马上,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山风吹散。他身后是三百人的队伍,在蜿蜒的山道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条疲惫的蛇。 “参谋长,还有多远?”沈砚之回头问了一句。 参谋长赵世英打马赶上几步,从怀里掏出地图,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一眼:“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马蹄沟。照现在的脚程,天黑前能到。”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目光掠过身后的队伍——士兵们的绑腿松了,肩膀上扛着的步枪在风里微微晃荡,有几个人走路已经开始打晃。从叙永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两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三个时辰。 “传令下去,到了马蹄沟就扎营。”沈砚之对赵世英说,“让弟兄们烧些热水,今晚好好歇一歇。” 赵世英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去了。沈砚之继续策马前行,目光在山道两侧的密林间扫来扫去。这片山叫老鹰岭,地势险得很。左边是刀削似的石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的窄道。山风从沟底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山海关打过仗,在川南打过仗,大大小小的阵仗见过几十回。这条路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这个时节山里应该有鸟叫,应该有野兽的动静,可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周大彪。”他低声喊道。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队伍里跑上来,肩膀上扛着一挺轻机枪,跑起来却没什么声响。这人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兵,跟了他整整四年,打过的仗比吃过的饭还多。 “沈旅长,咋了?” 沈砚之没答话,只是用下巴朝前方的山势点了点。周大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横肉慢慢绷紧了。 “太静了。”周大彪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觉出来了?”沈砚之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马夫,“传令下去,全体戒备。前队变战斗队形,机枪手抢占左侧高地。” 命令还没有传出去,山道两边的密林里突然响起了枪声。 第一排枪是居高临下打来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下来,打在石壁上溅起一蓬蓬火星。走在前面的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下去,有一个直接从马背上翻下来,滚了两滚,半个身子悬在了山涧边上。 “敌袭!”周大彪大吼一声,一把将沈砚之按在一块石头后面。 枪声像炸了锅的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沈砚之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山道两侧的密林里闪着一簇一簇的枪口焰,亮得刺眼。光从枪声判断,埋伏的人至少在三百以上,而且枪法不差,每一排枪打下来,他的队伍里就有人倒下。 “不要乱!”沈砚之拔出驳壳枪,冲身后的士兵喊道,“找掩体!还击!” 赵世英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飞了,光着脑袋,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参谋长!前面和后面都堵死了!他们炸了山石!”赵世英的声音又急又哑,“咱们被包饺子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一慌,手底下的人就全完了。 “周大彪!把机枪架起来,压制左侧火力!”他一边下命令一边重新装弹,“赵世英,带二十个人绕到后面,把堵路的那帮人给我敲掉!” “是!” 机枪响了。周大彪把轻机枪架在一块石头上,对着左侧山坡上的枪口焰就是一通扫射。他打的是短点射,哒哒哒三发,哒哒哒三发,每一组打出去都有准头。山坡上几声惨叫传来,有两个黑影从林子里滚下来,摔在石壁上,又弹起来,最后消失在涧底。 借着机枪的掩护,士兵们纷纷找到掩体开始还击。沈砚之靠在石头后面,抬手朝右侧山坡上连开了三枪,一个正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黑影应声倒下。 “弟兄们稳住!”沈砚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程振邦的援军天亮就到,咱们只要撑过这一宿,死的就是他们!”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程振邦确实在往这边赶,但能不能在天亮前到达,沈砚之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现在必须这么说,得让弟兄们有个盼头。 战斗打了小半个时辰,两边僵持不下。沈砚之的兵虽然中了埋伏,但都是老行伍,枪一响就知道该往哪儿躲,该往哪儿打。再加上周大彪那挺机枪压住了左侧的火力,对面的攻势渐渐缓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右侧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另一种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麦德森机枪的声音,丹麦货,射速快,威力大。整个滇东北的地面上,有这种装备的只有一支队伍——北洋军第十七混成旅的直属机枪连。 “是北洋的人!”赵世英的脸色也变了,“他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们这次从叙永转进昭通,走的是秘密路线,知道这条路的人不超过五个。北洋军能在这条路上设伏,说明有人泄了密。 但现在不是追查泄密者的时候。那挺麦德森机枪的加入让战局急转直下,密集的子弹像一把看不见的镰刀,贴着地面扫过来,所过之处碎石乱飞,三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拦腰扫中,闷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周大彪!”沈砚之扯着嗓子喊,“把那个机枪点给我敲掉!” 周大彪咬着牙换了个弹匣,借着石头的掩护朝右侧山坡上瞄准。他放了三组点射,但麦德森的位置很刁钻,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子弹打上去火星四溅,就是伤不到后面的人。 “妈的!”周大彪骂了一声,“这***藏得真好!” 他的话音刚落,一枪从斜刺里打来,正中他的左肩。子弹的冲击力把他掀了个跟头,轻机枪脱手飞出去,哐啷一声摔在石头上。 “周大彪!”沈砚之眼睛都红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拖回石头后面。 周大彪的肩膀上豁开一个血窟窿,血流如注,半边身子转眼就被染红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是用手死死地捂着伤口,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死不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然后朝那挺掉落的轻机枪努了努嘴,“枪……枪不能丢……” 右侧山坡上的麦德森机枪还在咆哮,子弹像泼水一样往下灌。没有了轻机枪的压制,对方打得更肆无忌惮了。沈砚之的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伤亡数字在飞快地增加。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一个翻身滚出掩体,朝那挺轻机枪扑过去。子弹在他身后打出一串火花,有一颗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他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他的手抓住了轻机枪的提把。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右侧山坡上,一个黑影正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被咬掉了,青烟呲呲地冒着。 目标不是他,是靠在石头后面动弹不得的周大彪。 沈砚之的身体比脑子快。他抓起轻机枪,还没来得及瞄准,就朝着那个黑影的方向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出了一道弧线,那黑影闷哼一声,手榴弹在手里炸了,连人带弹化成了一团火光。 但爆炸的气浪也震得沈砚之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左臂一麻,低头一看,一块弹片嵌进了小臂里,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沈旅长!”几个士兵同时喊出声来。 “别管我!守住阵地!”沈砚之咬着牙把弹片拔出来,撕了条布缠住伤口,然后把轻机枪架好,对准右侧山坡上的麦德森机枪点就开始压制射击。 他的枪法比周大彪差了些,但胜在敢打敢拼。一连串的扫射打得岩石火星四溅,对方的机枪火力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趁着这个间隙,赵世英带着人从后面摸了上去。 山道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天已经彻底黑了,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朵一朵绽放又凋零的红花。沈砚之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发子弹,只记得换弹匣换到手都麻了,枪管烫得能把人烫出水泡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道后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枪声和北洋军的麦德森不一样,是汉阳造的声音,闷闷的,像捶鼓。沈砚之心里一激灵——汉阳造,那是程振邦的部队的制式装备。 “援军到了!”赵世英在后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紧接着,密集的冲锋号响了起来。那号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山坡上的北洋军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杀出来,火力一下子就乱了。 沈砚之趁机站起来,把轻机枪端在腰间,对着山坡上就是一通猛扫。 “弟兄们!跟我冲!”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剩下的两百来号人从掩体后面跳出来,端着刺刀往山坡上冲。山坡上的北洋军被前后夹击,阵脚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往山上跑,有人扔了枪举手投降。 二十分钟后,枪声停了。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还有二十几个俘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沈砚之站在山坡上,被硝烟熏得满脸乌黑,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山道那头走上来,火把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剑眉入鬓,目光如电。 “程振邦,你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得给老子收尸了。”沈砚之说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浑身的劲儿一下子全泄了。 程振邦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沈砚之的手,他的手是抖的。 “对不住,路上遇到他们的阻击部队,耽搁了。”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样?” “皮肉伤,死不了。”沈砚之摆了摆手,然后朝周大彪的方向努了努嘴,“大彪挨了一枪,你赶紧让人看看。” 军医已经开始救治伤员了。周大彪被抬到一边,肩膀上的弹头已经取出来了,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沈砚之走过来,还是咧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旅长,你那枪打得真够劲儿,回头得教教我。” 沈砚之骂了他一句,然后转向程振邦,脸色严肃起来。 “有人泄密。”他低声说,“这条路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北洋的人能在这儿设伏,说明咱们队伍里有内鬼。” 程振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他缓缓地说,“来之前我就在查。你猜那些俘虏里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俘虏堆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山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山谷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血腥气和松脂燃烧的味道,刺鼻得很。 山风更紧了,吹得松枝上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 俘虏们蹲在地上,有的浑身发抖,有的面无表情。沈砚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缩在最后面的瘦小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北洋军装,但袖口挽了两道——那是为了遮掩袖子过长的痕迹,因为这件军装不是他的。 沈砚之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人抬起头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沈砚之认识的脸。 “老张?”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原来是你。”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苦笑一声,把脑袋垂了下去。 山风呜咽着灌进山谷,将火把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雪花开始飘起来了,先是细细碎碎的,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落在尸体的脸上,落在血迹斑斑的石头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上。 沈砚之站起来,望向山道尽头。大雪迷蒙中,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条路还长着呢。 (本章完) 第0321章 雪夜擒谍影孤灯照寒营 雪下得更大了。 马蹄沟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在风雪中挣扎着,火焰被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被掐灭。几十顶帐篷扎在山坳里,帐篷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望去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哨兵裹着军大衣在营地外围来回走动,每走几步就要跺跺脚,把冻得发僵的脚趾头唤醒。 沈砚之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里,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军医老孙头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在伤口里掏了半天,确认没有弹片残留,才缝了七针,用绷带缠紧。整个过程沈砚之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 “沈旅长,这伤得养着,十天之内不能沾水,不能使力。”老孙头收拾着药箱,嘴里絮絮叨叨,“要是发炎化脓,这条胳膊可就不好说了。” “知道。”沈砚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帐篷角落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老张,张德寿。跟了他三年的伙夫。 帐篷里除了沈砚之,还有程振邦和赵世英。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书,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忽大忽小。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张德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程振邦的个头很高,站在蜷缩在地上的张德寿面前,像一座山。 “张德寿,我查过你的底。”程振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光绪三十二年入的北洋新军,在第六镇当过上士伙夫。宣统二年因为偷了军需处的物资被打了二十军棍,开缺出伍。这些,你当初投军的时候可都没说。” 张德寿垂着脑袋,没说话。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张德寿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煤油灯的光芒映在沈砚之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老张,我沈砚之待你如何?” 张德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跟了我三年。叙永被困的时候,全营断粮三天,你把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给了周大彪。你自己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去,“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张德寿的眼圈红了。 “沈旅长……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我也是没办法……他们抓了我闺女……” “谁?”程振邦厉声问道,“谁抓了你闺女?” “北洋军第十七混成旅的韩参议,韩茂才。”张德寿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我闺女今年才九岁,她娘死得早,就剩这么一个亲人。韩茂才把我闺女扣在昭通城里,说要是我不把你们的行军路线报给他,就……” 他没说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头被夹子夹住的野兽。 沈砚之闭上眼睛。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帐篷外面风声呜呜地响,和远处哨兵跺脚的声音。 “你信他?”程振邦转头问沈砚之。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了张德寿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北洋军第十七混成旅在昭通一带的布防情况,这是之前派出去的侦察兵冒死带回来的情报。 “韩茂才……”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昭通城南大营”的位置上,“程振邦,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这个韩茂才本来是革命党的人?” 程振邦点了点头:“光绪三十三年加入的同盟会,辛亥年还跟着蔡锷在云南起义,当过蔡锷的机要秘书。民国二年袁世凯解散国民党,他第一个就叛了,把滇东地区革命党人的名单交给了北洋政府。那一次,昭通、曲靖、东川三地的革命党人被抓了四十多个,杀了二十三个。蔡锷将军生前最恨的人里头,韩茂才排前三。” “原来是他。”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这次伏击我们的事,恐怕不只是泄露一个行军路线那么简单。” 赵世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沈旅长,你的意思是……韩茂才不光要伏击我们,还另有所图?”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走到张德寿面前。 “老张,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给韩茂才传递消息,是通过谁?” “昭通城里的一个货郎,姓刘,叫刘三。”张德寿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他在城南的茶馆里接头。我把情报写在纸条上,塞进空火柴盒里交给他。” “今天是十月初九。”程振邦算了一下日子,“距离下一次接头还有六天。” 沈砚之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几个来回。外面雪越下越大,风把帐篷布吹得啪啪响,煤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摇摇晃晃。走了三圈之后,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程振邦和赵世英。 “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韩茂才以为我们已经全军覆没在这条山道上了。”沈砚之的目光在煤油灯下闪着光,“今天这一仗,他派了至少三百人埋伏,再加上那挺麦德森机枪,是下了血本的。按照常理,我们这三百人确实不可能活着走出老鹰岭。” 程振邦的眼睛一亮:“你想将计就计?” “对。”沈砚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背面刷刷地画起来,“韩茂才现在一定在等消息。我们放出风去,就说沈砚之部在老鹰岭遇伏,全军覆没,主将阵亡。” “然后呢?” “然后你我兵分两路。”沈砚之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程振邦,你带着你的骑兵营,趁韩茂才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连夜奔袭昭通城南大营。韩茂才的兵力大部分都布置在城外,城内反而空虚。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张德寿的闺女,把人救出来。” “那你呢?” “我带三百人,换上北洋军的军服,趁乱混进昭通城。”沈砚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厉的笑意,“韩茂才不是喜欢演戏吗?这回我陪他演一出大的。” 赵世英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沈旅长,这太冒险了。昭通城是北洋军的地盘,城里城外至少有两千驻军。你这三百人混进去,万一被识破,那就是瓮中捉鳖——” “我不是鳖。”沈砚之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捉鳖的人。” 张德寿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响。 “沈旅长,我张德寿是个罪人,死不足惜。但求您一件事——救救我闺女。” 沈砚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老张,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害死了二十三个弟兄。”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那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有父母,都有妻儿。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张德寿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抵在地上,眼泪把地面洇湿了一片。 “但是你的闺女,我会救。”沈砚之转过身去,“至于你,等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会把你交给军法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张德寿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着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凌晨丑时,雪停了。 营地里重新热闹起来。火头军连夜埋锅造饭,炊烟在雪地上空袅袅升起。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端着搪瓷碗喝热粥,粥里加了咸菜和腊肉丁,是沈砚之吩咐下去的特殊加餐。每个人都明白,这顿饭吃完,就要去打一场硬仗了。 周大彪肩膀上缠着绷带,还是挣扎着从伤兵帐篷里跑了出来。沈砚之看见他,脸一沉。 “你不在帐篷里躺着,跑出来干什么?” 周大彪用那只好手挠了挠后脑勺:“沈旅长,我听说你要打昭通城,我想……” “你想都别想。”沈砚之一口回绝,“肩膀上穿了个窟窿,还想跟着去打冲锋?你是嫌命长还是嫌我命长?”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喙,“你留下来,带着伤兵守住马蹄沟,等我们回来。这是命令。” 周大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跟着沈砚之四年,知道沈砚之的脾气——这个人平时比谁都好说话,但一旦下了命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改。 “那……您多保重。”周大彪用完好的那只手,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沈砚之回了一个礼,然后拍了拍周大彪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等我回来,咱们喝酒。”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 程振邦的骑兵营三百人,人衔枚,马裹蹄,在雪地里列好了队。战马的鼻孔里喷着白气,马蹄上包了棉布,踩在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程振邦骑在最前面那匹黑马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腰间挂着一把指挥刀,刀鞘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沈砚之的三百人则换上了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北洋军服,袖口和领口的标识都对得上号。沈砚之自己也换了一身北洋少校的军装,左臂缠着绷带——这不是伪装,是真的伤口,反而让他的身份更加可信。 “你看起来还真像个北洋的官。”程振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看起来也像个要债的。”沈砚之回了一句,然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雪后的清晨里格外响亮。 笑完之后,沈砚之伸出手。程振邦从马上弯下腰,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昭通城里见。”沈砚之说。 “昭通城里见。”程振邦松开手,直起身来,拔出指挥刀朝前方一指,“出发!” 三百匹战马同时迈开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片沉闷的雷鸣。骑兵营沿着山道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雪雾在晨光中像一道白色的长龙。 沈砚之目送骑兵远去,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的三百人。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护国军的兵,你们是北洋军第十七混成旅第五十七团的兵。我是你们的少校营长,姓马,叫马德胜。”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伪造的军官证和调防文书,在手里拍了拍。 “每个人记住自己的新名字,新番号。遇到盘查,不要慌。谁要是漏了馅儿,不光你自己的命保不住,大伙儿的命都得搭进去。” 三百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沈砚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看到的是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面色平静的。这些人大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从叙永打到滇东北,一路打过来,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出发。” 三百人排成两列纵队,踏着积雪,朝昭通城的方向前进。 从马蹄沟到昭通城,足足有七十里山路。沈砚之带着队伍走了整整一天,中间只停下来歇了两次。到昭通城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昭通城是一座古城,城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枯草。城门上挂着一面五色旗,在暮色中软塌塌地垂着,旗角偶尔被风吹起来一下,又无力地落下去。城门口站着两排北洋士兵,正在盘查进出城的百姓。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大步朝城门走去。 “站住!哪部分的?”一个北洋中尉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砚之啪地敬了一个礼,然后把那份伪造的调防文书递了上去。 “第十七混成旅第五十七团三营,营长马德胜。”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奉韩参议之命,从叙永前线换防回城休整。” 北洋中尉接过文书,借着城门上的灯笼光仔细看了看。那份文书是赵世英连夜伪造的,用的纸是缴获的北洋军公文纸,印章是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关防大印盖的,红得鲜亮,根本看不出破绽。 “马营长辛苦了。”中尉把文书还给他,语气客气了几分,“听说你们在老鹰岭打了一场漂亮仗,全歼了沈砚之那帮反贼?” 沈砚之的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得意笑容:“托韩参议的福,一锅端了。沈砚之那厮被机枪扫成了马蜂窝,程振邦的脑袋也挂在山崖上了。这滇东北的地面上,以后就是咱们北洋的天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中尉哈哈大笑,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好!打得好!韩参议就在城南大营里,马营长快去吧,韩参议一定重重有赏!” “多谢。”沈砚之拱了拱手,然后朝身后一挥手,“弟兄们,进城!” 三百人鱼贯穿过城门洞。城门的门洞很深,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光。沈砚之走在这段黑暗里,心跳得很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三百个弟兄,就走在刀尖上了。 出了城门洞,昭通城的面貌展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南城池,街巷狭窄,两旁的房子是木结构的,檐角飞翘,被岁月熏得发黑。街上的雪扫到两旁,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堆。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几间茶馆和酒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沈砚之带着队伍沿着大街往前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街道两旁——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屋顶,都在他的脑子里留下印记。走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城南大营的大门。 那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北洋兵。门里面是一个大操场,操场的尽头是一排砖瓦房,灯火通明。隐约可以听见房子里传出来的划拳声和笑声——韩茂才显然正在庆祝“胜利”。 沈砚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赵世英。”他低声对跟在身后的赵世英说,“你带一百人,分散到城里的客栈和粮铺附近,等信号。记住,目标是控制粮仓和电报局,切断昭通和外界的联系。” 赵世英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带着一队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两百人,继续朝城南大营走去。 走到大营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风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道铁栅栏门走去。 (本章完) 第0322章 洪宪春梦,义士悲歌 民国四年,公元一九一五年。 北京的春天来得极晚,也极不真切。 虽已三月,寒风依旧凛冽,卷着黄沙拍打在紫禁城斑驳的红墙上。前门外的八大胡同里,胭脂水粉的香气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恐慌与腐朽。袁世凯在北京城四处散布“君宪救国”的论调,就连街头卖报的小孩,嘴里都念叨着“袁大总统要登基做皇帝了”。 而在北京西城绒线胡同的一座深宅大院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里是陆军部编译局。对外,它是北洋政府培养军事人才的摇篮;对内,它却是袁世凯监视北方异己分子的魔窟。而这座大院的主人,便是如今身在虎穴的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身穿一套笔挺的北洋陆军少将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自从去年二次革命失败,他听从孙中山先生的指示,忍辱负重,蛰伏于袁世凯的眼皮底下,这身皮,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 “将军,外头风声越来越紧了。” 说话的是副官赵铁生,一个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兵。他此时穿着一身便装,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街上买来的《顺天时报》。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又有什么新鲜事?” “今天一早,朱启钤带着内务部的人,把新华宫(今-中-南-海)里的马路都给挖了,说是要修‘龙脉’。”赵铁生啐了一口,“还有,参政院今天开会,那帮遗老遗少联名上书,劝进大总统早正大统。杨度那厮更是赤膊上阵,在‘筹安会’叫嚣得厉害,说共和搞不下去,非得有个真龙天子镇着不可。” 沈砚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火。 “杨度……梁启超……这些人啊。”沈砚之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梁任公写下《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已经把话说绝了,可袁项城(袁世凯)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将军,咱们不能再等了。”赵铁生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程都督(程振邦)那边已经从贵州发来密电,说蔡松坡(蔡锷)将军已在天津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南下云南。咱们在北京就是砧板上的肉,万一姓袁的狗急跳墙,咱们谁也跑不了!” 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洋势力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北京划到云南,又从云南划到长江沿线。 “跑?往哪儿跑?”沈砚之冷笑一声,“现在京畿卫戍司令部全是袁世凯的嫡系,步军统领江朝宗那是出了名的屠户。咱们只要一出门,不出三里地就会被乱枪打死。咱们的任务不是逃跑,是钉在这里,替南方的同志们盯着袁世凯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而且,我还要亲眼看着这颗毒瘤是怎么腐烂的。”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陆军部沈将军在吗?” 沈砚之与赵铁生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一凛。沈砚之迅速将桌上的密电稿塞进袖口,沉声道:“稳住,看看是谁。”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色警服的侦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笑得满脸堆肉,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 “哟,沈将军,打扰打扰。”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视,“鄙人姓白,在肃政史厅当差。这不,上头让我们下来查查户口,顺便看看各位大人们有没有什么‘不当’的言论。” 肃政史厅。这可是袁世凯专门用来清洗异己的特务机构。 赵铁生手按在腰间,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拔枪。 沈砚之却哈哈一笑,迎了上去,亲热地拉着那白姓侦探的手:“原来是白大人!快请坐,快请坐。赵某,去把我那瓶珍藏的汾酒拿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在袖子里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揉成一团。 “白大人说笑了,我这儿能有什么不当言论?天天除了研究怎么练兵,就是研究怎么给大总统贺寿。”沈砚之满脸堆笑,亲手给白侦探倒了杯茶,“听说大总统最近龙体安康,洪宪元年改元的诏书也快下了吧?到时候,下官还得求白大人在大总统面前美言几句,给下官弄个亲王当当,哈哈哈哈。” 他演得天衣无缝,那副贪慕虚荣、趋炎附势的嘴脸,简直比真正的北洋军阀还要像三分。 白侦探见沈砚之这般模样,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但还是阴阳怪气地说道:“沈将军倒是识时务。不过嘛,上头有令,最近日本人对山东虎视17眈眈,又有乱党在南方煽风点火,凡是带兵的将领,言行都要谨慎。特别是那个蔡锷,听说在云南搞什么护国军,沈将军可得跟这帮乱党划清界限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沈砚之连连点头,“蔡松坡那是自取灭亡,跟我不对付很久了。我沈砚之深受大总统厚恩,岂能与那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白侦探又盘问了几句,见沈砚之对答如流,且言辞间对袁世凯极尽谄媚之能事,便也不再纠缠,喝了口茶,起身告辞。 待那几人走远,赵铁生才长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将军,这滋味比在战场上挨一刀还难受。”赵铁生咬牙切齿,“咱们堂堂革命党,竟然要向这群走狗低头!” “低头是为了抬头。”沈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袁世凯要当皇帝,不仅是倒行逆施,更是要把中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如果国内再陷入帝制的泥潭,那就是第二个满清!”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铁生,你今晚就走。” “什么?”赵铁生一愣,“将军,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就是送死。”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你必须活着出去。你要把这里的情报送出去,送给上海的陈其美先生,送给云南的蔡锷将军。告诉他们,袁世凯虽然看似铁桶江山,但内部早已四分五裂。段祺瑞、冯国璋这些北洋大将,对帝制也是阳奉阴违。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提笔在纸上飞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封进一个蜡丸里。 “这是袁世凯近卫军的布防图,还有他准备登基大典的日程安排。你出城的时候,走永定门,那里有个卖炸糕的王老头,是我们的暗桩,他会帮你混过关卡。” 赵铁生看着沈砚之,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将军,那你呢?” “我?”沈砚之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悲壮的弧度,“我是陆军部编译局局长,我是少将沈砚之。只要我还在北京一天,袁世凯就会觉得还有人拥护他。我要做那根扎在他喉咙里的刺,让他吞不下,吐不出。” …… 夜色渐浓,北京城华灯初上。 袁世凯为了营造“万民拥戴”的假象,特意下令全城挂灯结彩。但这虚假的繁华,掩盖不住暗流涌动的杀机。 沈砚之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锡拉胡同的蔡锷故居。 这里已经被特务层层包围,但沈砚之凭着少将的身份,还是硬闯了进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蔡锷的妻子潘蕙英正抱着孩子哭泣。屋内,蔡锷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时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他患了喉结核,已是病入膏肓,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松坡兄。”沈砚之走进屋内,关上门。 “砚之?”蔡锷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沈砚之按住了。 “别动。”沈砚之看着这位曾经在昆明讲武堂意气风发的同学,如今却像枯木一般,心中一阵刺痛,“你现在的样子,骗得过袁世凯,骗不过我。” 蔡锷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项城要当皇帝,我这喉咙就不舒服。我越咳,他越高兴,他觉得我快死了,就不会造他的反了。” “你什么时候走?”沈砚之低声问。 “就在这一两天。”蔡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小凤仙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会从八大胡同出城。砚之,北京这边就交给你了。你是北方革命的火种,千万别暴露。” 沈砚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放在蔡锷床头。 “这是我的私章,上面刻着‘共和万岁’。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不测,这就是我的绝笔。如果你到了云南,就用这枚章,告诉那些弟兄们,沈砚之哪怕死在北京,也会看着他们讨伐逆贼。” 蔡锷颤抖着手握住印章,眼泪顺着眼角流下:“砚之,保重。若我不幸病死途中,你一定要替我完成这未竟之业。” “一定。”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三天后。 北京新华门。 袁世凯正式宣布接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定一九一六年为洪宪元年。 那一天,北京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袁世凯穿着十二章衮龙袍,接受百官朝贺。而在人群中,沈砚之穿着将军制服,面无表情地随着众人三跪九叩。 没人看见,他在磕头时,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那是他咬碎了牙齿,硬生生咽下去的屈辱。 当晚,北京全城戒严。 消息传来,蔡锷已在云南通电全国,宣布独立,讨伐袁世凯,护国战争正式爆发! 与此同时,沈砚之在陆军部编译局的办公室里,收到了赵铁生发来的密电: “蔡公已抵滇,唐继尧响应,护国军誓师北伐。京畿震动,速撤。” 沈砚之将电报烧掉,然后拿出***枪,压满子弹。 他看着窗外冲天的火光,那是袁世凯为了庆祝登基而点燃的烟火,也是烧向整个中国的战火。 “袁项城,你的皇帝梦,该醒了。” 沈砚之低声自语,随后吹灭油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夜,北京城风声鹤唳。 而远在云南,一支由蔡锷领导的护国军,正如一把尖刀,刺向那腐朽的洪宪春梦。 沈砚之知道,他的人生,从此将彻底与这个旧时代决裂。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追杀与更加漫长的战争。 但他不怕。 因为,共和的火种,已经燎原。 ------ (一章完) 第0323章 虎穴突围,血染京华 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一月一日。 北京城沉浸在一片诡异的狂欢之中。新华门内外,龙旗招展,袁世凯身着黄袍,在文武百官的朝拜下称帝建元,定国号为“中华帝国”,以次年为洪宪元年。然而,这喧嚣的庆典背后,却是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编译局的庭院里,看着那面刺眼的“五色旗”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绣着金龙的黄旗。寒风卷起黄旗的一角,像是在嘲弄这个刚刚诞生的怪胎。 “这就是袁项城的‘新朝’吗?”沈砚之心中冷笑,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昨夜他刚刚收到密电,蔡锷已在云南宣告独立,组织护国军,剑指中原。而他,作为北京城内仅存的革命火种,必须在袁军合围之前,将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出去。 这份情报,记录了袁世凯嫡系北洋第三师的布防调动,以及北京城内各路亲贵对帝制的态度分化。这是护国军能否顺利北上的关键。 “沈局长,大总统召见。” 一名侍卫快步走来,语气恭敬,眼神却透着审视。 沈砚之心中一凛。召见?在这种时候? 他迅速调整呼吸,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好好好,这就去。大总统登基,我还没当面道贺呢。” 他随着侍卫走出编译局,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红灯笼,却家家关门闭户,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假象。 新华宫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袁世凯坐在太和殿改建的“承运殿”龙椅上,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他那原本饱满的面庞已显憔悴,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臣,沈砚之,叩见大总统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砚之跪在地上,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他低垂着头,掩饰眼中的鄙夷。 “起来吧。”袁世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沈砚之一人。 “砚之啊,”袁世凯走下台阶,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如今朕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你在陆军部多年,才干出众。朕打算让你接任京畿卫戍副司令,节制禁卫军,你看如何?” 这是一个天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催命的毒药。 京畿卫戍副司令,掌握京城防务,位高权重。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彻底绑上袁氏的战车,意味着与南方的护国军为敌,意味着自己将再无退路。 沈砚之心中电转,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不必过谦。”袁世凯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条养熟的狗,“朕知道,你以前跟过孙中山,也闹过革命。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朕顺应天命,建立新朝,只要你忠心耿耿,朕绝不亏待你。”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不过,朕听说云南那边出了点乱子。蔡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然敢打着‘护国’的旗号-造-反。砚之,你与蔡锷曾是同学,又在西南带过兵,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沈砚之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陛下,蔡锷乃一介书生,虽有虚名,但兵力薄弱,不足为虑。依臣愚见,只需派一得力大将,率北洋精锐南下,不出三月,必能将其剿灭。” “哦?你真这么看?”袁世凯盯着沈砚之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臣愿立军令状。”沈砚之挺直腰杆,慷慨激昂,“若陛下不信,臣愿领军南下,亲手将蔡锷首级取来,献于陛下面前!” 这一招以攻代守,瞬间化解了袁世凯的疑虑。一个愿意主动去前线杀敌的人,怎么可能是内奸? 袁世凯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有骨气!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不过,卫戍副司令之职更为紧要,你就留在京城,替朕看好这后院。至于南方战事,自有他人操心。” “臣,遵旨。” 沈砚之低头领命,袖中的拳头却捏得发白。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被困在了这龙潭虎穴之中。 辞别袁世凯后,沈砚之回到编译局。他刚一进门,副官赵铁生(此时已秘密返回接应)便匆匆迎上来,脸色惨白。 “将军,出事了!” “怎么了?”沈砚之心头一沉。 “我们的联络点‘荣宝斋’被查封了。”赵铁生声音颤抖,“掌柜的当场被打死,几个伙计被抓进了陆军监狱。特务们正在顺着线索往上摸,估计明天就会查到我们头上。” 沈砚之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荣宝斋是他设立在北京的秘密情报站,负责中转南方与北方的消息。一旦被破,不仅意味着他苦心经营的情报网毁于一旦,更意味着袁世凯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袁世凯这只老狐狸,果然没有信我。”沈砚之冷笑,眼中杀意沸腾,“看来,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 “将军,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赵铁生急道,“现在城门还没彻底封死,还能混出去。” “撤?”沈砚之看向窗外,此时天色已晚,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京汉铁路一路向南。 “袁世凯以为把我留在京城是困住我,殊不知,这正好给了我机会。”沈砚之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果我们就这样逃了,那才是真的暴露了。我们要走,也要走得惊天动地。” “将军的意思是?” “调虎离山。”沈砚之冷笑一声,“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把那份布防图复制三份,分别送往天津租界、保定军校和张家口。第二,今晚午时,派人去炸袁世凯的专用弹药库——三家店火药库。” 赵铁生倒吸一口凉气:“炸火药库?那可是重兵把守的地方!” “就是要重兵把守。”沈砚之眼神冰冷,“只要那里一炸,袁世凯就会以为革命党要大举攻城,他一定会调集全城兵力去救火。到时候,就是我们突围的最佳时机。”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三家店火药库是袁世凯的命根子,守卫森严,一旦失手,不仅任务失败,还会连累无辜百姓。 但沈砚之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 午夜时分,北京城西北角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地动山摇。 三家店火药库发生了剧烈爆炸,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方圆几里的窗户,连紫禁城里的袁世凯都被惊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怎么回事?!护驾!护驾!”袁世凯赤着脚站在台阶上,歇斯底里地大喊,“是不是蔡锷打过来了?!快!把卫戍部队全部调过去!给我守住皇宫!” 一时间,北京城乱作一团。 警笛长鸣,马蹄声急。大批军警涌向城西救火,原本封锁各城门的部队也被抽调一空。 就在全城大乱之际,一辆满载着军用物资的卡车驶出了陆军部编译局的后门。 车上坐着二十几名穿着军装的士兵,领头的正是一身戎装的沈砚之。 “快!出永定门!”沈砚之低喝道。 司机猛踩油门,卡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沿途虽然设有路卡,但因为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救火,守卫形同虚设。偶尔有几个宪兵想拦车检查,看到是挂着陆军部通行证的军车,又见车上一群杀气腾腾的大兵,便也不敢多问,直接放行。 眼看永定门的城楼就在眼前,胜利在望。 突然,前方刺眼的探照灯光亮起,一排铁丝网横在路中间。 “停车!检查!”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从黑暗中冲出,为首的军官举着手枪,厉声喝道。 沈砚之眯起眼睛,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个军官的脸——正是白天来编译局“拜访”的那个白侦探。原来他并没有去救火,而是留了一手,专门在此守株待兔。 “沈将军,别来无恙啊。”白侦探冷笑着走上前,敲了敲驾驶室的玻璃,“大总统有令,今晚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沈将军这是要去哪啊?” 沈砚之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缓缓摇下车窗,看着白侦探,突然笑了:“白大人,辛苦了。我这是奉大总统之命,出城去剿匪。” “剿匪?”白侦探嗤笑一声,“沈将军,你就别演了。荣宝斋的掌柜已经招了,说你是乱党头子!给我拿下!” 随着一声令下,周围的士兵纷纷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卡车。 “将军,怎么办?”赵铁生在旁边低声问道,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手榴弹。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谈不拢,那就杀出去。” 他猛地一脚油门,卡车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向铁丝网。 “砰砰砰!” 枪声瞬间大作。子弹打在车厢上,火花四溅。 “给我打!打死这群乱党!”白侦探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喊叫。 沈砚之沉着地操控方向盘,在弹雨中左冲右突。一颗子弹击穿了挡风玻璃,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铁生,掩护!” 赵铁生探出身去,手中的***喷出火舌,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军扫倒在地。 卡车狠狠地撞开了铁丝网,冲出了城门。 然而,城门外并不是坦途。 白侦探早已在城外布置了第二道防线。几辆装甲车横在路中间,机枪组成了交叉火力网。 “嘎吱——” 卡车急刹,停在了火力网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沈砚之看着前方密集的弹雨,知道硬冲只能是死路一条。 “下车!分散突围!”沈砚之大喊一声,推开车门,翻身滚进路边的沟渠。 士兵们纷纷跳车,利用地形与敌军展开激烈交火。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沈砚之带来的都是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包围。 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将沈砚之掀翻在地。他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看到赵铁生为了掩护他,身中数弹,依然抱着机枪疯狂扫射。 “铁生!”沈砚之嘶吼一声。 “将军!走啊!”赵铁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惨烈的笑容,随后拉响了怀里的手榴弹,冲向了敌群。 “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赵铁生与十几名敌军同归于尽。 沈砚之的心在滴血,但他没有时间悲伤。他趁着爆炸产生的烟雾,借着夜色的掩护,钻进了路旁的高粱地。 他在地里匍匐前进,身后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和敌人的叫骂声。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砚之终于停了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喘息。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回头望向北京城的方向。 那里,火光依然冲天。 那是袁世凯的末日,也是旧时代的丧钟。 “铁生,弟兄们,我一定会活着走出去。”沈砚之咬着牙,撕下一块衣角包扎好伤口,“我要亲眼看到洪宪王朝的覆灭,亲眼看到共和的回归!” 他辨认了一下北斗星的方向,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着西南——向着护国军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北京的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终究会到来。 ------ (一章完) 第0324章 荒野星火,滇南雷霆 北京西南,涞水河畔。 寒风卷着尚未消融的积雪,在枯黄的芦苇丛中呼啸而过。沈砚之趴在冰冷的河滩淤泥里,半个身子浸在刺骨的河水中,只有口鼻露出水面,借着一丛衰草的遮挡,死死盯着河对岸的动静。 距离那场惨烈的突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村庄,甚至不敢在白天行动。全靠嚼食随身携带的草根和偶尔摸来的生鱼、田鼠,才勉强维持着体力。饥饿、寒冷、伤痛,像三条毒蛇,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但他脑中那根名为“任务”的弦,始终崩得紧紧的。 布防图还在,虽然那辆卡车在激战中焚毁,但他贴身藏好的那份防水地图安然无恙。这是他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只要他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必须把它送到蔡锷手中。 “不能睡……不能睡……”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他悄悄探出头,望向不远处的官道。 官道上,一队北洋军的骑兵正举着火把来回巡视,马蹄声踏碎了冬夜的寂静。袁世凯震怒之下,不仅封锁了北京,连周边的州县也撒下了天罗地网。通缉令上的“沈砚之”四个字,恐怕已经贴满了每一根电线杆。 “看来硬闯是不行了。” 沈砚之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官道,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是躲避追兵的唯一生路。但他必须先渡过这条涞水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若是平时,这不算什么,但现在他身负重伤,体力透支,一旦下水,很可能直接被冲走。 正当他犹豫之际,对岸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呵斥声。 “快点!都给我机灵点!那姓沈的乱党肯定跑不远!” “妈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抓人,真是晦气。” “少废话!抓到活的赏五百大洋,死的也算!这可是袁大总统亲下的令!” 借着昏暗的火光,沈砚之看清了,那是两伙地方民团,正沿着河岸进行拉网式搜索。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手里拿着土枪、长矛,甚至还有菜刀,显然是临时被北洋军征调来的炮灰。 沈砚之心中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河中还有浮冰。这简直是绝境。 但他没有退缩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把仅存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巢——只剩三颗子弹。他又从淤泥里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紧紧握在左手。 “拼了!” 沈砚之猛地从河水中跃出,像一头濒死的猛虎,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民团成员。 “噗嗤!” 锋利的石片割开了那人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倒在了地上。 “有情况!” “在那边!” 旁边的民团成员大惊失色,举枪便射。 “砰砰砰!” 子弹打在沈砚之脚边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沈砚之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巨石后面,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名举着火把的民团应声倒地,火把掉在枯草上,瞬间燃起一小簇火苗。 混乱中,沈砚之利用烟雾的掩护,猛地冲向河边。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十几名民团成员哇哇叫着追了上来。 沈砚之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河水中。 “啊——!”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冻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要撕裂。伤口遇到冷水,剧痛钻心。但他咬紧牙关,拼命划水,借着水流的冲力向下游漂去。 岸上的民团胡乱射击,子弹打得水花四溅。 沈砚之憋着一口气,潜在水下,直到肺部快要爆炸,才敢冒出头来换气。此时,他已经漂出了几十丈远,岸上的叫骂声渐渐模糊。 他艰难地爬上对岸,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他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山林。 …… 就在沈砚之在荒野中挣扎求生之时,千里之外的云南昆明,气氛却是一片火热。 五华山都督府,灯火通明。 蔡锷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虽然身患重病,面容消瘦,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锐利。他身上穿着整齐的军装,却没有挂任何将衔,只有胸前佩戴着一枚“护国军”的徽章。 “松坡兄,身体要紧,你不能再熬了。” 担任参谋长兼军政部长的罗佩金心疼地看着蔡锷,递上一杯热茶。 蔡锷摆了摆手,指着地图上的四川方向:“不把北洋军打出四川,我睡不着。袁世凯称帝,天下共讨。我军虽少,但占据道义,只要首战告捷,天下豪杰必然云集响应。” “可是,”罗佩金忧心忡忡,“袁世凯调集了十万北洋精锐,曹锟、张敬尧、马继增等悍将悉数出动。而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师人马,且粮饷不足,弹药匮乏。此番北伐,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卵有卵的打法。”蔡锷冷笑一声,“袁世凯以为他兵多将广,就能稳操胜券?他忘了,他那是倒行逆施,师出无名。北洋军内部矛盾重重,段祺瑞、冯国璋都在看他笑话。只要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在四川给他们来几个狠的,北洋军的士气就会不战自溃!” 正说着,一名卫兵匆匆进来,呈上一封电报。 蔡锷接过一看,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好!太好了!”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松坡兄,何事如此欣喜?”罗佩金连忙问道。 “沈砚之的消息!”蔡锷将电报递给他,“他在北京发来的密电,袁世凯的嫡系第三师和第二十师,虽然号称南下,但实际上都在观望。曹锟不想打硬仗,张敬尧更是保存实力。真正的主力,其实是马继增的第七师!” 罗佩金看完电报,也是大喜过望:“有了这份情报,我们就知道该往哪里下刀子了!只要集中力量打垮马继增,北洋军的战线就会出现缺口!” “不仅如此。”蔡锷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沈砚之还说,袁世凯为了筹措帝制经费,已经向列强借了巨额高利贷,国内财政空虚。只要我们能在四川拖住他三个月,袁世凯的财政就会崩溃,到时候,不仅北洋军要哗变,就连他身边的那些亲贵也会把他赶下台!” “只是……”蔡锷看着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砚之他现在还在北京。那里是龙潭虎穴,袁世凯必定对他恨之入骨。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脱险……” …… 此时的沈砚之,正躺在一个废弃的炭窑里。 他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引发了炎症,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幻觉中,他一会儿回到了山海关的烽火台,一会儿又看到了赵铁生被炸飞的身影,一会儿又听到了女儿在梦里喊爸爸的声音。 “水……”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沈砚之猛地惊醒,强撑着身体,举起了那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手枪。 “谁?!” 透过炭窑口的破草帘,他看到一个穿着破烂棉袄、背着竹篓的老汉走了进来。那老汉看起来六十多岁,满脸风霜,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老汉看到沈砚之,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大叫,而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后生,你这是……遭了兵灾了吧?”老汉放下竹篓,缓步走近,语气中没有多少惊讶,似乎对这种乱世中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老丈,我不是坏人。”沈砚之嘶哑着嗓子说道,“我被官兵追捕,借贵宝地躲一躲。” 老汉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嚯,烧得滚烫。这伤口都化脓了,再不治,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汉叹了口气,转身从竹篓里拿出一个瓦罐,又扯下几块干净的内衣布料。 “老汉我住在山那边,是个采药人。前些日子听人说,北京城里出了个不要命的将军,敢跟皇帝对着干。我看你这身骨头,倒有几分像。” 沈砚之心中一震,警惕地看着老汉:“老丈……” “别说话。”老汉打断他,用清水清洗他的伤口,然后敷上一些捣碎的草药,“这草药是我祖传的方子,治刀伤最好。你这后生,命大,碰上我算是你祖宗积德。” 剧烈的疼痛让沈砚之几乎晕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老汉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道:“这世道,乱啊。皇帝轮流做,受苦的都是老百姓。袁世凯想当皇帝?哼,那是做梦!我听说云南那边已经起兵了,那个叫蔡锷的将军,是个英雄。只要他在,这天下就乱不了。” 沈砚之听着老汉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民心。 袁世凯以为靠着枪杆子和特务就能压服天下,但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像眼前这位老汉一样的普通百姓,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分得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沈砚之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 “躺好!”老汉按住他,“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活下去。等你养好了伤,就去云南找蔡将军。告诉他,北方的老百姓都看着他呢。” 老汉从怀里摸出几个冷硬的窝窝头和一块盐巴,放在沈砚之身边。 “我还要进山采药,不能久留。你自己保重。” 老汉背起竹篓,走到窑口,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后生,好好活下去。这世道,总要变一变的。” 说完,老汉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沈砚之躺在冰冷的炭窑里,吃着干涩的窝窝头,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药力。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看着窑口透进来的那一缕晨光,心中默默念道: “蔡松坡,等我。” “袁世凯,你的末日到了。” …… 七天后。 沈砚之终于拖着虚弱的身体,抵达了河南与湖北交界的一处小镇。他在一个码头,用身上仅剩的一块银壳怀表,换来了一套船夫的衣服和一张船票。 他登上一艘南下的货船,混在难民堆里,终于离开了北洋军的控制区。 船过三峡,江水湍急。 沈砚之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回头望向北方,那里,袁世凯的皇帝梦正在破碎。 他再看向南方,那里,护国军的战鼓已经擂响。 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血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沈砚之,必将置身其中,直到最后一刻。 ------ (一章完) 第0325章 孤城落日 武昌城头的旗帜,已经三个月没换了。 不是不想换,是不能换。城外是叶挺的独立团,是北伐军的炮火,是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城里是刘玉春的第八镇残部,是陈嘉谟的湖北督军署,是日渐稀薄的米缸和越来越响的谣言。 沈砚之站在蛇山半坡的掩体里,举起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不是尘土,是炮火硝烟凝成的油垢。 镜头里,宾阳门塌了大半。露出的豁口像一张呲着断牙的嘴。城楼上,北洋军的军旗耷拉着。旗角卷起,露出后面补丁摞补丁的布料。一个兵蹲在垛口后,不是在放枪,是在啃树皮。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眼眶被镜筒勒得生疼。 “旅座,独立团又送来劝降书了。”副官递过一张沾着泥的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遒劲。开头还是那句——“武昌城内外同胞们”。 他没接。“念。” 副官清了清嗓子,念道:“……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望诸君幡然醒悟,勿为独夫效死。北伐军一贯宽待俘虏,弃械归田者,发放路费……” 沈砚之转身。看向山下。通湘门方向,北伐军的阵地上,红旗招展。唱歌声顺着风飘上来。唱的是《国民革命歌》。调子激昂,像烧红的铁。 “刘督理怎么说?”他问。声音沙哑。 “陈督理跑了。”副官压低声音。“前晚化装成和尚,从草埠门溜了。现在城里,就剩刘军长一个人扛着。” 沈砚之冷笑一声。这就是北洋军阀。天塌了,第一个跑的总是长官。 他接过劝降书。纸在他手里哗哗响。不是害怕,是愤怒。三个月前,他带着队伍从长沙撤下来,奉命守这武昌城。那时候,吴佩孚还在,曹锟还在,北洋大旗还扛得起。如今呢?吴大帅在郑州自闭门不出,孙传芳在江南节节败退。武昌,成了汪洋里的一艘破船。 可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哪怕这命令来自一个早已失去人心的政府。 “回信。”他说。“告诉他们,沈砚之生为北洋将,死为北洋鬼。要打便打,不必多言。” 副官犹豫了一下。“旅座,城里的老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沈砚之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知道!”他吼道。声音在掩体里回荡。“你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兵!他们三天没吃一口粮了!昨天夜里,七连的一个排长,因为抢了老百姓半袋米,被我当场枪毙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副官不敢再说话。低头退下。 沈砚之靠在沙袋上。沙袋里是城砖碎末,硌得他后背生疼。他想起一个月前,程振邦从汉口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审时度势,另做打算。” 另做打算。说得轻巧。他手下还有三千弟兄。三千条命。他一拍屁股走了,这些人怎么办?被当成叛军剿杀?还是被拉去填壕沟? 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旅座!北边有动静!”瞭望哨突然喊道。 沈砚之抓起望远镜。镜头对准武胜门方向。 一队人马正从城北绕过来。打着青天白日旗。不是进攻,是挖战壕。他们在构筑新的炮兵阵地。 “是要总攻了吗……”旁边的老兵喃喃道。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心里一片冰凉。他太熟悉这套路数了。先围困,再劝降,劝降不成,就集中火力轰开缺口。独立团打仗,从来不讲虚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保定军校。教战术的教官说,守城之道,在于民心士气。民心失,则城必破。 如今,民心早就破了。剩下的,只有一口气。一股不服输的倔气。 “传令下去。”他站直身体。灰尘从军装上簌簌落下。“各营严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一枪。节省弹药。” “是!”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飞过的流弹,在头顶发出凄厉的尖啸。 沈砚之走到掩体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窝棚。是用门板和破席子搭的。里面躺着十几个伤员。缺胳膊少腿的。没药,就用烧红的铁条烫伤口。脓血糊满了绷带。 他走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咳嗽。 一个年轻的小兵睁开眼。看见他,想挣扎着起来。 “别动。”沈砚之按住他。小兵的腿被打断了。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旅……旅座……”小兵嘴唇干裂,出血。“俺爹说……等打完这仗……就让俺回家娶媳妇……” 沈砚之喉咙发紧。他解下水壶。壶里只剩个底。他倒了倒,倒出一捧混着泥沙的水。 “喝吧。”他把水壶递过去。 小兵贪婪地喝着。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 “旅座,俺怕是……见不着俺爹了……”小兵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白印子。 沈砚之扭过头。不忍再看。 他走出窝棚。外面的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躺下去,再也不起来。 “旅座!电报!”通讯兵跌跌撞撞跑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沈砚之接过。是吴佩孚从郑州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坚守待援。援军不日即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援军?援个屁!吴佩孚自己都被打得缩在河南,哪来的援军?这不过是给败军的一剂迷魂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北,在山海关。他也曾这样守过城。那时候,他守的是革命党人的信念。如今,他守的是什么?是一个早已腐烂的王朝的僵尸吗? 不。他守的不是北洋。是他手下的这三千弟兄。是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汉子。 “备马。”他突然说。 副官一愣。“旅座?去哪?” “去城外。”沈砚之解开领口的扣子。风灌进衣服里,吹得他胸膛发凉。“我要亲自去见见叶挺。” ------ 黄昏。武昌城外的阵地上,气氛肃穆。 北伐军的哨兵看见一个北洋军官,骑着马,高举着白旗,慢慢走过来。马很瘦,肋骨清晰可见。军官的军装也破旧,但腰杆挺得笔直。 “站住!”北伐军喝道。“下马!” 沈砚之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依旧利落。 他被带到一座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前。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背着大刀。 “沈旅长,久仰。”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人迎了出来。中等身材,目光如炬。正是叶挺。 沈砚之拱了拱手。“叶团长。冒昧来访。” 叶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停留片刻。“沈旅长守城三月,坚韧不拔。今日亲临我军阵地,想必是有话要说。” 沈砚之环顾四周。指挥所里,地图挂满墙。电话铃声不断。年轻的军官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却有条不紊。这和武昌城内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我来,不为战事。”沈砚之说。“我为城中百姓而来。” 叶挺示意他进屋。屋里生着火盆。暖和多了。 “请讲。”叶挺给他倒了杯水。水是热的。 沈砚之端起杯子。没喝。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城中断粮已久。百姓易子而食。再打下去,必是屠城之局。”沈砚之放下杯子。“我沈某人不怕死。但这几千无辜百姓,不该为我陪葬。” 叶挺沉默片刻。“沈旅长之意,是愿开城投降?” “不。”沈砚之摇头。“我可开城。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入城后,严禁劫掠。百姓财物,秋毫无犯。伤兵俘虏,一体善待。” 叶挺点头。“这是北伐军一贯的纪律。不必沈旅长多言。” “第二,”沈砚之盯着叶挺。“我部官兵,愿留者留,愿走者发路费遣散。我不愿我的弟兄,被当成战俘羞辱。” 叶挺笑了。“沈旅长放心。北伐军要的是推翻军阀,不是与袍泽为敌。你的弟兄,都是中国人。只要放下武器,便是好兄弟。” 好兄弟。这个词让沈砚之心头一震。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为了“好兄弟”两个字,在山海关洒过热血。后来,这两个字变了味。变成了争权夺利的遮羞布。如今,在叶挺口中,这两个字又有了温度。 “好。”沈砚之站起身。“今夜子时,我打开宾阳门。届时,请贵军派一团兵力进城维持秩序。其余部队,请在城外等候三日。待我部撤离,再行接管。” 叶挺握住他的手。“沈旅长深明大义。我代表北伐军,感谢你。”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北洋军的旧将,一只是革命军的新锐。 沈砚之抽出手。转身出门。 跨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落在蛇山上。给这座孤城镀上一层血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的话。“审时度势,另做打算。” 他想,他大概是做到了。 ------ 子时。武昌城头。 沈砚之亲手砍断了宾阳门门闩上的铁锁。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城外,北伐军的队伍鸦雀无声。像黑色的潮水,静静涌入。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兵一个个放下枪。有的哭了,有的笑了。那个断了腿的小兵,被人抬着出来,看见他,努力抬起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沈砚之举手还礼。手久久没有放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带着几百个愿意走的弟兄,从汉阳门乘船离开了。 船行江心。他回头望。武昌城已经插满了红旗。晨曦中,那红色格外鲜艳。 副官站在他身边,低声问:“旅座,咱们去哪儿?”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本揉皱的唐诗。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在日本流亡时照的。那时他年轻,眼神明亮。 “去上海。”他说。“找个地方,教教书。” 江水滔滔。载着孤舟,向东流去。 而身后的武昌城,枪声已经停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晨光中拉开序幕。 ------ 第0326章 沪上暗潮 上海的秋天,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咸味。 沈砚之坐在霞飞路一家小咖啡馆的二楼。临窗。窗外是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打旋。 他换下了军装。穿一件藏青色长衫。戴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副官——现在该叫阿诚了——端着咖啡上来。低声说:“先生,您的报纸。” 沈砚之接过《申报》。翻开第三版。 一则小新闻:《武昌守将沈砚之解甲归田》。下面只有寥寥数语。说他兵败后遁走沪上,闭门思过。 “轻描淡写啊。”沈砚之轻笑一声。抿了口咖啡。苦。涩。正好。 阿诚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说。”沈砚之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报纸上。 “程先生来电。请您得空去趟棋社。” 沈砚之翻页的手顿了顿。程振邦在上海开了家棋社。明面是下棋,暗面是联络。 “回了。”他说。“就说我这几日,要备课。” 他现在身份是南洋公学的客座讲师。讲中国近代史。学校是他一个旧友介绍的。对方看在他当年守武昌的份上,给了个闲差。 “是。”阿诚应下。却没动。 沈砚之抬眼。“还有事?” 阿诚压低声音。“城里不太平。听说孙传芳的人也在找您。还有……青帮那边,杜月笙派人递话,想请您吃茶。” 沈砚之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武昌一役,他虽然放了城,但终究是北洋旧将。如今北洋崩盘,各方势力都在拉拢或清除这些“前朝遗老”。孙传芳想收编他的残部,杜月笙想借他的名声给赌场撑场面。 “都回了。”沈砚之声音冷淡。“就说我沈某人,如今只懂子曰诗云,不懂打打杀杀。” 阿诚点头。退了下去。 沈砚之望向窗外。街对面有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三民主义》。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在围着看。 他忽然想起叶挺握手时的温度。想起那句“同志”。 如今这世道,同志遍地,却又各自为战。北伐军占了武汉,占了南京,可这上海,却是青帮、租界、军阀残部、革命党人搅在一起的浑水。 他以为自己退了,就能清净。看来,是天真了。 ------ 下午。南洋公学。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学生。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 沈砚之走上讲台。放下讲义。 “今天我们讲戊戌变法。”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光绪二十四年,康有为之流,试图君主立宪。结果如何?百日而终。为什么?因为不切实际。在不触动根本的前提下谈改良,如同在沙滩上建塔。” 台下安静。学生们认真记笔记。 “那么,革命的出路在哪里?”一个学生突然举手问。“沈先生,您亲身经历过武昌起义,又守过武昌城。依您看,如今北伐成功了,中国算得上是民国了吗?”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沈砚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中的波澜。 “民国与否,不在名称,而在人心。”他说。“若掌权者仍视国为民之私产,若百姓仍食不果腹,若读书人仍需为五斗米折腰——那么,即便挂满青天白日旗,也不过是另一件皇帝的新衣。” 学生们的眼神变了。从求知,变成灼热。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围上来。问这问那。大多是关于时局,关于未来。 沈砚之耐心解答。直到天色擦黑。 走出校门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这种充实,不是战场杀伐的痛快,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得意。是看见年轻人眼里还有光。 “沈先生留步。” 一个女学生追上来。二十出头。短发。穿着蓝布旗袍。 “我叫林昭。历史系的。”她微微鞠躬。“沈先生今天的课,让我很受启发。我想……能否借阅您提到的那些关于戊戌变法的外文资料?” 沈砚之打量她。这姑娘眼神清澈,但眼底有股韧劲。不像普通学生。 “资料都在图书馆。你可以自己去看。”他说。 “可是……”林昭压低声音。“有些禁书,图书馆是没有的。” 沈砚之明白了。这姑娘,恐怕是地下党的人。或是接近左派的进步青年。 他笑了笑。“年轻人,多看多想。但不要急着下结论。历史,往往比书本上写的复杂得多。”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昭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 夜里。棋社。 程振邦的棋社在后弄堂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是满屋的檀香味和棋子敲击声。 程振邦在里间等他。还是那身长衫,只是更旧了些。头发也白了更多。 “坐。”程振邦给他斟茶。“听说你上课,把学生都说愣了。” 沈砚之坐下。“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也能说到人家心坎上。”程振邦抬眼。“砚之,你藏不住锋芒啊。” 沈砚之沉默。喝茶。 “孙传芳那边,我帮你挡了。”程振邦继续说。“杜月笙那边,我也回了。说你在修身养性,不问外事。” “多谢。” “但是,”程振邦话锋一转。“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孙传芳败退在即,他手下那帮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青帮更是,你越是躲,他们越觉得你有价值。” 沈砚之放下茶杯。“振邦兄,你想说什么?” 程振邦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 沈砚之拆开。里面是一张委任状。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三师的番号。师长一栏,空着。 “这是……” “北伐军还需要人。”程振邦说。“尤其是像你这样既打过硬仗,又在北洋军里待过的人。老蒋想请你出山。去江西,整训新兵。” 沈砚之盯着那张纸。纸张很好,印刷精美。 “我若不去呢?” “那就继续当你的教书先生。”程振邦平静地说。“但你要知道,如今这局面,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不找事,事来找你。孙传芳垮了,还有唐生智。唐生智垮了,还有李宗仁。这乱世,容不下真正的隐士。” 沈砚之闭上眼。 他想起了武昌城头的血。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想起了叶挺握手时的温度。 “给我几天时间考虑。”他说。 ------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没去学校。 他去了闸北。那里是工人区。棚户连片。污水横流。 他穿着旧长衫,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忙着生计。拉黄包车的,卖菜的,捡垃圾的。 他看到一群童工。从一家纱厂出来。瘦得像豆芽菜。眼神麻木。 一个小孩摔倒了。手里的馒头滚进泥里。小孩趴在地上,拼命去抠。旁边工头模样的男人,一脚踢开他。 “哭啥!再偷懒扣你工钱!” 沈砚之走过去。捡起那个脏馒头。递给小孩。 小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接。 “吃吧。”沈砚之柔声说。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馒头。 小孩抓过馒头,狼吞虎咽。 沈砚之问工头:“一天干几个时辰?” “十二个!”工头白他一眼。“怎么?想替他干活啊?” 沈砚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苏州河边。河水黑得像墨。臭气熏天。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东北,也是这样的河。也是这样的穷人。十几年过去了,河还是臭,人还是穷。 革命,革了谁的命? 他忽然明白,叶挺说的“同志”,不是指穿同样军装的人。而是指那些想让这河水变清、让这孩子吃饱的人。 傍晚。他回到住处。 阿诚告诉他,有个姓林的姑娘来过。留了张条子。 条子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先生,周六晚七点,四马路一品香,有旧友相邀。” 沈砚之认得这字迹。林昭。 他捏着条子。心里有了决定。 ------ 周六晚上。一品香饭店。 包厢里,林昭已经在等了。除了她,还有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沈先生,久仰。”戴眼镜的起身。“我叫罗亦农。这位是赵世炎。” 沈砚之瞳孔微缩。这两个名字,他听过。上海工人运动的领袖。 他关上门。坐下。 “沈先生不必紧张。”罗亦农微笑。“我们不是来劝您加入什么党的。只是想听听,您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沈砚之看着他们。年轻。沉稳。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火焰。和他当年在山海关时一样。 “局势?”沈砚之端起茶。“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百姓水深火热。所谓国民政府,不过是另一群军阀换了身衣裳。” 赵世炎笑了。“沈先生看得透彻。那您认为,出路何在?” “我不知道。”沈砚之说真话。“但我知道,靠几个将军握手言和,靠几纸条约,救不了中国。” “那靠什么?”林昭忍不住问。 沈砚之看着她。“靠唤醒。靠你们这样的人。靠每一个不甘心做奴隶的中国人。” 包厢里安静下来。 罗亦农和赵世炎对视一眼。 “沈先生,”罗亦农缓缓说。“我们准备在上海发动一次总罢工。抗议军阀屠杀,争取市民权利。可能需要一些……懂军事的人帮忙维持秩序。” 沈砚之沉默。 他想起程振邦给的委任状。想起叶挺的握手。想起苏州河边那个啃脏馒头的孩子。 “我是个教书匠。”他站起身。“不懂什么罢工。但如果你们需要人手维持秩序……我可以介绍几个靠谱的巡捕房的朋友给你们认识。” 罗亦农眼睛一亮。“那就多谢沈先生了。” 走出一品香时,夜风清凉。 沈砚之抬头。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霓虹灯闪烁。 他摸摸怀里。那张委任状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撕成碎片。随手撒进风里。 碎片飘散。像一场迟来的雪。 他知道,自己的教书匠生涯,怕是也做不长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某个主义,某个将军。 是为了苏州河边的那个孩子。为了林昭眼里的光。 为了这片土地,真正能迎来天亮。 ------ 第0327章 血色霓虹 霓虹灯把南京路照成一条彩色毒蛇。 沈砚之站在先施公司的楼顶。俯瞰下面。人山人海。不是逛街的人。是工人。罢工的工人。他们举着旗子。旗子上是汉字。要求八小时工作制。要求释放被捕学生。 这是第三天。总同盟罢工。上海瘫痪了。 “沈先生。”林昭爬上楼顶。气喘吁吁。她换了身蓝布裤褂。像个女工。 “情况?”沈砚之没回头。眼睛盯着浙江路口。 “闸北那边,巡捕房抓了二十几个纠察队员。”林昭抹了把汗。“赵世炎同志让问问您,能不能把您认识的那个巡捕房翻译,再请出来吃顿饭?”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张名片。上面印着“公共租界巡捕房华探长周孝怀”。 “他贪财。但不糊涂。”沈砚之说。“告诉他,如果他敢动工人一根手指头,他藏在霞飞路小公馆里的那个姨太太,明天就会上《申报》社会版。” 林昭接过名片。捏在手里。“您这是在逼他。” “乱世之中,不逼不行。”沈砚之声音冷硬。“你去吧。注意安全。如果看到印度巡捕换上了刺刀,立刻通知我。” 林昭点头。转身跑下楼梯。 沈砚之继续看。他看到英国巡捕在驱赶人群。警棍挥舞。有人流血。有人怒吼。 他想起自己守武昌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怒吼。只是那时,他在城墙里面。现在,他在墙外。看着另一场战争。 电话响了。是阿诚从住处打来的。 “先生!不好了!程先生被抓了!” 沈砚之握电话的手一紧。“什么时候?” “半个钟头前。棋社被围了。说是搜出赤色传单。程先生为了掩护其他人,自己留下来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知道关在哪吗?” “听说押去龙华了。淞沪警备司令部。” 龙华。那是阎王殿。 沈砚之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程振邦是他的引路人。是他在这个乱世里的锚。如今,锚断了。 他不能坐视不管。 ------ 夜里。小雨。 沈砚之换上那身藏青长衫。戴了顶礼帽。遮住半张脸。 他去了福开森路。一栋花园洋房。主人是虞洽卿。上海滩的大买办。也是杜月笙的把兄弟。 门房认识他。没拦。 客厅里,虞洽卿正在抽水烟。烟雾缭绕。 “沈旅长,稀客啊。”虞洽卿笑呵呵。“听说你现在教书育人,不问江湖事了?” “虞老先生。”沈砚之开门见山。“程振邦被抓了。关在龙华。” 虞洽卿笑容淡了些。“这事……棘手啊。警备司令部和杜先生打过招呼,说这次是政治犯,谁插手谁倒霉。” “我要见程振邦。”沈砚之说。“劳烦虞老给句话。我沈某人,欠您个人情。” 虞洽卿放下水烟袋。盯着他看了半晌。 “砚之啊。你以前是北洋将军。现在是教书先生。何苦蹚这浑水?程振邦那是赤党分子。你救他,就是跟国民政府过不去。” “程振邦是我大哥。”沈砚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不管他是哪一党。他救过我。我就得救他。” 虞洽卿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般脾气。好吧。我给龙华打个电话。让你见一面。但话说在前头,我只能保你进门,保不了出门。” “够了。” ------ 龙华警备司令部。阴森得像座古墓。 走廊里滴着水。空气中是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看守打开一间牢房的门。铁链哗啦响。 程振邦靠在墙角。衣服破了。脸肿着。但眼睛还亮。 “砚之?”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沈砚之快步上前。扶住他。 “别说话。”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塞进程振邦手里。“这是消炎药粉。撒在伤口上。” 程振邦握紧他的手。“你不该来。这里凶险。” “我带你出去。” 程振邦笑了。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傻小子。出得去吗?你看看外面。多少同志,进得来,出不去。” “我有路子。虞洽卿帮说话。杜月笙那边,我也打过招呼。”沈砚之压低声音。“今晚十二点,后墙有个缺口。我安排好了人接应。” 程振邦摇头。“砚之。别折腾了。我老了。死在这里,也算归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得活着。看着这世道变好。” “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了啦。”程振邦突然剧烈咳嗽。咳出血来。“他们在我饭里加了东西。慢性毒。我撑不了几天了。” 沈砚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听着。”程振邦抓住他衣领。力气却很大。“上海要乱。更大的乱子在后头。蒋介石要对工人下手了。你记住,别信什么国民政府。他们穿的是西装,骨子里还是军阀。” “振邦兄……” “拿着。”程振邦从鞋底抠出个纸团。塞给沈砚之。“这是我联络的几个江苏同志的名单。烧了。记在脑子里。以后……以后若有机会,帮帮那些工人。他们是中国的希望。” 沈砚之攥紧纸团。纸张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走了。”程振邦推开他。“活下去。砚之。替我看一眼……看一眼天亮。” 沈砚之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出门。 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是无力。 他以为自己守过城,打过仗,见过生死。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枪林弹雨,而在人心鬼蜮。 ------ 回到住处。已是后半夜。 沈砚之点亮油灯。展开那纸团。 上面是七个名字。地址。暗号。 他拿出火柴。点燃纸团。 火苗舔舐着名字。一个个化为灰烬。 但他已经记下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阿诚进来。脸色惨白。 “先生……外面传遍了。说警备司令部已经下了命令。后天。四月十二日。要缴工人的枪。要清党。” 沈砚之猛地抬头。 四月十二日。 他想起程振邦的话。蒋介石要对工人下手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法租界的钟声敲了四下。 凌晨四点。 天快亮了。但光明之前,必有黑暗。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让程振邦白死。不能让那些工人的血白流。 “阿诚。”他转身。“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笔墨。”沈砚之说。“我要写文章。登在明天的《申报》上。” “写什么?” 沈砚之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 “写——”他蘸饱墨汁。笔尖悬在纸上。 “写《告上海市民书》。”他说。“告诉他们,谁是朋友,谁是豺狼。” 笔落下。墨迹淋漓。 ------ 四月十二日。清晨。 枪声打破了上海的天空。 不是鞭炮。是实弹。 闸北。宝山。吴淞。 蒋介石的军队动手了。青帮的流氓打手,配合军队,袭击工人纠察队。 沈砚之站在南洋公学的钟楼上。看着远处腾起的黑烟。 他昨晚写的文章。没能登出来。《申报》被封了。印刷厂被砸了。 但他不后悔。他连夜抄写了几十份。让阿诚和学生分头去贴。贴在大街小巷。贴在电车车厢上。 文章里,他没提共-产-党。也没提国民党。 他只写:上海是中国人的上海。工人是中国的脊梁。谁若向同胞开枪,谁就是民族的罪人。 简单。粗暴。但有力。 楼下传来喧哗声。一队士兵冲进校园。 “沈砚之!出来!”带队的军官喊。 沈砚之整理了一下长衫。从容走下楼。 “我就是沈砚之。” 军官打量他。“有人举报你煽动暴乱。跟我们走一趟。” “可以。”沈砚之说。“给我五分钟。让我跟学生们交代几句。” 军官犹豫了一下。点头。 沈砚之走上讲台。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有的在哭。有的在咬牙。 “同学们。”他声音平静。“今天发生的事,你们都看见了。这不是革命。这是屠杀。” 台下安静。 “但是,”沈砚之提高声音。“枪可以杀人。杀不死真理。你们要记住,你们手里的书,脑子里的知识,才是改变中国的武器。” 他走下讲台。走过林昭身边。 林昭抓住他袖子。眼泪掉下来。 “沈先生……” “活下去。”沈砚之说。“像种子一样。活下去。” 他转身。跟着士兵走出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讲台上。 那里放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翻开着。正好是那一页——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沈砚之被押上囚车。 车子驶过南京路。街道空旷。只有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靠在铁栏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想起了山海关的风雪。想起了武昌城的落日。想起了程振邦最后的眼神。 他想,这乱世,究竟还要多久? 囚车驶过苏州河。河水依旧漆黑。依旧恶臭。 但河面上,飘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不知从哪里来的。 沈砚之看着那朵花。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 他闭上眼。 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守城的将军。也不再是那个避世的教书匠。 他是沈砚之。一个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 而黎明,一定会来。 ------ 第0328章 川南鏖兵护国军浴血破北洋寇 ------ 一九一六年,中华大地,烽火连天。袁世凯悍然称帝,改元洪宪,举国哗然。云南都督蔡锷擎起护国义旗,挥师北伐,一时间,九州雷动,豪杰并起。川南,这片山川险峻、物产丰饶之地,瞬间成了护国军与北洋军厮杀的主战场。 连绵的阴雨,将川南的群山洗涤得苍翠欲滴,却也泥泞不堪。道路上,护国军的将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草鞋早已被泥浆糊满,破旧的军装上满是征尘。他们大多来自云南的山野村寨,为了维护共和,捍卫民国,背井离乡,踏上这血肉横飞的征途。 队伍中,一面“护国军第一军”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尽管边缘已被撕裂,却依然倔强地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旗下,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将领正大步流星地走着,他便是蔡锷麾下的骁将,沈砚之。此时,他已升任支队长,麾下统领着数千名历经战火洗礼的滇中子弟。 “支队长,前面就是纳溪了。侦察兵回报,北洋军第七师的一部已经抢占了棉花坡一线,构筑了坚固的工事。”副官策马而来,翻身下鞍,声音沙哑地报告道。 沈砚之停下脚步,接过副官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他展开一张被雨水浸湿的地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纳溪周边的地形。棉花坡,高地起伏,扼守着通往纳溪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北洋军占据了此处,无疑是给护国军的进军之路上钉入了一颗坚硬的钉子。 “第七师……张敬尧的嫡系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可小觑。”沈砚之沉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凝重。他深知,自护国军入川以来,虽然连战连捷,攻克了叙府、泸州等地,但北洋军毕竟人多势众,装备精良,随着战线的拉长,护国军的补给日益困难,兵力也损耗巨大。眼前的棉花坡,必将是一场恶战。 “命令部队,就地休整,生火做饭。各营营长立刻前来议事!”沈砚之收起地图,果断下令。 很快,十几名营团长围拢过来,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然锐利。沈砚之扫视众人,开门见山:“诸位,北洋军已据棉花坡,企图阻我南下。此战,关乎护国大业之成败,我军必须拿下棉花坡,打通通往纳溪的道路!” “支队长,北洋军工事坚固,火力又猛,我们正面强攻,伤亡太大啊!”一名营长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我们的炮弹本来就少,几门山炮也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了,攻坚极为不利。”另一名团长也附和道。 沈砚之点点头,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艰难。护国军装备低劣,弹药奇缺,很多时候,战士们都是靠着大刀、长矛和从敌人手中缴获的枪支作战。而北洋军不仅有先进的步枪、机枪,还有充足的炮弹支援。正面硬撼,无疑是以卵击石。 “正面强攻不行,我们就迂回包抄,夜袭敌营!”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棉花坡侧后方的几道山梁上,“北洋军依仗工事,必然疏于防范侧翼。我们可以派出一支精锐敢死队,趁着夜色,从山脊薄弱处攀援而上,突袭敌阵,打乱其部署。主力部队则趁机发起正面进攻,内外夹击,定能破敌!” 他的话音刚落,众将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光。这的确是目前形势下,最有希望取胜的战术。 “谁愿率敢死队,夜袭敌营?”沈砚之沉声问道。 “末将愿往!”话音未落,一员虎将挺身而出。此人名叫赵铁柱,是沈砚之麾下的猛将,以骁勇善战著称,曾多次在战斗中立下奇功。 “好!赵铁柱听令,我给你两个连的精锐,务必在天黑后出发,利用夜色掩护,攀上棉花坡侧翼高地,待我正面发起进攻后,你部立刻从侧后方突袭敌阵,制造混乱!”沈砚之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得令!支队长放心,赵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撕开北洋狗的口子!”赵铁柱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部署完毕,部队立刻开始行动。士兵们抓紧时间吃饭、擦拭武器、检查装备。沈砚之则亲自巡视阵地,鼓舞士气。他来到士兵中间,看着这些年轻的战士,心中充满了悲悯与敬意。他们大多只有十七八岁,本该在家孝敬父母、娶妻生子,却为了国家的命运,毅然投身到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来。 “弟兄们,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沈砚之站在一块高地上,大声问道。 “打倒袁世凯,保卫共和!”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虽然疲惫,却充满了力量。 “对!袁世凯窃国称帝,妄图开历史的倒车,我们身为军人,就要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共和的成果!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向袁世凯的北洋狗屈服!”沈砚之慷慨激昂地说道,“此战,我们可能会流血,可能会牺牲,但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将换来国家的光明,换来子孙后代的幸福!” 他的话语,像一团烈火,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的斗志。短暂的休整后,部队再次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夜幕终于降临,川南的山林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更增添了战地的肃杀之气。赵铁柱率领着敢死队,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棉花坡侧翼的山林之中。沈砚之则指挥着主力部队,悄悄逼近北洋军的前沿阵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砚之看了看怀表,指针指向了凌晨两点。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手枪,高声喊道:“全体都有,目标,棉花坡,冲锋!” “杀啊——!”早已蓄势待发的护国军战士们,如同下山猛虎,呐喊着向北洋军的阵地发起了冲锋。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北洋军显然没有料到护国军会在深夜发动进攻,顿时乱作一团。但他们毕竟训练有素,很快便组织了反击。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向冲锋的护国军射来,不少战士中弹倒下,但后面的战士踏着战友的尸体,毫无畏惧地继续向前冲锋。 就在正面战斗进入白热化之际,棉花坡侧后方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赵铁柱率领的敢死队,成功地攀上了高地,突入了北洋军的侧后阵地。北洋军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 “弟兄们,冲啊!活捉张敬尧!”沈砚之见时机已到,亲自率领预备队加入了战斗。他身先士卒,挥舞着手枪,奋勇杀敌。在他的感召下,护国军将士们士气大振,人人奋勇,个个当先。 战斗异常惨烈,双方在阵地上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刺刀的碰撞声、士兵的嘶吼声、伤员的**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壮的战争交响曲。沈砚之的手臂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但他依然坚持战斗,直到将红旗插上了棉花坡的主峰。 天色渐亮,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北洋军的抵抗终于彻底瓦解。残敌丢盔弃甲,仓皇逃窜。护国军取得了棉花坡战斗的胜利,打通了通往纳溪的道路。 沈砚之站在棉花坡顶峰,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和伤员,心中百感交集。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悲伤所取代。这一战,护国军虽然获胜,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赵铁柱身负重伤,数百名战士长眠于此。 “支队长,我们赢了。”副官走到他身边,声音哽咽。 “是啊,赢了。”沈砚之喃喃道,他的目光越过连绵的群山,望向北方。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袁世凯的北洋军仍然控制着中国的大部分地区,护国军要想彻底推翻袁氏王朝,还需要经历更多的血战。 但他也坚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共和的旗帜必将插遍神州大地。因为,在他们身后,站着千千万万渴望民主、自由的中国人。 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棉花坡的战场上,照在那些为共和国捐躯的英灵身上。他们的鲜血,将浇灌出自由之花,绽放在中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晨曦刺破硝烟,将棉花坡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 沈砚之站在主峰阵地上,脚下是纵横交错的战壕和尚未冷却的尸体。护国军的军旗在焦土中屹立不倒,旗面已被弹孔撕成碎片,唯有“沈”字帅旗依旧迎风猎猎。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的伤口——弹片划开的皮肉外翻,血迹早已浸透破烂的军衣,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耳边仍回荡着昨夜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支队长,伤亡统计出来了。”副官的声音嘶哑,递上一份沾满血污的名单。 沈砚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潮湿与粗糙。短短一夜,他亲手带出的三个主力营折损过半,赵铁柱身中三刀一枪,至今昏迷不醒。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目光重新投向地图。 “北洋军虽败,但张敬尧的主力尚存。传令下去,全军不得松懈,立刻加固工事,准备迎击敌军反扑!”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铁砂。 战士们默默清理战场,将烈士遗体排列在山坡向阳处。没有棺木,他们就用战友的军装裹住遗体;没有墓碑,他们就插上折断的枪支。一位小战士跪在尸体前,用刺刀在钢盔上刻下名字,泪水混着泥土滴落。沈砚之走过他们身旁,将自己的水壶递给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低声道:“喝口水,守住阵地。” 正午时分,北洋军的炮火果然再次袭来。这一次,张敬尧调集了更多火炮,炮弹呼啸着砸向棉花坡。泥土、碎石和血肉在空中飞溅,刚刚修复的战壕瞬间被夷为平地。沈砚之趴在弹坑里,感受着大地每一次颤抖。他亲眼看见一名通信兵在炮火中试图接通电话线,身体被炸成两段,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粘稠。 “不能被动挨打!”沈砚之抹去脸上的血污,对着传令兵吼道,“通知炮兵,集中火力轰击敌军左翼山脚——那里有他们的弹药补给点!” 护国军仅存的几门山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落在北洋军阵地后方。一声巨响,弹药库被引爆,火光冲天而起,北洋军的炮击顿时稀疏下来。 趁此机会,沈砚之跃出战壕,挥舞着手枪:“全体冲锋!把他们赶下山去!” 残存的护国军将士如同出笼的猛虎,呐喊着冲入硝烟中。刺刀格斗、枪托砸击、甚至徒手相搏……每一寸土地都成了血肉磨坊。沈砚之一枪托砸碎一个北洋军士兵的肩胛,反手又用刺刀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胸膛。鲜血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是本能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像一尊浴血的战神。 战斗持续到黄昏。北洋军的攻势终于瓦解,张敬尧带着残兵败将仓皇撤退。棉花坡阵地前,北洋军尸体堆积如山,而护国军也只剩不到两百能战之兵。 沈砚之拄着步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山河之间的利剑。副官踉跄着走来,递给他一封电文:“支队长,蔡督军急电!” 沈砚之拆开,电文只有寥寥数语:“棉花坡大捷,震动京师。袁世凯震怒,严令北洋各部死守泸州。盼吾弟坚守阵地,等待援军。” 他攥紧电文,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坚守?就凭这点残兵?援军又在何方?但他抬起头,看着阵地上那些伤残的战士——他们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双眼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依然紧握着武器,眼神坚定地望向他。 “传令全军,”沈砚之的声音在晚风中传遍阵地,“修筑工事,收集弹药。北洋狗一日不退,我们一日不下山!共和一日不立,我们一日不卸甲!” 那一夜,棉花坡静得出奇。没有篝火,没有歌声,只有伤员的**和哨兵警惕的脚步声。沈砚之独自坐在战壕边缘,从怀里摸出一枚褪色的怀表——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全家合影,照片里,年幼的他和父母在西湖畔微笑。 “父亲,儿子没有给您丢脸。”他轻声呢喃,泪水终于滚落。这一战,他打出了护国军的威风,却也尝尽了战争的残酷。他忽然明白,所谓革命,从来不是诗与远方,而是白骨累累的征途,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铺就的荆棘之路。 远处,纳溪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沈砚之收起怀表,目光如炬。他知道,明天,战斗还将继续。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护国军还有一兵一卒,这面共和的旗帜,就绝不会倒下。 (第0328章完) ------ 第0329章 纳溪城外血沃野护国军绝境求 棉花坡的硝烟尚未散尽,纳溪城便已成了下一座必须啃下的铁闸。 沈砚之扶着坍塌的战壕壁站立,右臂的伤口在阴冷的晨雾中隐隐作痛。他放眼望去,纳溪城郭巍峨,城墙高大厚实,城头上密密麻麻皆是北洋军的灰白色身影。炮口如死神的瞳孔,冷冷地对准城外每一寸土地。 “支队长,侦察队回来了。”副官声音沙哑,递上一块染血的布条,“北洋军增援已到,是吴佩孚的第三师一部。他们在城外五里坡架设了重炮阵地,日夜不停地轰击我军前沿。” 沈砚之接过布条,上面用血写着简短的情报:“敌增兵三千,炮十二门,粮弹充足。”他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三千对两千残兵,十二门炮对他们仅存的两门山炮——这是一场注定要用血肉去填平的消耗战。 “传令各营,凡是还能站起来的,全部上阵地。把最后一点弹药集中给神枪手,专打敌人的军官和炮手。”沈砚之的声音沉静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战斗在午后再次爆发。北洋军的炮火像收割麦子一样,将护国军的阵地一遍遍翻耕。泥土、碎石、人体残肢混合在一起,在空中飞舞。沈砚之的指挥部设在一处被炸塌的民房屋内,屋顶早已不知所踪,只有四面残墙勉强遮挡弹片和流弹。 “报告!左翼三营阵地失守,营长殉国!” “报告!弹药仅剩三成,手榴弹已全部耗尽!” “报告!伤兵营药品告罄,重伤员开始高烧……”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沈砚之站在断墙后,亲眼看着一名十六七岁的传令兵,在穿越开阔地时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红白之物溅在焦土上。那孩子昨天还笑着对他说:“支队长,等打下了纳溪,我想去看看城里的洋学堂。” “混蛋!”沈砚之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指关节渗出血丝。他不是心疼阵地,是心疼这些把他当成依靠的弟兄。他们跟着他从云南出发,翻山越岭,吃不饱穿不暖,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如今,却要一个个无声地死在这异乡的荒野里。 黄昏时分,北洋军发起了总攻。漫山遍野的灰色人潮,喊杀声震天动地。护国军残部依托残破的工事,用步枪、刺刀、甚至石头进行着绝望的抵抗。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双方在战壕里纠缠厮杀,鲜血将泥土染成了紫黑色。 沈砚之扔掉了打光子弹的手枪,捡起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亲自加入了肉搏。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个北洋军士兵怪叫着向他刺来,他侧身闪过,顺势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腹部。温热的血液喷了他一脸,腥咸的味道涌入鼻腔。 “支队长!撤吧!顶不住了!”副官哭喊着拉住他,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 “撤?往哪儿撤?后面就是纳溪河,撤过去就是全军覆没!”沈砚之吼道,声音已经嘶哑破裂。他一刀劈开又一个敌人的步枪,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就在阵地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时刻,北洋军的侧后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沈砚之瞳孔一缩,只见一支衣着杂乱、装备简陋的队伍,如同疯虎一般从侧翼杀入北洋军阵中。他们手持大刀、长矛,甚至锄头和镰刀,不要命地冲向那些装备精良的北洋军。 “是川南的袍哥!是当地的义军!”副官惊喜地喊道。 原来,沈砚之的部队在川南的艰苦抗战,以及护国军“打倒袁世凯,保卫共和”的口号,早已深深感染了当地百姓。虽然正规军伤亡惨重,但这些民间的义士却自发组织起来,在这关键时刻给了北洋军致命一击。 北洋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沈砚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嘶声高喊:“弟兄们!杀出去!和义军会师!” 残存的护国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义军里应外合,竟然奇迹般地将北洋军的总攻击溃。战场上,北洋军的尸体枕藉,护国军和义军也伤亡惨重,但纳溪城,依然像一头冷漠的巨兽,矗立在眼前。 是夜,残破的指挥部里,油灯如豆。沈砚之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封尚未发出的求援信。信是写给蔡锷的,请求增派援军,哪怕是弹药物资也好。可是他知道,整个护国军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蔡锷自身尚且难保,又能分出多少力量来救他? 副官默默地为他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却止不住颤抖。沈砚之抬起头,看着油灯下战士们疲惫而绝望的脸庞。他们中,有的人在默默地擦拭武器,有的人在给重伤的战友喂最后一点水,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纳溪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们不能再等了。”沈砚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纳溪城高池深,强攻代价太大。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支队长有何吩咐?”众人齐声问道。 “派人潜入城中,联络城内的革命党人和同情者,寻找内应。同时,将部队化整为零,组成小股游击队,切断北洋军的补给线,骚扰他们的后方,让他们寝食难安!”沈砚之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绝的光芒,“我们要告诉张敬尧和吴佩孚,纳溪城,我们志在必得!但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胜利!” 这一刻,沈砚之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他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完成了从勇士到战略家的蜕变。纳溪城下的血战,远未结束,但这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军队,已经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新道路。 窗外,枪声稀疏,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沈砚之拿起笔,在求援信的末尾,重重地加上了一句: “纳溪不克,誓不生还。然为减少伤亡,拟改强攻为围困,盼都督速遣奇兵断敌后路。”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将照在一片全新的战场上。而他和这支百战余生的护国军,将继续用血肉之躯,去捍卫那来之不易的共和之光。 夜色如墨,泼洒在纳溪城外的荒野上。枪声稀疏了,却更显死寂的狰狞。 沈砚之站在断壁残垣间,脚下是黏稠的血泥。他右臂的伤口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染红了半幅衣袖。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冷,刺骨的冷。这冷,不是来自川南早春的夜风,而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寒气。 阵地还在手里。可代价呢? 他环顾四周。活着的弟兄不足五百。一个个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脸上糊满硝烟与血污,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人说话,只有重伤员的**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像催命的符咒。 “支队长……”副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 沈砚之没回头。他看见几个战士正合力拖拽一具北洋军的尸体。那是个胖大的兵,军服被鲜血浸透,死不瞑目。战士们一言不发,拖着他走向战壕边缘的土坑。那里,已经躺满了僵硬的躯体。分不清是护国的,还是北洋的。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埋了吗?”沈砚之问,嗓子像吞了把沙。 “埋了……能动的都去挖坑了。”副官低下头,不敢看沈砚之的眼睛,“卫生员说,再不埋,天一热,要出瘟病。”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他看见不远处,一个年纪最小的娃娃兵蜷缩在战壕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杆比他还高的步枪,睡着了。不,不是睡着。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合上了孩子圆睁的双眼。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早已停止了呼吸。 “他叫二狗子。”副官喃喃道,“昨天还跟我说,等打完这一仗,要跟着支队长去北京,看看皇帝住的金銮殿是什么样子。” 沈砚之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替二狗子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孩子的脸很稚嫩,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在田埂上追蝴蝶的年纪,却躺在了这冰冷的战场上,永远也看不到北京的太阳了。 “把我的水壶给他。”沈砚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告诉弟兄们,天亮前,把所有烈士都安葬好。每人,都要有个土堆。插上木棍,写上名字。没有名字的,就写‘护国军无名烈士’。” “是!”副官含泪领命而去。 沈砚之独自走到阵地前沿。纳溪城黑洞洞的轮廓,像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他想起出征前,蔡锷都督握着他的手说:“砚之,此去川南,乃背水一战。共和之存废,在此一举!” 背水一战。好一个背水一战!他用两千子弟兵的血肉,暂时堵住了北洋军的铁蹄。可接下来呢?吴佩孚的第三师,张敬尧的第七师,还有源源不断的北洋援军。就凭他手里这几百个伤兵,几杆破枪,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甚至想过,就这样冲进城去,和那些北洋军阀拼个你死我活,也算是为共和流尽最后一滴血。 “支队长!急电!蔡都督来电!” 报务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沈砚之猛地转身,几乎是抢过了那份电文。 电文很短:“纳溪战况已悉。吾弟及诸将士血战之功,彪炳史册。然袁逆势大,北洋主力云集湘鄂,我军正面压力亦巨。援军,短时内恐难抵达。盼吾弟,以大局为重,务必坚守。蔡锷。” “短时内恐难抵达……” 沈砚之念叨着这几个字,手中的电报纸无声地皱成一团。他懂蔡锷的意思。护国军全线吃紧,蔡锷自身难保,哪里还抽得出兵力来救他这个深入敌后的孤军? 坚守?拿什么坚守?拿这几百个明天就可能断气的伤兵?拿这两门打一发少一发的山炮?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他狠狠一拳砸在夯土墙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血,顺着斑驳的墙面流下,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浆混在一起。 “袁逆势大……袁逆势大……”他低声咒骂着,不知是在骂袁世凯,还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是副官,也不是传令兵。几个穿着粗布短褂、面色黝黑的汉子,搀扶着、背负着,送来了一批物资。 不是枪炮弹药。是粮食。是草药。是布匹。 领头一个汉子,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他放下肩上的粮袋,瓮声瓮气地说:“沈支队长,俺们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城里传出来的话,俺们听到了。你们是为了不让袁世凯当皇帝,是为了俺们老百姓不受二茬罪才流的血!这点粮食,还有几个土郎中,算俺们的一点心意。城,俺们帮不了忙,但俺们不能看着你们饿着肚子打仗!” 沈砚之怔住了。他看着那些朴实的面孔,看着他们脚下那一点点微薄的馈赠。这些东西,在北洋军的重炮面前,渺小得可笑。可这一刻,沈砚之感到眼眶发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一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打仗,是为了所谓的共和理想流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守护的,就是眼前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他们不懂什么主义,什么纲领,但他们分得清是非,认得清谁在为他们拼命。 “谢谢。”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不再多言。千言万语,都在这深深的一躬里。 乡亲们走了,留下淡淡的草药味和粮食的香气。阵地上,幸存的战士们围拢过来,分食着那点珍贵的干粮。有人哭了,有人默默地把草药敷在伤口上。 沈砚之重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电文。蔡锷说“以大局为重”。什么是大局?坚守纳溪,拖住北洋军主力,就是大局!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只要这面“护国”的旗帜还插在纳溪城外,就是对袁世凯最大的打击!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即将开始。 “传令。”沈砚之的声音,在晨风中传遍阵地,“吃饱喝足,加固工事。把每一颗子弹,都给我钉进北洋狗的脑壳里!告诉弟兄们,蔡都督在看着我们,全中国的百姓在看着我们!纳溪城在,我沈砚之就在!阵地在,护国军就在!”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血染的坡地上。那面破碎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世界宣告:共和不死,护国军魂,永不熄灭! (第0329章完) ------ 第0330章 东海孤舟,山河残梦寄扶桑 民国二年,深秋。 东海之上,浊浪排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像是一块浸透了血泪的破布,沉沉覆住万里沧溟。 一艘破旧的日本货轮“丸山号”,正劈波斩浪,朝着东瀛岛国的方向缓缓驶去。船体老旧不堪,风浪拍击船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滔天巨浪撕碎。咸腥刺骨的海风裹挟着细碎雨沫,穿透简陋的船舱缝隙,打在人的肌肤上,冰寒彻骨,一如此刻沉沉坠落的共和时局。 船舱角落,沈砚之盘膝而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早已沾满尘土血渍,领口袖口尽数磨破,原本挺拔笔挺的身形,此刻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萧索。 短短两月,天翻地覆。 谁也未曾料到,声势浩大的二次革命,竟溃败得如此彻底,如此仓促。 自七月赣宁举义,李烈钧、黄兴、柏文蔚、陈其美诸公先后通电独立,南方七省应声响应,举国上下皆以为共和曙光重燃,袁世凯的独裁逆流终将被彻底扑灭。彼时举国义士振臂高呼,天下百姓翘首以盼,人人都以为此番讨袁之战,必能一举肃清北洋奸佞,稳固民国基业。 可现实,终究是冰冷刺骨的万丈深渊。 北洋重兵压境,装备精良、粮草充足,悍然猛攻各省讨袁义军。而革命阵营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里千疮百孔、弊病丛生。各省义军各自为战,心怀私念,互不配合,彼此观望推诿;军中粮草军械短缺严重,粮饷断绝之事屡见不鲜;临时拼凑的部队军心涣散,未经严苛战事淬炼,遇北洋精锐一触即溃。 短短五十余日,赣省失守、金陵陷落,沪上溃败、粤地崩盘。南方各省独立旗帜尽数倒地,轰轰烈烈的二次革命,未经一场决定性的大胜,便已然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民国初建时的共和荣光,辛亥革命换来的百年曙光,就此被北洋的铁血阴霾,彻底笼罩。 国内局势彻底倾覆,袁世凯大权独揽,气焰滔天。一纸通缉令传遍全国,悬赏万金捉拿所有参与讨袁的革命党人。京师传令各省,大肆搜捕义士,清算革命余脉,但凡曾举义讨袁、追随革命之人,轻则牢狱加身,重则就地正法。大街小巷风声鹤唳,白色恐怖席卷大江南北,曾经热血沸腾的革命热土,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无数革命志士喋血街头,无数爱国军人含冤赴死,无数追随共和的百姓牵连获罪,家破人亡。 沈砚之率部转战冀皖两地,是北方唯一坚持到最后的讨袁武装。无援军、无补给、无后路,以孤军抗数万北洋精兵,死守防线半月有余,最终弹尽粮绝,伤亡惨重。三千子弟兵,血战之后仅剩数百残兵,枪械耗尽、粮草全无,再也无力支撑战局。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忍痛下令残部就地打散,隐匿民间,潜伏待命,留存革命火种。 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或战死沙场,或隐匿乡野,或被俘受刑,一朝溃散,天南地北,生死两隔。 程振邦为掩护他突围,亲率数十精锐断后,阻击北洋追兵。临别之时,二人立于残垣断壁之间,满目疮痍,山河破碎,相对无言,唯有一腔悲愤堵在胸口。 “砚之,你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程振邦浑身浴血,长枪拄地,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北洋要抓的是你,是北方义军之首!我拖住追兵,你即刻离境,来日重整旗鼓,再举义旗!” 沈砚之望着满身伤痕、视死如归的挚友,眼眶赤红,心如刀割。 “振邦,要走一起走!” “糊涂!”程振邦厉声呵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你身负北方革命火种,千万百姓的期许,千万弟兄的遗志!你不能死,也不能留!我一介武夫,身死不足惜,可共和不能亡,我们未竟的大业不能断!” 炮火轰鸣声中,敌军呐喊声越来越近,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程振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沉如金石:“守好初心,勿忘山河!他日归来,记得叫醒这沉睡的华夏!” 话音落,他转身提枪,带着仅剩的数十弟兄,义无反顾冲向漫天硝烟,冲向数倍于己的北洋追兵,再未回头。 那道挺拔刚毅的背影,成了沈砚之心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幕残血绝景。 数日之后,辗转传来消息,程振邦断后部队全员战死,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退缩。铁血忠魂,埋骨荒野。 自此,山河失色,挚友永诀。 一念及此,沈砚之胸腔剧痛翻涌,喉头腥甜上涌,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一口热血咽回腹中。指节攥得发白,骨骼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愤、愧疚与不甘。 他败了。 不是败于敌军枪炮,不是败于兵力悬殊,而是败于人心涣散,败于派系纷争,败于革命阵营的各自猜忌、各行其是。 辛亥革命推翻帝制,终结千年封建,本以为共和落地,山河新生,百姓可安享太平,国家可日渐强盛。谁曾想,革命不彻底,旧官僚盘踞朝堂,野心家窃据国柄,一腔热血付之东流,半生戎马沦为空谈。 船舱外,风雨更烈,浪涛撞击船体,轰鸣不止,似是苍天呜咽,似是山河悲泣。 同行的还有七八个侥幸突围的北方义士,皆是满身伤痕、面色颓败。有人靠着船壁闭目喘息,眼底满是茫然绝望;有人望着茫茫东海,默默垂泪,身形颤抖;有人低声叹息,言语间尽是灰心丧气。 “沈兄,我们……真的还有来日吗?” 一名年轻的军官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迷茫,打破了船舱的死寂。他不过二十出头,年少从军,满心赤诚追随共和,历经山海关起义、冀辽转战、讨袁血战,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可短短数月,亲眼见证大军溃败、兄弟惨死、山河沦陷,那颗滚烫热烈的赤子之心,早已被现实击碎,满是疮痍。 “我们拼尽全力,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却是这般结局。袁世凯稳坐京师,独裁专政,豺狼当道,恶人横行,这天下,哪里还有半分共和气象?” “国内同志死的死、散的散、叛的叛,不少昔日同僚为求自保,已然脱党投袁,甚至转头围剿我辈义士。偌大华夏,竟无我辈容身之地,只能狼狈流亡海外……” “如此惨淡局面,我们真的还能再站起来吗?这破碎山河,真的还有光复之日吗?” 句句追问,字字泣血,道尽了此刻所有流亡义士的心声。 船舱之中,众人皆是沉默,满目悲戚。 二次革命惨败之后,革命局势跌至谷底,堪称绝境。 袁世凯彻底掌控全国军政大权,趁热打铁,下令正式解散国民党,剥夺所有国民党籍议员资格,将国会之中的革命党人尽数驱逐清洗,彻底架空议会,独揽大权,独裁之势已然成型。 国内白色恐怖愈演愈烈,但凡沾染革命之名者,皆遭清算屠戮。曾经风起云涌的革命浪潮,瞬间销声匿迹,遍地残红,满目荒芜。无数曾经坚定追随共和的仁人志士,在绝境之中心生动摇,或隐匿不出、消沉避世,或悲观绝望、放弃初心,更有甚者,贪图富贵、畏惧强权,选择变节投敌,沦为独裁帮凶。 革命前路,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微光。 漫长的死寂之中,沈砚之缓缓抬起头。 他抬眼望向船舱之外茫茫沧海,风雨飘摇,浪涛无尽,一如当下风雨飘摇、前路未卜的华夏山河。眼底深处,没有颓丧,没有绝望,唯有沉淀的厚重,不灭的赤诚,以及历经惨败之后,愈发坚韧的锋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历经生死淬炼的沉稳,穿透呼啸的海风,清晰落在众人耳畔: “败了,便是败了。无需讳言,无需逃避。” “此番二次革命,我们确实输得彻底。输在派系林立,人心不齐;输在军备孱弱,根基未固;输在我们太过天真,以为推翻帝制、建立民国,便能万事大吉,便能让共和扎根华夏。” 众人抬眸,望向这位历经百战、屡败屡战的北方革命领袖。 “可诸位兄弟,”沈砚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坚定,目光灼灼,声如洪钟,“败一次,不代表败一世!输一场仗,不代表输了终生大业!” “辛亥革命,我们以布衣之身、乡勇之力,破天荒推翻千年帝制,此乃千古未有之壮举,这份功绩、这份火种,从未熄灭!今日之败,是阵痛,是磨砺,是上天给我辈革命者的警醒!” “警醒我们共和之路从无坦途,警醒我们革命根基尚浅,警醒我们人心凝聚重于兵力强盛!” 他缓缓挺直脊背,原本萧索的身形,瞬间重立如松,傲骨铮铮,眼底的微光,渐渐汇聚成燎原星火。 “袁世凯今日窃国专政、横行无忌,看似权倾天下、无人能敌,可他逆历史潮流而动,背弃共和、罔顾民生,早已失尽天下人心!” “民心者,天下之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他可凭借强权压制朝野、屠戮义士,可他压不住四万万国人渴望太平、向往共和的民心,挡不住历史滚滚向前的大势!” “我们今日流亡东海,看似狼狈逃窜、无家可归,可我们活着!只要人还在,初心还在,信仰还在,革命火种便永远不灭!” “今日山河破碎,风雨如晦,我辈暂避锋芒,蛰伏蓄力。他日养精蓄锐,重整旗鼓,必能再举义旗,扫奸佞、除独裁、复共和、安山河!” 一番话语,慷慨激昂,字字铿锵,裹挟着绝境之中的磅礴信念,回荡在狭小的船舱之内。 颓靡的气氛,悄然一扫而空。 众人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点点微光。是啊,败了又如何?只要未死,只要初心不改,便有来日! 百年风云变幻,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变革,没有一帆风顺的兴国之路。古今多少仁人志士,皆历经百折千磨,方得终成大业。共和之路漫漫,本就是浴血前行,屡败屡战,方为革命者本色! 海风依旧凛冽,可众人心中的寒意,已然散去大半。 沈砚之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佩戴的一枚旧玉佩。玉佩温润微凉,是他父亲当年征战边关时的随身之物,也是他年少立誓、继承父志、投身革命的初心见证。 宣统三年雪夜,山海关寒灯之下,他立誓倾覆帝制、光复山河、护佑苍生。 数年戎马,出生入死,辗转南北,浴血拼杀,从未有一日忘却初心。 今日一败,山河沉沦,挚友殉国,孤军流亡,看似一无所有,可他心中的那份家国信仰,从未动摇半分。 他想起山海关城头飘扬的第一面共和旗帜,想起冀辽战场并肩杀敌的热血弟兄,想起乱世之中苦苦期盼太平盛世的万千百姓,想起程振邦断后之前,那句沉如金石的“勿忘山河”。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热血,所有的坚守,都绝不能就此付诸东流。 船行三日,风浪渐息。 茫茫东海之上,碧波万顷,浮云渐散。远处的海平面上,终于隐隐浮现出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那是东瀛扶桑,是无数清末革命党人绝境蛰伏、蓄力重生的暂居之地。 自晚清以来,无数仁人志士为求救国之道、寻复兴之路,远赴东瀛求学求索。孙中山先生数次流亡于此,积蓄力量、组建革命力量;黄兴、廖仲恺、胡汉民、李烈钧等诸多革命先驱,皆曾在此蛰伏避难、谋划大业。这片异国土地,见证了无数华夏革命者的低谷与坚守,也承载着破碎山河的重生希望。 午后时分,丸山号缓缓驶入神户港口。 码头之上,人流混杂,车马喧嚣。异国的建筑错落排布,风俗言语全然不同,满眼皆是陌生景象。踏上异国土地的瞬间,一股深切的漂泊孤苦之感,瞬间笼罩众人身心。 身后是破碎沉沦、满目疮痍的故土,有家难归;身前是异国他乡、万里异乡,举目无亲。 彻头彻尾的孤臣孽子,天涯亡命之人。 上岸之后,早有先行抵达东瀛的革命同志在此等候接应。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胡汉民率先于八月初自上海转道流亡日本,抵达神户,随后迁居东京。黄兴、陈其美、李烈钧等一众革命骨干,也相继辗转抵达东瀛避难。 短短一月之间,近百名国内革命核心志士,尽数汇聚扶桑,开启了漫长的流亡蛰伏生涯。 接应的同志见到满身风尘、伤痕累累的沈砚之众人,眼中满是唏嘘与敬重。 “沈先生一路辛苦。”来人低声道,“孙先生与诸位同志已在东京等候多日,知晓沈先生率北方孤军坚守至最后一刻,全员皆是敬佩不已。” 沈砚之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沉郁感慨:“家国倾覆,同志流离,何谈辛苦。能保全性命,留存火种,已是万幸。” 一行人不敢张扬,避开码头巡查耳目,低调换乘车辆,一路辗转,朝着东京方向赶去。 沿途街巷繁华安定,市井祥和,与国内遍地战火、满目疮痍、人心惶惶的惨烈景象,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对比。 异国歌舞升平,故土风雨飘摇。 山河破碎,同胞受难,而我辈只能远走他乡,隔海相望,无能为力。 这般落差,让众人心中愈发酸涩沉痛,满腔悲愤无处排解。 车行一路,无人言语,车厢之内,沉寂无声,唯有沉甸甸的家国之忧、亡国之痛,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傍晚时分,车马抵达东京一处僻静的华侨居所。 此处是革命党人在东瀛的秘密聚居地,院落清幽,隐蔽安静,远离闹市喧嚣,便于流亡同志隐匿蛰伏、秘密议事。 院落之中,十余位身着长衫、布衣的革命志士正静坐等候,皆是国内赫赫有名的革命先驱。 居中而立的孙中山先生,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短短数月,历经二次革命惨败,目睹共和基业崩塌、无数义士牺牲、山河再度沉沦,这位毕生为共和奔走、为家国奋斗的革命先行者,眉宇间沧桑更甚,鬓边隐添霜色。 可他身姿依旧挺拔,眼底依旧燃着永不熄灭的赤诚星火,历经数次惨败,数次流亡,数次绝境,依旧未曾有半分退缩颓丧。 看到沈砚之一行人走入院落,孙中山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满身风霜、面带倦容却风骨依旧的沈砚之身上,眼中顿时浮出深切的赞许与痛惜。 “砚之同志。”孙中山声音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北方孤军,血战到底,坚守至终,不负共和,不负苍生,辛苦了。” 二次革命全线溃败,南北各省义军尽数溃败投降,唯有沈砚之统领的北方义军,无援无补,孤军血战至最后一刻,战至弹尽粮绝、全军溃散,方才被迫撤离,保全革命火种。这份铁血坚守,这份赤诚忠义,在举国溃败的颓势之中,尤为可贵,令人动容。 沈砚之躬身行礼,语气沉肃,满心愧憾:“孙先生,属下无能。未能守住北方革命阵地,未能阻挡北洋逆流,致使山河沦陷,弟兄殉国,愧对天下百姓,愧对共和初心。”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皆是默然。 无人会责怪于他。 兵败非一人之过,乃时势之困、人心之弊、大局之难。 孙中山轻轻抬手,扶起他,目光恳切坚定:“胜负乃兵家常事,革命之路,本就是九死一生,屡败屡战。你能保全自身火种,留存北方革命根基,便是大功一件。今日之败,是警示,是蓄力,来日必可卷土重来!” 院中诸位革命同志纷纷上前,与沈砚之拱手相见。 黄兴、胡汉民、廖仲恺、陈其美、李烈钧……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皆是半生革命、满身风霜。众人皆是历经惨败流亡至此,心中各有悲憾,各有伤痛,却也各有坚守,各有初心。 乱世同路人,浴血共和人,一朝天涯相逢,唯有惺惺相惜,共勉前行。 夜色渐深,东京城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璀璨,映照异国夜空。 院落厅堂之内,灯火微明,气氛沉肃凝重。 一众革命核心志士围坐一堂,召开流亡之后的首次核心议事会,复盘二次革命惨败始末,剖析当下危局,商议后续革命出路。 复盘战局,人人皆是痛心疾首。 各省义军各自为战、派系割裂、互不统属;革命党内人心涣散、理念分歧、私心滋生;军备匮乏、粮饷断绝、后勤无力支撑;加之北洋军阀实力强横、手段狠厉,内外重重弊病叠加,最终酿成全盘溃败的惨局。 “此番大败,根源在于我党松散无序,无统一纲领、无统一指挥、无统一纪律!” 孙中山端坐主位,语气凝重,字字深刻,剖析弊病,直击核心,“同盟会改组以来,派系丛生,鱼龙混杂,入党者初心不一,心志不齐。有人坚守共和初心,为国赴死;有人贪图名利,混迹党内;有人摇摆不定,首鼠两端。大敌当前,各自观望,各行其是,焉能不败?” 一语道破数年革命积弊。 自辛亥革命成功、民国建立之后,革命阵营便暗藏隐患。旧官僚、立宪派混入其中,投机者借机谋利,真正坚守革命信仰、矢志不渝的志士,反倒日渐式微。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一遇狂风巨浪,顷刻崩塌瓦解。 “当下局势,国内革命力量近乎覆灭,北洋独裁大势已成,袁世凯气焰滔天,短时间内绝无再度举义的可能。”孙中山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为今之计,唯有重整党务,肃清乱象,严明纪律,重塑信仰!” “我决意改组革命党,摒弃旧日松散体制,建立全新的革命组织——中华革命党!” 此言一出,厅堂之内,众人微微动容。 “新党以‘扫除专制统治,建设完全民国’为宗旨,以民权、民生两主义为纲领!”孙中山目光灼灼,声音铿锵有力,“凡入党者,必当立誓效忠革命、服从党纲、恪守纪律、矢志不渝!剔除投机分子,凝聚赤诚志士,凝心聚力,重整山河!” 重塑组织,严明规矩,凝聚人心,再谋大业。 这便是绝境重生、浴火重生的唯一出路。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认同。历经惨败,人人深知旧日体制弊病深重,若再不彻底革新,革命终将彻底沉沦,再无复兴可能。 厅堂之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赞同革新,鼎力支持;有人对严苛的入党誓词、服从条款心存顾虑,担忧过度集权,违背共和本意。 理念分歧,派系争议,在绝境流亡的小院之中,悄然浮现。 沈砚之静坐席间,默然倾听,静静思索。 他历经山海关起义、南北转战、讨袁血战,亲眼见证派系纷争、人心涣散带来的毁灭性惨败,比任何人都清楚,松散无序、心志不一的革命阵营,根本无法对抗强横霸道、集权统一的北洋势力。 革命若想存续,若想翻盘,若想再造共和,必先凝心,必先聚力,必先立规! 乱世绝境,无规矩无以定人心,无统一无以成大势。 他抬眸望向孙中山,沉声开口,字字笃定:“孙先生所言极是。旧制必改,乱象必除,人心必凝。唯有彻底革新党务,重塑革命信仰,严明纪律规矩,我辈方能熬过绝境,蓄力重生。沈砚之愿率先遵从改组之令,誓死追随,坚守共和,矢志不渝!” 他的表态,沉稳有力,为纷乱的议论,定下了坚定的基调。 黄兴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眼底带着深思。他同样认同改组革新、凝聚力量的必要性,却对“绝对服从个人”的入党条款心存顾虑,担忧偏离共和民主的初心,二人理念之间的细微分歧,已然悄然埋下伏笔。 夜色渐浓,议事良久。 众人最终达成共识,全力推进党务改组,筹建中华革命党,收拢海内外散落的革命火种,严明纪律、统一思想、积蓄力量,静待天时,再举讨袁义旗。 议事散去,夜色深沉。 院中夜风微凉,树影婆娑。 沈砚之独自立于庭院之中,抬眸望向东方夜空。异国星月皎洁,高悬天际,可照不见万里华夏,照不亮破碎山河。 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异国的微凉,吹起他鬓边碎发。 短短数年,他从山海关一介蛰伏乡勇,到举义光复关城、转战南北的革命将领,历经辉煌与溃败,见过热血与牺牲,尝过胜利荣光,也饱尝惨败流亡。 起落浮沉,生死悲欢,尽数历经。 此刻静心回望,方才彻底看清,共和之路,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改朝换代,不是推翻一个帝制、赶走一个独裁者便可终结的功业。 这是一场绵延数十年、浸透血泪、需要代代人前赴后继、浴血奔赴的漫长征途。 推翻帝制,只是开端。 肃清独裁、破除军阀、抵御外侮、安定民生、振兴华夏、稳固共和,每一步皆是荆棘丛生,每一步皆是浴血前行。 今夜扶桑蛰伏,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败局已定,过往不追。 来日方长,前路无惧。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晚风,眼底所有的悲憾、疲惫、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历经千磨万击后的坚定、清醒与执着。 袁世凯如今窃国专政、横行霸道,看似掌控天下、无人能敌,可独裁暴政,终难长久。 军阀割据的乱世尚未落幕,护国护法的战火终将燃起,沉睡的华夏终将觉醒,燎原的星火终将燎原。 他想起战死荒野的程振邦,想起埋骨山河的万千弟兄,想起乱世流离的天下苍生。 胸中热血,再度缓缓沸腾。 山河未复,初心不改。 烽烟未歇,我辈不止。 东海孤舟暂泊岸,且藏锋芒待风雷。 今日寄身扶桑,隐忍蛰伏,磨剑蓄力,静待天时。 他日必将携风雷而归,渡沧海而返,重举共和义旗,再燃山河烽火! 夜色深沉,月光洒落庭院,映照少年将军挺拔孤高的身影。 天涯流亡客,丹心照山河。 纵使身处绝境、身寄异乡,那颗滚烫的家国赤子之心,依旧从未沉沦,永远炽热,永远明亮,永远为破碎华夏、万里山河,生生不息,浴血奔赴! (本章完) 第0331章 扶桑磨剑,暗流隐忍待春雷 民国二年,深秋,东瀛东京。 一场夜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洗去了都市的喧嚣,却洗不净流亡之人眼底的沉郁。 天刚蒙蒙亮,微凉的晨光穿透薄薄雨雾,洒进僻静的华侨院落。庭院青石地面湿漉漉的,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际,一如此刻革命前路,朦胧未明,沉蓄待发。 院中寂静无声,一众流亡义士历经昨日彻夜议事,大多尚未起身,唯有秋风穿庭,卷起零星落叶,簌簌作响。 沈砚之早早立于院中,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如松。昨夜彻夜未眠,他无半分倦色,眉宇间褪去了兵败流亡的悲怆,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冷静与通透。 二次革命的惨败,如一盆冰水,浇灭了热血躁动,也彻底敲醒了沉迷旧路的革命党人。 从前他以为,只要敢战、敢死、敢举义旗,便能冲破阴霾、光复共和。可数月血战、全盘溃败,让他彻底看清:热血从不能弥补根基的孱弱,勇气亦无法填补人心的涣散。 乱世逐鹿,唯有隐忍蓄力、固本培元、凝心聚力,方能在绝境之中,寻得重生之机。 “沈兄起得这般早?”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李烈钧身着长衫缓步走来,面容清倦,眼底带着一夜未散的深思。作为赣省首义的主将,他是二次革命的核心人物,兵败流亡,心中积郁最深,也最是痛定思痛。 沈砚之转头颔首:“长夜难眠,索性起身静思过往得失。” 二人并肩立于廊下,望着空寂庭院,望着院外异国街巷的晨景,皆是默然。 “昨日孙先生所言改组中华革命党,你我都心知肚明,是当下唯一的生路。”李烈钧率先开口,语气沉缓,“只是党内分歧已现,黄克竞先生素来主张宽和聚众,对‘誓约服从’一条颇有顾虑,担心矫枉过正,失了共和民主之本。” 这是此刻革命阵营最棘手的暗流。 绝境改组,是破局之举,却也让原本患难与共的同志,生出了理念隔阂。一方主张铁血集权、重整纲纪,以雷霆手段肃清乱象;一方坚守包容开放、合众聚力,不愿因严苛规矩离散人心。 无对错之分,却有理念之差。 这份分歧,看似微小,却足以让本就濒临破碎的革命力量,再度生出裂痕。 沈砚之望着天边渐亮的晨光,缓缓开口,字字清醒:“克竞先生的顾虑,并非多虑。共和之本,在于民权民主,若失了包容之心、合众之理,便与我辈推翻的独裁专制殊途同归。” “但眼下时局,容不得半分宽和纵容。”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透彻,直击要害:“昔日同盟会鱼龙混杂、松散无度,投机者混迹其中,观望者左右摇摆,大敌当前各自为谋,这才是惨败的根源。乱世绝境,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法。此刻的严明约束,不是集权独裁,是为乱世立规,为革命立心!” 松散的队伍,经不起风雨;涣散的人心,扛不住战火。 若想东山再起,必先刮骨疗毒。剔除杂念、肃清投机、统一心志,哪怕短期内面临分歧离散,也好过来日再因人心涣散,重蹈覆辙、血染山河。 李烈钧闻言,久久沉默,终是缓缓点头:“你看得通透。我辈历经生死,所求从非权位名利,唯是山河安定、共和永存。些许理念分歧,来日可慢慢磨合,当下最要紧的,是留存火种、稳住根基。” 二人相视一眼,皆读懂彼此眼底的坚守。 风雨同舟数载,浴血共和一路,纵使前路有分歧、有波折,救国初心从未更改。 晨光渐盛,院落之中陆续有人起身。原本沉寂的小院,渐渐有了人声烟火,却始终透着一股紧绷肃穆的氛围。 历经惨败流亡,无人再有闲情逸致,所有人的心中,都压着家国破碎的重担,藏着重整山河的执念。 早膳过后,核心同志再度齐聚厅堂,继续商议党务改组细则。 今日议事,气氛远比昨日凝重。 孙中山端坐主位,手持草拟的《中华革命党总章》,逐条宣讲新规纲领。从入党誓约、组织架构、纪律准则,到后续筹款练兵、联络志士、海外宣传、潜伏国内的全盘布局,条条细则,严苛严明,面面俱到。 “自今日起,凡入中华革命党者,必亲立誓约、亲笔署名、按印为证!” “全党服从总理统筹,上下令行禁止,杜绝私念、杜绝观望、杜绝派系私斗!” “凡党员,无论资历深浅、功劳大小,皆需严守党纪,一心为国,矢志共和!贪利者逐之,畏缩者弃之,叛党叛国者,天下共诛之!” 铿锵字句,落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厅堂之内,鸦雀无声,人人神色肃穆。 严苛的新规,彻底打破了旧日革命党松散自由的风气,也让原本心存犹豫的同志,陷入了两难抉择。 议事过半,黄兴终于起身开口。 他神色坦荡,语气诚恳,无半分争执戾气,唯有赤诚建言:“孙先生革新党务、凝聚人心,救国苦心,天下共鉴。只是革命之本,在于合众、在于民主、在于公心。若过度强调个人服从,恐悖共和初心,寒天下义士之心,还望先生三思。” 一语道出诸多-温-派-同志的心声。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狭小厅堂之中悄然展开。 孙中山望着并肩革命十余载的挚友,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克竞,我何尝不知共和贵在合众?可你看当下残局!宽和十载,换来的是人心涣散、派系林立、兵败国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若不铁血整肃,革命终将覆灭,华夏再无来日!” 理念相悖,初心相同,却终究走向了分歧的路口。 满堂寂静,气氛凝滞。 沈砚之静静旁观,心中清明无比。 他理解黄兴的坚守,亦认同孙中山的决绝。 乱世棋局,进退皆是两难,取舍皆有牺牲。 良久,他再度起身,立于两派之间,语气沉稳公允:“二位先生皆是为国为公,初心无二。依在下愚见,党纪必须严明,乱象必须肃清,此为重生之根基;共和之本亦不可弃,民主合众之心不可失,此为立党之根本。” “新规落地,可循序渐进。先肃投机、整风气、聚人心,稳固革命火种;待来日大局初定、山河回暖,再徐徐完善规制,兼容合众,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折中之言,公允通透,既认可铁血改组的必要性,亦守住了共和民主的底线,稍稍缓和了厅堂凝滞的气氛。 孙中山微微颔首,神色稍缓:“砚之所言有理,新规推行,重在整肃乱象,而非固权集权。但凡赤诚报国、坚守共和之士,我党皆兼容并蓄,同心共济。” 黄兴亦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分歧仍在,却无人再争执辩驳。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内耗争执,毫无意义。家国破碎,火种微弱,唯有搁置分歧、抱团取暖、隐忍蓄力,方能静待来日风雷。 议事持续至午后,中华革命党初期改组细则尘埃落定。 众人当场议定,分批联络海内外散落的革命同志,登记在册、重新整编、严明纪律;同时划分职责,各司其职,有人负责筹款购械,有人负责联络国内潜伏义士,有人负责海外舆论宣传,有人负责练兵授课、培养新生力量。 乱世蛰伏,每一分光阴,都不能虚度。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奔赴职守。 庭院之中,只剩孙中山与沈砚之二人。 秋风萧瑟,落叶飘零。 孙中山望着远方异国楼宇,眼底藏着无尽忧思:“砚之,国内如今白色恐怖滔天,北洋势力一手遮天。北方更是袁世凯根基所在,管控最严、清算最狠,我辈北方同志,伤亡最重、留存最少。” 北方是华夏腹地,是京师咽喉,若无北方呼应,南方革命终究独木难支。 这也是二次革命最惨痛的教训——南方举义,北方静默,南北割裂,首尾难顾,最终被北洋军阀各个击破。 沈砚之神色凝重,躬身领命:“先生放心,北方革命火种,我必全力保全!” “我出身关外,转战冀辽数年,深耕北方民心军心,尚有无数旧部兄弟隐匿民间、潜伏军中。此次流亡东瀛,只是暂避锋芒,绝非放弃北方根基。” 他目光坚定,字字铿锵:“待局势稍缓,我即刻暗中联络北方潜伏势力,重整地下战线,收拢离散义士,积蓄隐秘力量。他日义旗再起,我北方战线,必为共和杀出一条生路!” 听闻此言,孙中山眼中终于露出欣慰之色。 在所有流亡将领中,沈砚之最为难得。他扎根北方、深得民心、军纪严明、血性赤诚,是唯一能在北洋腹地扎根立足、撬动北方局势的革命力量。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孙中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扶桑蛰伏,切勿急于求成。如今袁世凯势大,锋芒太露,只会自取灭亡。” “你当下最要紧的事,是沉下心来,读书观势、复盘战局、精进谋略、打磨心性。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败而不知错、折而不成长。历经此番大败,我辈当褪去浮躁,沉淀己身,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再雷霆出击,一战定乾坤!” “学生谨记教诲。”沈砚之郑重行礼。 夜幕再次降临,东京城灯火璀璨,映照着无数天涯孤客的隐忍与坚守。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彻底沉下心来,进入了极致克制的蛰伏状态。 白日里,他闭门读书,遍览中外政体典籍、兵书战略、强国变法史料。复盘辛亥革命以来的每一场战局、每一次抉择失误,剖析派系弊病、民生利弊、中外局势。 从前征战沙场,重在勇武拼杀、临阵制敌;如今静坐沉淀,重在谋局布势、固本兴业。 他终于彻底明白,真正的革命,从不是一腔热血的冲锋陷阵,而是格局、眼界、人心、实力的全方位博弈。 夜深人静之时,他便伏案写信,以隐秘暗语,联络隐匿在北方山野、市井、军营的旧部兄弟。 字字谨慎,句句隐忍。 安抚离散弟兄,叮嘱众人深藏锋芒、隐匿待机,切勿贸然冲动、白白牺牲;同时暗中联络各地爱国志士、开明乡绅、底层官兵,悄悄收拢力量,扎根民间,积蓄星火。 远隔重洋,山海阻隔,他从未舍弃那片浸透热血的北方大地。 期间,海外不少华侨志士听闻革命领袖流亡东瀛,纷纷登门捐助物资钱粮,只为助力共和大业。亦有不少热血留学生慕名前来,渴望追随志士、投身革命、报效家国。 沈砚之始终坚守初心,温和接纳赤诚志士,严格筛选投机之徒,协助孙中山打理党务,耐心教导新生力量,为孱弱的革命队伍,注入新鲜血液。 日子平淡隐忍,却步步扎实、日日精进。 与此同时,国内局势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入东瀛小院。 袁世凯彻底掌控全国大权之后,野心愈发膨胀,步步蚕食民国根基,倒行逆施,肆无忌惮。 他解散国会、废除约法、独揽军政、培植私党、打压异己,北洋官吏遍布朝野,独裁专政之势彻底成型。朝堂之上,无人敢谏,民间百姓,敢怒不敢言。 更令人愤慨的是,他为稳固独裁统治,暗中与外敌周旋,默许诸多丧权辱国的条款,以国家利益,换取一己权位。 消息传来,小院之中,人人义愤填膺,怒火填胸。 “袁贼不除,国无宁日!” “独裁当道,山河蒙羞,我辈岂能坐视!” 不少年轻志士血气翻涌,数次恳请即刻归国,再度举义,讨伐奸佞。 每一次,都被沈砚之沉声拦下。 众人不解,问他为何隐忍退缩。 沈砚之立于庭中,望着万里故土的方向,目光深沉而清醒:“冲动举义,不是救国,是送死!” “如今北洋根基稳固、兵力强横、民心未醒、军备匮乏,此时举义,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只会白白葬送仅剩的革命火种!” “真正的复仇,不是一时意气的冲锋,是隐忍蛰伏的蓄力!真正的革命,不是仓促鲁莽的对决,是厚积薄发的雷霆!” “今日我们忍得住寂寞、扛得住屈辱、沉得住心气,来日才能掀得翻独裁、救得下山河、守得住共和!” 字字清醒,震彻人心。 众人默然醒悟,压下胸中怒火,收起浮躁之心,再度沉下心来,默默练兵、读书、筹谋、蓄力。 乱世棋局,攻守有道,进退有度。 该败之时,坦然受败;该忍之时,极致隐忍;该藏之时,彻底蛰伏。 深秋渐尽,寒冬将至。 东瀛扶桑的日子,平淡清苦,日夜皆是磨剑蓄力、静待天时。 沈砚之褪去了沙场战将的锋芒锐气,多了运筹帷幄的沉稳格局。 他依旧夜夜遥望西土,牵挂万里破碎山河,思念殉国兄弟苍生。 只是眼底再无焦躁绝望,只剩沉静、坚韧、笃定。 他清楚地知道,袁世凯的独裁繁华,不过是昙花一现。 逆潮流者,必被潮流覆灭;失民心者,终将众叛亲离。 帝制余毒未清,军阀割据暗潮涌动,百姓积怨日益深重,四方反抗悄然萌芽。看似稳固的北洋独裁江山,早已内里腐朽、暗藏崩塌之危。 风雨欲来,风雷将起。 他身在东海孤岛,心在万里山河。 磨剑扶桑,隐忍蛰伏,不求朝夕之功,只待春雷一响。 待到天时将至、大势已成之日,他必将携数年沉淀之力、万众隐忍之心,渡海东归,再举义旗,以铁血雷霆,涤荡奸佞,重铸山河! 彼时,共和烽火,必将再度燃遍华夏大地! (本章完) 第0332章 江城子 农历癸丑年腊月初八,公历一九一四年一月三日。宜祭祀、解除、沐浴,忌开市、动土、嫁娶。 沈砚之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黄历上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一天是他三十一岁的生辰。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几乎忘了。凌晨四点他坐在陆军部参谋司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北京城腊月里最冷的一个清晨,冷到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冰,他把手指按上去,冰面就化出一个模糊的椭圆形,透过那个椭圆看出去,东交民巷使馆区的灯火还没有熄。那些洋人的房子里彻夜亮着电灯,黄的、白的、蓝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冬夜的雾气中晕开,像一群不肯合上的眼睛。 他在等一封电报。 发电报的人叫顾恒舟,二十九岁,京师大学堂教习,表面身份是英文讲师,实际上是革命党在北京城最重要的情报枢纽之一。顾恒舟跟沈砚之认识三年,从没让沈砚之踏进过他在大佛寺西街的住处,理由是“你那身军装太扎眼,我的房东会吓死”。所以他们每次接头都在不同的地方——茶馆、澡堂、戏园子、甚至有一次在天坛的圜丘坛上,两个人假装观星,绕着汉白玉栏杆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一个时辰,把袁世凯与日本公使的秘密会谈内容交接完毕。顾恒舟临走时说了一句话,沈砚之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你我做的这些事,将来史书上不会写。写进去的那部分叫历史,藏在水面下的那部分,才是真相。” 沈砚之当时没有接话。他把情报塞进皮靴筒里,转身走下圜丘坛的台阶。月亮很大,照得汉白玉的石阶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在河里,觉得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踩在什么即将碎裂的东西上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陆军部大门口。沈砚之收回思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镜子里的人穿着北洋军的深蓝色将校呢大衣,肩章上缀着中校的星徽,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开始泛白。三十一岁的沈砚之看起来像四十岁,不是因为面容苍老,而是眼神——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像冬天的海,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没有人看得见。他上次照镜子是十天前,发现自己右边眉骨上新添了一道疤,是上个月护送几位议员秘密南下时,在保定火车站跟袁世凯的便衣队交火留下的。对方用的是匕首,刀锋从他额角划过去,再偏一寸,这只眼睛就废了。后来程振邦见到他,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说你不要命了?沈砚之回了一句:命是革命的,不是我的。 四点三刻,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两短一长,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沈砚之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副官方遇安,二十四岁,保定军校毕业,一张娃娃脸上永远挂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方遇安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腊八粥和一小碟酱菜。“厨房刚熬的,”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顾先生的人到了,在隆福寺。他让我告诉你,电报破译出来了,东西比预想的要多。另外——” 方遇安停顿了一下,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戳的是一枚私印,图案是一棵松树。沈砚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父亲沈怀山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方田黄石的闲章,刻的就是这棵松。父亲生前是山海关的税务官,辛亥年春因为暗中资助革命党,被人告发,在一个雨夜里被清廷的密探从家里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在父亲死后半年也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沈砚之的手,说了一句话:别替你爹报仇,替你爹把路走完。沈砚之那年二十三岁,他把那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火漆掰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信纸是极薄的绵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秀丽,是顾恒舟的亲笔: “砚之兄,腊八安康。今日是你生辰,弟无以为贺,谨奉薄礼一份。前日截获之电文已全部破译,内容令人心惊。袁与日使密约条款共计七条,其中第三、四、五条涉及东三省铁路权、矿权及驻军权,若此约成,则满清当年许给俄人之利权,今日将尽数转手予日本。此非复辟,乃是卖国。弟已将全文抄录,一式三份,一份存弟处,一份请兄转呈孙先生,另一份——兄可自行定夺。另,昨日陆军部总长在私邸召集会议,出席者六人,名单附后。其中二人身份已确认,余下四人正在核实。兄近日务必谨慎,慎之又慎。恒舟顿首。” 信纸最后一行下面,用极淡的铅笔写了几个字:“付丙后,勿留痕。”意思是看完了烧掉,别留痕迹。 沈砚之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纸很苦,是墨汁的味道,混着绵纸本身的涩味。方遇安看着他的长官面不改色地吃完一张信纸,替他倒了杯水推过来。沈砚之没喝水,他把第二份材料展开——是一份名单,六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日常出行路线,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段祺瑞。 不,不是段祺瑞。是段祺瑞的副官长,一个叫徐树铮的人。沈砚之认识他,去年陆军部举办的秋操演习上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徐树铮那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阅兵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指着演习地图侃侃而谈,语气凌厉,条理分明,在场的日本武官频频点头。沈砚之当时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徐树铮很久,心里想的是:此人有才,可惜不和我们走在一条路上。 现在这个“可惜”变成了“危险”。顾恒舟在名单上的批注只有一行:“徐近日频繁出入日使馆,疑似负责居中联络。”名单右下角还有一个名字被顾恒舟用红笔圈了起来——陶文锦,陆军部机要秘书,三十二岁,负责保管各部来往的机密函件。批注更短:“已确认。可控。” 沈砚之明白“可控”是什么意思。陶文锦是自己人。顾恒舟用了两年时间,把他变成了埋在陆军部机要室最深处的棋子。这颗棋子从来没有动用过,因为一旦动用了,就没有回头路。 “方副官,”沈砚之把名单重新叠好,声音压得极低,“今天几号?” “腊月初八。公历一月三日。” “三天后,一月六日,袁世凯要在居仁堂召集军务会议,与会名单上有谁?” 方遇安毫不迟疑地报出了全部名字。听完之后沈砚之把那杯水端起来慢慢喝完了,然后做出了他的决定:“告诉顾恒舟,启动陶文锦,腊月初九之前把密约全文抄出来。记住,只抄第三、四、五条,其他四条不用碰,不能让文件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另外,通知程振邦,他的人必须在腊月十二之前到北京。腊月十三,我请他去广和楼看戏。” 方遇安站直了身体,两腿一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说“是”,只说了一个字:“诺。”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沈砚之叫住了他。 “遇安。” “在。” “你今年二十四?” “是。” “好年纪。”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毛瑟c96,半自动,十发弹仓,枪身还带着枪油的气味,是他去年从青岛的德国军火商手里买来的,花了他三个月的薪水。他把枪放在桌上推过去,“送给你。记住了,这把枪不是用来拼命的,是活命用的。”方遇安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枪插进枪套里绑在腰间,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这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敬重,忠诚,还有一点沈砚之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东西: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把一个三十一岁的人当成自己的信仰。 天蒙蒙亮了。东交民巷的灯光终于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天光。腊月清晨的北京城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吆喝声、车马声、巡警的哨子声都还没有响起来,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连时间都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沈砚之换上便装从陆军部后门走出去,门口等着一辆人力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也是革命党的人,拉车拉了二十年,手里攥着北京城里最复杂的情报网——哪位总长昨晚在哪位姨太太房里过的夜、哪位日本参赞今天上午见了谁、哪位警察厅的探长收了多少钱,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最终都会通过老赵的口,传进顾恒舟的耳朵里,再由顾恒舟筛选汇总,送到该送的地方。 “沈爷,去隆福寺?”老赵问。 “不。先去铁狮子胡同,然后去前门。绕两圈,最后再奔隆福寺。” 老赵点点头,提起车把就跑。铁狮子胡同在东四牌楼附近,是段祺瑞的公馆所在地。沈砚之要去那里不是找段祺瑞,而是找一个姓吴的厨子。这个厨子在段公馆掌勺十二年,段祺瑞的每顿饭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未必是革命党,但他欠沈砚之一条命——两年前他儿子得了伤寒,是沈砚之找的德国医生,垫的药费。这份人情不大不小,刚好够换一个信息:段祺瑞最近宴请过谁,席间说过什么。吴厨子不一定能偷听密谈,但他在上菜撤盘的间隙里总能听到一两句,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一句就够了。 车子拐过东四牌楼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巡警,领头的一个穿着黑呢子大衣,腰间别着警棍,目光扫过沈砚之的便装和压低的帽檐,没有停留。等巡警走远了,老赵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最近巡警换班时间改了,下午三点加一班,晚上九点加一班。据说内务部下了密令,要在年前把城里的乱党清一遍。沈爷小心。”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腊月初八的北京城,家家户户都在熬腊八粥。米香、豆香、枣香从四合院的厨房里飘出来,混着蜂窝煤的烟气,把整条胡同填得又暖又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她娘在后面喊“慢点喝烫嘴”,她头也不回地喊“知道了知道了”——这是北京城最寻常不过的冬天,而沈砚之知道,这份寻常底下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他怀里揣着那份密约的七条条款,每一条都是一根引信。 铁狮子胡同到了。老赵把车停在胡同口,沈砚之下了车,步行进去。段公馆门前站着两个卫兵,军装笔挺,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沈砚之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公馆后墙外的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几只野猫蹲在墙头虎视眈眈,他用三块铜板把一只盯了他一路的流浪猫引开,然后站在一处偏门前等了片刻。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还拎着炒勺——正是吴厨子。 “沈爷。”吴厨子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来了?” “路过。讨口水喝。” 吴厨子闪身让他进来,领着他穿过厨房后门进了柴房。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松木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吴厨子把门掩上,握着两只手来回搓了好几圈,终于开口了:“昨天晚上,段总长在家里请了几个人吃饭。有陆军部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不是中国人。”沈砚之眉头微微一皱:“日本人?” “说不好,穿的洋人的衣服,姓也是中国姓。但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对,我端菜进去的时候听到几句——不是官话,也不是咱们北边的方言,像外地人学官话。” 沈砚之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吴厨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在说满蒙的事,说什么铁路、什么矿山。段总长一直在听,没怎么说话,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军官,姓徐,那个人说得多。他说话时候的声音不大,但是快,跟机关枪似的,我听不太全。只记住一句——他说,‘此事若成,东三省可保二十年太平。’然后那两个不认识的人一起举杯。段总长也举了,但他没喝。”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吴厨子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银元塞进他围裙口袋里。吴厨子连忙往外推:“使不得使不得,沈爷您救过我家小子的命——”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虎的。病好了以后身子虚,多买点肉补补。”沈砚之说完也不等他推辞,转身就走。他走后许久,吴厨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银元,眼圈微微发红。 前门火车站。沈砚之在站前的电报局里买了一张电报纸,用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写了几个字:“货已备齐,腊月十三发货。”收件人写的是天津法租界一个洋行的地址,收件人姓名是假的,但程振邦认识。电报发出去,沈砚之在电报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门楼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十一年前他还只有二十岁,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北京,也站在这个位置。父亲指着前门楼子对他说:“你祖父守了二十年山海关,你将来要守住的东西,比山海关更大。”他没有问父亲“更大的东西”是什么,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不是城,不是关,不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土地,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东西都重的东西。 隆福寺。腊八的香火很旺,僧人们在殿里齐声诵经,钟声悠远,檀香缭绕。沈砚之穿过人群拐进寺后的一间偏房,方遇安已经到了,顾恒舟也已经在等他。顾恒舟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普通。 “陶文锦回信了。他答应抄文件,条件是事成之后必须把他和他母亲送出北京。他母亲七十三岁,裹小脚,坐不了长途马车,只能坐火车。但前门火车站全是便衣。”顾恒舟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北京城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警察厅、侦缉队、宪兵司令部的兵力部署,精确到了每一条街、每一个哨位的换岗时间。“他还有一个条件,必须在腊月十二之前把他母亲送到天津,否则他不干。他说他不是怕死,是怕他死了,他娘没人送终。” 沈砚之接过布防图,手指沿着东交民巷、正阳门、前门大街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一条从隆福寺往西直门方向的线路上,眼睛微微眯起。“走西直门。腊月十二下午三点那班岗,换岗间隙是九分钟。老太太坐轿,轿帘不要掀,轿夫用我们自己的人,穿侦缉队的制服。” “侦缉队的制服?”顾恒舟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冒充侦缉队护送?” “侦缉队天天在城里抓人,谁看见他们不绕着走?谁敢查他们的轿子?” 顾恒舟沉默三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敬佩和担忧之间,最终化作一声短叹:“你可真敢想。” “不是敢想,”沈砚之收起布防图,“是没有别的办法。” 偏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寺里的小沙弥在招呼香客。腊八粥的香味从寺院的斋堂飘过来,米香豆香枣香之外,还加了一味莲子。沈砚之听到小沙弥清脆的童音在喊:“施主请——腊八施粥,菩萨保佑——”那声音干干净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恒舟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在告辞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腊月十三广和楼,你请程振邦看戏。唱的哪一出?”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抬起来的刀。 “《定军山》。” 老生戏。谭鑫培的拿手好戏,讲的是蜀汉老将黄忠力夺定军山,阵斩夏侯渊。那一折子里最著名的唱词是:“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顾恒舟念着念着忽然明白了——他请的不是戏,是一个信号,给所有潜伏在这座城市暗处里的人发信号:动手的日子到了。 隆福寺的钟声再次敲响,悠悠扬扬地漫过北京城腊月里灰白色的天空。沈砚之走出寺门,腊月的冷风裹着香火气和人间烟火气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被冬日阳光照得苍白而明亮的古城——琉璃瓦上覆着薄霜,胡同深处升起炊烟,鸽群带着鸽哨声从钟楼上空掠过,哨音尖锐而悠长。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即将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四合院、火车站、电报局、戏园子里藏着多少正在悄然转动命运的齿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握过枪,握过父亲冰冷的手指,也握过同志温热的手掌。现在它们正握着帝国即将崩塌之前,最沉重也最滚烫的一段秘密。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进腊八节的北京街头。身后,方遇安跟了上来,腰间多了那把毛瑟枪的重量。两个年轻军官一前一后,穿着便装,走在满街捧着腊八粥碗的寻常百姓中间,看上去和所有人一样普通。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腊月里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将军还是逃犯,是英雄还是亡命徒。 答案,藏在腊月十三。藏在《定军山》。藏在那九分钟的换岗间隙里。藏在这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古城最暗的角落,和最深的人心里。 第0333章 广和楼,腊月十三,天还没亮 腊月十三。天还没亮透,前门大街上的积雪已经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程振邦站在广和楼戏园子对面的茶馆二楼,端着一碗滚烫的茶,不喝,只是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把这条街上每一个卖糖葫芦的、拉洋片的、蹲在墙角捉虱子的乞丐都看进了眼里。卖糖葫芦的那个老头换了三次位置,每次都在戏园子门口停得最久。拉洋片的换了三拨客人,都是小孩。乞丐是真的乞丐——程振邦从十二岁起就在街头混,真的乞丐和假装的乞丐,他闻得出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沈砚之告诉他,不放心是对的。 天津来的火车昨天半夜到的。他的人分三批进城,装成药材商、洋车夫和唱大鼓的艺人。此刻他们散落在广和楼方圆一里之内。程振邦自己带了十二个人进京,十二个全是当年山海关起义时的老兵,跟着他和沈砚之从关外一路打到江南,又从江南流亡到日本,再从日本偷偷摸回来。十二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七岁,最老的五十二岁,每个人的枪膛里都压着同一句话:程爷指哪打哪。 茶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方遇安上来了。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灰布棉袍,戴一顶狗皮帽子,像个账房先生,但走路还是行军的那股劲儿——步子不大,节奏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他把一张戏票放在桌上,说:“第一排正中间。沈先生说了,今晚您坐那里,他坐您左边,陶文锦的母亲坐最后一排,轿子停在后门。徐树铮今晚也来,坐二楼包厢。” 程振邦问:“那个姓陶的,文件到手了?” “四条,”方遇安说,“不是七条,是四条。比顾先生情报里多出一条——辽东租借地附属权益,包括了南满铁路沿线的电报局管辖权。这一条不在之前破译的电文里,是陶文锦昨天下午从陆军部机要室保险柜里抄出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封得很严实,放在桌上,“原件还在保险柜里,陶文锦抄的是复印件。他说保险柜密码三天换一次,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今晚不把东西送出去,明天换了密码,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方遇安语气很平,但程振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三天没睡觉之后的那种生理性的颤抖。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沈砚之,今晚广和楼的茶是我请的,让他别跟我抢。”他说完从腰间掏出一个铁质的小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酒是烧刀子,从天津带的,烈得能点着火。他把酒壶递到方遇安面前晃了晃,方遇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脸腾地红了,程振邦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像刀片在磨石上刮了一下,随即又收起,重新沉入沉默。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广和楼门口的煤气灯亮了。灯光把戏园子门前那副对联照得通红:“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沈砚之站在对联底下,没有看灯,没有看匾,他看着街上的人。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暗花缎面夹袍,外罩一件黑呢大衣,头发用发油抿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不是防身的,是装的。一个陆军部中校在戏园子里以本来面目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伪装。没有人会想到革命党敢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看戏。他赌的就是这个灯下黑。 程振邦从茶馆出来。两个人在广和楼门口对视了一秒。这一秒钟里,沈砚之微微向二楼包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程振邦眨了一下眼睛。就这些。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天津法租界一个犹太人的仓库里,程振邦说等这事办完了咱们去喝一顿,沈砚之说好。然后两人分手,各走各的路,各布各的局,直到今晚,两条线在广和楼汇合。 七点整,锣鼓开场。池子里座无虚席,前排坐的是各路军官、官员和他们的家眷,后排挤着买散座的普通百姓,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短打的,也有穿西装的。二楼五个包厢挂满了绸缎帘子,正中那个包厢亮着两盏红灯笼,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徐树铮已经到了。沈砚之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他左边坐着的是陆军部军需司的一个处长,肥头大耳,帽徽擦得锃亮,右边是空的——那是程振邦的位置。程振邦在散座后排站着,背靠一根柱子,眯着眼睛假装在听戏,实际上他的目光像一把量角器,正在不动声色地测量包厢到戏台、包厢到大门、包厢到后门出口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台上谭鑫培还没出场,先在演《跳灵官》,几个武生翻着跟头,把整个台子翻得虎虎生风,池子里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沈砚之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他甚至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锣鼓点的节奏。但他闭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晚的一切部署——包厢里的人,后门的轿子,前门的巡警,巷子里的枪,电报局的发报机,以及今晚必须完成的唯一任务——把那份文件从这座园子里送出去,送出北京,送到天津。 文件此刻就在他怀里,用油纸包了三层,贴着胸口。陶文锦昨天下午把它交到方遇安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告诉沈先生,抄这份文件用的墨水,和陆军部文件用的墨水是同一瓶。有人查起来,查不到我这里。”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沈砚之在心里给他记了一功——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北京。 谭鑫培出场的时候,满堂彩。六十五岁的老伶工,嗓子已经不如当年清亮,但那股气还在,那种在台上站了四十年才养出来的从容还在。他扮的黄忠,白髯飘飘,金甲灿灿,一开腔就是那句:“我主爷攻打葭萌关——”池子里的叫好声炸了锅,连二楼包厢的帘子都掀开了一条缝。沈砚之趁机偏头看了一眼包厢的位置——徐树铮坐在正中,旁边有两个穿便装的人,看不清面容。距离大约十五米,角度四十五度。如果从包厢往下开枪,第一排正中是死角。如果从池子往包厢开枪,需要穿过吊灯和横梁。他收回目光,开始鼓掌。 戏演到第三折。黄忠在定军山下与夏侯渊对峙,两军对圆,战鼓如雷。台上的锣鼓越来越密,鼓点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谭鑫培在台上翻了一个抢背,满堂又是一片叫好。程振邦已经不在柱子后面了。他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移动到了后门通道口,把一个守门的茶房替换成了自己的人——那个茶房被请到后台喝了杯下了蒙汗药的花茶,此刻正趴在杂物间里做美梦。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顶蓝布轿子。陶文锦的母亲就坐在里面,盖着一条厚棉被,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着佛经。老太太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儿子托人接她去看戏。轿子旁边站着四个“侦缉队员”,领头的是程振邦手下的老兵,叫马老六。 事情出在第三折快结束的时候。二楼包厢的帘子全部拉开了。 徐树铮站起来,走到包厢栏杆前,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他的目光没有看戏台,而是直接落在沈砚之的后脑勺上。沈砚之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后颈一阵发麻——那是被人盯住的本能反应,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错不了。他继续看戏,给谭鑫培鼓掌。旁边的军需处长凑过来跟他说话,他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回了一句“今天这出唱得不错”,声音里没有一丝异样。 徐树铮盯着沈砚之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对他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那个随从转身出了包厢。程振邦站在后门通道的阴影里,把这个细节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动。他在心里做了加减法——随从下楼需要三十秒,出大门需要十秒,叫来巡警需要两分钟,总共两分四十秒,够了。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棉袍里,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台上黄忠正在唱那段最著名的西皮流水:“这一封书信来得巧——”鼓板打得又脆又急,锣声当当当敲了三下,每个音都正好踩在观众的心跳上。池子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完全被台上那个白胡子老将的每一个唱腔和身段吸了进去。沈砚之就在这个时候做了三个动作:第一,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塞进程振邦经过他身边时垂下来的棉袍袖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第二,站起来带头鼓掌,把全场的注意力往台上再引了一把;第三,侧过头对军需处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人听到——“这出戏,家父生前最爱。我是每听必来,每来必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确实是红的。军需处长以为他是真性情,连声附和说“谭老板的戏百听不厌百听不厌”。没有人知道他的眼泪不是为了黄忠和夏侯渊,而是为了别的东西——为了他父亲站在山海关城楼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为了二十三岁那年雨夜里再也没有回来的背影,为了这么多年来每一个死去的和还活着的、在黑暗中并肩行走的人。 程振邦已经出了后门。油纸包在他怀里,马老六掀开轿帘,他把油纸包塞进老太太的被子里,低声说了句:“您儿子给您的,回到家给他。”老太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认识程振邦——她儿子带他回家吃过一次饭。她点点头,把油纸包往怀里掖了掖,继续捻佛珠。轿子被四个穿侦缉队制服的人抬起来,在巷子里晃晃悠悠地朝西直门方向走去。巷子里有人看到了,但看到的是侦缉队的轿子。侦缉队的轿子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抬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拦,也从来没人敢查。 广和楼里,谭鑫培的《定军山》唱到了最后一折。台上刀光剑影,黄忠一刀劈翻了夏侯渊,满堂彩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沈砚之没有等到散场,他提前起身,拄着竹节手杖慢慢地走出大门。走到门口时,他和刚从二楼下来的徐树铮打了一个照面。 徐树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面披一件黑色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烟嘴。他比沈砚之高半个头,低头看过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沈中校,今晚的戏很精彩。你觉得呢?”他不紧不慢地说。 沈砚之笑了笑,把竹节手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谭老板的戏从来不让人失望。” “我不是说台上。我说的是台下。”徐树铮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谁也没有往前走,谁也没有往后退。沈砚之的笑容没有变:“徐副官长是明白人。台下的事,不该在戏园子门口谈。” 徐树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路。沈砚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徐树铮在背后说了一句:“沈中校,今晚月色不错,路上小心。”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走出广和楼的大红灯笼投下的光圈,走进前门大街黑沉沉的夜色里。煤油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了整整一条街,才把绷紧的后背肌肉松开。后背全是汗,冷风一吹,透心凉。 后半夜。陶文锦的母亲平安抵达西直门,在换岗间隙被送出城外,由程振邦安排的人连夜送往天津法租界。油纸包里的文件在天亮前被顾恒舟亲手翻译成英文,一式三份——一份存天津,一份寄往日本,一份将由一位即将启程前往纽约的美国记者带出中国。那位记者的名字在几年后会出现在孙中山的英文传记封面上,但在这个腊月十三的深夜,他只是广和楼的观众之一,坐在散座最后一排,把一份用油纸裹着的密约塞进了他的牛皮公文包。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独自坐在寓所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安史之乱那卷,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想起谭鑫培在台上唱的最后一句:“——夏侯渊被我一刀斩,杀得他尸横遍野血染山。” 血染山。他闭上眼,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腊月的冷风灌进来,桌上一张写废了的信纸被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了地上。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振邦兄,昨夜广和楼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弟沈砚之顿首。”他没有寄。因为这样的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就是铁证。 他弯腰捡起信纸,划了一根火柴,把它烧了。纸灰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寒气一卷,散了。窗外,新的一天正在破晓。而历史,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已经悄然转了一个弯。 第0334章 路标腊月十五,大雪 腊月十五,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把北京城裹成一座白色的迷宫。沈砚之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面前的宣纸摊开又揉掉,揉掉又摊开。方遇安磨的墨已经续了三次水,砚台里的墨汁浓了又稀,稀了又浓,最后沉淀出一层薄薄的墨皮,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头顶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焰。他终于落笔的时候,不是写,是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尖在宣纸上凿出来的,横平竖直,铁画银钩,和他平时写家书时那种飘逸的行草判若两人。 他写的第一行字是:“此文件所载,为癸丑年腊月行动始末。凡参与者姓名、身份、联络方式,一概不录。只录决策之缘由、执行之得失、敌我双方之部署与应对。后来者若见此文,不必知谁人所为,但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足矣。” 方遇安站在旁边替他扶着纸,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忽然理解了沈砚之为什么不录姓名——不是怕泄密,而是要把这件事从具体的人身上剥离出来,变成一种可以传递下去的东西。人死了就没了,但方法可以留下。方法不会流血,不会背叛,不会在雪夜里被一颗流弹打死。方法比人长久。 沈砚之从清晨写到午后,从午后写到黄昏。窗外的大雪一直没有停,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声。他写了三段:第一段叫“情报之要”,详述了这次行动中情报搜集的每一个环节——顾恒舟如何破译密电、吴厨子如何从宴席间获取碎片信息、陶文锦如何从机要室抄出文件。他逐条分析了每条情报的来源可靠性、时效性和局限性。“情报如水,过手必留痕。取水之人愈少,水源愈清;经手之人愈多,水质愈浊。”这是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推敲了五次才定下来的一句话。 第二段叫“伪装之术”。他写了广和楼的选址为什么选在那里——不是因为它偏僻,恰恰是因为它在闹市;写了为什么让程振邦的人冒充侦缉队——不是因为侦缉队的制服好弄,而是因为北京城的人对侦缉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恐惧会让人放弃思考;写了为什么陶文锦的母亲必须在戏演到最热闹的时候出城——因为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注意力反而最集中,而最集中的注意力就像一盏聚光灯,灯照到的地方亮如白昼,灯没照到的地方漆黑一片。“灯下黑,是伪装的第一要义。人皆以为你会藏于暗处,你便站在明处。明处之光愈烈,你脚下的影子愈浓。” 第三段他停笔了很久,久到方遇安以为他不打算写了。煤油灯里的煤油续了两次,灯芯剪了三次。沈砚之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四圈,最后停在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忽然开口:“遇安,你说第三段该叫什么名字?” 方遇安想了想:“得失?” 沈砚之摇摇头。 “教训?” 又摇摇头。 “代价。” 沈砚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方遇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于悲凉的认同。“对,叫代价。每一件事都有代价。赢了有赢的代价,输了有输的代价。我们这次赢了,但代价还没有付完。”他坐回去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顺着笔毫往上爬,像黑色的血沿着血管倒流。他开始写第三段,字迹比前两段更用力,用力到纸背都有凸痕。 “代价其一:陶文锦。此人原可在陆军部安稳度日,俸禄虽薄,足以养母。因本次行动,不得不弃职离京,流亡异乡。其母年逾古稀,裹足不良于行,却不得不在腊月寒天奔波百里。此非吾等所愿,然不得不为。凡用间者,当知间者亦人也,有父母妻子,有喜怒哀惧。用其人而不惜其身,久之则无人可用。惜其身而不能全其身,则当记其功、录其名、存其档案于秘处,待河清海晏之日,还其清白,抚其家人。此为用间之道,亦为待人之本。” “代价其二:吴厨子。此人不识字,不知革命为何物,只知报恩。本次行动中提供情报一则,事后恐遭牵连。已安排其于腊月二十前辞工返乡,以避风头。凡用平民为耳目者,事后必当为其留好退路。退路不断,则-民-心不断。民心不断,则火种不灭。” “代价其三:马老六等十二名老兵。十二人者,自山海关随吾至今,大小数十战,无一人退缩。昨夜西直门外,若非假借侦缉队之名,必有一场血战。血战胜负难料,纵胜亦必有伤亡。此十二人皆知此行凶险,然无一人辞。何为忠诚?非不惧死也,知死而仍往,是为忠诚。带兵者当以父母之心待兵,以铁石心肠用兵。二者缺一不可。” 他写到“铁石心肠”四个字的时候,笔尖突然顿了一下。顿得极短,短到方遇安几乎没有察觉。但沈砚之自己知道,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山海关城楼上那个雨夜。父亲被带走之后,他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夜。雨停了,天亮了,太阳从燕山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关城染成金色。他站在金色的城楼上对自己说:沈砚之,从今天起你没有父亲了,你也没有资格再做一个孩子。从今天起,你的心肠必须比这座城墙还硬。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笔尖重新动起来。 “代价其四:吾。本次行动中,吾于广和楼与徐树铮正面相遇。此人眼光毒辣,心思缜密,已对吾生疑。此后吾在北京之潜伏价值恐大打折扣。若事态恶化,当考虑撤离北京,另寻他途。然撤离之前,必先确保所有相关人员安全转移,一人的安危不可置于众人之上,此吾父临终遗训,吾不敢忘。” 最后一行:“总言之,本次行动,情报获全,人员无损,文件已出京,是为胜。然胜利如朝露,日出即散。吾辈当戒骄戒躁,以此为基,徐图再举。革命非一战可成,亦非一代人可竟。吾等今日所为,非为青史留名,只为后来者铺路。路铺一寸,后来者便少走一寸弯路。铺路之人,不必走到路的尽头。但路标必须插好,否则后来者会迷路。”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将宣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方遇安。“交给顾恒舟。告诉他,这东西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将来每一个做这种事的人,都应该看到。如果有人能比我写得更好,撕了我的重写,不必顾忌我的面子。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推翻,唯独‘留记录’这三个字,不必推翻,也推不翻。” 方遇安接过宣纸,双手微微发抖。他今年二十四岁,读过军校,打过仗,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块碑。碑上刻的不是名字,是一种他以前说不清楚、现在忽然懂了的东西。他以前以为革命就是冲、就是杀、就是拿命去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明天。但现在他明白了,革命不光是冲杀,还有退,还有藏,还有在最冷的雪夜里坐下来把走过的每一步都记下来,把对的和错的都摊开来看,把代价一条一条地算清楚。冲锋的人需要勇气,记账的人需要另一种勇气——承认自己会犯错、会失败、会让无辜的人付出代价。而沈砚之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做的,就是把他所犯的每一个错误、每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每一个对不起的人,都写下来,不给任何借口,不粉饰,不推脱。他把他自己摆在了代价清单的最后一行。 “沈先生。”方遇安把宣纸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系好,“您写的这些——” “怎么?” “会有人看吗?”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书架的角落里,从一个旧铁盒子里拿出一沓信纸,厚厚一叠,都是他这些年来写的手稿。有关于战术的,关于侦察的,关于策反的,关于如何在敌后建立情报网的。每一份都像今天这份一样,用工楷誊抄,没有名字只有经验。“我写了八年,写了这么一沓。从来没有送出去过,因为以前没有地方送——没有后方,没有组织,没有一个稳定的渠道能把它们保存下来。现在有了。顾恒舟说他在天津法租界租了一间屋子,专门存放革命文献。我听到这个消息那天晚上喝了半斤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些年写的东西终于有地方放了,就算我明天死了,它们也会活下去。” 方遇安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房间里再多待哪怕一秒钟,因为他怕自己会哭出来。他啪地立正站好,把卷好的宣纸塞进怀里,转身推开门。大雪扑面而来,冰凉的雪花打在他滚烫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大步走进雪夜。 书房里只剩下沈砚之和那盏煤油灯。他把剩下的宣纸收好,砚台洗净,毛笔挂回笔架。然后他走到院子里,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蹲在老枣树下,用手拂去一块石凳上的雪,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程振邦留给他的那个铁质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烈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山海关的城墙,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每到春天,青苔会开出一种极小的、米粒大小的白花,母亲说那叫“关山雪”,只开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别处没有。沈砚之后来走过了大半个中国,确实再也没有见过那种花,他一直怀疑那是母亲编的。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此刻,在北京城腊月的大雪里,他忽然觉得那些白色的小花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变成了他笔下的文字,变成了方遇安怀里的宣纸卷,变成了马老六在雪地里留下的那一串脚印,变成了陶文锦在机要室里屏住呼吸抄写文件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一个在黑暗中做了一件小事的人,都是一朵关山雪。花很轻,雪很冷,但它们连成一片的时候,可以把整座山海关的春天叫醒。 “怀山,”他低声念出父亲的名字,把酒壶举向天空,然后收回,仰头灌了一大口,“你儿子的路标,插下去了。” 三天后,腊月十八。 方遇安从天津回来了。他带回了顾恒舟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行:“文稿已收,存入津门文库。恒舟读至‘代价其四’处,不能自已。兄之为人,弟今日方真识得。文库编号已定,兄之文稿列为‘路标第一号’。盼后续。” 沈砚之看完了信,把它叠好放进铁盒子里,和那沓手稿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宣纸,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墨。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落笔极快,写的是下一份路标的标题——《论城市游击战中的物资转运与人员撤离:癸丑年腊月行动后勤篇》。 方遇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长官又俯身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和两鬓越来越多的白发。窗外的大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映得窗纸发亮。远处隐约传来巡警换岗的哨子声,短促,尖锐,像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子在冬夜的布匹上划了一道口子。沈砚之没有抬头,他的笔在纸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像一只不眠的虫子,在寂静的深夜里,一口一口地啃着春天。 第0335章 滇南惊雷 一九一七年,滇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绵长。 连绵的阴雨像一张巨大的灰网,笼罩着蒙自坝子。雨水顺着营房的茅草檐角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积水浑浊,泛着黄土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臭味和火药未散尽的硫磺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沈砚之站在临时师部的檐廊下,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浮着几片未能舒展的茶叶梗。他并没有喝,只是透过那层氤氲升起又迅速被湿气吞噬的热气,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 雨声中,夹杂着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透着一股疲惫。护国战争虽然摧垮了袁世凯的帝制迷梦,但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和平。北洋军阀分裂,西南诸省更是派系林立,唐继尧据滇自雄,热衷于扩张地盘,而对孙中山先生倡导的护法大业,不过是口头上的敷衍。 “师长,各处清点完了。” 说话的是参谋长程振邦。他比几年前消瘦了许多,鬓角添了不少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手里拿着一份沾了泥点的清单,眉头紧锁。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讲。” “弹药缺口太大了。”程振邦将清单摊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着那一栏,“除了咱们从四川带回来的那点老底子,这几个月唐继尧只拨给咱们三次补给,子弹平均到每个弟兄头上,不到二十发。炮弹更是奇缺,山炮营现在基本是摆设。” 沈砚之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响。 “粮饷呢?” 程振邦苦笑了一声:“粮饷更是拖欠了三个月。弟兄们吃的都是杂粮拌野菜,不少人得了疟疾,因为缺药,只能硬扛。今天早上,三团二营又有三个弟兄开了小差,是被饿跑的。” 屋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大,淹没了程振邦后半句的叹息。 沈砚之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地图前。地图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洞,边角卷起。他用手指从蒙自向北划,划过昆明,划过泸州,最后停在重庆的位置。 “唐继尧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滇南啊。”沈砚之的声音很冷,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他忙着在四川抢地盘,把我们这支‘外来户’扔在这里,既不给补给我们,也不让咱们北上,就是要消磨咱们的锐气,最好能把咱们拖垮。” 程振邦咬了咬牙:“当初就不该回云南!蔡松坡将军尸骨未寒,这帮人就开始窝里斗!师长,咱们干脆反出云南,直接去广东投孙先生吧!” 沈砚之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北洋军在湖南、江西一线压得死死的,我们去广东,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军阀地盘?唐继尧巴不得我们离开,他好顺手吞并我们的防区和残存的装备。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们的根基在西南。如果连这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护法?还谈什么救国?”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唐继尧不给,我们就自己想办法。这滇南虽然穷,但也不是没有路子。” “师长的意思是……” “第一,派人去越南边界,找那些法国商人。我们手里还有点从袁世凯残部缴获的枪支,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换些药品和粮食总该行。法国人只想赚钱,只要有钱,他们不在乎卖给谁。” 程振邦面露难色:“可咱们也没钱啊……” “第二,开源节流。”沈砚之指了指地图上那些蜿蜒的山路,“让各团把多余的骡马集中起来,组织弟兄们搞生产。滇南这地方,虽然地薄,但种苞谷、红薯还是可以的。另外,派人去联系当地的土司和寨老,我们不出兵干涉他们的内部事务,只求他们供应一部分粮草,我们给钱,或者给保护。” “这……”程振邦有些迟疑,“这样做,会不会被唐继尧抓住把柄,说我们勾结地方势力,意图不轨?” 沈砚之冷笑一声:“他唐继尧在云南横征暴敛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轨?我们现在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留这点革命的火种。只要枪杆子握在我们手里,他不敢轻易动手。” 话音未落,一名卫兵匆匆跑进檐廊,敬了个礼:“报告师长!外面有个瑶族老乡求见,说是有急事禀报!”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卫兵领进来一个身穿靛蓝土布短衣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背有些驼,但眼神很亮,腿上还绑着厚厚的绑腿,沾满了红泥。他见到沈砚之,并没有跪拜,只是双手抱拳,行了个当地民族的礼节。 “瑶山李老倌,见过沈师长。”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足。 沈砚之还了一礼,示意他坐下:“老人家不必多礼。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 “俺是瑶山的。”李老倌直截了当地说,“俺们寨子就在那边的山后面。俺今天是来给沈师长报个信。” “哦?什么信?”沈砚之心中一动。 李老倌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前几天,唐继尧的亲信副官,带着一队兵,去了蒙自城里的法国领事馆。俺们在山里打猎,看得清楚。那副官出来时,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箱子,看样子是银元。这两天天不亮,就有不少穿着北洋军旧制服的人,悄悄往蒙自城外运东西,都藏在西山坳里。” 沈砚之眼神一凛。 北洋军旧制服? 护国战争结束后,虽然大部分北洋军撤回了北方,但仍有一些被打散的残余部队流窜在西南边境,有的甚至沦为土匪,或者被地方军阀收编。 唐继尧的副官,法国领事馆,北洋旧部,秘密运输…… 这几个关键词在沈砚之脑中瞬间串联起来。 程振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声问道:“老人家,你看清楚那些人的番号了吗?” 李老倌摇摇头:“番号俺看不懂,但俺认得那领章。灰不溜秋的,跟你们这蓝灰军装不一样。而且,俺还听见他们说,等‘大帅’一到,就……就端了谁的窝。” “大帅?”沈砚之目光如电,“哪个大帅?” 李老倌摇了摇头:“俺没听清。但俺知道,那些兵在西山坳里挖了不少壕沟,看样子是要打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西山坳地势险要,是蒙自通往南溪河的咽喉要道,如果敌人占据了那里,不仅能切断沈部与外界的联系,甚至可以直接居高临下,炮击沈部的营地。 唐继尧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他不想直接背负杀害护国功臣的恶名,所以暗中勾结北洋军的残余势力,或者是那些流窜的土匪武装,让他们来对付自己。一旦沈部被消灭,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收防区,对外则可以推脱说是土匪作乱,他无力清剿。 好毒辣的计策!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对李老倌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人家冒死报信!大恩不言谢,等局势稍定,沈某必亲登贵寨致谢!” 李老倌连忙摆手:“沈师长说哪里话!俺们山里人都知道,只有你沈师长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不抢粮,不抓丁。俺们不能看着你们被那些黑心肠的人害了!” 送走李老倌后,沈砚之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如铁一般冷硬。 “振邦,你怎么看?”沈砚之问。 程振邦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这还用说?唐继尧这是要逼咱们上绝路!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今晚就带人摸上西山坳,把那帮北洋余孽给老子端了!” 沈砚之摇了摇头:“不能莽撞。西山坳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如果我们强攻,伤亡必定惨重,而且一旦开火,唐继尧就有了借口,说我们擅自挑起战火,到时候他大军压境,我们就真的成了反贼了。”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刀架在脖子上?”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蒙自城的位置。 “唐继尧想借刀杀人,我就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砚之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既然他想让北洋军来打我们,那我们就把北洋军变成我们的筹码。” 程振邦愣住了:“师长,你这是何意?”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第一,立刻派一个连,换上便衣,悄悄进驻西山坳附近的高地,监视那股北洋军的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第二,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想办法混进那股北洋军里,散布谣言,就说唐继尧准备把他们当成炮灰,事成之后就要缴他们的械。第三……” 沈砚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给唐继尧发一封电报。就说我部近日侦知有北洋残匪意图偷袭蒙自,我已严阵以待,请督军大人念在同为护国袍泽的分上,速派援军协防,共御外侮。” 程振邦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妙!实在是高!这叫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唐继尧收到这封电报,必然疑神疑鬼。如果他派援军来,那就是承认他在背后捣鬼;如果他不派,那这股北洋军万一真被打急了或者打赢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唐继尧!而且,有了这封电报在手,将来就算唐继尧想赖账,我们也有凭据,说明是我们主动预警,而不是挑起内战!” 沈砚之点了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派人去联系滇南的其他小股武装和民团。告诉他们,北洋军卷土重来,唐继尧拥兵自重不肯救援,只有我们沈砚之在前面顶着。让他们自己选,是愿意当亡国奴,还是愿意帮我们一起守家园。” 雨还在下,但师部里的气氛却不再压抑。 沈砚之走到檐廊下,看着漫天的雨幕。滇南的局势如一团乱麻,内有唐继尧掣肘,外有北洋余孽窥伺,粮弹匮乏,人心浮动。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想起在广州时,孙中山先生紧握着他的手说的话:“介人(沈砚之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西南是革命的屏障,也是险地。你要小心啊。” “孙先生放心。”沈砚之在心中默念,“只要沈砚之还有一口气,这滇南的阵地,就绝不会丢。”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却激起了胸中的一股豪气。 惊雷已在滇南酝酿,只待一声炸响,便要让那些藏污纳垢的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 (一章完) 第0336章 借刀杀人 唐继尧接到沈砚之电报的时候,正在昆明的督军府里享用午餐。 那是一顿极为丰盛的宴席,席开三桌,作陪的都是滇军中的实权人物和刚从北京、上海来的各界名流。桌上摆满了汽锅鸡、红烧鹿筋、过桥米线,还有刚从滇池打捞上来的鲜鱼。唐继尧端着象牙筷,正听着一位从香港来的商人吹嘘股票生意,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副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钧座,蒙自急电。” 唐继尧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最烦吃饭的时候有人打扰,尤其是来自蒙自的电报。那个叫沈砚之的家伙,就像一根扎在他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放下筷子,接过那张电报纸。 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昆明唐督军钧鉴:职部近日侦知,有北洋残匪千余人,潜至蒙自西山坳一带,构筑工事,意图不明。查此地乃滇南门户,若匪类生乱,不仅百姓遭殃,亦恐动摇护法大局。职部虽兵微将寡,愿为前驱,固守待援。恳请钧座念在同为护国袍泽之分,速遣得力部队南下,协防蒙自,共御外侮。职沈砚之叩。” 唐继尧捏着电报的手指关节泛白。 “北洋残匪?西山坳?沈砚之这老狐狸……”唐继尧心中暗骂。他当然知道西山坳那边是怎么回事。那是他暗中收留的一股北洋溃兵,头领叫高凤梧,原是曹锟部下的一个团长,兵败后带着几百号人逃进了越南,又被唐继尧派人联系上,许以重利,让他们去牵制甚至消灭沈砚之。 这本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唐继尧给他们钱,给他们弹药,让他们去做恶狗咬人。事成之后,他甚至可以再以“剿匪”的名义,把高凤梧这股势力一并吞并。 可现在,沈砚之竟然给他发了这么一封电报! 这哪里是求援,分明是逼宫! 唐继尧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满座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督军大人那张突然阴沉下来的脸。 “钧座?”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唐继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对众人挤出一丝笑容:“诸位见谅,一点军务琐事。我们继续,继续。” 嘴上说着继续,但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沈砚之怎么会知道高凤梧的事?难道是自己身边出了内鬼?还是沈砚之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这种程度? 不对。唐继尧冷静下来分析。如果沈砚之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自己在勾结北洋军,那他绝不会发这样一封客气求援的电报,而是会直接通电全国,揭露自己的丑行,让自己在政治上彻底破产。 他发这封电报,说明他只是有所察觉,但并不确定,或者说,他在试探。 他在试探我唐继尧的反应。 如果我立刻派兵去蒙自,那就等于承认西山坳那股人是我要去对付沈砚之的,坐实了我借刀杀人的;但如果我不派兵,沈砚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责我拥兵自重,坐视北洋军入侵而不顾,甚至他要是打败了,死了,那我就是千古罪人,被天下人唾骂。 好一个沈砚之!好一招以退为进! 唐继尧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个沈砚之,不好对付。 “来人。”唐继尧低声唤道。 副官立刻凑上前。 “给蒙自回电。”唐继尧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就说本督军已知悉。沈师长忠勇可嘉,务必固守阵地,切勿妄动。至于援军……本督军已令驻防临安的李旅长速率所部南下,不日即至。另外,让军需处给沈部再拨一批弹药去,算是……慰劳。” 副官一一记下,退了下去。 席上的宾客见督军脸色转好,这才敢重新动筷子,但气氛终究是淡了许多。 唐继尧没有再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昆明城的繁华街景,但他眼里看到的却是蒙自那边的刀光剑影。 “沈砚之啊沈砚之,你以为发一封电报就能挟制住我?”唐继尧心中冷笑,“你想让我派兵,我就偏偏不派主力。李旅那个李焕章,素来与你有隙,我让他去,名为援军,实为监军。我倒要看看,是你沈砚之先解决掉高凤梧,还是高凤梧先要了你的命!” 他决定不再给高凤梧任何限制。既然沈砚之已经撕破脸皮试探,那他索性就把水搅得更浑。 他转身回到书房,铺开信纸,亲笔写了一封信,让心腹信使连夜送往蒙自西山坳。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高团长亲启:沈逆砚之已有防备,望君即刻进兵,勿失良机。事成之后,滇南镇守使之职,非君莫属。” 与此同时,蒙自城外,沈砚之的师部。 程振邦拿着刚译出的回电,脸色铁青:“这姓唐的,果然没安好心!他说派李焕章来,那李焕章去年还想吞并我们的防区,这分明是来摘桃子的,搞不好还要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沈砚之看完电报,却笑了。 “好啊,来得正好。” “师长,这时候您还笑得出来?”程振邦急了,“李焕章那家伙是个出了名的墙头草,见风使舵。万一他和高凤梧私下勾结,前后夹击我们怎么办?” “他不敢。”沈砚之将电报烧掉,看着窗外的雨幕,“唐继尧让他来,是来监军的,不是来打仗的。李焕章比谁都惜命,他要是敢和高凤梧勾结,那他就是通敌叛国,唐继尧第一个就得宰了他。而且……”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山坳:“李焕章要来,必须经过这条路。我已经派了一个营去那里‘迎接’他了。他要是不老实,我就先扣下他的枪,再请他吃几天牢饭。” 程振邦恍然大悟:“师长这是要连唐继尧的人一起防着啊!” “防着?不。”沈砚之摇摇头,眼神锐利,“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李焕章的部队也拖下水。他既然来了,就别想干站着看戏。唐继尧想让我们和北洋军拼个你死我活,那我就让他的人也流流血。” 正说着,侦察兵急匆匆跑进来:“报告!西山坳方向发现敌情!北洋军开始向前沿阵地移动了!”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 “终于来了。”沈砚之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往外走,“传令各部,按计划行事。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了唐继尧,也不是为了哪个大帅,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不让这滇南的老百姓再过北洋军那种苦日子!” “是!”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抹惨淡的夕阳。 沈砚之登上临时构筑的指挥所,举起望远镜,看向西山坳。 那里,硝烟已经开始升起。 一场错综复杂的厮杀,就此拉开帷幕。唐继尧想借刀杀人,沈砚之则要反客为主。究竟是谁的刀更快,谁的心更狠,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雨后的滇南山野,蒸腾起一股混杂着腐叶与硝烟的湿热雾气。 沈砚之所部的阵地设在西山坳以北的一道无名高地,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坳口尽收眼底。战壕里积着浑浊的黄泥水,士兵们趴在冰冷湿滑的泥泞中,头顶上不时有流弹尖啸而过,将折断的树枝削得粉碎。 “师长,李焕章的部队到了。” 程振邦指着后方。只见泥泞的土路上,一队穿着相对整洁军装的滇军正懒洋洋地走来。领头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胖子,正是临安镇守使李焕章。他身后跟着的士兵虽然扛着枪,但许多人枪口朝下,甚至还嘻嘻哈哈地聊着天,与前沿阵地那种肃杀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他还真敢来。传令下去,把咱们的迫击炮拉出来,对着李焕章来的方向架,但不要开炮。另外,让炊事班煮点稀粥,不用太稠,给李镇守使‘接风’。” 程振邦心领神会。这是示威,也是羞辱。沈部缺粮缺弹,所谓的“接风”不过是清汤寡水的稀粥,摆明了告诉李焕章:我这里没肉,你也别想吃肥。 李焕章骑马走到阵地前,看到沈砚之站在战壕里,便装模作样地勒住缰绳,拿出长官的派头喊道:“沈师长!本镇守使奉督军之命前来援救,你还不出来迎接?” 沈砚之从战壕里跳出来,浑身泥点,军装袖口磨破了边,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如刀。他没理会李焕章的虚套,径直问道:“李镇守使,你的人呢?” 李焕章被问得一愣,随即不满地哼道:“都在后面。沈师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本官不发兵?” “不敢。”沈砚之指了指前方西山坳里升起的滚滚浓烟,“只是北洋军高凤梧部已经向我前沿阵地发起冲锋了。既然李镇守使奉命‘协防’,那就请即刻投入战斗吧。我部已苦战半日,伤亡颇重,正需李镇守使这样的生力军来解燃眉之急。” 李焕章脸色一变。他本以为沈砚之已经被打得焦头烂额,他只要大摇大摆地开过来,摆个阵势,等沈砚之败了或者赢了,他都能分一杯羹。没想到沈砚之直接点了他的死穴——协防。 “这……前线吃紧,我军远来疲敝,应当稍作休整,再行……”李焕章支支吾吾地想推脱。 “稍作休整?”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李镇守使,西山坳的北洋军可是冲着你我来的!若是沈某战败,这滇南大门洞开,试问李镇守使的临安,还能守得住吗?唐督军命你来协防,是让你来打仗的,不是来看戏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电:“李镇守使若是不敢打,那便请把你的部队番号让出来,我沈砚之替你打!若是打了败仗,这通敌失地之罪,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你!” 这番话软中带硬,堵得李焕章哑口无言。周围的沈部士兵齐刷刷地盯着李焕章,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鄙夷。如果李焕章再敢推辞,恐怕不用北洋军打过来,沈部的溃兵就能先把这帮“友军”给吞了。 “好!好!沈师长真是快人快语!”李焕章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既然如此,本官便派一个团,随你出击!” “一个团不够。”沈砚之斩钉截铁,“高凤梧部有千余人,且占据有利地形。李镇守使既然带来了两个团,那就请各出一营,从左翼包抄过去。我正面牵制,务必将这股北洋余孽全歼于此!” 李焕章心里在滴血。他那两个团是他的命根子,本来指望拿来扩充地盘的,现在要拿去填火坑。但他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切齿地同意了。 “传令!刘营、赵营,随沈师长出击!谁敢后退,军法从事!”李焕章几乎是吼出来的,心里却在骂娘。 战斗再次打响。 沈砚之亲临一线,指挥部队向高地发起反冲锋。这一次,有了李焕章部两个营的侧翼掩护,压力骤减。虽然李焕章的兵打得并不卖力,甚至时不时放几枪就趴下装死,但至少牵制了北洋军的一部分火力。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沈砚之挥舞着手枪,冲在最前面。他的军装被弹片划破,脸上沾满了烟尘和血迹,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为了滇南!为了共和!”他嘶吼着,声音穿透了枪林弹雨。 士兵们受到鼓舞,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知道,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激战持续到黄昏。西山坳的高地几经易手,尸横遍野。高凤梧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支缺粮少弹的疲敝之师,没想到沈砚之如此难啃,更没想到唐继尧派来的“援军”竟然真的参战了。 当沈砚之率领敢死队从正面撕开缺口时,高凤梧知道大势已去。他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战斗结束了。 李焕章骑着马,小心翼翼地走上高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他脸色发白,既心疼自己的兵,又对沈砚之的战果感到恐惧。 沈砚之满身硝烟,走到他面前,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多谢李镇守使援手。若非你部从左翼牵制,这一仗还要多打两个时辰。” 李焕章尴尬地握了握那只手,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勉强笑道:“沈师长神勇,焕章佩服。这也是为了护法大业嘛。” 沈砚之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为了护法大业。李镇守使今日一战,想必唐督军定会重重有赏。只是……” “只是什么?”李焕章心里一紧。 “只是高凤梧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唐督军的亲笔信。若是让他逃回昆明,或者落入北军手中,这借刀杀人的罪名,恐怕不好洗清啊。”沈砚之淡淡地说道。 李焕章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猛然意识到,沈砚之不仅打赢了仗,还抓着他的把柄。如果那封信曝光,唐继尧为了自保,绝对会把他李焕章推出去当替罪羊。 “沈师长……沈兄!”李焕章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热络而谦卑,“今日之事,纯属误会!都是那高凤梧狡诈,欺骗了唐督军!我李某对督军绝无二心,对沈兄更是敬佩万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镇守使言重了。只要大家同心同德,护法大业可期。至于那封信……我想高凤梧逃命都来不及,恐怕也顾不上带什么信件了吧。” 李焕章听懂了。沈砚之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警告他:你我有把柄在我手里,以后在云南,你最好安分点。 “是是是!沈兄高见!”李焕章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虽然没落地,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夕阳西下,将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沈砚之站在高地上,看着李焕章的部队灰溜溜地撤走。程振邦走过来,低声道:“师长,咱们虽然赢了,但也元气大伤。这一仗,咱们减员近三百啊。”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 “元气大伤,总比全军覆没强。”沈砚之轻声说道,“唐继尧想借刀杀人,却没想到刀被我们夺了过来。这一战,我们不仅打退了北洋军,也让李焕章这样的人看清了形势。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收殓战友遗体的士兵。 “我们向全云南、全中国证明了,即便在这种绝境下,只要是为了共和,为了百姓,沈砚之的部队,就还能打,还敢打!” 风卷起他的衣角,那件破烂的军装,此刻在夕阳下,竟显得无比挺拔。 这一场借刀杀人的戏码,沈砚之不仅没死,反而借敌人的刀,磨砺了自己的锋芒。他知道,唐继尧的打压不会停止,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此刻,滇南的这片天地,依然姓“民”,不姓“袁”,更不姓“唐”。 ------ (一章完) ------ 第0337章 泸州的雪与血 民国六年,腊月初八。 四川泸州,忠山之上的忠烈祠前,积雪压断了枯枝,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雪粒子被北风卷着,像无数细小的冰刀,刮过阵地上那些尚未掩埋的尸体僵硬的军服。血,早已在低温下凝固成黑褐色的坚冰,又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一团团暗沉的污渍。 沈砚之站在祠堂残破的门槛内,隔着飘摇的雪幕,望向北面蜿蜒的山道。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军大衣的领口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灰白的毡绒。三天了,北洋军张敬尧部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护国军的防线就像狂风中的蛛网,摇摇欲坠。 “总司令,正面三营阵地又丢了。”参谋长程振邦掀开棉布帘子走进来,眉毛胡须上都挂着白霜,声音像是含着冰碴,“二团团长阵亡,三营营长带着最后的几十个弟兄堵在隘口,怕是撑不过今天。”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这是唐继尧从昆明发来的,不是增援,而是催促进军,指责他“畏葸不前,致误戎机”。 “继尧这是要把我们当成填沟壑的土石。”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想要泸州城,可以。但得用我川南子弟的血去换。” “那我们……”程振邦拳头攥得咯咯响,“撤?” “撤?”沈砚之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往哪儿撤?身后就是纳溪,是永宁,是滇黔边境的万千百姓。我们一撤,张敬尧的北洋军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去。护国?护的什么国!” 他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灯火乱晃。 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不是枪声,是人声。哭喊声,咒骂声,还有伤兵痛苦的**。 沈砚之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大步流星走出祠堂。程振邦紧随其后。 祠堂外的空地上,几十个轻伤员正围着一辆粮车推搡。押粮的军官挥舞着鞭子,厉声呵斥:“别抢!这是总部直属营的口粮!你们这群残兵败将,饿死活该!” 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扑上去,死死抱住军官的马腿:“长官……给口吃的吧……兄弟们三天没进食了……还要守阵地啊……” “滚开!”军官一鞭子抽在他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沈砚之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军官挥鞭的手腕。那军官疼得大叫,鞭子脱手落地。 “你他妈是谁……”军官刚要破口大骂,看清沈砚之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立正敬礼:“总、总司令……” 沈砚之看都没看他,俯身扶起那个断臂士兵。士兵满脸是血,却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把粮卸了。”沈砚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总座!这可是唐督军亲自下令拨给……” “我再说一遍,”沈砚之抬起眼,目光如刀,“把粮卸了。分给伤兵。” 军官脸色惨白,还想争辩,程振邦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盒子炮,顶在他脑门上:“聋了?沈总司令的话听不见?” 粮袋被撕开,糙米混着稗子倾泻而出。伤兵们起初不敢动,直到沈砚之亲手捧起一捧米,递给那个断臂士兵,人群才骚动起来,却又保持着克制,排队领取。没有人哄抢,没有人争斗。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捧着那点救命粮,有的哭了,有的呆滞,却没有一个人道谢——他们已经把谢意刻在了眼里,刻在了心里。 沈砚之走到粮车旁,看着那些领到粮食的士兵,像看着自己的子弟。他知道,唐继尧扣着粮草弹药,想借北洋军之手消耗他的部队;他也知道,张敬尧在泸州城里摆着庆功宴,等着砍下他的头颅。 但他更知道,只要这些士兵还愿意跟着他,只要他们还相信“护国”二字不是骗局,他就绝不能退。 “振邦。”沈砚之低声道。 “在。” “把教导队的学兵拉上来,填补三营缺口。” 程振邦倒抽一口冷气:“总座!那是咱们的种子!是以后建新军的骨架啊!” “种子撒不下去,哪来的新军?”沈砚之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一仗,不是为唐继尧打,不是为蔡松坡打。是为这些弟兄,为川南的老百姓打。就算把教导队打光了,也要把张敬尧挡在泸州城外。” 程振邦红了眼眶,立正,敬礼,转身跑去传令。 沈砚之重新望向北方。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他想起去年此时,还在日本东京的寓所里,和孙中山先生讨论共和的未来。那时的雪,是飘在异国的雪,心中的火,是对一个新国家的憧憬。 而现在,雪是血雪,火是战火。 “总司令!北洋军又上来了!”观察哨的嘶喊声从山顶传来。 沈砚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身在雪光下泛起一层青芒。 “通知各部,预备队全部压上。没有命令,不许后退一步。” “是!” 沈砚之迈步走下忠山。他的靴子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的战壕里,士兵们抬起头,看着他们的总司令走过。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 前方,北洋军的号声吹响了。 沈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忠烈祠。祠堂门楣上,那块“浩气长存”的匾额已被弹片削去了一半,剩下的四个字在风雪中凛然不动。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举起了手中的刀。 “杀——!” 不是咆哮,是低沉的、从胸腔挤压出来的怒吼。 刹那间,整个忠山阵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残破的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伤痕累累的护国军士兵从战壕、从弹坑、从废墟中站起身,端着刺刀,迎着北洋军的枪林弹雨,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帽檐飞过,他恍若未觉。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旗手倒下,又一个人冲上去接过旗帜;他看见程振邦挥舞着大刀,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砍入敌阵;他看见那些领到一把糙米的伤兵,拖着断腿,用牙齿咬开了手榴弹的拉环。 雪,混着血,在泸州的土地上流淌。 沈砚之的刀断了。他捡起一杆死去的士兵的长枪,用枪托砸碎了一个北洋军士兵的头盔。热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迅速冷却。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稀疏了。 沈砚之拄着那杆弯曲的长枪,站在尸山血海的最高处。风雪依旧,但他的眼前,是一片死寂的战场。北洋军的攻势,再一次被击溃了。 他大口喘息着,肺部像着了火。 “总座……总座!”通讯兵跌跌撞撞跑来,递上一封电报,“昆明急电!” 沈砚之接过。拆开。 依旧是唐继尧的命令。这一次,不再是催促进军,而是斥责他“擅自出击,损耗过巨”,并宣布暂停对他的部队的一切补给,等候查办。 沈砚之看着电报,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却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转身,看向那些还活着的弟兄。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收敛战友的遗体,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溃散。他们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座山。 “把旗竖起来。”沈砚之说。 残破的护国军军旗,再次在忠山之巅升起。 雪,还在下。但泸州,还在手里。 沈砚之望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北京,是袁世凯的龙椅。他知道,这场血战,远未结束。但只要还有一兵一卒,只要这面旗还在,他就绝不后退。 因为他是沈砚之。 因为,护国,未成。 天色将暮,风雪却未有停歇之意。 忠山主峰阵地上,焦土与白雪混杂,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气被寒风卷着,灌进每一个伤兵的肺里。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掩体后,军大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灰色,污泥、血渍和火药屑凝结成一层硬壳。他接过卫生员递来的一块压缩饼干,掰开,一半递给身旁一个满脸烟灰的小兵——那孩子不过十六七岁,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仍死死抱着一挺打光了子弹的轻机枪。 “总司令,您吃……”小兵慌乱地要推辞。 “吃。”沈砚之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不容置喙。他看着小兵狼吞虎咽,自己却将那半块饼干在手里捏得粉碎。这点粮食,对于鏖战数日的全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唐继尧的那道“暂停补给”的电令,比北洋军的炮弹更让人心寒。 “总座。”程振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像是含着冰渣,“各团清点完毕。此役伤亡逾千人,教导队……教导队活下来的不足三成。弹药,尤其是步枪弹和手榴弹,不足三成。北洋军张敬尧部虽然受挫,但主力尚存,估计明日天亮便会再次猛扑。而我们……”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阵地,望向山脚那座沉默的泸州城。城头上,北洋军的旗帜在风雪中招展,像一只只嘲弄的眼。他知道程振邦没说出口的话——部队已经到了极限,没有粮,没有弹,甚至没有足够的活人来填补战壕。 “把警卫连也拆了,补进一线。”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战马杀了,分给伤员。所有能动的军官,哪怕是个排长,都给我顶到最前沿去。告诉弟兄们,泸州城下,就是我们的坟。要么把北洋军挡在城外,要么,大家就一起埋在这里。” 程振邦喉结滚动了一下,立正,嘶声道:“是!”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没有骚动,没有怨言。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一双双在暮色中燃着最后火焰的眼睛。这些来自滇黔川各地的汉子,或许不懂什么宏大的主义,但他们知道,身后是家园,身前是总司令和他们一起在挨饿、在流血。 入夜,风雪更紧。 沈砚之没有进祠堂避风,他提着一盏马灯,沿着交通壕缓缓前行。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他给冻僵的哨兵掖紧披风,替重伤员把冰冷的脚揣进自己怀里,听着那些弥留之际的士兵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娘”、“回家”。 在一个坍塌的机枪位前,他停下了脚步。一个川军打扮的老兵蜷缩在血泊里,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沈砚之蹲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老兵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看清了沈砚之的脸,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总……总司令……别……别退啊……泸州……不能丢……” “不退。”沈砚之握紧他的手,感觉那手里的力气正在飞快流逝,“泸州在我们手里。你放心。” 老兵咧开嘴,似乎想笑,却只有血沫涌出。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手垂了下去,眼睛却始终望着山下的方向。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将老兵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上。他站在风雪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这一刻,唐继尧的猜忌、袁世凯的称帝、蔡锷的遗嘱,都化作了肩上沉甸甸的血债。他不是为了某个督军而战,是为了眼前这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总座!有情况!”观察哨压低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沈砚之拎起马灯,快步登上高处。借着灯光,他看见北洋军阵地那边,突然升起了一颗绿色的信号弹。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但那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在阵地后方? “是突围!”程振邦也赶到了,他眯着眼仔细看,“北洋军派小股部队,想趁夜摸过我们侧翼的洼地,绕到后面去切断粮道和退路!” 沈砚之冷笑一声。张敬尧打得一手好算盘,正面强攻不成,就想来阴的。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伤痕累累、却个个眼露凶光的弟兄。 “看来,张敬尧觉得我们饿得拿不动枪了。”沈砚之将马灯递给程振邦,从腰间拔出那把已经卷刃的指挥刀,“振邦,你守住正面。这股老鼠,我去解决。” “总座!让我去!”程振邦急道。 “你守住泸州,比什么都强。”沈砚之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听到动静、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士兵,“一排,跟我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十几条汉子默默地抓起身边的武器——有的是步枪,有的是大刀,有的甚至只是绑着刺刀的木棍。他们跟在沈砚之后面,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扑向那片黑暗的洼地。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沈砚之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雪光,看见了前方影影绰绰的人影。北洋军的这支敢死队也累极了,正猫着腰,急于穿过这片开阔地。 距离三十米。 沈砚之猛地站直身体,挥刀怒吼:“杀——!” 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在寂静的雪夜里如同惊雷。北洋军士兵猝不及防,阵型大乱。沈砚之已经带头冲入敌群,指挥刀劈开寒风,带着积压了数日的怒火,狠狠斩下。 混战在瞬间爆发。这不是阵地战,是残酷的肉搏。雪地被践踏得泥泞不堪,鲜血将白雪染成红黑相间的地狱。沈砚之身上很快就添了几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刀、格挡、突刺。他看见身边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护国军小战士,被两个北洋军士兵围住,腹部中刀,却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敌人,对着同伴喊:“别管我!杀出去!” 小战士和敌人一同滚下冰冷的斜坡,消失在黑暗中。 一股邪火从沈砚之心底直冲顶门。他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支步枪,用枪托狠狠砸碎了另一个北洋军的面门。 “跟老子抢泸州?!”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猛虎,“滚回你们的北平去!” 混战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北洋军的偷袭部队死的死,逃的逃。沈砚之拄着那支满是血污的步枪,站在尸横遍野的洼地里,大口喘息着。雪花落在他滚烫的伤口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抬头望向忠山主峰,那里的篝火依旧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烧着。 “总座,您受伤了!”赶来的程振邦惊呼道,急忙撕下衣襟要为他包扎。 沈砚之摆摆手,拒绝了。他看着东方,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他声音沙哑。 “是,天快亮了。”程振邦应道,眼眶发红。 “天亮了,张敬尧就该来了。”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这片他用血肉换来的土地,“告诉弟兄们,最后一次了。顶住这一波,我们就赢了。” 不是赢了泸州,不是赢了四川。 是赢了这口气。 是让天下人看看,护国军,还没死绝。 沈砚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步走回忠山。他的脚印,深深地烙在血色的雪地上,成为泸州城下最悲壮的一道风景。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就在今朝。而他,将和这些袍泽一起,站成泸州城前,永不倒塌的界碑。 ------ 第0338章 忠山血 护国魂 民国七年正 民国七年,正月初一。 天色是死沉沉的铁灰色,大雪竟然停了,但极度的严寒像一把淬毒的钢刀,收割着万物最后一点生机。泸州城外的忠山阵地,已经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再也找不到一棵完整的树木,只有焦黑的木桩和冻硬的尸体,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沈砚之站在一处被炸塌的机枪掩体里,半个身子埋在碎石和积雪中。他军大衣的左袖被鲜血浸透,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甲,那是昨夜率队突袭北洋军敢死队时留下的贯通伤。此刻,伤口已经麻木,只有一种火烧火燎的幻痛在神经末梢乱窜。 “总座,喝点热水吧。”勤务兵小六子颤抖着递过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混着锯末味的劣质热茶。 沈砚之接过,没喝,只是焐在手心里。那点可怜的温度,透过冻裂的皮肤,勉强维持着意识不至于涣散。他环顾四周,短短三天,一万两千人的护国滇军,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四千。程振邦的右臂吊在胸前,那是被炮弹碎片削去的半块肩胛。他像一尊铁塔,死死钉在阵地最前沿的缺口处。 “振邦。”沈砚之开口,嗓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在。”程振邦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来。 “唐继尧回电了吗?” 程振邦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烂的电报,狠狠摔在雪地上:“回个屁!还是那套‘擅自出击,损耗过巨,暂停接济’!沈公,咱们被抛弃了!这老匹夫就是想借张敬尧的手,把咱们这杆旗拔了!” 周围的几个老兵也围了上来,他们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砚之。这些人是教导队的种子,是护国军最后的骨头。他们的沉默,比哭喊更有分量。 沈砚之弯腰捡起电报,看也没看,一扬手,纸片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山下北洋军的阵地。 “唐继尧抛弃我们,北洋军要吃掉我们。”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缺口,“退路断了,粮弹尽了。现在,只有两条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灰头土脸却坚毅如铁的面孔。 “第一条,扔了枪,跪下当降兵。张敬尧或许会留你们一条贱命,去给他挑粪、修路,像狗一样活着。” 人群中死寂一片,没人吭声。 “第二条,”沈砚之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已经崩了口的中正剑,寒光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把骨头拆了,当石头;把血肉剁了,当泥。填了这道沟!只要还有一个北洋军想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就得先咬下他一块肉!” “跟北洋军拼了!” “死也不当降兵!” “总司令,我们听你的!” 嘶哑的怒吼在阵地上炸开,四千多条汉子,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辰时三刻,北洋军的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炮火准备,因为张敬尧也缺粮少弹。但他有兵力,有那种“吃不饱也要往上填”的人海战术。漫山遍野的灰色人影,像涨潮的污水,从泸州城头涌出,向着忠山主峰蠕动。 “放近了打!”沈砚之嘶吼着,按住一名正要拉弦的掷弹兵,“等他们进五十米!” 北洋军越走越近,甚至能看清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看清他们步枪上那明晃晃的刺刀。护国军的阵地上,没有人开枪,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拉枪栓的金属撞击声。 “三十米!” 沈砚之能闻到对面飘过来的霉米味,那是北洋军士兵嘴里哈出的气息。 “打!” 一声令下,忠山阵地仿佛复活了。残存的几挺机枪喷吐出火舌,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敌群。冲在最前面的北洋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涌。 沈砚之端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跳出掩体。 “杀——!” 他带头冲入了敌群。 这一刻,没有什么战术,没有什么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厮杀。沈砚之的刺刀捅进了一个北洋军士兵的胸膛,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瞬间冻结。他拔出刀,顺势砸碎另一个敌人的脑壳。 程振邦像一头疯虎,虽然右臂重伤,但他用左手挥舞大刀,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沈砚之!老子要砍下你的狗头!”北洋军的人群中,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着。那是张敬尧的弟弟,张敬汤。 沈砚之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他猛地将手中的步枪掷出,长矛般的枪身带着风声,直接贯穿了张敬汤坐骑的马颈。战马嘶鸣一声栽倒,将张敬汤压在马下。 “杀张敬汤!赏洋五百!”沈砚之大吼。 原本有些颓势的护国军士兵听到赏格,士气大振,不要命地扑向那个落马的北洋将领。 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忠山的雪地上,尸体堆积如山。护国军的防线被撕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被撕开。沈砚之换了多少次武器,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的左腿中了一弹,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依然站在最前面,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阵地上。 “总司令……没子弹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哭喊着,扔掉了手里的空枪。 北洋军的新一轮冲锋又上来了。这一次,人数更多,黑压压的一片。 沈砚之扔掉卷刃的刀,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钎——那是修筑工事用的。他掂了掂,转过身,看着那群追随他的弟兄。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咱们从云南出来,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告诉他——为了共和,为了不当皇帝的子民。 “今天,咱们就死在这忠山上。”沈砚之举起铁钎,指着山下,“告诉袁世凯,告诉全天下!护国军,骨头是硬的!中华,不姓袁!” “中华不姓袁!” “护国军,骨头硬!” 四千残兵,齐声怒吼。这声音,震碎了山谷的寒冰,震得山下北洋军的脚步都为之一滞。 沈砚之率先冲了下去。 没有枪声,只有肉体撞击的闷响,只有铁器入骨的脆响。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是一场明知必死的反抗。沈砚之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前只有一张张敌人的脸,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口。他只觉得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轻。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 沈砚之躺在血泊中,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程振邦浑身是血地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挥舞着半截断刀;他看见那些年轻的士兵,像一道人墙,死死护住他。 天空中,雪花又开始飘落。 一片雪花落在他眼角,融化成水,像一滴眼泪。 他想起了东京的樱花,想起了蔡锷临死前紧握的手,想起了那些在战壕里分食最后一把米的笑脸。 值了。 哪怕今日全死在此地,这泸州城下的血,也能浇醒沉睡的国人。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 不是北洋军的号角,而是……另一种马蹄声。 急促,杂乱,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沈砚之艰难地侧过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尸体,看向泸州城的方向。 只见北洋军的后阵大乱,无数穿着杂色衣服的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张敬尧的本部。那些骑兵手里挥舞的不是统一的军刀,而是马刀、锄头、甚至镰刀。为首的一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不是护国军的五色旗,而是一面缝补着“川南义军”四个大字的土布旗! “是刘存厚的旧部!还有……还有纳溪的民团!”程振邦狂喜地嘶喊,“总司令!援军!是老百姓!” 沈砚之怔住了。 他以为必死的时刻,川南的民众,那些他曾经保护过的百姓,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战乱吓破胆的农民,竟然扛着锄头,拿着猎枪,冲上了战场! “杀北洋贼!救沈将军!” “不能让北洋军糟蹋泸州!”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北洋军彻底崩溃了,他们被护国军的残兵死死拖在前线,又被突如其来的义军抄了后路。张敬尧眼看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逃回泸州城内,紧闭城门。 忠山阵地,终于安静了。 沈砚之被人扶了起来。他靠在程振邦怀里,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欢呼雀跃的义军百姓,看着那面破烂的“川南义军”大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下来。 护国,不止是军人的事。 护国,是这四万万同胞的事。 “总……总座……”小六子哭着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东西,“唐……唐继尧发来的急电!” 沈砚之颤抖着接过。 电文只有一行字:“兄部忠勇,感佩于怀。已令各路速进,会师泸州。继尧。” 看完,沈砚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却又畅快。 他笑唐继尧的虚伪,笑袁世凯的愚蠢,笑这乱世中,终究有人不肯低头。 “传令……”沈砚之推开扶着他的士兵,拄着那根铁钎,挣扎着站直身体,面向北方,“打扫战场,收敛烈士遗体。把军旗……给我升起来。” 那面千疮百孔的护国军军旗,再次在忠山之巅升起。 风雪中,旗帜猎猎,血染的红色,比朝阳更艳。 沈砚之望着那面旗,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战,忠山虽在,血肉成灰。 但中华魂魄,未死。 ------ 完 第0339章国之殇,泸州城内的钟楼 泸州城内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钟声。 那钟声沉闷、滞重,像是在为一座城、为一个时代敲响丧音。钟声传遍了整个泸州,也传到了忠山主峰。这里,刚刚经历过人间炼狱的战场,此刻却静得可怕。没有欢呼声,没有庆祝的喧嚣,只有寒风卷着残雪,吹过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吹过那些幸存者空洞麻木的脸庞。 沈砚之坐在半截焦黑的槐树桩上,那是三天前他指挥作战的地方。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军装,但领口依旧遮不住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左臂被洁白的绷带吊在胸前,血渍还是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袖口。勤务兵小六子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盐水清洗他腿上的枪伤。盐水刺激着皮肉,剧痛钻心,但沈砚之没有吭一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 程振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右臂彻底废了,只能用左手提着马鞭。他身后跟着几个营长,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带血的布条,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伤兵。 “总座……”程振邦嗓音嘶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张敬尧跑了。昨夜三更,他带着残部,弃了泸州城,往隆昌方向逃窜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沈砚之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近在咫尺的泸州城。城墙巍峨,城门紧闭,城头上那面飘扬了数日的北洋五色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破烂不堪、弹痕累累的护国军旗帜。那是他带着弟兄们用命换回来的城池。 “跑了么。”沈砚之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跑了好。留着这条狗命,让他回去告诉袁世凯,告诉全中国,泸州,是护国军打下来的。” “可是……”一个营长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总座,咱们……咱们一万二千弟兄,现在……现在连三千都不到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不是欢呼,而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那是幸存者在悼念死去的袍泽。他们赢了,赢了一座空城,却输掉了一代人的青春和性命。 沈砚之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山脚下那片开阔地上。那里,没有战壕,没有工事,只有漫山遍野的尸体。护国军的,北洋军的,早已分不清彼此,冻僵的手脚纠缠在一起,凝固的血把雪地染成了黑红色。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收尸。”沈砚之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身体晃了一下,程振邦赶紧扶住他。 “总座,您伤重……” “我说,收尸!”沈砚之吼道,眼眶赤红,“那是我们的弟兄!那是跟着我从云南爬雪山、过草地出来的子弟!他们不能曝尸荒野,不能喂了野狗!” 他推开程振邦,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都愣着干什么!”程振邦红着眼睛吼道,“没死的,都跟我来!把兄弟们带回家!” 幸存的三千伤兵,没有人退缩。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甚至还有断了腿的士兵,爬也要爬到战友身边。 这是一场比冲锋更惨烈的战役——收尸。 沈砚之跪在雪地里,亲手去掰一个士兵冻僵的手。那士兵死死抱着一个北洋军的脑袋,两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同归于尽。沈砚之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双冰冷的手掰开。他解下自己的军大衣,盖在那个士兵身上。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哽咽着:“二团三营的,叫……叫狗剩。贵州来的,才十六岁。” “狗剩……”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骨头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重重写下:狗剩,贵州人,民国七年正月初一,战死泸州。 那一天,忠山上下,没有枪声,只有哭声和铁锹挖掘冻土的声音。 沈砚之没让百姓帮忙。他说,这是军人的债,要用军人的手来还。他带头挖坑,哪怕左臂受伤,他也用一只右手挥舞铁锹。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三千具尸体,三千座新坟。 当最后一座坟头垒起时,天色已晚。夕阳如血,照在忠山这片新坟场上,凄美而悲壮。 沈砚之站在坟场中央,满身泥泞,满身血污。他看着那三千座无言的土包,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跪!”他嘶声喊道。 三千伤兵,无论还能不能站立,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弟兄们!”沈砚之举刀向天,刀身在夕阳下反射出血红的光,“今日,我们在泸州城下,埋葬了三千英魂!他们不是为了唐继尧的云南王位而死!也不是为了袁世凯的皇帝梦而死!他们是为了这四个字——共和!为了不让这片土地再出皇帝!为了不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跪着做人!”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撞在泸州城墙上,发出历史的轰鸣。 “护国!护国!护的不是一个姓袁的走,一个姓唐的来!护的是这中华大地,不再有专制!不再有奴役!” “护国!护国!”三千伤兵齐声怒吼,声震山河。那吼声里,有血泪,有仇恨,更有一种新生的力量。 沈砚之收刀入鞘,转身,面向北方。 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那里,是北京,是袁世凯坐着龙椅的地方。 “袁世凯……”沈砚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你看见了吗?你的北洋军,没能踏平忠山。你的皇帝梦,是用我护国军弟兄的血肉筑成的坟场!”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身体剧烈摇晃。程振邦和几个营长冲上来扶住他。 “总座!您怎么了?” 沈砚之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知道,自己肺伤复发,日子不多了。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进城。”他只说了两个字。 泸州城,城门洞开。 当沈砚之拄着木棍,领着那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伤兵走进泸州城时,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放鞭炮,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往这些士兵手里塞鸡蛋、塞馒头、塞热腾腾的米汤。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颤巍巍地走到沈砚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将军啊……”老大娘哭得撕心裂肺,“我三个儿子……都死在这城头了……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好样的啊……” 沈砚之赶紧弯腰扶起老大娘。他看着大娘浑浊的泪水,看着周围百姓那敬畏、感激又悲伤的眼神,心中那股支撑他战斗的戾气,突然消散了大半。 他打赢了战争,却输了人心——不是百姓的心,而是当权者的心。唐继尧在昆明拥兵自重,蔡锷在日本奄奄一息,而袁世凯在北京,依然做着他的皇帝梦。 “大娘,起来。”沈砚之扶着她,声音颤抖,“我们没有保护好他们……” “不!”老大娘死死抓着他的手,“你们守住了泸州!守住了四川!你们是护国军!是菩萨军啊!” 菩萨军。 沈砚之咀嚼着这三个字。他看着满城的疮痍,看着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看着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共和”,所谓的“护国”,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而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流不尽的血泪。 他带着部队进驻了泸州衙门。那是张敬尧留下的烂摊子。文件散落一地,金银细软早已被席卷一空,只有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还残留着北洋军进攻的箭头。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几天前,这里还是决定他生死的棋盘。现在,棋盘还在,执棋的人却换了人间。 “振邦。”沈砚之开口。 “在。” “给唐继尧发电报。”沈砚之指着地图,“告诉他,泸州已克,张敬尧败走。请他速派官员接收城池,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程振邦应了一声,却站着不动。 “还有事?”沈砚之问。 程振邦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那是他之前一直没敢给沈砚之看的。 “总座……这是……这是松坡将军发来的……”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电报。 “松坡”两个字,像两道闪电,击穿了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展开电报。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像千斤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砚之吾弟:闻泸州大捷,甚慰。兄病笃,恐不久于人世。共和未成,望弟好自为之。勿负初心,勿忘中华。松坡,绝笔。” 电报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蔡锷在病榻上耗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沈砚之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他重重向后倒去。 “总座!” 混乱中,沈砚之仿佛看到了蔡锷。那个和他一起在云南讲武堂指点江山的热血青年,那个在昆明重九起义中振臂一呼的英雄,那个在护国战争中拖着病体也要北伐的将军。 “松坡兄……”沈砚之在昏迷中呓语着,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共和未成……我该怎么办……” 夜深了。 泸州知府的大堂内,灯火通明。 沈砚之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肺结核的病灶在连日的劳累和失血下彻底爆发。医生束手无策,只能不停用冰块敷在他的额头。 程振邦守在床边,像一头绝望的狮子。他知道,沈砚之若是倒下,这支失去了灵魂的部队,就会彻底散架。 “总座……总座您醒醒……”程振邦低声呼唤着。 沈砚之在噩梦中挣扎。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东京,孙中山先生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着三民主义。台下的他和蔡锷,正热血沸腾地规划着未来。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忠山的尸堆里,四周全是死去弟兄的脸。他们都在问他:“沈砚之,你护的国在哪里?你许诺的共和在哪里?” “啊!”沈砚之猛地惊醒,大汗淋漓。 “总座!您醒了!”程振邦大喜过望。 沈砚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振邦。” “在!” “蔡松坡走了。”沈砚之平静地说道,平静得可怕,“他带着遗憾走了。袁世凯还在北京坐着。唐继尧在云南想着怎么吞并四川。而我……我带着三千残兵,守着一座空城。” 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 “振邦,你说,我们当初起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愣住了,答不出来。 “我们以为推翻了清朝,就有了共和。结果来了袁世凯。我们以为护国战争能换来民主,结果来了更多的军阀。”沈砚之惨笑一声,“原来,我们流的血,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总座,别这么说……”程振邦哽咽道。 “不,我要说。”沈砚之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既然唐继尧不管我们,既然袁世凯不死,那我们就自己干。” “自己干?”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整顿部队,抚恤遗属。泸州,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在共和真正到来之前,谁也别想拿走。” “可是唐继尧……” “唐继尧要是敢来抢,我就敢跟他拼命。”沈砚之冷冷道,“我沈砚之的命,是护国军的,是这三千弟兄的,不是他唐继尧的走狗。”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远方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狗的嚎叫。 护国战争,胜了,又好像没胜。 但沈砚之知道,他的路,还很长。这条路上,不再有蔡锷的指引,不再有孙中山的直接号令。他只能靠着自己,靠着那三千伤兵,在这乱世中,为中华,杀出一条血路。 “备纸笔。”沈砚之说。 程振邦递上笔墨。 沈砚之在床头,铺开一张白纸。他没有写战报,没有写捷报。他蘸饱了墨,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四个大字: “共和未死” 写完,他扔下毛笔,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在泸州城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 (一章完) 第0340章:洪宪暗流 ------ 一、北京:新华宫的鬼火 民国四年的冬夜,北京的寒风像剃刀一样刮过新华宫的琉璃瓦。 紫禁城的红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而位于三海的新华宫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内,那盏象征着“中华帝国”未来的万寿灯并未点亮,只有袁世凯寝殿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投射出几个鬼魅般的身影。 沈砚之坐在外务部的值房里,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窗外风雪交加,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三天前,他刚刚被迫参加了“推戴”大典,亲眼看着那帮衮衮诸公跪在袁皇帝面前山呼万岁。那种荒谬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沈次长,还没歇着?”门口传来一声低唤,是侍从室的一名副官,神色匆匆。 沈砚之合上书卷,眉宇间那道在战火中留下的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刻。“何事?” “钧座召见。”副官压低声音,“在居仁堂,只有您一人。” 沈砚之心中一凛。袁世凯近来身体每况愈下,脾气也越发乖戾,深夜召见往往伴随着血雨腥风。他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襟,将那枚被迫佩戴的“嵩山四友”勋章塞进袖口,大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居仁堂内暖气如春,袁世凯半倚在榻上,头上裹着一方厚厚的毛巾,面色蜡黄,眼神却像鹰隼一样犀利。他挥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砚之啊,”袁世凯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你跟了俺也有些年头了。当初在山海关,你那一刀砍得好,俺一直记着。” “大总统谬赞,那是属下分内之事。”沈砚之垂手而立,语气恭敬,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分内之事?”袁世凯冷笑一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全身颤抖,直到一名侍从端来一碗参汤才缓过气来。“如今这天下,谁是分内,谁是分外,连俺都快分不清了。” 他盯着沈砚之,目光如炬:“有人告诉俺,你在西南那边,跟蔡松坡(蔡锷)的书信往来甚密。还说……你在私底下,骂朕是窃国大盗?” 沈砚之心中电光石火般掠过无数念头。杨度?梁士诒?还是那个刚从云南回来的密探?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大总统若信那些谗言,砚之此刻便不是站着,而是跪着了。” 袁世凯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长叹一声:“俺知道你心里不服。你是共和元勋,俺称帝,你心里那杆旗倒了。但你看看这天下,没有皇帝,这帮军阀能服吗?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没有朕,谁能镇得住?”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从枕下摸出一份电报,扔到沈砚之脚下。 “这是云南来的。唐继尧那小子,也跟着闹起来了。朕不管你怎么想,朕给你一道密令。”袁世凯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朕命你即刻南下,去昆明。不用带兵,就你一个人。如果蔡锷真的在煽动叛乱,你就替朕……把他做了。如果他肯回头,你就告诉他在紫禁城给朕留个太师椅,朕保他后半生荣华富贵。” 沈砚之弯腰拾起那份电报。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滇省不稳,蔡锷有异动。” 他捏着电报的手指关节泛白,心中翻江倒海。杀蔡锷?那个在云南训练新军、在辛亥革命中浴血奋战的蔡松坡?那个和他一样,为了共和二字几乎赔上性命的袍泽? “怎么?下不去手?”袁世凯眯起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口。 “砚之遵旨。”沈砚之低下头,遮住了眼中的寒芒,“只是,若是蔡锷不肯见我,或者我已经来不及阻止,该如何处置?” “那就把云南给我搅得天翻地覆!”袁世凯咬牙切齿,“绝不能让朕的登基大典染上血污!朕要的是万寿无疆,不是四面楚歌!” 沈砚之退出居仁堂时,外面的雪更大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袖中的那份密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臂发麻。袁世凯要他去杀人,去杀那个可能正在准备护国讨袁的英雄。 “看来,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终究是要捅破了。”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冷笑。 二、天津:梁启超的密室 三天后,天津意租界。一栋不起眼的洋房内,壁炉烧得正旺。 沈砚之摘下围巾,脱去那身象征着高官厚禄的貂皮大衣,露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他在进京述职前,已经在西南经营了数年,如今不得不重新披上这身战袍。 “卓如先生,久违了。”沈砚之对着坐在轮椅上的梁启超深深鞠了一躬。 梁启超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肺病让他总是咳嗽,但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火焰。“任公不必多礼。你从北京来,想必那袁项城的狐狸尾巴,已经彻底露出来了。” “不仅露出来了,还要我去做刽子手。”沈砚之将袁世凯的密令递了过去,语气沉重,“他要我去杀松坡。任公,我该怎么办?西南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根基,那里有我多少兄弟的血。我不能亲手去杀松坡,但我更不能看着袁贼的魔爪伸过去。” 梁启超看完密令,将其投入壁炉,看着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杀君马者道旁儿。袁世凯自以为坐稳了江山,殊不知众怒难犯。松坡已经在去昆明的路上了,他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你若去杀他,便是助纣为虐;你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全家抄斩。” “我沈砚之这条命,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就不是自己的了。”沈砚之眼神坚毅,“任公,我要去西南。但我不能明着去,我得换个身份,换个死人去。” 梁启超愣了一下:“换谁?” “换我那个在武昌起义时就该死去的弟弟,沈砚尘。”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当年为了掩护身份,我对外宣称我弟弟在汉阳战役中阵亡。如今,就让这个‘死人’复活吧。袁世凯要的是杀手,我就给他一个复仇的厉鬼。” 梁启超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妙!死人过境,无人敢查。你以沈砚尘的身份入滇,既能避开袁世凯的耳目,又能名正言顺地与松坡汇合。只是……你这一去,北京的家眷……” “我已经安排好了。”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若我回不来,烦请任公照顾我妻儿。若我回得来,这天下,必是共和的天下。” 两人在壁炉前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中国的命运。 三、途中:陇海线上的杀机 沈砚之并没有直接南下,而是绕道陇海线,经郑州、西安,再从川陕古道入滇。这是一条极为凶险的路,不仅要躲避袁世凯的密探,还要提防沿途占山为王的土匪。 一列蒸汽火车喷吐着黑烟,在华北平原上艰难爬行。沈砚之坐在三等车厢的一个角落里,此时的他,脸上涂抹了特殊的药水,显得苍老憔悴,左眼下方还多了一道狰狞的刀疤——这是“沈砚尘”的标志。 车厢里混杂着汗臭味、烟草味和劣质烧酒的酸味。几个穿着北洋军制服的士兵正在酗酒划拳,时不时瞟向沈砚之这个独行客。 “喂,老头,看你面生啊,去哪儿啊?”一个排长模样的军官醉醺醺地走过来,一脚踢在沈砚之的腿上。 沈砚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卑微而惶恐的笑容:“老总,小的去陕西投奔亲戚,做个小买卖糊口。” “做买卖?”军官一把揪住沈砚之的衣领,露出里面那件虽然破旧但做工考究的羊毛衫,“这料子可不便宜啊。我看你是革命党的探子吧?听说蔡锷那厮在云南造人反,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周围的乘客噤若寒蝉,纷纷低头躲避。 沈砚之心里杀机骤起,但他不能动。这里是直隶地界,一旦动手,势必惊动沿线驻军。他强压下拔枪的冲动,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塞进军官手里:“老总高抬贵手,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 军官掂量了一下大洋,冷笑一声,正要说话,突然,火车猛地刹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厢内一阵骚乱,乘客们东倒西歪。 “怎么回事?”那军官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往外跑。 沈砚之趁机站起身,混在人群中挤向另一节车厢。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车窗外闪过一道寒光——那是狙击步枪的反光。 不好!有埋伏!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翻滚,躲到了座椅底下。几乎在同一时间,“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击穿了车窗玻璃,正好打在刚才他坐的位置上。 “有刺客!保护长官!”车厢内顿时乱作一团。 沈砚之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土匪。这是袁世凯的死士,或者是北洋系内部反对帝制的激进派。无论是哪一种,目标都是他。 他趁着混乱,一脚踹开车厢连接处的车门,跳上了车顶。寒风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匍匐在颠簸的车厢顶上,像一只壁虎。身后的枪声接连不断,子弹打在铁皮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沈砚之!你跑不了!”一个黑衣人从对面的山坡上跃上火车,手持双枪,步步紧逼。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猛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看准时机,反手掷出。匕首化作一道流光,正中那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身体一软,从飞驰的列车上坠落下去,瞬间被甩得无影无踪。 沈砚之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额头被弹片划破的伤口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袁世凯不会让他轻易到达云南,这一路上,处处都是修罗场。 四、昆明:五华山下的暗战 一个月后,昆明。 这座春城并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萧条,反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躁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北京的皇帝和云南的反应。 沈砚之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没有直接去都督府找唐继尧,而是先潜入了城郊的一座废弃矿场。这里是他在辛亥革命时期留下的秘密联络点。 矿洞深处,昏暗的油灯下,一个穿着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在等候。他就是蔡锷。 “松坡兄!”沈砚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步上前,紧紧握住蔡锷的手。 蔡锷比沈砚之想象中更加瘦弱,严重的喉疾让他说话都有些嘶哑,但他的眼神依然如磐石般坚定。“砚之?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被袁世凯封了侯,在北京享福呢。” “享福?”沈砚之苦笑一声,脱下外衣,露出满身的伤疤和未愈的弹痕,“我在北京,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袁世凯给了我一道密令,让我来杀你。” 蔡锷瞳孔微缩,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最后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好一个袁项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他看错了人。” “我现在是‘死人’沈砚尘。”沈砚之沉声道,“我带来了北洋军的布防图,还有袁世凯称帝后,全国各地的态度。最重要的是,我带来了梁启超先生的口信。” 沈砚之将一份密函递给蔡锷。 蔡锷看完,将密函烧毁,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砚之:“砚之,如今唐继尧摇摆不定,他既不想得罪袁世凯,又不敢背负骂名。我们需要一场大火,烧掉他的犹豫。” “怎么烧?”沈砚之问。 “我们要在五华山誓师。”蔡锷站起身,虽然瘦弱,但气势如虹,“我们要打出‘护国军’的旗号。你是北方人,又是辛亥名将,只要你站在我身后,那些北洋军就不敢小觑我们。而且……你需要去一趟广西。” “广西?”沈砚之眉头一皱。 “陆荣廷是个老狐狸,他表面上拥护中央,实际上想坐山观虎斗。你必须去南宁,哪怕是把陆荣廷绑,也要把他绑到我们这条船上。没有广西的支持,我们的侧翼就是空的,袁世凯的大军随时可以从两广压过来。” 沈砚之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只要能推翻帝制,别说陆荣廷,就是龙潭虎穴我也去闯一闯。” 两人正说话间,矿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卫兵冲进来:“将军!不好了!唐都督派人来了,说……说要请您去都督府议事,如果不去,就以谋反罪就地正法!” 蔡锷和沈砚之对视一眼。 “看来,唐继尧坐不住了。”蔡锷冷笑。 “这是鸿门宴。”沈砚之按住腰间的枪柄,“不能去。” “必须去。”蔡锷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决绝,“如果不去,就是心虚,就是叛乱。只有我亲自去,才能稳住唐继尧,才能给兄弟们争取时间动员。砚之,你带一支小队,埋伏在都督府外。如果我今晚出不来……” “没有如果我。”沈砚之打断他,眼中杀气腾腾,“如果你出不来,我就杀进都督府,把唐继尧的头挂在五华山上,然后带着云南的弟兄们,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北伐讨袁!” 那一夜,昆明的月亮格外血红。 蔡锷乘车前往都督府,沈砚之则带着一群死士,潜伏在黑暗的角落里,枪口对准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护国战争的序幕,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冬夜里,被悄然拉开。而沈砚之知道,他距离那个“屠龙”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但也更深地陷入了这乱世的漩涡中心。 ------ (一章完) 第0341章:五华山血誓 一、都督府的鸿门宴 民国四年的腊月,昆明的夜湿冷刺骨。五华山下的都督府门前,两排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云南都督府”那方金匾照得忽明忽暗。府内正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气。 沈砚之潜伏在府衙侧翼的巷道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他已在此蛰伏了两个时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成了冰。他身边是十二名精选的死士,个个都是辛亥革命时期的老兵,眼神如狼,手中枪械虽旧,却保养得锃亮。 “大哥,蔡将军进去快一个时辰了。”身旁一个脸上带疤的副官压低声音,手按在枪套上,“唐继尧这***,若敢动一根汗毛,老子们就突进去,把他剁成肉泥!” “稳住。”沈砚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静得可怕。他双眼死死盯着正厅那扇雕花木窗,窗纸上映着几个晃动的人影。他不仅能看到,还能通过口型分辨出唐继尧那特有的、略带猥琐的轮廓。 都督府正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唐继尧高坐堂上,身穿督军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只翡翠鼻烟壶,眼神闪烁不定。下首坐着蔡锷,他身形消瘦,脸色潮红,显然身体不适,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钢枪。 “松坡兄,”唐继尧终于开口,语气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唱戏,“如今大总统登基在即,天下归心。你我在云南,只要安安分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何苦要搞什么‘护国军’?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蔡锷轻咳了一声,用手帕捂了捂嘴,手帕上隐隐透出血丝。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唐继尧:“蓂赓(唐继尧字),你我皆是同盟会员,曾在大庭广众下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今袁世凯称帝,复辟逆流,我们是革命党人,岂能屈膝称臣?这不仅是往火坑里跳,这是蹈火赴汤,义不容辞!” “好一个义不容辞!”唐继尧猛地将鼻烟壶砸在桌上,霍然变色,“蔡松坡,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北洋六镇大军压境,你手里就那几千号老弱残兵,拿什么去护国?拿什么去送死?你这是要把云南三千万父老拖下水!” “云南父老,皆是炎黄子孙,岂愿为袁氏一家之奴!”蔡锷拍案而起,虽然身体摇晃,但气势压倒了全场,“唐蓂赓,你若不敢动,我蔡锷一人一枪,也要北上讨贼!” “反了!反了!”唐继尧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蔡锷的手指都在颤抖,“来人!给我拿下这乱党!” 话音未落,厅外涌入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蔡锷。 蔡锷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卫兵,又看向唐继尧:“你敢动我,云南必乱!袁氏必亡!你唐继尧,也将背负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唐继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不敢杀蔡锷。蔡锷在云南威望极高,又是北洋系忌惮的名将。杀了他,云南必然大乱,到时候外有北洋军,内有革命党,他唐继尧必死无疑。 “好,好一个蔡松坡。”唐继尧咬牙切齿,挥了挥手,卫兵们退后半步,但依然虎视眈眈,“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讲同袍之情。限你三日,带着你的人滚出昆明!否则,休怪我唐某人大义灭亲!” 蔡锷轻蔑地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襟:“不必三日。今夜,我便在五华山誓师。唐蓂赓,你最好想清楚,站在哪一边。历史,只认胜者为王,但更认人心向背。” 说完,蔡锷转身便走,步履蹒跚却坚决,竟无人敢再上前阻拦。 二、五华山下的枪声 府衙外,沈砚之听到了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大门被猛地推开。 蔡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形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沈砚之心脏几乎骤停,他猛地一挥手,潜伏的死士们瞬间起身,呈扇形护在蔡锷身后。 “走!”蔡锷低喝一声,声音嘶哑。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昆明的街巷中。直到确认脱离了都督府的视线,蔡锷才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松坡!”沈砚之冲上去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无妨……旧疾而已。”蔡锷摆摆手,眼神却异常明亮,“砚之,唐继尧虽然没敢杀我,但他也不会立刻跟我们走。我们必须自己干!去讲武堂!那里有我们的火种!” 当晚子时,五华山。 这里本是昆明城内的制高点,平日里只有几个看守的士兵。但今夜,讲武堂的数百名学生军,以及蔡锷麾下仅有的两个步兵团,悄无声息地集结于此。没有灯火,只有满天星斗,照着这群热血沸腾的青年。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子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脱去了那身北洋高官的皮囊,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别着那把从山海关起义就开始伴随他的指挥刀。 蔡锷被搀扶着走上台来。他举起一面崭新的旗帜,那是临时用白布缝制的,上面只有两个血红大字——护国。 “弟兄们!”蔡锷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袁世凯背叛民国,复辟帝制,这是千古未有之奇变!我辈军人,当年流血牺牲,为的是共和;今日,若再不挺身而出,共和将亡,民国将灭!” 台下一片死寂,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打倒袁世凯!保卫共和!” 瞬间,群情激愤,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震动了五华山的夜空。 “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蔡锷!”沈砚之拔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今日,我沈砚之愿追随松坡将军,以此身为盾,以此刀为矛,纵马北向,诛此独夫!有敢退缩者,以此为例!” 他一刀劈断身旁的一根木桩,木屑横飞。 “愿追随将军!诛此独夫!”数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河。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上山来,马上之人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电报:“将军!急电!袁世凯已于昨日正式登基,改元洪宪!北洋军曹锟部已入四川,先锋已过泸州!” 这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血沸腾的将士们头上。袁世凯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蔡锷接过电报,手微微颤抖。他看着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砚之,来不及了。我们没有时间整编,没有时间筹集粮草。明天一早,你率领先锋团,即刻入川!” “入川?”沈砚之眉头紧锁,“松坡,我们兵力悬殊。曹锟是北洋老将,手下有三万虎狼之师。我这一团人,不过是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亮剑!”蔡锷猛地抓住沈砚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们必须把旗帜插在四川,必须把袁世凯的兵马死死拖在西南。只有这样,天下的反袁势力才有喘息之机,唐继尧才不敢背后捅刀子!砚之,这是一步死棋,也是唯一的一步活棋!”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着蔡锷那双燃烧着生命之火却又充满无奈的眼睛。他知道,蔡锷是对的。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国家的命运。 “好。”沈砚之重重地点头,眼中杀气腾腾,“我明日便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若我战死,这护国军的旗帜,绝不能倒。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多么艰难,都要把这场仗打下去,直到袁世凯垮台!”沈砚之盯着蔡锷,一字一顿。 蔡锷眼眶红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沈砚之的手:“我蔡锷对天发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护国军就绝不停止讨袁!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五华山上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着那面简陋的“护国”大旗。沈砚之转身,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只有十七八岁,很多人甚至还没有配齐枪支。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将不再是云南的子弟兵,而是中华民族的护国军。 三、泸州前线的死局 一周后,四川泸州郊外。 寒风夹杂着细雨,将这片红土地浸染得泥泞不堪。沈砚之所部的先锋团,已经在这里与北洋军前锋鏖战了三天三夜。 他坐镇在一个简陋的土垒后面,军装早已被泥浆和血水浸透。手中的望远镜里,北洋军的阵地层层叠叠,机枪火力网织得密不透风。而他的身后,只剩下不到五百名能战斗的士兵,弹药也即将耗尽。 “团长,左翼又被打退了!三营长殉国了!”通讯兵满脸是血地爬回来,哭喊着报告。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他拔出指挥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冷光。 “传我命令,把所有能动的伤员都集合起来。”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子弹,就用刺刀;没有刺刀,就用牙咬!今天,我们哪怕全军覆没,也要把北洋军的攻势钉死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南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他仿佛能看到蔡锷在五华山苦苦支撑的身影,看到唐继尧在都督府里摇摆不定的嘴脸,看到袁世凯在北京城里那张志得意满又阴鸷狡诈的脸。 “袁世凯要过生日,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沈砚之狂吼一声,挥舞着大刀冲出土垒,“护国军的弟兄们,跟我杀出去!杀——!” “杀——!” 残存的几百名士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们端着刺刀,拖着伤腿,像一股决堤的洪水,向数倍于己的北洋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自杀式的反击。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阵灼热。他一刀劈开当面之敌,热血喷溅了他一脸。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而是一个为了信念不惜粉身碎骨的厉鬼。 泸州城下的泥沼里,血流成河。护国军的旗帜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硬生生地遏制了北洋军不可一世的攻势。 而在千里之外的昆明,唐继尧收到了前线急电。他看着电报上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又看了看窗外那面依然飘扬的“护国”大旗,终于狠狠地一拍桌子。 “妈的,蔡松坡和沈砚之这两个疯子,竟然真的顶住了!传令下去,全省动员,支援护国军!老子也豁出去了!” 护国战争的熊熊烈火,终于在西南一隅彻底燃烧起来,并逐渐向全国蔓延。 沈砚之并不知道,他的这一场决死冲锋,将成为压垮袁世凯帝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知道,手中的刀还不能停,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 第0342章 烽烟散去谁人识得旧将军 民国五年六月初六,袁世凯在一片骂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到泸州的时候,沈砚之正蹲在纳溪渡口的青石码头上,就着浑浊的江水啃一块干硬的锅盔。锅盔是三天前从叙永带出来的,面皮已经裂成了龟背纹,咬一口能崩下满嘴的碎渣。他小心地用掌心接着,把碎渣攒起来再塞回嘴里——这一路上见过了太多饿殍,每一粒粮食都是从死人嘴里省下来的。 “沈旅长!沈旅长!”通讯兵小何沿着码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脚下踩得栈桥的木板咚咚作响。跑到跟前时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敢置信的神情,好像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铁。 “北京急电——袁大头死了!” 沈砚之咀嚼的动作停了。他把锅盔放在膝盖上,接过电报,对着江面上斜照过来的夕光看了两遍。电报上的字很短,措辞也简单——“袁世凯于本日上午十时病逝于北京,黎元洪已就任大总统。”他看完了,把电报折好,装进胸前的口袋里,重新拿起膝盖上的锅盔,继续啃。 小何愣在那里。他原以为沈旅长会跳起来,会拍着大腿叫好,会命令他立刻去通知各营集合庆祝。毕竟这六年——从辛亥年的武昌首义到二次革命的喋血沙场,从流亡日本的苦闷岁月到护国军的川南血战——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可现在这一天来了,沈旅长却蹲在江边啃锅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旅长?”小何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沈砚之把最后一块锅盔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他今年不过三十四岁,鬓角已经有了白霜,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得多,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不是年轻人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被烽烟淬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光,像烧了一整夜的火堆,明火已经熄了,但木炭还在暗处红着。 “知道了。”他说,“通知各营,今晚加一个菜。” “就这?” “还有。”沈砚之看着江面上缓缓下沉的落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天一早,去蔡将军灵前烧一炷香。” 小何不说话了。蔡将军——蔡锷——护国军的总司令,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没有等到这一天。三个月前,他在福冈的医院里闭上了眼睛,临终前还在用笔写电文,写了一半手就抬不起来了,最后一句话是“务必保住共和果实,勿使再落入贼手”。沈砚之接到噩耗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指挥部里坐到天亮。第二天出来的时候,鬓角的白发多了一半。 纳溪渡口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味和水草的潮湿。远处有几艘运粮的木船靠岸,船工们正吆喝着往下搬麻袋,光着的脊梁在夕阳下闪着古铜色的光。沈砚之沿着码头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堆堆篝火旁正在埋锅造饭的士兵,路过临时搭起来的伤兵帐篷里传出的**声,路过渡口那棵被炮弹削掉了半棵树冠的老黄葛树——树下坐着几个伤兵,断了腿的那个正在用刀削一根竹竿,断了胳膊的那个靠在树干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旅长!”伤兵们看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坐着。”沈砚之摆了摆手,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认识那个削竹竿的兵——叫刘三,川南纳溪本地人,上个月在棉花坡阻击战中被弹片削掉了半只左脚掌。军医说保不住了,他咬着块破布让军医拿锯子锯,一声没吭。锯完了吐掉嘴里的布,第一句话问的是“啥时候能装个假的,我还想跟着沈旅长打仗”。 “三儿,袁大头死了。”沈砚之说。 刘三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竹竿,只是削得更慢了。竹屑一点一点落在他膝盖上,灰白色的,像雪。 “死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死了。” “那蔡将军呢?” “蔡将军也死了。” 刘三没有说话。他把竹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头顶那半棵被削断的老黄葛树。新枝从断裂处长出来,嫩绿的,细细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有身体里挤压出来的震颤,像地底深处传来的余震。旁边的几个伤兵都没有说话,有的把头转过去看江面,有的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骂人。 沈砚之没有安慰他。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刘三的肩膀停止了抖动,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家吧。” “家没了。”刘三闷声说,“棉花坡的村子打烂了,老娘埋在瓦砾底下还没挖出来。” “那跟我走。” 刘三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目光是干的。他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之离开老黄葛树,沿着渡口往镇子里走。路过伤兵帐篷的时候,他掀起帘子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帐篷顶上摇摇晃晃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腐肉的甜腻气味。十几个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角落里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用仅剩的右手在膝盖上写信。他看见沈砚之进来,慌忙把信纸翻过去扣在膝上,脸上露出一种做贼被抓的心虚。沈砚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给我看看。” 士兵犹豫了一下,慢慢把信纸递过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娘,仗打完了。袁大头死了。我还活着,少了条胳膊,但还能写信。他们说要裁军,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领到抚恤金。如果能领到,我就回家种地。如果不能,我就去重庆码头上扛活。您别担心,我右手还在,能干活……”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递还给那个士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士兵的手心里。 “回去以后,把地址写给我。抚恤金的事,我想办法。” 士兵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银元,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帐篷里回荡,把其他昏睡的伤兵一个个震醒。醒来的伤兵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感激,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仗打完了,我们这些人,还有用吗? 沈砚之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纳溪镇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大多是煤油灯,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照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把水坑里的积水映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的指挥部设在镇尾的一座破庙里。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大殿里的菩萨东倒西歪,香案上堆着地图和文件,墙角架着一台手摇发电机,通讯兵正蹲在那里调试电台。沈砚之走进去的时候,参谋长赵季平正站在地图前,用一支红蓝铅笔往上面画圈。他比沈砚之大五岁,保定军校出身,是护国军里少有的科班参谋。此刻他眉头紧锁,红蓝铅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转一圈,停下来画一笔,再转一圈,再画一笔。 “季平,出什么事了?” 赵季平把铅笔往地图上一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拿起桌上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递给沈砚之。 “北京新内阁的名单出来了。咱们护国军的将领,一个都没进。” 沈砚之接过电报,对着煤油灯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读完之后他把电报放下,没有说话。 “还有一份。”赵季平又递过来一张纸,表情更难看了,“陆军部的裁军令。护国军各部队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整编,滇军保留三个团,黔军保留两个团,其余各部——就地遣散。” 沈砚之接过那份裁军令,这次没有读。他走到香案后面坐下来,把那盆充当烟灰缸的破瓦片挪到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烟是当地土烟,又辣又冲,第一口就呛得他咳了两声。 “理由呢?” “理由很充分。”赵季平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讽刺,“国家初定,财政困难,养不起这么多兵。各省驻军以‘保境安民’为限,多余兵力一律裁撤。语气是黎元洪的,措辞是段祺瑞的,但主意——是那些在北洋老巢里安然无恙的督军们出的。” “他们的兵一个不裁,裁我们的。” “对。” 沈砚之吐出一口烟雾,在烟雾的后面微微眯起眼睛。他有三十多岁的沉稳,还没有四十岁的迟钝,正好处在一个男人判断力最锋利的年龄段。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淬炼了他的直觉,政坛上翻云覆雨的把戏他虽然厌恶,但也早已不是门外汉。袁世凯死了,可北洋的骨架还在,只是换了一层皮而已。段祺瑞在北京掌权,冯国璋坐镇南京,张作霖在东北虎视眈眈,各省督军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共和的旗号打起来了,但旗杆底下站着的,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旅长,”赵季平压低声音,走到他面前,“咱们这些人,从辛亥年打到现在,打了六年了。死了多少人?棉花坡一仗,咱们旅从三千人打到一千二。到头来,他们说要裁军。咱们连个番号都不给留。”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烟卷掐灭在瓦片里,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外面是纳溪的夜,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际,远处江水的波光在月色下闪着碎银般的冷光。庙门口的老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他踩上去的时候,青苔在脚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闻到没有?”他忽然问。 赵季平愣了一下:“什么?” “桂花的味道。” 赵季平走到门口仔细闻了闻,果然在江风的腥味和硝烟的残留中,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香,从庙后面的山坡上飘下来。山上的野桂花开了,那些花很小,藏在叶子底下,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香味能飘过整条江。 “明天咱们去蔡将军灵前上香。”沈砚之说,“上完了香,你带人回毕节,我去一趟昆明。” “去昆明做什么?” “找唐继尧。”沈砚之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破庙的门槛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株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折断的竹子,“我们这些人的去处,不能由着北洋的人替我们定。” 赵季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旅长,你信他们吗?那些当政的人,不管是北洋的,还是我们这边的,这些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换了多少茬了。每次都说打完这仗就好了,打完这仗就能回家种地了。可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当官的还在争,还在斗。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到底换了什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夜空里的银河,星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点。 “换了时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这些人,也许看不到最后的结果。但每多打一天,就给后来的人多争取一天的时间。每多死一个人,就让那些想开历史倒车的人多疼一分。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庙里,拿起香案上的裁军令,就着煤油灯的火苗把它点燃。纸张卷曲起来,黑色的字迹在火焰里变成红色的灰烬,一片一片落在瓦片上,落在他沾满泥泞的布鞋上。 “季平,”他说,“明天去镇上买一百刀黄纸,一百炷香。让兄弟们在江边给死去的同袍烧一烧。每个人,喊一遍名字。” “是。” “还有,”沈砚之在门槛上站住,没有回头,“问问那些伤兵,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想留下的,把名字记下来。裁军令上说就地遣散——它遣它的。愿意跟我走的人,我一个不丢。”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裂缝里漏进来,照在香案上那面被硝烟熏黑了的铁血十八星旗上。旗角有一个弹孔,是棉花坡之役打穿的,沈砚之一直没让人补。他说这个洞要留着,让后来的人记住,这面旗子是拿人命换来的。赵季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被月光照亮的身影,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那个雪夜。那时候的沈砚之还是一个少年,站在三千乡勇面前,举着一把匣子枪,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如今那把匣子枪已经换了两把,乡勇变成了劲旅,少年变成了将军,但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姿势没有变——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像是随时准备扛起什么东西。 江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煤油灯上最后一缕烟雾。烧成灰的裁军令散落在瓦片上,风一吹,碎成了无数片黑色的雪花,飘进夜空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远处江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在夜色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着雾气和黑暗,一字一顿地传过来——“嘿——呦——过了这滩呦——就是家呦——”那声音在水面上飘了很久,最后化进风里,消散在纳溪的夜色深处。 第0343章 昆明城深巷自有旧相识 昆明,五华山。 云南都督府的朱漆大门已经斑驳了,门楣上悬挂的“共和保障”匾额还是蔡锷当年亲笔题写的那一块,字迹遒劲,金漆犹新,但题字的人已经化作福冈的一捧骨灰,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了。 沈砚之在门房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门房不大,四壁空空,只摆了一张方桌和两把硬木椅子。桌上搁着一壶凉茶,茶色已经泡得发黑,茶叶梗子沉在壶底,像一小撮被遗忘的旧事。沈砚之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副官和参谋们。那些人脚步匆匆,怀里夹着公文,脸上带着一种战后特有的亢奋与疲惫——仗打完了,该分果子了,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秘书终于从里院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不咸不淡的笑容,站得笔直,像一根量好了尺寸的电线杆:“沈旅长,唐都督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您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我一定转达。” “我在这里等。”沈砚之转过身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都督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走。” 秘书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见过许多来求见唐继尧的人——有送礼的,有说情的,有来讨官做的,还有来表忠心的。那些人被晾上一个时辰,多半会坐立不安,要么反复看表,要么缠着门房打听都督的心情如何。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站姿不像在等人,倒像在站岗,肩背笔直,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拔腿就走,也随时可以再站上三个时辰。 “那您再稍候。”秘书收起笑容,转身进去了。 沈砚之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唐继尧他见过,而且不止一次。辛亥年云南光复,蔡锷任云南都督,唐继尧是军政部长。那时候沈砚之刚从山海关南下,带着三百残兵来投,在都督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最后是蔡锷亲自出来把他接进去的。蔡锷拍着他的肩膀对唐继尧说——“这是沈砚之,山海关起义的英雄。北方革命军打到只剩他一个指挥官还在打,你好好学着点。”唐继尧当时笑得很客气,说“久仰久仰”,然后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那时候的云南都督府,还没有朱漆大门,也没有“共和保障”的匾额。那时候蔡锷住在后院一间漏雨的偏房里,枕头底下压着手枪,桌上摊着军事地图,一边咳嗽一边拟电报,深夜里咳出来的血把雪白的稿纸染得斑斑点点。唐继尧住在隔壁院子里,每天清早来敲门,跟蔡锷商量军政大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又一起蹲在廊下吃米线。沈砚之曾经羡慕过那样的关系——那是两个革命者之间最纯粹的情谊,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对共和理想的共同信仰。 后来蔡锷被袁世凯调去了北京,唐继尧坐上了云南都督的位置。再后来,袁世凯称帝,蔡锷从北京逃回来,在昆明举起了护国军的旗帜。唐继尧也举了,但他举的是另一面——他宣布云南独立,自己当“云南王”,护国军借他的地盘出发,每借一天,都是人情。 现在蔡锷死了。唐继尧的朱漆大门上还挂着蔡锷的题字,但门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沈兄——”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院传来,把沈砚之从回忆里拉回来。唐继尧亲自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心调配的笑容——三分热情,三分矜持,三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还有一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 “哎呀,让你久等了,底下的人不会办事,怎么不早点通报?”唐继尧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沈砚之的手,用力摇了摇,力度掌握得炉火纯青——显得热情,又不失分寸,“来来来,里面坐。” 沈砚之跟着他穿过三重院落,走进了那间宽大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陈设比蔡锷时代气派多了——红木办公桌,皮面转椅,墙上挂着大幅的云南全省地图,地图旁边是一幅唐继尧自己的戎装半身照,照片里他骑着一匹白马,腰挎军刀,英姿勃发。蔡锷当年的办公桌还在角落里摆着,已经改成了茶几,上面堆着几份报纸和一只青瓷烟灰缸。 “砚之兄,川南这一仗,打得苦啊。”唐继尧亲自给沈砚之斟了一杯茶,用的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浓如琥珀,“我在昆明天天看战报,看到棉花坡的伤亡数字,那一夜没睡着。蔡将军走了,你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都督记得棉花坡,那就好。”沈砚之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我在棉花坡打光了半个旅。阵亡将士的名单,我一笔一划写了三天,一共一千三百八十二个名字。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跟都督商量一下——这些人的抚恤金,还有剩下弟兄们的去处。” 唐继尧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沈砚之注意到了。他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种对细节的洞察力,能从对手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下一秒是要拔刀还是要后退。唐继尧那只停顿了半秒的手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 “砚之兄,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唐继尧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恰到好处,“但你也知道,云南的财政向来是个烂摊子。护国军出师川南,粮饷弹药都是我垫的,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三百万。现在北京的裁军令你也看到了,各省要裁军,财政要统一,我这个当都督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布帘,露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收支表。数字铺满了整面墙,红的入、黑的出,黑的部分比红的多得多。 “你看,全省去年的税收一共才这么多。护国军的军饷,滇军自己的开销,各县的行政开支,还有蔡将军在世时欠的军火债——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砚之兄,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难。” 沈砚之没有看那张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但他的喉咙是紧的,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都督的意思是,我那些伤兵,就自生自灭了?” “话不能这么说。”唐继尧把布帘拉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态,“砚之兄,你是护国英雄,我不能亏待你。我已经跟参谋部打过招呼了——你去陆军大学深造,学费由省里出。读完出来,至少是个师级参谋,留在昆明,前程不可限量。”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笑的不是唐继尧开出的条件——那条件算得上慷慨,陆军大学是出将领的摇篮,师级参谋是许多军官一辈子爬不到的高位。他笑的是自己。在纳溪的江边,他跟赵季平说“我信他们”,跟伤兵说“跟我走”,跟阵亡将士的名单说“我不会让你们白死”。可当他站在这个朱漆大门里,面对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他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蔡锷死了,护国军的心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喘息的躯壳,和一群忙着给躯壳分肉的秃鹫。 “都督的厚意,砚之心领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但我这个人野惯了,学堂的板凳坐不住。我还是回毕节去,我的弟兄们还在那里等我。” “砚之兄——” “都督,”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我只问您一件事。蔡将军临终前说,务必保住共和果实,勿使再落入贼手。这句话,您还记得吗?” 唐继尧的笑容终于褪了一层。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像雷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记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调,“当然记得。” “那就好。”沈砚之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脚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都督保重。砚之告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继尧忽然叫住了他。 “砚之兄。” 沈砚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都是松坡先生的学生。”唐继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失去了笑容的包装之后,露出了一点点真实的疲惫,“他教我们的东西,我没有忘。但有些事,光靠理想是不行的。你要理解我的难处。” “我理解。”沈砚之握住门把手,声音平静得像纳溪渡口的水面,“所以我没怪您。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您的路在昆明,我的路在毕节。” 门在他身后合上。 唐继尧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沈砚之没有喝完的那杯茶,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秘书应声而入。 “派人跟着他。”唐继尧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惊动,就看看他在昆明见了谁。” 秘书点头退出。唐继尧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沈砚之的身影穿过院子和朱漆大门,消失在外面的街巷里。夕阳正从五华山上沉下去,把整座昆明城染成了暗金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唐继尧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张蔡锷的旧办公桌前,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当年蔡锷拔枪时不慎划出来的。那道划痕还在,只是被擦得发亮了。 沈砚之走出都督府,天已经黄昏。 他沿着正义路往南走,穿过马市口,拐进了一条叫“青云街”的小巷子。巷子不长,两边的老房子挤挤挨挨的,墙皮剥落,门窗歪斜,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晾晒的衣物和干辣椒,空气里弥漫着烤豆腐和烧煤炭的气味,真实而鲜活。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忘忧轩”。 他推开茶馆的门,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扑面而来。茶馆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方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年纪和沈砚之相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低头读一份报纸。他的右手边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子诚兄。”沈砚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被称作“子诚”的男人抬起头,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斯文儒雅的外表截然不同,像是藏在剑鞘里的一截寒锋,不经意间才泄露出一丝冷光。他叫秦子诚,名义上是昆明女子师范学校的国文教员,实际上是沈砚之在山海关时代就结识的老友,也是他在整个西南地区最信任的情报来源。 “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秦子诚给沈砚之斟了一杯茶,笑得很淡,“唐都督的茶好喝吗?” “茶是好茶。”沈砚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可惜泡茶的水是浑的。” 秦子诚笑了,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很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你来得正好。成都方面的消息,段祺瑞的特使昨天秘密到了昆明,跟唐继尧谈了整整一夜。唐继尧答应在西南裁军的问题上配合北洋,换的是云南的自治权和川南的几处盐井。这件事昆明的报纸一个字都不会登,但三天之内就会传遍整个西南。” 沈砚之接过信封拆开,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密报。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写满了半张信纸,内容比秦子诚口头说的更加触目惊心——唐继尧不仅同意裁撤护国军余部,还向北洋方面提供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不安分将领”的名字和驻地。沈砚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凑到桌上的煤油灯前。火苗舔上纸角,一瞬间就把那些密谋和出卖烧成了灰烬,落在桌上的破瓦片里,和纳溪破庙里的那盆灰烬一模一样。这一幕在过去的几年里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烧掉这样的密报,沈砚之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烧掉的不是纸,而是自己对某些东西的信任。 “你打算怎么办?”秦子诚问。 “先回毕节。”沈砚之说,“把愿意跟我走的弟兄们安顿好。然后去一趟上海。” “上海?” “孙中山先生上个月从日本回来了,现在住在上海法租界。他让人带信给我,说想跟我谈谈。”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秦子诚一个人能听见,“子诚,我跟你说句实话。唐继尧这条路走不通了,我在他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就看明白了。云南不是蔡将军的云南了,是唐继尧的云南。北洋那边更不用说,段祺瑞做梦都想把西南的枪杆子收过去。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秦子诚已经听懂了。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漫进来,把茶馆里的昏暗染成了一片深蓝。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唤礼声,悠长而苍凉,像一道跨越了六百年光阴的风,吹过这座边陲古城的每一片青瓦和每一块石板。 “你这个人。”秦子诚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从山海关打到纳溪,从纳溪打到昆明,你手下的人越打越少,官越打越小。别人打仗是为了升官发财,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端着茶杯,目光穿过昏暗的茶馆,落在窗外那条被暮色吞没的小巷里。巷子里有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晾晒的衣服,她踮着脚去够竹竿上的蓝布衫,够不着,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帮她,跳起来把竹竿往下一压,蓝布衫就落下来了。老太太摸着小男孩的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乖孙乖孙”之类的家常话。他们身后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为了那个。”沈砚之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为了他们的蓝布衫不用被炮火撕碎,为了他们的炊烟不用被硝烟呛断。” 秦子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这辈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知道。”沈砚之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种树的人,本来就不一定能在树下乘凉。” 他推门走出了忘忧轩。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青云街的石板路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条巷子的深处都飘着饭菜的香味和晚归人的脚步声。沈砚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茶馆,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昆明深沉的夜色里。 茶馆里,秦子诚独自坐了很久。他把那把紫砂壶里的茶渣倒掉,重新泡了一壶新茶,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举了举杯。 “松坡先生,”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当年没有看错人。”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零零的,又长又瘦。窗外,昆明的夜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远处五华山上的都督府还亮着灯,那灯光在漫天的星光里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粒被遗落在山脊上的砂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第0344章 滇南密林伏兵出 老帅帐中夜 护国军自川南撤入滇南的第三天,天降暴雨。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看着雨水顺着棚沿倾泻而下,把整片营地浇成了一片泥泞。部队在川南打了整整四十一天的拉锯战,打光了三个团的弹药储备,两个营的兵力折损过半,换来的战果是迟滞了北洋军南下的脚步,为蔡锷将军的主力转移争取了时间。 但这个代价是沉重的。 “报告参谋长,后卫部队已全部撤过盘江,浮桥拆除完毕。”一个浑身湿透的通讯兵跑进来,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水印。 沈砚之点了点头,在作战地图上标出最后一个撤出点。他今年三十四岁,脸上已经有了几道刀刻般的纹路,鬓角也染了些许霜白。从山海关起兵至今,不过短短数年,当年那个在校场誓师的年轻书生,已经被硝烟和血火磨成了一柄沉默的刀。 “给蔡将军发电,”他收起笔,对身边的林秋月说道,“我军已于滇南预定位置完成集结,待命。另附一句——川南一别,将军病体未愈,万望保重。” 林秋月接过电文,却没有立刻转身去发报。她看了沈砚之一眼,低声说:“参谋长,蔡将军的病……是不是比外面传的还要重?”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望着雨幕,半晌才说了一句:“去发报吧。”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只磨得锃亮的旧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表盘内侧嵌着的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含笑。这是他离开山海关时,妹妹沈若薇亲手塞进他行囊的。那一年她才十七岁,如今应该已经嫁人了吧?这些年他转战南北,回家的路越来越远,有时候半夜醒来,他甚至要想上几秒,才能记起那个小城的轮廓。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雨渐渐小了。营地里的篝火被雨水浇得半死不活,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子随风飘散,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沈砚之带着两个卫兵巡视各营防务,走到辎重营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辎重营的哨兵少了一个。 “三号哨位的刘大柱呢?”沈砚之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辎重营的值星排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报告参谋长,十分钟前还在的,我这就去——” “不用找了。”沈砚之打断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军靴的花纹,而是当地百姓常穿的那种草鞋印。这串脚印从营地边缘的灌木丛延伸过来,在三号哨位附近停留了片刻,然后折返回了灌木丛。 “有人摸进来过。”沈砚之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耳朵里,“叫醒所有营级以上军官,马上到指挥棚。吹熄号,全营进入临战状态。不要点灯,不要吹号,用口令传令。” 他转身往回走时,林秋月从黑暗中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一张译好的电文,脸色比那个值星排长还要白。 “参谋长,川南急电。北洋军第八混成旅已于昨日傍晚开拔,行军方向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滇南。” 指挥棚里没有点灯,七八个军官围着一张桌子站着,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的轮廓。沈砚之把那张电文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了,借着微弱的火光点上了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篷布上,又高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北洋第八混成旅,兵力约三千人,由旅长孙振彪亲自率领。”沈砚之指着作战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他们的行军路线是从川南叙永出发,沿赤水河南下,直插滇南腹地。按行程计算,最迟明晚就能抵达我们当前的驻地。” “三千人,”三团团长赵鸿声皱紧了眉头,“我们在滇南的兵力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弹药储备只剩三个基数。要打,是苦战;要撤,往哪撤?” “撤不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身后就是滇南百姓,蔡将军的主力正在昆明休整,如果我们这道防线被突破,北洋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整个护国战争的南线就全完了。”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驻地往北延伸,进入一片标注着等高线的山区。“孙振彪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为人狂傲,不把南方军队放在眼里。他的第八混成旅虽然是北洋精锐,但成军时间短,士兵骄纵,不擅山地作战。我们要利用地形,在这片山林里打他一个伏击。” “山地伏击?”赵鸿声凑近了看地图,“可这里是原始密林,道路艰险,我们自己也很难展开兵力。”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到了驻地再打。”沈砚之的铅笔点在一个山口的位置,“这里是孙振彪的必经之路,叫鬼愁岭,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驿道。我们在岭上布置两道火力线,岭下挖陷坑,埋炸药。等他前军进入伏击圈,炸掉前后的出路,把整支部队切成三截。”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营长犹豫着开口:“参谋长,动炸药的话,动静太大了。一旦开打,附近几个县都能听到。” “我就是要让附近几个县都听到。”沈砚之抬起头,目光在灯火里灼灼发亮,“这一仗,不单是打给孙振彪看的,也是打给滇南的百姓和观望的各路人马看的——让他们知道,护国军还在这里,还在战斗,北洋军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收起铅笔,站直了身体,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拂晓四更造饭,五更出发。各部按我的部署,天亮之前全部进入伏击阵地。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齐声应诺,转身散去。林秋月留在原地,看着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参谋长,还有个消息我没在电报里说。”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记录的,“我们安插在昆明的情报员传回来的,说蔡锷将军的病已经确诊了。是喉癌,晚期。” 沈砚之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差点熄灭。然后他把断掉的铅笔搁在桌上,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件事,只限于你和我知道。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林秋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秋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了一些,“等仗打完了,你打算去哪里?” 林秋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帐篷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稳稳地回答:“仗打不完。但我跟着参谋长。” 她走出去之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那块旧怀表掏出来,摩挲着表盘。照片里的沈若薇笑得很安静,像是在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他把怀表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起身去整理自己的配枪。 今夜,云南的星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湿漉漉的草木腥气。鬼愁岭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预示着天亮之后,这片山林里将会有一场恶战。 沈砚之走出帐篷,站在夜风里,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有川南的血与火,有蔡锷的病体与执念,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共和国。他握着腰间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驳壳枪,指节捏得发白。 父亲当年站在山海关城头,面对清军的屠刀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心跳如鼓,手心出汗,却又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问自己,然后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等打完这一仗,等护国战争结束,等这个国家不再需要他去杀人的时候,他再去找答案。 眼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守住滇南,守住护国军的南大门,守住蔡锷将军托付给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论孙振彪带了多少人来,无论北洋军有多么不可一世。 鬼愁岭,将是他们的终点。 帐篷外的夜风忽然转了向,裹着一股潮湿的腥气从北面的山脊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 沈砚之正在擦拭驳壳枪的枪管,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个方向是鬼愁岭。按照军中的老说法,鬼愁岭的风向一变,就是山里的瘴气要翻上来了。这种瘴气不算致命,但起得急、散得快,往往是天亮前后最浓。孙振彪的部队如果连夜赶路,极有可能在拂晓时分一头扎进瘴气里,到时候前军看不清后军,骑兵找不到步兵,整支队伍会在山林里被切成好几段。 这不是坏事。 沈砚之把枪管重新装好,取过一张纸,在灯下飞快地修改了原先的作战部署。原定在鬼愁岭驿道两侧布置两道火力线的方案不变,但他把炸药的使用方式改了——不在岭下炸路,改为在两侧山壁上布置定向爆破,用炸开的山石堵住前后出口。瘴气一旦起来,孙振彪的人马在峡谷里进退两难,自乱阵脚,伏击的效果能翻上一倍。 但这样一来,负责埋设炸药的工兵排就必须在天亮之前摸到鬼愁岭两侧的山壁上,在瘴气翻上来之前完成作业。时间卡得太紧了,任何一点延误都可能导致工兵排自己被困在瘴气里。 “让赵鸿声来见我。”他掀开帐篷帘子,对门口的卫兵说。 赵鸿声来得很快。这个跟了他三年的老部下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站在帐篷里,安静地等命令。沈砚之把修改过的作战部署递给他,在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两句话。 “工兵排交给你们三团了。我把全营所有的炸药集中给你,一共四十八斤。你算好药量,炸下来的石头要刚好把路堵死,但又不能把整面山壁炸塌——我们不是来搞山崩的,是来打伏击的。” 赵鸿声放下图纸,问了一个问题:“瘴气的浓度能确定吗?如果不够浓,孙振彪的人马还是能组织起有效反击。” “不能确定。”沈砚之说,“但我们要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瘴气不够浓,工兵排炸开山石的动静会把他们的前军引向峡谷北口,到时候你们三团在北口的火力必须压住至少半个小时,给我留出从南口包抄的时间。” “明白了。” 赵鸿声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帐篷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砚之说了一句:“参谋长,我老婆上个月生了,是个小子。打完这一仗,我能不能回去看一眼?”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准。” 赵鸿声走了之后,帐篷里又安静下来。沈砚之坐在油灯前,看着那张改了又改的作战部署图,忽然想起了程振邦。如果程振邦还在,这种山地伏击的任务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布置——程振邦天生就是打这种仗的料,胆子大,心眼细,在武昌城下打巷战的时候,带着一个连的人马在废墟里和清军捉了三天迷藏,硬是把敌军一个营的兵力拖垮了。 可惜他死在武昌围城战里了。 沈砚之还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炮火把城墙炸开了一个缺口,程振邦带着突击队往里冲,被冷枪打中了脖子。沈砚之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攥着沈砚之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来的话是——“砚之,替我多打几个胜仗。” 沈砚之把那张作战部署图折好,放进怀里。 程振邦,你看着。这一仗,我替你打。 四更时分,营地开始无声地苏醒。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金属偶尔碰撞的轻响。火头军摸黑烧了一大锅干饭,每个士兵分到一碗,就着一块咸菜疙瘩往下咽。这是老规矩了——打仗之前要吃干的,顶饱,万一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沈砚之没吃。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部队一支一支地消失在黑暗中。三团的工兵排走在最前面,每个人背着十五斤炸药,外加自己的步枪和弹药,负重将近四十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踩在湿泥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像一列无声的火车缓缓驶入山林。 林秋月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是她的宝贝——一台便携式发报机,是蔡锷将军从日本人手里高价买来的,整个护国军南线部队就这么一台。她走到哪里都抱着,睡觉的时候枕在头底下,比自己的命还当紧。 “参谋长,”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这一仗打完了,蔡将军会好起来吗?”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知道林秋月不是真的在问他,她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撑下去的理由。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从北伐那年起就跟着部队东奔西走,见过死人,抬过担架,在敌人的炮火底下发过报。她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需要他站在这里,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让她觉得这一切还有希望。 “打完这一仗,”沈砚之说,“我派人送你去昆明,你亲自把战报交给蔡将军。让他知道,南线还在,护国军还在。” 林秋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天亮之前,沈砚之带着最后的预备队离开了营地。他没有回头看那片空下来的营盘,因为身后的篝火已经熄了,帐篷也拆了,辎重队把一切能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骡马。这不是撤退,这是破釜沉舟。 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和士兵们一起踩着泥泞的山路,听着前后传来的粗重呼吸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有个人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另一个立刻接嘴:“鬼天气算个屁,等会儿让孙振彪那***尝尝鬼愁岭的厉害。”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很快又被行军的脚步吞没了。 沈砚之没有笑。他在计算时间——三团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岭上,工兵排正在往山壁上打眼装药。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如果瘴气如期而至,鬼愁岭会在日出前后变成一片雾海,能见度不到二十步,那时候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驳壳枪,枪身被体温焐得温热。 这把枪跟了他八年,从来不在枪膛里放第一颗子弹。这是程振邦教他的——第一颗子弹要现拉,拉的那一下,是你对敌人的最后一次警告。 父亲当年站在山海关城头,面对清军的屠刀时,有没有犹豫过? 这个问题他至今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等天亮了,等他在鬼愁岭上站起来,看着峡谷里那些北洋军的灰色军装在瘴气中惊慌失措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从山海关到川南,从川南到滇南,他走过了一条太长的路。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独自站在关城上、面对风雪苍茫的年轻人了。他有赵鸿声,有林秋月,有死去的程振邦和还活着的一千八百个兄弟。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夜色最浓的时候,沈砚之带着预备队摸进了鬼愁岭南侧山脊的预定位置。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拨开眼前的枯草,望向峡谷底部那条灰白色的驿道。 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微光。 瘴气,开始从谷底翻上来了。 (本章完) 第0345章 鬼愁岭上血战急 赤水河畔溃 瘴气是从谷底翻上来的,无声无息,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缝里伸出来,把整条峡谷一寸一寸地攥进掌心。 沈砚之趴在鬼愁岭南侧山脊的岩石后面,透过枯草的缝隙盯着峡谷底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晨光被瘴气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了某种浑浊的、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东西。能见度在迅速下降——刚才还能看清驿道上那块鹰嘴岩的轮廓,现在连岩石边缘的棱角都模糊了。 “参谋长,”身边的警卫员低声说,声音里压着一丝紧张,“这瘴气比预想的浓。”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二分。按时间推算,孙振彪的前军应该已经进了峡谷。北洋军的行军习惯他研究过很多次——孙振彪的第八混成旅是北洋新编的精锐,走的是一字长蛇阵,骑兵在前,步兵居中,辎重压后。这种阵型在平原上无可挑剔,但在峡谷里,一旦前后被堵死,整支队伍就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首尾不能相顾。 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的前军走到哪里了? 峡谷底部的瘴气翻涌着,像一锅煮沸了的灰色粥汤。沈砚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瘴气里隐隐约约有火光在晃动,不是火把,而是马灯。那光亮在雾里被放大了,毛茸茸的一团,忽明忽暗,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的手。 是北洋军的马灯。 沈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他数了数那些模糊的光点,一、二、三……至少有七八盏,间距均匀,排成一列纵队,正在缓缓向北移动。按照北洋军的队列间距推算,前军至少有两个连的人马已经进入伏击圈,而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峡谷里灌。 来得正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南侧山脊的方向,比了三下反光信号。这是与三团约定的暗号——铜镜反光三下,意思是“等待命令,准备战斗”。三下之后,南侧山脊上闪了两下回应,是赵鸿声收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峡谷里的马灯越来越多,瘴气中隐隐传来马蹄声、金属碰撞声、压低了嗓门的喝骂声。有个北洋军官在雾里骂了一句:“妈的,这鬼地方哪来的雾?”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更粗的。然后是一个更高傲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慌什么?这是山里的岚气,太阳一出来就散了。传令,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须翻过这道岭。” 是孙振彪本人。 沈砚之听出了那个声音。两年前在川南的一次阵地战中,他和孙振彪隔着两百米的战场对视过一次。那时候孙振彪站在北洋军的指挥旗下,手里拿着一副德国造的望远镜,神态倨傲得像一只站在鸡群里的孔雀。沈砚之当时就记住了那张脸——瘦削、白净,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看不起南方军队的轻蔑弧度。 今天,该让他改改这个弧度了。 沈砚之把铜镜收起来,换了一面小红旗。这是他给工兵排的信号——红旗举过头顶,划一个圈,意思是“引爆北口炸药”。 红旗在晨雾里划了一个利落的圈。 三秒钟的静默。 然后,鬼愁岭北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音不算大,像远处有人在擂一面巨大的鼓。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爆破声在山谷里回荡叠加,变成了某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那不是雷声,那是山石从岩壁上剥落、砸进峡谷底部的巨响。 峡谷北口的驿道被炸塌了。 瘴气里立刻炸开了锅。北洋军的队列被身后传来的巨响撕碎了秩序,马蹄声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后退”,马灯的光点在雾里疯狂地晃来晃去,像一池塘被石头砸散的浮萍。孙振彪的吼叫声在雾中显得格外尖锐:“不要乱!稳住!传令后军改前军,向北口突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不知道,北口之外,赵鸿声的三团已经架好了两挺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峡谷唯一的出口。那些拼了命往北口冲的北洋士兵,刚跑出瘴气,迎头撞上的就是密如骤雨的子弹。 枪声在北口炸响的同一瞬间,沈砚之在南侧山脊上站了起来。 “点火!”他的吼声在山脊上炸开,“全部火力,往峡谷里打!” 南侧山脊上,一营和二营的火力在同一瞬间全线开火。步枪、轻机枪、手榴弹,密集的子弹带着炽热的弹道从山脊上倾泻而下,像一场滚烫的暴雨浇进了峡谷里。瘴气被子弹撕裂了,露出一片片短暂的清晰区域,那些区域的画面残酷得让人不敢直视——北洋士兵在驿道上奔跑、摔倒、被子弹追上、倒在泥水里,马灯摔在地上,火油淌了一地,燃起一簇簇蓝色的火苗,把瘴气照得如同鬼域。 沈砚之亲自操着一挺轻机枪,对准峡谷底部密集的人群扫射。他打得很冷静,两个短点射停顿一下,换一个角度再打两个短点射,每一串子弹都落进了北洋军最密集的队形里。他在心里计算着弹药的消耗——每个士兵配发了一百二十发子弹,轻机枪备弹六个弹盘,照这个打法,二十分钟之内必须打出第一波冲锋,否则弹药撑不住。 “手榴弹准备!”他压低了机枪枪口,侧头对传令兵吼了一声。传令兵举起号角吹了两个短音,那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全体投弹。 山脊上飞出了上百颗手榴弹,带着青烟划过雾气弥漫的山谷,像一群黑压压的麻雀扑向谷底。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在瘴气里炸出一个个橘红色的球体,刹那间照亮了驿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被炸翻的马车、四散奔逃的骡马和一匹断了腿的战马在血泊中挣扎的惨状。 峡谷里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的皮革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北口的马克沁机枪还在吼叫,南侧的步枪火力也在持续输出。北洋军被压缩在峡谷中段,前后都被堵死,头顶是浇下来的子弹和手榴弹,脚下是泥泞不堪的驿道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惨叫声、**声、咒骂声和指挥官的喊叫声混成一团,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把地狱里所有的声音都放了出来。 沈砚之打完第五个弹盘,换弹的间隙里迅速扫了一眼战场态势。按照他的估算,孙振彪的三千人至少有一半已经挤进了峡谷,被伏击圈困住的大概在一千人左右,剩下的后续部队应该还在峡谷南口之外,正在犹豫要不要强行冲进来增援。 孙振彪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他一定在组织反击。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南口的方向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是沈砚之这边的枪声,而是北洋枪的声音——中正式步枪的射击声浑厚有力,和护国军手里那些杂牌步枪的声音截然不同。孙振彪果然派人从南口突击了,企图打通退路。 “参谋长,南口打起来了!”通讯兵从侧翼跑过来,满脸是汗,“是孙振彪的骑兵卫队,大概有两百多人,全部骑马,冲击力很强,一营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砚之霍然转身,抓起望远镜望向南口方向。瘴气被爆炸和燃烧的马灯撕开了许多空隙,透过那片模糊的雾墙,他看到南口的驿道上有一大群骑兵正在拼命往峡谷外面冲。那些骑兵的队形已经完全乱了,不像是冲锋,更像是逃命。但在他们身后,有一支大约五十人的小队队形严整,簇拥着一个骑白马的人也在往南口冲。 骑白马的人是孙振彪。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个——孙振彪不是一个会跟士兵共存亡的人,他的骄傲和傲慢在太平日子里可以撑起一副名将的派头,但在真正面临生死的时候,这副派头会塌得比谁都彻底。他要逃了。 “传令,预备队上刺刀!”沈砚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利落,“跟我冲,活捉孙振彪!” 他率先冲出了掩体。 山脊上响起了一片“杀”声,预备队的三百多名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沈砚之从南侧山脊上冲了下去。他们冲出瘴气,冲出硝烟,冲进了峡谷底部那一片布满弹坑和尸体的驿道。几个还在抵抗的北洋兵被刺刀捅倒在地,更多人在看到护国军从山上冲下来的那一刻就扔掉了枪,双手抱头跪在了地上。 沈砚之没有停。他带着预备队穿过峡谷,直扑南口。 南口的战场已经打成了一锅粥。一营的防线确实被骑兵撕开了一道口子,但那些骑兵冲出峡谷之后立刻四散奔逃,没有人回头接应他们的旅长。孙振彪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个卫兵,被一营的火力压在驿道旁的一片乱石滩上,进退不得。 沈砚之带人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时候,孙振彪正蹲在一匹倒毙的白马后面,手里举着一把精致的****,对准了沈砚之的方向。他的军装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渍,那副白净高傲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狰狞。 “沈砚之!”他隔着乱石滩吼了一声,声音嘶哑,“你敢杀我?我是北洋政府的少将旅长!” 沈砚之站住了。他手里的驳壳枪枪口稳稳地指着孙振彪,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孙旅长,”他说,“你看看你周围。” 孙振彪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的卫兵已经被压制的压制、击毙的击毙,只剩下十几个人还在乱石滩上撑着,子弹快打光了。峡谷里的枪声正在逐渐稀疏下来,那不是战斗结束了,那是北洋军在投降。 “你是北洋政府的少将,”沈砚之说,“但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护国军的防区,是民国的地方,是中国人的地盘。你带着三千人马闯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走不出去?” 孙振彪的脸扭曲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又像是想求饶,两种冲动在喉咙里撞在了一起,最终挤出来的是一句软弱无力的威胁:“蔡锷快死了,你们护国军撑不了几天了。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保你一条生路——” 枪响了。 不是沈砚之的枪,是孙振彪身后的方向。一颗子弹从乱石滩后面的山坡上射过来,擦着孙振彪的头皮飞过去,打在他面前的一块石头上,溅起一蓬火星。 孙振彪猛地缩回头,脸上的狰狞在刹那间变成了彻骨的恐惧。他听出了那颗子弹的来路——那是从他的后方打过来的。他的后方,是他自己的兵。 “谁打的黑枪?谁?”他的声音尖利到破了音。 乱石滩后面的山坡上,一个北洋军军官缓缓放下了枪口。他穿着第八混成旅的军装,肩章上是上尉的衔,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一只胳膊吊在胸前,显然伤得不轻。他看着孙振彪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鄙夷。 “旅长,”那个上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下令让骑兵往南口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拿弟兄们的人命给你开路?” 孙振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千弟兄,被你带到这个鬼地方,”那个上尉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近乎麻木,“一枪不放就被堵在峡谷里,头顶上的子弹跟下雨一样往下浇。你不派侦察兵探路,不等后军展开,就为了抢时间,为了抢功劳,非要连夜过岭。弟兄们的命在你眼里,连你那匹白马上的一根鬃毛都不如。” 孙振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连山!你这是叛变!军事法庭——” “没有军事法庭了,”那个叫张连山的上尉打断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乱石滩,“你被俘了,旅长。让弟兄们投降吧,别再死人了。还活着的人,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在等他们回去。你的功名,你的前程,你用你自己的命去换吧,别拉着我们一起死。” 他扔掉了手里的步枪,举着那只好好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一营的阵地。他的背影在弥漫着硝烟的瘴气中越来越远,终于模糊成了一个人形的剪影,最后被雾气彻底吞没。 孙振彪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沈砚之收起了枪。不是因为张连山那番话打动了他——这乱世里,他见过太多慷慨激昂的言语,也见过太多言语背后的算计——而是因为张连山做了他做不到的事。一个北洋军的普通上尉,在战场上,在自己的旅长面前,说完了那番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是北洋军内部裂痕的开始,也是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他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传令,停止射击。接受敌军投降。” 鬼愁岭上的枪声,终于停了。 赤水河的河水在这个早晨变得浑浊不堪,不是泥沙的颜色,而是暗红色的。从鬼愁岭流下来的溪水带着峡谷里的血水汇入赤水河,把一整条河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赭红。河两岸的老百姓蹲在自家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一队接一队的北洋俘虏被押过河滩,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沉默。 沈砚之骑在一匹刚从战场上缴获的黄骠马上,沿着赤水河往南走。马背上挂着一面北洋军的军旗,旗面上满是弹孔和血渍,被他倒悬着挂在马鞍上,低垂的旗角在泥水里拖了一路。 “参谋长。”赵鸿声从后面追上来,骑着马与他并行。三团团长的左袖被子弹打穿了,露出来的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血洇出来,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满脸都是打完胜仗之后那种亢奋又疲惫的红光。 “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赵鸿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击毙敌军四百余人,俘虏一千一百余人,其中包括少将旅长孙振彪以下军官六十三人。缴获枪支一千二百余支、弹药六十余箱、军马三百余匹,军需辎重不计其数。我军伤亡正在清查,初步估算阵亡者大约在两百左右,伤者暂时无法统计,但应该不超过三百。”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阵亡两百。”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马蹄踩在水里的声音盖过去。但赵鸿声听出了那三个字的分量——每一个阵亡的士兵,都是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走到滇南的老弟兄,有些人的名字他叫得上来,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有些人他甚至亲手给他们写过家信。 “阵亡名单整理出来之后,给我一份。”沈砚之说,“每一封信我来写。” 赵鸿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鸿声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张连山——就是那个阵前反正的上尉——他要见你。” 沈砚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俘虏队伍已经被押过了赤水河,正在河滩上列队等待清点。张连山站在俘虏队伍的最外侧,那只好着的胳膊被绳子松松地绑着,吊在胸前的断臂还在往下渗血。他的军装被脱掉了,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衣,肩膀和胸口全是干涸的血痂。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和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相比,他更像是一个等着接受检阅的军人。 沈砚之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见我?” 张连山抬起头,目光和沈砚之的对上了。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直视。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 他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旁边的护国军士兵紧张地举起枪,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张连山用牙咬着油布的结,一层一层地拆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北洋军第八混成旅的作战命令簿,”张连山把本子递给沈砚之,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里面记录了今年一月份以来旅部收到的所有作战命令,包括四川、云南、贵州三省的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线、各部的无线电呼号和加密频率。最后面十几页,是你们最感兴趣的东西——北洋军在滇黔边境所有潜伏据点的位置和联络方式。” 沈砚之接过本子,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作战命令、加密代号、兵力数字像一扇窗户,瞬间把北洋军在西南战场的底牌全部暴露在了他面前。他看了几页,合上本子,问了一个问题。 “你把这些给我,你的兄弟们在北洋军里还有没有退路?” “没有了。”张连山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头发紧。 “你自己呢?” 张连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老家是河南信阳的,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媳妇,两个孩子。我当兵八年了,混到现在不过是个上尉,全因为我不姓孙,也不姓曹,不姓任何一个北洋军阀的姓。”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我这种人,在那边死得再多也没人记挂。今天我把这本本子交给你,不是求你给我活路,是求你别让我白死。”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马背上的倒悬军旗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面沉默的船帆。 “我不杀你,”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但我也不放你。你暂时留在我这里,等打完这一仗,你想去哪儿,我给你开通行证。” 张连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谢谢。他举起那只被绑着的手,端端正正地给沈砚之行了一个军礼。 沈砚之还了礼,策马转身,朝赤水河的上游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头也不回地问了最后一句话。 “张连山,你在北洋军待了八年,你觉得他们败在哪儿?” 张连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清晰地穿透了早晨的风。 “败在只把兵当兵,不把人当人。”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骑着马走上河岸,把缴获的军旗解下来,交给身边的警卫员,然后掏出那只旧怀表看了一眼。 他把怀表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脸上终于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并不热烈,更像是一口长久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寸。在鬼愁岭的血与火消散之后,在赤水河的河水重新变清之前,这是他在这片战场上能找到的、唯一值得笑一下的东西。 “赵鸿声,”他骑在马上喊了一声。 “到!” “你不是说打完这一仗要回去看你儿子吗?” 赵鸿声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到一半扯到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沈砚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温度。 “准你三天假,”他说,“回去抱抱你那个小子。” (本章完) 第0346章 川南残垒血未干 孤军喋血待 川南的冬夜,冷得像是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肉。 纳溪城外的残垒上,寒风裹挟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来回穿梭。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辰,被厚重的铅云死死捂住,仿佛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再看一眼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 沈砚之靠在一截被炮弹削去半边的城墙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军装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褪不掉的铁甲。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小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团座……水。” 一个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艰难地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将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那只脏兮兮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冰凉的,还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硝烟味,但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虚弱感。 “还有多少子弹?”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报告团座……”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机枪连的子弹打光了。步枪……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手榴弹,还有十二颗。”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十二颗手榴弹,不到五发子弹。这就是他麾下这支曾经威震川南的“光复第一团”,此刻仅存的全部家当。 三天三夜了。 自从袁世凯的北洋军主力从泸州方向反扑过来,他们这支负责掩护护国军主力撤退的孤军,就被死死地钉在了纳溪城外的这片高地上。整整三天三夜,北洋军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恶狼,发动了十几次冲锋。阵地上的战壕被炸平了又挖,挖了又平。身边的弟兄们倒下了一个又一个,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团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哭腔,“二营的阵地……丢了。刚才北洋军从侧翼摸上来了,二营长……二营长带着剩下的弟兄,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但他很快便将这股痛楚压了下去,重新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知道了。”他轻声说道。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咒骂都没有。在这个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悲伤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情绪。他们连流泪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每一秒钟,都可能有更多的弟兄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撑着城墙,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身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一棵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枯树,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把剩下的弟兄,全都收缩到主阵地。放弃前沿阵地,把兵力集中在残垒的核心区。” “团座,那……那我们……” “死守。”沈砚之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北洋军就别想从这道残垒上踏过去一步。主力部队还在后方的永宁河畔重组,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这面旗帜,给我钉在这面墙上!” “是!” 那个声音猛地挺直了腰板,尽管在黑暗中,沈砚之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但沈砚之知道,这道命令,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那是传令兵在残破的战壕间穿梭的声音。 沈砚之重新靠回了城墙上。他抬起头,看向阵地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是永宁河的方向,是护国军主力撤退的方向。 “蔡将军……”沈砚之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就在半个月前,当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第一军在川南誓师讨袁时,沈砚之曾有幸在军部见过这位传奇将领一面。那时的蔡锷,虽然身患肺痨,面容消瘦,但他的眼神中,却燃烧着一团足以照亮整个华夏的火焰。 “砚之,”蔡锷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这次起兵,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割据一方。我们是为了四万万同胞,为了不让这个国家,再回到那个任人宰割的帝制深渊里去。这条路,注定是尸山血海,注定是九死一生。你,怕吗?” “末将不怕。”沈砚之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末将只怕,这大好河山,无人守护;只怕,这共和的火种,无人传递。” “好!”蔡锷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记住,无论局势多么艰难,无论我们面临怎样的绝境,只要这面共和的旗帜还在,我们就不能退!” 不能退。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沈砚之的骨血里。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这块怀表,是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程振邦送给他的。表壳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弹痕,那是他在山海关城头,替程振邦挡下的一颗子弹留下的。 表针,指向了凌晨三点。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对于一场战役来说,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瞬间。但对于此刻被困在纳溪残垒上的这支孤军来说,这三个小时,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突然在阵地前方炸开。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 “团座!敌人又上来了!” “机枪手!机枪手!压制射击!” “手榴弹!准备!” 原本死寂的残垒,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淹没。火光在黑暗中疯狂地跳跃着,将一张张沾满泥污和鲜血的脸庞,映照得如同修罗场上的恶鬼。 沈砚之没有喊叫。他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推弹上膛。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左臂,一步、一步地走向阵地最前沿。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地流失。伤口在剧烈地疼痛,肺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能停。 他是这支孤军的魂。只要他沈砚之还站在这里,只要他手里的枪还在响,这些在绝望中苦苦支撑的弟兄们,就不会崩溃。 当他走到阵地最前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北洋军的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借着照明弹惨白的光芒,沈砚之看到,黑压压的北洋军士兵,正端着刺刀,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顺着残破的战壕,疯狂地涌了上来。 而在他们身后,几挺重机枪正在疯狂地咆哮着,密集的子弹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将他们残存的阵地死死地压制住。 “弟兄们!顶住!”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为了共和!为了死去的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残存的几十个弟兄,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们从战壕里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着那股黑色的潮水,狠狠地撞了上去。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最原始的、最惨烈的肉搏。 刺刀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在残垒上交织成了一曲最悲壮的挽歌。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他的驳壳枪在近距离内疯狂地咆哮着,每一声枪响,都会带走一个北洋军士兵的生命。当子弹打光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狠狠地劈进了一个北洋军军官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几道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的敌人!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砰!” 一声闷响,沈砚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中。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低头一看,只见大腿上,赫然多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团座!” 几个浑身是血的弟兄,拼死冲了过来,将他架了起来,拖回了战壕。 “团座,你受伤了!卫生员!卫生员!” 沈砚之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别……别管我……”他一把抓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衣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吼道,“守住……阵地……” “团座……”那个年轻士兵满脸是泪,他的左臂已经被炸断了,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无力地摇晃着,“阵地……守不住了……弟兄们……快打光了……”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阵地后方。 黑暗中,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那是北洋军的后续部队,正在向他们的侧翼包抄过来。 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团座,”那个年轻士兵突然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他用牙齿咬开了拉环,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团座,我娘说,好男儿,要死得像个汉子。” 年轻士兵冲着沈砚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抱着那颗手榴弹,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战壕,扑向了那群正在逼近的北洋军。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年轻士兵的身体,在火光中化作了碎片。但他用生命,为沈砚之,为这支残存的孤军,争取到了最后几秒钟的喘息时间。 沈砚之呆呆地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下来。 “好男儿……要死得像个汉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驳壳枪。 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敌人。而是缓缓地,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蔡将军……” “弟兄们……” “我沈砚之,没有辱没共和的旗帜……” 他闭上了眼睛,手指,缓缓地扣向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爆炸声,突然在阵地侧翼的北洋军阵型中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不同于北洋军步枪的枪声。 “是……是迫击炮?!” “不对!是手榴弹!大量的手榴弹!” “谁?!是谁在侧翼开火?!” 沈砚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阵地侧翼。 只见在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耀眼的火光。那些火光,像是一朵朵在黑夜中绽放的死亡之花,精准地落在了北洋军的冲锋阵型中。 原本气势汹汹的北洋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炸得人仰马翻。他们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团座!你看!”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侧翼的方向,激动地大喊起来。 沈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那不是北洋军的五色旗。 那是一面,用鲜血染红的、上面绣着一颗金色五角星的旗帜。 “是……是永宁河畔的游击队?!” 沈砚之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来了。就在两天前,当他决定死守纳溪残垒时,他曾派出一支由三十名精锐组成的突击队,趁着夜色,绕过北洋军的封锁线,前往永宁河畔,去联络当地的游击队,请求他们从侧翼发起牵制性攻击。 他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那只是一群由农民和矿工组成的游击队,装备简陋,缺乏训练。面对北洋军的主力,他们能自保就已经不错了。 但他没想到…… 他们不仅来了。 而且,是在他们最绝望、最危急的时刻,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杀——!!” 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侧翼传来。 沈砚之看到,那支举着红旗的队伍,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向着北洋军的侧翼发起了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刀,刀刃上,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是……是赵铁柱?!” 沈砚之认出了那个汉子。 赵铁柱,原本是川南一个煤矿的矿工。因为不堪忍受矿主的压迫,带着几十个弟兄上山当了“土匪”。后来,沈砚之率部路过那里,没有像其他军阀那样对他们进行剿灭,而是耐心地对他们进行了改编,给他们讲革命的道理,给他们发军饷,让他们知道,他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土匪”,而是为了四万万同胞而战的革命军人。 “团座!我们来了!!” 赵铁柱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硝烟和喊杀声,清晰地传进了沈砚之的耳朵里。 “弟兄们!冲啊!把团座救出来!!” “杀——!!” 游击队的战士们,发出了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他们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狠狠地撞进了北洋军的阵型中。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北洋军防线,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终于彻底崩溃了。 “撤!快撤!!” 北洋军的指挥官,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残存的北洋军士兵,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狗,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武器,狼狈地向后逃窜。 阵地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残破的战壕,发出“呜呜”的悲鸣。 沈砚之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他还是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渐渐走近的身影。 “团座……” 赵铁柱冲到了沈砚之面前。他一把扔掉手里的大刀,扑通一声跪在了沈砚之的身边。 “团座!我们来晚了!!”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未流过一滴泪的铁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了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轻轻地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没……没晚……”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你们……来得……刚刚好……” 说完这句话,沈砚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团座!!” “团座!!” 残存的弟兄们,围拢过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赵铁柱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沈砚之的鼻息。 当感觉到那丝微弱但依然存在的呼吸时,他猛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团座还活着!快!快叫卫生员!!” …… 当沈砚之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空气中,没有了硝烟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柴火的气息。 他努力地转过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屋顶上,有一个破洞,几缕阳光,正从那个破洞里照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柱。 “团座,你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砚之转过头,看到了赵铁柱那张满是泥污、却写满了关切的脸。 “我……这是……在哪里?”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团座,我们在永宁河畔的游击队驻地。”赵铁柱激动地说道,“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卫生员说,您失血过多,再晚一点……” 赵铁柱没有说下去。他不敢想象,如果沈砚之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该怎么去面对那些在纳溪残垒上死去的弟兄们。 沈砚之缓缓地环顾四周。 他看到,在这间简陋的茅草屋里,挤满了人。 有穿着游击队服装的矿工和农民,有穿着护国军军装的士兵,还有几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知识分子。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激动。 “团座,”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无比庄重和自豪的语气说道,“您交代的任务,我们完成了。我们不仅牵制了北洋军的侧翼,还趁机缴获了他们两门迫击炮和几十箱子弹。现在,北洋军已经被我们赶回了泸州城,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向永宁河方向前进一步了。” 沈砚之听着赵铁柱的话,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好……”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场惨烈的纳溪保卫战,他们,终于熬过来了。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护国军的主力,争取到了宝贵的重组时间。 他们,没有辱没共和的旗帜。 “团座,”赵铁柱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蔡将军……蔡将军派人来了。” 沈砚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蔡将军……人呢?” “就在外面。”赵铁柱说道,“蔡将军说,他要亲自来看您。” 沈砚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团座,您别动!”赵铁柱连忙按住了他,“蔡将军说了,让您好好休息。他说,等您伤好了,他还要和您一起,打回泸州去!” 沈砚之听着赵铁柱的话,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道从屋顶破洞里照进来的阳光。 阳光,很暖。 就像,蔡锷将军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 “蔡将军……”沈砚之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您放心。” “只要我沈砚之一息尚存,这支队伍,就绝不会散。” “这面共和的旗帜,我一定会替您,替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扛下去。” “哪怕,是踏过尸山血海,哪怕,是粉身碎骨。” “我也要让这面旗帜,插遍这大好河山。” 窗外,一阵春风吹过。 永宁河畔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军,唱响一曲无声的赞歌。 天,终于亮了。 (本章完) 第0347章 春风不度永宁河 孤臣孽子两 永宁河畔的春夜,风里带着几分刺骨的料峭。 茅草屋里的油灯如豆,灯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沈砚之靠在床榻上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那影子随着光影的晃动而扭曲,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内心。 他醒了,但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头的沉重。 “团座,您还是喝口药吧。”赵铁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凑到床前。碗里是游击队里的老郎中熬的草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刺鼻的味道。 沈砚之没有接碗。他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手,正死死地攥着被角。他的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要看穿这无尽的黑暗。 “铁柱,”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外头……还有什么消息?” 赵铁柱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药汁溅出了几滴,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垂下头,不敢去看沈砚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团座……您别问了。您身上的伤还没好,蔡将军特意嘱咐过,让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子……” “我问你话!”沈砚之突然提高了音量,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大腿上的枪伤,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依然死死盯着赵铁柱,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纳溪一战,咱们死了多少弟兄?护国军主力……现在到底退到了哪里?你告诉我实话!” 茅草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发出“劈啪”的轻响。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床榻前,将那个粗瓷大碗重重地放在了地上。这个在矿坑里被工头打得皮开肉绽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捂着脸,压抑地呜咽了起来。 “团座……泸州丢了。护国军主力……退到叙州去了。”赵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纳溪那一仗,咱们团……三千多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三百。二营、三营的营长,全都没了……”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三千人。不到三百。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口上反复地切割。他仿佛又看到了纳溪残垒上那漫天的火光,听到了那些年轻的生命在炮火中发出的最后嘶吼。那个抱着手榴弹冲入敌阵的年轻士兵,那个在侧翼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传令兵……他们的脸,在黑暗中一张张浮现,又一张张被血水淹没。 “还有……”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比吞下刀子还要艰难,“刚才,蔡将军的副官来过了。他留下了这个……”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到了沈砚之的面前。 沈砚之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只有蔡锷将军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字:“砚之亲启”。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沈砚之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几处墨迹被水晕染开了——沈砚之知道,那是蔡锷将军咳血时留下的痕迹。 “砚之吾弟如晤: 纳溪血战,惊闻吾弟重伤,愚兄心如刀绞。然国事维艰,袁贼势大,北洋军主力已全线反扑,我军弹尽粮绝,不得不暂避其锋芒,退守叙州。 永宁河之役,弟率孤军死守残垒,以三百残兵牵制敌军万余,为全军争取了生死存亡之机。此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然,战争之残酷,非笔墨所能形容。吾弟麾下三千壮士,喋血川南,愚兄每念及此,悲痛欲绝。 弟当知,共和之路,本就是踏着无数先烈之尸骨铺就。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国力之衰,军阀之私也。袁世凯窃国,列强环伺,吾辈革命军人,唯有以血肉之躯,铸就不屈之军魂。 弟之伤势,务必安心静养。待伤势痊愈,愚兄当亲自为弟请功,并拨调兵员,重建光复第一团。 切记,留得有用之身,方可再战。勿以一时之成败,而坠青云之志。 兄锷顿首。 民国五年,春。” 信纸从沈砚之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靠在床头,仰起头,看着茅草屋顶上那个漏风的破洞。透过那个破洞,他能看到外面深邃的夜空,以及几颗闪烁的寒星。 “留得有用之身……方可再战……” 沈砚之喃喃地重复着蔡锷信中的话。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有用之身? 他这具残破的身躯,连下床都做不到,还能有什么用?他引以为傲的光复第一团,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个老弱病残,连个完整的建制都凑不齐了。 “铁柱,”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把赵连长叫进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跑出了茅草屋。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削、满脸胡茬的中年军官走了进来。他是光复第一团仅存的连长之一,赵连长。他的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蜡黄,显然也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团座。”赵连长走到床前,艰难地敬了一个军礼。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满身伤痕的部下。 “老赵,”沈砚之轻声说道,“现在外面,还有多少弟兄?” “报告团座,”赵连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加上游击队的伤员,还能喘气的,一共二百七十三人。其中,能拿枪的,不到一百五十人。剩下的,都是重伤员。” 沈砚之点了点头。 “弹药呢?” “步枪子弹,每人平均不到十发。重武器……全在纳溪丢了。我们现在,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有了。”赵连长如实汇报,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沈砚之沉默了。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 春风不度永宁河。 这句诗,在此刻显得如此贴切,又如此凄凉。护国军的春天,似乎被阻挡在了这川南的群山之外。袁世凯的北洋军,就像是一头永远也杀不死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他们这些残存的火种,彻底吞噬。 “老赵,”沈砚之突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你觉得,我们还能打吗?” 赵连长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砚之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团座!”赵连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您还在,只要这面旗还在,光复第一团,就还能打!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我们也要咬下北洋军的一块肉来!” 沈砚之看着赵连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悲悯。 “好。”沈砚之缓缓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永宁河畔冰冷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 “传我的命令。” 赵连长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第一,把剩下的弟兄们,全部集中到永宁河畔的废弃矿洞里。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以作为我们暂时的落脚点。” “第二,派人和游击队的赵铁柱对接,把缴获的那两门迫击炮和子弹,全部转移到矿洞里。那是我们保命的本钱,绝不能有失。” “第三……”沈砚之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沉重,“把纳溪阵亡弟兄们的名册,给我整理出来。我要亲自,给他们写一份阵亡通知书。” “团座……”赵连长的眼眶再次红了。 “去吧。”沈砚之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赵连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茅草屋。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了沈砚之一个人。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永宁河奔腾的水声。那水声,像极了无数冤魂在暗夜里的哭泣。 他不知道,这场护国战争,还要打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还能不能撑到共和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因为他的身后,是两百七十三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弟兄。他的肩上,扛着三千个在纳溪残垒上化为焦土的英魂。 “蔡将军……” 沈砚之在黑暗中,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您说得对。留得有用之身,方可再战。” “我沈砚之,就算是爬,也要爬出这片绝境。” “袁世凯的皇帝梦,做不长的。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在这间简陋的茅草屋里,在这条冰冷的永宁河畔,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军魂,正在黑暗中,默默地重塑。 夜,依然漫长。 但沈砚之知道,无论这黑夜多么浓重,黎明,终究会到来。 哪怕,是用他们的血,去染红那片朝霞。 (本章完) 第0348章 棉衣 入秋之后,川南的山里就变了脸。 白天还好,日头挂在天上,晒得人背上发烫,行军时穿着单褂还嫌厚。可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石缝里、树根下、溪涧深处一股脑地钻出来,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到了后半夜,露水结成霜,帐篷外面白茫茫一片,哨兵的眉毛上都能挂住冰珠子。 沈砚之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三天前,护国军第一梯团在泸州城南打了一场遭遇战。北洋军的兵力比侦察情报里多了一倍,梯团损失惨重,被迫后撤。沈砚之带着自己的支队留下来打掩护,在山沟沟里跟追兵绕了两天两夜,总算把敌人甩掉了。代价是跑丢了七个人,伤了十一个,还牺牲了一个跟了他三年的老兵,姓周,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昨天傍晚,支队终于跟梯团主力接上了头。梯团司令部下了命令,让他们就地休整两天,补充弹药和粮食。 休整的地点叫马鞍坳,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七八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挂在山腰上,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上压着灰瓦。村前是一条干了大半的溪沟,水小得像一根银线,在乱石堆里淌得悄无声息。村后是连绵的野山,山上的树已经落了叶,只剩下一根根黑漆漆的枝杈,在风里抖抖索索地摇。 沈砚之的支队分到了两间没人住的空屋子,外加一个能遮雨的打谷棚。伤员安排在屋子里,其余的人在打谷棚里打地铺。沈砚之自己把铺盖卷往棚子角上一扔,跟士兵们挤在一起睡。 支队的副手叫韩百川,是个从黑龙江一路跟着他打过来的老兄弟,三十出头,瘦长脸,左边耳朵少了一块——那是山海关起义时被流弹咬掉的。韩百川管着支队的后勤,天没亮就拿着名册挨个点人头,点完回来蹲在沈砚之的地铺前,脸色不大好看。 “支队三百四十六号人,有棉衣的只有九十来个。剩下的还穿着单褂。”韩百川把名册往膝盖上一摊,“昨天晚上降温,至少二十个人冻伤了脚。再这么下去,不用北洋军来打,老天爷就把我们收拾了。” 沈砚之披着衣服坐起来,搓了搓脸。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在这几个月的转战里,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亮的。他想了想,问:“司令部那边怎么说?” “说棉衣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再等五天。” “五天。” “对。我算了一下,五天之内要是气温再降,冻伤的可能会超过一半。”韩百川顿了一下,“而且,司令部说的‘在路上了’,上次说子弹‘在路上’,等了十一天。”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穿上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布鞋,走到打谷棚外面。 天刚蒙蒙亮。山腰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纱布,把远近的景物都罩得模模糊糊。溪沟边上,两个士兵正蹲着洗脸,手刚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水冷得扎骨头。灶房那边冒起一缕青烟,炊事兵在煮早饭。煮的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一锅里撒一把盐,就算是调味了。 沈砚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间屋子他都进去看了看。伤员们挤在铺了稻草的地上,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的是从家里穿出来的土布褂子,有的是战场上捡来的北洋军服,还有几个人裹着从百姓家借来的麻袋片。有一个年轻士兵蜷在角落里,嘴唇发紫,浑身打哆嗦,额头却烫得吓人。卫生兵说他是冻伤引发了高烧,现在只能喂热水,没有药。 沈砚之在那个年轻士兵面前蹲了很久。那孩子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下巴上还没长出几根硬胡子,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喊“娘”。 “他叫什么?”沈砚之问。 “刘小满,泸州本地人。上个月自己跑来投军的。”卫生兵说,“家里就剩他一个了,爹妈都死在北军手里。”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刘小满的额头,滚烫。他把自己披着的那件旧军装脱下来,盖在刘小满身上,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他在溪沟边站了一会儿,把韩百川叫了过来。 “去把各连的连长都叫来。现在。” 连长们陆陆续续到齐了,一共五个人,站在打谷棚外面,哈着白气搓着手。沈砚之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 “棉衣还要等几天才能送到。这几天里,我要求你们做几件事。第一,所有有棉衣的人,跟同班没有棉衣的战友共用。两个人轮流穿,或者晚上把棉衣当被子盖,两个人挤着睡。第二,所有哨位缩短换岗时间,原本两个时辰一换,现在改成一个时辰一换。第三,让炊事班多烧开水,每个人每天至少喝两碗热水。第四——”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连长的脸。 “我以下,支队部的所有军官,包括我在内,把棉衣全部交给韩副官重新分配。谁觉得自己比那些冻伤的士兵更需要棉衣,现在可以站出来跟我说。” 没有人站出来。 连长们散了以后,韩百川抱着沈砚之的棉衣站在打谷棚里,满脸不乐意。“你把衣服给了伤员,自己穿什么?” “我不是还有一件夹袄吗?”沈砚之说。 “那件夹袄?肩膀上都磨出窟窿了,能挡住什么风?”韩百川把棉衣往沈砚之怀里塞,“你是支队长,你要是冻倒了,这几百号人谁来带?” 沈砚之把棉衣接过来,搁在铺盖上。他没有跟韩百川争辩,只是说:“百川,我问你一件事。你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现在,有没有见我在火线上往后缩过?” “没有。” “有没有见我吃过什么小灶、搞过什么特殊?” “也没有。” “那我这件棉衣,凭什么要特殊?”沈砚之拍了拍铺盖上的棉衣,“把它给那个叫刘小满的孩子。他才十八岁,爹妈都没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娘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韩百川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棉衣拿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老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就走了。 沈砚之笑了笑,坐在地铺上,把那件肩膀上有窟窿的夹袄往身上裹了裹。夹袄是去年在云南的时候,一个傣族大嫂给他缝的,针脚粗,但布料结实。穿了半年多,袖口磨破了,肩膀上磨薄了,但还是能挡一层风。 早饭煮好了。炊事兵端着一大锅粥走进打谷棚,士兵们排着队,每人舀一勺,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粥里除了米粒和盐,什么都没有,但热乎乎地灌下去,好歹能让肚子暖和一些。 沈砚之端着碗蹲在打谷棚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山下的路。山路从马鞍坳一直蜿蜒下去,绕过两座山头,通向泸州方向。路是土路,晴天的时候扬灰,雨天的时候泥泞,这个季节不下雨也不出太阳,路面上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盐。 喝到第三口粥的时候,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要攒足了力气才迈得出去。等走近了一些,沈砚之看出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沈砚之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老太太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喘得不成样子。她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也可能只有六十岁——山里的女人不经老,四十多岁脸上就刻满了沟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下摆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是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护国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红了。她放下竹篓,哆哆嗦嗦地解开口袋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棉衣。 棉衣的颜色已经说不上来了,大概是深灰色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肩膀上、袖口上、前襟上到处都是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蓝布、有黑布、有一块像是从麻袋上剪下来的。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密密麻麻,缝得结结实实。整件棉衣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这是……我儿子的。”老太太说,声音在风里打着颤,“他在你们队伍里当兵,上个月写信说要棉衣。我赶了一个月,把家里能用的布都用上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柔声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周有田。川北来的。” 沈砚之的后背僵住了。 周有田。三天前打掩护时牺牲的那个老兵。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老太太,她的儿子是个英雄,一个人拖住了六个北洋兵,掩护了全队的撤退。他想告诉老太太,周有田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告诉我娘,我对不住她”。他想告诉老太太很多很多事,可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 “大娘,您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一路。”老太太说,“从川北走过来,走了十三天。到了泸州,人家说队伍撤了,往南去了。我又往南走,走了三天,碰上一个当兵的,说有个支队在马鞍坳歇脚。我就上来了。” 十三天。从川北到川南,几百里山路,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背着一件棉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沈砚之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支队长,几百号人看着他,他不能哭。 他伸手想接过棉衣。老太太却忽然把棉衣往回一收,抬起头问他:“我儿在哪?让我看看他。” 周围站着的几个士兵都把头低了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最柔,像是怕惊碎了一样什么东西。 “大娘,”他说,“有田他……他走了。” 老太太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双手抱着棉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山风吹过来,把她灰白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走哪了?” “大娘……”沈砚之咬了咬牙,“有田在掩护队伍撤退的时候,受了重伤。我们尽了力,但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老太太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太阳从山脊上冒了出来,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光。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渗出了两行泪。 她蹲下来,把棉衣放在地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摸。那件棉衣的每一个补丁都是她的针脚,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指记得每一个针脚的位置。 “这件衣裳,”她对着棉衣说话,声音轻得像对摇篮里的婴儿,“我拆了三件旧衣服,拼了四十三块布。心想他在外面冷,早点寄到就好了。还是没赶上。还是没赶上。” 沈砚之单膝跪在老太太面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什么“节哀顺变”,什么“为国捐躯”,什么“重于泰山”——这些话都对,但放在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面前,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像灰一样。 他抬起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了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两只手包住那只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大娘,”他说,“有田不在了,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娘。” 老太太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沈砚之的方向,像是想从他声音的纹理里辨认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你叫啥?” “沈砚之。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 “你是他们的头儿?” “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到了沈砚之的脸。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他的眉骨、鼻梁、下巴、颧骨。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指尖记住这张脸的形状。 摸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 “瘦。太瘦了。”她说,“你们这些当兵的,都瘦。” 她把棉衣拿起来,递到沈砚之面前。 “穿上。” 沈砚之愣住了。“大娘,这是有田的……” “有田不在了,衣裳不能白做。”老太太把棉衣往他怀里推,“你穿上。你是头儿,你不能冻倒。你冻倒了,这些娃们怎么办?” 沈砚之接过棉衣,双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然后把外面的夹袄脱掉,将棉衣穿在了身上。 棉衣不新,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被洗得薄了,但是暖和。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暖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贴着心的暖和,像是有人在背后抱住了你,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转过头,对韩百川说:“去把周有田的东西都收好。他的枪、水壶、士兵证,还有他的抚恤金,都拿过来。” 韩百川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了。 老太太被搀到打谷棚里坐下。沈砚之亲自给她端了一碗热粥,蹲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喂她喝。老太太喝了半碗就不喝了,说:“留给娃们喝,我不饿。”沈砚之知道她不是不饿——走了十六天的人怎么可能不饿——但他没有勉强,把剩下的半碗粥递给旁边一个光着脚的士兵。 韩百川把周有田的遗物拿来了。一支汉阳造步枪,一个磕得坑坑洼洼的铁水壶,一本翻烂了的士兵证,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十块银元——那是按规定发放的抚恤金。 老太太摸了摸那支枪,又摸了摸水壶。摸到士兵证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上面有他的相片?” “有。”沈砚之翻开士兵证,里面夹着一张两寸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周有田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像个刚出家门的孩子。 老太太把士兵证贴在胸口,嘴唇哆嗦着,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砚之听清了。 她说的是:“田儿,娘不哭。娘不哭。” 然后她真的没有哭。她只是把士兵证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前方,望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应的方向。 午后,沈砚之派人去联系了附近镇上的乡公所,安排老太太的安置事宜。他想把老太太留在部队驻地附近,这样至少有人能照顾她的生活。但老太太不肯。 “我得回去。”她说,“家里的麦子该收了。不回去,明年就没粮了。” “大娘,您一个人回去,路上……” “我走得来,就走得回去。”老太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来的时候,是来看我儿。回去的时候,是带着我儿一块回去。” 她把士兵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拄着竹竿,往村口走去。 沈砚之跟在她身后。走了十来步,老太太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沈队长,你穿的那件衣裳,我缝了三天三夜。你要穿到打完了仗再脱。” “我答应您。”沈砚之站直了身子,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等到天下太平了,我去川北看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她的步子比上来的时候似乎快了一些,腰也直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竹篓空了——那件熬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棉衣,此刻正穿在一个叫沈砚之的人身上。也许是因为怀里揣着儿子的照片,让她觉得儿子还在身边,陪着她走这最后一程路。 沈砚之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身上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它死死地护着他的胸口,不让他心里那团火烧灭了。 韩百川走到他身边,看着山路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低声问了一句:“老沈,你说我们打的这个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衣,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过袖口上一块深蓝色的补丁。那块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别的补丁那么齐整,也许是老太太缝到后半夜,手开始抖了。 “打完也得打,”他说,“不打完也得打。” 他转身走回打谷棚,把连长们重新召集起来。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支队所有官兵每天减少一顿干饭,省下来的粮食换成布和棉花。每个连抽调两个会针线的人,集中到支队部来。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一百五十件棉衣。” “布和棉花从哪来?”一个连长问。 “去附近的镇上买。钱从我以下的军官薪饷里扣,不够就用子弹跟友军换。”沈砚之站在打谷棚门口,背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镶上了一道金边,“这支部队,一个人都不能冻死。” 连长们领命散去。韩百川最后一个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他看到沈砚之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块补丁上,望着老太太离去的方向。那条山路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只有山风卷着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像一封又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 韩百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打谷棚里安静下来。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棉衣,视线从一块补丁移到另一块补丁——蓝布、黑布、麻袋片、旧被面——每一块布料的纹路都不一样,像是把整个村子的记忆都缝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周有田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那是掩护撤退的时候,他把队伍分成两拨,自己带一拨人引开追兵。周有田主动站到了他身边。那时候他问周有田:“怕不怕?”周有田咧着嘴笑了一下,说:“怕啥?我娘说了,阎王爷不收穷鬼。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娘知道我没了,一个人在家里哭。” 那时候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回去看她。” 现在仗还没打完,周有田不在了。但那个承诺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他穿着周有田的娘缝的棉衣,继续往前走。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补丁上移开,拿起桌上的地图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外面的风呜呜地吹,灶房里的炊烟被风吹散了,飘进打谷棚,带着一股子柴火味。士兵们挤在地铺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有的蒙着头补觉。阳光从破了的棚顶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提着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马鞍坳往南的红线。笔锋顿了一下,在红线的起点旁边写了五个字: “立冬前,南进。” 写完他搁下笔,拢了拢身上那件棉衣的领口。领口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毛了,贴在后颈上,粗糙,但是暖和。 暖和得像一个人的拥抱。 第0349章 老狗,韩百川说 韩百川说,马鞍坳这地方穷得连鸟都不愿意落脚。 这话不算夸张。村子拢共七八户人家,种的是梯田,田里的土薄得盖不住石头,刨几锄头就见了底。年轻力壮的早就跑光了,去泸州,去宜宾,去更远的成都,只要离开这片山,去哪儿都行。留下来的全是老弱妇孺,靠着几分薄田和几棵核桃树过日子,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饱饭。 但就是这么穷的地方,却养着一条狗。 狗是黄的,土狗,个头不大,骨架倒结实。毛色说不上好看,背上掉了一块毛,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皮,左耳朵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野兽咬过。四条腿倒是粗壮,爪子磨得又钝又亮,一看就是走惯了山路的。 沈砚之第一次注意到这条狗,是在支队进村的第二天。他蹲在溪沟边洗脸,余光瞥见一道黄影子从村口的石墙后面闪了过去,悄无声息,快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抬起头看的时候,那条狗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石墙后面一截僵硬的尾巴尖,在空气里僵了一瞬,随即也缩了回去。 “那条狗谁的?”沈砚之问旁边一个正在舀水的士兵。 士兵摇头:“不知道。昨天进村的时候就在了,满村转悠,见人就躲。昨晚灶房丢了两块锅巴,估计是它叼走的。” 沈砚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一条流浪狗而已,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到处都能碰见。 随后几天里,他陆陆续续又见到了那条狗好几次。 它总是在远处出现——石墙后面、柴垛旁边、打谷棚的阴影里。从来不靠近,从来不出声,就那么远远地蹲着,一双浑浊的黄眼睛直愣愣地瞅着这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有人试图拿锅巴哄它过来,它往后缩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凶,是怕。那人往前走一步,它就退三步。那人把锅巴扔过去,它也不吃,等到那人走远了,才飞快地蹿出来叼走,钻进石墙后面消失了。 “这条狗有古怪。”韩百川有一天跟沈砚之说,“我问了村里的人,说这条狗不是他们养的。原先山上有个猎户,独居,养了条黄狗。去年冬天猎户死了,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硬了三四天,狗就趴在床底下,饿得皮包骨头,也不肯走。”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留在村子里。谁也不认,谁喂都不吃,就在猎户那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子里待着。村里人说,它以为猎户还没死,还在等。” 沈砚之听完没有说话。他把烟斗点着,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山风吹散了。 那天傍晚,他故意绕到村子后面,找到了那间破屋子。 屋子确实塌了半边。土墙裂了一道从顶到底的口子,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劈开的。屋顶的瓦片滑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椽子,在暮色里像一副肋骨。门板歪在一边,门槛上长了一层青苔。 那条黄狗就趴在门槛后面。 沈砚之没有靠近。他在离破屋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把手里的半个窝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了几步。 黄狗在门槛后面盯着他。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耗尽了一切情绪之后残留下来的、纯粹的空洞。 它没有出来。 沈砚之走了。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窝头还在原地,冻得硬邦邦的。黄狗还是在门槛后面,沈砚之说不清它是在原地趴了一整夜,还是天亮之后又回来的。 第四天,棉衣的事终于有了着落。韩百川带着人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用沈砚之的军官薪饷加上支队凑出来的子弹,换回来一批布和棉花。各连抽调会针线的人集中到支队部,开始昼夜不停地赶制棉衣。打谷棚里点着三盏桐油灯,女人们——有几个是从村里请来帮忙的大嫂——围坐在一起,裁布的裁布,絮棉的絮棉,针线在灯光下来回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虫。 黄狗就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走进了打谷棚。 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趴在了打谷棚最角落的柱子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对破耳朵。缝棉衣的女人们吓了一跳,有个大嫂抄起剪刀想赶它走,被沈砚之拦住了。 “别赶。” “沈队长,这狗身上脏,万一有跳蚤……” “我说别赶。” 沈砚之的语气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大嫂讪讪地把剪刀放下,挪了个位置继续缝棉衣。黄狗在柱子后面趴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油灯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百川低声问沈砚之:“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一条狗这么上心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黄狗,想起了周有田。 周有田生前跟他说过,他老家也有一条黄狗,跟他娘相依为命。他出来投军那天,黄狗追着他跑了十里山路,怎么赶都赶不走。最后他蹲下来,把狗脑袋按在怀里,说了一句“回去陪娘”。黄狗像是听懂了,蹲在山梁上,看着他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那条黄狗后来怎么样了?”沈砚之当时问。 “不知道。”周有田摇摇头,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打了两回仗都没死,等打完了仗回去看看。” 可是打完了仗,有些人回不去了。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胸口忽然闷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打谷棚外面,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窝头不见了。 不是被人捡走的——门槛后面有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印在白霜上,从破屋一直延伸到放窝头的地方,然后又折了回去。 沈砚之笑了一下。韩百川后来跟人说,那是好几天来头一回看见沈队长笑。 从那以后,黄狗虽然还是躲着人,但不再躲得那么远了。它会在士兵们吃饭的时候蹲在十几步外,等着有人把剩饭倒在地上。它会跟着挑水的士兵走到溪沟边,看着他们打水,然后再跟着走回来。它的耳朵会动了——以前那对破耳朵总是塌着,现在偶尔会竖起来,像是在分辨哪些脚步声是安全的,哪些不是。 支队里的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狗”。叫的人多了,连沈砚之也跟着叫。 “老狗,过来。” 老狗不过来。但它会把头歪一歪,用那只缺了角的耳朵对着沈砚之的方向,像是在说——我听见了,但我不想过去。 又过了两天,支队要开拔了。 司令部来了命令,让他们往南推进,到叙永一带接应滇军。命令下得急,凌晨四更造饭,五更出发。天还没亮,马鞍坳就热闹了起来,火把映得山腰一片通红,士兵们收拾行装的声音、点名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打破了这座山村积攒了几个月的安静。 沈砚之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打谷棚门口,把马鞍坳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棉衣上,四十三块补丁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像一张拼起来的地图。 韩百川牵着马走过来:“老沈,走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老狗站在村口的石墙前面。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也没有缩回石墙后面。它站在那里,四条腿笔直地撑着瘦削的身体,缺了角的耳朵朝着队伍离开的方向,浑浊的黄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沈砚之在马上回过头,看着那条黄狗越来越小。 马蹄踏在冻硬的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队伍在晨雾中蜿蜒前行,像一条沉默的河。沈砚之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他最后一次去破屋看老狗。他蹲在门槛外面,老狗趴在门槛里面。他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门槛上,一半自己吃了。 “我要走了。”他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条狗说这些话,“你留在这里,等你的主人。我要往前走,去找我的路。” 老狗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不是凶人的那种叫,不是护食的那种叫。是长长的一声嚎叫,从喉咙最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在凌晨的山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整座山都在替它哭。 沈砚之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韩百川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低声问:“你说,狗懂什么叫离别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想起周有田说过的那条黄狗,想起那位瞎眼老母亲蹒跚远去的背影,想起自己在山海关雪夜里对着父亲灵位立下的誓言——那些人和事,有些已经走了,有些还在来的路上,有些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得往前走。 “狗懂不懂我不知道,”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它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这世上有太多人不懂的东西,狗都懂。” 队伍拐过一个山坳,马鞍坳彻底消失在晨雾里了。 山路上只剩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和马蹄印,在霜地上延伸,往南,往更远的地方。 风声呜咽,像那条老狗在嚎。 第0350章 他成了这座军校的第一块基石 护国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沈砚之收到了蔡锷临终前写给他的信。 信是由松坡将军的副官辗转送来的,信封上沾着滇南的泥土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旧痕。沈砚之拆开的时候,手指在信封口上停了很久——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那个在日本振臂高呼“为四万万人争人格”的松坡将军,那个在川南战场上骑马冲在最前面的蔡锷,已经不在了。 信很短,字迹潦草却苍劲,看得出是病榻上强撑着写的。沈砚之逐字读下去,读到“锷负国家,负诸君,负滇中父老”时,喉头动了一下;读到“愿诸君勿以锷为念,以国家为念”时,他的目光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移开。最后一行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耗尽了一个人最后的力气:“砚之,护国一役赖君之力甚多。君年最少,志最坚,前途亦最远。西南子弟,望君善视之。松坡绝笔。”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昆明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滇池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碎光。这个季节的云南不冷也不热,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芦苇香。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勤务兵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进来给煤油灯添油。 “小张。”他忽然开口。 “到!” “去把程振邦请来。还有赵参谋长,李旅长,都请来。” “是!” 小张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去街上买几斤卤牛肉,再打两壶酒。要好酒,别拿那种掺了水的糊弄我。” 小张看看银元又看看沈砚之,嘴巴动了动,没敢问。他跟了沈砚之四年,知道这位长官从来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喝。当年在南京的庆功宴上,孙中山先生亲自敬的酒他也只是沾了沾嘴唇。今天主动要酒,要么是天大的喜事,要么是天大的事。 他没敢问,拿起银元跑了出去。 程振邦来得最快。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灰布军装还没换下,裤腿上全是骑马溅的泥点子。一进门看见桌上摆着的酒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怎么了?日本人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松坡将军走了。”沈砚之把信递给他。 程振邦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比沈砚之大十岁,今年已经四十一了,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几根白发。护国战争的时候他在川南被炮弹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的上半截,从那以后他就把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精神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程振邦把信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他是北方人,喝酒跟喝水似的,脸上没有半点反应。 “一个时代结束了。”沈砚之重复了一遍,然后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但下一个时代还没来。松坡将军走了,护国军的番号不知道能保留多久。北京那边段祺瑞当上了国务总理,他是北洋的人,早晚要对西南动手。我们要在这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你说。”程振邦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 “我想办一所军校。” 门被推开,赵参谋长和李旅长刚好听见最后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一眼,赵参谋长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到程振邦旁边。李旅长是个急性子,人还没坐下就问:“办军校?咱们这点家底,办得起军校?一没教官二没教材三没钱,光这三样就够呛。” 沈砚之等他坐下之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落地有声,每一句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教官,我们自己有人。护国军里打了两年仗的老兵,从连长到旅长,每个人至少带过几十次实战。教材,我们自己写。把这两年在川南、湘西打的仗,不管打赢的还是打输的,全部复盘,编成教案。钱——”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写信给孙先生,看他能不能从海外筹一笔款。剩下的,咱们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赵参谋长追问。他是湖南人,说话自带一股辣椒味,“不能靠弟兄们的军饷填吧?” “不填。军饷一分不能少。”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西南地图前,手指从云南划到贵州,又从贵州划到广西,“咱们现在控制的地盘,滇东十二县加黔西南八个县,加起来二十个县。这些地方的赋税、盐税、厘金,以前都被地方上的土财主和旧官僚截走了。整顿财政,清理田亩,把该收的税收上来——这不是为了军校,这是为了我们自己。有了钱,才有兵。有了兵,才有资格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身面对在座的三个人。 “办军校不是花钱,是投资。我们今天在课堂上教出一个合格的连长,明天战场上他就能少死十个弟兄。十个人的命,值不值一座军校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程振邦把第二杯酒倒满,推到沈砚之面前。 “你以前不喝酒的。” “今天破例。” 沈砚之端起酒杯,跟程振邦碰了一下,又跟赵参谋长、李旅长分别碰了。四个人同时仰头喝干,杯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校名叫什么?”李旅长问。 沈砚之想了想。 “叫‘西南讲武堂’。” 四个字,把整个后半生的方向定下来了。 散会之后已经是深夜。昆明的秋夜凉意很重,沈砚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西南边疆格外明亮的星空。程振邦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沈砚之的身形显得很瘦,肩膀却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被吹弯的冷杉。 程振邦想起四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场景。那时候沈砚之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站在三千乡勇面前,嗓音青涩但眼神坚定。他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和猎户说:“今天之后,山海关就是革命军的。”然后他第一个举起了枪。四年了。山海关失守了,又夺回来了,然后又失守了。他们在冀辽的冰天雪地里死里逃生,在川南的炮火里浴血奋战,又在护国战争的泥泞中爬了出来。沈砚之身上添了七道伤疤,最大的那道在左肋,是护国战争时被炮弹皮刮的,伤口有巴掌宽,差半寸就伤到脾脏。而现在的沈砚之站在这月光下,比四年前更沉默,也比四年前更沉。 “看什么呢?”沈砚之没回头。 “看你。”程振邦走回来,在他旁边站定,“四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 “有什么不一样?” “四年前你只想着怎么打一场仗。现在你在想怎么打一百场仗。”程振邦顿了顿,“还有,你白了三根头发。” 沈砚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振邦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太平盛世?” 程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西南的星空跟北方不一样,银河挂得特别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想过。”他说,“年轻的时候特别怕这个,怕白干一场,怕死了什么也没留下。后来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不这么想了?” “有一次在川南,咱们的防线被北洋军撕了个口子,我带着骑兵往回堵。冲到一半马被打死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心想这把交代了。结果你带着步兵从我后面冲上来了,一个人扛着一挺轻机枪,站着打,打完了三梭子弹,把对面压回去了。”程振邦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后来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怕,但你更怕你爹在天上看着你怂。” 沈砚之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看不看得见太平,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后人一定会问——宣统垮台、袁贼窃国、军阀割据的那些年,有没有人拿命去挡过?有没有人明知看不见天亮,还在黑夜里点过一盏灯?”程振邦伸出三根手指,“四个字——有。沈砚之。够不够?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夜风把院子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送过来,甜丝丝的,跟北方的风完全不一样。沈砚之闻到这个味道,忽然想起了山海关的冬天。那些滴水成冰的夜晚,他在城楼上站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冻成了冰碴。那时候他觉得山海关就是全天下最冷的地方。后来去了川南,在泥泞的战壕里蹲了四十九天,又觉得山海关的冷不算什么,至少是干冷。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西南的秋天。 “程兄。” “嗯?” “你刚才说我白了三根头发。” “怎么,我数错了?” “我三十二了。”沈砚之低下头,月光落在他头顶,果然有三根银丝在黑色短发里若隐若现,“我爹三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山海关当副将,每天巡城、练兵、喝点小酒,最大的烦恼是关外的马匪和朝廷克扣的军饷。他是四十五岁那年才开始干大事的——响应武昌起义,在山海关起兵。那年我已经二十岁了,站在他旁边帮他擦枪,心里想的是明天能不能打赢。”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那轮冷月。 “现在我三十二了,干的事比他还多,却没有他那么从容。他起兵那天早上,我娘在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面把碗一推,说‘走了’,然后就走了。那碗面还冒着热气。后来他死在战场上,我给他收尸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好像只是睡着了,做的梦里有山海关的城楼和我娘煮的面。我有时候想,他到底怕不怕?他怕不怕自己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 “你爹不怕。”他说,“他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活着,他就不怕。你活着,他就不算白死。”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湿了一层,亮晶晶的,像是夜露落在了冷杉的针叶上。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 “进去吧,”他说,“明天还要选校址。” 西南讲武堂的校址选在了昆明北郊一座废弃的清军营房。营房是光绪年间建的,后来清廷撤了这里的驻军,房子就空了下来,屋顶塌了好几处,院墙被附近的老百姓拆了砖去垒猪圈,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像一片荒原上的绿色波浪。 沈砚之站在操场正中间,拿着图纸对程振邦说:“这里,一排六间教室。后面两排做宿舍。东边建操场和射击场,西边修马厩和器械库。大门朝南,门楣上刻四个字——明耻教战。” “明耻教战。”程振邦重复了一遍,“这个校训够硬。” “不是校训。”沈砚之收起图纸,“是座右铭。校训是另外八个字。” “哪八个?” “‘文武兼修,爱国为民。’” 程振邦把这八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点头:“好。比那些文绉绉的实在。” 开学典礼定在腊月初八。 那天早晨昆明天上飘了一层薄薄的霜,操场上站着一百三十七名第一期学员。这些学员来自五湖四海:有护国军里选送来的优秀士兵,有西南各县保送来的农家子弟,有从沦陷区徒步千里来投军的流亡学生,还有十多个从南洋归国参加革命的华侨青年。年龄最大的三十四岁,已经当了两年的排长;年龄最小的十七岁,个子还没枪杆高,报到那天登记处的军官反复问了他三遍“你确定要参军”。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打补丁的学生装的,还有穿土布褂子的,五花八门,站在一起却齐刷刷地挺着胸膛,像一片刚栽下去的树苗。 沈砚之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五色共和徽章——那是民国元年的老物件,铜面已经磨得发了亮。他站在一百三十七人面前,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了最后一排。 “诸位,”他说,“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的袍泽。不管你们以前是当兵的、种地的、念书的还是做生意的,从今天起,只有一个身份——西南讲武堂学员。” 操场上的风停了。连炊事班的伙夫都放下了手里的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不远处的屋檐上停了一排麻雀,也不叫了。 “我不会跟你们说什么光宗耀祖、升官发财。那些话有人会说,我不说。我只跟你们说一件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五千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破碎过。皇帝推翻了,共和有了,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苦。北边有军阀,东边有列强,西南的老百姓被土司、烟贩和土匪一层层剥皮。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没有一批真正懂军事、懂国家、懂百姓的军官。” 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一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你们在这里学三年,三年之后走出去,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要扛一颗星。那颗星不是给你们自己扛的,是给你们身后那四万万老百姓扛的。你们记住,兵是老百姓养的,枪是老百姓造的,每一颗子弹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子弹打出去,要么打死敌人,要么打死你们自己。不能浪费。” 操场上依然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压低了。然后沈砚之忽然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你们选择在这个最坏的年头拿起枪,把命交给我。沈砚之无以为报,只有一条——我带你们走上战场,就一定带你们走下战场。如果不能,我走在你们前面。”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面对那面临时竖起来的旗杆。旗杆是一根从山上砍下来的毛竹,翠绿色的竹皮还在,竹节上的细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被系在绳子上。 “全体都有——”程振邦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霜冻的空气,“向国旗敬礼!” 一百三十七只手同时举起来,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西南边陲第一所现代军校的第一面国旗。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中-南-海里,没有人注意到这面旗帜。但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高原上,在那个霜冻的早晨,有一种东西正在悄悄生根。 典礼结束后,沈砚之走进第一间教室。教室的墙是新刷的石灰,课桌是旧的,有学员用指甲在桌面上刻了一个“中”字,又刻了一个“华”字。沈砚之站在讲台上,从勤务兵手中取过一个长木盒,打开,取出一把德国毛瑟手枪,端端正正地放在讲台上。 “这把枪,”他对跟进来的程振邦说,“放讲台上,不锁。谁都可以摸,谁都可以拿起来看。但有一个规矩——每次上课前,教官会提问。答对的学员,可以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外的靶子打三发子弹。三发全中,午饭加一个菜。” “教育方式很独特。”程振邦挑了挑眉,“这是什么道理?” 沈砚之看着那把枪,目光深沉而遥远。 “军人要动脑子。但光动脑子不够,还要有真本事。这把枪放在这里,不是武器,是尺子。量一量他们,也量一量我们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静静躺在讲台上的德国手枪。枪身泛着幽蓝的油光,在石灰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而不可侵犯。他知道这把枪在未来的日子里会被无数双手拿起、放下、擦拭、瞄准,枪管会发烫,准星会磨损,枪身上的蓝光会渐渐变成银白。就像他和他身边的这些人一样。 但那是以后的事。今天,枪是新的,教室是新的,那些坐在课桌前挺直脊背的年轻面孔也是新的。 沈砚之走出教室,昆明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北郊这片曾经荒废的营房上。操场上第一期学员正在列队,教官喊着号子,一百多个人齐刷刷地踢正步,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尘土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种子。 第0351章 尺子 西南讲武堂开课的第三个月,沈砚之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天他巡课走到第三教室后窗,听见里面一个教官正在讲“散兵线展开要领”。教官姓刘,是护国军的老连长,参加过川南血战,打仗是一把好手。他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画了三条横线,画完了把粉笔往桌上一扔,说:“散兵线嘛,就是人不要挤在一起,隔十几步站一个,这样炮打过来不会全炸死。记住了没有?” 下面齐刷刷地喊:“记住了!” 沈砚之站在窗外没有进去。他等下了课,把刘教官叫到操场上。操场边那排白杨树刚抽了新叶,阳光穿过嫩绿的叶子洒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老刘,散兵线为什么隔十几步,不是隔二十步,也不是隔五步?” 刘教官愣了一下:“战场上一直都是这么跑的。” “为什么一直这么跑?” “因为……”刘教官挠了挠后脑勺,“因为老连长教的。” “老连长又跟谁学的?” 刘教官答不上来了。 沈砚之没有责备他。他知道这不是老刘一个人的问题——整个讲武堂的教官都是从护国军里抽出来的老兵,打仗个个是把好手,但让他们把“为什么”讲清楚,十个人里有八个要卡壳。他们会做,不会讲。会带着士兵往前冲,不会告诉学生为什么要在冲锋前检查鞋带。 当天晚上,沈砚之把程振邦叫到自己屋里。油灯点到半夜,两个人对着一沓教案草稿,程振邦熬得眼睛通红,沈砚之却越改越精神。他把刘教官的“散兵线”教案全部推翻重写,从普法战争的散兵线讲到日俄战争的散兵线,从步枪射速讲到炮弹杀伤半径,从地形坡度讲到士兵的心理承受极限。写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笔,把最后一页教案递给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来看了半晌,放下稿纸,用一种不认识他的眼神看着他:“这些东西你从哪学来的?” “日本。”沈砚之说,“流亡那两年,我白天在报馆打工,晚上去陆军士官学校的夜校听课。那些日本教官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画横线,他们画的是几何图形。每一个战术动作都能用数学算出来——射程多少,散兵线就该多宽。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必须尊重死数字。不尊重,死的就是活人。” 程振邦把教案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的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的,跟他的思路一样急促。 “砚之,你这个搞法,不是办军校。”他停下来,转过身,“你这是要办中国的陆军士官学校。” “不行吗?”沈砚之反问,“日本人的军校能教出打我们的军官,我们就不能用同样的办法教出打回去的军官?” 程振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本教案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沈砚之,油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 “你写这一本教案,熬了几个晚上?” “三个。” “还有多少本要写?” 沈砚之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科目名称:步兵战术、骑兵战术、炮兵协同、后勤保障、地形测绘、军事工程……字迹工工整整,跟他当年在山海关给革命党写密信时一模一样。 “全部重写。”他说,“三个月之内,我要让每一个教官拿着新教案上课。不会写字的我帮他写,讲不清楚的我帮他练。以前没人教他们怎么当教官,现在我来教。”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这是在拿命办这所军校。” 沈砚之把油灯挑亮了一些,翻开下一个信封。 “命算什么。”他说,“松坡将军拿命护国,我拿命教几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三个月之后,西南讲武堂的课堂换了一副模样。 教官站在讲台上不再只是画横线和喊口号。他们开始在黑板上画地形剖面图,开始用木棍和沙子做简易沙盘,开始把学员分成两组搞兵棋推演——一组扮红军,一组扮蓝军,在纸上打得不可开交。 沈砚之亲自上第一堂兵棋推演课。他把全班分成东西两军,东军守一个山头,西军攻一个山头。规则很简单:地形、兵力、弹药、天气全部按照川南实战设定,每一个决策都要写出依据。打了两个钟头,西军赢了,但赢得惨烈——阵亡过半,连长全部战死。 赢的那一组欢呼起来,把军帽往天上扔。 沈砚之站在讲台上等他们安静下来,然后问了一句让整个教室瞬间沉寂的话。 “西军,你们阵亡了多少人?” 一个学员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刚才的兴奋:“报告校长,阵亡率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沈砚之重复了这个数字,“在座的各位,如果有一天带兵,你的连一百个人冲上去,六十七个没回来。你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那六十七个人的面孔你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个都是你亲手从家乡带出来的。你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那个站着的学员慢慢放下了举着帽子的手。 “这堂课教你们的不光是怎么赢。”沈砚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代价。“从今天起,你们做的每一个战术决策,都要把代价算进去。不要只算打死了多少敌人,要算自己死了多少人。每一条命后面都有一个家——有爹,有娘,有老婆孩子坐在门槛上等人回来。你们是军官。军官的天职不光是打胜仗,是用最少的代价打胜仗。输了是罪人,赢了但死光了——也是罪人。”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堂课没有标准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在川南打过的仗里,打得最好的那一仗,不是哪一次大获全胜,而是有一次我把一个连完整地带回来了。全连一百零六个人,一个没少,全部活着。那个连的连长后来当了营长,又当了团长。现在他就站在你们面前——程总教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向坐在后排的程振邦。程振邦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睛。 那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之后,程振邦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沈砚之跟了出去,两个人站在那排白杨树下,谁也没说话。月光把操场上那一百多双脚印照得清清楚楚,深深浅浅的,像一块被反复犁过的田地。 过了很久,程振邦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白天那几句话,把我的老底都掀了。那一仗打完,我抱着你哭,你记得吗?” “记得。”沈砚之说,“你哭完了跟我说,这辈子再也不让弟兄们替你挡子弹。” “我做到了吗?” “做到了。护国军从川南撤出来的时候,你走在全旅最后面,等最后一个伤兵上了担架你才走。” 程振邦摘下军帽,在手里攥着。白杨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弹掉。 “砚之,你说我们教出来的这些孩子,将来上了战场,会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沈砚之抬头看着那排刚栽下不久的白杨树。树苗还细,最高的那棵也只到他肩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浇过两个春天的水,活得很稳。 “能多一个是一个。”他说,“我们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人,能做的事就是这个——把活下来的办法教给他们。” 风从滇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白杨树的新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群人在轻声鼓掌。 沈砚之想起松坡将军信里的话:“愿诸君勿以锷为念,以国家为念。”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不起来。现在他才明白,松坡将军不是让他一个人扛——是让他在身后这些年轻的面孔里,找到一百个、一千个能一起扛的人。 “进去吧。”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带操。”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操场上,拖得很长很长,从操场的这一头一直拉到那一头,像两根丈量这片土地的尺子。 第二天,沈砚之起得比号声还早。 他在操场上站定的时候,东边的山脊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昆明的清晨凉得像山泉水,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操场边那排白杨树晕成了一幅水墨画。他站在旗杆下面,把军装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是他爹留下的那块老式瑞士表,表面已经磨花了,但走时还准。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吹起床号。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昨晚回屋之后,程振邦问了他一句话。程振邦说:“你写了二十八本教案,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把教官一个一个拉出来重新练。你有没有算过,这所学校能给这个国家省下多少条命?”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算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年之后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军官,都会带着二十八本教案里所有的东西上战场。他们会计算炮弹的杀伤半径,会分析地形对射界的影响,会在冲锋之前检查每一个士兵的鞋带松不松。这些细碎的东西加在一起,也许真的能省下一条命。十条命。一百条命。 如果这一百条命里,有一个人的爹娘不用在村口哭瞎眼睛,他熬的这些夜就不算白熬。 起床号响了。 铜号声划破晨雾,操场上的寂静被整齐的脚步声踩碎。第一期学员从宿舍里跑出来,列队、报数、立正。沈砚之站在旗杆下看着他们,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三个月的训练已经让这些年轻人的身板不一样了——胸膛厚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更关键的是看人的眼神不飘了,定得住。他的目光停在第二排中间一个瘦高的学员身上。那个学员叫陈远志,贵州毕节人,读过两年中学,父亲是乡间私塾先生,家里卖了唯一一头耕牛送他来昆明投军。昨天晚上熄灯之后,沈砚之查铺,看见陈远志趴在床头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他写的那本《步兵战术》,扉页上一笔一划地抄了一行字:“以最少之代价,换取最大之胜利。——沈校长。” 程振邦走到队列前面,整队完毕,转身向沈砚之敬礼:“校长同志,西南讲武堂第一期学员应到一百三十七人,实到一百三十七人,列队完毕,请指示!” 沈砚之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往前走了三步,站在一百三十七双年轻的眼睛前面。 “今天加一个科目。”他说,“每个班轮流上射击场,每人五发子弹。打靶之前,先回答教官一个问题——你手里这把枪,是谁造的?” 队列里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汉阳兵工厂。”有人说:“德国造。” 沈砚之摇了摇头。 “这把枪,不是你造的,不是我造的,不是汉阳兵工厂造的,也不是德国人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操场上,“是种地的人造的。你手里这把步枪,折成银子,够一个农民在乡下买两亩水田。那两亩水田,他要在泥里爬一个春天,弯腰插几千次秧,晒一个夏天,守一个秋天,才能打出够一家人吃一年的稻谷。他把稻谷卖了钱,交了税,税变成了军饷,军饷买了枪,枪交到你手里。你打出的每一发子弹,都是老百姓碗里的饭。” 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让你们记住这件事,不是让你们心软。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肩膀上扛的不光是枪,是种地人的血汗。”沈砚之顿了一下,放缓了语速,“你们将来会当上连长、营长、团长。不管当了多大的官,永远别忘了这把枪是谁造的。” 他退后一步,把指挥位置还给程振邦,自己转身朝靶场走去。靶场在操场南边,靠着山脚,土坡上竖着三排胸靶,靶纸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山坡上长了野生的杜鹃花,还没到开花季节,枝头只缀着一些青涩的花苞,藏在绿叶之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远志是今天第一个站上射击位置的学员。他端起那把德国毛瑟手枪,枪身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沈校长说的“两亩水田”,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惊起了山坡上的一群麻雀。靶壕那边的报靶员举起了旗子:四发中靶,三发命中靶心。 沈砚之站在旁边,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他只是走过去,拿过陈远志手里的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把枪递还给他。 “知道为什么让你第一个打吗?” “报告校长,不知道!” “因为你昨晚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违反了熄灯纪律。”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罚你今天早上第一个上靶场。但你打了三发靶心,这个罚就算抵了。以后熄灯号吹过了就睡觉,白天有的是时间让你看书。军人首先要有纪律,其次才有本事。记住了?” “记住了!” “去吧。” 陈远志敬了一个礼,转身跑回队列。沈砚之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想起松坡将军说过的一句话——“少年强则国强。”松坡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 好在少年还在。 第0352章 南溪 川南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 沈砚之站在南溪镇外的山脊上,军大衣被晨雾打得半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很快就散了。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川南的冬天是湿冷的,冷意从脚底板往上渗,渗进骨头缝里,让人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脚下是南溪镇的全貌——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两排吊脚楼,镇子外围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冬天里光秃秃的,只剩黄褐色的泥巴和几垄没拔干净的稻茬。更远处,长江的支流南溪河绕过镇子东边,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谁在上面铺了一层撕碎了的棉絮。 “旅长。”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参谋长程振邦。程振邦比沈砚之大六岁,保定军校出身,是护国军里少数几个正经读过军校的军官。他跟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三年了,两个人的关系早已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北洋军的斥候昨晚摸到了溪口,”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把望远镜递过来,“天不亮就撤了。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驻扎在泸州,距此不过八十里。”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但没有举起来。他低头看着山谷里那条蜿蜒的山路。路面是泥巴和碎石铺的,被连日的冬雨泡得稀烂,马蹄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坑,人踩上去就是一个趔趄。这条路是南溪通往泸州的唯一通道——如果冯玉祥要来,他只能走这条路。 “冯玉祥来了多少人?”沈砚之问。 “据我们在泸州的线人报,至少两个团,外加一个机枪连。”程振邦顿了顿,“旅长,这一仗不好打。护国军的弟兄们从云南一路打到川南,伤亡过半,弹药也跟不上。蔡锷将军病重,护国军内部军心不稳。我们这一旅,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人。”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知道程振邦说的都是事实。宣统三年他从山海关起兵的时候,麾下有三千乡勇,个个是关东汉子,打起仗来嗷嗷叫。后来转战冀辽、南下金陵、流亡日本、归国讨袁,一路打一路散,一路散一路聚,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如今还活着的,不到三百人。 可这三百人,没有一个离开过他。 “程大哥,”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脊上听得很清楚,“你还记得我们刚到这南溪镇的时候吗?” “记得。”程振邦说,“半个月前。下着雨,弟兄们的军装湿透了,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很多人是光着脚走进镇子的。” “镇上的百姓看见我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两秒。“他们把门关上了。” “对。他们把门关上了。”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沈砚之下了一道命令:全军露宿镇外,不得擅入民宅,违者军法处置。那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冻雨,一千多号人就睡在镇子外面的田埂上,冻得牙齿打颤,没有一个人敲百姓的门。第二天天一亮,南溪镇的里长带着几个乡绅,抬着几桶热粥和两筐馒头,颤颤巍巍地走到军营边上,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军?” 沈砚之亲自接的粥。他对里长说:“我们是护国军,是老百姓的军队。” 里长愣了愣,又问:“护国军是干什么的?” 沈砚之说:“护国,就是护住咱这个国家,不让袁世凯当皇帝,也不让洋人欺负咱。” 里长听完没说话。他把粥桶放下,回头对镇上的人喊了一声:“开门!是咱自己的队伍!” 那天之后,南溪镇的百姓开始往军营里送吃的、送棉被、送草鞋。镇上唯一的大夫主动来给伤员看病,不收一文钱。几个年轻人找到程振邦,说要参军——他们这辈子没出过南溪镇,但他们听懂了“护国”两个字的意思。 “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是北洋精锐。”沈砚之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枪好,弹足,训练有素。我们这一千人对上他两个团,正面硬打,必败无疑。” 程振邦等着他的下半句。 “但我们有一个北洋军没有的东西。”沈砚之看着山谷里那条泥泞的山路,目光沉静而笃定,“南溪镇的百姓。” 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山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人影。不是军人,是百姓。镇上的石匠扛着铁锤和凿子上山了,他们在山路最窄的那个拐弯处叮叮当当地凿石头。镇上的木匠扛着锯子和斧头也上山了,他们在路边砍竹子,削成一根根两头尖的竹签。镇上的女人在路边烧开水,孩子们跑来跑去地递工具。 没有人组织他们。他们是自己来的。 程振邦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他打了很多仗,从北打到南,见过满清的辫子兵,见过袁世凯的北洋新军,见过各路军阀的杂牌部队。他见过攻城时架云梯的死士,见过断后时与敌同归于尽的老兵。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群百姓,自发地走上战场,用他们手里的凿子和柴刀,替一支军队修工事。 “这里的地势我看过了。”沈砚之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南溪镇三面环山,北面是南溪河,只有西面这条路能进来。冯玉祥要打南溪,只能从这里过。这条路最窄的地方叫‘鹰嘴岩’,两边是七八丈高的石壁,中间只有不到三丈宽的通道。” 他在鹰嘴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南溪镇的石匠在这里凿了两天,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又凿窄了五尺。现在一辆马车通过都要小心翼翼地擦着岩壁走。步兵如果排成队列通过,最多只能并排走三个人。” “所以冯玉祥的兵力优势在鹰嘴岩根本施展不开。”程振邦接道。 “对。他在鹰嘴岩只能一个排一个排地过。而我们——” “我们以逸待劳,居高临下。”程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但他有机枪。鹰嘴岩的地势确实对防守方有利,但一旦被他找到制高点架起机枪,我们的损失也会很惨重。” 沈砚之没有反驳。他把树枝从鹰嘴岩的位置往外划了一条线,指向西面的一片丘陵。“所以机枪阵地,不能让他架起来。” 程振邦抬头看他。“你想派人提前摸过去?” “不是摸过去。”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带人趁夜绕到鹰嘴岩西侧的山林里埋伏。等冯玉祥的先头部队进入鹰嘴岩,你在正面居高临下开火,我从侧翼袭击他的机枪阵地。” “不行。”程振邦断然拒绝,“你是旅长,全旅的主心骨。这种事让我去。” “你去了,正面谁来指挥?”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没有任何回避,“程大哥,我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弟兄们替我去死。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但这次不一样——冯玉祥是个硬茬子,我们必须在第一回合就打掉他的士气。正面和侧翼,哪一个都不能出半点差错。正面交给你,我放心。” 程振邦还想说什么,但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在西南打了这么久的仗,他瘦了很多,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得见。但他的步伐很稳,那种稳不是年少气盛时的一往无前,而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看透了生死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的那种稳。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沈砚之从全旅挑选了六十名老兵,个个都是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六十个人,六十杆枪,每人额外带两颗手榴弹和一天的干粮。出发前,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有些他还能叫出籍贯和家人的名字。 “这次的任务,天亮前摸到鹰嘴岩西侧的山林里埋伏。冯玉祥的机枪阵地一旦出现,我们用最快速度打掉它。打掉之后不要恋战,立刻从山后的小路撤回。” 老兵们没有一个人问“什么时候出发”。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之正要下令开拔,队伍末尾忽然有人举起了手。“旅长,我也去。” 沈砚之皱了一下眉。这个声音他认得——是半个月前在南溪镇才入伍的新兵,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石头今年十九岁,家里三代石匠,他是第一个参军的。他爹老石匠说什么也不让他去,最后还是沈砚之亲自上门做了一晚上的工作,说这孩子有血性,是块当兵的料。老石匠最后点了头,从屋里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钱挂在儿子脖子上,说“活着回来”。 “这一趟是偷袭,要爬山,要潜伏,要跑得快。”沈砚之看着石头,“你才入伍半个月,体能跟不上。” “旅长,我是石匠的儿子,”石头说,“我从八岁就开始爬山。这周围的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队伍里有几个老兵笑了。沈砚之没有笑。他走到石头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张脸还带着稚气,眼神却有一种这个年纪少见的倔强。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石头的声音低了一下,随即又提起来,“但我会活着回去让他知道的。” 沈砚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递到石头手里。“跟着队伍后面,不要往前冲。活着回来。” 石头双手接过刀,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归队的时候步子迈得特别大,像是怕走慢了旅长会反悔。 六十一个人消失在夜色中。山里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南溪河的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极轻,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最稳的石头上,不惊落叶,不扬微尘。这条路石头白天带人探过一遍,沈砚之把沿途的地形全记在了脑子里——从哪里上山坡度最缓,从哪里绕过去能避开北洋军可能设下的哨卡,哪片林子最密最不容易被发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跟人多解释,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出错。 行军途中没人说话。老兵们一个跟着一个,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脚印走,像一条沉默的蛇在山林间穿行。到了后半夜,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借着月色能看到鹰嘴岩就在前方不远处。沈砚之举手示意停止前进,六十一个人无声地散开,隐入了道路两侧的密林。 林子里很冷。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落在后颈上,冰得人一激灵。沈砚之靠在一棵老樟树上,怀里抱着步枪,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条在月光下发白的山路。他的呼吸很慢,心率平稳,全身的肌肉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松弛。这种状态是打了十几年仗练出来的——在战斗开始之前,把所有的紧张都压下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里。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沈砚之的目光骤然收紧。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很快就能分辨出那是一整支行军的队伍——马蹄铁砸在碎石上溅出的火星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密集的脚步踏在泥泞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动,间或夹杂着军官压低嗓门的口令和金属碰撞的脆响。随后,机枪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由骡马驮着,正在队伍中间缓慢地往鹰嘴岩方向移动。沈砚之缓缓举起了右手。 林子里的六十个人同时握紧了枪。 第0353章 鹰嘴岩 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在晨雾里泛着一层幽暗的冷光。两挺,一前一后,由四匹骡马驮着,在狭窄的山路上缓慢地往前挪。骡马的蹄子在泥泞里打滑,每走一步,驮鞍上的机枪就晃一下,旁边的机枪手连忙伸手去扶,嘴里骂骂咧咧地吐出一串北方口音的脏话。 沈砚之伏在老樟树后面,目光透过晨雾死死地锁在那两挺机枪上。他的右手始终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六十个老兵藏在山路两侧的密林里,像六十块山石,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机枪进入鹰嘴岩最窄的那段隘口。那里两边的石壁几乎贴着人的肩膀,队伍到了那里就必须拉长、变薄,机枪的护卫力量会被地形自然削弱。那是唯一的机会。 机枪连的指挥官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北洋军装,腰间别着指挥刀,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神态轻松,甚至有些无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征讨——护国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蔡锷病入膏肓,滇军自顾不暇,川南这一小股残兵,充其量就是一群拿枪的农民,能有什么战斗力? 马蹄踏进了隘口。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动,呼吸压到了最慢,心跳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紧张,是那种战斗即将打响之前身体自动分泌的、让肌肉保持在最佳反应状态的肾上腺素。 第一挺机枪进入隘口了。 机枪连的队伍被迫拉长。骡马几乎贴着岩壁走,旁边的护卫步兵只能排成单列跟在后面。两挺机枪之间原本只隔了十几米,现在被地形拉开到了将近三十米。护卫的步兵被夹在中间,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没有腾挪的余地。 就是现在。 沈砚之的右手猛地挥下。 密林里同时响起了枪声。不是齐射,是精确射击——六十个老兵,每个人都盯死了自己选好的目标。第一轮枪响过后,驮机枪的骡马应声倒地,马背上的马克沁重机枪重重地砸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泥水。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解开胸前的弹药带,额头上就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北洋军的军官终于反应过来,但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去,第二波攻击就到了。 从鹰嘴岩两侧的崖顶上,程振邦指挥的正面火力也开火了。子弹从高处倾泻而下,被隘口放大了三倍的回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些被地形挤压成一条细线的北洋军步兵根本来不及展开战斗队形,只能在狭窄的山路上四处乱窜,有的人往岩壁下躲,有的人往骡马后面缩,有的人慌不择路直接往路边悬崖的方向跑,一脚踩空就带着惨叫跌了下去。 沈砚之没有给对手喘息的时间。他带头从密林里冲了出来,步枪背在身后,右手握着一把缴获来的毛瑟手枪,左手撑着山石,整个人像一头被压紧了的弹簧骤然松开,在崎岖的山坡上跑得又快又稳。他身后,六十个老兵呈扇形散开,一边冲锋一边射击,子弹追着北洋军的残兵往隘口深处压。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第二挺机枪。 第一挺机枪已经哑了。驮它的骡马倒在血泊里,机枪手和副射手都已经被击毙。但第二挺机枪的机枪手反应极快,在被地形隔开的这三十米里,他已经在混乱中架好了机枪,枪口正转向沈砚之冲锋的方向。 沈砚之看到了那个正在转动的枪口。黑黝黝的,在晨雾里一寸一寸地往他的方向挪。他计算过距离——从这里冲到机枪阵地,最快也要十五秒。而马克沁机枪的射速是每分钟六百发,十五秒足够把这条山路打成筛子。 他来不及找掩体。山路太窄,两边是光秃秃的岩壁,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任何能挡住子弹的东西。 就在机枪口即将对准他的前一刻,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猛地窜了出来。 是石头。 那个半个月前还在南溪镇上跟着父亲凿石头的年轻新兵,那个出发前说“我是石匠的儿子,从八岁就开始爬山”的十九岁少年,此刻跑得比任何一个老兵都快。他没有枪,他手里只有沈砚之临行前给他的那把短刀。他猫着腰,在崎岖的山坡上跑出了连老兵都做不到的速度——那不是训练的成果,是从小在山里打滚的野路子,每一脚都踩在最稳的石头上,每一跳都落在最出人意料的落脚点。 “石头!”沈砚之吼了一声。 石头没有回头。他冲向机枪阵地的路线不是直线——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子弹追着跑,但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自动选择了最不规则的蛇形路线。子弹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溅起的碎石渣崩在他后背上,他不管。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里,泥水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擦。他的眼睛只有一个目标:那挺还在喷火的机枪。 他从侧翼绕到了机枪阵地的死角。 那是鹰嘴岩地形最微妙的一个角落——机枪手把阵地设在一块凸出的巨石旁边,以为那里视野开阔、射界无碍,却不知道这块巨石在山体另一侧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盲区。石头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块巨石的形状。 他从盲区冲了进去。 机枪手听到身后的动静,还没来得及转头,一把短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后腰。石头握着刀,捅进去之后没有拔,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往侧面一拧——这个动作是他在军营里看老兵拼刺刀时学的,没人教过他,他就自己偷偷练。他不像在杀人,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理所当然的事。 机枪哑了。石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挺不再喷火的机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吐。他把刀从机枪手身上拔出来,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一滴滴地滴在泥地里。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冲过来的沈砚之,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兴奋,有“我做到了”的少年意气,也有一瞬间不知所措的茫然。 沈砚之冲到他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确认他没有中弹之后,沈砚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个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个按的动作,比任何夸奖都有分量。 “跟在我后面。”沈砚之说。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刀,跟在了他的身后。 机枪哑了之后,隘口里的北洋军彻底陷入了混乱。两挺重机枪是他们最大的火力依仗,现在全没了,剩下的步兵被夹在狭窄的山路上,腹背受敌——程振邦的火力从头顶往下打,沈砚之的突击队从侧翼往里冲,就像一把铁钳的两片钳口,把进入隘口的北洋军死死地夹在中间。 战斗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进入隘口的北洋军先头部队约两个连的兵力,在失去机枪掩护之后,很快被分割包围成了数个小块。沈砚之指挥老兵们利用地形优势逐个击破,不打消耗战,只打歼灭战。每一次出击都选在北洋军最薄弱的位置,打完就撤,绝不恋战,不让对手有任何重整阵型的机会。 程振邦在崖顶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和沈砚之配合了三年,从山海关打到川南,彼此的战术习惯早已烂熟于心。他不等沈砚之发信号,就主动调整了火力方向,把压制射击从隘口中央转移到了隘口入口处,封住了北洋军后续部队的增援路线。隘口里的敌人成了瓮中之鳖,隘口外的敌人进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先头部队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天色大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进入鹰嘴岩隘口的北洋军先头部队被全歼,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缴获,骡马、弹药、军粮,全部落入了护国军之手。隘口外的北洋军主力在丢下近百具尸体之后,被迫撤回泸州方向。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在川南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南溪守住了。 沈砚之站在鹰嘴岩隘口的出口处,手里握着那把还在发烫的毛瑟手枪,目光扫过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者的尸体,有北洋军的灰色军装,也有护国军的蓝色军装。护国军的伤亡不大,但仍有十余人在冲锋中倒在了北洋军最后的抵抗火力下。遗体已经被老兵们抬到路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用各自的军大衣盖住了脸。 他走到那排遗体前面,弯下腰,把最边上那件军大衣掀开了一个角。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绒毛。他记得这张脸——姓刘,河北人,跟着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之一。他记得他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那年路过河北的时候,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送儿子,临走时往儿子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沈砚之把军大衣重新盖好,直起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战场上死人是常事,他见得太多了。从山海关开始,每打一仗,就会少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从来不哭,也不在尸体前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因为他觉得,死去的弟兄不需要听那些。他们需要的是活着的人把仗打完。 “旅长!”程振邦从崖顶上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是一半兴奋一半沉重,“战果清点出来了。歼敌一百二十余人,俘虏四十三人,缴获马克沁机枪两挺,步枪八十九支,弹药若干。我方阵亡十三人,伤二十一人。” “伤的送镇上让大夫看,用最好的药。”沈砚之说。 “已经在安排了。”程振邦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俘虏里有个北洋军的连长,说是冯玉祥的副官,想见指挥官。” 沈砚之转过身,顺着程振邦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个护国军士兵押着一个北洋军官站在路边,那人三十来岁,军装上全是泥,帽檐歪在一边,但站姿仍然保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想看看,那个在鹰嘴岩设伏、用不到一个时辰就吃掉他两个连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连长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他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军装穿得松松垮垮的人,就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这和他想象中那种虎背熊腰、声如洪钟的“匪首”形象完全不同。 “你要见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刚打完仗,倒像是平常在军营里跟人聊天。 “我……”连长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措辞。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多谢不杀之恩。” “我们是护国军,不是土匪。不杀俘虏是军纪。”沈砚之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冯玉祥,南溪不是他要打的地方。护国军在这里驻扎,不扰民、不抢粮、不占百姓一分地。这里的百姓自发给我们送吃的、送棉被、送儿子参军,你问他,他的兵走到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连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北洋军的军纪是出了名的差,征粮时百姓关门闭户,行军时百姓闻风而逃,他当兵这么多年,确实从来见过百姓主动往军队送东西的场景。他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放他走。”沈砚之对押送的士兵说。 连长被解开绑绳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困惑,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北洋军礼,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泸州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看着那个连长远去的方向。“旅长,你说冯玉祥会听他的吗?” “不会。冯玉祥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俘虏的几句话就改变战略的人。”沈砚之说,“但他会听进去一部分。至少他会知道,南溪这块骨头,比他想像的更难啃。”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伤亡的弟兄安置好。缴获的弹药分发下去,两挺马克沁让会用的老兵先熟悉起来。然后,”沈砚之顿了顿,“请里长召集镇上的乡亲,我有话要说。” 程振邦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南溪镇的打谷场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聚满了人。消息传得很快——鹰嘴岩打胜仗了,护国军把北洋军打跑了。镇上的百姓放下手里的活计,从田里、从作坊里、从灶台前涌出来,把打谷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提着热水壶,有人端着刚蒸好的馒头,有人抱着自家织的粗布,说要给伤兵包扎用。镇上的老石匠——石头的父亲——拄着一根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石头跟在沈砚之身后走出来的时候,老人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扁担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石头看到了父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去,在老石匠面前站定。他身上还带着那个北洋机枪手的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爹。我活着回来了。” 老石匠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凿了四十年石头、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重重地打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打完之后,一把把他拽过来,死死地抱住。石头被他爹箍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沈砚之站在打谷场的土台子上,目光从这对父子身上移开,扫过台下一张张仰起的脸。里长、石匠、木匠、大夫、送儿子参军的母亲、给伤兵洗绷带的姑娘、每天早上在军营门口放下一桶热粥就走的老婆婆。他们的脸被冬日的阳光照着,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在很多地方见过、又在更多地方失望过的东西。 那是希望。 “乡亲们。”沈砚之开口了。他没有用那种领袖对民众的腔调,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家人说话。“今天在鹰嘴岩,护国军打了一场胜仗。这场胜仗,不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人打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打出来的。是南溪镇的石匠把路凿窄了,是木匠削的竹签扎破了北洋军的鞋底,是你们送来的热水和馒头让我们的弟兄有力气打仗。我们护国军从云南打到川南,走了上千里路,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受过这样的恩情。”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抹眼睛。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跟你们说客套话的。”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一下,“北洋军退回去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是北洋精锐,今天在鹰嘴岩吃了亏,下一次他一定会带更多的人来。护国军会守在南溪,守到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后退。”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身上。那女人的丈夫是半个月前参军的,此刻正站在台下的队列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胸口别着一朵女人用红布缝的小花。 “但我不能骗你们。”沈砚之说,“守南溪,会死很多人。会死当兵的,也可能会死当百姓的。我不勉强任何人留下。家里有老人要照顾的、孩子还小的、不能跑山路避难的——从明天开始,往南走,往云南方向走,那边的仗会少一些。我会派一个排的人护送你们。” 打谷场上陷入了彻底的沉默。风吹过稻草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只公鸡打了一声鸣,又戛然而止,像是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重量。 老石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台上的沈砚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乡亲。他的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但他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我姓石的,在南溪住了六十年。”他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回荡,“南溪是我的家。凿石头是我的饭碗。护国军来了,我给他们凿了石头、削了竹签。我的儿子跟他们去打北洋军,受了伤回来,护国军的大夫给他缝伤口,一针都没让他疼。”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之。然后用更大的声音说:“沈旅长,南溪没有一个怕死的。我们不走了。” 打谷场上忽然炸开了锅。声音嘈杂得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但能听清的只有两个字——“不走。”“不走!”“我们不走了!” 沈砚之站在土台子上,面对着这些认识不过半个月的百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对谁都关上门、对哪面旗都不再信任。但此刻在南溪,一群从未离开过这座小镇的人,用最朴素的声音告诉他——我们不走。 他抬起手,打谷场上的声浪慢慢地落了下去。 “既然乡亲们不走,”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护国军就守在这里。守到最后一枪一弹,守到最后一个人。” 那天晚上,南溪镇的打谷场上点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镇上的女人在火边烙饼,老人蹲在火旁抽烟袋,孩子们围着火堆追逐打闹。护国军的士兵和镇上的百姓坐在一起,分食同一块饼,喝同一壶茶,没有军与民的界限,只有一群被同一片山水养大的人。 沈砚之坐在打谷场边的一根木桩上,腿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行军笔记,借着篝火的光在纸上画着什么。程振邦端了两碗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画什么?” “鹰嘴岩的布防图。今天这一仗只是拦住了他的先头部队,冯玉祥如果卷土重来,一定会避开隘口正面,从侧翼的山林里想办法渗透。”沈砚之指着图上的几个标记,“我打算在这里和这里,各设一个暗哨。另外,南溪河上游的浅滩,水位下降之后可以徒涉,冯玉祥的骑兵有可能从那里绕过来。” 程振邦喝了一口茶,看着篝火映照下沈砚之的侧脸。他想起三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时候,这个人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姿如松,声音清亮,说“我要为天下人打一个公道”。三年过去了,他的背比以前弯了一些,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头发,但他坐在篝火旁画布防图的样子,和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画防御图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身边只有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乡勇。如今他身边有了一支真正的军队,还有一群心甘情愿与这支军队同生共死的百姓。 “旅长。”程振邦忽然开口。沈砚之没有抬头。程振邦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北洋军没有的东西。” 沈砚之停下笔,抬头看他。 “民心。”程振邦说。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画图。“不是我们有民心,是南溪的百姓把心给了我们。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我们打不了一场败仗。” 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向漆黑的夜空,像一片倒飞的流星。远处南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不急不缓,像一首唱了几百年的老歌。打谷场上有人在用乡音哼小调,唱的是一首川南的老山歌,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绵长而温柔,把战争的硝烟和死亡的血腥暂时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砚之把画好的布防图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火堆,说出了那句话。没人知道这句话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刻在南溪镇的石碑上,被写进护国战争的史书里,被无数在漫漫长夜里寻找光亮的人反复提起。他只是说出了它。在南溪河边,篝火旁,一碗凉茶之后。 第0354章 叙府城下 叙府城外的枪声从腊月二十一响到腊月二十五,响得城里的狗都不叫了——狗已经习惯了,知道叫也没用,缩在屋檐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偶尔被流弹打碎的瓦片惊醒,才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沈砚之趴在城西三里外的土坡上,披着一件从北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灰呢大衣,大衣左肩有个弹孔,弹孔边上的血迹已经黑透了,结了一层薄冰。他手里握着一副从蔡锷那里借来的德制望远镜,镜片上蒙了水雾,擦掉又蒙上,擦掉又蒙上,像是老天爷故意不让他看清叙府的城防。 “还看呢?”程振邦从土坡下面爬上来,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棍,膝盖上的绑腿散了半边,也懒得系,“看了一早上了,能看出花来?” “能。”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他,“你看城楼东边第三个垛口。” 程振邦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垛口后面蹲了个人,钢盔露了小半个顶——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半个时辰没动过了。” “死了?” “死了早该被拖下去换人。活着又不动,只能是睡着了。”沈砚之把望远镜拿回来,手指在镜筒上敲了敲,敲掉一层薄冰,“零下五度能在城墙上睡着,说明城里的北洋军已经熬到极限了。五天五夜,换了三个团长,城防营伤亡过半——蔡将军的判断是对的,再给一天,叙府必破。” 程振邦没接话。他趴在土坡上,把嘴里的草棍嚼烂了,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来,他呸了一口,把渣子吐在冻土上。 “破了叙府又能怎样?”他说,声音忽然闷了下去,“袁世凯死了,又冒出个段祺瑞。段祺瑞倒了,还有冯国璋、曹锟、张作霖。咱们在川南这一片山沟沟里打生打死,死了那么多弟兄,换来的还是军阀换防。上个月唐继尧给蔡将军发电报,措辞客气得很,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西南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饷银弹药自己想法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从叙府城外第三道铁丝网前面。”程振邦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土坡上,看着铅灰色的天空,“老刘死的时候。他是跟我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辛亥年打山海关没死,二次革命打南京没死,护国军打泸州没死,结果死在叙府城外一道铁丝网前面,肠子挂在上头,人还往前爬了三丈远。我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问我——‘程大哥,咱们到底在打谁?’”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墩墩地堆在山脊上,像是随时要落下来把整个川南埋掉。远处叙府城墙上又响了一排枪,子弹从土坡上方飞过去,在冻土上凿出一排整齐的小坑。 沈砚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两根,一根扔给程振邦,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中晃了晃,他用手掌拢住,先给程振邦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你当时怎么答的?” “我能怎么答?”程振邦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糊在他脸上,“我说——打的是该打的人。他笑了一下,就咽气了。那个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信了我说的,是懒得跟我争。” 两个人都沉默了。坡下的战壕里有士兵在烤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口破铁锅,架在石头上烧雪水,水里泡着几块硬邦邦的干粮。有人在哼小调,是直隶那边的口音,唱的是一首讲长城的民歌。歌声在战壕里转了一圈就被风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今天几号?”沈砚之忽然问。 “腊月二十五。”程振邦算了算,“再有五天就是除夕。” 沈砚之把烟头在冻土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土。他今年刚过而立,但眼角的纹路已经比同龄人深了不止一重。在山海关起事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一脸少年意气,骑在马上回头冲弟兄们喊“打下山海关,咱们就是北方光复第一枪”。那时候他以为打完清廷就完事了,以为共和就是共和,以为革命成功了天下就是老百姓的。十年了,枪声从来没停过,只是开枪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靶子还是同一群人。 “叙府拿下之后,你想干什么?”程振邦也站起来。 “拿下之后?”沈砚之望向叙府城墙,城墙在暮色里黑魆魆的,像一道巨大而沉默的伤疤,“拿下之后派人给蔡将军送信,请他拨一个营的兵力接管城防。咱们休整三天,然后往东南方向推进,争取在除夕之前拿下古宋。”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我问的是,”程振邦把烟头弹进雪地里,烟头嗤的一声灭了,“叙府城破之后,城里那些北洋兵,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沈砚之知道程振邦问的是什么。泸州战役的时候,护国军俘虏了北洋军一个整编营,蔡锷下令全部遣散,每人发两块银元做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护国军,不愿意的自行返乡。命令是下了,但执行的时候出了岔子——押送俘虏的滇军连长有个弟弟死在北洋军手里,半路上把俘虏队里三个军官挑出来毙了,对外说是“企图逃跑”。蔡锷知道后大发雷霆,要军法处置,但滇军内部的压力太大,最后只给了个记过处分。 这件事在护国军里传得很开,底层士兵拍手叫好,中层军官装聋作哑,高层将领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捅破。只有沈砚之这种从外省来的“客军”如鲠在喉——他们不是蔡锷的嫡系,没有滇军的人脉,靠着战场上的血汗在西南立足,如果军纪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他们。 “按军法办。”沈砚之说。 “按军法办?俘虏里要是有山海关的老北洋呢?” “山海关的北洋军,辛亥年跟咱们打过。民国二年也打过。护国军起事的时候又打过。十年的时间,死了多少人?那些活下来的,有些还在当兵吃粮,有些早就回乡种地了。你怎么分?” 程振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分不了。”沈砚之替他答了,“所以只能按军法办。缴械的俘虏不杀,不虐待,不搜身,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不愿留下的发路费走人。这是蔡将军定的规矩,也是护国军的脸面。” “脸面。”程振邦苦笑了一声,“老刘死的时候,脸都没了,半张脸被铁丝网刮烂了。我给他收尸的时候拿布裹了又裹,还是能闻到血腥味。他跟我要脸面了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灰呢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往山坡下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声音被风切成碎片,但程振邦还是听清了。 “老刘的抚恤金,从我私账上再补二十块。让马夫老孙带回他老家,交给他娘。”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战壕的拐角处。他把嘴里的草棍渣子吐干净,把散了的绑腿重新系好,系得很慢,像是在系一根永远系不紧的绳。 腊月二十六,叙府城破。 蔡锷亲自指挥的最后一轮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叙府城南门的城墙被轰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沈砚之带领突击队从豁口冲进去,在北洋军还没来得及组织有效抵抗之前就拿下了南门。巷战打了一个上午,北洋军守将刘存厚在城北的临时指挥所里开枪自尽,副将举白旗投降。 城破的那一刻,沈砚之正站在叙府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面前跪了四十几个放下武器的北洋兵。他们的军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硝烟和冻疮,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空洞地看着地面。 程振邦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 “传令下去。”沈砚之说,“俘虏全部集中到县衙大院,按名册清点人数。有伤的送军医处,没伤的每人发一碗热粥。不准搜身,不准打骂,违令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跑出去的时候在县衙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程振邦把枪插回腰间,走到俘虏前面蹲下来,看着最近一个士兵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八岁,嘴角还有一圈没长硬的绒毛,冻得发青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哪里人?”程振邦问。 “保……保定。”少年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还有个妹妹。” “当兵多久了?” “半年。” 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少年兵手里。少年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又低下头,把干粮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攥白了。 “吃吧。”程振邦站起来,“吃完了去那边排队,有人登记名字。想留下的留下,不想留下的领路费回家。你家在保定,从叙府到保定要走两个月。路上不太平,跟同乡结伴走,别一个人走。”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哭了。不是少年兵,是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满脸络腮胡子,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雪地里刨坑。 程振邦没有回头。 叙府县衙被沈砚之临时征用为指挥部。蔡锷的副官下午就到了,带着一纸命令和一封蔡锷的亲笔信。信很短,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行军途中写的,有些笔画被雨水洇开了,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砚之兄台鉴:叙府克复,功在社稷。袁逆已毙,国家将定。兄率部死战之功,锷铭记于心。然北洋残军仍据川南数县,古宋、兴文、珙县未下。望兄乘胜东进,肃清残敌,以竟全功。另,刘存厚虽自尽,然其部下有可用之人,宜善加安抚,勿使流散为匪。军饷三万元已派员押送,不日即至。保重。锷顿首。” 沈砚之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蜡烛上烧了。程振邦靠在门框上看他烧信,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封信的弦外之音——“肃清残敌”是正事,“军饷三万元”是甜头,“宜善加安抚”是警告。蔡锷怕他们在叙府像泸州那样杀俘泄愤,坏了护国军在西南的名声。 “蔡将军多虑了。”沈砚之看着信纸在火焰里卷成一团黑色的灰烬,“他以为我是那种人。” “你不是,但有人是。”程振邦说,“刚才在俘虏营,滇军的一个副营长过来转了一圈,看见那几个北洋军官,眼神不对。我让人把他支走了。” “哪个副营长?” “姓段的。”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记得这个姓段的——泸州战役时就是这个段副营长,押送俘虏的半路上出了事。虽然事后没有证据直接指向他,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把俘虏里的军官单独关押。”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地图,手指在叙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东南方向移动,“不要让滇军的人接触他们。明天一早,把俘虏营移交给蔡将军的副官,让他带回叙府后方。我们继续往东推进。” “明天是大年二十七。” “我知道。” “除夕之前能拿下古宋?” “拿不下就除夕之后拿。古宋是小城,守军不超过两个营,三天之内应该能解决。”沈砚之抬起头,眼眶里都是血丝,但目光还是稳的,“振邦,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老刘的死,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但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我们要打的路还有很长,要是每一仗都带着怨气打,早晚会出大乱子。” “我知道。”程振邦从门框上撑起来,把帽子扣在头上,“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道理我都懂。就是夜里闭上眼睛,总能看见老刘趴在铁丝网上,肠子挂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还在晃。” 他走出门去,把门带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叙府的夜空难得放了晴,稀疏的星子在头顶亮着,像是被冻在深蓝色的冰面上。远处有士兵在唱家乡的小调,唱的是一首陕北民歌,调子苍凉高亢,在叙府古老的城墙之间来回撞击,撞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撞碎。 沈砚之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把蔡锷的来信残灰拢在一张废纸上,倒进砚台旁边的竹筒里。然后他摊开纸,给蔡锷写回信。写到一半,笔停了下来。窗外的歌声停了,有人在大声喊口令,是夜间换岗的哨兵在交接。口令喊完之后又是一片寂静,寂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他继续写。写到末尾,他加了一句。 “锷公钧鉴:俘虏三百二十一人,已全部遣散或收编。无一人伤亡。” 写完这一句,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不是实话。他只知道,天亮之后部队就要开拔,往叙府东南方向的古宋去。那里的城墙比叙府矮,守军比叙府少,也许用不了三天就能拿下来。拿下古宋,川南的大局就定了。然后呢?程振邦问他的话,他自己也在问自己。然后呢?袁世凯死了,段祺瑞上台。段祺瑞倒了,还有下一个。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枪声,从辛亥年响到现在,他打了十年的仗,除了一身伤疤和一堆战友的牌位,手里还握着什么? 他睁开眼睛,把回信封好,盖上私章,交给门口的传令兵。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叙府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但天已经晴了。月光洒在县衙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是霜,又像是黎明前的那一层薄薄的天光。 程振邦靠在外面的廊柱上,还没走。他看见沈砚之出来,把手里那根新的枯草棍从嘴角拿下来。 “写完了?” “写完了。” “接下来干什么?” “去古宋。” “古宋之后呢?” 沈砚之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亮,也很冷,像一个悬在天上的冰盘子。他想起辛亥年山海关的那个雪夜,他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身后是刚刚举起义旗的三千乡勇,身前是关外茫茫的雪原。那时候他也这样抬头看月亮,心里想的是光复河山,天下大同。 十年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山还在,天下却离大同越来越远。 “古宋之后,”他说,“继续往前走。” 程振邦从廊柱上撑起来,把帽子正了正,走到他身边站定。 “行。”他说,“那就继续走。” 第0355章 除夕古宋是在除夕那天拿下来 古宋是在除夕那天拿下来的。 仗打得很短,比沈砚之预想的还短。守城的北洋军两个营,除夕早上天不亮就派了人来谈判——不是来投降,是来讨价还价。来的参谋姓马,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军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沈砚之面前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缴械可以,军官不遣散,士兵不搜身,伤病号护国军要负责医治,愿意返乡的每人发三块银元路费。 “你这是投降还是来做生意的?”程振邦当时就拍了桌子。马参谋没动,只是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不能打。今天是除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程振邦听到“除夕”两个字,拍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沈砚之答应了全部条件。 谈判结束之后程振邦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沈砚之。 “三块银元。我们自己的弟兄阵亡抚恤才五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沈砚之把马参谋留下来的古宋城防图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城墙的轮廓画了一圈。古宋不大,城墙周长不到三里,城里住了三四千百姓。今天是除夕,如果强攻,炮火打进去,毁掉的不只是城墙上的守军,还有城墙后面那些贴了春联的人家。 “今天是除夕。”他把马参谋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你多久没吃过饺子了?” 程振邦愣了一下。 “从辛亥年算起,十个除夕,我在家里过过一个。”沈砚之站起来,把挂在帐篷柱子上的武装带解下来,放在桌上,“今天拿不下古宋就明天拿,明天拿不下就后天拿。但今天是除夕,能不打就不打。” 程振邦没有说话。他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来,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口擦着枪身上的灰。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辛亥年除夕,咱们在山海关。那天下了大雪,关城上的旗子冻成了冰坨子,炊事班杀了三头猪,全营吃了顿饺子。老刘一个人吃了三碗,撑得躺在城墙上直哼哼。” “我记得。”沈砚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还说,等革命成功了,每年除夕都要吃三碗饺子。吃到八十岁。” “他没吃到八十岁。” “对。”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是炊事班在劈柴。有人在喊“小心火星子”,有人在唱秦腔,唱的是一出杨家将,嗓子劈了,高音上不去,旁边一群人哄笑。笑声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传过营地外面的枯草丛,传过结冰的水沟,一直传到古宋城墙上。城墙上站岗的北洋兵大概也听见了,但他们没有开枪,只是把枪抱在怀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取暖。 “今晚包饺子。”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让炊事班多包一点,给俘虏也送去。” “俘虏?他们还——” “今天是除夕。” 程振邦把擦好的枪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从沈砚之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除夕就该吃饺子。” 古宋城里的北洋军在天黑之前全部缴械。按照协议,军官单独编队,士兵按连排建制集中在城南的小学校操场。沈砚之派了一个连的兵力维持秩序,又让军需官从刚到的三万元军饷里拨出一部分,当场给愿意返乡的俘虏发路费。发钱的桌子摆在学校旗杆下面,军需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排了长长的队。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冻土的沙沙声和铜板落到手心里时偶尔发出的一声脆响。 马参谋站在沈砚之旁边,看着操场上沉默的长队。 “沈长官。” “说。” “你们和滇军不一样。”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马参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不是恭维,也不是套近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上个月滇军打长宁,俘虏了一个连。连长和三个排长被挑出来毙了,罪名是‘顽抗到底’。其实那个连只守了不到半天,弹药打光了就举了白旗。”马参谋把帽子重新戴好,正了正帽檐,“所以古宋这边的弟兄,听说来的是护国军,本来是要死守的。” “后来为什么不守了?” “听说带队的是你。”马参谋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算不上笑,“叙府的事传过来了。三百二十一个俘虏,没伤一个,没饿一个,想走的发了路费,想留的编了营。这些话比枪炮传得快。”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看着操场上那些排队领路费的北洋兵,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的穿着露出棉絮的破棉袄,有的脚上裹着草绳当绑腿。他们排着队往前走,走到军需官面前,报上名字和籍贯,领走三块银元,然后把枪放在旁边那堆已经堆成小山的武器堆上,转身走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砚之问马参谋。 “回家。我家在汉中,从古宋往北走,翻过大巴山,过米仓道,大概要走两个月。到家正好赶上春耕。”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娘。还有我弟弟一家。弟弟前年死在宜昌了,也是当兵的,直系的队伍。”马参谋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我弟妹改嫁了,留下个侄子,我娘带着。我回去以后就不当兵了,种地。”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银元,放在马参谋手里。马参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 “我是军官,协议上没说给我发路费。” “这不是路费。”沈砚之说,“这是给你娘的。过年了,买点肉。” 马参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银元揣进口袋里,立正,给沈砚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转身走进排队的人群里,洗得发白的棉军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程振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砚之身边。他手里端着两碗饺子,一碗递给沈砚之,一碗自己端着。饺子是炊事班刚出锅的,热气腾腾,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馅是猪肉白菜的,面皮擀得厚薄不均,有几个还破了,但确实是饺子。 “吃吧。”程振邦说,“老刘要是在,这一碗他一个人就能干了。” 沈砚之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白菜的味道混着猪肉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很家常,很普通,但确实就是饺子。 操场上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可能是从古宋城里哪家杂货铺买来的存货。鞭炮很短,噼里啪啦响了不到十秒钟就没了,但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了很久。排队领路费的北洋兵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鞭炮声响起的那个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沈砚之把饺子吃完,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天色暗下来了,古宋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不是电灯,是煤油灯和蜡烛,星星点点的,在冬夜里格外扎眼。城门楼子上有人挂了一盏红灯笼,大概也是从哪家借来的,灯笼上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墨迹已经旧得发灰了。 “十年前咱们在山海关挂的那盏灯笼,写的什么?”程振邦忽然问。 “光复河山。” “四个字,挂了两天就被北风吹烂了。”程振邦把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后来老刘又写了一盏,写的好像是——” “天下太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头转开,望向城楼上那盏写着“岁岁平安”的灯笼。 天下太平。打山海关的时候他们以为这四个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翻过几座山,打完几场仗,天下就太平了。十年过去了,翻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山,打完了不知道多少场仗,这四个字还在地平线的尽头,像是永远走不到的幻影。 天色彻底黑了。古宋城墙上,刚刚换岗的护国军士兵和新编入补充营的北洋降兵并排站着,看着城下操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有人在哼小调,不是直隶的调子,也不是陕北的调子,是川南本地的山歌,调子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意,在冬夜的寒风里飘一阵歇一阵。 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光线昏黄地铺在古宋城防图上。他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给蔡锷写战报。写到一半,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程振邦的咳嗽声。 “没睡?” “没睡。”沈砚之放下笔,“你也没睡?” 程振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两个粗瓷碗。他把酒壶和碗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酒。酒是川南本地的苞谷酒,浑浊发白,度数不高,但闻起来有一股子粮食的香气。 “哪来的酒?” “从一个俘虏那里买的。他说他们营长藏了一坛子在伙房,准备除夕夜喝。营长投降了,酒没带走。我给了他一块银元,他把整坛子都搬过来了。”程振邦端起碗喝了一口,啧了一声,“不怎么样。” 沈砚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糙,入口辛辣,但吞下去之后胸膛里升起一股暖意,把一整天的寒气往外逼了逼。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辛亥年除夕,咱们在山海关喝的是汾酒。” “汾酒。老赵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一共三坛,全营喝了一夜。老赵说,等天下太平了,他请咱们喝茅台。” “老赵死在哪一年?” “民国二年。南京。攻城的时候被流弹打中脖子,死得很快,没遭罪。”程振邦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转了个圈,“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替他们活着。他们的福我们替他们享,他们的路我们替他们走。” “那就好好走。” 沈砚之端起酒碗,对着煤油灯照了一下。灯光透过浑浊的酒液,变成了琥珀色,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碗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呢大衣。 “去哪?” “巡哨。除夕夜,弟兄们都在站岗,咱们不能光喝酒。” 程振邦也站起来,把两个碗里的酒底子倒进嘴里,一抹嘴,跟着沈砚之出了门。 古宋城墙上,夜风比傍晚更冷了。两个哨兵并肩站在垛口后面,看见沈砚之过来,正要敬礼,被沈砚之按住了。他走到垛口前,手扶着冰冷的城砖往外看。城外的野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亮起一两点火光——那是附近村庄的灯火,大概也有人家在守岁。 “想家了?”程振邦站在他旁边,对着同一片黑暗问。 “想。”沈砚之说,“想我娘。想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我爹的坟——辛亥年之后就没回去上过坟,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 “打完仗回去看看。” “打完仗。”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完仗,天下太平了,我要回老家给我爹上坟,给我娘磕个头,然后娶一房媳妇,种两亩地。打鱼也可以。” “你会打鱼?” “不会。可以学。” 程振邦笑了,笑得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是老树皮上裂开的沟壑。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忽然抬手,指着城墙外面。 “看。” 沈砚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城外极远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簇光在往上升。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是烟花。不知道是哪个村子的人放的,也许是镇上,也许是县城,也许是更远的地方。烟花升到半空,炸开成一朵红绿色的花,亮了一瞬就灭了。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断断续续的,一朵接一朵,在墨色的夜空中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城墙上的哨兵们也看到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望向远处的烟花。 “又一年了。”沈砚之说。 “又一年了。”程振邦应道。 远处又升起了几朵烟花,这一批比刚才的高一些,大概是从同一个地方放的,三朵同时炸开,红色、绿色、金色的光点散成三把伞,从夜空的高处缓缓往下落。整片天空被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又归于黑暗。黑暗中那些光点还在往下落,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完全消失。 沈砚之站在垛口前,没有动。夜风从城墙上灌过去,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前浮现出很多张脸——老刘的,老赵的,山海关城楼上那个被流弹打穿脖子的年轻旗手的,泸州城外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铁丝网的滇军排长的。这些脸一张一张地闪过,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什么,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们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那片黑茫茫的旷野,和旷野尽头那些不断升起又不断熄灭的烟花。 “振邦。” “嗯?” “明天开拔之后,把古宋的城防交给新编的补充营,滇军那边,我亲自去说。这些降兵要是在滇军手里,我不放心。” “行。” “还有。”沈砚之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看着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们,“等仗打完了,咱们去给老刘他们立个碑。把所有阵亡弟兄的名字都刻上去,一个不落。” 程振邦靠在垛口上,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风大,他说是风吹的。沈砚之没有戳穿他。 “一个不落。”程振邦说。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亮起了一朵烟花。这次特别大,炸开的时候覆盖了小半个天空,金色的光点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照亮了旷野、城墙、和城墙上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光熄灭之后,夜又恢复了寂静。古宋城墙上那盏写着“岁岁平安”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四个字的光影投在斑驳的城砖上,一晃一晃的。 沈砚之看了看表。指针刚好走过十二点。旧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 “走吧。明天还有路要赶。” 第0356章 武昌城下的焦土与誓言 1926年9月,湖北,武昌城外十里铺。 秋意已深,长江两岸的芦苇在萧瑟的江风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浪。然而比风更冷的,是武昌城下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 沈砚之勒住战马,站在一处被炮火犁过的高坡上。他麾下的暂编第七师已在此鏖战七日。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下是焦黑的土地,混杂着未清理尽的弹片、折断的枪支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浆。空气中,腐尸的恶臭与硫磺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越过前沿阵地,死死盯着那座古老的城池。 武昌城,这座大明的龙兴之地,此刻像一头负伤的巨兽,蛰伏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墙高大厚实,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北洋军构筑的沙袋工事和机枪射孔。城头上的旗帜早已破烂不堪,但依旧顽强地飘扬着直系军阀的余孽——“五省联军总司令”吴佩孚的旗帜。 “师长,三团团长求见。”副官策马而来,声音沙哑,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焦黑。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军官跌跌撞撞地被搀扶过来,正是三团团长赵铁生。他少了一条左臂,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神依旧像狼一样凶狠。 “报告师长!三团……打光了。”赵铁生声音哽咽,想要敬礼,却只抬起了一只右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着赵铁生那张年轻的脸——七天前,这还是一张充满朝气、嚷嚷着打下武昌城要娶媳妇的脸。 “城里……城里还有多少守军?”沈砚之沉声问,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打磨过。 “不知道……看不见了。”赵铁生痛苦地闭上眼,“敌人的机枪……就像割麦子一样。我们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了。兄弟们……兄弟们的尸体,把护城河都填平了……” 沈砚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这几天,他几乎每晚都能梦见那条被血水染红的护城河。 北伐军号称十万,围攻武昌,本以为是摧枯拉朽之势。谁知吴佩孚虽败,但其残部刘玉春等人困兽犹斗,依托坚城,竟将北伐军死死拖在了城下。 “师长,不能再这么冲了。”赵铁生抓住沈砚之的衣袖,眼中满是血丝,“那是送死啊!咱们的弹药也不够了,很多弟兄……连枪都没有,就拿大刀……”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远处的前沿战壕。 那里,他的士兵们正缩在简陋的猫耳洞里。很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脚上还穿着草鞋。他们大多来自西南大山,为了“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口号,一路打到这长江边上。 可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北洋军的枪炮,而是绝望。 “赵铁生,你下去养伤。”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团剩多少人?” “不到两百……”赵铁生低下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翻身上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各部清点人数,把能用的枪都集中起来!今晚,我要亲自带队,再去摸一次城!” “师长!”副官大惊失色,“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不去,难道要在这里活活困死吗?”沈砚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吴佩孚的主力在贺胜桥、汀泗桥被打垮了,武昌就是一座孤城!他们粮草断绝,弹药匮乏,撑不了几天了!我们必须给他们压力!压力!懂吗!”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血红的光。 “告诉弟兄们,打下武昌,每人发三个月军饷!敢退后者,军法从事!” 命令下达,死气沉沉的阵地重新躁动起来。 士兵们默默地擦拭着武器,捆绑手榴弹。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抱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战。 夜色,终于降临了。 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 沈砚之换了便装,只带了一把驳壳枪和一把大刀,混在敢死队的行列里。他身材高大,走在士兵中间并不显眼,但他那股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却让周围的士兵下意识地靠拢过来。 敢死队一共五百人,都是从各团抽调的精锐,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把大刀片子。 他们匍匐在距离城墙仅两百米的蒿草丛中,屏住呼吸。 城头上,北洋军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光束像死神的镰刀,一次次从他们头顶掠过。 “爬过去!别抬头!”沈砚之低吼道,率先动了。 五百条黑影,像五百条毒蛇,在焦黑的土地上无声地蠕动。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越来越近了。城墙上北洋军的叫骂声都能听见。 突然,一声凄厉的枪响划破夜空! “哒哒哒——” 城头上的机枪瞬间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弹雨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 “卧倒!”沈砚之大吼,但还是有十几名士兵中弹,身体抽搐着倒下。 “手榴弹!”沈砚之怒吼。 几百颗手榴弹同时飞向城头。 “轰隆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硝烟弥漫中,敢死队一跃而起,发起了冲锋。 “杀啊——!” “杀啊——!” 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冲向城墙。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手中的驳壳枪不停地喷射着火舌。一个北洋军机枪手刚探出头来,就被他一枪爆头。 “搭人梯!上城!”沈砚之踹倒一段残破的沙袋,大喊道。 几名士兵冲上来,蹲下身子,用血肉之躯搭成了一架人梯。沈砚之踩着他们的肩膀,纵身一跃,大刀狠狠地劈向城垛口。 “铛!” 刀锋砍在砖石上,火星四溅。 一个北洋军士兵端着刺刀刺来,沈砚之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开了对方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杀!” 越来越多的北伐军士兵爬上了城墙。白刃战开始了。 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地狱交响乐。 沈砚之像一头狂怒的狮子,在狭窄的城头上左冲右突。他的大刀已经卷刃,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杀气越来越重。 “沈师长!沈师长在这儿!”北伐军的士气大振。 北洋军开始动摇了。他们没想到这些“南蛮子”竟然真的敢爬上来,而且战斗力如此凶悍。 “顶住!给我顶住!”北洋军的一个小军官挥舞着手枪督战。 沈砚之看到了他。他猛地掷出手中的大刀,大刀旋转着飞出去,深深地嵌入了那小军官的胸膛。 北洋军群龙无首,开始溃退。 沈砚之喘着粗气,站在尸横遍野的城头上。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扶着残破的箭垛,看向城内的万家灯火。 终于,拿下来了?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城内的更深处,传来了更加密集的枪声和炮声。 “师长!不好了!刘玉春带着预备队反扑过来了!他们还有重机枪!”传令兵哭喊着跑来。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身边剩下的不到两百名士兵。个个带伤,精疲力竭。 而城下,北洋军的反扑如潮水般涌来。 “把城门给我守住!”沈砚之捡起一把带血的长枪,咆哮道,“没有命令,谁也不许退!退一步,就是长江!”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是一座空城,或者说,是一座诱饵。 吴佩孚的残部,在用这座城,消耗北伐军的有生力量。 沈砚之咬紧牙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看向南方,那里是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部方向。 “对不起了,总司令。”他喃喃自语,“这把老骨头,今天恐怕要扔在这儿了。” 他把刺刀装上枪头,面向敌军涌来的方向。 身后的士兵们,默默地,也举起了武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不屈的冤魂在呐喊。 武昌城,注定要成为一座绞肉机。 而沈砚之,决定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这道缺口。 哪怕,只是为了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第0356章完) 第0357章 血色黎明,武昌城下的生死契 1926年9月,武昌城头,凌晨三点。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黏在每个人的鼻腔、喉咙里,像一层剥不掉的痂。 沈砚之倚着城垛,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上的军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浆浸透,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赭黑色。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还在往外渗,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往弹仓里压着子弹。 城下的喊杀声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刘玉春的预备队像疯了一样往上冲。这些人大多是北洋军的死硬派,装备精良,弹药充足。相比之下,沈砚之手下的这几百号人,简直就是用血肉堆砌的堤坝,随时可能被冲垮。 “师长,三营长殉国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传令兵扑过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三营长是跟他从西南大山里打出来的老兵,沉默寡言,打仗不要命。昨天他还分了一半干粮给一个新兵蛋子。 “知道了。”沈砚之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可怕,“把他的枪捡起来,给还能动的人。” 传令兵愣了一下,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转身冲进了硝烟里。 沈砚之探出头,看向城下。 借着炮火的闪光,他看见北洋军的士兵像蚂蚁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云梯一架又一架地架上来,甚至有人直接用抓钩钩住城垛往上拽。 “手榴弹!”沈砚之吼道。 早已等候多时的士兵们,将成捆的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扔下城头。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攀援而上的北洋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断肢残臂飞得到处都是。但后面的人根本不在乎,甚至直接从尸体上踩踏过去,继续冲锋。 这是一场没有怜悯的战争。 “上刺刀!”沈砚之咔嚓一声,将那把卷刃的大刀换成了刺刀。 他知道,肉搏战又要开始了。 果然,几个胆大的北洋军士兵翻上了城头,怪叫着扑了过来。 沈砚之侧身躲过一刀,刺刀顺势捅进了一个敌人的小腹。那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温热的血喷了沈砚之一脸。 他猛地拔出刺刀,带起一蓬血雨,又迎向了下一个。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这已经不是战争,是屠宰场。 沈砚之感觉体力在飞速透支。他毕竟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连续几昼夜的指挥和厮杀,早已油尽灯枯。有好几次,敌人的刺刀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划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师长!留神背后!”一个士兵猛地扑过来,替他挡下了一记致命的重劈。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劈成了两半。 沈砚之红着眼,一刀结果了那个北洋军,转身将那士兵的尸体轻轻放下。那是个孩子,最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混蛋……”沈砚之咬牙,心中的悲愤转化为更猛烈的杀意。 不知过了多久,城下的攻势终于弱了下来。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北洋军退了。他们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员,像潮水般退回到黑暗中。 沈砚之靠着城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粘稠的血浆,还有几片不知是谁的碎肉。 城头上,幸存下来的士兵不到一百人。 每个人都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眼神空洞麻木,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沈砚之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把所有的弹药都收集起来,准备……准备下一波。” 他知道,天亮了,战斗才真正开始。 北洋军有重炮。白天,他们将暴露在炮火之下。 果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东方的天际,北洋军的重炮就开始咆哮了。 “轰——!” 一颗炮弹落在离沈砚之不远的地方,气浪将他掀翻在地。碎石和弹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隐蔽!隐蔽!”士兵们绝望地呼喊着,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城垛后面。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武昌城头,原本坚固的工事被炸得粉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很多人被震得耳鼻流血,听力永久性地受损。 炮声一停,北洋军步兵的冲锋号又吹响了。 沈砚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甚至懒得去拍身上的灰尘,只是麻木地捡起枪,装上刺刀。 他看了一眼四周。 活下来的,只有三十几个人了。 三十五个。 这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带出来的三千乡勇,现在只剩下了三十五个。 “师长……”副官老吴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最后半壶水,“喝口水吧。” 沈砚之接过水壶,没喝,递给旁边一个断了腿的小战士。 “师长,咱们的援军……怎么还不来?”老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沈砚之也想知道。 北伐军的主力在哪?为什么迟迟不来增援? 他看向城外,那是北伐军总司令部所在的方向。那里,也是一片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心头。 难道……总司令部那边也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城下传了上来。 “师长!师长!城北……城北的友军撤退了!”一个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满脸惊恐。 “你说什么?!”沈砚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再说一遍!” “城北的第八军……撤了!撤往青山方向了!咱们……咱们被卖了!” 沈砚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被卖了? 不,不可能! 北伐军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撤退?那是几万条人命啊! “师长!快看!”老吴指着城外。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晨雾中,原本应该驻扎着北伐军大部队的洪山一带,此刻竟然空空荡荡。只有几处废弃的帐篷,在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更远的南湖方向,隐约能看见撤退的车队扬起的尘土。 真的撤了。 沈砚之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原来,他们这几千人,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是用来牵制武昌守军,掩护主力撤退的弃子。 “哈哈……哈哈哈哈……”沈砚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像夜枭一样在城头上回荡。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这世道不公,笑这命运弄人,笑自己傻,傻到以为真的能为国为民,傻到带着三千弟兄来送死。 “师长……”老吴和幸存的士兵们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沈砚之止住笑声,擦掉眼角的泪。 他看着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大多来自穷苦人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共和”梦想,跟着他南征北战。 现在,梦想破灭了。 他们要死在这里了。 沈砚之挺直了脊梁。 他走到城墙边缘,看着城下密密麻麻重新集结起来的北洋军。这一次,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正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弟兄们。”沈砚之转过身,看着那三十五个伤痕累累的士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钢铁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咱们被抛弃了。” 士兵们沉默着,但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但我沈砚之,不后悔。”沈砚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今天,咱们就战死在这里!用咱们的血,告诉那些逃跑的懦夫,什么叫做军人的尊严!” “愿意跟我死的,站出来!” “哗啦——” 三十五个士兵,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他们站得笔直,像三十五根钉在城头的钉子。 “好!”沈砚之眼眶发热,“咱们,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三十五个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虚弱,却震撼山河。 沈砚之走到城垛边,看着越来越近的北洋军。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他第一次起义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面对着数倍的敌人。 那时候,他是为了推翻满清。 现在,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身军装?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还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共和理想? 他想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哪怕是全天下都背弃了,他也不能背弃自己的良心。 “开火!” 沈砚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三十五杆枪,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北洋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城墙。 沈砚之挥舞着佩剑,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他的力气在流逝,视线在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老李(注:前文《藤椅下的落叶与狗》的主人公,此处为沈砚之回忆中的启蒙恩人)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孩子,回家了。” 沈砚之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 然后,他感觉胸口一凉。 一把刺刀,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北洋军的小军官正狞笑着看着他。 沈砚之笑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佩剑,狠狠地刺进了那个军官的喉咙。 两人,一同倒下。 在倒下的瞬间,沈砚之看到了城外。 在那片空旷的原野上,在那条通往南京的路上,有一支孤零零的队伍,正迎着朝阳,艰难地行进着。 那是他的第七师剩下的残部吗? 还是……他的幻觉? 不重要了。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武昌城的风,吹过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些不屈的灵魂唱着最后的挽歌。 (第0357章完) 第0358章 绝地突围,血色残阳照归途 1926年9月,武昌城外三十里,梁子湖畔。 意识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黑暗的深渊里忽明忽暗。 沈砚之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一次了。 背后的剧痛像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他趴在担架上,身下是颠簸的马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将他四分五裂。耳边是杂乱的马蹄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谁在压抑地哭泣。 “师长……师长您醒醒……”是老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沈砚之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老吴、赵铁生、还有那个断了腿的小战士。他们都骑在马上,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是梦。 他没死。 “我……怎么……”沈砚之想说话,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火辣辣地疼。 “您没死,师长,您没死就好!”老吴喜极而泣,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咱们突围出来了!昨天下午,北伐军主力反攻了!咱们趁乱从水道游出来的!” 反攻? 沈砚之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 昨天下午?那场必死的战斗,那三十五个结拜兄弟…… 他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坐起,却被老吴死死按住。 “师长!您别动!您的伤太重了!”老吴哭喊道,“咱们的人……都没了……都没了啊!” 沈砚之颓然倒回担架。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混入鬓角的白发里。 他想起来了。 最后那一刻,北洋军的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膛。剧痛让他昏死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堆里,身上盖着一具北洋军的尸体。是老吴他们,在主力反攻的混乱中,冒死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三千乡勇,三千条鲜活的生命。 如今,只剩下这三十几个残兵败将。 沈砚之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把刺刀捅穿了。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师长,喝点水吧。”那个断了腿的小战士递过来一个水囊,手还在抖。 沈砚之接过水囊,没喝,只是看着这三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幸运儿,也是不幸者。幸运的是他们活下来了,不幸的是,他们成了这场失败战役的见证者,背负着幸存者的愧疚。 “老吴,”沈砚之开口,声音虚弱却冷静,“现在情况怎么样?” 老吴抹了把眼泪,汇报起来:“咱们第七师……建制全乱了。师长,咱们现在算是打散了。主力部队撤到了贺胜桥以北,听说……听说总司令很生气,要把擅自撤退的第八军军长枪毙。” 沈砚之沉默着。 枪毙一个军长有什么用?三千条人命能换回来吗? “师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赵铁生问,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是一群没了家的孩子。 沈砚之看着西方。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梁子湖的水面染得通红,像一片血海。 “不能去贺胜桥。”沈砚之做出了决定,“那里现在是是非之地,咱们现在过去,只会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那去哪?” “南下。”沈砚之指着南方,“去湖南,找唐生智。他是湘军出身,跟咱们西南军系也算有些渊源。而且,他是国民党左派,还算有点良心。” “可是……咱们现在这个样子……”老吴担忧地看着这支残缺不全的队伍。 “就算只剩一个人,也要把番号扛回去。”沈砚之咬着牙,撑着担架坐了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痛得冷汗直流,“第七师不能就这么没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的眼神重新凝聚起那种属于统帅的威严。 “老吴,你去统计一下人数和武器。赵铁生,你带人去前面探路,避开大路,专走小路。我们要尽快穿过鄂南山区,进入湖南境内。” “是!” 残兵们振作精神,开始行动起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凄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誓要光复中华的北伐名将了。他成了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需要躲避追捕的流寇。 夜幕降临。 他们在山坳里生起了一堆小火。没有粮食,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沈砚之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了那个断腿的小战士。 “师长,您自己吃吧,我……我不饿。”小战士推辞着。 “吃。”沈砚之命令道,“你要活着,替咱们第七师,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把这段历史记下来。” 小战士含着眼泪,啃着干粮。 沈砚之靠在岩石上,看着跳动的火苗。 火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山海关的雪,看到了西南大山里的篝火,看到了武昌城头的血。 三十年了。 从清末的少年,到民初的将军,再到如今的败军之将。 他究竟在追求什么? “共和”? 这两个字,在这些年的军阀混战中,已经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救国”? 可国家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盘散沙。 沈砚之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师长,”老吴悄悄凑过来,递给他一封皱巴巴的信,“下午在路边捡到的,像是咱们的人留下的。” 沈砚之拆开信,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 信是第八军的一个团长写的,字迹潦草,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吾等奉命撤退,致使友军第七师全军覆没,虽生犹死。良心难安,无颜见江东父老。今留书一封,以死谢罪……” 信纸飘落在火堆里,瞬间化为灰烬。 沈砚之闭上眼。 第八军撤退了,因为他们怕死。 第七师打光了,因为他们不怕死。 结果呢?怕死的活下来了,不怕死的死了。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师长,睡一会儿吧,我守着。”老吴给他盖上一件破旧的军大衣。 沈砚之点点头,却怎么也睡不着。 伤口在疼,心也在疼。 他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武昌城头。 那三十五个结拜兄弟站在城垛上,浑身是血,齐声问他:“师长,咱们死得值吗?” 沈砚之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火堆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老吴靠在树根下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枪。 赵铁生守在路口,像一尊雕塑。 那个断腿的小战士蜷缩在火堆旁,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 这就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了。 沈砚之慢慢站起身,走到那个小战士身边,轻轻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小战士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爹……别打我……我去当兵……” 沈砚之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走出山坳,站在高处,看着黑暗中的群山。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伤口剧痛,但他站得笔直。 “只要我不死,第七师就不算亡。”他对着虚空,对着那些牺牲的英魂,低声宣誓,“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带你们回家。哪怕是把这把老骨头拆了,也要把你们的名字,刻在历史的丰碑上!”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这支残兵来说,这也是新的逃亡,新的开始。 他们将继续南下,穿过这片苦难的土地,去寻找那个也许并不存在的希望。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个武昌城的方向。 再见了,我的弟兄们。 再见了,我的荣耀。 (第0358章完) 第0359章 将军令与故人书 护国战争结束之后的第三个月,沈砚之在川南一座叫不上名字的小镇上,收到了两封信。 信是同一个信使送来的。信使骑了一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滇马,从云南一路颠簸到川南,走了整整十一天。他把两封信交到沈砚之手上的时候,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沈旅长,一封是蔡将军生前写给您的。另一封……您自己看。” 沈砚之站在镇口那棵被炮火削去半边树冠的老榕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封信。第一封的封皮上写着“沈砚之亲启”,字迹瘦硬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纸里的——他认得这个笔迹,蔡锷的字,他见过太多次,在作战地图的空白处,在军令的落款上,在那位将军躺在病榻上仍然坚持批阅公文的最后一段日子里。第二封信的封皮上写的是“沈砚之兄台鉴”,笔迹完全陌生,但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柄出鞘的剑。 他把蔡锷的信拆开。信纸很薄,薄到能透出背后榕树叶子的影子,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砚之兄:此信到你手时,吾已不在人世。护国一役,兄率偏师牵制川南,以三千疲卒挡北洋万余精兵,血战四十余日,终保滇南不失。此功此德,锷铭记于心,然不能亲谢矣。民国虽建,共和未固。锷将死,有一言相托——兄莫回西南,西南非革命之归宿。放眼天下,兄当往北去。北方有工业,有铁路,有矿山,有真正的国家命脉。兄若能扎根北方,护住一条铁路、一座矿山、一间工厂,便是为四万万同胞护住一分元气。革命非一朝一夕之事,兄勿以一时成败论英雄。锷顿首。”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榕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遮去了大半。他身后站着程振邦,程振邦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重,重到沈砚之的肩胛骨往下一沉,然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程振邦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多话,但他的手掌比任何语言都有分量。 沈砚之拆开第二封信。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笔迹凌厉干脆,一望便知是武人的字——“沈旅长勋鉴:北地局势将变,段祺瑞与冯国璋裂痕已深,直皖之间早晚一战。君若有意北上,某当为君铺路。然此路凶险,一步踏错即是深渊。君若有胆,请于下月十五至洛阳白马寺一晤。来与不来,悉听尊便。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沈砚之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柄出鞘剑的火漆印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怎么看?”他把信递给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去扫了两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白马寺?这人胆子不小。洛阳现在是皖系的地盘,他敢在人家心窝子里约你见面,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还有一种可能。”沈砚之把信收好,目光越过残破的榕树冠,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一群人。” 当天晚上,沈砚之在临时充作旅部的那间破庙里,把两份信摊在供桌上,对着油灯坐了整整一夜。庙里的佛像早就被炮火轰去了半边脑袋,剩下半边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嘴角那抹残破的微笑像是在嘲弄什么,又像是在怜悯什么。 他想了很多。想蔡锷临终前托人带给他的那句话——“放眼天下,往北去”。想当年在山海关揭竿而起时,他身后的三千乡勇而今只剩下不到八百人,那些倒在路上的面孔他还记得每一张。想民国建立了,共和挂旗了,可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宣统三年相比,老百姓的日子真的变好了吗?川南这一路走过来,他看见的村庄十室九空,看见的田地里长满了野草,看见的孩子们赤着脚在废墟里翻捡弹壳换糖吃。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蔡锷说得对——躲在西南当山大王救不了这个国。他得往北走。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集合了全旅官兵。八百人站在破庙前面的打谷场上,他们的军装打了无数补丁,枪支型号五花八门,有人还穿着从北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靴。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砚之身上,安静的,沉甸甸的。 “蔡将军去了。”沈砚之开口了,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用那些慷慨激昂的辞藻,就是平平常常地说话,像是在跟家里人商量一件大事,“他临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让咱们往北走。北边有铁路,有矿山,有工厂,那些是咱们这个国家的骨头架子。谁护住了骨头架子,谁就护住了中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北边不是好去的。皖系、直系、奉系,哪一个都不是善茬。咱们这八百人扎进去,就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眨眼就没了。所以我今天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愿意跟我走的,站到左边。想留在西南的,站到右边,每人发二十块大洋的遣散费,从此各安天涯。我不勉强任何人。” 打谷场上安静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第一个人动了。那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兵赵铁柱,他从队列里走出来,大步走到沈砚之左侧,转过身,面向众人。第二个人跟着走出来,是程振邦。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八百人全部站在了沈砚之的左边。右边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沈砚之看着他们,喉结动了两下,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他转过身,对着那半截佛像的方向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出发那天,川南下着濛濛细雨。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被马蹄和靴底踩得泥泞不堪的山道,从脚下一直蜿蜒向南,消失在雨雾深处。他想起蔡锷病逝前最后见他的那一面。蔡锷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病榻上,嘴唇惨白,唯独那双眼仍然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剑。他用那双眼睛盯着沈砚之,用微弱的、每吐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一条血路。你我都可能倒在半路上。倒下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接着走。” 沈砚之把这句话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压一块烧红的烙铁。疼是疼的,但那份热,足够他熬过无数个像今夜这样湿冷的、灰暗的长夜。 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艰难。从川南入鄂,再穿过整个中原,沿途各路势力犬牙交错,每一个渡口都有关卡,每一座县城都有驻军。沈砚之把队伍化整为零,分成十几个小队,各自扮作商队、流民、走江湖卖艺的班子,约定在洛阳城外汇合。他自己带着一个小队,扮成贩运桐油的商贩,把枪支藏在油桶底下,一路过关斩将。 走了十一天,到达洛阳城外时,正是黄昏。残阳如血,把白马寺的塔尖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沈砚之让队伍在城外扎营,自己只带了程振邦和赵铁柱两个人,换上干净的长衫,往白马寺走去。 白马寺的山门虚掩着。寺里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僧人诵经的声音,没有香客来往的脚步声,连树上的鸟叫都听不到。沈砚之按了按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枪,推开山门,跨了进去。 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袍,长相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让沈砚之停下了脚步——他的脊背挺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普通商贾或者文人墨客,更像是长年在军旅中磨砺出来的那种直。他的腰间没有佩枪,但沈砚之注意到他垂着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一双握了半辈子刀的手。 “沈旅长果然守时。”灰袍人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在下柳仲明,家兄柳仲达生前与沈旅长在护国战场上并肩作战过。不知沈旅长可还记得?” 柳仲达。沈砚之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当然记得。那是护国战争最惨烈的一仗——川南铁桥争夺战。柳仲达带着一个连的敢死队冲上桥头,用身体挡住了北洋军的机枪,为后续部队赢得了渡河的时间。沈砚之赶到的时候,柳仲达已经倒在了桥面上,胸口中了七发子弹,眼睛还是睁着的,直直地望着前方。沈砚之蹲下去替他合眼的时候,那只眼合不上。 “你是他弟弟。”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来。 “亲弟弟。”柳仲明看着他的眼睛,“也是当年他背上战场之前,最后见过面的亲人。他跟我说起过你。他说,这个天下,如果有一个人还值得他替他去卖命,就是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封信能穿越层层封锁送到自己手上了。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这是一个死去的战士,用他的死,在他活着的战友和亲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柳仲明把沈砚之请进了大殿。殿里没有供奉佛像——这里已经不是寺庙了,是一座秘密据点的前哨。殿中央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区军事地图,图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驻军分布、交通要道、矿山位置。 “沈旅长,皖系和直系之间必有一战。”柳仲明指着地图上京津一带,“段祺瑞的皖系以京津为根基,冯国璋的直系以保定为中心。两虎相争,中间的地带就是洛阳、郑州这一线。我们的计划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洛阳一路往东,经过郑州、开封,直指徐州。 “利用两虎相斗的空隙,在这一带建立一支独立于军阀之外的武装力量。不挂任何一系的旗号,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内战。只做一件事——护路。护住陇海铁路,护住沿线的矿山和工厂。谁要破坏铁路、出卖矿产给外国人,我们就打谁。” 沈砚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陇海铁路沿线标注的几处矿山——那是德国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染指的地方。他认出了沿线几座工厂的标记——汉阳铁厂、巩县兵工厂,这些是中国人自己的工业命脉。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核心骨干三百。”柳仲明坦诚得让沈砚之有些意外,“分布在各条铁路沿线,身份各不相同——铁路工人、矿工、教员、商铺掌柜。平时不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事,只负责搜集情报、发展外围。但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死士。” “谁是你们的上级?” 柳仲明沉默了一瞬。“我们没有上级。或者说,我们的上级已经死了。护国战争结束后,蔡将军病故,革命党人四分五裂。我们这三百人散在各地,靠的就是这封信里的那柄剑——柳某人的剑。现在我把剑交到你手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铜印,印钮是一柄出鞘的剑,和火漆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旅长,我们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扛旗的人。你来了,这面旗就有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枚铜印,没有伸手去拿。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供桌上的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灯影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 良久,他开口了。 “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不滥杀。我们打的是卖国贼和破坏铁路矿山的人,不参与军阀之间的私人恩怨。谁出卖国家利益给洋人,谁就是我们的敌人。除此之外,不伤及无辜。” “第二,不挂旗。队伍不称军、不称师、不称旅。对外只称‘护路会’,所有行动一律低调,不张扬,不邀功。我们不是谁的私人武装,我们是老百姓的护路队。” “第三,”他看着柳仲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若有一天我沈砚之背离了今日之约,沦为争权夺利的军阀,你可以用这枚铜印,取我性命。” 柳仲明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爽朗的、豪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沉甸甸的、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的笑。他抱起双拳,对着沈砚之深深一揖。 “将军令下,敢不效死。” 那晚回到营地后,沈砚之召集了核心骨干开会。程振邦、赵铁柱、还有几个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弟兄,大家围着一堆篝火坐着,火光照在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沈砚之把洛阳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这是柳仲明交给我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把它放进火堆旁边的泥土里,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咱们这支部队不再是沈家军,不再是护国军的残部。咱们是护路会。护的是陇海铁路,护的是沿途的矿洞和厂房,护的是这片土地上咱们祖祖辈辈用血汗建起来的东西。你们愿意不愿意?” 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这个一路从山海关打到川南又从川南走到洛阳的老兵,平时话比金子还贵,但此刻他把腰间那把枪托都磨出包浆的盒子炮拔出来,插在铜印旁边的泥土里。 “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说,“是那些在铁桥上中弹倒下去的弟兄们给的。现在我把它押在这里。” 一把枪。两把枪。三把枪。在篝火映照下,一把接一把枪围着那枚铜印插了一圈,黑沉沉的枪管朝外,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片钢铁森林。 沈砚之蹲下来,把那枚铜印从泥土里拔出来,举过头顶。火光从铜印的镂空处透过来,在地上投出了一柄剑的影子。那柄剑的影子落在泥土上,落在枪管上,落在每一个围坐在篝火边的老兵油黑粗糙的脸上。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这面旗下,不认派系,不认出身,不认旧功。只认一条——谁出卖中国的东西给洋人,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冲夜空,和天上那片冷冽的星子混在一起。 远处,白马寺的钟声忽然响了。不是僧人在撞钟——那座庙里已经没有僧人了。是柳仲明按照约定,用钟声通知散在各地的三百骨干:旗已竖,人可以出发了。 钟声沉沉地越过洛阳城头,越过陇海铁路冰冷的铁轨,越过黄河岸边沉睡的村庄,一直传到看不见的远方。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钟声传来的方向,把铜印收进怀里,紧贴着胸口。铜是凉的,但他的心口是烫的。 第0360章 铁轨向东,血往西流 护路会竖旗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进十月,陇海铁路沿线的白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手。铁轨从洛阳一路向东延伸,穿过巩县、郑州、开封,在兰考附近拐了一个大弯,继续往徐州方向去。这条铁路是陇海线的命脉,往西连着关中,往东通着大海,沿途的煤矿、铁矿、棉纺厂全靠它输血。谁掐住了这条铁路,谁就掐住了半个北中国的喉咙。 沈砚之把护路会的第一个据点设在了巩县。 巩县不大,但位置要紧——正好卡在洛阳和郑州之间,陇海铁路在这里有一个编组站,运煤的、运铁的、运棉花的车皮都在这里重新编组。更重要的是,巩县有一座兵工厂,虽然规模比不上汉阳,但在北方已经是数得着的军工重地。护住了巩县,就等于同时护住了铁路和兵工厂两条命脉。 沈砚之把队伍分成三部分。程振邦带一队人驻在兵工厂附近,以矿工和铁路工人的身份做掩护,日夜监视厂区周围的动静。柳仲明带另一队人散在铁路沿线的各个小站,扮作扳道工、巡道工、货栈搬运工,每两天用约定的暗号向巩县传递一次情报。沈砚之自己坐镇巩县县城,对外身份是一家山货铺的掌柜,铺子开在火车站对面那条最热闹的街上,门口挂着一块褪了漆的木头招牌——“沈记山货”。 这名字起得实在。铺子里确实卖山货——木耳、蘑菇、干笋、核桃仁,一麻袋一麻袋地码在货架上,闻着一股子深山的清苦味。但铺子后院的地窖里,藏着二十几条快枪、三箱子弹、一台从溃败的北洋军手里缴获的野战电台。赵铁柱白天在前面当伙计,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拿杆小秤给客人称核桃,笨手笨脚的,老是把秤砣掉地上。到了夜里,他把围裙一摘,钻进地窖里擦枪,枪油的味道混着木耳的清香,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搅成一种奇怪的气味。他管这种气味叫“护路会的味儿”。 腊月初八那天,柳仲明的人从郑州站传回来一条消息。 消息是用暗语写的,写在一张包点心的粗黄纸上,表面看是一封家书——“二舅病重,咳血不止,速来郑州看最后一面。”但沈砚之把纸浸在米汤里一泡,真正的字迹就显了出来:“皖系段祺瑞部将徐树铮,已与日本商人签订密约,欲将巩县兵工厂库存之步枪三千支、机枪五十挺,以废铁价格售予日方。装车日期为腊月十五,运输路线为巩县至郑州,再由郑州转陇海东线至连云港出海。” 沈砚之把这张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角,一寸一寸往上蹿,照得他的瞳孔里有两簇跳动的火焰。 “腊月十五。”他把灰烬碾碎在指尖,“还有七天。” “干不干?”赵铁柱已经把围裙解了,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陇海铁路地图前面。这张地图是柳仲明花了三个月时间画出来的,每一座车站、每一个扳道口、每一段可以隐藏队伍的隧道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用食指沿着巩县到郑州的铁轨缓缓滑过去,在郑州东边一个叫圃田的小站上停住了。 “圃田。这里离郑州站有八里地,两边都是土塬,铁轨在这里有一个将近三百米的转弯,车速必须降到十五里以下。弯道外侧有一片废弃的砖窑,窑洞深得很,藏五十个人绰绰有余。”他的手指在圃田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让程振邦带五十个弟兄,腊月十四夜里摸进砖窑埋伏。我带人在巩县盯着装车。一旦确认武器上车,立刻给圃田发电报,他们就在那里动手。” 赵铁柱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车上的押运呢?” “徐树铮的人。”沈砚之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火光还没有熄,“皖系的精锐,至少一个排。而且日本人也会派人随车——他们不会让这批货离开自己的视线。”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赵铁柱把枪套的搭扣打开,又扣上,反复了好几次。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静默中格外刺耳。 “怕不怕?”沈砚之忽然问了一句。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开的粗布。“怕啥?咱们在山海关跟旗人打过,在川南跟北洋军打过。现在打的是卖国贼——这笔账算下来,死了都值。” 腊月十四,子时。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巩县兵工厂后门的铁轨上停着一列闷罐车,车头已经升了火,烟囱里突突地冒着黑烟,融进了同样漆黑的夜色里。装车从子时一刻开始。皖军的士兵押着民夫,把一箱一箱贴着“废铁”标签的木条箱从仓库里扛出来,码进闷罐车厢里。民夫们弯腰驼背,在刺刀的寒光下来回奔忙,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凝成一团团雾。 沈砚之趴在离装车点三百米外的一座水塔顶上。塔顶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嗡嗡作响,寒气透过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举着一副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蔡司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装车现场。镜头里,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矮个子***在月台上,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身旁围着几个点头哈腰的皖军军官。那人的大衣领子翻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但沈砚之还是从他握文明棍的手势里认出了日本人——中国军官握棍子是用手指捏,这个人是用手掌包着棍头往下拄,那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教出来的标准姿势。 “一个。”他低声报数,旁边趴着的赵铁柱拿铅笔头在纸片上记。 “月台东边,两个便衣,腰间鼓着,有家伙。西边哨亭里还有一个机枪位——捷克式,一挺。” 赵铁柱画了个粗糙的草图,把火力点用叉号标出来。他的字写得跟鸡刨似的,但图上的距离比例全是凭眼睛估出来的,精确度不比正经测绘兵差。这是在战场上磨了十几年磨出来的本事。 装车持续了两个时辰。凌晨丑时三刻,最后一箱货被推进车厢,铁门轰隆一声拉上。火车头发出一声长鸣,车轮缓缓转动,闷罐车咣当咣当地驶出了兵工厂,沿着铁轨往东而去。 沈砚之从水塔上滑下来,大步走进山货铺的后院。马旭东已经守在电台旁边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护路会里唯一念过中学的,戴着圆框眼镜,手指细长,敲电键的动作快得像弹钢琴。沈砚之口述电文——“货已发出,四节闷罐,押运约三十人,有日人随车。圃田动手。”马旭东把电文译成密码,滴滴答答地发了出去。 然后就是等。 等待的时间比打仗更难熬。地窖里五个人围着煤油灯坐着,谁都不说话,只有马旭东的耳机里偶尔传出微弱的电流杂音。赵铁柱把他的盒子炮拆了装、装了拆,来回折腾了好几遍。一个老兵在角落里靠着麻袋打盹,鼾声很轻,但眉头皱着,梦里大概也在打仗。 凌晨四点,电台响了。马旭东一把按住耳机,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一串数字,然后翻开密码本逐字翻译。译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砚之问。 马旭东抬起头,煤油灯的光照在他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嘴唇在发抖。 “圃田得手了。缴获步枪三千支,机枪五十挺。但是——”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撤退时遭遇从郑州方向赶来的皖军增援部队,程振邦带人断后,身中三弹。” 沈砚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窖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人怎么样?” “电报里没说。”马旭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说正在往巩县撤,让咱们准备接应。” 沈砚之转身就往地窖外走。赵铁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啥去?” “接应。” “不行。”赵铁柱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臂,“你是护路会的魂,你不能出事儿。我带人去。” “铁柱——” “你听我说。”赵铁柱把沈砚之按回椅子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压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程振邦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我带人去接他。你留在这里稳住局面。天亮之后皖军肯定会全城搜查,山货铺需要你。” 他没有说“程振邦可能已经不行了”这句话,但两个人都明白。沈砚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自己的短枪从腰间拔出来,塞进赵铁柱手里。 “带他回来。” 赵铁柱接过枪,插进自己腰带里,转身就走。 那个黎明,沈砚之坐在山货铺后院的石阶上,身边摆着那台沉默的电台。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蒙蒙的鱼肚白,巩县城里远远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接着是清真寺邦克楼上传来的晨礼唤礼声——这座小城里住着汉人、回民、还有几个做皮毛生意的蒙古人,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在晨光中升起一缕人间的烟火气。沈砚之听着这些声音,手里握着那枚铜印,指尖反复摩挲着印钮上那柄出鞘的剑。 天光大亮的时候,赵铁柱回来了。 他推开山货铺后门的时候,沈砚之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脸。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老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在皱纹的沟壑里冲出了两道泥泞的印子。他的身后,四个弟兄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沾满血迹和煤灰的灰布军装。 沈砚之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但他还是站得笔直。他走到门板前面,蹲下去,伸手掀开军装的衣角。 程振邦的脸很白,白得跟山海关的雪一样。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赵铁柱跪在门板旁边,用袖子去擦程振邦脸上的煤灰,擦着擦着手就开始抖,抖得袖口上的布扣子磕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断后的时候,一个人扛着一挺机枪堵在砖窑门口。”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子弹打光了,他把机枪砸了,拿刺刀往上冲。增援的皖军有一个连,被他堵在窑门口堵了一刻钟。我们撤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着。拄着刺刀,站在砖窑门口,站得笔直。后来——”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后来枪声停了。” 沈砚之把手覆在程振邦的额头上。额头是冰的,冰得刺骨。他想起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山海关城下的那个黄昏——骑着马从夕阳里跑出来,铠甲上全是霜,见了他的第一句话是“沈砚之,我从保定一路跑死了三匹马,赶得上你这趟热闹吗?”想起在川南铁桥争夺战中,程振邦扛着炸药包冲上桥头,回来的时候眉毛被烧没了半条,还龇着牙冲他笑。想起北上的路上,两个人并辔走过无数个黎明和黄昏,有时候一整夜不说一句话,有时候聊到天边泛白,聊的话题从战术部署到家乡小吃,什么都聊。最后一次聊天是在来巩县的路上,经过一片白杨林,程振邦忽然勒住马,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出神。 “老沈,”他当时说,“咱们死了之后,有人记得咱们吗?” 沈砚之想了想,回答他:“没人记得才好。没人记得,说明天下太平了。” 程振邦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树梢上的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过灰白的天空。 现在他不笑了。他躺在这扇破门板上,永远地停止了笑。 沈砚之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垫在程振邦的头下。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短枪,举向天空。 他没有开枪。巩县城里不能开枪——枪声会把皖军引来。他只是一手举着枪,一手握着铜印,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当天下午,护路会的所有骨干在地窖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沈砚之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把程振邦临死前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咱们死了之后,有人记得咱们吗?”然后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用人记得。这批枪没有落到日本人手里,陇海铁路还在我们自己人脚下,这就够了。程振邦死在砖窑门口,他死得其所。”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程振邦守过的那个砖窑,就是护路会的第一个牺牲点。以后每一个牺牲点,都会立一块碑。碑上不刻名字,只刻日期和一件事——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赵铁柱站起来,“碑上刻什么?” 沈砚之从马旭东手里接过一支毛笔,在一张毛边纸上写了十个字。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铁轨向东,血往西流。” 他把纸递给赵铁柱,“找巩县最好的石匠,刻在砖窑的外墙上。不要碑,就刻在墙上。让每一个经过那段铁路的人,都能看见。” 程振邦被安葬在巩县城外一座面向东方的小山坡上。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陇海铁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葬礼很简单,没有棺材,没有花圈,只有一块木板刻的墓碑。沈砚之亲自挖的坑,一锹一锹地把泥土铲开。泥土冻得很硬,每一锹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挖好之后,他把程振邦的遗体用自己那件军装裹好,放进坑里,然后把他的刺刀放在他手边。 “振邦,”他蹲在坟坑边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坟坑里的人能听见,“你说过想要一个太平天下。我替你接着打。”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把一杯酒洒在冻土上。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渍,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远处,一列火车从陇海线上隆隆驶过,汽笛长鸣,震碎了冬日灰白的天空。车头喷出的白烟在半空中慢慢散开,像一面没有写任何字的旗。 第0361章 川南烟雨锁征程 民国五年,六月十九,川南。 雨从夜里就开始下,到了天亮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密,天地之间被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山川、田野和那条泥泞不堪的官道。远山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官道两旁的稻田被雨水灌得满满的,田埂上偶尔有一两只青蛙跳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被雨点吞没。 沈砚之站在城隍庙的廊檐下,裹着一件半旧的雨披,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滴在肩头和袖口,已经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在意,目光越过庙前那片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蒿草,落在远处官道的尽头。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他派出的斥候带回消息,说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混成旅已经从泸州出发,沿着永宁河往叙永方向推进,前锋距此不过八十里。这个消息让整个护国军川南指挥部陷入了紧张的气氛——蔡锷将军病情日重,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心骨,而北洋军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想在护国军最虚弱的时候来一次致命的打击。 “沈旅长,您还是进去避避雨吧。”副官孙德胜从庙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热气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是叙永本地人,跟着沈砚之打了大半年的仗,脸上已经褪去了当初那股学生气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沉稳。 沈砚之接过姜汤,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丝——这是去年冬天在川南山区辗转作战时留下的,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德胜,”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沉,“你说北洋军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孙德胜想了想:“因为蔡将军病重?” “不全是。”沈砚之摇了摇头,“袁世凯取消帝制之后,北洋内部已经在互相猜忌了。曹锟、张作霖、冯国璋,哪一个不是在盯着袁大总统的位置?他们打我们,不是为袁大总统打的,是为他们自己打的——谁打下了川南,谁在将来的棋盘上就多一枚筹码。” 他说到“袁大总统”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嘲讽。袁世凯称帝的时候,他正在云南协助蔡锷组建护国军。消息传到昆明那天,蔡锷召集所有旅以上军官开会,当众宣读袁世凯的《讨伐令》,读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帕子上全是血。满堂将官无不动容,沈砚之站在人群中,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他们这些人,从辛亥年开始,打满了整整五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到头来一个坐天下的皇帝还没当够,又出来了一个想当皇帝的人。 姜汤凉了。沈砚之仰头一口灌下去,姜的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他把碗还给孙德胜,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 “来了。”他忽然说。 孙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官道的尽头,雨雾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先是斗笠,然后是蓑衣,再然后是马蹄踏在泥泞中溅起的水花。一队人马正从雨里穿出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青骢马,蓑衣下面露出军装的领口,腰间别着一把德造驳壳枪。 是骑兵连长周云亭。 周云亭策马到庙前,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鹞子。他在泥地里单膝跪倒,雨水从斗笠边缘哗哗地往下淌,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旅长,探明白了。北洋军那个混成旅昨天宿在江门镇,今早天不亮就拔营了,照他们的速度,明天黄昏就能到叙永城下。步炮协同,有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二挺,前锋是一个加强营,营长姓赵,叫赵保国,是曹锟的嫡系。” “赵保国。”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迅速翻找着有关这个人的情报,“去年在泸州,跟滇军交过手?” “是。那次他守城,滇军两个团攻了五天没攻下来,他反过来夜袭了滇军的营地,抢走了三门炮。滇军那边提起他都咬牙。”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叙永周边的地形——这是他在山海关打仗时就养成的习惯,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跟部下交代战术意图。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带的是一群放下锄头拿起枪的乡勇;现在他三十一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带的还是那些人——只是当初的三千乡勇,活到现在的已经不足八百了。 “叙永的地形,两面是山,中间是永宁河,城北是开阔地,城南是丘陵。”他用枯枝点着地上的泥巴,“赵保国从泸州来,必走北路。他最擅长的是攻城和夜袭,不擅长的是山地伏击。我们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兵力,硬碰硬是找死。” “那咱们怎么打?”周云亭蹲下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地上画的图里。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军官们——孙德胜、周云亭,还有刚从庙里走出来的几个连长。这些人的脸他都熟,每一个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看着他们的眼睛,在那些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是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咱们不打叙永。”沈砚之把枯枝往地上一插,“咱们打江门。” 众人愣住了。 “江门?”周云亭皱眉,“那是北洋军昨晚宿营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他们的后方了。” “所以才要打。”沈砚之站起来,雨水从他雨披的褶皱里哗地泻下来,“赵保国倾巢而出打叙永,后方必然空虚。他的辎重、弹药、粮食,都在江门。我要是能端掉他的补给线,他就算到了叙永城下也待不住。” “可江门离叙永也有六十里路。”孙德胜沉吟道,“咱们要是分兵去打江门,叙永这边怎么办?” “叙永不打。”沈砚之转身看着身后的城隍庙,庙里供着的那尊泥塑城隍爷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面目模糊,“把城里的百姓撤到山里去,留一座空城给赵保国。他进了城,没有粮,没有草,又发现后院起火——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他自己就会乱。”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打在瓦檐上,哗哗地响成一片,像是千军万马从头顶奔腾而过。沈砚之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山影,忽然想起了山海关。那是宣统三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雨雪交加,他带着三千乡勇攻破关城。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年轻,年轻到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把天捅个窟窿。现在他怕的事情多了:怕伤亡太大,怕补给跟不上,怕护国军这面旗扛不住北洋军的全面反扑。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在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面前,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周云亭。”他开口。 “到。” “带你的人,换上便衣,现在就出发。走山路,绕过江门正面的哨卡,摸清楚镇上还剩多少兵力,辎重囤在什么位置。记住,只看不打,发现任何情况立刻派人回来报告。” “是。”周云亭行了个军礼,转身翻身上马,青骢马在雨里打了个响鼻,溅起一片泥水,然后飞也似的消失在雨幕里。 沈砚之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走进城隍庙。庙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照着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壁画——画的都是城隍爷审案的故事,阎王小鬼、刀山油锅,在摇晃的灯火里显得有些瘆人。几个连长正围着供桌研究地图,见他进来,纷纷让开位置。 “老周去江门侦查了。”沈砚之走到供桌前,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叙永和江门,“今晚让弟兄们饱餐一顿,把剩下的猪肉都炖了。明天天亮之前,按计划把城里的老百姓全部转移到山里去——派两个排协助,腿脚不便的老人用担架抬,一个都不能落下。” “旅长,”一连连长老郑开了口。他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弟兄,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说话的时候疤痕会跟着抖动,“打完这一仗,咱们是不是就能歇一歇了?” 沈砚之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歇一歇。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容易,可他说了不算。从宣统三年到民国五年,从山海关到川南,他打了整整五年的仗。五年里他见过太多死人了——有被子弹打穿脑袋的,有被炮弹炸成碎块的,有在战壕里冻死的,有在行军路上饿死的。每一次打完仗他都在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仗?每一次他都错了。 “等蔡将军病好了,”他最终说,“等打完了这一仗,咱们回叙永,我请你们喝叙永的桂花酒。” 众人笑了。他们都知道蔡将军的病很难好了,也都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还有下一仗。但他们还是笑了——因为在这座漏雨的破庙里,在这群被雨淋得透湿的人中间,能有一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夜里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沈砚之坐在城隍庙前的台阶上,借着天光检查他的手枪。这是当年蔡锷送他的德造驳壳枪,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锷赠砚之,民国二年”。民国二年,那是二次革命失败之后,他流亡日本,在东京郊外的一间小旅馆里第一次见到了蔡锷。那时候蔡锷还没得喉疾,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中国不会亡,就因为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五年过去了。蔡锷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他沈砚之坐在这座漏雨的破庙前,等着明天的一场硬仗。 “旅长。”身后传来孙德胜的声音,“老郑让我问您,明天打完仗,杀猪的猪下水能不能留一副?他说想在叙永开个卤煮铺子,等太平了,请您当第一个主顾。” 沈砚之回过头,在昏暗中看见孙德胜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他咽了回去。 “留两副。”他说,“一副给他开铺子,一副留着给弟兄们下酒。” 孙德胜笑着跑回去了。沈砚之转回头,天边那道裂缝已经被云重新遮住,天地间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远处永宁河隐约的水声。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些人,只要他们心里还惦记着卤煮铺子和桂花酒,这场仗就值得打下去。 第0362章 江门夜雨洗兵戈 周云亭在亥时三刻回到了城隍庙。 他的便衣上全是泥巴,斗笠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油灯昏黄的光里,一张脸苍白而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斥候特有的眼神,看到了紧要情报、绷着一口气跑回来报信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神。 “旅长,”他来不及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油布包着的草图,摊在供桌上,“江门镇守军不足两个连,山炮和重机枪都留在镇东头的关帝庙里,辎重全囤在庙后面的粮仓。镇西的哨卡只有一班人,北面的渡口有两挺机枪,南面的山路没有设防。”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张草图。周云亭画得很潦草,但关键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关帝庙、粮仓、渡口、哨卡,每一处都用炭笔圈了圈。他的目光在“关帝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南面山路”的位置。 “南面山路能走马吗?” “能。我亲自走了一趟,有一段是碎石坡,马上去容易打滑,但人过去没问题。” 沈砚之直起腰,转身看着满屋子的军官。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瘦。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老郑、孙德胜、周云亭,还有几个连长和副连长,这些人的脸被风雨和战火打磨得粗糙而坚硬,像一块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情况比预想的还好。”沈砚之说,“赵保国把大部分兵力都带去打叙永了,留在江门的不足三百人。但他的装备全在——山炮、重机枪、弹药、粮食,那是他的命根子。咱们打掉他的命根子,他在叙永城下就一刻也待不住。” “怎么打?”老郑问。他的声音沙哑,左脸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砚之俯身指点草图:“分三路。周云亭带骑兵连从南面山路绕到镇后,先控制关帝庙,能不开枪就不开枪,控制住之后发一发信号弹。老郑带一营从西面摸掉哨卡,然后沿街往东推。我带二营从北面渡口正面突入,吸引守军的注意力。三路合击,在关帝庙会合。” “时间呢?” “子时出发,寅时开打。天亮之前必须结束战斗,然后烧掉他的辎重,炸掉他的山炮,在天亮之前全部撤出江门。” 众人沉默了片刻。孙德胜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旅长,炸山炮是不是可惜了?咱们自己的炮火本来就少,缴了带回去不是更好?” 沈砚之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骡马,山路又不好走,带着炮走不快。赵保国一旦发现后院起火,一定会回兵来追。到时候炮拖慢速度,我们反而被动。炸掉。” 他的语气很平,但“炸掉”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战场上最要命的是贪。贪战利品、贪缴获、贪一时之利,往往会把到手的胜利全赔进去。舍得炸炮,才能保得住人。 “还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 “那就去准备。让弟兄们把绑腿打紧,水壶灌满,枪支检查一遍。今晚不许生火,不许点灯,不许大声说话。”沈砚之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每个人发两个馍。吃完再走。” 军官们领命散去。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孙德胜两个人,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沈砚之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张草图,食指在“关帝庙”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德胜,你说关帝庙里供的是谁?” 孙德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关公啊。” “关公。”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可他最后败走麦城,丢了脑袋。” “旅长,您这话不吉利。” 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确实有一点笑意,像阴天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吉利不吉利,不在嘴上,在行动上。赵保国忘了给关帝庙留重兵,这就是他的麦城。” 子时。 雨停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把星月遮得一丝不露。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罩住。永宁河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部队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集合。三百来号人,黑压压地站成三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头上缠着布条的、肩上扛着步枪的、腰间别着手榴弹的。他们的面孔都隐没在夜色里,但沈砚之知道每一张面孔长什么样。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家乡,知道谁家里有老母,谁家里有待产的媳妇,谁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谁是半路上加入的川兵。 他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发现,真正的好兵不需要鼓动,他们只需要知道三件事——往哪打、怎么打、打完有没有肉吃。 “打完这一仗,”沈砚之说,“回叙永,杀猪。”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压下去了。黑暗中有人轻声说了句“猪下水留给老郑”,又引来一阵压抑的笑。老郑在队列里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也带着笑。 沈砚之没有笑。他的目光越过队伍,落在远处官道尽头那一片更深的黑暗里。那里是江门的方向,是赵保国的辎重和火炮,是明天这场硬仗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嗅到了雨后泥土的腥味、松柏的清香,还有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和枪油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战前特有的气息——紧张、沉默、蓄势待发。 “出发。” 部队在黑暗中沿着官道向南行进。周云亭带着骑兵连在队伍最前面,马蹄上都裹了破布,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擂一面蒙了布的鼓。步兵跟在后面,一个跟一个,前人的后脑勺紧贴着后人的鼻子尖,借着前头模糊的轮廓辨别方向。有人踩进了水坑,泥水溅了一裤子,低声骂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战友捂住了嘴。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雨披早在出发前就脱了——穿着那东西行军碍事,枪也掏得不方便。军装的肩头和后背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食指搭在枪柄的边缘,不是紧张,是习惯。打仗打久了,身体会形成一些本能,就像老农扛惯了锄头,走路的姿势都会变。 夜越来越深。官道两旁的树影在黑暗中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偶尔有一只夜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过夜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小时八里路的节奏——这是沈砚之反复摸索出来的最佳行军速度。走太快了到了战场人先累垮了,走太慢了天亮了还没到,那就成了活靶子。 寅时初刻,部队抵达江门镇外两里处的一座小山岗上。沈砚之让部队停下,趴在岗顶的灌木丛里往下观察。 江门镇沉睡在夜色中,像一个蜷缩在永宁河臂弯里的婴儿。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北到南贯穿全镇,街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偶尔有一两盏未熄的灯火在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镇东头的关帝庙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出一个黑色的剪影,庙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红光摇曳。镇北渡口的方向可以看到两个暗红色的烟头在移动——那是哨兵在抽烟。镇西的哨卡位置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窗口偶尔有人影晃动。 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老郑,压低声音说:“跟云亭侦察的一样。你看关帝庙门口,两个哨兵,懒懒散散的,在聊天。赵保国走了大半天了,留守的人觉得后面安全得很。” 老郑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递回来:“打?” “等信号。”沈砚之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似乎薄了些,东边的天际隐隐有一线灰白,那是黎明的前兆。天快亮了。必须在黎明之前打响,否则天一亮,北洋军的机枪和山炮就能发挥射程优势,他们的突袭优势就全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岗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个趴在沈砚之身边的年轻士兵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沈砚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怕不怕?”那士兵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怕。”沈砚之说:“怕就对了。我也怕。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话音刚落,镇南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红光。一发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焰升上夜空,像一朵绽开的烟花,转瞬即逝。 关帝庙到了周云亭手里。 沈砚之霍地站起来,驳壳枪出了套:“打!” 北面渡口的机枪率先开了火。那是沈砚之带的二营,沿着河岸摸过去,在离渡口不到五十步的地方被发现。哨兵刚喊了一声“什么人”,就被一梭子撂倒了。渡口的两个机枪手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机枪,手榴弹已经飞进了掩体,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机枪连同掩体一起被炸上了天。 主街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老郑的一营从西面摸了哨卡,沿着街道往东推。守军仓皇从屋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一条裤衩,拎着枪乱糟糟地往街心冲,迎面撞上了老郑的尖刀班。双方在黑暗的街道上展开了短兵相接的混战——步枪、刺刀、手枪、手榴弹,甚至还有用拳头和枪托的。喊杀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把江门镇的夜空撕得粉碎。 沈砚之带着二营从北面压上来,沿街逐屋清理。他贴着墙根快步移动,身后跟着孙德胜和几个老兵。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门板后面忽然伸出一根枪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孙德胜的后背。沈砚之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推开孙德胜,右手驳壳枪甩手就是两枪,子弹穿过门板,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门板后面传来沉重的倒地声。 “谢旅长!”孙德胜的声音在枪声里几乎听不见。 沈砚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推。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每次巷战都是这样——集中全部注意力,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因为巷战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你不知道下一扇窗户后面会伸出什么。 镇东关帝庙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那是周云亭在控制庙里的军械库。庙里留守的守军拼死抵抗,因为他们知道山炮和弹药一旦丢了,赵保国回来会毙了他们。但周云亭的人是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精锐,手榴弹甩得又远又准,几颗扔进去,关帝庙的大门就被炸飞了半边。 沈砚之带着二营压到关帝庙前的广场上时,东边天际刚好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天色微明,硝烟弥漫,关帝庙的飞檐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庙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北洋军士兵的尸体,青石板地面上淌着暗红色的血,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流淌。 周云亭从庙里跑出来,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嘴角却带着笑:“旅长,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二挺,弹药二十余箱,粮食三百余石,全在庙后面!” “伤亡?” “轻伤三人,没有阵亡。” 沈砚之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走进关帝庙,正殿里供着的关公像在枪声中岿然不动,丹凤眼半睁半闭,美髯垂胸,手持青龙偃月刀,在晨光和硝烟的混合光线中显得格外威严。沈砚之抬头看了关公一眼,心里想的是——关二爷,对不住,借你的宝地打了一仗。 “炸掉。”他转过身,“山炮、弹药,全部炸掉。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烧掉。” 工兵开始往山炮底下塞炸药包。沈砚之站在关帝庙门口,望着镇子里渐渐平息的枪声。浓烟从粮仓方向升起,烈火舔舐着房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夹着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场大火——山海关城楼上的大火,武昌城下的大火,川南山区某座被北洋军烧掉的村庄的大火。打了五年仗,他见了太多的大火,有些是敌人放的,有些是自己放的。每一次放火,他都会在心里问自己:这火,将来要多少场雨才能浇灭? “旅长!”孙德胜跑过来,声音急促,“镇外发现北洋军骑兵,是赵保国的回援部队!距镇子不到五里!”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预料到赵保国会回援,但没想到这么快。赵保国一定是走到半路就收到了江门遇袭的消息,立刻调头往回赶。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五里路,快马加鞭一刻钟就到。 “周云亭!”他喊道。 周云亭跑过来:“到!” “带你的人,骑上马,到镇北官道上打阻击。不用硬拼,边打边退,拖时间。一营、二营按原定路线撤出江门,往南上山,走山路回叙永。” “那炸药——” “来不及了。”沈砚之咬牙看了一眼庙后的山炮,“倒煤油烧!” 工兵们扔下炸药包,拎起煤油桶往山炮上泼。火把扔上去,轰的一声,橙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六门崭新的山炮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炮管被烧得通红,像六条濒死的火龙。 枪声在镇北响了起来——周云亭已经和赵保国的前锋骑兵交上了火。沈砚之带着最后一批人撤出关帝庙,沿着镇南的山路往上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密集的枪声,身前是崎岖的山路和黎明前最后一缕黑暗。他的军装袖子在巷战中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浑然不觉。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周云亭带着骑兵连撤回来了。他的青骢马左前腿中了一枪,一瘸一拐地跑着,嘴角冒着白沫。周云亭脸上总算挂了彩——右耳被子弹擦了一下,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半边肩膀都红了。 “赵保国亲自来的!”周云亭气喘吁吁,“至少一个营的骑兵,后面还有步兵在跟进!” “伤怎么样?” “耳朵少了块肉,不碍事。” “快走。”沈砚之把他推上山路,“回叙永再说。” 太阳终于从东山后面跳了出来,血红的一轮,把连绵的雨云染成了暗紫色。晨光照在江门镇上空翻滚的黑色烟柱上,像一根擎天的黑柱。枪声渐渐远了,在山谷间回荡着,变成模糊的闷响。 沈砚之站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最后一个撤进山林的入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门镇的方向——火还在烧,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他的三百多个弟兄正沿着山路往叙永方向撤退,队形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灰色细线。有人背着缴获的子弹箱,有人扛着受伤的战友,有人怀里揣着从粮仓里抢出来的白面馍馍,一边走一边啃。 这一仗打完了。他们端了赵保国的补给线,炸了他的山炮,烧了他的粮食。赵保国就算追到叙永城下也待不住——没有补给,任何一个指挥官都只有撤退这一个选项。从这个意义上说,叙永之围已解。 但沈砚之站在山岩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烈火和浓烟吞噬的土地,心里没有一丝轻松。他想起关帝庙正殿里那尊关公像——在烈火中,那尊泥塑会不会坍塌?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败走麦城。而他们今晚奇袭江门,天亮全身而退,是赢了,还是仅仅没有输? “旅长!”孙德胜在前面喊他,“快走!北洋军追上山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江门的火光,转身走进了山林。山林的阴影吞没了他,枝叶在他身后合拢,遮住了远处那片燃烧的天空。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那是追兵在朝着空山放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碎屑,打不进密密匝匝的山林。那些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终于被山风和林涛淹没。 山路上,老郑赶上来和沈砚之并肩走。他的左臂挂了彩,用绑腿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在布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但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神情轻松得像是刚赶完一场早集。 “旅长,我刚才算了一下,”老郑说,“缴了一百二十条步枪,两挺轻机枪,子弹两万发。弟兄们身上都装满了,走路都打晃。” “粮食带了多少?” “一个人扛了五十斤,够咱们吃半个月了。” 沈砚之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但确实是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回去让炊事班蒸白面馍馍,”他说,“一人两个。猪下水留着,杀猪那天再吃。” 老郑嘿嘿笑了。笑声在山林间回荡了两下,被松涛吞没了。 队伍继续往叙永方向走。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下来,看到这长长的人流,吓得又蹿了回去,抖落一蓬水珠。有人在队伍里哼起了小调,是川南山区的民歌,调子婉转而苍凉,唱着“哥在山头望妹回,一条大路走不到头”。哼歌的人是个年轻的川兵,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野劲。旁边有人笑他“打仗还没打够,就开始想婆娘了”,他也不恼,继续哼。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听着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和零星的笑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堆积了许多年的疲惫。五年前他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以为自己只需要打一场仗,打倒清政府,天下就太平了。后来他发现,清政府倒了,又来一个袁世凯。袁世凯倒了,又来了一群军阀。他不知道还要打多少仗,还要爬多少座山,还要烧多少座粮仓和关帝庙,才能真的迎来一个太平的世道。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军靴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了叙永南面的山区据点。先一步赶回的孙德胜已经在山口等着了,见沈砚之带着大部队毫发无损地回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旅长!叙永城里的百姓都撤出去了,赵保国的人还没到城下就收到了江门的消息,立刻掉头回去了!” “空城没进去?” “没进去。北洋军在城外转了一圈,就急急忙忙往回跑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赵保国丢了补给,不敢在叙永久留,只能灰溜溜地撤回泸州。叙永之围,不战而解。 “蔡将军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送了信。”孙德胜说,“蔡将军让人传话,说——”他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说什么?” “说,沈旅长用兵,有古名将之风。”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脱下军帽,在手里转了两圈,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远山近岭照得一片苍翠。永宁河在山谷间蜿蜒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古名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古名将死的死,亡的亡,没几个有好下场。” “旅长——” “没事。”沈砚之把军帽重新戴上,正了正帽檐,“让弟兄们生火做饭。今晚吃白面馍馍,一人两个。” 第0363章 将军一去,万里河山不见归人 民国五年十一月初八,日本福冈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沈砚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搁在鼻梁下方。他从早上五点坐到现在,已经四个钟头没有换过姿势。走廊里弥漫着石炭酸的气味,混着初冬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白炽灯的光都冻瘦了。 程振邦从走廊那头走来,军靴踏在瓷砖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在沈砚之面前停住。 “松坡先生醒了。”程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要见你。” 沈砚之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扶了一下墙,跟着程振邦往病房走。病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原路吐了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里面那个人。 蔡锷靠在病床上,身后的枕头垫得很高。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从四川战场撤离到现在不过两个月,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搭在被子上的手骨节分明,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旧地图。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是沈砚之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睛,即使在福冈这个阴冷的冬日,依然像两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星星。 “砚之,过来坐。”蔡锷指了指床边那把椅子,声音沙哑但吐字依然清晰,“别站那么远,说话费嗓子。” 沈砚之走过去,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将军今天气色不错”——太假。“将军您好好养病”——太薄。“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打仗”——太蠢。最后他只叫了一声“蔡将军”,喉咙就哽住了。 蔡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出现在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脸上,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红叶,脆弱得惊心动魄。 “你这副表情,跟当年在山海关校场上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蔡锷说,“那时候你才多大?二十三?” “二十二。” “二十二。好年纪。”蔡锷偏过头,看向窗外。福冈的冬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雪。“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刚从日本回来,在广西办讲武堂,一心想练一支能打的新军。那时候我跟你一样,浑身是胆,什么都不怕。” “将军现在也不过三十五。” “三十五。”蔡锷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三十五岁,要是搁在太平年月,正当年。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沈砚之看见帕子上有淡淡的粉红色。 “护国军还在。滇军还在。”沈砚之几乎是脱口而出,“将军你撑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 “砚之。”蔡锷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说错话的孩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沈砚之闭上了嘴。 “我的病我心里有数。”蔡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沈砚之脸上,“叫你过来不是要听你安慰我,是有些话必须亲口跟你说。趁我现在还能说清楚,趁你现在还能听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起伏了几次,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力气。 “护国战争打赢了。袁世凯死了。这是好事。”蔡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拿命换来的胜利,“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牺牲了这么多,换来的还是一个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中国?”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说:“想过。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蔡锷说,“但我后来想通了一点。袁世凯可以死,但袁世凯背后那个东西不会死。那个把权力凌驾于国家之上的东西,那个让武人乱政、政客卖国的东西,那个让四万万同胞活得像蝼蚁一样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消失。” “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人心里的怕。”蔡锷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老百姓怕官,小官怕大官,大官怕洋人。一层一层地怕下去,就怕成了习惯。怕习惯了,脊梁就弯了,脊梁弯了,谁来了都能骑在你脖子上。我们这些年南征北战,以为打的是仗,其实打的是人心里的怕。”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剧烈,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沈砚之赶紧起身去拍他的背,触手只觉得他的脊骨像一串突出的石阶,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一根根清晰可数。 “松坡先生,你先歇一歇——” “不歇了。”蔡锷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那只手瘦得像是一截枯枝,但手指的关节依然是铁青色的,“再歇,就只能到地下说了。” 他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砚之。 “砚之,你还记得我们在四川最后一次见面时,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记得。将军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倒下了,谁替你扛这面旗。”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人能替你扛。但我们可以替你举着。” 蔡锷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欣慰。那个笑容让他的脸在一瞬间回到了三十五岁该有的样子——不是那个身经百战的护国军总司令,而是一个为了理想燃烧了全部生命、在火焰将熄时看到后继有人的年轻人。 “好。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砚之。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沈砚之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是蔡锷的——笔画凌厉,有金石之气,但某些字的末笔微微歪斜,看得出写的时候已经力气不济了。 “这是我的病中遗言。准确地说,是给你和松坡学会诸君的信。”蔡锷靠着床头,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里面写了三件事。第一,护国军不许散。谁来收编,都不要交。第二,接下来二十年,中国还会打更大的仗。你们要活下去,活到那场更大的仗到来。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是什么?”沈砚之问。 “第三,将来不管谁坐了天下,你们记住一件事。”蔡锷一字一顿地说,“让老百姓有饭吃,有地种,有书读,不受人欺负。谁做到了这四件事,你们就跟着谁。谁做不到,管他什么主义什么旗号,你们都不要跟。这是我蔡锷这辈子用命换来的道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乌鸦飞过,哑哑叫了两声,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将信封贴身收进军装的内袋里。那封信贴着胸口,沉甸甸的,不是纸的重量,是那些字的重量。 “松坡先生,我记住了。” “记住不够。你得答应我。” “我答应你。”沈砚之站起来,立正,双腿并拢,右手举到帽檐。军礼。他这辈子行过无数次军礼,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个指尖都绷得笔直,每一寸筋骨都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宣誓。 蔡锷看着他,没有回礼。他已经虚弱得抬不起手了。但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沈砚之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硌得人生疼。但力道很大,大到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能使出来的。 “砚之,我今年三十五。三十五岁,在日本读军校的时候,我给自己列过一个计划。三十岁练成一军,四十岁扫清军阀,五十岁建成一个没有人敢欺负的新中国。”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只能交给你们了。” 沈砚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山海关起兵到护国战争,五年间他见过无数次生死。战友在自己怀里断气,士兵在阵地上被炮火撕碎,百姓在战乱中流离失所。他没有流过一滴泪。因为他告诉自己,打仗的人不能哭,一哭就手软,手软就死。 但此刻,他握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将军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一颗地砸在灰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痕迹。 蔡锷看着他哭,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不要哭”之类的话。他只是静静地握着沈砚之的手,像一个兄长看着弟弟,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看着一颗刚刚升起的行星。 “程振邦在外面吗?”蔡锷忽然问。 “在。” “叫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沈砚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出病房。程振邦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双臂,看见沈砚之出来,站直了身子。 “将军叫你。” 程振邦点点头,迈步往病房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的眼睛。”程振邦说。 “怎么了?” “你刚才哭过。”程振邦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答,推门进去了。 两个时辰后,程振邦也出来了。他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沈砚之,肩膀微微耸动。窗户外面是福冈灰扑扑的街道和铅色的海面。他站在那里,对着那片海,很久很久没有转过身来。 黄昏时分,蔡锷再度陷入昏迷。主治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走廊里响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日语的低语声。沈砚之和程振邦被请出了病房区,只能站在楼梯间里等待。 楼梯间的灯很暗,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水泥。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偶尔有护士端着药盘跑过,橡胶鞋底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福冈开始下雪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碎的、稀疏的、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小雪粒。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沈砚之想起宣统三年的那个雪夜。山海关城楼上,他接到武昌的电报,站在漫天的鹅毛大雪里对父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头。那一夜的雪是热的,因为血是热的。五年过去了,血还是热的,但挡不住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一层一层地冷下去。 凌晨两点四十分,主治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对着沈砚之和程振邦深深鞠了一躬。 “蔡锷将军,已于凌晨二时三十五分逝世。享年三十五岁。” 程振邦的身体晃了一下。沈砚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感觉那条胳膊硬得像一根铁棍——肌肉绷到了极致,每一根纤维都在无声地碎裂。 “进去看看。”沈砚之说。 蔡锷躺在病床上,面容比昏迷前安详了许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合上了,像是两颗星星终于落回了夜空深处。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微微蜷曲,似乎还保留着握剑的姿势。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是他最后清醒时写下的几个字。笔迹歪斜,几乎辨认不出。 “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 七个字。 沈砚之把这七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拿起那张纸,折好,和信封一起放进内袋。 他跟程振邦两个人站在蔡锷的床前,站了整整一夜。护士来催了两次,他们都没有动。天亮的时候,雪停了,窗外的海面上露出一线灰白色的曙光,照在蔡锷的脸上,把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被蔡锷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将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蔡锷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他。不是交代后事,不是托付重任。那些都在信里写好了,不需要当面说。 蔡锷要当面告诉他的是——一个真正的将军,即使在垂死之际,也能把自己的骨气从掌心里传递出去。像接力。像火种。像山海关城楼上的第一声号角,穿过五年的烽火与硝烟,穿过溃败与重聚、背叛与坚守、流亡与归来,最后落在福冈这间小小的病房里,落在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摊开的掌心上。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福冈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海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沈砚之站在台阶上,把那顶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帽檐压平,下巴的系扣扣紧。 “振邦。” “在。” “回云南。” “然后呢?” “练兵。”沈砚之走下台阶,军靴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在白色的地面上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松坡先生留给我们的那七个字,不是用来哭的。是用来干的。是让我们撑不下去的时候,记得还有四万万同胞在看着。” 程振邦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福冈铅灰色的清晨,海风卷着细雪从海面上吹来,把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 远处,玄界海涛声阵阵。 万里河山,不见归人。 --- 【章节完· 第0364章 滇池月夜,旧部半是陌路人 从福冈回云南的路上,沈砚之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 船过东海,经台湾海峡入南海,再由越南海防港上岸,走滇越铁路北上。这一路舟车辗转,程振邦数过——整整十七天,沈砚之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每句都不超过十个字。“吃饭。”“到了。”“换马。”“继续走。” 他不是消沉。程振邦跟了他五年,分得清消沉和沉默的区别。消沉的人眼睛是灰的,沈砚之的眼睛不是灰的,是沉的。像滇池冬天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他在想事情。从他贴身内袋里那封信被装进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事情。 火车在米轨上咣当咣当地爬行,窗外是云南连绵不绝的群山。十二月的滇南依然苍翠,山腰上缠绕着白雾,偶尔能看见梯田里弯腰劳作的山民,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裳,远远望去像是一小片一小片嵌在山体里的青花瓷。 沈砚之靠在车窗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的第三颗纽扣——那里面的暗袋装着蔡锷的信和那张写着“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的字条。 “振邦。” 程振邦正在啃一块干粮,听见沈砚之开口,差点噎住。这是沈砚之主动说的第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 “在。” “你说,我们离开云南这几个月,那些留在滇中的老弟兄,还会认我这个旅长吗?” 程振邦把干粮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撒谎,但也不想说实话。 “见了面就知道了。”他选了个最稳妥的回答。 沈砚之没有再问。 --- 护国军第三师滇中旅的营地在昆明城北,滇池西岸。沈砚之和程振邦抵达的时候是夜里,滇池上悬着一轮冷白的月亮,月光铺在水面上,被细浪揉成千万片碎银。营门口的哨兵换了新人,不认识沈砚之,横枪拦住,喝问口令。 “没有口令。”沈砚之说,“让赵虎出来见我。”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沈砚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领花,靴子上全是泥。在海防上岸的时候他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他说,不能一身将军的架子回去。得先看清楚,那支队伍还认不认他这个人。 赵虎很快从营房里跑出来。他是滇中旅的老底子,从山海关一路跟着沈砚之打过来的,现在是滇中旅第一团的团长。他跑到营门口,借着月光看清了沈砚之的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旅长?” “是我。” 赵虎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次,然后猛地立正,右手举到帽檐。月光照在他脸上,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 “滇中旅第一团团长赵虎,率全团官兵——”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恭迎旅长归队。” 沈砚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把那只举在帽檐上的手轻轻压下来。 “别急着恭迎。”他的声音很平静,“先跟我说说,旅里现在什么情况。” 赵虎把他引进营地,程振邦跟在后面。营地里比他们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原先驻扎三个团的营区,现在只有稀稀拉拉的灯火,有几排营房黑着灯,门前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 “第二团呢?”沈砚之问。 赵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散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上个月,唐继尧派人来改编,要滇中旅全部编入滇军第四师。二团长周麻子不肯,跟改编的人拍了桌子。第二天周麻子就被调走了,调令上写的是‘另有任用’,人到现在没音讯。二团的兵被分批拆散,编进了唐继尧的嫡系部队。” “第三团呢?” “还在。但人心惶惶。”赵虎推开营部的门,点起一盏煤油灯,“唐都督——唐继尧——断了对滇中旅的粮饷补给。说是护国战争打完了,滇中旅的番号不在正式编制里。老旅长你走之后,旅部连买擦枪油的钱都得赊账。上个月发不出饷,三团一个排长带人偷偷去城里卖自己的被褥换米,被警察抓了,关了两天才放出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把赵虎脸上的沟壑照得明明暗暗。 沈砚之站在营部的木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花名册。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翻卷,上面沾着油渍、汗渍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茶渍。他翻开第一页,用指腹一个一个地划过那些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入伍日期、籍贯、特长、是否识字。 有很多名字旁边被赵虎用红笔打了个叉。整整两排,全是“阵亡”或“失踪”。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字迹工工整整,是蔡锷亲笔写的。 “沈砚之。山海关人。宣统三年九月入伍。历任排长、连长、营长、团长、旅长。护国军第三师滇中旅旅长。” 名字后面没有打叉。 因为写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砚之把花名册合上,抬起头。 “让第三团所有连级以上军官,明天卯时来营部报到。” “是。” “告诉他们,不是开会,是认人。”沈砚之说,“离开几个月,我看看还有多少人认识我。” ---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滇池上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像是天地间拉了一道纱帐。 营部外头的操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人。第三团团长叫孙海山,山东人,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两只手像两把蒲扇。沈砚之记得他——他原来是一营三连的连长,泸州之战时一个人扛着马克沁机枪守了三个时辰,打完仗双臂的皮肤全被枪管烫烂了,结了疤,到现在伸不直。 孙海山看见沈砚之从营房里走出来,和赵虎一样,愣了一下。但他的反应和赵虎不同。他没有立正敬礼,而是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砚之。 “旅长回来了。”他说。语气不是质问,但也绝不是恭迎。更像是——你终于来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 “回来了。”沈砚之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有话说?” “有。”孙海山把手臂放下来,但还是没有敬礼,“我带弟兄们想问旅长几句话。他们不敢问,我来问。” “问。” “第一句:蔡将军走了,我们以后听谁的?” “听他的遗命。” “遗命是什么?” “护国军不许散,谁来收编都不交。” 孙海山盯着沈砚之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收起,又问:“第二句:唐继尧断我们的粮,卡我们的饷,把我们当眼中钉。旅长准备怎么对付?” “不跟他打。”沈砚之说。 “那就饿死?” “不跟他打,不等于由着他捏。”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他是云南督军,我们是护国军的番号。他卡我们的粮饷是名正言顺的,你跟他硬碰硬,正中他的下怀。他会用‘处置叛军’的名义调集嫡系把我们一锅端。” “那怎么办?” “自己养自己。”沈砚之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滇池沿岸有荒地,昆明城里有商路。自己种粮,自己营商,不靠他唐继尧也能活下去。护国军不是为了唐继尧打仗的,是为云南的老百姓打仗的。只要老百姓还认我们,我们就饿不死。” 孙海山沉默了片刻,把第二根手指也收了起来。 “第三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沈砚之能听见,“旅长,你这次回来,是真要带兄弟们干下去,还是只是回来看看——然后各奔东西?” 操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沈砚之身上。 雾散了。滇池上的第一缕晨光从山脊背后射了出来,给水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传来滇池渔民撒网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几百年前一直唱到今天的调子。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操场边缘,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滇池那片在晨光中闪着金鳞的水面。 “孙海山。” “到。” “你刚才问我第三句话的时候,声音为什么突然变小了?” 孙海山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沈砚之会问这个。 “因为……”他咬了咬牙,“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说,各奔东西。” 沈砚之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那双沉了一路、沉了十七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兵那天,就做好了死在这条路上的准备。蔡将军走了,他走之前交给我一句话——‘让老百姓有饭吃,有地种,有书读,不受人欺负’。这是他的遗命。遗命不是用来供着的,是用来干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孙海山,看着赵虎,看着操场上那二十几个面带菜色、军装打着补丁但腰杆依然挺直的军官。 “各奔东西?我告诉你们东西在哪里——东边,是袁世凯留下的烂摊子,军阀割据,民不聊生。西边,是列强虎视眈眈,蚕食鲸吞。你们告诉我,东西都在打仗,往哪儿奔?往哪儿散?我们散了,谁替那些被欺负的老百姓出头?谁替那些在田里干活被乱兵抢了粮食的庄稼人喊一声冤?” 操场上安静极了。连滇池上的渔歌都停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孙海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他猛地立正,军靴后跟在操场的泥地上碰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滇中旅第三团团长孙海山,率全团官兵九百一十七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震得晨雾四散,“向旅长报到!” 他身后,二十几个军官同时立正。二十几双脚跟同时并拢,二十几个右臂同时举起,在晨光中齐刷刷地停在帽檐边缘。 沈砚之看着他们,缓缓抬手回礼。 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福冈那间病房。蔡锷坐在病床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硌得生疼。他当时想问那个瘦骨嶙峋的将军一句话,没有问出口。 他想问的是:你把自己烧成了灰,照亮了四万万人的前路。可你自己的路,谁来替你走? 现在他不用问了。 他的路,他们来走。 --- 【章节完 --- 【作者的话】 第364章是沈砚之从福冈返回云南后的第一场“归队戏”。历史传奇小说中“英雄归来”是一个经典桥段,但本章刻意避开了“王者归来、万众欢呼”的套路,选择了一种更真实的打开方式——归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艰难的开始。 滇中旅的现状是护国战争后革命军队处境的缩影:番号不被承认、粮饷被断、部队被拆分蚕食。孙海山这个角色的设计意图很明确:他不是反派,他是最忠诚的部下,但他的忠诚需要被重新点燃——他问沈砚之那三句话,句句都在问“你值不值得我继续卖命”。这不是不信任,是一个老兵在理想被现实反复碾压之后,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信仰是否还值得坚持。 沈砚之没有用豪言壮语来回应。他的回答全部建立在可执行的方案上——自己种粮、自己营商、不跟唐继尧正面冲突但绝不交出番号。这种务实的革命态度是蔡锷留给他的遗产,也是他区别于一般“热血将领”的人物特质:他的理想主义永远有现实主义的落脚点。 尾声中沈砚之脑子里闪回福冈病房那一段,用了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收束全章——“你把自己烧成了灰,可你自己的路,谁来替你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台词里,在操场上那些虽然面黄肌瘦但军礼依然标准的军人身上。这是历史传奇小说最动人的东西:个体的生命是有限的,但信仰可以在人之间传递,像接力,像火种。 第0365章 绝境突围 子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光。 沈砚之趴在临时挖出的掩体后面,手中的步枪已经打得滚烫。枪管里冒出的青烟和晨雾搅在一起,让整个阵地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灰白色中。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波进攻了——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就架在对面的山腰上,每隔半个时辰就轰一轮,然后步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打退,再轰一轮,再涌上来。 三天了。 三天前,护国军第三梯团在叙永以北的这片无名高地上被截断了退路。北洋军曹锟部的一个混成旅从侧翼迂回过来,和正面追击的两个团形成了合围之势。沈砚之率领的这支前锋营原本只是奉命掩护主力撤退,可通信兵在突围时中了流弹,撤退命令送过来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还有多少人?”沈砚之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副官喊。炮声太密,不大声喊根本听不见。 副官赵昆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露出被火药熏得黝黑的脸庞:“能打的不超过一百二十人!弹药也不多了,每人平均不到十发!” 沈砚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百二十人,十条枪,一门还能用的迫击炮,炮弹还剩三发。对面至少两个营,后面还有炮兵支援。账算完了,结论很简单——守不住。 但守不住也得守。因为主力部队还在撤。多撑一个时辰,主力就多一个时辰的撤离时间。多撑一天,蔡锷将军的整个作战计划就不会因为这支部队的溃败而全盘崩溃。 “赵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去清点一下,把所有会吹号的人都找出来。” “吹号?” “对。有多少算多少。把各连各排的号手都集中到阵地中央那片松林里,听我的命令。” 赵昆虽然不明白沈砚之要干什么,但跟着这位长官打了三年仗,他知道沈砚之从不下无用的命令。五分钟后,阵地上总共找到了四个会吹号的人——一个号手,两个会吹号的步兵,还有一个炊事班的老兵,年轻时在清军新军中当过司号员。 沈砚之把他们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一番。四个人听完了,面面相觑,炊事班的老兵腿肚子直哆嗦,但四个人都点了头。 “去吧。”沈砚之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阵地正面。北洋军的下一波进攻随时会开始。晨雾渐渐散开,对面的山腰上已经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刺刀的寒光在薄雾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深夜里狼群的眼睛。 “所有人,”沈砚之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在紧张的空气里却传得出奇的远,“上刺刀。没有子弹的,准备白刃。” 阵地上响起一片刺刀卡榫扣进步枪卡槽的咔嚓声。没有人说话。一百二十个浑身泥泞和血污的士兵,静静地趴在掩体后面,看着对面的人影越来越近。 忽然,一声嘹亮的冲锋号从阵地侧后方的松林里响起。 那是北洋军第七师的集合号令。 紧接着,另一把号从松林的另一个方向响起——这一次是第八师的集合号。然后是第三把、第四把号,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号声在山谷里回荡,被晨雾和地势扭曲得忽远忽近,仿佛松林里藏着一整支正在集结的大军。 对面的北洋军停下了脚步。带队冲锋的军官举起手,示意部队暂停前进。 沈砚之抓住这一瞬间的迟疑,猛地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振臂高呼:“弟兄们,援军到了!冲啊——” 他不知道援军在哪里。但战场上,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更重要的是敌人信不信。 一百二十个护国军士兵从阵地上跃起来,跟着沈砚之向山下冲去。他们一边冲一边声嘶力竭地呐喊,仿佛身后真的跟着千军万马。松林里的号声还在响,号手们拼命地吹,吹得嗓子眼发咸,吹得脸颊鼓得像要裂开。 北洋军的阵脚松动了。 前排的士兵开始往后缩。督战队在后面鸣枪示警,但恐惧这种东西,传染得比子弹还快。不知道谁先开始跑的,转瞬之间,整个冲锋阵型像一堵被抽掉基石的墙,哗啦啦地塌了下去。 沈砚之带着人一口气冲出去三里地,直到把溃散的北洋军赶过了两道山梁,才下令收拢部队。 打完这一仗之后,部队才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休整。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缴获的弹药,炊事班在溪边挖灶烧水。沈砚之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忽然问了赵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昆摇摇头。 “腊月二十三。”沈砚之说,“小年。小时候在家里,这天我娘会蒸年糕,红糖馅的。我爹会从衙门回来,带一包芝麻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赵昆也没有问。有些话,在战场上不必说完。 沈砚之把目光从夕阳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面前这支不足百人的队伍上。他们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士兵鞋子烂了,用破布缠着脚走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们还在。三天三夜的围困,一百二十人打退了一个团,现在还剩下九十七个。他们没有溃散,没有投降,甚至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过“突围”这两个字。 因为他们是护国军。蔡锷将军说过,护国军不是为某一个人打仗,是为四万万同胞打出一个不必下跪的世道来。 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哨兵拉动枪栓,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抓起了武器。但来的只有一匹马,马上的人穿着护国军的军装,浑身是泥,显然已经赶了很久的路。 “沈营长!”那人滚鞍下马,几乎是扑到沈砚之面前,“蔡将军急令!”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很短,是蔡锷的亲笔,字迹依然遒劲有力,但纸面上有几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赵昆忍不住问:“将军说什么?” “让我们撤。”沈砚之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主力已经安全抵达指定位置。我们完成了掩护任务。” 山坳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欢呼声。有人在喊“终于可以走了”,有人在互相拍肩膀,炊事班的老兵抹了一把眼睛,嘟囔着说要好好煮一锅肉。沈砚之没有加入他们。他还靠在那棵松树上,手指隔着军装按了按胸口那封信的位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蔡将军信上还有一句附言。 “砚之吾弟,此战辛苦。他日若有不测,护国遗志,望君等继承。” 这句话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沈砚之在战场上从不怕死,但他害怕这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无力感。蔡锷将军是护国军的魂魄,如果这魂魄自己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护国军还能走多远?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沈砚之的部队终于和后方派来的接应部队会合了。来接应的是一个连长,姓方,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他带来了粮食、弹药,还有一封信。 信是程振邦写来的。程振邦现在已经是护国军总部的参谋长了,信里说,蔡锷将军的病情又加重了,已经咳血数日,但仍坚持指挥作战。信末,程振邦用潦草的笔迹加了一句话:“砚之,你若有空,来一趟总部。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砚之看着这句话,心里沉了一下。 程振邦不是一个吞吞吐吐的人。这些年两人并肩作战,冲锋陷阵,从来都是一句话的事。能让程振邦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种措辞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他把信收好,对方连长说:“告诉程参谋长,我安顿好部队就过去。” 方连长行了个军礼,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了他。“等等。总部现在在哪儿?” “叙永城南四十里,一个叫双河场的地方。”方连长顿了顿,“不过沈营长,你要是去,最好快一点。” “为什么?” 方连长的脸色在火把下暗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蔡将军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沈砚之连夜就动了身。 他只带了赵昆一个人,两匹马,沿着川南的山路往叙永方向赶。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山路两旁的枯枝在月光下投下嶙峋的暗影。马蹄踏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嗒嗒声。 沈砚之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流亡日本的时候就开始想,从在云南誓师的时候就开始想。护国军打的是袁世凯,可袁世凯之后呢?北洋军阀不是一个袁世凯,是一群袁世凯。打完一个,还会冒出另一个。革命,究竟要革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想起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二十三岁,身上只有一腔热血和父亲留下的一封信。他以为打下山海关,天下就会变好。后来他以为推翻了满清,天下就会变好。再后来他以为打倒了袁世凯,天下就会变好。 每一次,他以为快要到终点了,可翻过那座山,前面还是山。 马蹄忽然打了个趔趄。赵昆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沈砚之勒紧缰绳,稳住身形。月光下,前方的山路蜿蜒曲折,隐入一片黑茫茫的群山之中。他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路还在。只要还能往前走,路就在。 天色微明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双河场。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镇口设着岗哨,哨兵验过了沈砚之的证件,把他们引到镇子深处一座灰墙院落前。 院门口挂着护国军第一军总部的牌子。门口停着几匹马,几个军官模样的***在台阶上低声交谈,面色都不好看。沈砚之翻身下马,刚要走进去,一只手从旁边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程振邦。 程振邦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把沈砚之拉到院墙外的一棵槐树下,压低声音说:“来的时候没吃东西吧?” “先不说这个。你信上说——” “我知道。”程振邦打断他,“但在你进去见蔡将军之前,我得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蔡将军的病,大夫说了,是喉头结核。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一直在口述作战计划,让我们记。昨天下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告诉你——护国军可以散,我们这几个人不能散。中国的乱局,打完老袁之后才算真正开始。军阀割据,列强环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说你比他年轻,比他扛得住。他说……”程振邦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说你是一块好料子,只是开刃开得晚了些。让我们帮你,别让你折在打磨的时候。” 沈砚之靠在槐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晨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条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将军还没走呢,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他不肯说。”程振邦苦笑,“他这个人,从不跟人交代后事。但他越是不说,我们越是要懂。他把你从日本叫回来,让你带着前锋营打最硬的仗,不是因为他手下没人,是因为他在磨你这把刀。”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直身体,整了整军装,把腰带上的褶皱拉平,然后大步向院门走去。 院内是一间普通的民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药味。沈砚之推门进去,看见蔡锷半靠在床上,身下垫着两个枕头。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但他手里的笔没有停,正伏在一张小炕桌上写字。床边站了一圈军官,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蔡锷抬头看见沈砚之,停下了笔。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那是一种燃烧着自己来照亮别人的亮。 “砚之来了。”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前线怎么样?” “守住了。”沈砚之立正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和每次向上级汇报时一模一样,“击退敌军七次进攻,毙伤敌约三百人。我军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一人。” 蔡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表扬的话。他放下笔,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地图,在炕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川滇黔三省交界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砚之,你看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叙永以北的一个位置,“我打算在这里打一仗。打完了,护国军在川南的战线就稳了。” 沈砚之看着地图上的标记。那个位置正是他刚刚从那里打出来的无名高地。 “这一仗,我想让你指挥。” “我?”沈砚之愣了一下,“我只是个营长。” “打完这一仗,就不是了。”蔡锷看着他,“兵我已经调好了,三个团,加上你的前锋营。具体部署振邦会跟你交代。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打?” 沈砚之站得笔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激荡。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站在山海关城头上的自己,想起流亡日本时在神户港眺望故国的那个黄昏,想起三天前在无名高地上,身边一个老兵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沈营长,这仗打完,世道会好吗?” 他深吸一口气。 “敢。” 蔡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对的人手上。他把地图收起来,重新拿起笔,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就好。对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让炊事班蒸了年糕,虽然不是红糖馅的,但好歹是年糕。”他看向窗外的晨光,声音轻了下来,“打完这一仗,回家过年。”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金色的阳光翻过院墙,照进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院墙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阳光里梳理羽毛。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出早操的口号声,整齐、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沈砚之走出房间的时候,程振邦在院子里等他。 “将军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指挥下一仗。” “还有呢?” 沈砚之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他说打完这一仗,回家过年。” 第0366章 铁血川南 蔡锷把指挥刀交到沈砚之手上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四的清晨。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慷慨激昂的训话。就在双河场那座灰墙院落的正房里,在一屋子浓得散不开的药味里,蔡锷从枕头下面抽出那柄跟了他十几年的指挥刀,双手托着,递到沈砚之面前。 刀鞘上的鎏金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刀柄上缠着的丝绳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留下的印记。沈砚之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刀比他想象的要沉。不是铁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这刀跟了我十六年。”蔡锷靠在枕头上,说话的声音很轻,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歇一口气,“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到云南讲武堂,从重九起义到护国讨袁。没有打过一次败仗。” 他顿了顿,目光从刀上移到沈砚之脸上。 “现在交给你。不是让你供着它,是让你用它去打我打不完的仗。” 沈砚之握着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说点什么——说些慷慨激昂的话,说些不负所托的誓言。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在蔡锷床前站得笔直,然后敬了一个军礼。那个礼敬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蔡锷轻轻摆了摆手,说“去吧”。 沈砚之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蔡锷在看他。那种目光的重量,和指挥刀一样沉。 当天下午,沈砚之带着蔡锷的手令赶到了集结地。三个团的兵力已经在指定位置待命——两个步兵团,一个骑兵营,外加他从前线带回来的前锋营残部。加在一起不到两千人,但已经是护国军在川南战场上能抽调出来的全部机动兵力了。 临时指挥所设在叙永城北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庙门早就塌了,大殿里的关公像缺了半边胳膊,但头顶的屋瓦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风挡雨。沈砚之把地图铺在供桌上,叫来了三个团的团长。 最先到的是第一团团长卢剑平,一个四十出头的老行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声如洪钟。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冷风,把供桌上的蜡烛吹得摇摇晃晃。 “沈营长,”他开口就是“沈营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不是我不信你。我卢某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听过一个营长指挥三个团的道理。” 沈砚之没有动气。他把蔡锷的手令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摊平。“卢团长,这是蔡将军的手令。您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去双河场当面问将军。来回四十里地,快马一个时辰就到。” 卢剑平盯着那份手令看了半晌,上面蔡锷的亲笔签名和护国军第一军的关防大印清清楚楚。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拉开一把破椅子坐下了。 接着进来的是骑兵营营长铁木尔,一个蒙古族人,紫红脸膛,身形魁梧得像半截铁塔。他是跟着蔡锷从云南一路打过来的老底子,对蔡锷的命令从不多问一句。沈砚之说什么,他就点头,点完头就问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打?” 最后到的是第二团团长冯国华。这个人最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军官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是留日学生,学测绘的,在云南讲武堂当过教官。沈砚之在日本时见过他几面,不熟,但知道这个人做事精细,脑子转得快。 “人到齐了。”沈砚之把地图转过来,让三个人都能看清,“我说一下部署。” 他的手指点在叙永以北那片无名高地上——就是三天前他带着前锋营死守的那个地方。 “这里。北洋军曹锟部的一个混成旅,加上从泸州方向增援过来的两个团,总兵力大约五千人。他们的意图是沿叙永——毕节一线推进,切断护国军滇黔两省的联络通道。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里把他们挡住。” 卢剑平凑近看了看地图:“五千对两千,兵力差一倍半。怎么打?” “打巧的。”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正面,第一团和前锋营残部在这里摆开阵地,挖两道战壕,做出死守的架势。敌军看到这个架势,一定会压上来。等他们全部进入正面战场之后——” 他的手指忽然跳到地图侧面的一个位置,“冯团长的第二团从这里,沿这条干河沟摸到敌军右翼。铁营长的骑兵营绕更远一点,抄到敌军后方的炮兵阵地。等敌军发现侧翼被攻击、回撤救援的时候,卢团长在正面全线出击。” 卢剑平盯着地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冯国华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铁木尔已经在掰手指头数马蹄铁的数量了。 “有问题吗?”沈砚之问。 “有一个。”冯国华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一样,“干河沟这条路线,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弃水渠,但那是去年测绘的。如果今年雨季改了道,部队可能会陷在淤泥里。” 沈砚之看着他。他知道冯国华说的有道理——川南的地形他比谁都清楚,冬天的干河沟看上去好走,底下可能全是烂泥。但他更知道,这是唯一一条能避开北洋军哨卡的路线。 “所以第二团必须在明晚子时之前到达指定位置。”沈砚之说,“你带一个工兵班走前面,遇到淤泥就铺木板。蔡将军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冯国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沈砚之几乎没有合眼。 各团的准备千头万绪。弹药要重新分配——前锋营从上次战斗中缴获了一批北洋军的子弹,要匀给弹药最少的第一团。通信兵要重新拉电话线——原有的线路被炮火炸断了三处。炊事班要在出发前赶出三天的干粮——主力部队的粮食储备已经见了底,每个士兵只能分到两斤炒面和一小块咸菜。 腊月二十五的傍晚,沈砚之在阵地上巡视。正面的两道战壕已经挖好了,第一团的士兵们正在往战壕前沿堆沙袋。冬天的土冻得很硬,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个白印子。士兵们的手上全是血泡,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沈砚之走过的时候,有人抬起头喊了一声“沈营长”,他点点头,走过去,又退回来。 那个喊他的士兵很年轻,嘴上刚长出浅浅的绒毛,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他抱着步枪蹲在战壕里,身上的军装明显大了两号,袖口挽了两道。沈砚之蹲下来,和他平视。 “叫什么名字?” “刘小满。” “多大了?” “十九。” 沈砚之知道他在撒谎。这孩子最多十六。护国军扩军的时候,招兵的军官为了凑人数,对这种明显未成年的新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看着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想说点什么——说“打完这仗就能回家了”,说“你会没事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在战场上,任何承诺都是谎言。 他只是拍了拍刘小满的肩膀,说了一句:“跟着你班长,别跑散了。”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刘小满压低了的、兴奋的声音——“沈营长拍我肩膀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眼眶里的东西会掉下来。 腊月二十六,凌晨。 冯国华的第二团在夜色掩护下出发了。沈砚之站在关帝庙门口,看着那条由火把组成的细线在山谷里蜿蜒移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他身边站着赵昆,副官手里端着一碗热米汤,米粒沉在碗底,汤面上飘着两片菜叶子。 “营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米汤是淡的,几乎没有咸味。川南的盐巴已经被北洋军封锁了三个月,老百姓有盐也卖不出价钱,部队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寡淡。但热的东西灌进胃里,终究让人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把碗还给赵昆,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按照计划,铁木尔的骑兵营应该已经在敌军后方十五里处的芦苇荡里埋伏好了。冯国华的第二团距离指定位置还有三个小时的路程。 “去睡一会儿吧。”赵昆说,“天亮之前应该不会有动静。” 沈砚之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睡不着。指挥刀就放在手边,刀鞘上的铜胎在火把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蔡锷把刀递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没有打过一次败仗。”他知道那不是炫耀,是一种托付。这把刀不能在他手里破了例。 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正面阵地上的观察哨发现了动静。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在晨雾中露出了轮廓,大约一个营的兵力,正在向前沿阵地推进。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对赵昆说了一句话。 “告诉卢团长,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一枪不许放。” 北洋军越来越近了。从望远镜里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这些北洋军士兵大多是从北方招募来的,穿着厚实的灰布棉军装,枪上上着刺刀,步伐整齐而缓慢。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过去三天,护国军在这条防线上始终是节节败退的态势。他们以为今天还是老样子。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沈砚之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紧望远镜。身边的传令兵紧张得嘴唇发白,手指扣在信号枪的扳机上,抖个不停。 两百米。 “打。” 枪声在一瞬间炸开了。第一排齐射是步枪,压低了打,弹道平直地切入北洋军的前排。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阵型顿时乱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排齐射,是阵地两翼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机枪子弹像两条火龙,从侧面扫进敌群,杀伤力比正面的步枪大了十倍不止。 北洋军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开始。敌军的主力还在后面。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北洋军的炮兵开火了。第一批炮弹落在阵地前方,炸起的冻土块砸在沙袋上砰砰作响。第二批炮弹开始校正落点,越来越近。第三批直接砸进了战壕。 沈砚之趴在指挥所的地面上,感觉到整座关帝庙都在震。供桌上的蜡烛倒了,蜡油流了一地。关公像那只残缺的胳膊终于被震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截。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怀表上的指针。 还有多久? 他在心里问自己。冯国华到了没有?铁木尔到了没有?如果侧翼的包抄没有按时到位,正面的阵地扛不住第三轮炮击。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枪声——从敌军右翼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声。不是重机枪,是步枪,夹杂着冲锋号尖锐而急促的旋律。沈砚之一跃而起,抓起望远镜冲向观察口。镜头里,北洋军的右翼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支灰蓝色军装的部队从干河沟的方向杀出来,正在猛攻敌军的侧翼防线。领头的那个人沈砚之认出来了——冯国华。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书生,冲锋的时候跑在全团最前面。 紧接着,敌军后方也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那是铁木尔的骑兵。沈砚之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他能看见北洋军的炮兵阵地上升起了浓烟——铁木尔在烧他们的弹药库。 “信号弹!”沈砚之大喊,“三颗红色,全线出击!” 传令兵几乎是跳起来的。三颗红色信号弹咻咻地升上天空,在灰白色的晨雾中划出三道耀眼的弧光。沈砚之拔出指挥刀——那柄蔡锷传给他的刀,刀身在炮火中闪着冷冽的寒光。他跳出指挥所,站在战壕前沿,用尽全力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无数次的字。 “冲——” 护国军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来。一千多人,在黎明的薄雾中向溃散的敌军压过去。有人赤着脚,有人的绑腿散了,拖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尾巴。但没有一个人落在后面。他们喊着,跑着,把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晨光中闪着白亮亮的光。那喊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沉闷、浑厚,把整个山谷震得嗡嗡响。 沈砚之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指挥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尖所指,是敌军溃逃的方向。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昆一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和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冲锋时一模一样。他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右侧方传来的,冯国华团的冲锋号。两股号声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两只遥相呼应的鹰在长空中鸣叫。 北洋军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正面、侧翼、后方,三面夹击之下,五千人的部队像一只被捏碎了外壳的鸡蛋,黏稠的内容物从裂缝里涌出来,四处流淌。士兵们扔掉步枪,扯掉军装上的肩章,没命地往北跑。督战队开枪打死了几个逃兵,然后督战队自己也转身跑了。 沈砚之一直追到正午才下令收兵。 部队在战场上打扫战利品。缴获的步枪堆成了小山,弹药箱码了一长排。铁木尔的骑兵营不光烧了敌军的弹药库,还顺带截获了一整队运送军粮的马车。炊事班当场就在战场上架起了大锅,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配上缴获的腊肉和咸菜,这是三个月来护国军士兵们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饭。他没有吃。他在看那份冯国华刚刚送来的战报。战报上的数字是:歼敌约八百人,俘虏一千二百人,缴获步枪两千余支,火炮六门,弹药无数。护国军伤亡——他的目光停在这一行数字上,停了很久。 阵亡一百七十六人,伤三百二十四人。 他把战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排用白布蒙着的担架前面。担架排列得整整齐齐,从阵地这一头排到那一头。白布下面是一个个不再会动弹的身体。沈砚之从第一副担架走到最后一副,走得很慢。走到第十七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白布没有盖全,露出半张脸。很年轻,嘴上刚刚长出浅浅的绒毛。是刘小满。 沈砚之蹲下来,把白布拉上去,盖住了那张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腊月的川南冷得刺骨。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旁边的士兵们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战场上传来铁木尔粗犷的笑声,他在跟炊事班的老兵赌谁的饭量大。笑声被风卷过来,飘到沈砚之耳边,又飘走了。 傍晚,蔡锷的回复到了。 通信兵骑马跑了四十里山路送来一份电报。电文很短:祝贺胜利。砚之,从现在起你是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团长。部队整编后另有任务。 沈砚之看完电报,把它递给身边的赵昆。赵昆念出来,周围的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喊“沈团长”,有人喊“沈梯长”,有人干脆直接喊“沈将军”。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喊了。”他说,“吃完饭整队。把伤员送走,俘虏押走。明天还有仗要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赵昆注意到,沈砚之把指挥刀插回刀鞘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会留意。但赵昆跟了他三年,知道他停的那一瞬在想什么。 他在想蔡锷。 在想双河场那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将军,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了出去。不是因为交出去的那个人已经够好了,是因为剩下的人里,必须有人接住它。 夜色再次降临。关帝庙里亮起了灯。沈砚之坐在供桌前,面前摊着新的作战地图。地图上,护国军的控制区域又往北推进了四十里。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战果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笔尖继续向北移动,移过泸州,移过重庆,移过长江,一直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笔尖停在地图的边缘。那里是北洋军阀的腹地。袁世凯还在北京,在他的新华宫里做着皇帝梦。他不知道川南的这支军队已经打赢了最关键的一仗,更不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沈砚之放下笔,拿起了指挥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瘦了,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三年前在山海关城头上、和五年前在父亲坟前、和十年前第一次拿起枪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团烧不灭的火。 第0367章 泸州城下,一枪不发 泸州的四月,雨是横着下的。 不是那种江南烟雨,绵密温柔,落在身上像妇人絮叨。川南的雨有一股子狠劲,斜刺里打过来,砸在脸上生疼,泥浆溅到膝盖上,洗都洗不掉。沈砚之蹲在泸州城南五里处的一道土坎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鼻尖上汇成一线,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上摊开的地图上。地图是五天前蔡锷派传令兵冒死送来的,上面标注着北洋军曹锟部三个旅的布防位置。传令兵送来的时候胸口中了一枪,血把地图的左上角染黑了一大块。沈砚之没有擦那块血迹,就那么带着血看,看了整整五个晚上。 “曹锟把张敬尧摆在正面,吴佩孚放在左翼,他自己的卫队旅藏在右翼。”参谋长周子铭趴在沈砚之旁边,压低声音说话,嘴里灌进去的雨水比吐出来的字还多,“正面是铜墙铁壁,左翼是块硬骨头,右翼看起来最弱——但那是曹锟的老底子,他最精锐的卫队旅就藏在右翼后面。谁打他右翼,谁就撞在他的刀尖上。” 沈砚之用指尖在地图上沿着长江划了一道线。泸州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长江和沱江在这里汇合,城墙修在两条江夹出来的半岛上,易守难攻。北洋军占据了城外的制高点——忠山、宝山、月亮岩,三座山像三颗钉子楔在护国军前进的路线上。曹锟把指挥部设在忠山背后的一个叫做蓝田坝的小镇里,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挡住了护国军的所有侦察视线。 “蔡将军的部署呢?”沈砚之问。 “正面强攻。”周子铭把嘴里那口雨水咽下去,“滇军主力从正面打张敬尧,牵制住吴佩孚,然后——” “然后指望我们从侧翼撕开口子。”沈砚之替他把话说完了。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胸口那块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倒是让脑子更清醒了些。正面强攻。四个字说起来轻巧,每一个字下面都是人命。滇军的兵是好兵,但好兵也是肉长的,肉长的就挡不住机枪。北洋军把马克沁机枪架在山腰上,俯射的角度刚刚好,子弹从山上往下打,一颗子弹能穿透两三个人的胸膛。三天前滇军发动了第一次总攻,冲上去一个团,退下来不到两个连。伤兵抬下来的时候,沈砚之在路边看见了——那些云南子弟的脸都还没长开,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嘴唇上连胡子都还没长硬,捂着肚子上的枪眼,瞪着眼睛看天,瞳孔里映着川南灰蒙蒙的雨幕,到死都没闭眼。 他蹲在土坎后面,把配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拿一块破布慢慢擦着枪管上的水珠。这把枪跟了他五年,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四川,枪柄上刻着两个字——程振邦。每次擦枪,他的拇指都会不自觉地在那个名字上来回摩挲,好像这样就能从冰冷的金属里摩挲出一点活人的温度。 “给我接刘存厚。”他说。 周子铭愣了一下:“刘存厚?他是北洋那边的人。” “他是川军。川军就是川军,不是北洋。”沈砚之把枪插回枪套,站起来,土坎上的泥浆滑下去一大块,露出底下被雨水泡烂的草根,“他在泸州城里有一个团,这个团现在归曹锟调遣,但刘存厚本人不在泸州——他在成都。他那个团长姓赵,叫赵保仁,是刘存厚的小舅子。赵保仁这个人,贪财,怕死,但讲义气。他跟着曹锟干,是因为曹锟给了他三船军火。如果我们能给他更多的东西,他未必不会倒戈。” “给他什么?我们自己的军火都不够。” “不给他军火。”沈砚之望着雨幕中泸州城灰蒙蒙的轮廓,“给他一句承诺——护国军打赢了,刘存厚还是四川督军。” 周子铭愣住了,片刻之后,他蹲在泥水里,仰头看着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不一样。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下棋。棋盘是整个川南,棋子是人——活人、死人、敌人、朋友,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传令兵冒雨出发,带着沈砚之的亲笔信,换了一身老百姓的破棉袄,把信缝在棉袄的夹层里。他没有敬礼,没有喊报告,只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在雨幕中缩着脖子匆匆走向泸州城的方向。沈砚之站在土坎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想:又一个。 赵保仁的回信是在第三天天黑之后送到的。信写在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毛边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信上说,北洋军军纪败坏,城里的百姓怨声载道,他赵保仁是四川人,不愿意帮着外人祸害自己的乡党,愿与护国军里应外合,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护国军入城后不得清算川军;第二,护国军需保证刘存厚在四川的地位不动摇。 沈砚之看完信,把信递给周子铭。周子铭看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第二条,蔡将军能答应吗?刘存厚在护国战争一开始可是站在袁世凯那边的,他现在观望,不代表他以后就不会反复。我们费了半天劲打下来的四川,还让他坐江山?” “刘存厚是四川的地头蛇,护国军是外来的。没有地头蛇点头,外来的军队在四川站不住脚。”沈砚之把信收好,塞进怀里,和那张沾了血的地图放在一起,“至于以后——先把仗打完,再想以后的事。人活着才有以后。” 总攻的前一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泸州城外的江面,江水涨得浑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木,向东流去,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沈砚之没有睡。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见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篝火旁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刺刀,有的在写家信,写得歪歪扭扭的,写几个字就把笔停下来,抬头看着篝火发呆。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兵蹲在帐篷后面,用刺刀在地上划拉,划一会儿,抹一把脸。沈砚之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看清了地上刻的两个字:回家。 他转身走开了。 他知道这场仗意味着什么。泸州是川南的锁钥,打下泸州,就能打通川南水道,策应蔡锷的滇军主力北上。打不下泸州,护国军就会被困死在川南的崇山峻岭之间,袁氏的复辟王朝就多一分喘息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是蔡锷的病已经拖不下去了。他在半个月前见过蔡锷一面,那个当年在云南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护国军总司令,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沈砚之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还是硬的。“松坡死不足惜,”蔡锷对他说,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但帝制必须死。” 天还没亮,攻击的命令就下来了。护国军的号兵站在山坡上吹响了冲锋号,号声刺破江雾,在泸州城外的山谷间回荡。第一波冲锋的部队是滇军的一个加强营,他们的目标是忠山正面。机枪声几乎在号声响起的同一瞬间炸开了,密集的弹雨从忠山的半山腰倾泻下来,在冲锋的队伍前面织成了一道火网。沈砚之透过望远镜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旗手中弹了,军旗在泥浆里歪了一下,马上有第二个人冲上去捡起旗杆,跑出三步,也倒了,然后是第三个。一面军旗从泥浆里竖起来三次,倒了三次,最后竖起来的旗杆上糊满了泥和血,旗面被子弹撕成了破布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赵保仁那边有动静吗?”沈砚之放下望远镜。 “还没有。”周子铭的脸色发白,“他要是食言了——” “他不会。”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分析一份案卷,“北洋军现在压着他打头阵,把他的川军摆在第一线当炮灰。他手下的人死了三成,曹锟的嫡系还在后面纹丝不动。赵保仁不傻,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他的团就没了。在川军的逻辑里,有枪就是草头王,没了兵他什么都不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大亮,江雾渐渐散开。滇军已经在忠山正面打退了北洋军的两次反冲锋,双方在山腰上反复拉锯,伤亡都很大。就在这时,泸州城东门忽然打开了。不是被炸开的,是从里面推开的。城楼上那些穿着北洋军服的士兵忽然调转了枪口,对准了城内曹锟的卫队营房,紧接着东门城楼上竖起了一面旗——不是护国军的军旗,是川军的绿底青龙旗。 “他反了!”周子铭一拳砸在土坎上,泥浆溅了一脸,“赵保仁反了!” 沈砚之抽出配枪,从土坎后面站起来,对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全军出击!目标——东门!” 护国军的总攻从东门的缺口处涌了进去。川军打开城门之后,城内的局势瞬间失控。北洋军腹背受敌,后院起火,阵脚大乱。曹锟的卫队旅试图从忠山撤退,却被滇军死死咬住退路,根本撤不下来。城里的巷战打了一天一夜,每一条街、每一座院子都在反复争夺。沈砚之带着一个营冲在最前面,在城隍庙门口和北洋军的一个连撞了个正着。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对方士兵脸上的恐惧。沈砚之抬手就是一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官,然后侧身避过一刺刀,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在他军装的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翻了出来,白花花的。 他没有躲。他是旅长,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可以蹲在掩体后面,他不能。他知道这一点。他身后的那些兵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的身影从硝烟里冲出来的时候,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又站了起来,端着枪跟着他往前冲。一个士兵冲得太靠前,被一枪撂倒了。他倒下的姿势很怪——不是那种直挺挺的倒,而是整个人忽然一软,腿先弯,然后腰弯,最后才是头,像一尊突然被抽掉了骨架的泥塑,整个人坍缩下去,趴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抠得紧紧的,死了都没松开。 打到第二天傍晚,泸州城里的枪声终于稀落下来。北洋军的残部退到了城北的码头上,想坐船逃走。沈砚之早就派了一个连绕到码头对岸,架起了机枪。北洋军的木船刚离岸,机枪就响了。子弹打在江面上,激起一排白色的水柱,木船一艘接一艘被打穿船底,江水灌进去,船身歪斜,船上的士兵扑通扑通往水里跳,江水湍急,跳下去的人还没来得及扑腾两下就被浪卷走了。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北洋军的船在江心沉下去。船沉得很慢,先是船头翘起来,然后船尾沉下去,最后整艘船竖着滑进了江水里,像一根被烧完的蜡烛插进了淤泥里。他忽然想起有人说过,长江是一条吃人的江,几千年了,它吃过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对着江面,摘下帽子。不是为了那些淹死的北洋兵——他们是敌人,敌人不必哀悼。他是为了自己的那些兵,那些今天早上还活着,现在已经躺在城隍庙门口泥水里的年轻人。 打扫战场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周子铭押着一个北洋军的俘虏走过来。俘虏是个中校,四十出头,脸上糊着泥和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腰杆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子北洋嫡系特有的傲气。他被俘的时候还试图咬舌自尽,被身边的卫兵一把卡住了下巴,舌头上咬出了一道深口子,满嘴是血,但他还是一声不吭。 “曹锟呢?”沈砚之问。 中校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曹帅早就走了。你们以为你们赢了?曹帅是主动撤的,不是被打跑的。等他回去整顿了人马,会回来的。” “他不会回来了。”沈砚之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轻蔑的那种平,而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像是老师在课堂上解答一道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袁世凯的皇帝梦碎了,北洋军内部自己会乱。冯国璋要争权,段祺瑞要争权,张作霖在关外虎视眈眈。曹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收复泸州,而是回北京抢位置。抢位置比打仗重要,你们的曹帅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你等着瞧,不出三个月,北洋内部就会自己打起来。” 中校愣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沈砚之说的是对的。 沈砚之让卫兵把中校带下去治伤,然后走进城隍庙,找了个稍微干爽的角落坐下来。庙里的神像被子弹打掉了半个脑袋,供桌上堆着沙袋和空弹壳,香炉倒在地上,香灰被靴子踩得满地都是。他靠在供桌腿上,闭上眼睛,把自己在这几天里积攒的所有疲惫全部倒了出来。身体很沉,重得像是被人用铆钉钉在了地砖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心里更沉。 泸州打下来了。蔡将军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见过太多打了胜仗却最终输掉一切的先例。辛亥革命胜利了,袁世凯当了皇帝。护国战争打赢了,中国真的就太平了吗?他看着城隍庙门外还在下雨的夜空,想起了程振邦。程振邦比他大两岁,当兵比他早三年,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军官。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北京火车站的月台上。那天也是下雨,程振邦隔着车窗玻璃对他说了句话,隔着玻璃听不见,他看嘴型猜出来的——大概是“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但带他活着回来的那个人,自己没能活着走到今天。 勤务兵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碗递到他手里。粥是百姓自发熬的,米粒不多,大多是米汤,但滚烫滚烫的,碗底还能捞出几粒红枣。沈砚之端着碗,没喝,看着粥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眶凹下去了,胡子拉碴的,不像个三十五岁的壮年军官,倒像个五十岁的老兵。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身体慢慢活了过来。 周子铭从庙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橘红色。他在沈砚之面前蹲下来,脸上的表情很怪,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悲伤,或者是两者都有。 “刚收到消息,”他说,“三月二十二日,袁世凯发布通电,正式取消帝制。” 沈砚之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庙里忽然安静了,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雨声沙沙的,马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他慢慢地把粥碗放在供桌上,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面对雨幕站了很久。雨水溅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把他积攒了三个月的疲惫一点一点浇醒。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低沉而固执,像大地深处的脉搏,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哭。良久,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雨声盖掉了一半,站在他身后的周子铭只勉强听清了前半句。 “松坡,皇帝死了。” 第0368章 树倒猢狲散,散不尽 帝制取消的消息传到川南前线的那天傍晚,沈砚之正在蓝田坝的竹林里清点俘虏。 竹林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北洋军撤退前放火烧了囤在这里的粮草和被服,大火烧了大半夜,被清晨那场雨浇灭了,只留下一地黑黢黢的竹炭和冒着青烟的灰烬。俘虏们三三两两蹲在烧焦的竹子中间,军服上糊着泥巴和炭灰,有的还在发抖,不知道是被冷的还是被吓的。他们大多是直隶、山东兵,被曹锟扔在泸州当炮灰,长官跑了,粮烧了,退路断了,只能投降。 沈砚之把花名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花名册是北洋军撤退时遗落在指挥所里的,纸页被火烧掉了一个角,边缘焦黄卷曲,好在名单还能辨认。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像一个会计在核对一笔被涂改过的账。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周务轩,混成旅旅长。” 这个人的名字他没在俘虏营里找到,也没在尸体堆里找到。要么战死了,淹死在长江里,尸体被水冲走了;要么逃了,混在溃兵中溜出了城。沈砚之把花名册递给周子铭,让他带着人去俘虏营里挨个问——周务轩的下落。倒不是要抓他,是想确认他是死是活。一个在北洋军校里教过战术的教官,不该死得这么无声无息。 竹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踩着泥水从叙府方向奔来。马上的传令兵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泥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跑到沈砚之面前啪地敬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电报是从昆明转来的,落款是唐继尧。沈砚之打开电报,目光扫过纸面上那几行铅印的字,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滇军、桂军、黔军,已各自为战。”周子铭凑过来看,念出了声,念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唐继尧的意思很明白——仗打完了,各回各家。”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张被血染过的地图放在一起。他知道唐继尧为什么这么说。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但北洋军的主力还在,曹锟、张敬尧、吴佩孚,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唐继尧不想把自己手头的滇军全部拼光。枪是命根子,兵是本钱,本钱拼光了,他唐继尧在西南就站不住脚了。这不是忠奸的问题,是人性的问题。革命是一面旗,但在旗下面站着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算盘。 他没有争辩。争辩没用。他只是一个旅长,手里只有不到两千人。他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守好叙府,安顿好俘虏,等蔡锷的下一步命令。 俘虏清点到天黑才结束。沈砚之沿着江边往回走,路过城隍庙的时候,听见庙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很低,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他推开庙门走进去。庙里供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昏昏黄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半个殿堂。几个护国军的伤兵躺在供桌旁边的草席上,一个腿被炸断的年轻人正咬着被角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把草席洇湿了一大块。旁边蹲着个卫生兵,手里拿着一条绷带,绷带是洗过的旧纱布,上面还带着没洗净的血痕。卫生兵把绷带一圈一圈缠在断肢的创口上,每缠一圈伤兵就抽搐一下,嘴里咬着被角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珠子瞪得滚圆,眼眶里全是血丝。 沈砚之在伤兵面前蹲下来。那个年轻人看见他,哭声忽然停了,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然后挣扎着要敬礼。他的右手在敬礼的时候还在发抖,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沈砚之按住他的手,把他那只发抖的手塞回毯子里。那床毯子很薄,是川南老百姓自己纺的土布,染成了深灰色,上面打了三个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匆忙间缝上去的,线头都还没剪干净。 “你是哪里人?”沈砚之问。 “云南昭通。”伤兵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他忍住了,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昭通好地方。”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伤兵手里,一半放在他枕头旁边。那是他自己今天的晚饭——一个已经放硬了的粗面饼子,表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边缘硬得能崩掉牙。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卫生兵,卫生兵的年纪比伤兵还小,嘴唇上刚长出绒毛,可能连十八岁都不到,手指上全是冻疮裂开之后结的血痂,红一道紫一道的,拿绷带的时候手也在抖。他在想,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他们还要死多少人? 走出城隍庙,夜已经深了。江面上起了风,把白天残留在空气中的硝烟味渐渐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江水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川江号子——有船夫在趁夜行船,趁着江面还没封航,赶紧把货送到下游去。号子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阵时远时近的呜咽。沈砚之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对岸黑黢黢的山峦,山影沉沉,不见一星灯火。他知道蔡锷的指挥部就在山那边。他算了算路程,决定不等命令了。有些事,等命令是等不来的。 天亮之后,他把叙府的防务交代给周子铭,自己只带了一个勤务兵,换了便装,骑马赶往泸州。这一路都是山路,驿道是前清的时候修的,石板路被雨泡得松动,马蹄踩上去直打滑。路边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辎重车和散落一地的弹药箱,还有几具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躺在路边的水沟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已经发胀了,把军服的扣子都撑开了。勤务兵要下去收敛,沈砚之拦住了他——时间不够,回来再说。 赶到泸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蔡锷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叫做白塔寺的破庙里,庙前有一棵被雷劈过的黄葛树,树身从中劈开,一半已经枯死了,另一半还在顽强地抽着新芽,嫩绿的叶苞从焦黑的树皮下钻出来,看上去又倔强又可怜。沈砚之在庙门口整了整军装,把风纪扣扣好,又把沾在袖口上的泥浆用手帕擦干净,然后挺直腰板走了进去。他每次见蔡锷之前都要整理仪容,这个习惯从在云南投奔护国军的时候就养成了。不是因为军纪——蔡锷自己病成那样了,也不会计较别人的扣子——是出于敬意。他觉得见这样的人,就算不能穿戴整齐,至少也得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蔡锷半靠在行军床上,背后垫了两个马鞍,身上盖着一条灰毯子,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战报。战报的纸张从他指间滑落下来,斜搭在毯子上,他也没有力气去捡。他比半个月前更瘦了,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颧骨高高凸起,军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空出了两根手指的余量。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人的神采奕奕,而是一盏油灯在燃油耗尽之前最后那几下跳跃——越烧越亮,因为知道快灭了。 沈砚之在行军床前立正敬礼。蔡锷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问叙府和泸州的情况。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很浅,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推出来。但他问的问题依然是蔡锷式的——精准、要害、直指核心,没有丝毫的含糊和拖沓。 沈砚之一一答了。讲到赵保仁倒戈的细节时,蔡锷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讲到唐继尧那封电报时,蔡锷把眼睛闭上了,沉默了片刻。沈砚之不敢确定他是在思考,还是只是累了,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唐继尧有唐继尧的打算。”蔡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他不愿意把滇军全部押在四川,这也在情理之中。我本来也没指望他能一直打下去。护国战争打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命令,是每一个还在坚持的人自己的良心。”他咳嗽了一声,咳得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旁边一个副官要上前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他咳完之后,嘴角渗出一丝血沫,用手帕擦掉,把手帕翻了个面,盖住那块暗红色的印记。然后他抬起头,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军事指挥官。 “我死后——”他说,语调平淡得好像只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沈砚之猛地抬头想要说什么,被他用一个眼神制止了。那不是病人的眼神,是司令官的眼神。 “我死后,第一,不准发丧。我死在这里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北洋军第二天就会掉头打回来,护国军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第二,不准全军缟素。将士们的士气不能垮,士气垮了,仗就真的输了。第三,不准把我的死讯告诉任何人,包括唐继尧。他知道了,会以此为借口撤走滇军主力,到时候四川的局面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说完这三条,他停下来,喘了很久。喘气的间隙,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白塔寺的窗子是木格窗,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窗外,那棵被雷劈过的黄葛树正把新绿的嫩芽伸进窗框里来,有一枝嫩芽刚好卡在窗格的缝隙里,进不来也退不出去,就那么倔强地卡着。 蔡锷看着那片嫩芽,目光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遗言都重。 沈砚之站起来,脚跟一碰,啪地一声,立正敬礼。这次敬礼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他的军姿纹丝不动,手臂抬得笔直,指尖贴住帽檐,用了全身的力气绷住,每一根手指都伸得直直的。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对这个人的最后一次敬礼。蔡锷靠在马鞍上,半阖着眼,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 从白塔寺出来,沈砚之在黄葛树下站了很长时间。夕阳从树杈间漏下来,把满地落叶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把一缸陈年的血泼在了地上。勤务兵牵着马站在远处等他,不敢上前打扰。他知道沈砚之从蔡锷的指挥部出来,脸色就不对。不是伤心——伤心是看得出来的。沈砚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 回到叙府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周子铭在城门口迎接他,脸上的表情同样很怪,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把一封电报递过来,电报是从成都发来的,通报了全国形势——袁世凯取消帝制之后,南方各省纷纷通电独立,北洋军阀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裂,以冯国璋为首的直系通电反对洪宪帝制;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虽未明确表态,但也在暗中与袁世凯切割;唯有张作霖在东北按兵不动,观望局势。更关键的是,孙中山已从日本返回上海,发表宣言号召恢复《中华民国临时约法》,重建议会。与此同时,南方各省督军借机拥兵自重,川、滇、黔三省各派系暗中勾结,试图在护国战争结束后瓜分地盘。 沈砚之把电报反复看了三遍,没有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电报纸被压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周子铭,眼神很疲惫,声音倒还平稳。 “老周,给我说说,这局面你怎么看?” 周子铭坐直身体,沉吟片刻,从桌上拿起三个粗陶茶杯,摆在电报旁边。他指着第一个茶杯:“直系,冯国璋。他是北洋三杰里最老谋深算的,表面上通电反对帝制,实际上是为了逼袁世凯让权。他想要的是总统的位置——不是现在,但迟早。” 他指着第二个茶杯:“皖系,段祺瑞。他是袁世凯一手提拔起来的,但他和袁世凯的关系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袁世凯称帝最伤的就是段祺瑞的心——因为袁世凯为了集权,把陆军总长的位子从段祺瑞手里夺走了。现在袁世凯倒了,段祺瑞一定会借机夺回军权。” 他指着第三个茶杯:“奉系,张作霖。这人是关外的土匪出身,最善于在夹缝里生存。北洋内讧,他隔岸观火,不表态,不动手,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局面。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三个粗陶茶杯摆在电报旁边,分别代表着直、皖、奉三股势力。周子铭又把川、滇、黔三省的督军加进来说明——唐继尧想当-两-南-王,刘存厚想保住四川督军的位置,陆荣廷在广西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北洋分裂不是好事。”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全国地图前面。这张地图是前清光绪年间印的,边角已经磨烂了,上面的省份分界线还是按大清律例画的。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一一划过,“冯国璋要当总统,段祺瑞要掌军权,张作霖要割据东北,西南各省要自治。一个袁世凯倒下去,站起来的是无数个小袁世凯。他们比袁世凯更可怕——袁世凯至少还能压得住场面,他们呢?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只能打。” 周子铭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压低了:“那我们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来,走到那个粗陶碗前面,拿起了第四个碗。刚才周子铭摆碗的时候没摆这个,是沈砚之自己从桌角拿过来的。这个碗比其他三个都小,碗沿上还有一道缺口,但他稳稳地端着,放在三个碗的中间,手指在碗沿的缺口上反复摩挲,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这个碗的分量。 “护国军打散了,我们就重新编。护国军的旗打烂了,我们就重新绣。谁要分裂这个国家,我们就打谁。”他把四个碗摆成一排,从那个缺口的小碗开始,一个一个指过去,“直系、皖系、奉系、西南军阀——现在是四个。再过几年,可能是五个,可能是六个。但不管他们怎么分裂,我们手里这面旗不能倒。蔡将军把担子交下来,不是交给我一个人,是交给我们所有人。” 窗外,那棵黄葛树的新叶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翠绿的光,和泸州白塔寺前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遥遥相望。春风从江面上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分不清是江水的气息还是战场上残留的血气。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在哗哗的江涛声中,听见了更远处的声音——锤子砸在铁轨上的叮当声,那是川汉铁路的工人在趁着停战的间隙抢修被炸毁的路段;纤夫拉船的号子声,那是长江上的货船在重新通航;还有学堂里孩子们念书的读书声,那是叙府城里的私塾先生在不打仗之后重新开了蒙。 他听了一阵,回过头来,对周子铭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江涛声衬得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坑来。 “皇帝死了。现在,该把江山还给种地的人了。” 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 第0369章纳溪城头月如钩 民国五年二月,川南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天。 沈砚之蹲在纳溪城外的一道战壕里,裹着一件从北洋军手里缴来的呢子大衣,大衣上还留着原主人的血渍,在左胸口的位置凝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黑斑。他没有去洗。不是懒得洗,是没水——整个纳溪防线已经被北洋军围了四天,城里的井水只够伤员喝,洗脸这种事,连他手底下的营长们都自觉地不提了。更何况,一件沾血的大衣在夜袭的时候比任何军装都好用,血渍的颜色在黑暗里不反光,敌人的哨兵很难分辨那是个人还是一团泥。 “长官,您吃口东西。”警卫员小石头从战壕那头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捧着半个黑乎乎的馍,馍皮上沾着泥,掰开之后里面倒是白的。小石头才十七岁,原本是山海关外一个猎户的儿子,跟着沈砚之打了五年仗,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脸被弹片划过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皱起来,像个被缝歪了的布娃娃。 沈砚之接过馍,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我吃过了。”小石头说,肚子紧跟着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凌晨里响得格外清脆。 沈砚之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那一半馍硬塞进他手里。小石头犹豫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沈砚之把自己那份馍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一边嚼一边在心里算账——川南这一仗已经打了四十多天,纳溪被围了四天,城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三天,弹药更紧张,每人平均只剩八发子弹。八发。他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每个人还有五十发,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川南,越打越穷,越打越少,少到最后只能把刺刀磨得比剃刀还快。 程振邦从隔壁战壕翻过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已经四十八岁的人。他是沈砚之最早的搭档,宣统三年带着新军骑兵来山海关会合的那个程振邦。如今鬓角白了,腰杆还是直得像一杆枪,蹲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老沈,探子回来了。曹锟的增援已经到了泸州,至少一个旅。天亮之后,北面那三座山头都会被压上火炮。我们守不住。” 沈砚之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馍渣。“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守。” “你又想夜袭。”程振邦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他跟沈砚之搭档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的习惯了。每次形势危急到所有人都觉得只能死守待援的时候,沈砚之就会反过来想——既然守不住,那就攻出去。从山海关那一仗开始就是这样,清军调了三千人来围,所有人都说赶紧往关内撤,沈砚之却带了一百人趁夜摸出了城,一把火烧了清军的粮草营,三千清军没了粮,自己先乱了阵脚。 “纳溪的地形我看过三遍了。”沈砚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北面三座山头,中间那个叫螺蛳岭,山势最陡,北洋军料定我们不会从最陡的那面上去。他们的炮兵阵地就设在螺蛳岭正下方,如果能摸上去,炸掉他们三门炮,曹锟的增援至少要在山下停一天。” “一天之后呢?” “一天之后,蔡锷的援军就到了。”沈砚之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只要能撑到那一天,川南的整个战局就翻过来了。护国军现在缺的不是人,是时间。” 程振邦沉默了。他知道沈砚之说的是对的,但这个计划太险了。螺蛳岭北面是一道断崖,白天看都让人腿软,夜间摸黑攀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而且北洋军在山上至少布了两个连的哨兵,就算摸上去,以他们目前这点人手,能不能在哨兵发现之前摸到炮兵阵地,全看运气。 “你打算带多少人?”程振邦问。 “八十个。”沈砚之说,“人越少越不容易被发现。全部换刺刀,不带枪。枪一响,满山的北洋军都会醒。” “你这是去送死。” “程大哥。”沈砚之叫了一声旧日的称呼,声音很轻,轻得像这川南凌晨的雾气,但语气里那股子坚决,跟五年前山海关校场誓师时一模一样,“我们这些人,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哪一步不是在送死?送死不等于死。送死是把命交出去,赌一个结果。赌赢了,川南这一仗就赢了。赌输了——程大哥,部队交给你。” 程振邦的眼眶微微发红,但他没有劝。劝也没有用。沈砚之这个人,在山海关的时候他就知道——你越劝他越犟,犟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却偏偏能赢。这就是为什么三千乡勇能在山海关干掉清军一个整编营,为什么溃散到只剩两百人的队伍半年之后又能拉出一千人,为什么孙中山在东京见了他一面就拍着桌子说“北有沈郎,共和可期”。 “螺蛳岭的断崖,你爬过吗?”程振邦问。 “没爬过。但我在山海关长大,山海关的城墙比这断崖滑得多。”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泥,“让弟兄们准备。天亮之前,我要选好人。” 凌晨四点,八十个人在纳溪城西的废墟里集合。废墟原是一座庙,北洋军第一轮炮击就炸塌了大殿,只剩半堵墙和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碎了一地。 沈砚之借着月光一个一个地看这八十个人的脸。有跟了他五年的老兵,有在西南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有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也有护国军编给他之后还没上过刺刀的白面书生。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手在发抖;有亢奋的,眼睛亮得发光;有沉默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沈砚之没有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他在部队里向来话少,从不拿“革命”“共和”“民主”这些大词来鼓动士气——那是程振邦的事。程振邦是保定军校的科班生,讲起革命的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能把一群文盲大兵说得热血沸腾。沈砚之不行,他不善言辞,他只会说最简单的。 “这次,要爬崖。很陡,掉下来就活不了。爬上去之后,被发现了就打,打不过就撤,撤不了就拼。我走在最前面,我掉下去了,副营长顶上。副营长掉下去了,连长顶上。连长掉下去了,排长顶上。排长全掉下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都听明白了?” “明白!”八十个人齐声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高声喊叫都更有力。 沈砚之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刺刀,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是上一场仗留下的。他没有换。这把刺刀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杀过来,刀刃上的每一个缺口他都记得是在哪场仗留下的。这把刀比任何新刀都趁手。 他率先跃出废墟,八十个身影紧随其后,无声地溶进了川南深蓝色的雾霭里。小石头紧紧跟在他身后,这孩子虽然年纪最小,但已经是跟了沈砚之好几年的老兵了,打过的仗比有些三十岁的老兵还多,此刻猫着腰贴着沈砚之的脚后跟,手里攥着一把比他的手还长出半截的三八式刺刀,嘴唇抿得死紧。 一行人沿着城北的排水渠摸出了防线。排水渠里积着半人深的泥水,臭得能把人熏晕,但这臭味恰恰掩盖了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渠里的泥水又黏又滑,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插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好在这声响被上游水闸的流水声盖住了大半。 走出排水渠之后,他们贴着山脚的灌木丛匍匐前进。螺蛳岭的断崖就在前方,月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险峻——崖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岩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只有几道裂缝里长着些倔强的灌木,根系扎在石缝里,是唯一可以借力的地方。崖顶上隐约能看到北洋军哨兵的烟头,一明一灭,像几颗不安分的星星。 沈砚之在崖下停了片刻,抬头看着那道月光下的断崖,开始往上爬。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尖的皮肤很快就被锋利的岩石割破了。他不觉得疼——山海关的冬天,徒手攀城墙比这难受一百倍,冬天的城砖又冷又硬,指甲抠进去,指甲盖底下全是冰碴。川南再怎么冷,也比不过山海关的腊月。 身后的八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每个人都将生死托付给了上面那个人的脚后跟。有一个新兵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被下面的老兵一把抓住了脚踝。老兵没有出声,只是狠狠地在那新兵脚踝上捏了一把,意思很明白——稳住,别连累大家。 爬到一半的时候,崖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砚之整个人贴住崖壁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头上的崖壁边缘探出一张脸,那是北洋军的哨兵,嘴上叼着烟,正在往下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小石头大不了几岁,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显然不认为有人会从这道断崖爬上来。 哨兵往下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把烟头弹了下来。烟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从沈砚之耳侧擦过去,落进崖底的黑暗里。哨兵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砚之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往上爬。他的指甲已经全部磨破了,指尖在崖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9章纳溪城头月如钩(第2/2页) 天将破晓时分,八十个人全部登上了崖顶。崖顶上是一片稀疏的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穿过松林,北洋军的炮兵阵地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三门克虏伯山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纳溪城的方向,旁边堆着几十箱炮弹,哨兵只有四个,都围着火堆在烤火,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川南的鬼天气。 距离那个炮兵阵地,只有不到五十米。八十一比四,胜券在握。然而沈砚之趴在那片松林边缘,透过刺刀的寒光看出去,在北洋军阵地后方,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的营帐。那不是螺蛳岭的守军,那些营帐的规模、营帐外面拴着的战马的数量、还有军旗上那个硕大的“曹”字,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曹锟的增援部队主力,就驻扎在螺蛳岭山脚下。他们爬上来的这道断崖的下面,不是一座孤立的炮兵阵地,而是一整个旅的北洋精锐。 小石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程振邦临行前那句“你这是去送死”,在这一刻变成了八十一双眼睛齐刷刷投向沈砚之的无言问询。是打是撤?打,这三门炮一炸,整个螺蛳岭都会醒,山下一个旅的兵力围上来,别说八十一个人,八百一个人也不够填。撤,摸黑攀崖千辛万苦爬上来,就这么空手回去,纳溪城里最后三天的存粮撑不过下一个二十四小时。 沈砚之趴在最前面,松针扎着他的脸,露水打湿了他的大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在看。看火堆旁边那四个哨兵,看那三门山炮的角度,看炮阵地旁边码着的炮弹箱。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在炮阵地和山崖边缘之间,有一段大约三十米宽的斜坡,斜坡上堆满了伐下来的原木,原木上绑着铁链。那是北洋军的拦马桩,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山崖爬上来偷袭,用铁链把原木连在一起,只要一拉,整排原木就会滚下去,把攀崖的人砸成肉泥。 沈砚之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把小石头和三个连长叫到身边,压着极低的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不是一个善于长篇大论的人,他的作战计划从来只有三句话:目标是什么,怎么打,打完之后怎么撤。今天这三句话,第一句是“不炸炮”,第二句是“把原木往山下滚”,第三句是“趁乱混进曹锟的营地”。 三个连长面面相觑。趁乱混进营地?那是整整一个旅!八十一个人混进去,能干什么? 但沈砚之已经动了。 他带着十五个人无声无息地摸到拦马桩旁边,用刺刀一根一根地撬铁链。铁链又粗又沉,撬断一根需要两个人合力,还不能发出声响。沈砚之把手套脱了,赤手握住铁链的一头,用刺刀一下一下地磨铁链的接环。磨了大概十分钟,掌心被铁链上的毛刺扎得血肉模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连接原木的铁链被一根一根地撬断。沈砚之把人分成三组,每组管一堆原木。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三、二、一。 十五个人同时发力。 第一堆原木开始滚动,紧接着是第二堆、第三堆。原木顺着斜坡滚下去,越滚越快,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松枝,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营地里的北洋军从睡梦中惊醒,整个山脚都炸了锅——军号狂吹,战马惊嘶,火光人影乱作一团,根本分不清是敌袭还是山体滑坡。崖顶的炮兵阵地也乱成一团,哨兵扔下火堆就往炮位跑,嘴里喊着“敌袭!敌袭!”。他们以为是护国军的大部队摸上来了,因为上次护国军夜袭就是先用原木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锋。 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次,原木滚下去之后,并没有人跟着冲下来。 沈砚之在混乱中带着八十个人从阵地的侧面绕了过去。他们没有进攻,没有放一枪一弹,借着原木滚下山崖引发的震耳欲聋的轰响和营地里的冲天火光,逆着北洋军溃兵的方向,摸进了曹锟增援部队的营地后方。那里是后勤辎重营,所有人都被前方的巨响惊醒,乱哄哄地跑来跑去。几个留守的伙夫正蹲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收拾锅碗,一个穿马靴的军官站在弹药车旁边,拿着望远镜朝山上观望,嘴里骂骂咧咧。 沈砚之做了一个分头行动的手势。八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在黑暗中寻找着该找的东西。小石头贴着营帐的边缘溜进了辎重营的文书帐篷,帐篷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行军地图。小石头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又顺手抓了一沓弹药清单。另外几个老兵摸到了弹药库的帐篷——没有人看守,因为所有人都被山上的动静吸引过去了。他们每人扛了一箱子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一个叫老魏的老兵,在搬第三箱的时候被一个跑过的传令兵撞了个正着。传令兵愣了一下,老魏咧嘴一笑,说“长官让我搬的”,传令兵没起疑,匆匆跑开了。老魏出了一身冷汗,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天色微明时分,北洋军终于恢复了秩序。螺蛳岭山脚下的混乱渐渐平息,一个传令兵发现文书帐篷里的行军地图不见了,弹药库的帐篷里少了至少三十箱子弹,伙房的灶台上锅碗瓢盆倒是整整齐齐,但压在灶台下面的一本线装书——那是曹锟的军需官用来记账的册子——也不翼而飞。 沈砚之带着他的人已经撤出了曹锟的营地,正走在通往纳溪城的小路上。小石头肩膀上扛着三张地图,老魏怀里抱着两箱子弹,其他人也各自扛着或多或少的战利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泞,但脸上都挂着一种奇异而亢奋的笑容——不是打胜仗的骄傲,是那种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又活着回来了的恍惚与庆幸。八十一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 “长官,”小石头边走边问,“您说蔡锷将军的援军今天能到,是真的还是您编的?” 沈砚之把手上的血往大衣上擦了擦。“编的。” “啊?!” “但曹锟不知道我是编的。”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螺蛳岭的方向,晨光已经把山脊线染成了淡金色,山下的北洋军营地还在冒烟,“咱们搬了他们的弹药,偷了他们的地图,搅了他们一整个早上的觉。曹锟现在一定在想——这帮人能摸到我帐篷边上来,人数肯定不止八十个。他越这么想,就越不敢动。他不动,纳溪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也许援军就真的来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在山海关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用虚张声势拖住了清军一整个营,拖到程振邦的骑兵赶到。在川滇边境也是这么干的——用一连人假装成三个团的阵势,逼退了广西军阀的两个团。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他学到了一件事:打仗靠的不只是枪,是脑袋。枪打出头鸟,脑袋算出头路。 正午时分,纳溪城外的雾气终于散尽。曹锟的部队果然没有发起进攻,螺蛳岭上的炮兵也哑了火,因为沈砚之不仅偷了子弹,还顺手把山炮的瞄准镜卸了,藏在了一棵松树的树洞里。蔡锷的援军竟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南边的山脊线上。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墙头,望着远处那面在硝烟中飘荡的护国军军旗,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没能从螺蛳岭上活着回来的弟兄。虽然他嘴上说八十一个人全须全尾,但他心里清楚,能全须全尾回来,是因为运气。运气这东西,不会每次都站在你这边。 蔡锷将军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骑着一匹瘦马,缓缓走近城门口。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钢。沈砚之从墙头跳下来,在城门口给他牵住了马。他知道蔡锷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所以他也不说话,只是把这份见面礼——抄来的弹药、偷来的地图、还有那份写满了曹锟军需调度的黑账——默默地捧在手里,双手奉到蔡锷的马前。 蔡锷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马背上,沈砚之站在马下,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蔡锷的目光落在沈砚之那双血迹斑斑的手上,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八十个衣甲不整、浑身泥泞的战士。 他翻身下马。 他没有接那份黑账,也没有看那三张地图。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瘦又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纳溪城门口列队迎候的护国军将士,举起了沈砚之的那只手。那只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深褐色的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诸君。”蔡锷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却奇异地穿透了城门口嘈杂的风声,“看这一双手,便知纳溪未失,不是天意,是人为。” 城门口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震得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沈砚之站在蔡锷身后,望着眼前这一片狼烟滚滚的土地。纳溪城还在,护国军的旗帜还在,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的老兄弟们还在。 只要人还在,仗就能打下去。 第0370章 蔡锷策马过纳溪 第0370章蔡锷策马过纳溪 护国军第二梯团的军旗出现在纳溪城南的山脊线上时,天边的乌云正好裂开一道缝。正午的太阳从云缝里砸下来,像一盆烧熔的金水泼在连绵的山峦上,把那些被炮火犁过的山坡照得纤毫毕现——弹坑、断树、烧焦的军旗、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全都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红色。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按在腰间那把缴来的驳壳枪上。他已经四天四夜没合眼了,眼白上全是血丝,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小石头站在他身后半步,怀里还抱着那三张从曹锟营地里偷来的行军地图,地图的边缘被晨露打湿了,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像三块正在融化的牛皮糖。 蔡锷的瘦马从山脊上缓缓走下来。 那是一匹掉了膘的青骢马,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鬃毛打了结,蹄铁也磨得薄如纸片。马背上坐着的人比马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蓝布军装的领口空荡荡地晃着,像是从领子里长出来一截不属于衣服的脖子。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被喉结核折磨了半年的人。那双眼睛扫过纳溪城头的护国军军旗,扫过城门口列队迎候的将士,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松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了马笼头。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干草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这马也病了,在吃草药。 “蔡将军。”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马背上的人能听见,“纳溪没丢。” 蔡锷低头看着他。 没有寒暄,没有慰勉,没有那些在电报和公告里反复出现的慷慨激昂的辞令。他只是看着沈砚之,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沈砚之缠着绷带的左手上。绷带是今早新换的,但血已经从里面渗出来了,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梅花。 “手。”蔡锷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陶片互相摩擦,音量小得几乎被风声吞掉,但那个字的咬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从喉咙里挤出来。 “擦伤。”沈砚之说。 蔡锷没有理会他的轻描淡写。他翻身下马,动作不算利落——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但他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抓住沈砚之的手腕,把那缠着绷带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展在正午的阳光下。 绷带下面,五根手指的指腹全磨破了,指尖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掌心里横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铁链上的毛刺硬生生撕开的,伤口边缘已经结了痂,但结得不牢,稍微一用力就重新裂开,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丝。整只手肿得比右手大了整整一圈,指关节处的褶皱都被撑平了。 蔡锷看着这只手,沉默了很久。 城门口安静下来。风卷着硝烟和尘土从列队的士兵之间穿过,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停止了打响鼻。所有人都看着蔡锷抓着沈砚之的那只手,看着护国军总司令和那个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年轻人之间,这一段沉默的对视。 然后蔡锷转过身。 他没有翻身上马,而是牵着沈砚之那只受伤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城门口列队迎候的护国军将士面前。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把沈砚之的手高高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在正午的阳光下触目惊心,像一面被战火熏得焦黑的军旗。 “诸君。”蔡锷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是嗓子好了,是他在用力——用力把气流从被结核菌侵蚀的喉咙里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去的,“看这一双手,便知纳溪未失,不是天意,是人为。” 城门口-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沈砚之站在蔡锷身后半步,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他们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军装上全是泥和血,有的人头上缠着绷带,有的人拄着枪当拐杖,有的人眼眶里含着泪却咧着嘴在笑。他们在为“人为”这两个字欢呼。在经历了袁世凯称帝、北洋军压境、南方革命军节节败退的至暗时刻之后,“人为”这两个字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它意味着命运还没被老天爷收走,还攥在自己手里。 蔡锷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欣慰,有期许,有某种沈砚之当时看不懂、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明白的复杂情绪。 “沈砚之。”蔡锷叫了他的全名。 “在。” “我看了你送来的战报。螺蛳岭摸崖,八十一个人,全须全尾带回来,还顺手偷了曹锟的地图和弹药。”蔡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砚之看出来了——总司令在笑。不是嘉奖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胆子也忒大了”的笑,“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山下的北洋军反应再快一点,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是躺在棺材里。” “想过。”沈砚之说。 “想过还要去?” “因为纳溪不能丢。”沈砚之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纳溪要是丢了,川南就丢了。川南丢了,云南的门就敞开了。云南是护国军最后的地盘,云南没了,护国战争就结束了。末将不敢让护国战争结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0章蔡锷策马过纳溪(第2/2页) 蔡锷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城门口的风都停了,久到那些欢呼的士兵渐渐安静下来,不知道总司令和沈营长之间发生了什么。然后蔡锷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马鞭抽出来,放在沈砚之手里。 那是他的马鞭。青锷护国军总司令的马鞭。牛皮绞的,手柄上缠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铜丝,鞭梢被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会骑马吗?”蔡锷问。 “会。”沈砚之说。 “好。从现在起,你骑马。我坐轿。” 沈砚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末将不敢”,但蔡锷已经转过身,朝城门洞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用那只被病痛折磨得近乎失声的嗓子,说了一句让沈砚之记了一辈子的话。 “沈砚之,护国军不缺敢死的人,缺的是敢死之后还能活着回来带兵的人。你做到了。所以这马鞭给你——不是赏你的功,是留你的命。” 他说完就走了。瘦削的背影溶进城门洞的阴影里,被随行的副官和参谋们簇拥着,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沈砚之站在原地,握着那根马鞭,低头看了很久。马鞭的手柄上还残留着蔡锷掌心的温度,铜丝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多少年握缰绳、抽战马、在无数个行军和冲锋的日日夜夜里磨出来的光泽。这根马鞭跟着蔡锷从云南打到四川,从辛亥革命打到护国战争,现在被交到了他手里。不是因为他的战功最大——护国军里能打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他活着回来了。 入夜之后,纳溪城里难得地安静下来。北洋军退到了螺蛳岭以北,曹锟的增援部队在损失了一批弹药和地图之后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双方都在舔伤口。沈砚之在城墙上巡完了一圈哨,回到临时设在城隍庙的营部。庙里的城隍像被炮弹削去了半边脸,只剩下一只眼睛,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地看着这些满身血污的军人。 程振邦在供桌上铺了一张作战地图,正拿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沈砚之进了门,把马鞭往供桌上一放,自己找了条长凳坐下,开始解手上的绷带。绷带解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粘住了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扯了下来。程振邦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就不能对自己的手好一点?” “手还在就行。”沈砚之从药箱里翻出一瓶碘酒,咬开瓶塞,直接往掌心上倒。碘酒冲进伤口的时候冒出一层白色的泡沫,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也只是抽了一下。 程振邦放下铅笔,看着他。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城隍庙斑驳的墙壁上,一个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直挺挺地站着。 “你跟蔡督军说什么了?”程振邦问。 “没说几句。他问了我的手,然后给了我这个。”沈砚之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根马鞭。 程振邦拿起马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看到手柄上缠的铜丝时,眼神动了动。“你可知道他为什么给你马鞭,而不是给你升官?” 沈砚之想了想。“他说,护国军不缺敢死的人,缺的是敢死之后还能活着回来带兵的人。” 程振邦点了点头。他把马鞭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铅笔,却没有继续在地图上画,而是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稳。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云南,从云南到川南,沈砚之在前面冲的时候,永远有程振邦在后面兜底。他们俩一个是刀尖,一个是刀背,刀尖折了刀背还能撑住,刀背碎了刀尖就没了退路。 “他把马鞭给你,是在托付。”程振邦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病,比外面传的还要重。今天你在城门口没看出来吗?他下马的时候腿都站不稳。那不是累的,是病的。喉结核到了他这个程度,说一句话都疼得钻心。他还能站在城门口给你举着手,还能说那么多话,全凭一口气撑着。” 沈砚之沉默着。他当然看出来了。蔡锷抓着他的手腕时,那只手瘦得皮包骨,但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压着他。那不是握力,是意志力。 “这口气什么时候撑不住,谁也不知道。”程振邦接着说,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了,“川南这一仗打完了还有滇桂,滇桂打完了还有广东,广东打完了还有北京。袁世凯还没倒,北洋军还有几十万人。蔡督军要是倒下了,护国军的旗子谁来扛?”他的目光越过烛火,直直地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碘酒瓶塞好,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紧而匀。缠完之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扣扳机,然后才抬头看向程振邦。 “程大哥,你说的这些,我想过。但我今年才二十八,我扛不起。我能扛的,是纳溪这一仗,是川南这一仗,是接下来还有多少仗,就打多少仗。至于旗子——”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根马鞭,用鞭梢轻轻敲了敲供桌上的作战地图,“旗子还没倒。蔡督军还在。只要他还在一天,我就只管打。打到他让我停,或者打到北洋军停。” 第0371章 城隍庙里灯如豆 第0371章城隍庙里灯如豆 那一夜纳溪城没有炮声。 这在川南战场上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事情。自从护国军入川以来,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在枪炮声里泡着的——有时候是北洋军的夜袭,有时候是护国军的反冲锋,有时候双方都不进攻,只是隔着一条江互相放冷炮,炮声零零碎碎地响一整夜,像一群永远停不下来的闷雷。但这一夜,螺蛳岭以北的北洋军按兵不动,纳溪城里的护国军也难得地没有出击,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各舔各的伤口。 程振邦在城隍庙的大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拿旧报纸搓的,油是从厨房里匀出来的菜籽油,烧起来冒出一股焦糊味混着油烟的浓黑,呛得人眼睛发酸。但他不在乎,他在这盏灯下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沈砚之带回来的那份北洋军黑账一页一页地誊抄了一遍。黑账的原件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纸张也被晨露打湿了,有些字已经洇得模糊不清。程振邦的字一笔一划,誊抄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在边上加了标注,注明这批物资是从哪个县征调来的、跟哪家商号有关联。 沈砚之从伤兵营回来的时候,看见程振邦还在灯下伏案,桌上堆了厚厚一摞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誊抄本。又翻了翻,还有一本——程振邦用同样的功夫把行军地图也临摹了三份,每一份都用细麻线钉得整整齐齐,地图上的山头、河流、道路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旁边还用小楷写了地名和距离。 “程大哥,你不睡觉的?”沈砚之问。 程振邦头也不抬。“睡了。”他顿了顿,“昨天睡了一个时辰。” “昨天?”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眼睑下面那两团乌青色的阴影,“你昨天不是在野战医院帮忙做手术做到后半夜?” “做完手术睡了一个时辰。”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他认识程振邦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劝不动。程振邦是那种你觉得他已经尽了全力、累到了极点的时候,还能从骨头缝里再榨出三分力气来的那种人。当年在山海关,三千乡勇的军需补给、粮草调配、弹药清点全是他一个人扛着,沈砚之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算账,算到后来眼睛都熬出了血丝,但从来没有错过一笔账。护国军里能打的将领不少,但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让每一个人都吃得上饭、让每一颗子弹都用在刀刃上的人,程振邦是独一份。 沈砚之没有再劝他去睡觉,而是把誊抄本拿过来,凑在灯下仔细翻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这批货不对。” 程振邦抬起头:“哪里不对?” 沈砚之把那页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民国五年正月,泸州商会代北洋军采购的一批军需物资,明细列得很清楚——棉衣、绷带、磺胺粉、手术器械。但真正让他皱眉的不是这些常规军需,而是明细最底下的两行小字,程振邦在誊抄的时候用红笔圈了出来,还打了个问号。 那两行小字写的是:精制奎宁,贰佰瓶。产地:上海华生药厂。 奎宁是治疟疾的药。川南山区多瘴气,疟疾高发,部队随身携带奎宁是很正常的事。但这批奎宁的数量太大了——贰佰瓶,按北洋军一个旅的编制来算,够全旅上下吃两个月还有余。而且产地是上海华生药厂,那是一家英国商人控股的药厂,生产的精制奎宁价格不菲,普通北洋军根本用不起,通常只有高级军官和他们的家属才用。 “曹锟在囤药。”沈砚之说。 程振邦放下笔,神色也严肃起来。“不光是囤药。”他把誊抄本往回翻了几页,翻到另一页同样用红笔圈过的记录,“你看这个——民国四年十二月,也就是两个多月前,泸州商会采购了一批医疗器械,数量也很大。纱布、手术刀、止血钳、截肢锯,全都是德国进口货,比当时市面上最好的日本货还贵三成。” “那时候蔡督军还没入川。”沈砚之说。 “所以这不是战时储备。”程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战前就开始囤了。囤的不是常规军需,是高价进口的药品和器械。而且走的是商会采购的渠道,用的是商会的账户,不是北洋军的军需账户。” 沈砚之盯着那两行红字,没有说话。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把殿里的城隍神像照得一明一暗。那尊被炮弹削去了半边脸的城隍爷,剩下的那只眼睛在跳动的光影里像是在眨眼,用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表情看着这两个深夜不睡的军人。 “商会采购,等于是用民间的钱买军用物资。”沈砚之慢慢地说,“买进来的东西不进军需账,就查不到军用物资的去向。奎宁、德国手术器械——这些东西在北洋军的正式军需清单上看不到,但实际上,它们就在某个地方存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1章城隍庙里灯如豆(第2/2页) “而且不是小数目。”程振邦用铅笔敲了敲纸面上的数字,“光这两笔,就够装备一个野战医院。” “或者倒卖。”沈砚之说。 程振邦猛地抬起头。 沈砚之把誊抄本合上,站起来,在城隍庙的大殿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垂在身侧,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驳壳枪的握把贴片。贴片已经被磨得发亮了,那是他在山海关的时候从一个清军军官手里缴来的,握把上刻着一个“清”字,他用刺刀把那个字划掉了。 “山海关那一仗打完之后,我去清点清军的军需库。”沈砚之停住脚步,背对着程振邦说,“库里的粮食比账面上少了一半,弹药少了三成。当时的清军守将说,是被乱兵抢了。我不信,带人查了一个多月,最后查到——那些粮食和弹药根本就没进过军需库。它们从天津的仓库出来,直接运到了山海关外的一家商号,再由那家商号卖给关外的土匪。清军守将收了商号的回扣,在账面上做了手脚。那个守将,后来被我亲手毙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程振邦。“这种事的套路,从来都是一样的。军用物资不入库,走商号中转,差价进私人口袋。前线士兵缺粮缺药,后方的人发财。清军这么干,北洋军也一样。” 程振邦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如果曹锟的部队在倒卖军需,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我们是护国军,不是北洋军的军纪督查。” “管不了曹锟,但可以查那家商号。”沈砚之重新坐下来,手指在誊抄本上点了点,“泸州商会。奎宁和德国手术器械都是通过这家商会经手的。什么样的商会,能替北洋军代理进口药品?什么样的会长,敢在战前大量囤积高价药品?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 程振邦没有说话。他从沈砚之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单纯对战局的分析或者对敌军后勤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了很久的怒意。他认识沈砚之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最痛恨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敌人在战场上杀你,你也杀他,那是军人之间的对决,各为其主,没什么可说的。他痛恨的是躲在军队后面发战争财的人。那些人不穿军装,不流血,不冲锋,却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战争打下去。因为战争越久,他们赚得越多。 “你打算查?”程振邦问。 “打完这一仗就查。”沈砚之说,“但现在说这个还太早。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纳溪,等滇桂的援军到了,才能腾出手来。” 程振邦把誊抄本合上,用一块粗布包好,放进随身的皮挎包里。包里的东西不多——一本作战地图,一本黑账誊抄本,一叠部队伤亡统计表,还有一封他写了半个月还没写完的家书。家书是写给妻子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安好,勿念。”剩下的全是空白。他不是不想写,是每次提起笔来,有太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城隍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程振邦和沈砚之同时站起来,手都按上了腰间的枪。马蹄声在庙门口停住,一个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泥,气喘吁吁地跑进大殿,把一个蜡封的信筒双手呈给沈砚之。 信筒上盖着护国军总司令部的大印,封得很仔细,蜡封上用戒指压了一个暗记——是蔡锷的戒指,那个暗记沈砚之认得,今天在城门口,蔡锷举起他的手时,那只又瘦又凉的手上就戴着这枚戒指。 沈砚之拆开信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窄,只有巴掌宽,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而有力,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种不拖泥带水的果决。沈砚之就着油灯的光读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递给了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纸条在火苗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飘落在供桌上,和桌上那些香灰混在一起。 “曹锟要求停火三天。”程振邦说,声音压得极低,“条件是交出段祺瑞安插在川南的密使。蔡督军问你的意见。” 沈砚之望着城隍庙门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答话。门外,纳溪城在月色下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城墙上的哨兵偶尔晃过一星灯火,像是几颗在黑暗中眨眼的星星。 第0372章 战宛平 第0372章战宛平 炮弹落在宛平城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砚之站在城墙垛口后面,透过硝烟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洋军阵地。那些灰色的军帐一座连着一座,从护城河对岸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场灰蒙蒙的雪。他数过火炮——二十四门,分三个阵地,呈扇形对准宛平城最薄弱的一段城墙。正对着他的那一截。 “第三发了。”程振邦蹲在他旁边,背靠着城垛,用一块破布擦着枪管,“这帮龟孙子天不亮就轰,轰到现在也不见步兵上来。” “他们在等。”沈砚之说,“等城墙塌了再说。” 话音刚落,第四发炮弹啸叫着砸下来。这一次近得很,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城墙上炸开。碎石和土块雨点般砸下来,沈砚之被程振邦一把拽到垛口下面,两个人缩在墙根底下,等那片碎石的暴雨过去。 “不能再等了。”沈砚之吐出一口沙土,侧耳听着——炮声停了一瞬,那是炮兵在调整诸元。这一瞬的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下一发会更准。“大刘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程振邦往城墙内侧努了努嘴,“带回来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 “就这么多。剩下的人......”程振邦没说完,但沈砚之听懂了。 宛平被围已经是第三天。三天前,沈砚之率部三千进驻宛平,奉命扼守京西门户,阻挡北洋军曹锟部南下。原本的计划是守五天,等援军赶到。但援军没有来。电报被截了,派出去求援的三拨人只有大刘活着回来——他带回来的不是援兵,是三十七个从溃兵中收拢的散兵。 三千人,打到今天还剩不到八百。 沈砚之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北洋军的阵地上升起了一面指挥旗,红色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帜在往城东移动——他们在调整主攻方向。 “告诉弟兄们,”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城东准备。还有,把火药集中到东门。”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硝烟熏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了十几年的老兵才有的沉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城墙弯腰跑去。碎砖在他脚下哗啦啦往下掉,掉进城墙内侧已经干涸的护城河里。 沈砚之一个人留在垛口后面。 远处北洋军阵地上的旗帜还在移动。他盯着那面旗,脑子里飞速转着。宛平城不大,城墙是明代修的,青砖包土,几百年没修过。西门那边的城墙昨天已经被轰塌了一个缺口,用沙袋勉强堵上了。东门的城墙比西门厚一些,但也扛不住重炮连续轰击。一旦东门被轰开,曹锟的步兵冲进来,这八百人连巷战都撑不过半天。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京西。京西之后是京师。京师再往后—— 他不敢想。 第五发炮弹来了。这一发打在城东,沉闷的爆炸声从半里外传来,脚下的城墙都跟着抖了一下。沈砚之咬了咬牙,拎起靠在垛口上的步枪,大步往城东走去。 城东的城门楼子已经被削掉了一半。昨晚那场炮击中,三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城门楼,把飞檐和斗拱炸成了碎片,只剩下一截歪歪斜斜的立柱还戳在废墟里,像一根烧焦的手指。沈砚之赶到的时候,几十个士兵正在从废墟里往外抬人。抬出来的人有的还能哼哼,有的已经不动了。 “把城门洞堵死。”沈砚之说。 士兵们愣了一下。堵死城门洞,就意味断了后路——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沙袋、条石、碎砖,有什么用什么。十分钟之内,我要这个城门洞变成一堵墙。” 没有人再犹豫。士兵们默默放下手里的担架,开始搬运沙袋。这些沙袋还是三天前进驻时垒工事剩下的,被炮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沙子从破洞里簌簌地往外流。士兵们把破口朝上,两个人抬一袋,往城门洞里堆。条石太重了,四个人扛一根,脚步踉踉跄跄,石头上还沾着昨天战友的血。 沈砚之站在城门洞外面,看着城墙上的豁口。那道豁口是昨天被炸开的,宽约两丈,高度刚好够一个中等身材的士兵直着腰钻过去。豁口外面是护城河,河水已经被炮火搅成了泥汤,河面上漂着几只死老鼠和半截炸断的柳树。 如果他是曹锟,他会选这里作为突破口。不是东门,不是西门,就是这道已经撕开的豁口。用大炮在豁口两侧火力压制,然后派步兵泅渡护城河,冲进豁口,往两侧展开——这样宛平城就破了。 “老程!”他喊了一声。 程振邦从一堆沙袋后面探出头来。他的帽子不见了,头发被汗和血凝成一绺一绺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白是白的。 “把剩下的手榴弹都集中到这里来。”沈砚之指着豁口,“还有那两挺机枪。” “两挺?”程振邦说,“有一挺被炮弹炸坏了,枪管弯了,马文才正在修。” “那就一挺。”沈砚之说,“架在豁口正对面,用沙袋垒一个掩体。” 程振邦看了看那道豁口,又看了看沈砚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跟沈砚之搭档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一炷香的时间后,豁口内侧垒起了一道半圆形的沙袋工事。那挺仅剩的机枪架在正中间,枪口对准豁口,像一个孤零零的哨兵。机枪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河北口音,姓杨,大家都叫他小杨子。他的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块暗红色的血渍。 “怕不怕?”沈砚之问他。 小杨子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怕。”他说。 “怕就对了。怕就不会逞能。”沈砚之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了,不要打连发。等他们爬进来,一个一个点。打胸口,不打脑袋。节省子弹。” 小杨子用力点了点头。 沈砚之站起来,对着豁口外面看了一会儿。护城河对岸的北洋军阵地上,人影绰绰,正在集结。炮声停了——这是最后的沉默,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吐出来。 “他们要来了。”程振邦说。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他们认识十七年了。十七年前,两个年轻人在山海关的雪夜里对天盟誓,说要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那时候他们以为革命只需要热血和勇气。后来才知道,革命需要比热血更多的东西——需要耐心,需要忍耐,需要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站着。 “没话说了。”沈砚之说,“打吧。” 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零零散散的试射,而是齐射。至少十二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墙上。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砖石碎片在空中飞溅,硝烟浓得呛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爆炸声和城墙垮塌的轰隆声。 沈砚之趴在沙袋后面,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着。有人教过他,炮击的时候张嘴可以保护耳膜。但这个姿势已经没什么用了——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什么战术动作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看见小杨子趴在机枪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豁口的方向。看见程振邦蹲在沙袋另一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一只手攥着一捆手榴弹。看见豁口外面的护城河水被炮弹炸得飞起来,泥水在空中碎成千万颗褐色的雨滴。 然后炮声停了。 就像被人掐断了线。 硝烟还没散,豁口外面就传来了喊杀声。那些声音又尖又密,像一群狼在嚎。沈砚之从沙袋上探出半个头——护城河对岸,灰压压的北洋军步兵正扛着梯子和木板往河边冲。至少一个营,也许是两个营。他们涉水渡河,水花溅得老高,喊杀声和涉水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护城河变成了一条沸腾的灰河。 “稳住!”沈砚之喊了一声,“等他们爬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2章战宛平(第2/2页) 第一批北洋军踩着木板过了护城河,连滚带爬地冲进豁口。一个戴大檐帽的军官冲在最前面,手里挥舞着一把指挥刀,嘴里喊着什么。他的脸被硝烟熏得发黑,但眼睛很亮——那是一个以为自己即将成为第一个冲进宛平的北洋军人的眼睛。 小杨子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 三发点射。第一发打在那个军官的胸口,他像被人从背后猛拽了一下似的,仰面朝天倒进豁口的碎石堆里。第二发和第三发打倒了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士兵。三个人叠在一起,把豁口堵住了一小半。 后面的北洋军愣了一下,但很快,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翻过豁口,像一股灰色的潮水。小杨子的机枪持续点射,每一次枪响就有一个人倒下去。但人太多了,倒下一个,涌上来三个。 “手榴弹!”程振邦站起来,拉掉引信,把那捆手榴弹甩出了豁口。手榴弹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落在豁口外面的护城河岸边,在渡河的北洋军人群中炸开了花。碎肉和泥水一起飞上天空,血腥味混着硝烟味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沈砚之也站起来,端起步枪瞄准豁口。他的枪法是十几年前在山海关打猎练出来的,一枪一个,弹无虚发。但子弹不多了——他身上只剩三个弹夹。他把第一个弹夹打空,换上第二个,打空,再换上第三个。 “省着点!”程振邦朝他喊。 “省个屁!” 第三个弹夹打到一半的时候,豁口左侧的城墙又被一发炮弹击中了。这发炮弹打得极准,正打在豁口的边沿上,把豁口又扩大了一丈多。砖石飞溅中,几个正在豁口防守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小杨子的机枪也被一块碎石砸歪了支架。 “机枪!”小杨子喊了一声,把歪倒的机枪扶正,对准豁口继续开火。但他已经没有掩体了——沙袋工事被炮弹掀开了一个缺口,他整个人暴露在外。 沈砚之看见小杨子又打了两个点射,然后忽然全身一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他的胸口多了一个洞,血顺着军装往下淌,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沈砚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趴倒在机枪上,再也没有动。 沈砚之没有时间悲伤。他扔下打空了子弹的步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机枪旁边,把小杨子从枪身上拉开,自己趴了上去。机枪的枪管已经发烫,他的手刚碰到枪身就被烫得缩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用袖子垫着,重新握住了握把。 “来啊!”他低吼了一声,扣动扳机。 子弹从枪口喷出去,打翻了两个正要翻进豁口的北洋军。第三个踩着前两个人的背跳了进来,沈砚之把枪口一抬,那人的脖子上溅出一串血花,转了一圈栽倒在瓦砾堆上。 程振邦也跳上了沙袋。他的步枪早就打空了,现在手里攥着一把刺刀。豁口处有一个北洋军正从碎石堆上往下跳,程振邦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拔出来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又扑向了下一个。 城墙上的肉搏战打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有多久,没有人能说清楚。在枪炮声中,一炷香比一年还长。豁口处的北洋军冲上来一波,被打退一波,再冲上来一波。他们的尸体在豁口处堆成了一座小丘,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沈砚之打光了机枪的弹链。他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摸出一条新的,手忙脚乱地装上去,拉拴的时候手指被弹链割了一道口子,血流在枪机上,他浑然不觉。他的眼前只有豁口那个方向——那些不断涌进来的灰色身影,那些明晃晃的刺刀,那些狰狞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宣统三年的冬天。他在山海关城头,和清军守将对峙。那个守将姓冯,是个汉军旗人,他看着沈砚之的乡勇,说了一句话——“你们这点人,连山海关的城门都摸不到。”沈砚之当时没有回答。后来他用了三个时辰,攻破了山海关。 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十七年。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四川,又从四川打回北京。十七年里他丢掉了太多东西——战友、亲人、信仰、希望。唯一没有丢掉的是这条命。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会打仗,是因为他比敌人更不怕死。 “沈砚之!” 程振邦的喊声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他抬起头,看见程振邦正站在豁口左侧的城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手里举着一杆已经断了的步枪,枪托上绑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那面旗帜是三天前进驻宛平时挂在城门楼上的,城门楼被炸塌之后,程振邦把它从废墟里扒了出来。 “你他妈疯了!”沈砚之吼道。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把那面旗帜插在城墙豁口的碎石堆上,然后用身体挡住了它。 那些北洋军看见旗帜,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更加疯狂地往这个方向冲。程振邦一个人站在旗帜前面,手里只有一截断枪杆和一柄刺刀。他的身体像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挡在灰色的洪水前面。 “老程!” 沈砚之从机枪后面跳起来,拔出手枪。手枪里只剩三发子弹。他一边往程振邦的方向跑,一边扣扳机。第一发打偏了,第二发撂倒了一个冲到程振邦面前的北洋军,第三发—— 第三发没打出去。 因为北洋军忽然开始退了。 不是撤退,是被从后方杀进来的什么东西打乱了阵脚。豁口外面的护城河对岸,北洋军的阵地上忽然响起了一片枪声和喊杀声。那声音和北洋军的喊杀声不一样——更尖锐,更急促,带着一股子悍勇。 沈砚之跑到程振邦身边,两个人一起往护城河对岸看去。 河对岸的北洋军阵地上多了一面旗帜。 不是北洋军的旗。是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是援军。”程振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援军来了。” 那面旗从远处迅速逼近,旗下一队骑兵正在冲杀。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柄大刀,冲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硝烟中忽隐忽现,像一个从梦里跑出来的人。 沈砚之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来的是谁?”程振邦问。 “李振声。”沈砚之说。 李振声,他的老部下。五年前在护国战争中,李振声带着一个营掩护主力撤退,打到最后只剩七个人,他以为李振声早就死了。 他还活着。 残阳如血,把宛平城头上那面破旗染成了深红色。那些退去的北洋军在护城河对岸重新整队,但已经没有了继续进攻的勇气。他们身后,李振声的骑兵正在来回冲杀,搅得整个阵地鸡犬不宁。 宛平城守住了。 程振邦靠在那面旗帜上,慢慢滑坐下来。他浑身都是伤口,肩膀上的那一刀最深,几乎看得见骨头。但他还在笑,笑得很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笑了。 “第三天的太阳,”他说,“看见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在豁口处,背对着落日,面朝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小杨子趴在机枪上,身体已经凉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灰蒙蒙的,映着宛平城上空最后一缕晚霞。 城下护城河的水还在流淌,带着血沫和硝烟,带着碎旗和断枪,缓缓往南流去。远处传来收兵号角的声音,苍凉而悠长。 宛平的第三天,结束了。 (本章完) --- 章末寄语 城防绞杀,每一场都是用人命换来的时间。沈砚之守宛平三昼夜,从三千打到八百,堵死城门断了后路,不是不想活,是不让身后变成曹锟的屠场。小杨子死在机枪上,程振邦用身体护住一面破旗,李振声在最后一刻从死人堆里杀了回来。所谓胜利,不过是比敌人多撑了一炷香。致敬所有在绝境中不肯倒下的人。 第0373章 伤兵 第0373章伤兵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宛平城才敢亮起第一盏灯。 不是灯,是火把。松明子浸了桐油,绑在断墙上,火光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把断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受了伤的巨兽在缓慢爬行。沈砚之沿着城墙根走,脚下全是碎砖和弹壳,走几步就会被绊一下。他的右腿在下午的肉搏中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程振邦用绑腿给他扎紧了,但每走一步还是有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在身后的碎砖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印记。 他不觉得疼。不是不疼,是顾不上。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伤兵躺了一地。没有足够的担架,大部分人就躺在自己的军装上,或者直接躺在被炮火烤热的土地上。有人在小声**,有人在喊娘,有人一声不吭,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卫生队的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给重伤员包扎,一个在烧水——热水不够,冷水也得烧开了才能洗伤口。 “还有多少纱布?”沈砚之问那个正在烧水的卫生兵。卫生兵抬起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脸,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被热水烫得通红。 “没了。”娃娃脸说,“都用完了。现在用撕开的被单。” “被单呢?” “也没了。最后两条刚撕完。”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开始解自己的绑腿。他的绑腿是今天早上新打的,灰色的粗布,虽然沾了汗和泥,但还算干净。他把绑腿一圈一圈解下来,递给娃娃脸。娃娃脸接过去,愣愣地看着他。 “不够。”沈砚之转头看向身后跟过来的程振邦,“老程,你的也解了。” 程振邦二话没说,蹲下来解绑腿。他的绑腿比沈砚之的脏得多,上面糊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解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着沈砚之。“你的腿还在流血。” “死不了。”沈砚之说。 “死不了也得包。” “等他们都包完了再说。” 程振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太了解沈砚之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场上倒下,但每一次打完仗,你去看他,他身上总有几道还没来得及包扎的口子。不是不怕疼,是把别人的疼放在了自己的疼前面。 他们把解下来的绑-腿-交给娃娃脸,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靠在墙根的老兵身边时,沈砚之停了下来。老兵看上去五十出头,花白的头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左臂从肩膀处就没了,断口用一件撕烂的衬衫草草裹着,血已经把衬衫染透了,还在往地上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马老叔。”沈砚之蹲下来,叫了一声。 老兵睁开眼睛,看见是沈砚之,咧了咧嘴。他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和嘴唇上的白皮混在一起。“没事,”他说,“就是少了条胳膊。左胳膊,不耽误打枪。”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间就塌了,因为疼痛把他的嘴角拽了回去。 沈砚之握住他的右手。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指节上的茧子硬得硌手。这只手握过锄头,握过火铳,握过山海关城头那杆起义的大旗。那时候马老叔才三十出头,是他们那一批乡勇里年纪最大的,沈砚之叫他马老叔,叫了十七年。 “等天亮了就送你去后方。”沈砚之说。 “后方?”马老叔摇了摇头,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城墙豁口的方向,“哪还有后方。京城那边怕是也打起来了。我就在这儿,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一只手能干什么?” “能装子弹。”马老叔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能递手榴弹。能——”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能喊口号。”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握着马老叔的手,拇指在老树皮般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对娃娃脸卫生兵说:“给他喝热水。糖水,有糖的话。” “有。”娃娃脸说,“还有小半包红糖。” “全给他。”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马老叔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十七年了啊。十七年前在老龙头,你爹就是这么握着我的手的。”沈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城墙根的另一头,李振声的骑兵正在喂马。他们的马比人还累——从保定一路奔袭过来,两天两夜没有正经休息过,马蹄铁跑掉了好几副,有几匹马的前腿已经肿得跟棒槌似的。李振声蹲在一匹黑马旁边,正用一块破布蘸了水擦马腿上的泥。他的大刀靠在马鞍上,刀刃卷了好几处口子。 “振声。”沈砚之走过去。 李振声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瞬。然后李振声啪地立正,右手抬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袖口破了,露出一截被刀割伤的手腕,伤口还翻着,没来得及处理。 “报告沈队长,李振声归队。” 他的声音很正式,但眼白是红的。沈砚之看着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李振声带着一个营断后,阻击追兵整整一夜。枪声从天黑响到天亮,沈砚之带着主力往西撤,每一声枪响都像钉在他背上。天亮之后枪声停了,派出去的斥候回来说,阵地上的弟兄们全打光了,没有找到活口。他以为李振声死了。五年了,他每年清明都会给李振声烧纸。 “活着就好。”沈砚之的声音有点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李振声的手放下来,笑了一下。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额头上多了一道从眉梢斜到发际线的疤,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块。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亮又野,像一匹关不住的马。 “我带了两百骑兵。”李振声说,“路上收拢了各处被打散的队伍,又凑了三百步兵。总共五百人,现在都在城外候命。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份电报,“这是今天凌晨截获的。曹锟的本部正在往西移动,目标是保定。宛平这边的攻势,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3章伤兵(第2/2页) 沈砚之接过电报,凑到火把下面看。电报上的字很潦草,但关键信息很清楚——保定告急,曹锟不得不分兵回援。这意味着宛平城外的北洋军主力最多再撑一两天就会退。 “保定那边是谁在打?”程振邦凑过来问。 “还不知道。”李振声说,“但能把曹锟逼到分兵,至少是三个师以上的兵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南边的人打过来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南边——北伐军。如果真的是北伐军打到了保定,那这场仗就不只是守宛平的问题了。整个北方的局势都要翻过来。 “先不管这些。”沈砚之把电报收好,“你带来的五百人,还能打吗?” “能。”李振声毫不犹豫,“骑兵的马需要歇一夜,步兵随时可以进城布防。” “好。今夜你带步兵接防城东,让原来守城东的弟兄们撤下来休整。骑兵明早出城,绕到北洋军侧翼——”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地上画,“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在这个位置。天快亮的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你带骑兵从这边摸过去,把炮兵阵地端了。没有炮,他们就算想强攻也没门。” 李振声盯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地图,眼睛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光。“给我多少人?” “你的两百骑兵,再加我的五十个还能跑得动的。”沈砚之站起来,“够不够?” “够了。”李振声也站起来,“明早天不亮,我亲自带队。” “你不能去。”沈砚之说。 “为什么?” “你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翻着。”沈砚之指了指他的手腕,“翻了口的刀伤不缝合,明天早上你的手就抬不起来了。” 李振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像刚发现那里有道伤口似的。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血珠溅在地上。“皮肉伤。” “皮肉伤也得缝。”沈砚之转头对程振邦说,“带他去找卫生兵。针线还有没有?” “缝衣服的针线有。”程振邦说,“就是没有麻药。” “不用麻药。”李振声笑了一声,“比这疼的我都挨过。” 他跟着程振邦往卫生兵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队长。” “嗯?” “这五年,”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疤上跳动,“我一直在找你。从四川找到陕西,从陕西找到河南。每次都晚一步。这次总算没晚。” 沈砚之看着他那双又亮又野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咳了一声,把那团东西咽下去。“去缝针吧。”他说,“缝完了来我这儿,有酒。” “酒?”李振声的眼睛亮了。 “程振邦藏了一壶,藏在城楼废墟底下。”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原本是留着等城破了再喝的。” 那天夜里,沈砚之坐在宛平城仅剩的半截城楼上,背靠着那面被炮弹熏黑的断墙,手里捏着李振声带来的电报。城下的伤兵渐渐安静了——不是伤痛减轻了,是他们都累了。有人在梦里喊一个名字,喊了两声就不喊了,大概梦里也没找到那个人。 程振邦带着李振声缝完针回来,三个人围坐在一个用子弹箱搭的小桌旁边。程振邦从怀里摸出那壶酒,壶是锡壶,被炮弹震瘪了一块,但酒还是满的。他拧开壶盖,先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没喝。他看着壶里微微荡漾的酒液,说了一句:“今晚守城的弟兄,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两百一十六。” 没有人接话。数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三个人中间,沉得很,谁也搬不动。 “小杨子是被人从机枪上抬下来的。”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有一块昨天被弹片擦的伤口。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打连发,打胸口不打脑袋。他都记住了。打到最后一刻还在点射。” 他举起锡壶,把酒洒了一半在地上。酒液渗进碎砖缝里,很快就看不见了。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口,把壶递给程振邦。程振邦接过壶,也洒了一半在地上。 “明天曹锟的兵就会退。”沈砚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被硝烟遮得只剩几颗最亮的,“但宛平不是最后一座城。保定、天津、京师——还有的是仗要打。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把城墙轰塌,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人命填上去。” 他把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看着面前两个人。火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有光的那一半刻着皱纹,没光的那一半隐在暗处,只有眼白反射着微微的火光。 “但我跟你们保证一件事。”他说,“等这场仗打完,等这天下太平了,每一个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名字都要刻在石头上。” 夜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吹得火把摇摇欲坠。远处护城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首没有词的安魂曲。城下的伤兵们都睡了,连那些喊疼的都不喊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一地躺着的人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已经凉了的。 宛平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本章完) --- 章末寄语 战争中最重的不是枪炮,是打完仗之后的那片寂静。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绑腿递给卫生兵,蹲在断臂的老兵身边叫了一声“马老叔”,把半壶酒洒在地上——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正是这些轻的动作,在枪炮声停止之后,重新拼凑起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致敬所有在废墟中弯腰的人。 第0374章 泸城暗哨 第0374章泸城暗哨 川南的雨季来得铺天盖地。 沈砚之蹲在泸城东门外的甘蔗地里,蓑衣上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在眼前挂成一道水帘。他嘴里嚼着一根生甘蔗,嚼得很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的方向。身后的甘蔗林里还伏着二十多个兵,都是跟着他从护国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弟兄,没人吭声,连咳嗽都用手捂着。 “团长。”排头兵赵三刀从田埂那头摸过来,压低嗓子说,“城门开了半扇。卖菜的老乡进去了三拨,卖柴的也进去了两拨。北洋兵没有拦。” “没有拦?”沈砚之吐掉甘蔗渣,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拦。跟前几天一样,懒得很。” 沈砚之没接话。他重新看向城门,那半扇敞开的门洞里,能看见两个北洋兵坐在沙袋后面抽烟,枪托搁在地上,枪口歪歪斜斜地指着天。看起来确实很懒。 但太懒了。 泸城是川南门户,驻扎着北洋第七师一个整编团。他们在这里打了整整四个月的拉锯战,城头几度易手,护国军在北城墙上留下的弹孔还没有来得及补上。这样的前线要地,哨兵不可能这么松懈。除非——他们不是松懈。他们在等人进去。 “撤。”沈砚之轻声说。 赵三刀以为自己听错了:“团长,老陈他们还在城里——” “撤。”沈砚之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套子。马上传令,所有人撤回江岸,不许在城外停留。” 命令沿着田埂低声传递。二十多个兵无声地从甘蔗地里退出去,像水渗进泥土一样,转眼就消失在青纱帐深处。 沈砚之最后一个走。他蹲在原地多留了两分钟,死死盯着城门。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城门上方的垛口后面,有人动了一下。不是哨兵。那是个穿灰呢子军装的军官,举着望远镜,正朝甘蔗地这边看。如果不是风掀起了他军装的下摆,沈砚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两分钟后,城门忽然全部敞开了。两排北洋兵从两侧跑步包抄过来,刺刀在雨里闪着寒光。他们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围住了整片甘蔗地。但甘蔗地里已经空无一人。 沈砚之伏在江岸边的一丛芦苇里,看着那些北洋兵在地头茫然四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又抿直了。 城里出事了。 老陈是三天前进城的。他带着两个侦察兵,装扮成贩井盐的商贩,任务是摸清城内北洋军的布防变动。按照约定,他们昨天就该从西门出来,但没有。今天早上,一个卖柴的老乡带出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老陈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北门正街。 那是约定的暗号——“北门正街”代表他们已经暴露,“正街”在暗语里就是“正被监视”的意思。老陈不撤,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城门口等着,他要给沈砚之留下警示。 “团长,”赵三刀爬到他身边,脸上的雨水和泥巴糊成了一团,“老陈还在里面,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冷。 赵三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泸城的手绘地图。地图是老陈画的——老陈以前是私塾先生,画地图比军部的参谋都精细,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水井、每一间废弃的铺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地图翻到背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城内北洋军的兵力部署:东门两个排,西门一个连,南门配两挺重机枪,北门是团部驻地,有一个营的机动兵力。 只有西门兵力最薄弱,但西门离北门最近,一旦有动静,增援五分钟就能赶到。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了片刻,停在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 “这条巷子叫什么?” 赵三刀凑过来看了一眼:“老城墙根巷。以前是城墙根的排水沟,后来城墙拆了半截,留下这么一条夹道。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通哪里?” “通北门正街的后巷。” 沈砚之把地图叠好,重新塞进油布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雨还在下,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江面上腾着白茫茫的水雾。天快黑了,天黑之后能见度不到十步——这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坏的陷阱。 “赵三刀,你带弟兄们在西门外的竹林里等。如果半夜听到城里三声枪响,就往西门佯攻,只佯攻不打进去,牵制他们十分钟就够了。如果到天亮还没听见枪响——立刻撤回江对岸,不用等我们。” “我们?”赵三刀抓住了这两个字。 沈砚之已经站起来了。他把蓑衣解下来扔给赵三刀,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和一把匕首。雨水把他浑身浇得透湿,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不倒的老树。 “我一个人去。” “团长你疯了!” “两个人进去是送死,”沈砚之说,“一个人进去不是送死——是让他魏正宏睡不着觉。” 天黑透了之后,泸城像一口倒扣的锅。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城墙上点着几盏风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哨兵的脚步声很有规律——每隔三分钟从垛口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停顿十秒,再走回来。 沈砚之在城墙根蹲了整整四十分钟,把这套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之后,才从排水沟里无声地翻进了老城墙根巷。 巷子比赵三刀说的还要窄。两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滑得抓不住。他把背贴在墙壁上,一点一点地往里挪。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北门正街的后巷。他在矮墙前停下来,没有露头,先侧耳听。 后巷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细微的声响——金属碰撞木头。有人在抽烟,打火机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一个。 沈砚之闭上眼睛,凭着声音的方位和风向判断出那人的位置。后巷左侧,靠着一个门框,面朝巷口背朝巷尾。这说明他在守巷口,而不是在巡逻。他不是流动哨,他是蹲守。 老陈一定在这附近。 沈砚之从腰后摸出匕首,反握在手中。然后他做了一件对方绝不会想到的事——他没有绕过矮墙,而是直接从矮墙上翻了过去。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左手已经捂住了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横在喉结上。那人浑身一僵,打火机从手指间滑落,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出声。”沈砚之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你们抓的那三个人在哪里?” 那人的喉结在刀锋下滚了一下。 “我数到三。” “一。” “二。” “三——” “在你脚下。”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颤得厉害。 沈砚之低头一看。脚下的青石板旁边,有一块被撬起来的石板,石板下面露出一截木梯。那是地窖。 他的匕首往里压了半寸:“你是北洋兵?” “不是。我是城里的——” “你替北洋兵做事?” 那人沉默了。沈砚之把他的身子翻过来,借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清了他的脸。五十来岁,瘦削,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认识这张脸。老陈画的地图上标注过——北门正街的保长,姓丁。 “丁保长。” 那人浑身猛地一抖:“你认得我?” “我认得你,你也得认得我。”沈砚之把匕首往下压了一分,刀刃贴着皮肉,没有割破,但冰凉入骨,“我叫沈砚之。护国军的人。你替北洋兵守我的人,按理说我现在就该宰了你。但我给你一个机会——带我去见他们。” 丁保长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松弛。 “沈团长,”他说,“我跟北洋兵不是一条心。你的人在三天前进城,北洋兵就盯上了。他们不抓,是想用他们当饵,把你吊出来。我接了这个差事,是因为我不接,他们就要抓我儿子去当挑夫。” 沈砚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松开了捂在他嘴上的手。 “开门。” 地窖的门从外面锁着一把铁锁。丁保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地窖里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味扑上来。 “老陈。”沈砚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地窖深处传来一阵铁链的响动,然后是一个沙哑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团...团长?” 沈砚之翻身跳下地窖,落地的瞬间脚底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凑到鼻子前一闻。 血。 “老陈,你怎么样?” “左腿断...还能走。”老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但他们两个——小李快不行了。小张还撑得住,就是被打掉了三颗牙,说不了话。” 沈砚之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老陈的肩膀,然后沿着胳膊摸到手腕——手腕上拴着拇指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壁里。他抽出匕首撬了几下,撬不动。 “钉死的。用大锤砸进去的。”老陈说。 沈砚之转身对地窖口喊:“丁保长,锤子!” 丁保长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去找——”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打断他的是一声枪响。 枪声从北门正街传来,紧接着又是两声。三声枪响。 不是约定好的三声——那是赵三刀在西门外的佯攻暗号。但约定的时间是半夜,现在才刚入夜不久。枪响的节奏也不对。不是三声连续,而是一声、一声、一声,间隔好几秒。 这不是佯攻。这是有人在和北洋兵交火。 沈砚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老陈,又看了一眼地窖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丁保长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去找锤子了。 “老陈。” “团长,你走。”老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私塾里念书,“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不该来。我们三个折在这里是命,你折在这里就是罪过。护国军多少弟兄指着你——你不该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4章泸城暗哨(第2/2页) “闭嘴。” “团长——” “我说闭嘴。”沈砚之站起身,拔出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我带你们进来的,我就得带你们出去。一个都不能少。” 巷子外面,枪声越来越密了。 沈砚之把背贴在墙上,枪口指着巷口的方向。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赵三刀为什么提前发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没死,这地窖里的人就没有被放弃。 这是他和北洋军最大的区别。 北门正街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更近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压过了所有枪声和雨声。 “沈砚之!你不出来,我就一条一条把你的弟兄剁碎了扔进长江——你听见了吗!” 是魏正宏。 北洋第七师情报科中校。和他周旋了一年的人。在白沙镇伏击他,在合江烧他粮草,在纳溪用假军令诱他的那个人。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变成了一片沉沉的黑铁。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信号弹,这是蔡锷将军临别时交给他的最后一颗——“万不得已时使用,护国军滇桂部队会来驰援。” 滇桂部队远在数百里之外。 这颗信号弹实际上已经没有求援的意义了。 但他还是把它装进了信号枪里。 砰!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破雨幕,直直地升上夜空。红光在云层下面炸开,把整座泸城的屋顶都照得通红。那一瞬间,城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老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北洋兵纷纷抬头张望,连魏正宏都愣了一下。 他在叫援军。 在围城里叫一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援军。 魏正宏笑了,笑得阴冷而残忍:“沈砚之,你的援军在哪里?让他们来——来多少我杀多少。” 沈砚之没有理会他。他靠在地窖口的墙壁上,把枪口重新对准巷口,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魏正宏,你读过《史记》没有?” 巷口沉默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没读过就算了。”沈砚之说,“等天亮,你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天明时分,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煮开的牛奶。 魏正宏的人把整条北门正街围得像铁桶一样。他没有急着进攻——他知道沈砚之跑不掉。地窖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就对着巷子,巷子两头都被重机枪封锁了。 他要慢慢来。 先用老陈他们当饵,等沈砚之弹尽粮绝,再活捉。活捉沈砚之——这个功劳,够他从中校直升上校。 “沈砚之,天亮了。”他站在巷口的沙袋后面,用铁皮喇叭对着巷子里喊,“你说的天亮——现在天亮了。你的援军呢?” 巷子里没有回答。 “我再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我往地窖里灌煤油。你自己不出来,就连你那些残废兄弟一块烧成炭。” 还是没有回答。 魏正宏等了三分钟。然后他挥了挥手。两个北洋兵提着煤油桶,猫着腰往巷子深处摸去。摸到地窖口附近时,走在前面那个忽然站住了。 “长官!”他的声音又尖又颤,“你来看这个——” 魏正宏咒骂了一声,亲自走进巷子里。然后他也站住了。 地窖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颗子弹。 只有一颗。 弹壳上刻了一个字——“沈”。 “这是他的子弹。”跟过来的副官捡起那颗子弹,“他留一颗子弹是什么意思?” 魏正宏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颗子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地窖口的方向。 “他是说——他还有一颗子弹。不是给我们,是给他自己。” 副官打了个寒战:“那他的人呢?” 魏正宏一脚踹开地窖的门。 地窖里空空荡荡。铁链被齐齐地锯断了——不是撬开的,是锯断的,断口平滑,有明显的金属锯痕。墙壁上有人用血写了四个字: “后会无期。” 魏正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给我搜!把整条巷子翻过来!他们不可能跑远——”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炮声。那声音从江面上滚滚而来,低沉而连绵,像是夏天的闷雷,又像是千军万马在齐步前进。 炮声。重炮。 滇军第6旅的炮兵。 魏正宏猛地转向江面的方向,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惊惶。 “不可能——”他喃喃道,“滇桂联军在五百里之外,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但他分明听到了炮声。 不止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炮声连成了一片,震得城墙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北门方向的北洋兵开始骚动了。有人在喊“滇军打过来了”,有人在喊“南门也听到了炮声”,还有人直接丢了枪往城里跑。 事实上,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那炮声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连沈砚之自己都不知道。但天亮之后,赵三刀的佯攻、城里的骚动、半夜那颗信号弹——所有的偶然凑在一起,变成了魏正宏眼里无法解释的现实。 地窖里的秘密地道,是丁保长在最后关头说出来的。青霜门覆灭时挖的逃生通道,出口在西门外的一片乱葬岗里。沈砚之背着老陈,带着小李和小张,在齐膝深的淤泥和腐臭中爬了整整半个时辰,从一个塌了一半的坟包里爬出来。 外面是竹林。 赵三刀已经等得眼睛都红了。他带人在西门放了整整一刻钟的枪,又听见城里的炮声,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看见几个泥人从坟包里钻出来,差点吓得开枪。 “团长!”他扑上去扶住沈砚之,“你的腿——” 沈砚之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腿小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裤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居然毫无感觉。 “皮外伤。”他把老陈交到赵三刀手里,“带老陈去江边,上船,马上过江。告诉程振邦,泸城的北洋军被我们拖住了——他如果赶得上,就按原计划从宜宾侧翼包抄。”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雨雾中的泸城。那座围城在晨光里显出灰蒙蒙的轮廓,城墙上还在冒着黑烟,不知是哪里着了火。 他想起昨晚魏正宏在巷口喊的话。 ——“你的援军在哪里?让他们来——来多少我杀多少。” 他不知道炮声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滇军真的赶到了,也许是某艘走私船在江上炸了锅炉,也许是老天爷帮了他一把。不管怎样,泸城之围在今天之后就不存在了。 因为魏正宏怕了。 一个怕了的人,会逃跑。逃跑的人最容易打。 “赵三刀,”他一边往江边走一边说,“等过了江,帮我给魏正宏带句话。不用写信,找个人在城门口喊一嗓子就行。” “喊什么?” “就说——沈砚之问他,现在读没读过《史记》。” 赵三刀挠了挠头:“团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迎着江面上吹来的风,微微眯起了眼睛。晨雾正在散去,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铺在眼前,对岸的山脊线上,太阳正在升起。 《史记·项羽本纪》里有一句话。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四面楚歌。 不是真的有歌,是让敌人以为有歌。 昨夜那阵炮声,也许就是他的四面楚歌。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微凉。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把伤口简单地扎了扎,踏上了渡江的木船。 身后,泸城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西门被炸开了一个缺口。那是赵三刀临走时留下的炸药包。缺口不大,但足够让城里的北洋兵更加慌乱。 魏正宏会在他的军情报告里写什么? 写他围住了沈砚之,又被沈砚之跑了? 写他听到了江面上的炮声,怀疑滇军已经渡江? 还是写——他亲手把一个围死了的笼子,围成了四面楚歌? 船到江心,沈砚之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赵三刀听到了。那是他跟着团长打了三年仗,第一次听见团长笑出声来。 “团长,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沈砚之收敛了笑容,看着远处的江面,“昨晚在地窖里,我把蔡将军给的信号弹打出去了。那是滇桂联军的信物——用来调兵的。” 赵三刀张大了嘴。 “可你明知道滇桂联军离我们还有好几百里——” “对。”沈砚之说,“所以调的不是滇军。” “那调的是什么?” “调的是雾。”沈砚之望着江面上正在散去的雾气,“和魏正宏心里的鬼。” 船靠岸的时候,对岸的树林里忽然跑出来一队人。打头的是程振邦的副官,跑得帽子都歪了。 “沈团长!”他一路跑一路喊,“你们昨晚打信号弹了?滇军第6旅的先头部队昨晚刚刚赶到——他们在江上游遇到了大雾,走错路了,结果听见你们城里打枪,又看见了信号弹,这才找准方向——” 沈砚之站在船头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泸城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走错路的援军,就不是援军了吗?”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赵三刀后来跟人讲起这一天的事,总会加上一句:“那天早上的雾真大,大得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后来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我跟着团长过了江,头也没回。” 第0375章 江岸整编 第0375章江岸整编 长江在泸州这一段拐了一个大弯,江水在这里缓了下来,淤出一片宽阔的沙洲。初秋的日头已经没有盛夏的毒辣,懒懒地挂在天上,把江面照得白晃晃的。沙洲上临时搭了一排芦席棚,伤病员躺在里面,能走动的兵三五成群地坐在江边洗衣服、磨刀、补鞋,偶尔有人哼两句川江号子,声音粗粝却悠长。 沈砚之的指挥部设在江岸高坡上的一座旧庙里。庙是前清的龙王庙,塑像早就被逃难的和尚搬空了,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大殿。程振邦让人把供桌搬走,支了一张行军桌,墙上挂了三张军用地图——川南地形图、泸州城防图、滇军第6旅的行军路线图。三张图都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做了标注,箭头犬牙交错,像两条扭打在一起的蛇。 沈砚之坐在行军桌后面,左腿搁在一张条凳上。军医刚给他的伤口换了药,白色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手里端着一碗赵三刀从江边渔民那里买来的鲜鱼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好喝?”程振邦从地图前转过身来。 “腥。”沈砚之说,“川南的鱼,没有渤海湾的鲜。” “你这是想家了。” “想。想山海关的风。”沈砚之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那年冬天我在关城上站岗,北风刮得城墙上的旗杆都弯了。我爹说,关城上的风是天下最硬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成铁。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程振邦没有接话。他知道沈砚之的父亲沈崇岳——山海关守备,宣统元年死在任上,死前给儿子留了一封信和一柄指挥刀。信上只有八个字:守土有责,死不旋踵。沈砚之后来率乡勇起义,攻下山海关,用的就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柄刀。 “滇军第6旅的炮兵营长刚才派人送来了正式文书。”程振邦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沈砚之面前,“他们已经从叙永出发,最迟后天傍晚能抵达合江。届时连同我们的部队,总兵力可以达到六千人。北洋第七师在泸州城里还有不到三千人,魏正宏又在纳溪丢了两个连——兵力对比二比一,我们可以打。” 沈砚之拿起那张文书看了一遍,放下,却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地图上标注北洋军位置的红-色-图钉一颗一颗地拔下来,重新按回去,又拔下来。 “你在想什么?”程振邦问。 “我在想魏正宏。”沈砚之说,“这个人在军情局干了十五年,最擅长的不是进攻,是溃败。” “溃败?” “对。他每次撤退之前都会做一件事——在撤退的路上埋地雷。”沈砚之的手指从泸州城沿着长江往下游划,“如果他真的要从泸州撤,他不会往北撤。北面是丘陵,道路狭窄,容易被我们截断。他会往东撤——走水路,从长江下去,到重庆和北洋的增援部队会合。” “那我们在江上截他。” “截不住。他有炮艇。”沈砚之的手指在长江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所以不能让他撤。要在他决定撤退之前,先把他打疼,疼到他不敢出城。”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你想打纳溪。” “不是打纳溪,是打纳溪外围的军火库。”沈砚之从行军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开,“老陈进城侦察的时候发现的——纳溪码头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盐仓,北洋军把它改成了临时军火库,存放了至少两百箱弹药和三十挺机枪。守军不到一个连。” “情报可靠吗?” “老陈的腿可靠,情报就可靠。”沈砚之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程振邦听出了底下的那层意思——老陈的腿断了,是用一条腿换来的情报。这笔账不算清楚,沈砚之不会离开川南。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程振邦皱了皱眉。今晚太急了,部队刚从泸城撤退出来,还没有完成整编,滇军的炮兵也没有到位。但他没有提出异议。跟沈砚之搭班子两年多,他学会了一件事——当沈砚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仗打过一遍了。 “我带人去。”程振邦说。 “不。你留下。”沈砚之把搁在条凳上的左腿挪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你留在指挥部等滇军的电报,同时把江北的防线重新布置一遍。魏正宏如果知道我还在江对岸,他今晚一定睡不着。一个睡不着的人最容易犯错。” “你的腿——” “腿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躺着的。”沈砚之拿起靠在桌腿上的指挥刀,刀鞘上的铜箍已经磨得锃亮,“再说了,我欠老陈一条腿。” 纳溪码头在泸州城东二十里,坐落在长江的一条小支流汇入处。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段木头栈桥加上几间破仓库,平时用来装卸从自贡运来的井盐。北洋军占领泸州后把这里改成了军用仓库,在栈桥两端各设了一个岗哨,仓库门口加了一道铁丝网。 沈砚之带了六十个人。六十个都是他亲自挑的——一半是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底子,一半是赵三刀从川南本地招募的新兵。新兵都是船工和纤夫出身,水性好,熟悉江流,能在夜里的江面上像鱼一样游。 他们分乘三条渔船,从长江北岸顺流而下,在距离纳溪码头两里地的一个芦苇荡里弃船上岸。沈砚之走在最前面,左腿的伤口在跳着疼,他用刀鞘当拐杖拄着,面上看不出来。赵三刀跟在他后面,背着一挺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轻机枪,枪身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主人的血迹。 码头上的岗哨果然松懈。北洋第七师的主力全部压在泸州城里,纳溪这边只留了一个排看守仓库,排长是个胖子,据说每天晚上都要喝半斤泸州老窖,喝完就睡,雷打不动。沈砚之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栈桥两个哨兵,仓库门口两个哨兵,其余人都在仓库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睡觉。 “机枪架上栈桥对面的土坡,封锁平房的门口。”沈砚之压低声音部署,“赵三刀带二十个人从芦苇荡那边绕到仓库后面,等我的信号。其他人跟我走正面。” 赵三刀点了点头,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之等了一刻钟,估计赵三刀已经到位,从怀里掏出哨子吹了一声。那是模仿夜鹭的叫声,川南江边最常见的夜鸟,北洋兵早就听惯了。 栈桥上的两个哨兵正在抽烟。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探头朝江面上看了一眼。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烟头弹进水里,转过头去继续和同伴说笑。 沈砚之从芦苇荡里无声地滑进水里。 江水冰凉,伤口被冷水一激,痛得他差点咬碎了后槽牙。但他没有停顿,用右臂划水,借着栈桥木桩的阴影,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指挥刀绑在背上,驳壳枪用油布裹着顶在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5章江岸整编(第2/2页) 第一个哨兵是在转身的时候倒下的。沈砚之从水里跃起,一只手扣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那人仰面摔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进了水底。第二个哨兵听到水声回头,只看到一个黑影像鱼一样从水里翻上来,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刀背砸在他的后颈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致命,但足够让他睡到天亮。 两道岗哨解决之后,沈砚之回头朝芦苇荡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人无声地从水里冒出来,像一群水鬼一样攀上了栈桥。 仓库门口的岗哨稍微麻烦一些。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铁丝网后面,一人手里握着一支汉阳造,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砚之观察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两颗石子,朝仓库的侧面扔了一颗。石子砸在铁皮墙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左边那个哨兵端着枪朝侧面走去,右边那个留在原地。 沈砚之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分散。 他像猫一样翻过铁丝网,落地无声,三步之内欺身到了留守哨兵的身后。这一下用的是拳不是刀——一拳砸在耳后,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然后他贴着墙壁绕到侧面的哨兵身后,同样的手法,一拳解决。 前后不到两分钟,码头上的四道岗哨全部清除。 沈砚之吹了第二声口哨。 赵三刀的人马从仓库后面摸了过来。平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里面七八个北洋兵还在睡梦中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脑袋。那个胖排长最惨,光着膀子被从被窝里拎出来,跪在院子里的时候酒还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再来一碗”。 军火库的铁门被撬开的时候,赵三刀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 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只木箱,上面印着汉阳兵工厂的标记。两百二十箱步枪子弹,三十七挺轻机枪,六门迫击炮,还有整箱整箱的黄***和***。光是这些军火,足够装备一个加强团。 “烧掉。”沈砚之说,“全部烧掉。” “团长,这可都是好东西——”赵三刀急了,“咱们自己的弟兄还在用缴获的杂牌枪,子弹一个人分不到二十发。这么多军火,搬回去能打一场大仗!” “搬不回去。”沈砚之的声音很冷静,“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过江。你带得走多少?十箱?二十箱?剩下的一百九十箱留给魏正宏?不——一箱都不给他留。” 赵三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团长说得对。护国军最缺的就是军火,但正因为缺,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拿,什么时候该放。现在不是贪的时候。 火是赵三刀亲自点的。 他把煤油浇在弹药箱上,划了一根火柴,犹豫了一秒,然后扔进了仓库。火苗一开始很小,在煤油的表面跳了几下,然后猛然窜起来,吞掉了第一只木箱。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弹壳里的火药被高温引爆,子弹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夹杂着几声低沉的闷雷——那是****殉爆的声音。 沈砚之站在栈桥尽头,大火把他的侧脸照得通红。爆炸的气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左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动。 “撤。” 六十个人无声地消失在芦苇荡里,身后是冲天的大火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映红了半边天。泸州城里的人被爆炸声惊醒了,纷纷跑到街上张望,以为是滇军的重炮打过来了。 魏正宏在他的指挥部里也听到了爆炸声。他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茶盏,指节捏得发白。副官匆匆进来报告,说纳溪军火库遭到袭击,全部军火被毁,守军一个排全部被俘。 “沈砚之。”魏正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茶盏在他手里啪地碎成了几瓣,瓷片割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他看着纳溪方向的红光,忽然觉得那条被炸毁的不只是军火库——那是他坚守泸州的底气。 没有了军火,三千人的部队撑不过一个月。 渡江回来的路上,赵三刀划桨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从军三年,打过最大的一场仗也不过是攻山海关那次。今夜一枪未放就端掉了敌人的军火库,还缴了三十几支枪,这在他眼里简直是说书先生讲的“温酒斩华雄”。 “团长,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哨兵什么时候转身的?”他在船头一边划桨一边回头问。 “观察。”沈砚之说,“来的时候我就看了,他们每人点了一支烟,第一口吸进去,吐出来,然后开始聊天。一支烟能抽多久?” “七八分钟?” “六分半。”沈砚之说,“我在水里等了六分半。烟快烧完的时候他们会低头看一眼烟屁股——就是那一瞬间的视线偏移。我算的就是那一瞬间。” 赵三刀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团长,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火光,想起许多年前山海关城楼上的冬天。父亲教他看烟——城墙上的烽火、烟囱里的炊烟、炮口冒出的硝烟。从烟的颜色和飘散的姿态就能判断距离和风力。那时候他以为这些只是守城的小技巧,没想到十几年后,他在长江边上用来看人抽烟。 “我爹教的。”他说。 船队回到北岸时,天色已经发白。程振邦站在龙王庙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滇军第6旅改道了。”他说,“蔡锷将军的命令——他们不去合江,直接向泸州正面推进。”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魏正宏得到消息了吗?” “应该还没有。我们的侦察兵截了他往外派的通讯兵。” “好。”沈砚之把电报叠好,塞进怀里,“那就让他在泸州城里再等一天。等滇军的炮——也等等他亲手送到我面前的机会。” 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解下左腿的绷带,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新鲜的血。赵三刀蹲下来帮他换药,笨手笨脚的,把绷带缠得又厚又乱。沈砚之没有催他,只是望着长江对岸那团尚未熄灭的火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老陈的腿。 纳溪的两百二十箱弹药。 魏正宏茶盏上的那道裂痕。 还有天亮之后,即将抵达的滇军重炮。 他的手指在石阶上轻轻敲着,像在敲一封长信的开头。收信人还没有写,但地址他很清楚——山海关,渤海湾,父亲坟前。 等打完了仗,他要回去看看。 第0376章 铁桥横渡 第0376章铁桥横渡 民国十五年腊月初八,湘江水寒。 凌晨寅时三刻,月亮已落,天色黑得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湘江水面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炮声闷沉沉的,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身。 沈砚之站在江岸的高坡上,裹着一件沾满泥浆的灰布棉袍,手里攥着一架德国造望远镜,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部队卡在湘江边上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了,再渡不过去,后头的追兵追上来,八万将士就得被包饺子。 “总指挥,侦察连回来了。“ 身后传来副官赵铁柱的声音。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身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军官正大步走来,裤腿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沙沙作响。 “说。“沈砚之只吐出一个字。 侦察连连长王德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牙齿打架似的报告:“总指挥,下游十五里处的渌口铁桥,守军只有一个营,是吴佩孚的第八师残部。桥面完好,但他们在桥墩上绑了炸药,引线一直通到桥头的碉堡里。守桥的那个营长姓马,叫马德彪——“ “马德彪?“沈砚之眉头一皱,“河南人?“ “是,河南周口人,口音很重。我们抓了个他手下的逃兵,从那人口中套出来的。“ 沈砚之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双手揣进袖筒里。腊月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倒是习惯了——从山海关起事那年算起,他在这片土地上奔波了快十五年,什么样的风没吹过? 渌口铁桥。这座桥他知道。光绪年间德国人修的,钢梁结构,横跨湘江,是连接湘东和湘南的唯一铁路通道。如果能拿下这座桥,大部队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渡江,比用小船抢渡快十倍不止。 但桥墩上的炸药是个致命的问题。一个营的兵力不算多,可人家占着桥头堡,居高临下,机枪一响就是一条封锁线。更要命的是那些炸药——一旦引爆,几百吨钢材砸进江里,别说部队过不去,连下游十几里的水路都得被堵死。 “马德彪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沈砚之问。 王德彪挠了挠头:“逃兵说,这个马德彪是行伍出身,没什么文化,但打仗不怕死。他手下的兵大多是北方人,跟着他南征北战五六年了,对他很服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半年欠饷欠得厉害。听说吴佩孚那边已经三个月没给他们发饷了,士兵们怨气很大。马德彪本人也跟上面的旅长闹过矛盾,嫌人家克扣粮秣。“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欠饷。克扣粮秣。跟上级闹矛盾。 这些都不是小事。在北洋军里,当兵的为什么卖命?说白了就两个字——吃饭。饭都吃不饱,谁给你卖命?更何况马德彪这种行伍出身的军官,最看重的是手下的弟兄。如果上头连弟兄们的嘴都填不饱,他心里能没疙瘩? “铁柱。“沈砚之转头叫了一声。 “在!“ “去把程副司令请来,再把政治部的刘主任也叫上。还有——去炊事班弄点热的来,老子快冻死了。“ 赵铁柱咧嘴一笑,转身跑了。这小子跟了沈砚之十二年,从山海关起义那会儿就是个十六岁的娃娃兵,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副官长了。他跑起来的姿势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瘸一拐的——右腿上留着一颗子弹,是护国战争时在四川叙府挨的,取不出来,阴雨天就疼。 一刻钟后,程振邦来了。 这位当年的新军骑兵统领,如今已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副司令,鬓角添了不少白发,但腰杆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挺得笔直。他裹着一件黑色羊皮袄,手里提着一把匣子枪,进门就把枪往桌上一拍。 “砚之,情况怎么样?“ “有个机会。“沈砚之把渌口铁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指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桥梁符号说,“如果能拿下这座桥,咱们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全部兵力投送到对岸。到时候不管是向北打长沙还是向西取衡阳,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在桥的位置上点了点:“一个营,桥墩上有炸药。硬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已经凉透的红薯,“得智取。“ 政治部主任刘秉文这时候也到了。他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做起事来比谁都利索。他是去年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听完课被派到部队来的,专门负责宣传动员和政治工作。 “总指挥的意思是——策反?“刘秉文推了推眼镜。 “有这个可能。“沈砚之把侦察连从逃兵嘴里套出来的信息复述了一遍,“马德彪跟上级有矛盾,部队欠饷严重。这些条件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 “但光凭欠饷不一定能动摇一个行伍老将的决心。“程振邦皱着眉头说,“马德彪既然能当上营长,说明他对吴佩孚还是有忠诚度的。咱们不能把宝全押在‘他不满上级‘这一点上。“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沈砚之把凉红薯掰了一半递给程振邦,自己啃了另一半,“一方面派人去接触马德彪,摸摸他的底;另一方面做好强攻的准备。两手准备,哪条路走得通走哪条。“ 刘秉文忽然开口了:“总指挥,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马德彪确实是河南周口人,我可以试试。我有个同乡在第八师当过文书,姓孙,去年夏天被我们俘虏后参加了革命军。他说他们营里有个河南老乡圈子,平时互相照应。如果能找到这个孙文书,让他写封信给马德彪,或许能起到作用。“ 沈砚之看了刘秉文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这个书生,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去办。越快越好。“ “是!“ 刘秉文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等等。写信的时候注意措辞——不要一上来就劝降,那样太明显了。就说老战友叙旧,问问近况。如果他愿意回信,我们再慢慢谈。“ 刘秉文点点头,快步走了。 程振邦看着刘秉文的背影,低声说:“砚之,你觉得这招管用吗?“ “不知道。“沈砚之坦率地说,“但值得一试。北洋军打到今天这个地步,内部早就烂透了。吴佩孚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实际上能打的也就那么几万人。剩下的人要么是抓来的壮丁,要么是被欠饷逼得怨声载道的老兵油子。马德彪手下的那个营,我看撑死也就是三四百号人,其中有战斗力的恐怕不到一半。“ “就算策反成功,桥墩上的炸药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亲自去一趟的原因。“沈砚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铁柱,备马。我们去渌口附近看看地形。“ “总指挥!“程振邦猛地站起来,“太危险了。你是一军主将,怎么能亲自去前线侦察?派侦察连去就够了。“ “侦察连只能看到表面的情况。“沈砚之穿上棉袍,把匣子枪别在腰间,“我要看的是——如果真的要强攻,从哪里下手最合适。这个东西,光看地图是看不出来的。“ 程振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这个人二十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认准的事,十条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留在大营坐镇。如果出了意外,部队不能群龙无首。“ “那至少让我派一个排的警卫——“ “一个班。不能再多了。“沈砚之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程振邦一眼,“老程,你也知道我的身手。真要有事,一个排也挡不住。一个班足够给我报信了。“ 程振邦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 渌口铁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沈砚之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座横跨湘江的钢铁巨兽。桥身长约两百丈,钢梁呈桁架结构,桥面铺设铁轨,两侧有窄窄的人行通道。桥头两端各有一座碉堡,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射击孔正对着桥面和江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6章铁桥横渡(第2/2页) “总指挥,你看桥墩。“王德彪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一共六个桥墩,每个上面都绑了东西。望远镜看不清楚,但逃兵说那是黄色炸药,每个桥墩至少绑了五十公斤。“ 沈砚之调整焦距,果然在第三个桥墩上看到了一团暗黄色的物体。绑得很粗糙,用麻绳捆在钢梁上,引线沿着桥墩延伸到水面以上,然后并入一根粗大的主缆,通向桥头碉堡。 “碉堡里有几个人?“ “逃兵说一个碉堡里至少有一个班的兵力,两挺机枪。桥中央还有一个移动的哨位,两个人一组,来回巡逻。“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六个桥墩,三百公斤炸药,两个碉堡四挺机枪——这是一个标准的焦土防御配置。马德彪接到的是死命令:如果革命军来攻,不惜炸毁铁桥,绝不能让部队通过。 “赵铁柱。“他低声叫了一声。 “在。“ “你带两个人,绕到下游去,看看桥的另一侧有没有可以接近的路线。“ “是。“ 赵铁柱带着两个侦察兵匍匐后退,消失在草丛中。沈砚之继续观察着桥头的情况。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碉堡外面的空地上,有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生火做饭。从他们围着火堆的姿态来看,显然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有的人背对着碉堡门口,有的人甚至把枪随手靠在旁边的树上。 这样的军纪,在北洋军里并不罕见。但放在守卫一座战略要桥的岗位上,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马德彪并没有把“死守“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 或者说,他手下的人并不认为这座桥真的会被攻击。 沈砚之又观察了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一些,桥上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他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每隔大约一刻钟,就有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军官从桥头堡里走出来,站在高处用望远镜朝北面眺望——那是他们部队来的方向。 那个军官的体态和动作,跟侦察连描述的马德彪非常吻合:中等身材,略微驼背,走路时左腿有些跛——据说是在保定战役中负的伤。 “总指挥,你看那边。“王德彪忽然指了指桥南端的一处村落。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不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坐落在铁桥南岸约一里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两匹马——这是哨兵的马,说明村里驻了至少一个班的兵力。 “那里应该是马德彪的预备队。“沈砚之判断,“如果桥头遭到攻击,那个班可以迅速增援。但反过来想——如果有人能从村子的方向接近桥头,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村子到桥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王德彪皱着眉头说。 “白天没有,晚上就有。“沈砚之收起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湘江上的雾,每天傍晚都会起来。只要雾够浓,五十个人摸过去都不成问题。“ “您的意思是——夜间行动?“ “夜间行动,配合正面佯攻。“沈砚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撤退,“让刘主任的信尽快送出去。如果马德彪愿意谈,我们在桥上见面。如果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王德彪明白那个“如果不愿意“后面是什么。 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半路上,遇到了赵铁柱派回来报信的侦察兵。 “总指挥,赵副官说桥下游约五里处有一条废弃的运煤栈桥,桥面已经塌了一半,但桥墩还在。可以涉水过去,然后沿着江岸摸到村子后面。“ 沈砚之点了点头。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他们有了不止一条路可以选择。 回到大营已经是下午申时。刘秉文的信已经写好了,正等着他过目。 信不长,满篇都是叙旧的口气。大意是说孙文书在革命军中一切安好,听闻老友马德彪在渌口驻防,特致函问候。信中提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又说“昔日同袍之情,岂因立场不同而忘却“,最后落款是“故人孙某拜上“。 沈砚之看完信,提笔在“天下大势“四个字旁边加了一句:“吴大帅近日已将第八师划归陈嘉谟节制,粮饷之事恐更难着落。“ 这一句是画龙点睛。陈嘉谟是吴佩孚手下的嫡系将领,出了名的刻薄寡恩。把第八师划归他节制,等于断了马德彪的后勤指望。这个信息如果传到马德彪耳朵里,效果比一万句劝降的话都管用。 “派人送去。不要让我们的侦察兵送——找一个当地的老百姓,最好是做小买卖的,不容易引起怀疑。“ “明白。“刘秉文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沈砚之走到军事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渌口铁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各部原地休整,补充弹药和粮食。侦察连继续监视铁桥动静,每小时汇报一次。工兵营准备****——如果谈不拢,我们需要切断桥墩上的引爆线路。“ 他顿了顿,看着围在地图前的几个参谋,声音沉了下来。 “告诉弟兄们,这次渡江关系到整个北伐战争的走向。过了湘江,前面就是长沙。拿下长沙,就等于打开了湖南的大门。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 “是!“ ------ 腊月湘水的寒气浸透了衣甲,沈砚之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隐没在暮色中的铁桥轮廓。 他今年三十七岁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举起第一面义旗算起,他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上奔走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间,他打过清军,打过袁世凯,打过北洋军阀,部队几度溃散又几度重建。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程振邦是唯一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但也添了不少白发。 他有时候会想,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推翻了满清,来了袁世凯;赶走了袁世凯,又来了段祺瑞、吴佩孚、张作霖。每一次以为革命成功了,到头来发现不过是换了一批人骑在老百姓头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部队里的政治指导员,老百姓自发组织的农会,那些年轻的共-产-党员眼中燃烧的火焰——这些东西是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事时没有的。那时候他们只知道要推翻满清,却不知道推翻之后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有些人开始有了清晰的方向。 “总指挥,风大了,进帐吧。“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毡衣。 沈砚之摆了摆手,没有接。他还在看那座桥。 明天这个时候,那封信应该已经送到马德彪手里了。后天这个时候,也许他们已经在桥上谈判了。大后天这个时候—— 他不敢想大后天。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每一步也都可能是生路。 “铁柱。“ “嗯?“ “你说,马德彪会答应吗?“ 赵铁柱想了想,憨憨地笑了:“总指挥,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是北洋军的兵还是咱们的兵,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如果马德彪是个明白人,他就知道该怎么选。“ 沈砚之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但也有几分释然。 “你说得对,铁柱。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但有些人偏偏就愿意——为了比自己的性命更大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帐篷,毡帘落下的瞬间,湘江上的风把一句话送进了帐中: “过了这座桥,天就该亮了。“ ------ (本章完) 第0377章 暗夜渡桥 第0377章暗夜渡桥 信送出后的第三天,腊月十一,深夜子时。 湘东平原上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后又晾凉的米汤,黏糊糊地糊在天地之间。渌口铁桥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桥头碉堡里的灯光被雾气揉碎了,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沈砚之坐在临时指挥所的煤油灯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渌口周边详图。这张图是侦察连花了两天两夜画出来的,比例尺不大精确,但每一处岗哨、每一条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从铁桥南端的村落出发,沿着江岸的乱石滩迂回到桥墩下方——那是他们选定的夜间渗透路线。 “总指挥,孙文书回来了。“ 赵铁柱挑开帐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这人姓孙,名怀仁,河南许昌人,去年夏天在汨罗江畔被俘后自愿加入了革命军。他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军装,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坐。“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木墩。 孙怀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沾了些泥水,边角磨得发毛,显然在路上经过了不少折腾。 沈砚之拆开信,借着煤油灯的光读了起来。 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而就。开头几句果然是叙旧的套话,但越往后读,沈砚之的眉头皱得越紧。 “……德彪兄言,桥在人在,桥亡人亡。上峰有令,若匪军来犯,即刻引爆。德彪兄叹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万死而不辞。‘然谈及粮饷之事,其面色骤变,良久不语。怀仁观其神情,知其心中非无波澜……“ 沈砚之把信放下,抬头看着孙怀仁:“你亲眼见到马德彪了?“ “见到了。就在铁桥南端那个村子的祠堂里。他带着两个卫兵来的,见面之前搜了我的身,连鞋底都翻看过。“ “他什么态度?“ 孙怀仁推了推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回忆道:“表面上很硬。开口闭口都是‘效忠吴大帅‘、‘尽忠职守‘。但有两个细节——第一,他看到信里提到陈嘉谟接管第八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二,他问我‘孙老弟在革命军那边,一个月能拿多少饷‘。“ 沈砚之和程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饷银。这不是随口一问,而是一个信号。北洋军里的军官,如果开始打听对方的待遇,说明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换个东家“的可能性了。 “你觉得他有几分诚意?“程振邦问。 孙怀仁斟酌了一下措辞:“五分。他不是那种轻易变节的人,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最大的顾虑不是钱,是名声——他是行伍出身,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如果临阵倒戈,怕被同行戳脊梁骨。“ “名声。“沈砚之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这个好办。名声这东西,换个说法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渌口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给他一个台阶。“ ------ 腊月十二,傍晚。 孙怀仁再次渡过湘江,这一次他带去的不是信,而是一份“委任状“的草稿——当然不是正式的,只是一份手写的文件,盖了第八军政治部的印章,内容是:若马德彪能在革命军渡江时保持中立、不引爆桥墩炸药,事后将授予其国民革命军某部团长职务,所部官兵全部收编,饷银按革命军标准发放,既往不咎。 这份文件措辞很有讲究。没有用“投降“二字,而是用了“反正“——这是一个在北洋军内部流传已久的概念,指的是脱离旧阵营、归入革命阵营。对于马德彪这种看重名声的人来说,“反正“比“投降“好听得多,听起来像是顺应天命而非背叛旧主。 孙怀仁走后,沈砚之召集了一次作战会议。 帐篷里挤了十几个人:程振邦、刘秉文、王德彪、工兵营长钱富贵,还有几个团的团长。煤油灯的光线昏暗,所有人的脸都被映成了橘黄色,像一尊尊泥塑的佛像。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砚之站在地图前,声音不高但很稳,“马德彪那边有松动的迹象,但还没到能拍板的时候。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谈得拢就和平过桥,谈不拢就强攻。“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强攻的方案是这样的:工兵营负责切断引爆线路。钱富贵,你来说说你们的技术方案。“ 工兵营长钱富贵是个矮壮的汉子,满脸麻子,一双小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是德国留学回来的,专门学爆破工程,在护国战争时就跟着沈砚之了。 “总指挥,桥墩上的引爆线路我已经研究过了。“钱富贵走到地图前,用粗短的手指点着桥墩的位置,“根据逃兵的描述,引爆方式是电发火加***双保险。也就是说,碉堡里有一个电闸,合上就能通电引爆;同时还有一条***作为备用,点燃后大约三分钟爆炸。要破坏这个系统,必须同时做到两点:第一,切断电线;第二,在***上动手脚。“ “怎么动手脚?“ “用水。***是黑火药做的,怕水。如果在***上浇足够的水,让它受潮失效,就算对方点火也炸不了。“钱富贵顿了顿,“问题是,***在桥墩上,离水面至少三丈高。怎么上去是个难题。“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钟。 “我会爬钢梁。“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侦察连的一个班长,叫杜二牛。这人是个猎户出身,从小在太行山上爬树掏鸟窝练出来的本事,后来参军后在多次侦察任务中证明了自己的攀爬能力。 “三丈高的钢梁,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杜二牛挠了挠头皮,“就是不知道那桥墩上的炸药绑得牢不牢。如果松动了,我爬上去的时候掉下来一块,那就麻烦了。“ “这个风险确实存在。“钱富贵承认,“但如果杜班长愿意试,我有办法降低风险——用绳索固定,万一失足还能吊住。“ 沈砚之点了点头:“好。杜二牛负责爬桥墩浇灭***。钱富贵带工兵排负责切断电线。你们两个配合好,行动时间定在——“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雾越来越浓了,已经看不到十步之外的东西。 “定在后半夜丑时三刻。那时候人最困,哨兵的反应最迟钝。“ “那正面佯攻呢?“程振邦问。 “佯攻由第一团负责。“沈砚之看向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军官,“老周,你的人从正面接近桥头,制造动静,吸引碉堡里的火力。但不要真的冲锋——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送死。等工兵那边得手了,我再下令总攻。“ 第一团团长周世荣点点头。他是个老资格的军官,跟了沈砚之十年,从护国战争时期就是一把尖刀。他手下的兵最能打硬仗,但也最能拼命——沈砚之特意叮嘱他不要真的冲锋,就是怕他一上头就不管不顾地往上冲。 “政治攻势也不能停。“刘秉文插了一句,“我准备了一些传单,今晚趁着雾大用弓箭射到对岸去。内容主要是宣传北伐的意义,还有优待俘虏的政策。如果能瓦解一部分北洋军的士气,马德彪的压力会更大。“ “好。“沈砚之环视了一圈,“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各就各位,丑时三刻准时行动。“ 众人起身离去。赵铁柱走在最后,走到帐门口又转回来。 “总指挥,你今晚真的不用亲自去?“ 沈砚之正在收拾地图上的东西,头也没抬:“我去。但不是在第一线。我在后方指挥所,随时掌握情况。“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太了解这位总指挥了——每次战斗,他嘴上说在后方指挥,但实际上总是往前线跑。山海关起义那次,他带头冲在最前面,胸口中了一枪差点没命;护国战争在叙府,他亲自带队夜袭敌营,左臂被砍了一刀,缝了七针。 “总指挥,你答应我一件事。“赵铁柱认真地说。 “什么?“ “如果今晚出了意外,你别冲在最前面。你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愣头青了,你是八万将士的主心骨。“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兵。赵铁柱的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沟壑纵横,右腿的旧伤让他站着的时候身子微微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好。我答应你。“沈砚之说。他很少许诺什么,但这一次他说得很认真。 赵铁柱咧嘴笑了,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 ------ 丑时三刻。湘江上的雾浓到了极点。 能见度不足五步。人站在雾里,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这种天气对进攻方来说是双刃剑——既提供了掩护,也容易迷失方向。 沈砚之站在江岸的指挥所里,这里距离铁桥约三里,设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砖窑的烟囱成了天然的瞭望塔,上面架着一部电话,直通各部队的阵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7章暗夜渡桥(第2/2页) “总指挥,第一团就位了。“电话里传来周世荣的声音,沙沙的电流声中夹杂着风声。 “工兵营就位。“钱富贵的声音紧随其后。 “侦察连就位。“王德彪的声音。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行动开始。“ 第一步是政治攻势。刘秉文安排的弓箭手在江岸一字排开,十几张硬弓同时发射,箭矢带着传单飞过江面,落入对岸的阵地和村子中。传单是用毛边纸印的,字迹潦草但内容直白: “北洋兄弟们:吴佩孚欠你们的饷,陈嘉谟克你们的粮。你们为谁卖命?北伐军不杀俘虏,缴枪不杀,愿留者编入革命军,愿去者发路费回家。好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传单飘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对岸的碉堡里传来几声叫骂,然后是零星的枪声——北洋军在放枪壮胆,子弹打在江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紧接着,第一团的佯攻开始了。 周世荣带了三个营从正面接近桥头,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敲锣打鼓、吹冲锋号、大声呐喊。这阵势乍一听像是要全线总攻,但实际上他们停在距离碉堡两百步的地方,用机枪和步枪压制对方的火力点,没有人真的往前冲。 碉堡里的两挺机枪立刻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打得第一团阵地前面的泥土四溅。但周世荣早有准备,部队散得很开,机枪火力被分散了,伤亡不大。 “工兵营,上!“沈砚之对着电话低声下令。 钱富贵带着十二个工兵从下游的乱石滩摸向桥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绑着绝缘剪和防水布,腰间别着扳手和钳子。江水冰冷刺骨,他们蹚着齐腰深的水接近桥墩底部,动作轻得像一群水鬼。 与此同时,杜二牛已经开始攀爬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腰间缠着一根绳索,嘴里叼着一把匕首。钢梁上结了一层薄霜,滑得很,但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一样沿着桁架结构向上爬。三丈高的桥墩,他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爬到了顶部。 桥墩上的炸药果然如逃兵所说,用麻绳胡乱捆绑着,黄色炸药块之间的缝隙里塞着***。杜二牛掏出随身带的油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桐油浸泡过的油纸——这是钱富贵教他的法子,桐油防水效果好,裹在***上可以有效隔绝水分。但杜二牛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观察了一下引爆线路。 电线从碉堡方向延伸过来,沿着钢梁固定在桥墩侧面,接入炸药的雷管。线路用的是普通的橡胶包皮线,在低温下已经有些发硬变脆。杜二牛用匕首轻轻割开一段外皮,露出里面的铜芯——铜芯上有一层绿色的铜锈,说明这条线路维护得并不好。 “钱营长,线路状况一般,有锈蚀。“他压低声音用绳索垂下来的信号绳拉动了两下——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表示“已到位“。 桥下的钱富贵看到了信号,立刻带人开始作业。两个工兵搭人梯爬上桥墩侧面,用绝缘剪小心翼翼地剪断了电线。剪刀合拢的瞬间,火花一闪,但没有爆炸——说明电路已经被成功切断。 “电线已断!“钱富贵对着对讲器低声报告。 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握紧了拳头。第一步成功了。 但***还在。杜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水和泥的混合物——比单纯的水效果更好,泥浆能渗入***的缝隙中,彻底破坏黑火药的燃烧条件。他把泥浆均匀地涂抹在***上,然后用桐油纸包裹严实,最后用麻绳扎紧。 做完这一切,他顺着绳索滑下来,双脚刚落地,就听见对岸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是马德彪的信号。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电话:“周世荣,怎么回事?“ “总指挥,对岸有人出来了!“周世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不是冲锋——是一个人,打着白旗!“ 白旗。 沈砚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他扶着砖窑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通知各部队,停止射击。让孙文书去接洽。“ ------ 腊月十三,拂晓。 湘江上的雾终于散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渌口铁桥的钢梁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桥南端的碉堡前,马德彪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乱蓬蓬的。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士兵,个个垂头丧气,枪口朝下——这是缴械的姿态。 沈砚之从北岸走来,步伐不疾不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了他十五年的匣子枪。走到距离马德彪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马德彪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过。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 “你就是沈砚之?“马德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 “都说你沈砚之是北方的豪杰,今日一见——“马德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像个教书的先生。“ 沈砚之笑了笑:“教书的先生也能打仗。要不这座桥你怎么没炸?“ 马德彪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炸不了。电线被剪了,***也被弄坏了。我的人告诉我,昨晚有人爬上了桥墩——我马德彪当了二十年兵,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那是我的兵。“沈砚之淡淡地说,“他叫杜二牛,猎户出身。在他眼里,三丈高的钢梁跟家里的枣树差不多。“ 马德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会收编我的人?“ “真的。饷银按革命军的标准发,不打折扣。愿意留下的编入建制,不愿意的发给路费回家。你手下的弟兄如果有人想家了,我不拦着。“ “那我呢?“ “你当团长。你的营编为一个团,你还是长官。但有一条——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北洋军的人了。你打的是什么旗,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马德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站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我马德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吃饭。吴大帅的粮饷发不下来,陈嘉谟的克扣一层又一层。我手下的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五六年,连件像样的棉衣都穿不上。你说,这样的东家,我还能效忠到几时?“ 他抬起头,浑浊的黄色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我答应你。桥不炸了,我的人也不打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过桥之后,别亏待我的弟兄。“ “我答应你。“沈砚之伸出手。 马德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湘江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北面来,吹过铁桥的钢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沈砚之转身,面向北岸的方向,举起右手。 “过桥!“ ------ 八万大军开始渡江。 步兵从铁桥上通过,一列又一列,脚步声在钢梁上踏出有节奏的轰鸣。骡马从桥下的浅滩涉水而过,蹄声哒哒,溅起一片片水花。辎重车辆从桥面上缓缓驶过,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部队一列列从他面前走过。每一个人经过时都会向他敬一个军礼,他也一一回礼。他的手举了上千次,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下来。 赵铁柱站在他旁边,右腿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总指挥,天亮了。“他忽然说。 沈砚之抬头看去。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湘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千万片碎金子在跳动。铁桥的钢梁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横卧在江面上的巨龙,鳞甲闪闪。 “是啊,天亮了。“沈砚之喃喃地说。 长沙就在前方。湖南的大门已经打开。北伐的道路上,又少了一道障碍。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前方还有更多的桥要过,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牺牲要承受。这场革命,从宣统三年算起,已经走了十五年。而前面的路,还长着很很。 “铁柱。“ “嗯?“ “传令下去,过了江之后,部队休整一天。让弟兄们好好吃顿饱饭——湖南的大米好吃,别亏了大家的肚子。“ 赵铁柱笑了:“是!“ 晨光中,大军浩浩荡荡地跨过铁桥,向着南方走去。湘江的水在他们脚下奔流不息,日夜不停,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永远不会回头。 第0338章 滇南霜重,义师重整 第0338章滇南霜重,义师重整 民国八年(1919年)深冬,滇南蒙自,阴云密布。 寒风掠过南溪河谷,卷起阵阵刺骨的湿冷,将驻扎在城郊临时营地的护国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营门口的哨兵紧了紧身上破旧的单衣,跺着脚抵御严寒,呼出的白气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迅速消散。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勉强驱散着帐内的寒意。沈砚之端坐在一张铺着地图的木桌前,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面前站着三人:参谋长程振邦、第一支队长凌啸风、第二支队长秦伯符。三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中仍透着不屈的坚毅。 “振邦,你那边的情况,详细说说。”沈砚之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振邦身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程振邦上前一步,摊开一张沾着泥污的作战地图,手指点在蒙自东北方向的山地区域:“钧座,自滇军内讧,顾品珍部与叶荃部在昆明火并以来,我们在滇南的处境便急转直下。唐继尧虽被迫出走,但其旧部杨天福、吴学显等匪部,受北洋政府暗中唆使,趁机在滇南大肆劫掠,已连破我三个补给站,切断了我军通往河口的粮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懑:“更为严峻的是,驻粤滇军李根源部,受岑春煊指使,以‘调解’为名,实则步步紧逼,已进占广南、富宁一线,对我形成钳形之势。我军现控制区域,仅剩蒙自、个旧及附近数县,兵力不足四千,弹药匮乏,冬季被服更是迟迟未能补齐。” 沈砚之闻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被红色箭头包围的蓝-色-区域,心中五味杂陈。护国战争胜利后,本以为共和可期,谁知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分裂混战,西南诸省更是派系林立,内斗不休。唐继尧的军阀作风,滇军内部的权力倾轧,让这支曾经让袁世凯胆寒的护国义师,如今竟沦落到在滇南一隅艰难求存的境地。 “钧座,”凌啸风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默,这位在川南血战中失去三根手指的老将,此刻满脸焦躁,“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让我带一支劲旅,奇袭李根源的后方!他妈的,粤滇军那帮丘八,真当我们护国军是软柿子?当年在泸州,北洋军的精锐我们都砍翻过,还怕他们?” 秦伯符则相对冷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分析道:“啸风,不可意气用事。李根源部虽非北洋嫡系,但装备精良,且占据地利,以我目前疲弱之师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稳固现有防线,打通粮道,保存有生力量。”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向外望去。营地里,衣衫褴褛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冰冷的地上,有的在修补破烂的草鞋,有的捧着一碗稀得见底的菜粥,默默吞咽。不远处,几名军医正用冻僵的手指,为一个腿部化脓的伤员换药,那伤员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 “保存有生力量……”沈砚之喃喃自语,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伯符说得对,但我们不能只守不攻。一味龟缩,士气必溃,民心必失。振邦,你刚才说,杨天福匪部的主力,现在何处?” 程振邦立刻回答:“其主力约两千人,盘踞在蒙自以东的鸣鹫镇一带,正四处征粮,准备过冬。其前锋已抵新安所,距我蒙自大营仅三十里。” “杨天福是唐继尧的旧部,土匪出身,反复无常,现在不过是想趁火打劫。”沈砚之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鸣鹫镇的位置,“此獠不除,我粮道永无宁日,蒙自亦朝夕难保。我决定,集中现有兵力,打掉杨天福这个钉子!” “钧座,您是要主动出击?”凌啸风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老子早就手痒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这就去点兵!” 秦伯符却皱起眉头:“钧座,此举风险极大。若我主力东移攻击杨天福,李根源部从侧后偷袭蒙自,我军将陷入两面作战的险境。且杨天福匪部熟悉地形,长于游击,若其避实击虚,与我周旋,我补给困难,恐难速胜。” 沈砚之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伯符的顾虑很有道理。所以,我们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巧,打出其不意。”他俯身,在地图上划出几道进攻箭头,“我的计划是:以凌支队的第二营为主力,正面佯攻新安所,吸引杨天福的注意力;秦支队第一营绕道小路,奇袭鸣鹫镇后方,断其归路;程振邦率直属警卫连及炮兵排,埋伏在新安所通往鸣鹫镇的必经之路——斗姆阁峡谷,准备打一场伏击。”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杨天福贪财嗜利,其部下单兵战力虽不强,但胜在人多势众,且骑兵较多。我们不与他硬拼,要以快打慢,分割包围,力求一夜之间解决战斗。得手后,立即撤回蒙自,加固城防,应对李根源。” 这个计划大胆而精细,既利用了杨天福的弱点,又规避了自身的劣势。凌啸风和秦伯符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之色。程振邦则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钧座妙算,振邦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们,神色凝重,“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民心。我们护国军,是为共和而战的义师,绝不能让百姓把我们和杨天福那样的匪军混为一谈。此次出兵,必须严明军纪,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对于受匪患之苦的百姓,要尽力救济。伯符,你负责拟定安民告示和战时纪律,晓谕全军。” “是!”秦伯符应道。 “啸风,你部多为老兵,要把这股精气神带下去。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我们为何而战。”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凌啸风身上,“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为了某个军阀的私欲,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挨饿受冻!” 凌啸风挺直腰板,粗声应道:“钧座放心!俺老凌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番道理,俺懂!俺这就去跟弟兄们说,让他们把枪擦亮,把子弹省着点用,专打那些祸害百姓的狗娘养的!” 部署完毕,三人各自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外面寒风呼啸,心中却渐渐生出一股决然之气。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开始给在上海的孙中山先生写信。他知道,仅凭一场战斗的胜利,无法改变西南混乱的局面,他需要将滇南的真实情况和自己的思考,传递给革命的领袖。 笔锋走龙蛇,墨迹淋漓间,他写下了滇军内讧的始末、北洋势力渗透的阴谋、护国军目前的困境,以及他对未来革命道路的忧虑与坚持。写到最后,他停笔沉思良久,然后在信末添上了一行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砚之虽万死,不敢忘共和初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8章滇南霜重,义师重整(第2/2页) 翌日黄昏,行动开始。 凌啸风亲率八百壮士,冒着凛冽的寒风,沿着崎岖的山路,向新安所方向隐蔽运动。士兵们大多打着赤脚,或用破布裹着脚板,在碎石路上艰难前行,却无一人发出怨言。他们明白,这是关乎部队存亡的一战。 秦伯符则带着六百精锐,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钻进了蒙自东部苍莽的五指山密林。山路湿滑,荆棘丛生,许多士兵的裤腿被划破,脸上手上满是血痕,但他们咬紧牙关,沉默地追赶着向导的步伐。他们的目标是出现在鸣鹫镇匪军的后方,切断其退往文山方向的道路。 沈砚之亲率警卫连和仅有的两门山炮,在夜色中悄然进入斗姆阁峡谷。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宽不盈丈的土路,是连接新安所和鸣鹫镇的咽喉要道。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适合打一场伏击。 夜幕降临,滇南的冬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沈砚之和士兵们趴在冰冷的岩石和泥土上,身上覆盖着枯枝落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凌晨丑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叫骂声,从新安所方向由远及近。 “来了!”沈砚之透过夜视望远镜,看到一支打着杨天福匪军旗帜的队伍,正稀稀拉拉地沿着土路走来。队伍约有五六百人,大多是步兵,夹杂着几十名骑兵,看样子是杨天福派往新安所增援的前锋,或是押运抢掠物资的辎重队。匪兵们毫无戒备,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哼着小调,甚至还有人在路边就地小便,全然不知死神已经降临。 “传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不准发出声响!”沈砚之压低声音命令道。 匪军队伍完全进入了峡谷的伏击圈。打头的骑兵已经走到了峡谷最狭窄处,后卫也刚刚踏入谷口。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匪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左侧悬崖,嘟囔了一句:“他娘的,那石头怎么看着像个人?”他身边的同伴嗤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话—— “开火!” 沈砚之的命令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峡谷中炸响。 刹那间,埋伏在两侧悬崖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喷吐出火舌,暴雨般的子弹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谷底的匪军队伍。手榴弹也从天而降,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 匪军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枕藉。战马惊嘶着狂奔,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型。打头的骑兵试图组织冲锋,却被一发山炮炮弹正中人群,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 “杀啊——!”凌啸风率领的正面佯攻部队,此时也已赶到峡谷入口,堵住了匪军的退路。士兵们端着刺刀,呐喊着冲入混乱的敌群,展开白刃战。 沈砚之站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后,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到秦伯符的奇袭部队,也按照计划在鸣鹫镇方向打响了战斗,火光映红了东边的夜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谷底的枪声便渐渐稀疏下来。大部分匪军或死或伤,剩余的百余人见大势已去,纷纷丢弃武器,跪地投降。 沈砚之走下悬崖,来到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焦臭味。士兵们正在收缴武器,清点俘虏。凌啸风满身硝烟,提着一把染血的鬼头大刀,大步走来:“钧座,打得好!这帮龟孙子,还真不经打!新安所方向的匪军主力被我们正面一冲,已经溃散了,鸣鹫镇那边,伯符也拿下了,匪首杨天福的弟弟杨天佑被当场击毙!” 沈砚之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走到一群俘虏面前,这些匪兵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地上,腿上中了一枪,鲜血直流。 沈砚之蹲下身,用还算流利的滇南方言问道:“小兄弟,你多大了?哪里人?” 那少年吓得往后缩了缩,哆嗦着回答:“十……十六了,家是蒙自乡下大屯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被土匪杀了,村里闹饥荒,实在没活路,才被抓了壮丁……”少年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沈砚之心头一酸,站起身,对身后的卫生员吩咐道:“给他包扎好,拿些干粮给他。所有俘虏,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运输队,但必须遵守军纪,不得扰民。” 凌啸风有些不解:“钧座,这些匪兵,放了岂不是后患?” 沈砚之摇了摇头:“啸风,他们中的许多人,本也是受苦的百姓。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活下来的,都有自己的无奈。我们护国军要救的,正是这样的人。若我们只知杀戮,与杨天福之流有何区别?” 凌啸风若有所思,挠了挠头,不再言语。 是夜,沈砚之率部凯旋。蒙自城内的百姓听闻捷报,自发点燃火把,在城门处迎接。许多百姓箪食壶浆,将家中仅有的鸡蛋、红薯塞到士兵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拉着沈砚之的手,老泪纵横:“沈将军,你们是好人呐!杨天福那帮畜生,抢了我们的粮食,还杀了我的小孙子……谢谢你们,为民除害啊!” 沈砚之握着老人枯槁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白,这场胜利,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次人心的收复。在军阀混战、匪患猖獗的滇南,护国军的旗帜,依然是百姓心中希望的灯塔。 回到大营,秦伯符送来了最新的战报:是役,共歼匪八百余人,俘三百余人,缴获步枪五百余支,机枪六挺,骡马百余匹,以及大批粮食和物资。更重要的是,打通了蒙自通往河口的粮道,暂时缓解了补给危机。 然而,沈砚之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杨天福只是小患,真正的威胁——李根源的粤滇军,以及其背后虎视眈眈的北洋军阀,才是心腹大患。 他站在蒙自城头的烽火台上,眺望着东北方向。夜空中,寒星寥落,关山万里,风雷隐隐。他仿佛又看到了山海关上的第一声枪响,看到了南京城下的共和旗帜,看到了蔡锷将军临终前那殷切的目光。 “关山风雷,从未停歇啊……”沈砚之低声自语,将身上的军氅裹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险。但只要这杆为共和而战的旗帜不倒,只要心中那团火不灭,他便将继续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滇南的寒夜,依旧冷彻骨髓,但黎明,终将到来。 第0339章 粤滇压境,孤城喋血 第0339章粤滇压境,孤城喋血 捷报传出的第三天,蒙自城外的寒风里开始夹杂着火药味。 沈砚之站在城头,手里端着一架德制望远镜,目光越过城南的开阔地带,投向远方那条蜿蜒的公路。公路上烟尘滚滚,一列长长的队伍正在向南移动——那是李根源麾下的粤滇军先锋,滇军第四师一部,约莫两千人,打着“靖-国“的旗号,实则步步紧逼。 “来了。“程振邦站在他身侧,声音干涩。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他望向城外那片开阔地——约莫三里宽的平地,土质松软,雨季时是稻田,现在是冬天,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和被寒风刮得光秃秃的田埂。这片开阔地对防守方极为不利:没有天然屏障,敌人的炮火可以毫无遮挡地覆盖到城墙根下。 “李根源这次下了血本。“秦伯符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除了第四师的前锋,他的主力两个旅已经从广南方向开拔,预计五日内抵达蒙自外围。加上杨天福残部的散兵游勇,以及唐继尧旧部中摇摆不定的几支队伍,总兵力可能超过八千。“ 八千对四千,两倍于己。而且对方的装备远胜己方——粤滇军经过整编,配备的是法式七五毫米野战炮和哈奇开斯机枪,弹药补给也相对充足。反观护国军这边,上一仗虽然缴获了一批武器,但弹药消耗巨大,每人平均只剩不到三十发子弹,手榴弹更是捉襟见肘。 “李根源打的什么主意,弄清楚了吗?“沈砚之问。 秦伯符点了点头:“情报显示,岑春煊在广州给李根源下了死命令——务必在年前拿下蒙自,将护国军残部驱逐出滇南。北洋政府那边也开了价:拿下蒙自后,李根源兼任滇南镇守使,每年额外拨付军费八十万大洋。“ “八十万大洋……“沈砚之冷笑了一声,“难怪他这么积极。这不是-靖-国,这是做生意。“ 程振邦皱眉道:“钧座,李根源的借口是‘调解滇省内讧‘,他要打出的旗号是‘驱逐唐继尧余孽‘。咱们现在在蒙自,名义上还是滇军编制,他如果把咱们定义为‘唐继尧残部‘,在政治上就占了先手。“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护国战争后,滇军内部派系林立,唐继尧虽然被迫下野,但他的旧部仍然遍布滇南滇西。沈砚之所部虽然独立于唐继尧,但在外人看来,同样是“滇军“的一部分。李根源如果要打“统一云南“的旗号,沈砚之的部队就成了他“平定滇南“的障碍——无论他怎么辩解,在军阀混战的棋盘上,实力才是唯一的语言。 “政治上的事,以后再说。“沈砚之转身走下城头,“先把眼前的仗打好。“ 回到指挥部,沈砚之摊开地图,开始重新评估蒙自的防御态势。 蒙自城不大,周长约四里,城墙高约三丈,用红土夯筑而成,年久失修,多处墙体开裂。城内有水井三十六口,粮食储备勉强够四千人和数万百姓支撑二十天。最大的问题是城墙——红土城墙虽然厚实,但抗炮击能力很差,一旦敌人的野战炮开始轰击,城墙很可能大面积坍塌。 “钧座,我建议放弃蒙自城,将主力撤往个旧。“凌啸风一进门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蒙自无险可守,城墙又是土夯的,挡不住法式大炮。个旧有锡矿矿区,地势复杂,巷道纵横,适合我们打游击。而且个旧的矿工大多支持我们,可以动员他们协助防守。“ 这个建议有一定道理。个旧确实是更好的防御地形,但沈砚之摇了摇头。 “不能退。“ “为什么?钧座,留得青山在——“ “啸风,“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蒙自是滇南的门户。蒙自一丢,个旧、河口、乃至整个滇南南部都将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更重要的是,蒙自城里现在有数万百姓。如果我们弃城而走,李根源的部队进城后会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凌啸风沉默了。他当然清楚——军阀部队攻城之后,劫掠百姓几乎是惯例。杨天福匪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李根源的正规军。 “钧座的意思是……死守?“秦伯符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和弹药,死守蒙自的难度极大。李根源有重炮,城墙撑不了多久。“ “不是死守,是‘以攻代守‘。“沈砚之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李根源的先锋两千人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的新安所,主力还在路上。我们要趁他主力未到、先锋立足未稳的时候,主动出击,打掉他的前锋,挫其锐气。“ “这和上次打杨天福不一样。“程振邦分析道,“上次杨天福是匪军,组织松散,指挥混乱。但李根源的粤滇军是正规部队,训练有素,火力强大。正面硬撼,我们吃亏。“ “所以我们不打正面。“沈砚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打的是他的后勤线。“ 他俯身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蒙自向北,经建水、通海,直达昆明的驿道。这条驿道是李根源部从昆明方向获取补给的主要通道。 “李根源的先锋从广南开过来,走的是南路,但他的弹药和重装备,走的是北路驿道。如果我们派出一支精干部队,绕过他的前锋,奇袭他的后勤车队,不仅可以缴获急需的弹药,还能迫使他的先锋因补给不足而停滞不前。“ 秦伯符的眼睛亮了:“釜底抽薪!“ “对。“沈砚之点了点头,“但这还不是全部。我们还要在蒙自城外布设防线,给他制造一种我们要死守蒙自的假象。等他主力一到,开始攻城的时候,我们的奇袭部队再从他背后下手——到时候,他攻城攻到一半,后院起火,必然阵脚大乱。“ 这个计划比上次的伏击战更加大胆,也更加冒险。它需要精确的时机把握——奇袭部队必须在敌人主力开始攻城的同时发起攻击,才能达到最大的战术效果。如果时机不对,要么奇袭部队孤军深入被歼灭,要么城内的守军撑不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 “谁去带奇袭部队?“凌啸风问。 沈砚之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程振邦身上:“振邦,这个任务交给你。“ 程振邦没有犹豫,立正行礼:“保证完成任务!“ “给你六百人,全部轻装,不带重武器,只带步枪和手榴弹。路线是——出城后向西,绕过新安所,从五指山西麓穿插到建水驿道。沿途不要与任何敌军交战,隐蔽行军,昼伏夜出。预计三天后抵达驿道,找到合适的伏击点后,等我城内的信号——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就是你们动手的时候。“ “明白。“ “啸风,你负责城防。蒙自的四个城门,你守南门和东门——那是敌人主攻的方向。西门和北门交给秦支队的第二营,你负责统一指挥。“ 凌啸风咧嘴一笑:“放心,钧座,只要有俺老凌在,南门就塌不了!“ 沈砚之又看向秦伯符:“伯符,你的任务最重。你不仅要协助啸风守城,还要负责情报收集和对外联络。李根源那边有什么动向,你要第一时间掌握。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蒙自城里有我们的人吗?“ 秦伯符会意:“有一个,是商会会长马德昌的儿子马文渊,去年在昆明读书时加入了我们的外围组织。他目前在蒙自城内教书,可以作为我们的耳目。“ “让他密切关注城内的动向。李根源的部队进城之前,肯定会有内应——要么是唐继尧的旧部,要么是地方上的劣绅。我们要在敌人动手之前,把这些内应清理掉。“ “是。“ 部署完毕,三人各自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桌上的油灯出神。 他知道自己正在赌。赌的是李根源的轻敌——如果李根源认定蒙自守军势单力薄,急于求成,不等主力到齐就发动猛攻,那么程振邦的奇袭就能事半功倍。但如果李根源老谋深算,稳扎稳打,先完成合围再慢慢攻城,那么这个计划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他在赌蒙自城能不能撑到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 第二天拂晓,程振邦率六百精锐悄然出城,消失在蒙自以西的群山中。与此同时,凌啸风开始组织城防工事的修筑——在城墙外侧挖掘壕沟,在城门处堆积沙袋,在城墙顶部架设射击掩体。 沈砚之亲自巡视了每一处防御阵地。在南门,他看到士兵们正在用门板和沙袋加固城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已经有不少弹孔和刀痕,是上次杨天福匪军攻打时留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9章粤滇压境,孤城喋血(第2/2页) “钧座,这门不顶用了。“凌啸风指着城门说,“上次杨天福虽然没打下来,但也把门板打穿了好几个洞。李根源的大炮一来,这门撑不了几炮。“ 沈砚之检查了一下城门的构造,点了点头:“拆了。“ “拆了?“ “对。把城门拆掉,用沙袋和土石砌一道胸墙。敌人要是想从城门突入,就得先翻过这道墙。虽然不如城门结实,但至少不会一炮就被轰开。“ 凌啸风立刻明白了,转身去安排。 第三天傍晚,侦察兵带回了消息:李根源的先锋部队已经占领了新安所,正在构筑工事,看样子准备以此为跳板进攻蒙自。而李根源的主力——两个旅约六千人——已经抵达建水以南,预计明日即可推进到蒙自外围。 形势比预想的还要紧迫。 沈砚之站在城头,望着新安所方向。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血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拿起望远镜,隐约可以看到新安所镇上升起的炊烟——敌人的营地正在准备晚饭。 “李根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此人的履历。李根源,字雪生,云南腾冲人,同盟会元老,曾参与创办《云南》杂志,辛亥革命时率滇军入粤,是西南政坛的重量级人物。论资历和声望,李根源远在沈砚之之上。但此人在护国战争后逐渐转向保守,与岑春煊、陆荣廷等旧派势力结盟,已经成为阻碍革命进步的重要力量。 “钧座,北门有情况。“一名哨兵匆匆跑来报告。 沈砚之立刻赶往北门。秦伯符已经在那里等候,脸色凝重。 “什么情况?“ 秦伯符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密信:“马文渊传来的消息——城内几家大户,以商会副会长赵炳坤为首,正在秘密串联,准备在李根源攻城时打开北门献城。“ 沈砚之展开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写道:赵炳坤与李根源的先遣人员已有接触,约定在粤滇军攻城之时,由赵家派人从内部打开北门。作为回报,李根源承诺保护赵家及其他“合作“商户的财产安全,并委任赵炳坤为蒙自县知事。 “赵炳坤……“沈砚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蒙自城里有名的富商,经营绸缎庄和当铺,家里良田千亩,是蒙自商会的实权人物之一。此人向来趋炎附势,谁得势就依附谁,是典型的投机分子。 “马文渊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他亲眼看到赵炳坤的管家在三天前去过新安所,回来后就召集了几家商户密会。“ 沈砚之将密信折好,塞进怀里。内奸问题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这也验证了那句老话: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伯符,你亲自去一趟赵府。“ 秦伯符一愣:“钧座的意思是——“ “不是去抓人,是去‘谈谈‘。“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你去告诉赵炳坤,他的计划我们已经知道了。如果他愿意悬崖勒马,既往不咎。如果他执迷不悟——“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杀意,“我不介意在蒙自城里杀鸡儆猴。“ 秦伯符心领神会:“明白。“ 当夜,秦伯符带着两名卫士,敲开了赵府的大门。赵炳坤被从床上叫起来,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看到秦伯符时,脸色瞬间变了。 “秦……秦支队长?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秦伯符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赵会长,认识这个吗?“ 赵炳坤低头一看,那是一份密信的抄件,上面赫然写着他管家前往新安所的日期、会面的对象、以及双方约定的暗号。虽然签名和印章被遮盖了,但内容之详细,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这……这是诬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赵会长,“秦伯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炳坤心上,“沈将军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蒙自城里的每一只老鼠,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你以为你的管家去新安所是秘密,但实际上,他出门的那一刻,我们的眼睛就盯上他了。“ 赵炳坤的腿开始发抖。他不是傻子——秦伯符深夜来访,只带了两个人,却敢直闯他赵府,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怕他。更可怕的是,对方连密信的内容都知道,这意味着整个阴谋已经暴露无遗。 “秦支队长……不,秦大人……“赵炳坤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也是被逼的呀!李根源的人找到了我,说如果不合作,就要查封我的店铺,没收我的财产……我一家老小几十口人,我有什么办法?“ “被逼的?“秦伯符冷笑,“赵会长,你在新安所和李根源的先遣参谋见面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说的是——‘只要李将军进城后保我赵家平安,蒙自城里的事,包在我身上‘。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吧?“ 赵炳坤彻底瘫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秦大人……秦大人饶命……“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秦伯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毫无怜悯。这种人,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到了关键时刻就卖主求荣,是乱世中最令人不齿的一类。但眼下,杀他容易,善后难——赵炳坤在蒙自有庞大的产业和人脉,如果贸然处置,可能引发商界的恐慌,甚至逼反其他观望的商户。 “起来。“秦伯符淡淡地说道。 赵炳坤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沈将军的条件是:第一,你立刻停止与李根源的一切联系,销毁所有相关证据;第二,你以商会名义,组织商户为前线士兵捐献粮食和药品——不是自愿捐献,是强制摊派,每家商户按资产比例出钱出力;第三,你亲自写一篇安民告示,号召全城百姓团结一心,抵御外敌。做到这三点,沈将军可以既往不咎。做不到——“秦伯符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你赵家的祖坟,明天就可以改姓了。“ 赵炳坤连连点头:“做到!全都做到!我明天一早就去商会,组织捐献!安民告示我现在就写!“ 秦伯符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 “对了,赵会长。你府上的管家,明天让他‘病故‘吧。死因——突发急病,暴毙。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炳坤的脸白得像纸一样:“懂……懂……“ 秦伯符消失在夜色中。赵炳坤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喃喃自语:“沈砚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四天清晨,李根源的主力部队抵达蒙自城外。 沈砚之站在城头,用望远镜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前队是骑兵侦察连,中间是两个步兵团,后队是炮兵营,六门法式七五毫米野战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军容之盛,远非护国军可比。 “来了。“凌啸风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嘴里嚼着一根草根,“排场不小。“ 沈砚之放下了望远镜,表情平静。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 城外的粤滇军在距离城墙约一千米处停下了脚步,开始构筑阵地。炮兵开始测量射距,步兵挖掘战壕。这是标准的攻城准备——李根源不打算玩花招,他要堂堂正正地把蒙自城轰开。 沈砚之转身走下城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 “传令各部:进入一级战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 他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程振邦的奇袭部队应该已经抵达了建水驿道附近,正在等待信号。 “振邦,就看你的了。“他低声说道,然后大步走回了指挥部。 蒙自城内外,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掠过空旷的田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远处的粤滇军阵地上,口令声和马鞭声隐约可闻。城墙上,护国军的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枪支,将最后几发子弹压入弹仓。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第0340章 铁血丹心 第0340章铁血丹心 民国六年春,湘西沅州城外三十里,官道两侧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远远望去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锦缎。可这明媚春光之下,却暗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沈砚之勒住缰绳,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蜿蜒的山路。这支队伍约有八百余人,旌旗半卷,甲胄不整,正是刚刚从四川境内且战且退,辗转进入湘西的护国军右翼支队。连番恶战之后,粮草将尽,弹药匮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仍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司令,前面就是沅州地界了。“副官赵铁柱策马靠近,嗓音沙哑。他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半个月前在綦江阻击战中留下的。 沈砚之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膝盖上。这张地图是他用缴获的北洋军参谋手册上的残页拼凑而成,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和记号。 “沅州守备使陆廷俊,原是湘西镇守使田应诏麾下的旅长,去年袁世凯封官许愿,他便投了北洋。“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此人手握两个团的兵力,装备精良,且有德国造克虏伯山炮四门。正面硬撼,我们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绕道?“赵铁柱皱眉问道。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金黄的油菜花田,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武陵山脉。山峦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能绕。“他收起地图,声音沉稳有力,“沅州是通往贵州的咽喉。拿不下沅州,我们就进不了黔境,更无法与蔡都督的主力会合。到时候孤军深入湘西腹地,粮道断绝,八百弟兄就要全军覆没。“ 赵铁柱咬了咬牙:“那就打!大不了跟北洋军拼个鱼死网破!“ “拼光了,谁来讨袁?“沈砚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铁柱,打仗不是光靠拼命。要用脑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大青石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竿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赵铁柱知道,这是司令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扰他。 果然,一袋烟抽完,沈砚之站了起来。 “派人去沅州城里,找一个叫覃老七的人。“ “覃老七?“ “湘西哥老会的龙头大爷,在沅州一带很有势力。去年我还在云南的时候,通过同盟会的老关系跟他有过书信往来。“沈砚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如果能说动哥老会帮我们,里应外合拿下沅州,不是没有可能。“ 赵铁柱领命而去。沈砚之重新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路边休息,有的在啃着干硬的苞谷饼,有的在给步枪上油。他们的衣服上满是硝烟和泥土的痕迹,有些人甚至连鞋子都磨破了,用草绳绑在脚上。 沈砚之的喉头动了动。这些人跟着他从云南一路打到四川,又从四川退到湘西,死了大半,剩下的个个带伤。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逃亡。 “弟兄们!“他提高声音喊道,“今晚我们在前面的山谷宿营。明日一早,就有好消息给你们!“ 士兵们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司令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从山海关起义到现在,沈砚之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二 沅州城内的“醉仙楼“是当地最有名的酒馆,二楼临街的雅间里,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独自饮酒。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黧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透着江湖中人特有的狡黠与狠辣。 这就是覃老七。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这是约定的暗号。覃老七放下酒杯,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赵铁柱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 覃老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护国军的兄弟?沈司令派你来的?“ 赵铁柱拱手一礼:“覃大爷好眼力。我家司令有信呈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递过。覃老七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看便知是军人手笔。 覃兄大鉴: 自去岁滇池一别,倏忽半载。砚之奉蔡都督之命,率师北进,志在诛除国贼,再造共和。奈何袁逆势大,我军转战川湘,备尝艰辛。今兵临沅州,念及兄乃湘西豪杰,深明大义,故修书致意。 陆廷俊卖身投靠袁氏,鱼肉乡里,沅州百姓苦其久矣。砚之欲借贵会之力,里应外合,光复沅州。事成之后,湘西之事,悉听兄便。若兄有意共襄盛举,请于明日夜半,遣一可信之人至城东五里亭相候。 临颖神驰,伫候佳音。 沈砚之拜启 覃老七看完信,沉默了片刻。他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遒劲的字迹。 “沈司令倒是抬举我了。“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哥老会不过是一帮贩夫走卒、绿林草莽,哪敢跟北洋军的正规部队叫板?陆廷俊手下两千多人,还有洋炮。沈司令拿什么跟我保证,里应外合就能拿下沅州?“ 赵铁柱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滑头,但脸上不动声色:“覃大爷,北洋军虽众,但军心涣散。袁世凯称帝遭到全国反对,连北洋内部都有不少人暗中心怀不满。陆廷俊的部队里,湘西子弟占了大半,谁愿意替袁皇帝卖命?只要贵会能在城内制造混乱,打乱敌军指挥,我家司令有把握在外围一举破城。“ 覃老七嘿嘿一笑:“说得轻巧。万一你们攻不进来,陆廷俊追究起来,我哥老会上千口人的性命,谁来负责?“ “蔡都督已通电全国,护国军所到之处,凡反正归降者,既往不咎,有功者赏。“赵铁柱正色道,“覃大爷若是助我光复沅州,便是首义功臣。将来论功行赏,岂止是保全贵会这么简单?“ 覃老七盯着赵铁柱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好一张利嘴!难怪沈司令派你来。“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回去告诉沈司令,明日夜半,五里亭,我亲自去见他。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沈司令拿不出让我信服的破城之策,这笔买卖,我不做。“ 赵铁柱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沉稳:“一言为定。明日夜半,五里亭恭候覃大爷大驾。“ 三 次日深夜,沅州城东五里亭。 春夜的微寒中,虫鸣声此起彼伏。沈砚之独自站在亭中,一身黑色便装,腰间挎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月光如水,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挺拔的身影。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砚之抬眼望去,只见黑暗中走来两个人影——覃老七和他的贴身护卫。 “覃兄。“沈砚之拱手相迎,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深夜劳驾,砚之感激不尽。“ 覃老七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名震西南的护国军将领,传闻中在山海关一役以三千乡勇破关的传奇人物,竟然如此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既有军人的英武之气,又有读书人的儒雅之风。 “沈司令果然一表人才。“覃老七也不客气,径自在石凳上坐下,“废话不多说,沈司令的破城之策,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0章铁血丹心(第2/2页) 沈砚之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石桌上铺开。 “这是沅州城的布防图?!“覃老七吃了一惊。 “不全面,但关键位置都有了。“沈砚之指着图上几个标记,“这是我派斥候侦察了三天的结果。陆廷俊的两个团,一团驻守城南兵营,二团分散在四个城门。他的指挥部设在城中心的钟鼓楼,由一连卫队直接护卫。四门之中,东门防守最弱,守军只有一个排,因为东门外是一片水田,不利于大规模进攻,所以陆廷俊认为东门最安全。“ 覃老七越听越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我的计划是——“沈砚之压低声音,“明晚亥时,贵会在城内多处放火,制造骚乱。陆廷俊必然调兵镇压。届时,我会集中主力猛攻东门。东门守军薄弱,一旦突破,骑兵即可长驱直入,直捣钟鼓楼。“ “说得容易。“覃老七皱眉,“东门外的水田你怎么过?骑兵在水田里跑不起来,就是活靶子。“ “所以我需要贵会的帮助。“沈砚之直视覃老七的眼睛,“东门外三里处有一条灌溉渠,渠上有七座石板桥。只要贵会能提前在这些桥上铺设木板,拓宽桥面,骑兵就可以快速通过。“ 覃老七沉默了。他在心里盘算着利弊得失——帮沈砚之,成功了是功,失败了是灭门之祸。不帮,以护国军目前的困境,迟早会另想办法,到时候哥老会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还有一个问题。“他抬起头,“就算你拿下了沅州,粮草从哪来?你那八百号人,吃得比狼还多。“ 沈砚之微微一笑:“湘西百姓饱受陆廷俊压榨,只要打出护国讨袁的旗号,开仓放粮,赈济贫民,粮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再者——“他顿了顿,“我在贵州铜仁有一批物资,只要打通了沅州这条路,就能运过来。“ 覃老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沈司令,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岁,就已经是名震南北的人物了。“覃老七感叹道,“我混了二十年江湖,到头来不过是个地头蛇。你凭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做的事,是对的。“ 覃老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春夜里传得很远。 “好一个‘对的‘!“他猛地一拍石桌,“沈司令,这趟买卖,我做了!“ 四 三天后的深夜,沅州城内外同时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城内,哥老会的数百名会员按照计划,分别在城南粮仓、城西军械库和城北居民区同时放火。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城中大乱。陆廷俊果然中计,急调各门守军回城镇压。 东门的守军排长接到命令,正要领兵撤离,忽然发现城外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火把——护国军的主力到了。 “快!关城门!“排长惊恐地大喊。 但为时已晚。沈砚之亲率两百名精锐骑兵,沿着覃老七派人铺设好木板的石板桥,如潮水般冲过了灌溉渠。马蹄声轰鸣,像闷雷滚过大地。骑兵们手中的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呐喊声震耳欲聋。 东门守军只有不到四十人,面对蜂拥而至的骑兵,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排长刚举起手枪,就被一匹战马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城墙根下,再无声息。 城门被打开了。 沈砚之率领骑兵涌入城中,直奔钟鼓楼。沿途遇到零星的北洋军抵抗,但都被训练有素的护国军迅速解决。湘西子弟组成的北洋军士兵,很多人在看到护国军的旗帜后,干脆丢下武器举手投降——他们本来就不愿意为袁世凯卖命。 钟鼓楼前,陆廷俊的卫队还在负隅顽抗。沈砚之一马当先,挥剑砍翻了两名机枪手,为后续部队打开了通道。赵铁柱紧随其后,手中的***喷吐着火舌,压制住了敌军的火力点。 激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陆廷俊从指挥部里冲出来,准备骑马逃走时,迎面撞上了沈砚之。 两人在钟鼓楼的台阶上对峙。 陆廷俊四十多岁,身材肥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大部分是袁世凯称帝后赏赐的。他脸色惨白,手里的佩剑在微微颤抖。 “陆将军,“沈砚之收剑入鞘,语气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袁皇帝已经当了八十三天,现在全国都在讨伐他。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陆廷俊咬了咬牙:“沈砚之!你不过是一介草寇,也敢妄议国家大事?!“ “草寇?“沈砚之笑了,“草寇能打下山海关,草寇能从云南打到湘西,草寇能让湘西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陆将军,你守的这座城,城里的百姓盼着你倒台,比你吃饭的次数还多。“ 陆廷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举起佩剑,作势要冲上来,但周围的护国军士兵已经端起了枪。 “放下武器吧。“沈砚之说,“蔡都督有令,凡反正归降者,一律宽待。你手下的弟兄们,我不想多造杀孽。“ 陆廷俊的手臂垂了下来。佩剑“哐当“一声掉在石阶上,滚落了几级台阶。 沅州,光复了。 五 黎明时分,沈砚之站在沅州城头上,望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金黄的油菜花田上,整个大地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覃老七走上城头,手里拎着一坛酒。 “沈司令,贺你光复沅州。“他把酒坛递过去,“这是湘西最好的包谷烧,尝尝。“ 沈砚之接过酒坛,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好酒。“他笑着说。 覃老七在他身边坐下,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 “沈司令,你说的事是真的——袁世凯的皇帝梦,做不长了?“ “蔡都督已经在通电全国,敦促袁世凯取消帝制。云南、贵州、广西、广东,各省相继响应。北洋内部也开始分化,冯国璋、段祺瑞都对帝制心存疑虑。“沈砚之望着天边的朝霞,“袁世凯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覃老七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沈司令,如果有一天护国成功了,你们这些革命党人,还会记得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吗?“ 沈砚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覃兄,革命不是哪一党哪一派的事,也不是哪一省哪一县的事。它是全中国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共同的事业。今天你能帮我们拿下沅州,明天你就能帮老百姓守住这片土地。这样的人,我沈砚之永远不会忘记。“ 覃老七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别过头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晨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油菜花田在朝阳下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像一片沸腾的海。 沈砚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战斗还远未结束。但此刻,站在沅州城头,迎着初升的太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共和虽艰,大道不孤。 风雷已过万重山,前路犹有千层浪。但只要心中有光,便没有什么黑暗是不可穿透的。 他举起酒坛,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遥遥一敬。 “敬共和。“ ------ (本章完) 第0341章沅州风云 第0341章沅州风云 光复后的沅州城,头三天并不太平。 沈砚之站在临时司令部的窗前——这里原本是陆廷俊的办公场所,红木书案、真皮转椅、墙上挂着“忠君报国“的匾额,如今匾额已被取下,换上了一面护国军的铁血十八星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司令,城里出事了。“ 赵铁柱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他昨晚带人巡逻了一宿,眼下挂着两轮青黑。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什么事?“ “哥老会的人在抢商铺。城南‘恒顺昌‘绸缎庄、城西‘德聚源‘粮栈,都被砸了。覃老七的手下说是什么‘革命捐‘,不给钱就搬东西。“ 沈砚之转过身,眉头微蹙。 “伤亡情况?“ “绸缎庄的掌柜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粮栈的伙计挨了刀,伤得不轻。另外——“赵铁柱顿了顿,“有几家商户跑到司令部门口跪着喊冤,说如果不给他们做主,就集体罢市。“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一天。哥老会帮了忙,自然要索取回报。江湖中人讲究“有肉大家吃“,在他们看来,打下沅州就是抢下了地盘,地盘上的财富理应大家分一杯羹。这种逻辑在绿林中行之有效,但在一个刚刚建立的政权里,却是致命的毒药。 “覃老七人在哪?“ “在醉仙楼喝酒,说是‘庆功‘。“ 沈砚之摘下帽子,整了整衣领,从墙上取下佩剑挂在腰间。 “备马。去醉仙楼。“ 二 醉仙楼的二楼包厢里,酒气熏天。 覃老七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各坐了七八个哥老会的大小头目。桌上摆满了酒菜——烧鸡、卤味、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还有几坛开了封的包谷烧。这些人一个个敞胸露怀,大声喧哗,全然不顾楼下还有百姓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七爷,那个绸缎庄的掌柜也太不识抬举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嚷嚷道,“咱们替他守了这么多年码头,如今讨口饭吃,他还敢不给?不打断他的腿算是客气的!“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附和,“沈司令不是说好了吗,沅州的事,悉听咱哥老会便。这城里的买卖,不都是咱们的战利品?“ 覃老七端着酒碗,似笑非笑地听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绣花腰带,看上去倒有几分新贵气象。 “七爷,沈司令那边……“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覃老七放下酒碗,冷哼了一声:“沈司令是读书人,讲仁义道德。可咱们是混江湖的,讲的是拳头。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谁才是沅州真正的地头蛇。“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一身戎装,佩剑在腰间泛着冷光。他没有带任何人,就自己一个人,一步步走了进来。 包厢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覃老七最先反应过来,放下酒碗站了起来:“哟,沈司令大驾光临!来来来,加一副碗筷!“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覃老七脸上。 “覃兄,我的人告诉我,你的弟兄在城里打家劫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绸缎庄的掌柜被打断了肋骨,粮栈的伙计挨了刀。这是你说的‘沅州的事悉听贵会便‘?“ 覃老七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之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质问。 “沈司令,这话可就见外了。“他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碗酒,“咱们哥老会帮你们打下了沅州,弟兄们流血流汗,讨口饭吃,不过分吧?那些商户,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如今拿出一点来犒劳有功之人,天经地义。“ “犒劳?“沈砚之冷笑了一声,“你管打断人肋骨叫犒劳?“ “那是他不识抬举!“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砚之的鼻子,“姓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们七爷……“ “砰!“ 沈砚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桌,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那个汉子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寸。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你再说一遍。“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那个汉子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剑刃上散发出的寒气,也能感觉到沈砚之眼中那种令人胆寒的杀意。 覃老七也站了起来,但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他盯着沈砚之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或动摇——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司令,“覃老七缓缓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收回剑,但没有归鞘,“从今天起,沅州城内的一切事务,由护国军军法处统一管理。商户的财产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强取豪夺。违者,军法从事。“ “你!“覃老七的脸色变了,“沈司令,你可别忘了,沅州是我们哥老会帮你们打下来的!“ “所以你们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蔡都督,论功行赏。“沈砚之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赏罚分明不等于纵容犯罪。覃兄,你我之间可以商量,但有一条底线——护国军治下,不许有土匪。“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覃老七脸上。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哥老会的头目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手伸向了腰间——但没人敢真的拔家伙。沈砚之虽然只身一人,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势,让人本能地感到畏惧。 覃老七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佩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沈司令,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硬。“他慢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好,我给你面子。弟兄们抢的东西,我让他们退回去。打伤的人,医药费我出。但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哥老会帮了你,这是事实。你不能让我们白干。我不要你的军饷,也不要你的官职——我要一个承诺。“ “说。“ “将来护国成功了,湘西这块地盘,你得让我哥老会有口饭吃。“覃老七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抢劫,是正经营生。开镖局、办货栈、跑航运——只要不违法,你别拦着。“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覃老七在说什么。这不是贪婪,这是生存之道。江湖中人没有土地,没有资本,唯一的资本就是人和关系。如果革命成功后把他们一脚踢开,这些人要么沦为流民,要么重新落草为寇——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沈砚之想看到的。 “可以。“他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哥老会必须接受地方政府的管辖,不得私设公堂、私自执法。第二,所有经营活动必须合法纳税,不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覃老七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还有,“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那个打断掌柜肋骨的弟兄,交军法处处理。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覃老七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沈司令,你这人……真是又硬又软。“ “什么意思?“ “硬的时候比石头还硬,软的时候——“覃老七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比酒还暖。“ 沈砚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包厢。 三 当天下午,沈砚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带着赵铁柱和两名卫兵,亲自去了城南“恒顺昌“绸缎庄。 掌柜姓周,五十多岁,瘦小枯干,此刻正躺在床上养伤,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到沈砚之进门,他吓得要从床上爬起来,被沈砚之按住了。 “周掌柜,不必多礼。“沈砚之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我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周掌柜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县太爷,见过镇守使,见过各路军官,但从没有一个当官的会亲自跑到平民百姓家里说“赔不是“。 “沈、沈将军……小人不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1章沅州风云(第2/2页) “该道歉的是我。“沈砚之说,“护国军治下出了这种事,是我的失职。打伤你的人,我已经交军法处处理了。医疗费和损失赔偿,由哥老会承担。另外——“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司令部出具的证明,今后任何人敢以任何名义到你店里敲诈勒索,你拿着这张纸去找最近的驻军,他们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周掌柜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将军……小人、小人只是个小本经营的……“ “正因为是小本经营,才更需要保护。“沈砚之站起身,“周掌柜,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店继续开。护国军来了,就是要让老实人安心做生意,让坏人不敢欺负好人。这是我们的承诺,也是我们的责任。“ 他转身走出房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门外,几条街的百姓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对“官府“的信任。 赵铁柱跟在沈砚之后面,低声说:“司令,有人说你这是收买人心。“ 沈砚之脚步不停:“不是收买,是兑现。“ “兑现什么?“ “兑现我们起兵时说的话。“沈砚之的声音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说要推翻帝制、建立共和,不是为了换个皇帝,也不是为了换批老爷。我们要建的这个国家,是让每一个种田的有田种,做生意的有生意做,读书的有书读,当兵的不用怕长官随便砍脑袋——“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赵铁柱。 “铁柱,你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我对着弟兄们说的话吗?“ 赵铁柱想了想,憨厚地笑了:“记得。你说,咱们打的旗号不是‘沈‘字旗,是‘共和‘两个字。“ 沈砚之也笑了。 “对。是共和。“ 四 三天后,沅州城恢复了秩序。 哥老会退还了所有抢来的财物,打伤人的那几个汉子被军法处判了三个月监禁。覃老七亲自登门向周掌柜赔礼道歉,还送去了一百块大洋的赔偿金——据说这笔钱是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掏的,为此被几个堂口的老大叫了好几天“败家七爷“。 商户们重新开门营业,街上的人流量一天比一天多。沈砚之下令开仓放粮,将陆廷俊囤积的军粮拿出一部分平价卖给百姓,另一部分直接赈济贫民。消息传出,周边村镇的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中,沅州的市面居然比陆廷俊时期还要繁荣几分。 但这只是表象。沈砚之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四天傍晚,一封密信送到了司令部。 信是蔡锷的亲笔,由一名化装成货郎的传令兵辗转送达。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砚之吾弟: 湘西战事已定,甚慰。然北洋军曹锟第三师已抵长沙,不日将西进入川,意在截断我军后方联络线。望你速做打算,或坚守沅州牵制敌军,或南下会同黔军合力拒敌。机变在我,望善自为之。 蔡锷手书 三月十七日 沈砚之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 曹锟的第三师——北洋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装备德式武器,训练有素,人数在两万以上。相比之下,沈砚之手中可用的兵力不足千人,且弹药不足、新兵居多。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注定要以少敌多的死局。 赵铁柱进来报告晚间巡查情况时,发现司令正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地盯了快一个时辰。 “司令?“ 沈砚之没有回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沅州位置,缓缓向南移动,经过芷江、新晃,最后停在贵州铜仁。 “铁柱,你觉得我们是守,还是走?“ 赵铁柱想了想,说:“守的话,沅州城墙还算坚固,但粮草弹药撑不了太久。走的话,往南退入贵州,跟黔军会合,胜算更大。但——“ “但沅州一丢,湘西门户大开,曹锟的部队可以直接威胁贵州侧翼。“沈砚之接过了他的话,“黔军独木难支,整个护国军的南线都会崩。“ “那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照在地图上,将沅州的位置染成了一片血红。 “分兵。“他终于开口,“留一部分人守沅州,拖住曹锟的主力。主力南下铜仁,与黔军会合,再从侧翼反击。“ “分兵?“赵铁柱吃了一惊,“我们现在总共才八百多人,再分兵,守城的能有多少人?“ “三百。“沈砚之说,“三百人守城,五百人南下。“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明白司令的用意——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三百人对两万人,守城的一方几乎必死无疑。但如果不这么做,整个护国军的南线都会因为沅州的失守而陷入被动。 “司令,守城的事,交给我。“赵铁柱低声说。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赵铁柱的左臂上还缠着綦江战役留下的绷带,脸上的胡茬长得参差不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行。“沈砚之说,“你跟我南下。守城的人选,我已经有了。“ “谁?“ “覃老七。“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他?!司令,那可是哥老会的人!你把沅州交给他守?万一他……“ “万一他投降北洋军?“沈砚之摇了摇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湘西人。“沈砚之说,“曹锟的部队来了,哥老会的地盘就没了,他的弟兄们就没饭吃了。覃老七再怎么混江湖,也不会把自己的根给刨了。“ 赵铁柱还是不放心,但看到沈砚之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再多言。 当晚,沈砚之派人去请覃老七。 覃老七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酒气,但看到沈砚之的表情后,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覃兄,有一个任务交给你。“沈砚之开门见山。 “什么任务?“ “守沅州。“ 覃老七愣住了。 沈砚之把蔡锷的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看着覃老七的眼睛:“曹锟的第三师不日将至。我需要留三百人守城,牵制敌军。这三百人,由你的哥老会弟兄和我留下的护国军士兵混编而成。你任守城总指挥,我的副官李长顺任副总指挥,协助你。“ 覃老七沉默了很久。 “沈司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守城意味着什么吗?三百人对两万人,那就是送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我?“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因为我相信你。“ 六个字。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覃老七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 “沈司令,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枪、你的城,转头就投了北洋?“ “怕。“沈砚之说,“但我更怕的是,我不相信任何人。一个不相信别人的人,不配谈革命。“ 覃老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信任的感动。 “好。“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口,“沅州城在,我覃老七就在。城要是丢了,你不用派人来杀我,我自己跳沅江。“ 沈砚之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覃老七愣了一下,然后也笨拙地回了一个礼——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行过军礼,姿势歪歪扭扭,但神情无比庄重。 窗外,夜色已深。沅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蜷伏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更远的地方,曹锟的第三师正在星夜兼程向西推进。铁蹄踏碎了湘西的春夜,战火即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 沈砚之站在窗前,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来吧。“他低声说,“让我看看,是你的两万人厉害,还是我的三百条命够硬。“ ------ (本章完) 第0342章 川南喋血 第0342章川南喋血 1916年3月的川南,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 纳溪城外的丘陵地带,泥浆没过脚踝,枯草浸泡在浑浊的积水中,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远处的山峦被厚重的雨雾笼罩,若隐若现,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墨色洇染,轮廓模糊。 这里是护国战争的南线主战场。 自年初蔡锷将军在云南誓师北伐以来,护国军以破竹之势攻入四川,直逼长江南岸。北洋政府急调曹锟、张敬尧部十余万大军入川堵截,双方在纳溪、泸州一线展开了自辛亥革命以来最为惨烈的拉锯战。 沈砚之的独立旅,此刻正死守在纳溪城南的棉花坡阵地。 棉花坡并非一个坡,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地势险要,扼守着从泸州通往纳溪的咽喉要道。若能守住棉花坡,纳溪县城便安然无恙;若棉花坡失守,护国军的南线防线将彻底崩溃,北洋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护国军后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阵地右侧响起,泥浆和碎石夹杂着血肉碎片冲天而起。北洋军的重炮又开始轰击了。 沈砚之蹲在战壕的拐角处,背靠着泥泞的土壁,点燃了一根卷烟。火柴划过磷纸的声响在炮火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橘黄色的火苗在风雨中摇曳了几下,顽强地亮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暂时压下了喉咙里那股血腥气。 他的军装上满是泥浆和硝烟的痕迹,领口的铜扣掉了两颗,袖口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着血丝的皮肤。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在弥漫的硝烟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旅长,北洋军的炮击比昨天更猛了。“通讯参谋赵铁柱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溅满了泥点子,声音嘶哑,“从早晨到现在,已经打了四百多发炮弹。三营那边伤亡过半,营长李大山负了重伤,现在阵地是副营长带着人在顶。“ 沈砚之将烟头摁灭在湿漉漉的壕壁上,站起身来。 “带我去三营阵地。“ “旅长,太危险了!北洋军的炮兵观测气球就在前面山上,咱们的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少废话,带路。“ 赵铁柱咬了咬牙,只好在前头弓着身子引路。两人沿着交通壕一路小跑,泥浆溅得满身都是。头顶上,炮弹呼啸而过的尖啸声此起彼伏,每一次爆炸都让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泥土簌簌落下,灌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三营的阵地位于棉花坡的最前沿,是一道弧形的堑壕,正对着北洋军的主攻方向。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 堑壕已经被炮火轰得面目全,非。原来的胸墙塌了大半,沙袋被炸得七零八落,壕底积着半尺深的浑水。伤员们挤在壕沟的拐角处,有的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有的干脆用破布条勒住伤口,咬着木棍忍受剧痛。军医蹲在一个土坑旁,正用一把生锈的剪刀给一个年轻士兵截肢,没有麻药,只有士兵压抑到极致的惨叫声在风雨中回荡。 副营长王德顺满头满脸都是血和泥,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污垢。他靠在残破的沙袋上,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看见沈砚之走来,挣扎着想站起来。 “躺着。“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王德顺的左小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呈紫黑色——已经开始感染化脓了。 “旅长……我没事的,小伤。“王德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北洋军的炮弹再猛,也炸不死老子。“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包云南白药——这是蔡锷将军亲自批给独立旅的,整个旅只有这么一点,平日里都舍不得用。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王德顺的伤口上,然后从自己的衬衫上撕下一条布,为他重新包扎。 “旅长!这是……“王德顺急了,“这药太金贵了,留给重伤员吧!“ “你就是重伤员。“沈砚之头也不抬地说道,“三营不能没有你。“ 包扎完毕,沈砚之站起身,环顾四周。活着的士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每一个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赖。他知道,这支部队已经到了极限——连续十七天的鏖战,减员超过四成,弹药消耗殆尽,粮食也只剩下了最后两天的份额。 但北洋军的压力更大。 情报显示,对面张敬尧的第七师已经折损了近万人,弹药补给也因为道路泥泞而严重滞后。他们之所以拼命炮击,正是因为步兵已经无力发起有效的冲锋——他们在用炮弹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 “王德顺,“沈砚之拍了拍副营长的肩膀,“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全旅进入一级战备。每人保留五发子弹,其余的全部上缴,集中给敢死队使用。“ “敢死队?“王德顺愣了一下,“旅长,你要反攻?“ “不是反攻,是夜袭。“沈砚之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雨雾,“北洋军的炮击再猛,天黑之后就看不见了。趁他们换防的时候,我们摸上去,端掉他们的炮兵观测哨和前线指挥所。“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旅长,北洋军的前沿阵地有三道防线,铁丝网、机枪堡、暗堡,我们的人根本冲不上去!“ “所以要换个方向。“沈砚之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形图,“看见那条干涸的水沟了吗?从我们阵地左侧延伸出去,一直通到北洋军二线阵地的后方。白天被他们用火力封锁了,但夜里视线不好,我们可以从那里渗透进去。“ 王德顺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条水沟最窄的地方不到两尺宽,两边都是烂泥滩,人走上去会陷进去……“ “所以要用木板铺路。“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那是他在北京潜伏时从一个日本商人手中买来的,笔芯极细,适合在狭小空间里书写——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敢死队分成三组,每组十人。第一组携带木板和绳索,负责铺设通道;第二组携带炸药包,负责爆破铁丝网和机枪堡;第三组携带手榴弹和刺刀,负责清除残敌。行动时间:今晚凌晨两点。“ “两点……那时候雨最大,能见度最低。“赵铁柱明白了过来,“旅长,你是想利用天气掩护?“ “不只是天气。“沈砚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派人去摸过底了。北洋军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会有一批士兵从前线撤下来吃饭换岗。那个时候,前沿阵地的防守是最松懈的。“ 王德顺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一团火:“旅长,让我带敢死队!“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腿上有伤,走不了水沟。敢死队由一连连长刘长顺带队。“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守住阵地,等敢死队得手后,率领三营全体发起冲锋,扩大突破口。“ 王德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 入夜后的川南,气温骤降。 雨水变成了夹杂着冰粒的冻雨,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沈砚之站在指挥所的掩体里——所谓指挥所,不过是一个用门板和沙袋搭成的简陋窝棚——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慢慢地喝着。 程振邦推门走了进来,军大衣上挂满了水珠。他摘下帽子,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在沈砚之对面坐了下来。 “砚之,你这粥……比涮锅水还稀啊。“程振邦苦笑着说。 “有得喝就不错了。“沈砚之将碗推到他面前,“尝尝?“ 程振邦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这米是发霉的吧?“ “滇南运过来的,在路上淋了雨,发了霉。将就着吃吧,前线的弟兄们连这个都吃不上。“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那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吃——掰了一半递给程振邦,“垫垫肚子。今晚有硬仗要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2章川南喋血(第2/2页) 程振邦接过饼干,没有吃,而是揣进了怀里。 “砚之,蔡总司令那边来电报了。“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北线吴佩孚部已经突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距离纳溪县城只有十五里了。总司令命令我们无论如何要再坚守三天,为南线的调动争取时间。“ 三天。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三天的时间,以目前的弹药储备和兵力状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知道,蔡锷将军不会下达做不到的命令——除非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北洋军北线的主攻方向是哪里?“他问道。 “双河场。“程振邦的脸色凝重,“吴佩孚亲自督战,投入了两个旅的兵力。我们的守军只有一个团,现在已经打得只剩下一个营了。“ 双河场。沈砚之在脑海中迅速调出了那片区域的地形图。双河场位于纳溪县城西北方向,是两座河流交汇处的冲积平原,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如果双河场失守,北洋军便可沿河谷直插纳溪侧翼,与南线的张敬尧部形成合围之势。 “砚之,你的独立旅是南线最后的预备队了。“程振邦看着他,目光中有焦虑,也有期待,“如果棉花坡守不住,纳溪就完了。纳溪一丢,护国军的整个南线都会崩溃。“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掩体门口,掀开油布帘子向外望去。夜幕下的棉花坡,炮火的光芒在雨雾中映出一片诡异的红色,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吞吐着死亡的火焰。 “铁柱!“他回过头,喊了一声。 赵铁柱从外面的雨幕中跑了进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旅长,敢死队准备好了。“ “出发时间?“ “凌晨一点半集合,两点准时出发。刘长顺已经带着人去水沟那边侦察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桌前,摊开地图,就着一盏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再一次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凌晨一点半。 棉花坡阵地一片死寂。炮击终于停歇了——北洋军的炮弹也打光了。雨势反而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钢盔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击鼓面。 一百名敢死队员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阵地左侧的交通壕里。他们每个人都换上了软底布鞋,身上只带了最简陋的装备——一把刺刀、两颗手榴弹、一包炸药。没有钢盔,没有防毒面具,甚至连雨衣都没有。他们就像一百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刘长顺走在最前面。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据说是辛亥年在山海关留下的。他曾经是一个镖师,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的手心也在出汗。 “记住,“沈砚之站在敢死队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你们的任务是破坏,不是占领。炸掉观测哨,端掉指挥所,然后立刻撤回。不要恋战,不要追击。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一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但他们眼中的火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出发。“ 刘长顺一挥手,敢死队的第一组十个人猫着腰冲出了战壕,消失在雨夜中。 沈砚之站在战壕边上,目送着那些身影远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昆明誓师大会上,蔡锷****检阅部队时说的话—— “此次出征,乃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纵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 那一刻,全场三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河。沈砚之站在队列中,胸中激荡着从未有过的豪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现在,看着这一个个年轻的生命消失在黑暗中,他才发现,真正的牺牲不是慷慨赴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北洋军阵地后方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机枪的扫射声和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得手了!“赵铁柱激动地喊道。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北洋军阵地方向,等待着最关键的信号——三颗红色信号弹,那是敢死队成功摧毁目标后发出的确认信号。 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信号弹迟迟没有出现。 北洋军阵地上,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空,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密集的机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持续不断,显然,敢死队已经与敌军展开了激烈的近战。 “旅长……“赵铁柱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砚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敢死队没有发信号弹,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还没有完成任务,仍在战斗中;二是信号弹在战斗中遗失或被毁。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传令:三营准备冲锋。等北洋军阵地上的火力出现缺口,立刻全线出击!“ “是!“ 赵铁柱转身跑去传达命令。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这是他在日本流亡时孙中山先生亲手赠予的,枪柄上刻着“天下为公“四个字。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里面还有七发子弹。 足够了。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北洋军阵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声。照明弹的光芒开始变得稀疏,机枪的火力也出现了明显的间隙——敢死队的破坏行动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吹冲锋号!“沈砚之大吼一声。 “嘀嘀嗒——嘀嘀嗒——!“ 凄厉的冲锋号声划破了雨夜的寂静,在棉花坡上空回荡。早已按捺不住的三营官兵从战壕中一跃而起,呐喊着冲向北洋军的阵地。王德顺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驳壳枪喷吐着火舌,每开一枪就有一个北洋军士兵倒下。 沈砚之没有冲在第一个——作为指挥官,他必须控制全局。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洋军阵地的方向。透过望远镜,他看到敢死队的那一百个身影正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像一把尖刀插入了敌人的心脏。 凌晨三点整,三颗红色信号弹终于从北洋军阵地后方冉冉升起,在雨夜的天空中划出三道绚丽的弧线。 沈砚之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全线出击!“他拔出手枪,第一个跃出了指挥所的掩体。 ……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棉花坡阵地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护国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插在了北洋军原来的指挥所遗址上。 此役,独立旅以伤亡三百余人的代价,击溃北洋军第七师一个团,摧毁炮兵观测哨两座、前线指挥所一处、机枪堡七座,缴获步枪两百七十余支、轻重机枪十一挺、炮弹三百余发。 敢死队的一百人中,生还者三十一人。 刘长顺活着回来了。他的左臂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但他仍然背着两个负伤的弟兄走回了阵地。当沈砚之亲自为他包扎伤口时,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旅长……兄弟们……兄弟们都死了……“他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阵地的最高处,面向那些牺牲的敢死队员倒下的方向,缓缓地摘下了军帽。 晨光中,纳溪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山峦上,一轮红日正从云层中挣扎而出,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关乎四万万人命运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0342章完) 第0343章 纳溪残阳 第0343章纳溪残阳 纳溪县城的城墙,在3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连续半个月的阴雨终于停歇,但天空并未放晴。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在城市上方,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会拧出新一轮的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硝烟、腐尸、血腥、马粪,以及城墙根下那口被炮火震裂的井里散发出来的铁锈味。 沈砚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缓缓行进在纳溪城的街道上。马蹄踏在被炮弹炸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城中回荡。 这座曾经繁华的川南小城,如今已成了一座鬼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有的门板被流弹击穿,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双双失去光泽的眼睛。一家茶馆的招牌斜斜地挂在半空中,在风中摇摇欲坠,“清心茶楼“四个鎏金大字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路边的水沟里淤积着浑浊的污水,几具野狗的尸体泡在其中,肿胀发绿,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从废墟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目光中满是惊恐和麻木。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这是长期饥饿和恐惧留下的印记。看到沈砚之的队伍经过,他们便像受惊的鼹鼠一样缩回黑暗中,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 “旅长,前面就是县衙了。“赵铁柱策马赶上前来,声音沙哑。 县衙——如今的护国军南线临时指挥部——位于纳溪城的中心位置,是一座典型的清代建筑,飞檐翘角,朱红大门。但此刻,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已经被炮弹炸掉了一个脑袋,门楣上的“纳溪县衙“匾额也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用铁丝勉强固定着。 沈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勤务兵,大步走进了县衙。 院子里比街上稍微有些生气。护国军的士兵们在回廊下席地而坐,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给伤口换药,还有的靠着柱子打盹,鼾声如雷。一个炊事兵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石磨旁,用一把生锈的菜刀切着什么——沈砚之走近一看,是几根发了芽的红薯,已经绿得发黑了。 “旅长!“炊事兵看到他,连忙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今、今天改善伙食,给大家煮红薯粥……“ 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他闻了闻那锅里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霉味和土腥气,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他快步穿过院子,走进正堂。 正堂已经被改造成了作战室。正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川南地区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和符号——红色代表护国军,蓝色代表北洋军。地图下方的长桌上堆满了电报、文件和缴获的北洋军作战计划,一个年轻的参谋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旅长!“参谋连忙站起来行礼,“蔡总司令正在后堂等您。“ 沈砚之点点头,快步走向后堂。 后堂比正堂小得多,原本是县令的起居室,如今成了蔡锷的临时办公室兼卧室。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张木板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墙上挂着一幅字——“还我河山“,笔力遒劲,是岳飞的手迹拓本。 蔡锷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开着一份电报,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批复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短短两个月不见,蔡锷将军仿佛老了十岁。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泛着一圈青黑色。昔日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目光黯淡。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颗已经化脓的水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那双曾经在阅兵式上稳健地握着佩剑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毛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迹。 “松坡先生……“沈砚之的声音哽咽了。 蔡锷放下毛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砚之,你来了。坐。“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他知道蔡锷的病情——喉结核,已经到了晚期。在北京养病期间,德国医生就断言他最多还能活两年。但蔡锷拒绝了所有人的劝阻,坚持带病出征。他说:“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四万万同胞。“ “棉花坡的战况,我已经知道了。“蔡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你打得好。以一千五百人对抗第七师一个整团,还能取得这样的战果,在整个护国战场上都是罕见的。“ “松坡先生,弟兄们……“沈砚之低下头,“敢死队一百人,只回来三十一个。三营伤亡过半,王德顺的腿……可能保不住了。“ 蔡锷沉默了。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沈砚之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砚之,“蔡锷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死守棉花坡吗?“ “为南线争取时间。“ “不只是南线。“蔡锷从桌上拿起那份电报,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广西那边,陆荣廷已经通电宣布独立,加入护国军。他的部队正在向湖南方向移动,预计十日内可以抵达衡阳。“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起来。陆荣廷——旧桂系军阀首领,手握重兵,盘踞广西多年。他的倒戈,意味着护国军的南翼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撑,北洋军从南方包抄云南的计划将彻底破产! “但是,“蔡锷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北线的形势不容乐观。吴佩孚已经突破了双河场,前锋距离纳溪只有不到十里了。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也从泸州方向压了过来,我们的北面和东面都受到了严重威胁。“ 沈砚之展开地图,仔细查看北线的态势。果然,代表北洋军的蓝色箭头已经突破了双河场的防线,正向纳溪县城急速推进。而护国军在北线的防御力量——一个团的残部加上刚从后方调来的两个营——根本不足以抵挡吴佩孚的进攻。 “松坡先生,我们需要增援。“沈砚之抬起头来,“独立旅虽然损失不小,但还有战斗力。我可以抽调两个营支援北线。“ 蔡锷摇了摇头:“独立旅不能动。南线的张敬尧部虽然受了挫,但兵力仍然是我们的一倍以上。如果棉花坡失守,纳溪以南的所有阵地都会崩溃。到时候,我们就会被南北夹击,全军覆没。“ “那北线怎么办?“ “程振邦的骑兵团已经在北线了。“蔡锷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但他只有不到五百骑,面对吴佩孚的两个旅,杯水车薪。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蔡锷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沈砚之。 “你需要派人去双河场,摸清吴佩孚部的确切位置和兵力部署。如果可能的话,想办法拖延他们的进攻速度,为我们在北线重新组织防线争取时间。“ 沈砚之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侦察任务,而是一次以命相搏的赌博。深入敌后,在吴佩孚大军的眼皮底下搜集情报,还要设法迟滞其行动——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犹豫。 “我亲自去。“他说。 “不行!“蔡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因为牵动了喉咙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不停地颤抖,咳嗽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令人心碎。 沈砚之连忙起身,想要为他拍背顺气,却被蔡锷摆手制止了。 咳嗽终于停歇下来。蔡锷将手帕从嘴上拿开——上面赫然沾着几缕鲜红的血丝。 “砚之,“蔡锷的声音更加虚弱了,但目光依然坚定,“你不能去。你是独立旅的主心骨,你若出了事,这支部队就散了。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守住棉花坡,守住纳溪。至于侦察任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3章纳溪残阳(第2/2页) 他重新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推到沈砚之面前。 “去找他。“ 沈砚之低头一看——赵瑞山。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赵瑞山,云南讲武堂第二期毕业生,原为滇军第三团参谋长,后因得罪上级被贬为侦察连连长。此人胆大心细,精通化装侦察,曾在贵州境内孤身潜入北洋军营地七天七夜,绘制出完整的布防图,被誉为“滇军第一探“。 “他人在哪里?“沈砚之问道。 “昨天刚从泸州方向回来。“蔡锷指了指后院,“住在西厢房。他的侦察连还有三十多人,都是精锐。你去找他,把任务交代清楚。记住——这次行动不是要打赢,而是要‘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半天是半天。“ 沈砚之将那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站起身来:“松坡先生,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蔡锷叫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从法国进口的西药,治咳嗽的。你……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 沈砚之拿起瓷瓶,入手冰凉。他知道蔡锷在说谎——这种药在当时的中国比黄金还贵重,整个护国军中只有蔡锷有这份“待遇“。而蔡锷说“不需要“,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不愿在药品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浪费在自己身上。 “松坡先生……“沈砚之的眼眶湿润了。 “去吧。“蔡锷重新拿起毛笔,低头批改文件,不再看他。 沈砚之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退出后堂。 …… 西厢房里,赵瑞山正在擦拭***枪。 他是一个三十出岁的瘦高个,颧骨突出,下巴尖削,一双眼睛小而锐利,像鹰隼一样。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在枪械零件间穿梭,动作娴熟得如同在弹奏乐器。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道:“门没锁。“ 沈砚之推门而入。赵瑞山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放下手中的枪,站起身来。 “沈旅长,久仰大名。“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棉花坡那一仗,打得不赖。“ “赵连长过奖了。“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松坡先生让我来找你。“ 赵瑞山挑了挑眉毛:“什么事?“ 沈砚之将蔡锷的指示复述了一遍。赵瑞山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把手枪,继续擦拭,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双河场,“他喃喃自语,“吴佩孚的第三师第六旅,加上配属的炮兵营和一个工兵连,总兵力大约五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吴佩孚本人就在前线督战。“ “你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大致知道。“赵瑞山点了点头,“我上个月去过一次。他们的指挥部设在双河场东头的一座祠堂里,外围有三道警戒线。第一道是游动哨,每隔半小时巡逻一次;第二道是固定岗哨,分布在主要路口和制高点;第三道是祠堂本身的守卫,大约一个连的兵力,配备轻重机枪。“ 沈砚之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双河场的态势图。五千人对三十人——这不是战斗,这是自杀。但蔡锷说得对,现在需要的不是打赢,而是拖延。哪怕只能拖住吴佩孚半天,也能为北线的重新布防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赵连长,你有什么想法?“沈砚之问道。 赵瑞山将手枪组装完毕,拉动套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正面渗透是不可能的。五千人的营地,三十个人冲进去就是送死。“他顿了顿,“但如果换个思路——不从正面进攻,而从侧面骚扰呢?“ “怎么说?“ “吴佩孚的部队从双河场出发,必须经过一段长约五里的峡谷——当地人叫‘一线天‘。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赵瑞山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如果在峡谷里搞点小动作——炸塌一段崖壁,或者烧毁他们的弹药车队——就能迫使他们停下来修路或灭火。这段峡谷是他们补给线的咽喉,一旦堵塞,前后方的联系就会中断。“ 沈砚之眼前一亮。这个思路可行!“一线天“峡谷的地形特征决定了它是一个天然的瓶颈,只要在那里制造一点麻烦,就能让吴佩孚的整个行军序列陷入混乱。 “你有把握?“ “七成。“赵瑞山想了想,“但需要一些东西——炸药、***、延时装置。最重要的是,需要有人从内部配合。“ “内部配合?“ “我在北洋军第六旅有一个线人。“赵瑞山的声音压低了,“是他告诉我吴佩孚指挥部位置的。如果能在行动前从他那里得到准确的出发时间和序列安排,我们的成功率可以提高到九成。“ 沈砚之站起身来,紧紧握住赵瑞山的手:“赵连长,这次行动,我全力支持你。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赵瑞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容:“沈旅长,你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军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像是在打仗。你像是在……“赵瑞山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哪怕明知道会死,也要去做。“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赵瑞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将手枪插回枪套,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旁,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侦察用具:望远镜、指南针、地图、绳索、匕首、伪装服…… “给我两天时间。“他说,“两天后,我带人出发。“ …… 两天后,黄昏。 纳溪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行进。 他们一共三十二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是北洋军的灰色制服,有的是当地农民的粗布衣裳,有的是商贩的长衫马褂。每个人背上都扛着大包小包,看起来像是一群逃难的流民,又像是走村串巷的货郎。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一头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他的担子两头挂着两个竹筐,里面装满了针头线脑、糖果玩具之类的小商品。如果有人走近细看,会发现这个“老头“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但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分明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 赵瑞山的化装术,堪称一绝。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城墙上,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中。夕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赤红,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回到了自己的指挥部。桌上放着蔡锷今早发来的一份电报—— “北线告急。吴佩孚前锋距纳溪仅五里。程振邦部伤亡过半,请求支援。“ 沈砚之拿起电报,又放下。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原野,心中默默祈祷—— “赵瑞山,你一定要成功。“ 夜幕降临,纳溪城的灯火零星地亮了起来。在城外的某个角落,一支三十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双河场的方向前进。他们的脚步轻盈而坚定,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行的蝙蝠,朝着猎物张开了翅膀。 而在更远的地方,吴佩孚正坐在双河场的那座祠堂里,对着沙盘上的兵力部署图,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 两支命运之箭,正在黑暗中朝着彼此飞去。 (第0343章完) 第0344章 乱世棋局 第0344章乱世棋局 民国九年深秋,西南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罩在连绵的群山上。 沈砚之站在昭通城外的土坡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前线送来的战报。风从滇东北的峡谷里钻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身上的灰布军装猎猎作响。他已年近四十,鬓角添了几丝霜白,眼角刻着深深的法令纹,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慑人,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总司令,唐继尧又在打我们的主意了。“参谋长赵怀安走到他身旁,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焦灼。 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蜿蜒的盘山道上。那条路像一条灰色的蛇,从昭通城一直爬向云贵高原的深处。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是又在打主意,是已经动手了。“ 赵怀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下午收到的,唐继尧的亲笔。他要求我们将驻守在曲靖的两个团调往昆明,说是‘整编训练‘。“ 沈砚之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信上的措辞冠冕堂皇——“整军经武,共图大业“——但他比谁都清楚,唐继尧的“整编“意味着什么。把部队调到昆明,就等于把刀把子交到别人手里,到时候是生是死,全看那位“云南王“的心情。 “曲靖不能动。“沈砚之将信折好,塞回赵怀安手里,“告诉唐继尧,曲靖防务事关滇东门户,正值匪患猖獗,暂不便调动。至于‘整编‘一事,容后再议。“ 赵怀安皱了皱眉:“就这么回?唐继尧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沈砚之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我们现在不能跟他翻脸。粮饷短缺,弹药不足,三个师的弟兄已经两个月没领到全额军饷了。这种时候跟唐继尧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他说着,从坡上走下来,脚步沉稳有力。赵怀安跟在后面,忍不住又问:“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忍?“沈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怀安,你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我忍气吞声?“ 赵怀安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 当天下午,沈砚之召集了师级以上军官开会。会议室设在昭通城内的旧县衙大堂,屋顶漏雨的地方用木盆接着,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条木桌旁,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沈砚之坐在上首,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西南军事地图。他用红蓝两色的木炭块,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声音沉稳而清晰: “目前我们的处境,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内有隐忧,外有强敌。“ 他放下木炭块,环视了一圈:“内部的问题,大家都知道。去年旱灾,滇东北颗粒无收,老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我们的军粮是从贵州、四川两地筹措来的,但路途遥远,运输困难,损耗极大。上个月,第三师在毕节转运粮食时,被当地土匪劫了一整车,两千斤大米,一粒都没剩。“ 底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沈砚之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外部的压力更大。唐继尧在昆明坐不住了,他看到我们在滇东北站稳了脚跟,收编了地方民团,整顿了税收,民心渐附,他怕了。所以他要用‘整编‘的名义,把我们吃掉。“ “跟他拼了!“第一师师长马占彪一拍桌子,嗓门大得像打雷,“老子手下的弟兄不是好欺负的!他唐继尧要是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占彪,坐下。“沈砚之淡淡地说了一句。 马占彪悻悻地坐了回去,但脸上的怒气丝毫未减。 沈砚之拿起木炭块,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拼是可以拼,但不能蛮拼。唐继尧手里现在有滇军主力四个旅,装备精良,弹药充足,还有法国人提供的电台和重机枪。我们三个师加起来,兵力上不输他,但火力差距悬殊。正面硬碰,我们赢不了。“ “那怎么办?“第二师师长李崇文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马占彪沉稳得多,“难道真把曲靖的部队给他?那昭通就门户洞开了。“ “当然不给。“沈砚之放下木炭块,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第一,曲靖的两个团,名义上调往昆明,但实际上只调一个营过去,而且这个营要选最老弱、装备最差的。其余部队化整为零,分散驻扎在曲靖周边的村镇里,以‘剿匪‘为名,保持机动。“ “第二,派人去广西,联系陆荣廷。唐继尧和陆荣廷在滇桂边境上一直有摩擦,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矛盾,让陆荣廷在滇东南方向给唐继尧施压。只要他感到后院起火,就不敢对我们动手。“ “第三——“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派人去广州,找孙中山先生。“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孙中山——这个名字在民国九年的中国,既是一个旗帜,也是一个遥远的梦。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流亡海外,辗转日本、南洋,直到去年才重返广东,在广州重建军政府。但那个军政府孱弱得很,连广东省都没完全控制住,更遑论号令全国了。 “找孙先生做什么?“赵怀安小心翼翼地问。 “通电。“沈砚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异常坚定,“我们要公开发表通电,表明立场——拥护共和,反对割据,支持广州军政府。唐继尧如果敢动我们,就是跟广州方面为敌。他虽然跋扈,但还不敢公然跟孙中山先生撕破脸。“ 马占彪挠了挠头:“可孙先生在广州,离咱们十万八千里,他的话管用吗?“ “管用不管用,不是看他离我们有多远,而是看他代表的是什么。“沈砚之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炯,“他代表的是共和,是革命的正统。唐继尧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共和。只要我们打出这面旗,他就投鼠忌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4章乱世棋局(第2/2页) 李崇文点了点头:“有道理。但通电发出去之后,唐继尧一定会恼羞成怒,加快动作。我们得做好准备。“ “当然。“沈砚之重新拿起木炭块,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我已经安排第三师在昭通城外构筑工事,同时让后勤部门加紧从四川采购弹药。另外——“他看向赵怀安,“怀安,你亲自跑一趟贵州,去找王家烈的黔军。告诉他们,唐继尧如果吞了我们,下一个就是贵州。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赵怀安郑重点头。 散会后,军官们陆续离去。马占彪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总司令,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说。“ “您当初为啥不直接投靠唐继尧?以您的威望,在滇军里谋个一官半职不难。何必带着弟兄们在这穷山沟里受罪?“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他举起那面绣着“光复“二字的旗帜,三千乡勇齐声呐喊,声震关河。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满腔热血,以为推翻了满清,建立了共和,天下就太平了。 可共和之后的十年,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袁世凯称帝、军阀割据、列强瓜分、民不聊生。他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赢过也输过,队伍几度溃散又几度重建。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变成了他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占彪,“他最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因为我答应过一些人,这辈子绝不跟卖国贼和割据军阀同流合污。“ 马占彪愣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夜深了,昭通城里一片寂静。沈砚之独自坐在县衙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壶冷茶。 他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那份通电稿。 “……砚之猥以菲材,忝列戎行,自辛亥首义以来,转战南北,所为何事?为共和也,为民主也,为四万万同胞不再受专制之苦也。今袁氏虽殁,余孽犹存,割据之势已成,共和之名徒存。砚之虽不敏,愿以一隅之地,效忠广州军政府,拥护孙大元帅,誓不与割据自雄者为伍……“ 写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窗外传来一阵秋虫的鸣叫声,细碎而凄凉。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十月十日。 辛亥革命九周年纪念日。 九年前的今天,武昌城头的枪声划破了长江的夜空,拉开了推翻帝制的序幕。那时候他还在山海关,收到消息的那一夜,他站在城墙上,对着南方的星空举杯遥祝。 九年了。 共和的成果被一次次窃取,革命的理想被一次次践踏。他从一个满怀理想的青年变成了饱经沧桑的中年人,从三千乡勇的首领变成了偏居西南的一方将领。但他心里那团火,从未熄灭过。 只是这团火烧了太久,已经不是当初那种熊熊烈焰了。它更像是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烧尽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却始终不肯熄灭。 沈砚之重新提起笔,将通电稿写完。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激动。 这封通电一旦发出去,就意味着与唐继尧彻底决裂,意味着昭通将成为整个西南的焦点,意味着他和弟兄们又要开始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斗。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只能走到底。 ------ 第二天清晨,昭通城外的操场上,三千多名官兵列队而立。秋风卷着黄土,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沈砚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面前放着一台手摇发电机和一台无线电发报机——这是他从昆明黑市上高价买来的,是整个滇东北地区唯一一台能与广州直接联络的电台。 他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说道: “广州军政府、孙大元帅钧鉴:滇东北沈砚之率所部全体将士,谨以至诚,通电全国——“ 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哒哒哒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 操场上的官兵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马占彪站在第一排,挺着胸膛,眼睛瞪得溜圆。赵怀安站在台子侧面,手里攥着那份通电稿,指节泛白。 沈砚之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自今日起,砚之所部正式编入广州军政府序列,改称‘-国滇军‘,砚之任总司令。凡有割据自雄、阻碍共和者,皆为吾人之敌。纵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台下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三千多人齐声呐喊,声浪像潮水一样涌向天空,冲散了笼罩在昭通城上空的阴霾。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像极了这个国家的命运——曲折、坎坷,却始终向着远方延伸。 沈砚之站在台子上,迎着晨风,缓缓举起了右手。 敬礼。 不是向北洋政府,不是向唐继尧,不是向任何割据一方的军阀。 而是向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追寻了二十年的东西——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共和国。 ------ (第0344章完) 第0345章 四方云动 第0345章四方云动 通电发出的第三天,昆明五华山督军府。 唐继尧将那份通电文稿狠狠摔在红木书案上,震得青花瓷笔筒里的毛笔跳了三跳。他今年三十七岁,正当盛年,蓄着八字胡,面色白净,乍一看像个教书的先生,但那双眼睛阴鸷得厉害,像两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沈砚之——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书房里站着三个幕僚,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看看,你们好好看看!“唐继尧用手指戳着那份通电稿,指节发白,“拥护广州军政府,编入井国滇军——他沈砚之这是要造人反!他忘了是谁的地盘了吗?滇东北是云南的地盘,他一个外人,在我唐某的地盘上称兵自立,还通电全国说我‘割据自雄‘——究竟是谁在割据?!“ 幕僚中年纪最长的李丕章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督军息怒。沈砚之此举,意在借孙中山之名,行割据之实。他明知我滇军与广州方面素有嫌隙,故意以此相要挟,盼督军投鼠忌器——“ “我怕他?“唐继尧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唐继尧纵横西南十余年,会怕他一个山海关跑出来的丘八?“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波斯地毯上,闷闷的,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李老说得对,沈砚之这步棋走得刁。“唐继尧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西南军事地图上,“他打出孙中山的旗号,我如果直接发兵打他,外界就会说我唐继尧反对共和、对抗广州军政府。孙中山虽然在广州立足未稳,但名义上是非常大总统,我如果跟他正面冲突,吴佩孚、曹锟那帮人一定会借机落井下石。“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不能明着打。“ 三个幕僚面面相觑。 “督军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唐继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沈砚之在昭通立足,靠的是什么?一是手里的枪杆子,二是老百姓的粮食。枪杆子我一时动不了,但粮食——滇东北的粮道,经过谁的地面?“ 李丕章眼睛一亮:“贵州!从四川运粮到昭通,必经贵州威宁。而威宁驻军,是王家烈的黔军。“ “对。“唐继尧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王家烈这个人,贪财惜命,最是容易拿捏。派人去贵州,给他送二十万大洋,条件是——封锁威宁通道,断沈砚之的粮道。“ “二十万……“旁边的军需官倒吸一口凉气,“督军,王家烈胃口不小,二十万未必够。“ “那就三十万。“唐继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钱的事好说,只要能把沈砚之困死在昭通,三百万我也出得起。“ 李丕章沉吟片刻,又道:“督军,还有一事。沈砚之在通电中自称‘井国滇军‘,这名称……“ “怎么?“ “‘井国‘二字,是当年蔡松坡将军举起的旗号。沈砚之用这个名号,是想借蔡锷的余威收揽人心。滇军中不少中下级军官,当年追随蔡将军参加过护国战争,对‘井国‘二字颇有感情。督军若想分化沈部,不妨从这个名号入手——“ 唐继尧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 “散布消息,说沈砚之盗用蔡将军名号,玷污护国精神。同时派人秘密联络沈部中参加过护国战争的军官,许以高官厚禄,策反他们。“ 唐继尧沉默了很久。 窗外秋风萧瑟,院子里的梧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青石板地面。一个丫鬟拿着竹扫帚在远处扫地,沙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好。“唐继尧终于开口了,“双管齐下。你亲自去贵州跑一趟,务必在半个月内把王家烈搞定。另外——“他看向另一个幕僚,“你去找沈部那个第一师师长马占彪的旧部,看看能不能从内部打开缺口。“ “马占彪?“幕僚有些迟疑,“此人脾气火爆,对沈砚之忠心耿耿,怕是不好策反。“ “不好策反就找他身边的人。“唐继尧冷笑道,“再忠心的人,也有三亲六故。查查他老家还有什么人,有没有把柄可抓。“ “是。“ ------ 同一天下午,广州观音山粤秀楼。 孙中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西南方向译出的电报。他今年五十四岁,面容清癯,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一双眼睛深邃而疲倦。九年流亡、三次起义、两次护法,把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革命家磨砺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政治家。 但他眼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沈砚之……“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电报上轻轻敲击着。 站在他对面的是秘书长杨庶堪,一个身材瘦小的四川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却条理分明。 “先生,此人可信吗?“杨庶堪问道,“滇军将领中,打着拥护广州的旗号却各行其是的,不在少数。唐继尧当年也通电拥护过先生,结果呢?“ 孙中山微微一笑:“唐继尧拥的是‘西-南-王-‘的位子,不是共和。沈砚之不同。“ “何以见得?“ “你看他的通电稿。“孙中山将电报推到杨庶堪面前,“没有一句提到要钱要枪要地盘,通篇讲的都是‘共和‘‘民主‘‘反对割据‘。这种话,唐继尧说不出来,陆荣廷说不出来,整个西南的军阀里,没有几个人说得出来。“ 杨庶堪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确实。但即便他有此心,实力有限。昭通一隅,三个师,粮饷不足,能有多大作为?“ “星星之火。“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珠江,江水浑浊而湍急,奔流不息。“你看过《民报》创刊时我写的发刊词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但我觉得它是对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庶堪: “沈砚之在西南打出‘井国‘的旗号,意义不在于他手里有几个师,而在于他撕开了一个口子。唐继尧在云南经营多年,一手遮天,现在终于有人敢公开跟他叫板了。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站出来。“ 杨庶堪沉默了片刻,说:“先生想支持他?“ “当然要支持。“孙中山毫不犹豫地说,“但不是直接给钱给枪——我们没有多余的。我要做的是,承认他的合法性。“ “合法性?“ “发表正式命令,任命沈砚之为‘井国滇军总司令‘,列入广州军政府正式编制。同时通电全国,表彰他拥护共和的义举。“孙中山走回书桌前,拿起毛笔,“唐继尧如果敢动他,就是跟广州军政府为敌。虽然我们现在打不过唐继尧,但这个‘名分‘,值钱得很。“ 杨庶堪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先生是要用‘正统‘的名号,给沈砚之撑起一把保护伞。“ “不仅如此。“孙中山蘸了蘸墨,开始在宣纸上写字,“我还要派人去昭通,跟沈砚之面谈。了解他的真实想法,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派谁去?“ 孙中山笔锋一顿,抬起头来:“朱执信。“ 杨庶堪吃了一惊:“朱先生?他现在在香港主持《民国日报》,正是用人之际——“ “正因为是用人之际,才需要他去。“孙中山放下笔,神色凝重,“沈砚之这个人,我查过他的底。辛亥年在山海关起义,打响北方光复第一枪;二次革命时在江西抵抗北洋军;护国战争中在川南跟北洋军血战。这个人不是投机分子,他是真正的革命党人。但这样的人,往往有自己的主张和底线。我需要朱执信去摸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他愿意为革命做到什么程度。“ 杨庶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孙中山重新提起笔,在任命状上写下“沈砚之“三个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七天后,昭通。 沈砚之收到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来自昆明,措辞严厉,勒令他“立即撤销非法通电,解散所谓井国滇军,率部回昆接受整编,否则以叛军论处“。 第二封来自广州,措辞截然不同——“兹任命沈砚之为井国滇军总司令,着即整饬所部,效忠共和,共图大业“。 两封电报,一正一反,像两座大山,一南一北地压了过来。 沈砚之看完电报,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总司令,唐继尧这次是真急了。“赵怀安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他给了王家烈三十万大洋,威宁通道已经封了。我们的第三批粮食,卡在贵州边界进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5章四方云动(第2/2页)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唐继尧不是傻子,不会直接派兵来打,但会用更阴损的手段——断粮道、挖墙脚、散布谣言。这三板斧,招招致命。 “还有一件事。“赵怀安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晚上,第一师第三团团长张德彪,带着两个连的人跑了。“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颤。 “跑去哪儿了?“ “昆明方向。唐继尧的人去策反的,许了他一个旅长的位子。“ 沈砚之沉默了。 张德彪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参加过攻占山海关的战斗,在护国战争中负过两次伤。这样的人都会被策反——说明唐继尧的渗透已经深入到什么程度了。 “还有多少人被动摇了?“他问。 赵怀安犹豫了一下,说:“第一师和第二师各有几个营长不太安稳。唐继尧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整编后保留原职,补发半年欠饷,家属安置在昆明。咱们的弟兄跟着我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有些人……动摇是正常的。“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昭通城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跑过,笑声干涩得像秋天的落叶。城墙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摆,远处的田野一片枯黄——旱灾的影响还在持续,老百姓的日子比军队更难熬。 他想起通电发出前夜,马占彪问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当时说“答应过一些人“。 现在他可以告诉马占彪了——那些“一些人“,不只是牺牲的战友,还包括窗外这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这些人不再挨饿受冻。 但如果连自己的弟兄都养不活、留不住,他拿什么去实现那个承诺? “怀安。“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叛逃和危机,“你去办几件事。“ “总司令请吩咐。“ “第一,派人去昆明,给张德彪带句话——他不仁我不能不义,他家里老母亲在昭通,我们照顾。告诉他,只要他一天不改姓,就还是我的弟兄。“ 赵怀安愣了一下:“您不追究他?“ “追究有用吗?“沈砚之苦笑了一下,“人已经走了,骂他叛徒也好,杀他全家也好,都改变不了事实。不如给他留条后路——万一他哪天良心发现想回来,不至于无路可走。“ 赵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沈砚之继续说,“把各营的连长以上军官召集起来,开个会。不是训话,是谈心。问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家里几口人,欠了多少债,孩子上学了没有。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跟大家说实话,不画大饼。“ “第三,派人去广州,给孙先生回电。就说——“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就说沈砚之愧领厚爱,誓以余生报效共和。另请孙先生派员来昭通视察,砚之扫榻以待。“ 赵怀安一一记下,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等等。“ “总司令还有什么吩咐?“ 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两封电报,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对折,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粮道断了,还有别的路吗?“ 赵怀安想了想,说:“从四川叙永走山路,可以绕过威宁,但路不好走,运费要翻倍。“ “翻倍就翻倍。“沈砚之果断地说,“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我的那匹白马,司令部那几辆马车,还有上次从昆明商人手里没收的那批药材,统统卖掉,换成粮食。“ “那匹白马……“赵怀安有些不忍,“那是您的心头肉啊。“ 沈砚之淡淡一笑:“心头肉能当饭吃吗?弟兄们吃饱了,我才有力气骑马。“ ------ 三天后,广州来的代表到了。 不是朱执信——朱执信在香港脱不开身,派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叫梁季常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留过洋,会说英文和日语,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沈砚之在昭通城外的营地接待了他。 梁季常下车的第一句话是:“沈总司令,孙先生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说,您是西南第一面真正拥护共和的旗帜。“ 沈砚之有些意外:“孙先生真的这么说?“ “原话是——‘沈砚之者,西南之董狐也。不畏强权,不慕荣利,真革命党人也。‘“梁季常一字不差地复述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敬意。 沈砚之愣住了。 董狐——春秋时期的史官,以秉笔直书著称,被孔子誉为“古之良史“。孙中山把他比作董狐,不是夸他能打仗,而是夸他有风骨。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孙先生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这四个字,现在很多人说不出口了。“梁季常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先生让我带给您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委任状的副本,盖着广州军政府的关防大印。委任状上写着:任命沈砚之为“井国滇军总司令兼滇东北边防督办“。 “督办?“沈砚之有些诧异,“这是什么职务?“ “先生新设的。“梁季常解释道,“意思是让您在滇东北建立一个合法的行政机构,不只是带兵,还要管民政。税收、司法、教育、农政——这些权力,先生都给您了。“ 沈砚之接过委任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明白了孙中山的意思。给他“总司令“的头衔,是军事上的认可;给他“边防督办“的职权,是政治上的授权。这意味着广州军政府正式承认他在滇东北的统治合法性——不是军阀割据,而是合法的边防行政区。 这把“保护伞“,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梁先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请你回去转告孙先生——沈砚之受此重任,如履薄冰。但有两点,请先生放心。“ “请讲。“ “第一,我沈砚之绝不拥兵自重,绝不割据自雄。滇东北的税收,除了养兵保民之外,其余全部上交广州。第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坚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滇东北的土地上,绝不允许任何外国势力插足。“ 梁季常的眼镜后面,闪过一丝光亮。 他见过太多的“革命军人“——开口要钱,闭口要枪,满嘴的主义,一肚子的算盘。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中年人,是他来西南后遇到的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让他相信“革命“这两个字还活着的人。 “沈总司令,“梁季常站起身,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梁某此行,不虚万里之遥。“ ------ 送走梁季常的当晚,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到了昭通城外的山坡上。 夜空澄澈,满天星斗。银河像一条白带,横贯天际。山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军装猎猎作响。 他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电报——来自唐继尧的恐吓和来自广州的任命——将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影像依然清晰——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容严肃,目光坚毅。 那是他的父亲,沈崇山。 辛亥年冬天,他接过父亲手中的枪,在山海关城楼上宣誓起义。父亲对他说:“砚之,记住,枪杆子是用来保护老百姓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谁忘了这句话,谁就不是我沈家的人。“ 十二年了。 他带着父亲的枪,走了十二年的路。这条路上有鲜花也有荆棘,有掌声也有唾骂,有兄弟的血也有敌人的骨。他曾经以为推翻了满清就万事大吉,后来才发现,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一个皇帝,而是几千年来中国人骨子里的奴性和自私。 他改变不了所有人,但他可以改变自己脚下这片土地。 沈砚之将照片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满天星斗。 “爹,儿子没给您丢脸。“ 夜风吹过山岗,远处的昭通城里传来几声犬吠,悠长而寂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将照片和电报仔细收好,大步走下山去。 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燃烧,几个哨兵在黑暗中巡逻,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 明天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坎要过。 但他不怕。 因为他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 (第0345章完) 第0346章 赣江寒夜 第0346章赣江寒夜 民国十二年(1923年)腊月初八,南昌城外赣江渡口。 腊月里的江风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抽下来的剃刀,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和柴油味。江面上飘着零星的浮冰,被往来穿梭的汽艇撞得粉碎,碎冰碴子在探照灯的扫射下闪着惨白的冷光。 沈砚之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色棉袍,缩着脖子站在渡口最边缘的一根电线杆旁。他的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不少,胡茬也冒了出来,眼角添了几道新的皱纹。这一年他三十四岁,但看上去像个四十出头的落魄教书先生——这正是他此刻的伪装身份:从吉安来南昌投奔亲戚不成的落魄塾师“沈先生“。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腰,一碗一碗地从锅里捞馄饨,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游泳。没人注意到,老头每捞出一碗,碗底都会垫着一张用桐油浸过的薄纸——那是给过往同志传递消息的“馄饨暗号“。今天晚上,老头已经换了三次锅底的纸。 沈砚之的任务是接应一批从上海经九江转运来的药品和印刷器材。这批物资打着“美孚洋行“的旗号报关,实际上里面夹带了地下印刷所的铅字模具和碘仿纱布。负责押送的是一个叫老何的交通员,原定今晚九点从赣江北岸渡过来,在渡口西侧第三个石墩子处交接。 现在是八点五十七分。 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一艘拖着三条驳船的蒸汽拖轮正从上游驶来,探照灯在两岸来回扫射。沈砚之眯起眼睛,借着灯光看见驳船甲板上堆放着印有“美孚“标志的木箱。箱子捆扎得很规整,但有一只箱子的捆绳打了个特殊的结——那是老何的习惯,他总喜欢在负责押运的箱子上打一个“渔人结“,说是渔民出身的习惯改不掉。 “来了。“沈砚之在心里说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棉袍袖口。 但就在这时,渡口东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码头,车灯将整个渡口照得如同白昼。几十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跳下车,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芒。带队的是一个少校军官,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倒有几分书卷气——如果忽略他腰间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的话。 “奉赣东镇守使署命令,封锁渡口,搜查违禁物资!所有人原地待命,敢动者格杀勿论!“ 军官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士兵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了整个码头区域,枪口对准了正在装卸货物的苦力和船员。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例行检查——士兵们的站位、封锁的时机,都显示出他们是冲着某样特定东西来的。而且,军官那副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正在有条不紊地扫视每一个人的面孔,像是在找人。 馄饨摊老头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沈砚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老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这个细节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老头是本地人,在码头卖了十几年馄饨,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害怕到这种程度,说明来者不善。 “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惊慌。“金丝眼镜军官走到人群中央,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鄙人赣东镇守使署稽查处长赵世昌。今晚接到密报,有乱党分子企图从赣江北岸偷运违禁物品入城。我们只是例行搜查,配合检查的人,半个时辰后可以自行离开。“ “乱党“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码头上的苦力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人群后面缩。沈砚之注意到,赵世昌说“乱党“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西侧第三个石墩子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们知道交接地点。 沈砚之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推演:要么老何在路上出了问题,供出了交接地点和时间;要么内部出了叛徒,有人提前把情报卖给了赣东镇守使署。无论哪种情况,今晚的接应已经变成了陷阱。 蒸汽拖轮已经靠岸了。跳板放下来,几个水手开始卸货。赵世昌带着几个人走上前去,拦住了正在指挥卸货的大副。 “美孚洋行的货?“赵世昌拿起一份提单,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报关单上写的是‘医疗器械和教学用品‘,是吗?“ 大副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操着一口浓重的粤语腔普通话:“系啊长官,美孚洋行嘅货,有海关嘅放行条,你睇——“ 赵世昌摆摆手打断了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说:“把那几箱打了‘渔人结‘的箱子挑出来。“ 副官带着几个士兵上了驳船,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只打了特殊绳结的木箱拽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斧头劈开。 箱盖碎裂的瞬间,沈砚之屏住了呼吸。但箱子里露出来的,确实是一捆捆纱布和几盒印着英文标签的碘仿。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松了口气的叹息。 赵世昌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相反,他嘴角微微上扬,走到箱子跟前,用手拨弄了一下那些纱布,然后突然用力一掀——纱布下面,压着一层铅字模具,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银光。 “医疗器械?“赵世昌拿起一块“革“字的铅模,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美孚洋行什么时候改行做印刷生意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大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带走。“赵世昌一挥手,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大副和几个水手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沈砚之趁着混乱,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电线杆的阴影里。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棉袍内侧——那里缝着一个暗袋,里面藏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1906,只有掌心大小,但足以在三步之内要人性命。 但他没有拔枪。这里人多眼杂,一旦开火,不但救不了老何,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更重要的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老何到底有没有上岸——如果老何已经被捕,那么拔枪只会打草惊蛇,暴露自己这个接应人的身份。 “赵处长!赵处长!“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渡口入口处传来。沈砚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满脸谄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6章赣江寒夜(第2/2页) “刘师爷?“赵世昌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赣东镇守使署的文职师爷刘某,平时负责文书工作,跟赵世昌算是同僚。他跑到赵世昌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赵世昌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点点头,对副官交代了几句,然后跟着刘某快步走向渡口入口处的一辆黑色轿车。 沈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刘某的出现很不寻常——一个文书师爷,半夜三更跑到码头来干什么?而且看赵世昌的反应,刘某带来的消息显然比抓几个“乱党“更重要。 他悄悄挪动脚步,借着人群和货物的掩护,向轿车的方向靠近。距离大约十五步的时候,他听见了刘某压得极低的声音—— “……镇守使大人刚从督军府回来,说督军府那边有急电,要我们明天一早之前把所有抓到的人犯移交南昌警察厅。还有……“刘某的声音更低了,“听说抓到的那个姓何的交通员,嘴已经撬开了,供出了城里的几个联络点。大人让你抓紧时间,赶在警察厅的人插手之前,把该挖的人都挖出来。“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沉。“姓何的交通员“——老何被捕了,而且已经招供。这意味着城里至少三处地下联络站已经暴露,包括他今晚本来要去的那个印刷所。 赵世昌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你去告诉大人,我这边进展顺利,半个小时内就能收网。对了,那个姓何的说没说接应的人长什么样?“ “说了,说是三十四岁左右,中等身材,左眉骨上有一道疤——说是以前打仗留下的。“ 沈砚之的左眉骨上确实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是五年前在湘西打游击时被流弹擦过的。这道疤他从来没想过要掩饰,因为在很多人眼里,一个教书先生脸上有道疤并不稀奇——打架打的、摔跤摔的,怎么解释都行。但他没想到的是,老何居然把这个细节记得这么清楚,而且在被捕后如实交代了。 “左眉骨有疤……“赵世昌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全体注意!所有人重新集合,挨个检查面部特征!重点排查三十四岁左右、左眉骨有疤痕的男性!“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最多还有三十秒的时间做出决定。 跑?以他对码头地形的熟悉程度,绕到西侧然后从排水沟翻出去,十分钟内可以脱离危险区域。但问题是,一旦他跑了,就等于坐实了“接应人“的身份,赵世昌会立刻封锁全城搜捕。到时候不要说印刷所,整个南昌地下组织的网络都会被连根拔起。 不跑?那就只能赌一把——赌赵世昌的人不够仔细,赌码头上几百号人里,总有那么几个跟他年纪相仿、脸上也有疤的倒霉蛋可以混淆视听。 沈砚之做出了选择。他没有跑。 他反而迎着士兵们走过去,混入了正在排队接受检查的人群中。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既不慌张也不拖沓,就像一个普通老百姓被军队骚扰时那种无可奈何又不得不配合的姿态。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挑夫,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鞭痕。再前面是一个船老大,五十来岁,秃顶,右耳朵缺了一块。沈砚之暗暗记下这些人的特征——如果赵世昌的人真的挨个比对,这些人都可以成为他的“掩护“。 轮到他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了他的左眉骨上。 “名字。“士兵问。 “沈德明,吉安人,来南昌找亲戚的。“沈砚之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左眉骨怎么回事?“ “去年在吉安码头上给人扛包,被吊钩蹭了一下,缝了三针。“沈砚之指了指自己的眉骨,“不信你可以看,疤是斜着的,不是横着的——吊钩蹭的痕迹是斜的。“ 士兵凑近看了看,确实是一道斜向的疤痕,边缘有些凹凸不平,看上去确实是外伤愈合后的样子。当然,士兵不知道的是,这道疤的真实来历是子弹擦过,而沈砚之之所以能说出“斜着不是横着“这种细节,是因为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对着镜子研究这道疤的角度,确保任何人在近距离观察时都找不到破绽。 “行了,下一个。“士兵挥挥手,放他过去了。 沈砚之长舒一口气,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松懈。他慢慢走出检查区域,然后加快了脚步,朝着渡口西侧的一条小巷走去。那里有一处备用的安全屋,是他在三个月前就安排好的——一间卖冥纸的铺子,老板娘是个寡妇,丈夫死于北洋军的流弹,对革命党人有着天然的同情。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赵世昌已经带人上了轿车,车灯亮起,朝着南昌城区的方向驶去。拖轮上的大副和水手们被押上了军用卡车,而那批药品和印刷器材则被搬上了另一辆车。 一切都在按照赵世昌的计划进行。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老何招供了,联络点暴露了,赵世昌要在天亮之前收网——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有四个小时。 他必须在黎明之前,把消息传递给城里的同志,烧毁所有可能被搜出的文件,然后把印刷所的设备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老何为什么会招供? 以沈砚之对老何的了解,这个人跟了他七年,从湖南到江西,经历过三次被捕、两次越狱,从来没有出卖过任何一个同志。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垮掉。除非—— 除非他们用了什么老何无法抵抗的手段。 沈砚之的拳头在棉袍下攥紧了。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漆黑的巷弄深处。赣江的寒风在他身后呼啸,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舔舐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赵世昌的审讯室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正冷冷地照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那不是老何。 那是另一个人。一个替老何扛下了所有酷刑的人。一个沈砚之至今还不知道其真实姓名的人。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沈砚之只知道一件事:今夜的南昌,注定无人入眠。 ------ (本章完) 第0347章 火中取栗 第0347章火中取栗 凌晨两点十七分,南昌府学前街的“福寿冥纸铺“后院。 沈砚之翻过矮墙,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墙根,侧耳听了三秒钟——屋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均匀,说明不是慌乱中的逃窜。灶膛里还有火星,空气中飘着一股艾草燃烧的苦味,那是老板娘周氏用来驱寒的土法子。 “周嫂,是我。“他压低声音,用指节叩了三下窗棂——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窗纸上映出一个身影,随即门闩被抽开。周氏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蓬乱,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她看见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他进了屋。 “人都走了?“沈砚之一进门就问。 “印刷所的人撤了一半,机器拆了三台,还有两台大滚筒搬不动——太大了,巷子窄,拐不过弯。“周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小赵带人去了顺化门外的备用点,说如果天亮前你不来,他们就自己把剩下的东西烧了。“ 沈砚之点点头。小赵是他手下最可靠的交通员之一,做事果断,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把剩下的东西烧了“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紧——那两台大滚筒印刷机是半年前从上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运过来的,整个江西地下组织就靠这两台机器印传单和宣传册。烧了固然安全,但重建的成本和时间,他们付不起。 “带我去印刷所。“他说。 “现在?“周氏瞪大了眼睛,“赵世昌的人就在三条街外挨家搜呢!刚才我听见警哨响了两次,方向是合同巷那边——那边有个联络点你知道吧?“ 沈砚之当然知道。合同巷七号的裁缝铺,表面上是做旗袍的,实际上是地下党的情报中转站。如果老何供出了那里,此刻应该已经被端了。 “所以更要去。“沈砚之从棉袍内侧掏出那把勃朗宁1906,检查了一下弹匣——五发子弹,满的。他把枪别在后腰上,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枚自制的土炸弹,用黑火药和碎瓷片填充,引线很短,拉了就得扔。 “你这是要去拼命?“周氏看着那两枚土炸弹,脸色发白。 “是去抢时间。“沈砚之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赵世昌要在天亮前收网,也就是说,他的人现在分散在整个城区,人手是最薄的时候。等天亮了,增援一到,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周氏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一顶带面纱的绒帽。 “穿上。“她说,“你这张脸,在南昌认识你的人不少。赵世昌的人虽然不一定见过你本人,但‘左眉骨有疤的三十四岁男人‘这个特征,半个城区都在查。你穿女人衣服走出去,反倒没人敢多看一眼。“ 沈砚之苦笑了一下。这辈子打过无数仗,用过无数种伪装,唯独没穿过女装。但眼下不是讲究尊严的时候。 三分钟后,沈砚之穿戴完毕——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罩在身上,帽子压得很低,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周氏又在他肩上挎了一个竹篮子,里面装了些冥纸和香烛,看上去就像一个半夜出门给亡夫烧纸的寡妇。 “走路的时候驼一点背,步子迈小些。“周氏叮嘱道,“还有,千万别开口说话。你的声音太低了,不像女人。“ 沈砚之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拉低帽檐,推门走了出去。 腊月里的南昌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巡警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南昌的冬天比北方湿冷得多,寒气像水一样往骨头缝里渗。沈砚之——或者说“沈寡妇“——缩着脖子,一步一步朝着合同巷的方向挪。 合同巷在南昌老城区的西北角,离赣江不远。那条巷子弯弯曲曲,两边都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白天热闹得很,卖菜的、修鞋的、算命的挤满了整条街。但此刻,整条巷子死一般寂静,只有风穿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砚之在巷口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合同巷七号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被踹开的——门轴完好,只是门闩被抽掉了。屋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南昌这片的供电时断时续,多半是煤油灯。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七号隔壁的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前,蹲下身,假装在点燃一炷香祭奠亡人,实际上是在观察七号的情况。 屋里的煤油灯光摇晃了一下,一个人影从窗户前走过。那个身影沈砚之认得——是裁缝铺的老板老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痞,辛亥革命那年跟着革命军打过南京,后来伤了腿,留在南昌开了这家裁缝铺。老崔走路有个特征:右腿微跛,走起来身子会向左倾斜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 但此刻从窗户前走过的那个人影,步态正常,没有一丝跛足的迹象。 ——老崔已经被控制了,或者更糟。 沈砚之的手指摸到了怀里的土炸弹。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行动,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四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他迅速低下头,将面纱又拉低了几分,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 “就这家?“一个陌生的声音。 “对,合同巷七号,裁缝铺。姓崔的,五十多岁,腿有毛病。“这是赵世昌的声音——沈砚之在渡口听过他说话,那个带着书卷气的冷酷语调,过耳不忘。 “处长,里面好像有灯。“ “嗯,先别进去。老王,你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守住后窗。其他人跟我来,等信号再动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七号的方向去了。沈砚之听见后院围墙那边传来极轻的攀爬声——有人翻墙进了裁缝铺的后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赵世昌的人已经进了裁缝铺,但还没有动手,说明他们在等信号。什么信号?多半是确认目标在屋内,或者等增援到位。也就是说,此刻七号里面至少有两组人:一组在前门附近待命,一组在后院把守。老崔——或者说老崔的替代者——在里面充当诱饵。 沈砚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救人,他救人要救的东西。 如果老崔已经叛变或者被捕,救他也来不及了。但如果老崔在被捕前来得及毁掉联络名单和密电码本——那是每个联络点最核心的东西——那么即便人被抓,损失也是可控的。反之,如果这些东西还在屋里,就必须抢在赵世昌找到之前拿走。 他站起身,拎着篮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巷子深处走去。在经过七号大门时,他用眼角的余光往里扫了一眼—— 堂屋里,煤油灯放在缝纫机台上,灯芯拧得很小,光线昏暗。缝纫机旁边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大门,看不清面孔。但沈砚之注意到,那人的右脚平放在地上,没有一丝跛足的迹象。 ——果然不是老崔。 沈砚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这条岔巷通往裁缝铺的后院墙根——周氏之前给他画过这一带的地形图,他记得很清楚。 后院围墙只有一人多高,上面没有铁丝网——这是老城区老房子的通病,治安差但基础设施更差。沈砚之把竹篮子放在墙根,踩着篮子边缘,双手扒住墙头,一个翻身翻了进去。 后院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堆着些破瓦罐和柴火。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线光亮,和前面堂屋的煤油灯是同一盏。沈砚之贴着墙根摸到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悄悄捅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没有人。 这是裁缝铺的卧室,老崔平时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和一个搪瓷茶缸。但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了床板侧面——那里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缝隙比周围的其他木板宽了将近一倍。 ——暗格。 老崔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床板暗格里,这是沈砚之三个月前帮他设计的。但此刻,那块松动的木板似乎被人动过——缝隙的边缘有新鲜的木屑,像是被人撬开后又仓促复原的痕迹。 沈砚之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拉开保险,然后轻轻推了推卧室的门。 门锁着。 他退后一步,抬起脚,用脚掌根部抵住门锁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砰!“ 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但锁舌没有弹开。老房子的木门质量倒是不错。沈砚之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更大的力道—— “咔嚓!“ 锁舌终于崩断了。沈砚之闪身进屋,反手带上门,三步跨到床前,手指抠住那块松动的木板,用力往外一掰—— 暗格里空空如也。 不是被人拿走了——是被拿走了之后又塞进了一张纸条。纸条折得很小,用一根缝衣针钉在暗格底部。沈砚之捏起纸条,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用裁缝铺常用的划粉写的: “名单已毁,人已转移,勿念。“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那是老崔的标志。沈砚之认识这个符号,七年前的湖南战场上,老崔就是用它来标记安全屋的位置。 老崔还活着,而且已经销毁了联络名单。那屋里那个冒充他的人,等到的只是一间空屋子。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他把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装好,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前院传来了赵世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怒:“什么?!暗格是空的?你们搜了缝纫机夹层没有?炕洞呢?水缸底下呢?!“ “都搜了,处长,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一个下属的声音,“在缝纫机抽屉里找到的。“ 沈砚之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赵世昌的一声冷笑:“好一个‘名单已毁,人已转移‘。这个老东西,倒是干净利落。“ “处长,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计划搜下一个点。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必须把城里这几个窝点一锅端!“ 脚步声开始移动,朝着前门的方向去了。沈砚之趁机溜出卧室,翻过后院围墙,重新回到了黑暗的巷弄中。 他没有直接回冥纸铺。天亮之前,他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一个是顺化门外的印刷所,另一个是位于状元桥附近的备用联络站。老崔虽然销毁了联络名单,但沈砚之脑子里装着所有联络点的位置和负责人的代号。他必须赶在赵世昌之前,把能转移的人和东西都转移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7章火中取栗(第2/2页) 顺化门外的印刷所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沈砚之到达时,小赵和另外三个人正在拆卸最后一台印刷机。那是一台德国造的海德堡手动印刷机,重达两百多斤,四个人抬着它从祠堂正殿搬到后院,累得满头大汗。 “头儿?!“小赵看见沈砚之,差点叫出声来,赶紧压低了声音,“你怎么——“ “别废话,机器搬出来了吗?“ “搬出来了,但大滚筒拆不下来,螺丝锈死了。小吴试着锯了半天,只锯出一道印子。“ 沈砚之走到那台印刷机前,蹲下身检查。果然,固定滚筒的两根螺栓已经锈成了一坨,用蛮力是拆不开的。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祠堂后院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被木板盖着,旁边堆着些烂砖头。 “把机器推到井边。“他说。 四个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沈砚之让他们把印刷机推到井口旁边,然后掀开井盖,往下面看了一眼——井很深,但已经干涸了,底部全是碎石和淤泥。 “把滚筒拆下来扔井里。“他说。 “扔井里?“小赵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报废了?“ “比落在赵世昌手里强。“沈砚之冷静地说,“滚筒是铸铁的,不怕摔。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捞上来。现在的问题是,赵世昌的人随时可能搜到这里,这台机器要是被他们看见,所有人都得完蛋。“ 小赵咬了咬牙,招呼另外三个人一起动手。四个人抓住滚筒的两端,喊着号子,硬生生把那根锈死的滚筒从机身上掰了下来——其实是螺栓断裂的声音,但没人管那么多。滚筒重重地砸进井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井里回荡了好几秒。 “好了,现在把机身拆散,装进麻袋里。“沈砚之指挥道,“机架和齿轮分开装,别混在一起。小赵,你带两个人把麻袋运到东郊的砖窑去——那里的窑工头是我们的人,可以暂时存放。剩下的人跟我走,去状元桥。“ 一行人迅速行动起来。沈砚之站在祠堂的院子里,看着他们将印刷机的零件一一装入麻袋,然后用板车拉走。他的目光落在祠堂正殿供奉的那块牌匾上——“忠义千秋“四个大字已经褪色剥落,但骨架犹在,像极了这个国家的现状:表面千疮百孔,内里却仍有不肯屈服的脊梁。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南昌城就要醒了。而赵世昌的搜捕行动,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叫阿福的印刷工学徒和一个叫老钱的报务员——抄小路赶往状元桥。状元桥附近的联络站设在一间茶馆里,老板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茶客,表面上是个不问政治的闲人,实际上是南昌地下情报网的枢纽之一。几乎所有进出南昌的情报,都要经过孙老头那把紫砂壶的过滤。 但沈砚之赶到状元桥的时候,茶馆的门是关着的。不是被查封的那种狼藉——门板完好,招牌也没倒,只是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像是正常歇业。 “不对劲。“沈砚之停下脚步,“孙老头从来不在凌晨关门。他的规矩是通宵营业,专门接待半夜赶路的客人。“ 阿福凑上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老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了半天,摇摇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之绕着茶馆走了一圈,在后院的围墙上发现了异常——围墙根部的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而且不止一处。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浮土,看见了几个清晰的鞋印:军靴,花纹是北洋陆军制式。 “赵世昌的人已经来过了。“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至少两个小时前。“ “那孙老头他——“ “不知道。“沈砚之站起身,“但如果是被捕,茶馆不会关得这么整齐。要么是孙老头提前得到了消息自行撤离,要么是——“ 他的话没说完。后院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像是有个人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让阿福和老钱退到巷子口警戒,自己则循着声音摸了过去。后院角落里堆着一堆劈好的木柴,咳嗽声就是从柴堆后面传来的。 他绕过柴堆,看见了孙老头。 老人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马甲,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右手紧紧按在左腹部,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显然还在渗。 “孙伯?!“沈砚之蹲下身,伸手去掀老人的马甲。 “别……别动……“孙老头虚弱地摆摆手,“肋下……挨了一刀……没伤到内脏……但血流了不少……“ “赵世昌的人?“ “不是……“孙老头喘了口气,“是两个生面孔……不是军装……像是雇佣的打手……问我要名单……我不说……就捅了我一刀……“ 沈砚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是赵世昌的人?那会是谁? “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胖子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瘦子说话带广东口音……“孙老头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搜了茶馆……什么都没找到……气得踢翻了茶炉……临走时说……‘告诉沈砚之,有人不想让他太好过‘……“ 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的胖子,说话带广东口音的瘦子——沈砚之在脑海里飞速检索这两个特征。半晌,他想起来了。 半年前,在广州,他曾经跟一个叫“三合会“的帮派打过交道。当时为了运送一批军火过境,他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了三合会的某个堂口。那个中间人叫肥陈,左手确实少了两根手指——据说是在帮派火拼中被砍掉的。而跟肥陈搭档的一个人,绰号“瘦猴“,是广东潮汕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三合会的人为什么会跑到南昌来找孙老头的麻烦?而且他们明确提到了沈砚之的名字——这说明他们不是偶然路过,而是有备而来。 “孙伯,名单在你身上吗?“沈砚之问。 孙老头艰难地点点头,从马甲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砚之。布包很轻,但摸上去硬硬的——是密电码本和联络名单,用油纸包了三层。 “他们……搜了茶馆的暗格……但没找到……因为我没放在暗格里……“孙老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十年前……我跟同盟会的人打交道的时候……你们这套把戏……还嫩着呢……“ 沈砚之握着那个小布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自己挨了一刀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把情报护在怀里。 “孙伯,我带你去医院。“ “不行……“孙老头摇头,“医院里有赵世昌的眼线……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给我……弄点金疮药和纱布……绑紧了就行……“孙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后院地窖……里面有药……还有一台备用发报机……你们把东西发了……然后烧了地窖……“ 沈砚之咬了咬牙,按照孙老头的指示,从后院的地窖里翻出了药品和发报机。他用金疮药给老人止了血,又用撕开的床单做了个简易包扎。孙老头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发报机只能用五分钟。“老人靠在墙上,声音已经弱了很多,“电池快没电了……你发完之后……把电文抄两份……一份送出去……一份烧掉……“ 沈砚之点点头,架好发报机,戴上耳机。电键在指尖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发出的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 “南昌危局,联络网暂停运作,各点转入休眠,待命。“ 发完之后,他按照孙老头的指示,将电文抄了一份,装进油纸袋里交给阿福:“送到冥纸铺给周嫂,让她转交给下一个联络人。记住,只能口头传达,不能留下任何文字。“ 阿福接过油纸袋,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沈砚之又在地窖里找到了一小瓶酒精和一盒火柴。他把发报机拆散,零件扔进地窖角落的水缸里,然后点燃了一把稻草,扔进地窖——火苗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木制的货架和残留的文件。 当他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真正的亮光。南昌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了早起卖豆浆的梆子声。 一夜之间,南昌地下组织的三个核心节点——合同巷联络站、顺化门印刷所、状元桥情报站——全部被拔除或转移。赵世昌的搜捕行动虽然声势浩大,但真正的核心资产——人员名单、密电码本、印刷设备——一样都没捞到。 但沈砚之高兴不起来。 三合会的人介入了这件事,意味着局面正在发生变化。之前他以为敌人的对手只有北洋政府和地方军阀,但现在看来,有人从南方雇了帮会打手来南昌搅局。这些人不是为了政治理想,他们只为钱办事。而能同时动用官府力量和帮会力量的幕后之人—— 沈砚之想起了三个月前在上海收到的那份情报:直系军阀吴佩孚正在秘密联络南方各路帮会势力,试图在江西、湖南一带建立一个“反-赤化联盟“。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么南昌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步棋而已。 “孙伯,你在这儿不安全。“沈砚之回到后院,发现孙老头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失血加上寒冷,老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知道……“孙老头闭着眼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城南……十里铺……有个养鸭场……场主姓洪……是我旧部……去那儿……“ 沈砚之二话不说,背起孙老头,用棉袍将他裹紧,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南方向走去。晨雾越来越浓,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在他身后,状元桥茶馆的地窖里,火焰仍在燃烧,将最后一丝硝烟味送入南昌寒冷的晨空。 而此刻,赣东镇守使署的审讯室里,赵世昌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对面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不是老何,也不是孙老头。 那人是赵世昌自己安插在南昌地下组织内部的卧底。 一个连沈砚之都未曾察觉的内鬼。 ------ (本章完) 第0348章 川南硝烟,纳溪血战 第0348章川南硝烟,纳溪血战 民国五年,丙辰,春分刚过。 川南的天气说变就变。清晨还是薄雾缭绕,到了巳时,太阳便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纳溪城外的泥泞阵地上,蒸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血水、尸体和火药混合的气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弥漫了整整半个月。 纳溪城北,护国军前敌指挥部。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举起望远镜,向西南方望去。 视线所及,是一片焦土。 半月前还是绿油油的油菜花田,如今已被炮火犁成了蜂窝状的泥坑。弹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那是腐烂的尸体在释放沼气。田埂上的几棵老柳树被拦腰炸断,残枝断干歪歪斜斜地戳在泥里,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枯骨。 更远处的山丘上,北洋军的阵地连绵起伏,壕沟纵横交错,机枪火力点密布其间。一面面五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又增兵了。“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身旁的参谋长赵季常递过一张草图:“今天凌晨侦察兵回报,北洋军又从泸州方向调来了一个团的兵力,看番号是伍祥祯的第七师。加上原来的冯玉祥第十六混成旅和张敬尧的第七师主力,纳溪正面的敌军已经超过两万人。“ 沈砚之接过草图,扫了一眼上面的标记。 两万对八千。 这是纳溪战场上目前的兵力对比——护国军能投入一线作战的部队,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人。其中还包括了蔡锷将军直属的警卫营和朱德支队的一部分。 “张敬尧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纳溪。“赵季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昨天一天,光是炮弹就打了三千多发。咱们的第三营阵地被削平了将近一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三千多发炮弹——北洋军的火力优势,已经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护国军的装备大多是辛亥革命时期遗留的旧枪,甚至还有不少是土造的,子弹严重不足。每个士兵平均只有三十发子弹,手榴弹更是稀缺品。相比之下,北洋军不仅有德制克虏伯大炮,还有充足的弹药补给。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这是一场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的搏命之战。 “蔡将军那边有什么指示?“沈砚之问。 “蔡将军昨晚发了电报,说泸州方向的战事也在吃紧,暂时抽不出兵力支援纳溪。他让我们再坚持三天——三天后,如果能拖住张敬尧的主力,他就能从侧翼发动反击,切断北洋军的补给线。“ 三天。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以目前的态势,能坚持三天不崩溃,已经是极限了。 “传令下去。“他转身走下瞭望台,声音沉稳而有力,“第一营坚守正面阵地,第二营和第三营轮换防守,每四个小时换一班。弹药集中分配给机枪手和狙击手,其余士兵节省子弹,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是。“ “另外,派人去城里征集所有的门板和桌椅——“ 赵季常愣了一下:“门板?“ “做盾牌。“沈砚之解释道,“北洋军的机枪扫射太猛,我们的战壕不够深,士兵暴露在火力下的时间过长。用门板挡在战壕前沿,能减少伤亡。“ 赵季常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砚之走到指挥部的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摊开着纳溪周边的地图。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位置—— 棉花坡。双河场。朝阳观。 这三个地方,是纳溪防线的最前沿,也是北洋军进攻的重点方向。尤其是棉花坡,地势较高,俯瞰整个纳溪平原,如果被北洋军占领,整个纳溪城都将暴露在炮火之下。 “棉花坡不能再丢了。“沈砚之自言自语道。 ------ 午时刚过,北洋军的炮击再次开始了。 这一次,炮火的密度比昨天更大。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落在护国军的阵地上,掀起漫天泥土和碎石。沈砚之站在指挥部的掩体里,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颤,像是发生了地震一样。 “呜——呜——呜——“ 哨声响彻阵地,士兵们迅速进入战壕,蹲下身子,用门板和沙袋遮挡头部。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发炮弹的爆炸声消散在空气中的时候,纳溪城北的阵地已经面目全非了。原本深达一丈二的战壕被填平了一大半,沙袋垒成的胸墙被炸得七零八落,几处掩体直接被炮弹命中,里面的士兵连尸体都找不到。 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炮击刚一停止,北洋军的冲锋号就响了。 “嘟——嘟嘟嘟——“ 尖锐的号声穿透硝烟,紧接着,纳溪平原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北洋军的步兵方阵,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全体注意!准备战斗!“ 各营营长的喊声在战壕里此起彼伏。 沈砚之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北洋军的冲锋阵型。 不对劲。 北洋军的冲锋队形比以往更加密集,而且——他们的左翼似乎有意地向双河场方向倾斜。 “赵季常!“沈砚之猛地放下望远镜,“北洋军在变阵!他们的主攻方向不是棉花坡正面,是双河场!“ 赵季常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双河场是纳溪防线东侧的一个村落,地势平坦,易攻难守。如果北洋军从双河场突破,就能绕过棉花坡,直接切入纳溪城的侧翼。 “快!调第二营去双河场!第一营留守正面!“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第二营营长带着部队从预备阵地出发,沿着交通壕向双河场方向急行军。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双河场外围的铁丝网前。 ------ 双河场阵地上,守军只有一个连——第七连,一百二十三人。 连长叫杨铁山,二十八岁,云南昭通人,是沈砚之从云南带出来的老兵。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阔,一双大手粗糙得像树皮一样,握枪的时候稳得像铁钳。 此刻,他趴在战壕的前沿,透过射击孔的缝隙,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北洋军。 “连长,他们过来了!“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 “别慌。“杨铁山的声音很平静,“等他们进了射程再打。“ 北洋军的士兵猫着腰,端着步枪,一步步逼近。他们身后,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已经开始架设——只要这挺机枪就位,第七连的阵地就会被火力覆盖。 “机枪手!“杨铁山大喊,“先打那个机枪组!“ 第七连唯一的重机枪架在阵地中央的一个土堆上,射手是个叫阿旺的彝族小伙子,二十一岁,平时话不多,但枪法极准。他调整了一下枪口角度,扣下了扳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8章川南硝烟,纳溪血战(第2/2页) “哒哒哒哒——“ 马克沁的咆哮声在阵地上炸响,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北洋军的机枪组。三名北洋军士兵应声倒地,架设到一半的重机枪歪倒在泥地里。 但北洋军的人数太多了。 一波被打退,另一波又涌了上来。他们利用田埂和弹坑做掩护,一步步逼近铁丝网。有几个胆大的甚至直接扑到铁丝网上,用身体为后面的同伴开辟通道。 “手榴弹!“杨铁山大喊。 十几颗手榴弹从战壕里飞了出去,在铁丝网前炸开。泥土和弹片横飞,北洋军的冲锋队伍被炸得七零八落。 但缺口已经打开了。 十几个北洋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翻过了铁丝网,冲到了战壕前沿。 白刃战开始了。 杨铁山拔出大刀,一个箭步冲上去,迎面劈倒了一个北洋军士兵。刀锋砍在对方的钢盔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有退缩,顺势一拧手腕,刀刃滑过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杀!“ 第七连的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与冲上来的北洋军展开了肉搏。刺刀碰撞的声音、呐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双河场的上空回荡。 杨铁山一连砍倒了三个敌人,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顾不上包扎,转身又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落在了战壕后方。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身边的几个战友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连长!“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转头一看,是第二营的增援部队到了——一队护国军士兵从交通壕里冲出来,端着刺刀加入了战斗。 北洋军的冲锋终于被遏制住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第七连一百二十三人,这一仗打下来,只剩下了不到四十人。 杨铁山靠在战壕的泥壁上,喘着粗气,看着阵地前沿堆积如山的尸体——有北洋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渴。 一种深入骨髓的、火烧一样的渴。 ------ 傍晚时分,战斗暂时平息了。 北洋军在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后,退回了出发阵地。护国军的阵地虽然还在,但伤亡数字触目惊心——第二营和第七连合计减员超过六成,弹药几乎耗尽。 沈砚之来到双河场阵地时,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将整个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他踩着泥泞的路面,走过一段被炮弹翻耕过的田地,来到了第七连的残部面前。 杨铁山站在一堆沙袋后面,左臂上缠着一条撕碎的衣襟,血迹已经发黑。他的脸上满是硝烟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那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才会有的、疲惫而坚毅的光芒。 “报告沈将军!第七连连长杨铁山,奉命坚守双河场阵地!“他挺直了腰板,大声报告。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杨铁山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杨连长,你们打得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双河场守住了,纳溪就还在我们手里。“ 杨铁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硝烟的脸上,那笑容格外耀眼。 “将军,咱们还能打。子弹没了,还有刺刀。刺刀断了,还有拳头。“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阵地前沿。 北洋军的阵地上,炊烟正在升起。他们在准备晚饭——这意味着,明天一早,新一轮的进攻还会到来。 “赵季常。“他叫了一声。 “在。“ “今天夜里,派人去城里再征集一批物资——粮食、药品、门板、铁丝网。另外,把指挥部直属的警卫排调上来,补充第七连的缺口。“ “将军,警卫排是您的贴身护卫——“ “现在前线比指挥部更需要他们。“ 赵季常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砚之转身走向指挥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双河场的阵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靠在战壕壁上打盹——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相同的表情。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那是一种—— “我们不退“的信念。 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但他觉得,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东西。 很淡,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春天的气息。 尽管纳溪的春天被炮火打得支离破碎,但油菜花的种子已经埋进了泥土里。只要硝烟散去,它们就会生根、发芽、开花。 就像这个国家一样。 ------ 夜幕降临,纳溪城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沈砚之坐在指挥部的油灯下,摊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想给远在云南的妻子写一封信。 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他想告诉她,纳溪的仗打得很苦,但弟兄们都撑住了。他想告诉她,等这场仗打完,他就请假回去看看她和孩子们。他想告诉她——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写。 因为他知道,这封信很可能寄不出去。北洋军已经封锁了所有的交通线,邮路断了快一个月了。 他放下笔,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张空白的信纸。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武昌起义时的枪声。 那是山海关城头的呐喊。 那是无数个倒在黎明前的战友,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将军,该吃药了。“ 勤务兵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砚之睁开眼,接过那碗黑乎乎的中药,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底。 但他知道,这苦味比不上这个国家的苦难。 也比不上—— 那些还没有到来的黎明。 ------ (第0348章完) 第0349章 夜袭泸州,断敌补给 第0349章夜袭泸州,断敌补给 夜半子时,纳溪城北指挥部。 沈砚之推开木窗,纳溪三月的夜风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北洋军阵地上,篝火明明灭灭,岗哨的口令声顺着风向隐约可闻。他回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地图——张敬尧的第七师主力集结在纳溪正面,但其弹药库和粮秣囤积所,却设在后方三十里的泸州城郊蓝田坝。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沈砚之喃喃自语。 赵季常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苞谷粥:“将军,吃点东西。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喝了半碗凉水。“ 沈砚之接过粥碗,三两口灌了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传令,各营营长到指挥部开会。“ 一刻钟后,五个人挤进了狭小的指挥部。除了赵季常,还有第一营营长马凤山、第二营营长何昆山、第三营代理营长宋焕章——原营长在昨天的双河场战斗中牺牲,宋焕章是从连长直接提拔上来的。另外一人是朱德支队派来的联络参谋,姓周,叫周子昆,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文弱,但打起仗来胆子比谁都大。 沈砚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北洋军明天还会攻。但以目前的弹药储备,我们最多再守两天。所以,我决定今晚搞一次夜袭——目标不是正面阵地,是泸州。“ 屋里一片寂静。 周子昆第一个开口:“沈将军,你是说——去端张敬尧的弹药库?“ “对。蓝田坝。“沈砚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情报显示,北洋军第七师的弹药补给站设在蓝田坝的一座废弃祠堂里,由一个营的兵力看守。如果把它炸了,张敬尧的炮就成哑巴了。“ 马凤山皱起了眉头:“三十里路,来回就是六十里。夜间行军,还要穿过北洋军的两道警戒线。一个营的守军,咱们得派多少人去?“ “一个连。“沈砚之说。 “一个连?!“何昆山差点跳起来,“那可是以一敌三!“ “不是正面硬攻。“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线条划过去,“从纳溪出发,不走大路,走这条山间小路——翻过五峰山,绕过北洋军的侧翼警戒线,天亮前能摸到蓝田坝外围。然后用炸药包炸掉祠堂,打完就撤。“ 赵季常低头研究了一下那条路线,缓缓点头:“这条路我熟悉。五峰山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溪沟,可以隐蔽行军。但有一个问题——蓝田坝外围有一道铁丝网,还有流动哨。怎么进去?“ “这个交给我。“周子昆推了推眼镜,“朱德将军的支队里有个排长,是泸州本地人,从小在蓝田坝长大,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可以带路。“ 沈砚之看了周子昆一眼:“你确定这个人可靠?“ “朱将军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 “好。“沈砚之拍板,“周参谋带那个排长做向导。行动部队——从第一营抽调一个精锐连,由马凤山亲自带队。何昆山留守正面阵地,继续佯攻牵制。宋焕章带第三营抢修工事,准备迎接明天的大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这次行动的目标是炸毁弹药库,不是和敌人拼命。能炸就炸,炸不了就撤。一个兵都不能丢在泸州。“ 马凤山站了起来,啪地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 凌晨丑时,第一营第三连一百二十七人悄悄离开了纳溪阵地。 他们不走大路,不点火把,每人左臂缠一条白布条作为识别标记。武器统一换成步枪加刺刀,每人携带四颗手榴弹和两斤炒米。爆破组额外携带二十斤黄色炸药,用油布包了三层,由三名士兵轮流背着。 向导是朱德支队那个泸州本地的排长,叫罗炳辉——二十二岁,个子不高但腿脚极快,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猫一样。 “顺着这条沟走三里,然后翻过前面的山坡。“罗炳辉压低声音走在最前面,手指向远处的一道山脊轮廓,“过了山坡就是北洋军的警戒线。那条线设在山坳口,有两个哨所,相距大约两百步。我们从中间穿过去。“ 马凤山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哨所之间有空隙?“ “有。两个哨所之间是死角——地势凹陷,两边哨兵互相看不到。但有一段大约五十步的开阔地,没有遮蔽。“ “五十步……“马凤山算了算,“跑步通过,大概需要十五秒。十五秒内不被发现,就能过去。“ “只要不发出声音。“罗炳辉说,“北洋军的哨兵夜里容易犯困。他们以为我们在纳溪正面,不会想到有人绕到他们屁股后面。“ 队伍沿着干涸的溪沟默默前行。夜色如墨,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地面上。士兵们踩着淤泥和碎石,脚步声被溪沟两侧的灌木丛吸收了大半,几乎听不到声响。 翻过五峰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马凤山抬头看了看天色,压低声音对罗炳辉说:“得快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罗炳辉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 辰时初刻,蓝田坝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不大的村落,坐落在沱江支流的一条小河边。村中央有一座祠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祠堂周围用沙袋垒了一圈简易围墙,门口站着两个北洋军的哨兵,端着步枪,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 “就是那里。“罗炳辉指着祠堂,“弹药库在祠堂后院的地下室里。入口在后墙根,有一扇铁门。“ 马凤山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祠堂外围的防御并不严密——一个营的守军,但大部分人都在村里驻扎,祠堂里只有不到一个排的兵力看守。围墙上的机枪火力点只有两个,而且没有被遮盖,从远处就能看清位置。 “爆破组跟我来。“马凤山低声招呼了三名背着炸药的士兵,“其余人散开,封锁祠堂四周的路口,等爆炸后掩护我们撤退。“ 他转向罗炳辉:“你带两个人去祠堂后面,找到那个铁门,确认位置。“ 罗炳辉应了一声,带着两名士兵猫着腰绕向祠堂后方。 马凤山则带着爆破组和另外十几个士兵,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一点一点接近祠堂围墙。 ------ 祠堂后院。 罗炳辉趴在草丛里,透过缝隙看到了那扇铁门——果然在后墙根,半掩在一堆杂物后面。铁门大约三尺宽,两尺高,上了锁,但锁链看起来并不粗壮。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悄悄摸过去,用钳子剪断了锁链。 铁门打开了,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 罗炳辉侧耳听了听——下面有声音。不是人的说话声,而是某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像是发电机。 他心头一紧。如果下面有发电机在运转,说明弹药库不仅有炸药,可能还有—— “手电。“他低声说。 一名士兵递过手电筒。罗炳辉打开开关,光束照进地下室—— 一排排木箱整齐地码放在墙边,箱子上印着“弹药“二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台柴油发电机和几桶汽油——那是用来给探照灯供电的。 “有汽油……“罗炳辉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引爆弹药库的同时点燃汽油,爆炸的威力将成倍增加。但风险也更大——汽油挥发快,一旦泄漏,一个火星就能引发大火,到时候不只是弹药库,整个祠堂都会被烧成灰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9章夜袭泸州,断敌补给(第2/2页) 他爬回地面,找到马凤山,把情况一说。 马凤山想了想,做出了决定:“把炸药放在弹药箱和汽油桶之间。引爆后,先炸开弹药箱,火焰引燃油桶,形成二次爆炸。威力最大。“ “但咱们撤的时候——“ “来得及。“马凤山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北洋军还没完全清醒。爆炸后趁乱突围,沿着原路撤回。“ ------ 辰时二刻,爆破组进入地下室。 二十斤黄色炸药被分成四包,分别放置在弹药箱堆的四个角落。***用缓燃引线,燃烧速度每分钟约一尺,预留了三分钟的撤离时间。 马凤山看了看怀表:“三点五分。点火后,所有人立刻向外撤,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集合。“ 负责点火的士兵划燃了一根火柴。 引线“嗤“的一声窜起了火花,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格外刺眼。 “走!“ 所有人迅速退出地下室,冲出祠堂后院,沿着村边的小路向外狂奔。 马凤山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祠堂后院的铁门敞开着,一缕青烟从里面飘出来,越来越浓。 三十秒。 他们跑出了祠堂外围的围墙。 一分钟。 他们穿过了村口的小路,跑到了那棵大榕树下。 两分钟。 士兵们气喘吁吁地蹲在树后,眼睛死死盯着祠堂的方向。 两分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祠堂方向传来,整个地面都在震颤。一团巨大的火球从祠堂后院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第二声—— “轰!!!“ 汽油桶被引爆了。火焰像一条火龙一样从祠堂内部窜出,瞬间吞噬了整座建筑。青砖砌成的墙壁在烈火中崩塌,瓦片像雨点一样从空中落下。 祠堂门口的两个哨兵被冲击波掀飞了十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明。 整个蓝田坝都被惊醒了。 村里的北洋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穿着内衣,有的光着脚,乱作一团。军官们在大声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爆炸造成的恐慌已经蔓延开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敌人有多少,没人知道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马凤山站在大榕树下,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撤。“ ------ 撤退的路上比来时更加艰险。 爆炸声惊动了方圆十几里内的所有北洋军部队。沿途的警戒哨全部进入了战斗状态,巡逻队增加了三倍。马凤山带着第三连绕了三条不同的路,翻了两座山,涉过一条齐腰深的河流,才最终摆脱了追兵。 途中遭遇了两次小规模交火——一次是在五峰山山脚下,遇到了一队北洋军的巡逻兵,双方互相开火,各有伤亡。第三连的一名班长牺牲,两名士兵负伤。马凤山亲自断后,用一梭子子弹压制住了追兵,掩护部队通过了山口。 另一次是在一条小溪边,遇到了北洋军的骑兵侦察队。马凤山果断命令部队分散隐蔽,利用溪沟的地形躲过了骑兵的搜索。等骑兵走远后,他们才重新集结,继续赶路。 午时三刻,第三连回到了纳溪阵地。 一百二十七人出发,回来时一百一十一人。十六人留在了泸州到纳溪的路上——有的永远闭上了眼睛,有的带着伤被安置在沿途的农户家中。 沈砚之在指挥部等着他们。 看到马凤山带着队伍走进院子,他迎上前,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疲惫、憔悴、衣衫褴褛,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炸了?“他问。 “炸了。“马凤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木片——那是他从祠堂废墟里捡回来的,“弹药库全毁了。汽油也烧了。我估计,张敬尧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弹药储备。“ 沈砚之接过那块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紧紧握住了马凤山的手。 “干得好。“ ------ 当天下午,北洋军的进攻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情况明显不同了。 炮击的密度比昨天小了将近一半——炮弹的数量明显不足。护国军的士兵们躲在战壕里,听着头顶稀疏的爆炸声,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敬尧的炮弹打光了。“赵季常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北洋军炮兵阵地的异常——几门大炮的炮口低垂着,炮手们在阵地上来回走动,却没有装填弹药。 “未必是打光了。“沈砚之接过望远镜,“更可能是不敢打了——蓝田坝的爆炸让他们的后勤补给出了问题。张敬尧现在不确定我们还有多少部队在活动,不敢轻易消耗弹药。“ 果然,下午的进攻虽然规模不减,但北洋军的火力支援明显减弱。冲锋的步兵在缺少炮火掩护的情况下,暴露在护国军的机枪火力面前,伤亡倍增。 一天的激战下来,北洋军付出了比昨天多出近一倍的代价,却只推进了不到一百米。 傍晚时分,张敬尧下令暂停进攻,全军退回出发阵地。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头的残垣断壁上,看着夕阳下北洋军撤退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胜利。 蓝田坝的爆炸虽然重创了北洋军的补给线,但张敬尧的主力尚存。纳溪的防线虽然守住了今天,但明天的战斗会更加艰难。 弹药、粮食、药品——这些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而护国军最缺的,恰恰是这些东西。 他转身走下城头,对身后的赵季常说:“派人去联系蔡将军。告诉他,纳溪还能再守三天。三天后,如果他的侧翼反击还不能启动,我们就得考虑——“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词。 但赵季常听懂了。 “就考虑撤退?“ “就考虑——“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坚硬,“把纳溪变成他们的坟墓。“ ------ 夜幕再次降临。 纳溪城内外,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而在更远的地方——泸州城内,张敬尧正对着被炸毁的弹药库废墟暴跳如雷。他下令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员,悬赏一千大洋捉拿“炸毁弹药库的匪徒“。 但马凤山和他的第三连,早已安全回到了自己的阵地上。 他们躺在战壕里,吃着今天唯一的一顿热饭——每人一碗稀粥加半块红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叫苦。他们只是默默地吃着,然后擦干净武器,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杨铁山靠在战壕壁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了,但他拒绝去后方医院——“前线比医院更需要我“。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拿起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大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明天,该轮到我了。“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明天,纳溪的天空,还会是红色的。 ------ (第0349章完) 第0350章 血沃泸纳 民国六年 丁巳 第0350章血沃泸纳民国六年丁巳腊月十七 民国六年,丁巳,腊月十七。川南的冬天没有雪,只有连绵不绝的冷雨,像一张浸透了冰水的巨网,死死罩在纳溪城外的丘陵沟壑之上。 泥泞的山道上,积水没过脚踝,每踩下一步,都能听到胶鞋拔出泥浆时发出的“咕叽”声,沉闷得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啜泣。 沈砚之站在棉花坡阵地的制高点,举起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戴着粗布手套的指尖擦了擦,目光越过前面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投向远方。 纳溪县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北洋军的龙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五色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墙根下,暗褐色的痕迹层层叠叠——那是几个月来,双方士兵的血肉一次次涂抹上去的。 “旅长,三团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副官赵铁柱踩着泥水跑上山坡,雨水顺着他的钢盔檐不断滴落,军装上满是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接过那份沾着泥水的报告。纸张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三团,原有兵力一千四百余人,今日晨攻城受挫,阵亡二百七十一人,重伤一百零三,轻伤不计。现存可战之兵,不足八百。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程副官那边呢?” “程副官带二营在三团左翼掩护,也折了将近两百人。北洋军的机枪火力太猛,咱们的人冲到护城壕边上,硬是被压回来了。”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护国军入川以来,连战连捷,从昆明打到叙府,再到纳溪,一路势如破竹。但到了纳溪城下,他们遇到了真正的硬骨头。 驻守纳溪的北洋军第七师一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依托坚固的城墙和现代化的防御工事,构筑了一条纵深达数里的立体防线。轻重机枪的交叉火力网,加上城墙上架设的克虏伯野战炮,让每一次冲锋都变成了一场血肉磨盘。 “北洋军的增援到了吗?”沈砚之问。 “侦察哨回报,自贡方向有一支北洋军辎重队正在向纳溪移动,估计还有两天路程。另外,泸州城里的冯玉祥旅也在蠢蠢欲动,据说已经在调集渡船了。” 沈砚之的眉头拧紧了。冯玉祥——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此人在北洋军中以治军严明著称,虽然出身淮军旧部,但为人颇有血性,并非一味效忠袁世凯的鹰犬。如果能争取到他……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瞬就被掐灭了。现在是战场,不是谈判桌。纳溪城不下,护国军的后路就会被北洋军卡死在川南的崇山峻岭之中。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各部撤回原有阵地,就地构筑工事,休整半日。入夜后,炮兵集中火力轰击城东门,掩护工兵爆破组抵近作业。” “旅长,咱们不继续攻了?”赵铁柱有些意外。 “今天这个打法,再冲三次,三团就拼光了。”沈砚之指了指远处的城墙,“北洋军在城墙上修了暗堡,机枪火力是从侧后方交叉射击的,我们的进攻路线正好在他们的火力死角盲区之外——不对,是在他们的覆盖范围之内。必须先把那些暗堡敲掉。”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看见没有?城东门外那片竹林,地势比城墙低了将近三丈,北洋军在竹林里修了两个暗堡,火力直接封锁了我们冲锋路线的左侧。下午的进攻,三团就是在那里折了一半的人。”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恍然大悟:“难怪!我还纳闷呢,咱们的机枪明明压制住了城头的火力,怎么冲上去的人还是成片倒下……原来是竹林里的暗堡!” “派人去摸清楚暗堡的具体位置和火力配置了吗?” “派了两个侦察兵,都……没回来。” 沈砚之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我去一趟三团。” “旅长,太危险了!” “前线的弟兄们在流血,我这个当旅长的坐在后方看地图,算什么本事?”沈砚之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大步朝山坡下走去。 雨越下越大。 纳溪城东郊,护国军第三团的临时阵地设在一道反斜面的土坎后面。这里原本是一片油菜地,如今已被炮弹翻了个底朝天,黑褐色的泥土里混杂着弹片和破碎的军装布料。 沈砚之踩着泥水走进团指挥所——那不过是一个用门板和树枝搭成的简易窝棚,棚顶盖着几张浸透了雨水的油布。 三团长贺子谦正蹲在一个弹药箱上,就着雨水啃一块已经发霉的玉米饼。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渗出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看到沈砚之掀开油布帘走进来,贺子谦猛地站起来,敬了个礼,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坐,坐,别搞这些虚的。”沈砚之摆了摆手,在他对面蹲下,“胳膊怎么回事?” “擦破了点皮,不碍事。”贺子谦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沈砚之也不揭穿他,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绷带解开看了一眼。一道长约三寸的伤口,边缘已经发炎红肿,里面还嵌着一小块弹片。 “这叫擦破皮?”沈砚之的语气不重,但贺子谦还是低下了头。 “旅长,今天上午的进攻……我没打好。”贺子谦的声音有些发闷。 “不是你没打好,是情报有误。”沈砚之重新帮他包扎好伤口,用的是自己随身带的急救包——里面只有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酒,还是上次从北洋军尸体上缴获的。 “北洋军在竹林里修了暗堡,这个情报战前没有掌握。你的部署没有问题,换了谁来打,今天这个结果都一样。”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贺子谦知道,旅长在为他兜底。 “旅长,让我再打一次吧!今天下午我亲自带队,一定把那两个暗堡端了!”贺子谦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湖南湘潭人,辛亥革命时跟着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一路南征北战,从排长干到团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加起来有十几处。他打仗勇猛,但有时候过于刚烈,容易钻牛角尖。 “你不能再上第一线了。”沈砚之断然拒绝,“你是指挥官,不是敢死队员。你的命比一个暗堡值钱。” 贺子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砚之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铁皮烟盒,抖出一根卷烟递给贺子谦,自己也叼上一根,就着油灯点燃了,“我知道你想立功,想证明自己。但打仗不是靠蛮勇,是靠脑子。今天下午的教训还不够吗?” 烟雾在狭小的窝棚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血腥气。 “北洋军在竹林里修暗堡,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从东门主攻。城墙上的火力配置是明面上的,竹林里的暗堡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沈砚之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棚顶滴落的水珠。 “你的意思是……北洋军在东门故意示弱,引诱我们主攻,然后用暗堡的火力收割我们?”贺子谦反应过来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不管是不是诱敌之计,那两个暗堡必须拔掉。问题是,怎么拔?”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远处零星的炮声。 过了一会儿,沈砚之忽然开口:“你手下有没有那种……胆子特别大、手脚特别利索的人?” 贺子谦想了想,说:“有一个,叫马老四,四川本地人,以前是绿林好汉,枪法和攀爬功夫都一流。今天上午就是他带人摸到城墙根底下,差点就把炸药包塞进城门缝里了。” “叫他来见我。” 马老四进来的时候,沈砚之愣了一下。他想象中的绿林好汉应该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但眼前这个人瘦小精悍,身高不满五尺,脸上还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像个干瘪的老农。 “马老四,拜见沈旅长!”马老四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沈砚之。 “听说你今天差点把炸药包塞进城门缝里?”沈砚之打量着他。 “嘿嘿,差了那么一丁点儿。”马老四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排黄牙,“北洋军的哨兵眼尖,老子刚猫腰蹿到城门口,就被发现了。要不是跑得快,脑袋就搬家了。” “你怕死吗?” 马老四咧嘴一笑:“怕!怎么不怕?老子家里还有个婆娘和两个娃呢。但怕归怕,该干的活还得干。沈旅长,您要是想让我再去送死,趁早说,老子好回去跟婆娘交代两句。” 沈砚之被他的直率逗乐了,但笑意很快收敛:“不是让你去送死。我要你带三个人,今晚摸进东门外那片竹林,把北洋军的两个暗堡给我端了。能做到吗?” 马老四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问:“那两个暗堡的火力配置,旅长清楚吗?” “不清楚。这就是你要去摸清楚的——顺便把它端了。” “没有炮火掩护?” “没有。你们四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战斗。如果被发现,不要恋战,立刻撤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0章血沃泸纳民国六年丁巳腊月十七(第2/2页) 马老四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火药residue。这双手杀过人,放过火,也抱过刚出生的孩子。 “成。”他抬起头,咧了咧嘴,“不过旅长,我有个条件。” “说。” “成了之后,给我弄二斤猪肉、一斤白酒。老子打了半年仗,嘴都淡出鸟来了。” 沈砚之笑了:“好。再加一斤花生米。” “一言为定!” 当天夜里,雨终于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 马老四带着三个弟兄——都是和他一样在川南山区长大的本地人,熟悉地形,手脚麻利——趁着夜色出发了。 沈砚之和贺子谦站在阵地前沿,目送着四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旅长,他们能成吗?”贺子谦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沈砚之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成本最低的方案。如果成功,我们明天就能从东门突破;如果失败……损失也不过四条人命。”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贺子谦听出了其中的残酷。在战场上,有时候你必须用最小的代价去博最大的收益,哪怕这个代价是人命。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阵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因为没有信号。马老四他们出发前约定,如果成功,就点燃暗堡附近的枯草;如果失败或被俘,什么都不做。 这意味着,沈砚之和贺子谦只能等。等天亮,等结果,等那四个黑影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或者永远不再出现。 凌晨三点,东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炮声,是手榴弹和炸药包的闷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紧接着,纳溪城墙上亮起了几道探照灯光柱,在竹林方向来回扫射。北洋军的机枪响了,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扫射,而是混乱的、毫无目标的盲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爪子。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成功了!” 贺子谦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旅长,他们真的成功了!” “暗堡被炸毁了,北洋军的火力点失去了交叉掩护。通知各营,天一亮就发起总攻,这次从东门正面突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护国军的阵地上响起了嘹亮的军号声。 沈砚之站在高地之上,看着朝阳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爬上纳溪古城的城墙。经过一夜激战,东门外那片竹林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两个北洋军暗堡的残骸在晨光中冒着青烟。 马老四和他的三个弟兄回来了。四个人都受了伤,马老四的左腿上中了一枪,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狂喜。 “旅长!二斤猪肉、一斤白酒、一斤花生米!”马老四远远地就喊了起来,声音嘶哑但洪亮。 沈砚之大步走下山坡,迎向他们。他亲手扶住马老四,看着这张满是硝烟和血污的脸,郑重地说了一句:“马老四,你是好样的。猪肉和酒,我亲自给你倒。” 当天上午十时,护国军从东门发起总攻。没有了暗堡的交叉火力压制,进攻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缺口。北洋军的防线在坚持了三个时辰后终于崩溃,残部向北溃退。 正午时分,纳溪城头升起了护国军的旗帜。 沈砚之踏着满地瓦砾走进城门的时候,看到城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北洋军的,也有护国军的。鲜血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褐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在一个年轻的北洋军士兵尸体旁停下脚步。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刺刀,胸口插着一根折断的竹竿——那是护国军用竹子削成的临时长矛。 沈砚之蹲下身,轻轻掰开那个士兵的手,把刺刀抽出来,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里。 “都是中国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身后传来贺子谦的脚步声。三团长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具年轻的尸体,沉默了片刻,说:“旅长,今天下午的追击战……要不要继续?”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北洋军溃退的方向是泸州。冯玉祥的旅还在泸州城里按兵不动,我们追过去,正好可以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联系冯玉祥。告诉他,护国军的目标是推翻帝制、恢复共和,不是和北洋兄弟自相残杀。如果他愿意保持中立,我们可以绕过泸州,直取成都。“ 贺子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用意。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这是旅长一贯的策略。 “我这就去安排。“贺子谦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等等。“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压得密实的红糖,“把这个给马老四送去。告诉他,猪肉和酒晚上就到,让他先含块糖,补补气血。“ 贺子谦接过糖块,看着沈砚之走向城墙方向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见过旅长杀伐决断的一面,也见过他给伤兵裹伤口、给阵亡将士立衣冠冢的柔软。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找到一丝希望。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纳溪城内外开始忙碌起来。护国军卫生队在城墙根下搭建临时救护所,担架队穿梭在废墟之间运送伤员。炊事班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架起了大锅,煮着从老百姓家里筹集来的红薯和糙米。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最高处——原北洋军守备司令部的瞭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道路。自贡方向的北洋军增援部队应该还有一天路程,如果他们得到纳溪失守的消息,很可能会改变行军路线。而泸州方向的冯玉祥旅,则是更大的变数。 “旅长,侦察兵回来了。“赵铁柱爬上瞭望塔,递上一封沾着泥土的信件。 沈砚之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是派往泸州方向的前哨送回来的,内容简短但重要: 冯玉祥旅已于昨日撤离泸州城,向西北方向转移。临行前,冯玉祥在泸州城门张贴告示,称“拥护共和,反对帝制“,但未明确表示是否与护国军合作。 沈砚之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冯玉祥的选择在意料之中——此人虽然出身北洋,但并非袁世凯的嫡系,内心对复辟帝制并不认同。他撤离泸州,既不帮袁世凯守城,也不公开投靠护国军,而是在观望局势。这种骑墙的态度,恰恰给了护国军一个机会。 “传令下去,“沈砚之收起信纸,声音沉稳有力,“全军在纳溪休整三日,补充弹药给养。同时派人去泸州,给冯玉祥送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就写八个字:‘同袍同泽,共襄共和‘。“ 赵铁柱记下后正要离开,沈砚之又叫住了他:“另外,派人去城里找找,看有没有郎中。马老四的腿伤需要处理一下,不能耽误。“ “是!“ 夕阳西下,纳溪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沈砚之独自站在瞭望塔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城墙垛口消失。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注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离开昆明时的情景。蔡锷将军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砚之,川南之战,关乎全局。护国军胜,则共和有望;护国军败,则中国永无宁日。“ 如今,纳溪城已经拿下,但战争还远未结束。前方还有泸州、内江、成都,还有更多的北洋军等着他们去面对。而他沈砚之,也将在这条通往共和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夜幕降临,纳溪城的街道上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烤着红薯,低声唱着家乡的小调。马老四坐在火堆旁,左腿上缠着干净的绷带,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那是沈砚之特意吩咐炊事班给他留的。 “老四,你今天可真够险的。“旁边的弟兄递给他一壶酒。 马老四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哈了一口气:“险什么险?老子命硬着呢!再说,有沈旅长在后面撑着,我心里踏实。“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道刀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他低头喝了一口肉汤,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的勇士,和此刻这个捧着肉汤的普通士兵,是同一个人。 而在瞭望塔上,沈砚之也看到了那堆篝火。他看着马老四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古城中,这些普通的士兵,这些平凡的笑容,才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朝着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部署追击路线、联络冯玉祥、安抚纳溪百姓、补充弹药给养…… 但今夜,就让他在这篝火的映照中,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这场关乎中国命运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351章 泸州试探 第351章泸州试探 纳溪城休整的第三日,冬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沈砚之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廊檐下。大衣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那是他从山海关起义时就带在身边的物件。檐头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旅长,去泸州的信使回来了。”赵铁柱撑着油纸伞,从雨幕中快步走来,鞋帮上裹满了红泥。 沈砚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丢进廊下的炭盆里:“人呢?” “在偏房烤火。冯玉祥那边收了信,但没给回书,只让信使带了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模仿着信使转述的语气:“冯旅长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良心二字,亦不敢忘。’” 沈砚之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句话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护国军,也没有否认“良心”所指。但这恰恰是冯玉祥的风格——此人向来圆融,在北洋体系内左右逢源,从不做绝。 “看来,这头狮子还在观望。”沈砚之转身走回屋内,指着墙上的军用地图,“泸州是川南咽喉,水路直通重庆。冯玉祥占了这座城,进可攻、退可守。他现在不表态,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怕袁世凯反扑,二是想看看我们护国军到底有多少斤两。” 贺子谦从地图上抬起头,他的左臂伤势已经好转,绷带换成了轻便的布条:“旅长,既然冯玉祥不肯明确合作,我们要不要绕开泸州,直接向西取隆昌、内江?” “绕不开。”沈砚之摇了摇头,“泸州有川南最大的军械库,北洋军在那里囤积了大量的子弹和火炮。如果我们绕过泸州直取成都,后勤补给线会被冯玉祥卡死。到时候,不用北洋军打,我们自己就先断了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泸州城的位置上:“必须试探一下冯玉祥的真实态度。如果他愿意保持中立,我们就给他一个面子,不碰泸州;如果他想做袁世凯的看门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怎么试探?”贺子谦问。 “派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去泸州走一趟。不带军队,不带武器,就带一张嘴。” 沈砚之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拭手枪的瘦小身影上。 马老四感受到旅长的目光,抬起头,咧嘴一笑:“旅长,看我干啥?我这粗人可不会耍嘴皮子。” “你不会,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沈砚之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去把参谋处的陈启明叫来。” 陈启明是护国军中少有的“洋学生”,早年留学日本士官学校,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英语,中文底子也厚实,尤其擅长辩驳。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北洋陆军部做过一年的见习参谋,和冯玉祥麾下的几个军官有过交集。 半柱香后,陈启明匆匆赶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个教书先生。 “沈旅长,您找我?”陈启明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沈砚之把写好的信笺推到他面前:“带上这封信,去一趟泸州。面见冯玉祥,告诉他,护国军无意与他的第十六混成旅为敌,但希望他能认清大势,保持中立。如果他答应,我们绕开泸州;如果他不答应……” 沈砚之没有说完,但陈启明看懂了旅长眼中的寒意。 “旅长,我明白。但如果冯玉祥翻脸扣住我呢?”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能回来。记住,你的底线是——不割地、不赔款、不承认袁世凯的合法性。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谈。” 陈启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信笺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不,今天下午就走。雨大,路上不好走,早点动身,天黑前能到泸州城外。” 陈启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沈砚之又叫住了他:“启明,带上这个。”他解下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递了过去,“防身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你的命,比一把枪值钱。” 陈启明接过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雨幕中。 目送陈启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沈砚之转身对贺子谦说:“通知各部,做好战斗准备。如果陈启明三天内不回来,或者泸州方向有异动,立刻执行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 “强攻泸州。” 贺子谦倒吸了一口凉气。强攻泸州意味着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但他知道,旅长既然做了决定,就绝不会更改。 “是!”贺子谦敬了个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之几乎没有合眼。他白天在指挥部里研究地图,部署兵力;晚上则站在瞭望塔上,望着泸州方向漆黑的夜空,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第二天傍晚,侦察兵回报:北洋军自贡方向的增援部队在得知纳溪失守后,果然改变了行军路线,转向了宜宾。这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护国军暂时不必担心腹背受敌。 但泸州方向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第三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沈砚之站在瞭望塔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晨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陈启明已经去了两天两夜,按理说,往返泸州只需要一天时间。如果他顺利见到冯玉祥并谈妥条件,最迟昨天傍晚就该回来了。除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泸州试探(第2/2页) “旅长!”赵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上瞭望塔,“侦察兵报告,泸州城门开了,有一队人马正朝我们这边来!” 沈砚之猛地抓起望远镜,朝着泸州方向望去。果然,在晨雾弥漫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大约百十人的骑兵队伍,打着护国军的旗帜,正不紧不慢地策马而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圆框眼镜,正是陈启明。 沈砚之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书呆子,总算回来了。” 他快步走下瞭望塔,来到纳溪城外的空地上。此时,护国军的官兵们也已经得知消息,纷纷涌出城门,站在道路两旁翘首以待。 陈启明策马来到阵前,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嘴角挂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 “旅长!”陈启明快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件,“冯玉祥的回信!” 沈砚之接过信,撕开封蜡,展开信纸。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沈旅长大鉴: 来书敬悉。启明兄所言,字字恳切。玉祥一介武夫,唯知忠义二字。袁氏称帝,逆天悖理,玉祥虽愚,岂肯助纣为虐?贵军若欲假道泸州,玉祥不敢阻拦,但求勿扰百姓、勿犯城池。 另,敝部近日将移防叙永,泸州防务,贵军可自行处置。 临颖神驰,书不尽意。 冯玉祥手书” 沈砚之看完信,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中的一群飞鸟。 “好一个冯玉祥!好一个‘不敢阻拦’!”沈砚之将信纸递给身后的贺子谦,“传我的命令,全军集合,目标——泸州!” 正午时分,护国军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泸州城外。城头上,五色旗依然在飘扬,但城门口却大开,没有一个守卫。 沈砚之策马来到城门前,抬头望去。城楼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在垛口上跳来跳去,发出“呱呱”的叫声。 “旅长,冯玉祥的人撤了?”贺子谦策马跟上,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撤了,是让了。”沈砚之勒住缰绳,环顾四周,“你看,城门洞开着,这说明他是主动撤走的,不是仓皇逃跑。他给我们留了一座空城。” 果然,当护国军进城后才发现,泸州城内的北洋军已经全部撤离,只留下了一些空荡荡的营房和堆积如山的粮草弹药。军械库的门锁完好无损,里面存放着数千支步枪、数十门火炮和大量的子弹。 “冯玉祥这是……把家底都留给我们了?”马老四摸着军械库里崭新的马克沁机枪,眼睛都直了。 沈砚之走进军械库,看着满屋子的武器装备,心中感慨万千。冯玉祥的这一手,既保全了自己的实力,又向护国军示了好,还卖了个人情。这个西北汉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清点物资,登记造册。”沈砚之吩咐道,“另外,派人去城里张贴安民告示,就说护国军到此,只为讨伐袁贼,不扰民、不掠夺。城里的商铺可以正常营业,百姓安居乐业。” “是!” 当天下午,沈砚之在泸州原知府衙门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他站在大堂之上,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四川省地图,心中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贺子谦。” “到!” “你带三团留守泸州,负责维持治安和看守物资。其余各部,明日一早开拔,目标——内江!” “旅长,我们不休息几日吗?弟兄们连打了好几仗,都累了。”贺子谦有些犹豫。 “不能停。”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成都方向,“北洋军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冯玉祥让了泸州,但成都的曹锟可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必须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口气拿下内江,切断重庆到成都的通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且,蔡锷将军在湘西打得正紧,我们需要尽快拿下成都,从背后捅袁世凯一刀。这场仗,越快结束越好。” 贺子谦不再多言,敬礼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沈砚之独自一人来到了泸州城的长江边上。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起万点金鳞。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昆明出发时的情景。那时候,护国军只有三千多人,武器落后,粮饷匮乏。但每个人眼中都有一团火,一团要烧尽这千年帝制的火。 如今,这支队伍已经发展壮大,攻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但前方的路还很长,敌人还很强大。 “旅长,风大,小心着凉。”赵铁柱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递上一件干燥的棉衣。 沈砚之接过棉衣披上,没有回头:“铁柱,你说,我们这些人拼命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为了……共和?为了不打仗?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沈砚之笑了笑:“你说的都对。但我觉得,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们不想再跪着活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年轻的脸庞:“从今往后,中国人要站着活。不管是北洋军的枪炮,还是袁世凯的皇帝梦,都别想让我们再跪下。”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中却燃起了光芒。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指挥部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城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明日,大军将继续西进。而这场关乎中国命运的护国战争,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第0352章 暗度陈仓 第0352章暗度陈仓 北伐军攻克武昌之后,长江中游的局势为之一变。吴佩孚的主力在汀泗桥、贺胜桥接连溃败,残部退守河南,已无力南顾。然而东南半壁,孙传芳的五省联军仍盘踞赣、闽、浙、皖、苏五省,拥兵二十余万,虎视眈眈。尤其是江西一地,北临长江,南接粤湘,西连鄂境,东通江浙,乃南北必争之枢纽。若江西不下,北伐军便无法东出沪宁,遑论饮马长江、直捣幽燕。 民国十五年九月下旬,武昌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便已移驻汉口,筹划下一阶段的战事。中旬,蒋中正下令调集第二、第三、第六军及第一军第一师等部,兵分三路,向江西发起全面进攻。沈砚之所部——此时已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独立旅——奉命随第二军行动,自鄂南铜鼓、修水一线入赣,直取南昌外围之奉新、安义,意在切断南浔铁路,截断孙传芳部之联络补给线。 部队自武昌出发时,正值仲秋。鄂南丘陵连绵,丹桂飘香,稻田里一片金黄。士兵们打着绑腿,背着汉阳造步枪,肩扛弹药箱,沿着乡间土路逶迤而行。队伍里不时响起几句湖南花鼓调,夹杂着江西老表听不懂的方言俚语,引得路边看热闹的乡民指指点点。自北伐军入湘以来,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买卖公平,与北洋军烧杀抢掠的行径判若云泥,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沿途村镇纷纷摆出茶水摊子,有的还杀了肥猪犒劳队伍。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见此情景,心中暗叹: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诚不欺我。只是这“天下“二字,如今看来仍是遥遥无期。 独立旅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一个侦察连,共计四千余人。这支队伍的底子,乃是沈砚之在西南数年苦心经营而来。自蔡锷将军病逝后,他在滇黔边境整军经武,名义上服从唐继尧节制,实则自成体系。北伐军誓师之时,他审时度势,率部北上与国民革命军会合,编入第八军序列。一路转战两湖,虽历经恶战,但兵员损耗很快便从俘虏和当地农协动员中得到了补充。如今这支部队里,有跟随他十余年的老兵,有云南讲武堂毕业的军官,有刚放下锄头的湖南农民,也有操着江西口音的新兵,成分驳杂,却因共同的信念凝聚在一起。 行至修水境内,前方探马来报:孙传芳已任命邓如琢为赣军总司令,统辖江西全省兵马,麾下计有陈调元、郑俊彦、卢香亭等部,分守九江、南昌、抚州一线。其中郑俊彦之第十师驻防南昌以北之涂家埠一带,扼守南浔铁路咽喉;卢香亭之第二师则坐镇九江,以为策应。此外,孙传芳还从江苏抽调谢鸿勋第四师入赣增援,前锋已抵武宁。 沈砚之在临时指挥部里摊开地图,就着一盏马灯细细审视。修水在鄂赣交界,向东经武宁可通德安,向南经铜鼓可达奉新。这两条路线,一条走平地,一条穿山路,各有优劣。参谋长赵伯钧凑过来道:“旅座,总部的意思是让我们沿修水至武宁大道东进,配合第二军主力攻打德安,进而威胁九江。不过卑职看这地形——“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武宁以东多山地,大部队运动不便,若是孙传芳在九岭山脉设伏,咱们这四千人恐怕要吃大亏。“ 沈砚之点了点头。赵伯钧是他的老部下,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便是哨官,后来一路跟着他南征北战,从东北打到西南,又从西南打到两湖,可谓知根知底。此人打仗稳扎稳打,不贪功冒进,是块做参谋的好材料。 “你的意思是?“ “卑职以为,不如兵分两路。“赵伯钧指着地图,“一路佯攻武宁,吸引敌军注意力;主力则从修水东南穿插,经靖安迂回奉新。奉新距南昌不过六十里,若能出其不意拿下奉新,便可居高临下威胁南昌城。届时郑俊彦不得不分兵回援,南浔铁路的防线自然松动。“ 沈砚之沉吟片刻。这个方案确有奇效,但风险也不小——分兵之后,每一路的兵力都不足以应对敌军的重兵集团。若被各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 “情报方面可有把握?“他问道。 “侦察连已经派人混入了武宁县城,这几日便有消息回来。“赵伯钧道,“另外,中共江西地方党组织也派了人来,说可以在靖安、奉新一带为我们提供向导和群众掩护。“ 提到中共方面,沈砚之心中微微一动。自国共合作以来,他在军中接触了不少共-产-党人。独立旅的政治部主任方翰生便是中**员,此人是北大毕业的学生,年纪不大,却极有主见,做起群众工作来一套一套的。沈砚之虽不完全认同共-产-党的全部主张,但对他们深入基层、发动群众的本事颇为佩服。此次入赣,方翰生已先行带了一支工作队前往铜鼓,与地方党组织接头去了。 “那就这样定了。“沈砚之拍板道,“你带第一团和第二团大部,走武宁大道,大张旗鼓,声势越大越好。我亲率第二团一部、第三团和炮兵营,走靖安小路。两路人马约定于十月初五在奉新城外会合。“ 赵伯钧领命而去。沈砚之又唤来副官,吩咐道:“去把方翰生叫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约莫一盏茶工夫,方翰生匆匆赶到。此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瘦高个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支勃朗宁手枪。他进了门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旅长找我?“ 沈砚之示意他坐下,将分兵的计划简略说了一遍,然后道:“翰生,你之前不是说江西的同志可以提供帮助么?我现在就需要——向导、情报、还有群众工作。走靖安那条路,山高林密,没有当地人带路,四千人三天都走不出来。“ 方翰生眼睛一亮:“旅长放心,我这就派人去联系。靖安那边有我们的农协组织,负责人叫刘秉文,是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山路了如指掌。另外——“他压低声音,“我们在南昌城内也有地下关系,可以设法打探郑俊彦部的布防情况。“ “南昌城内的情报?“沈砚之有些意外,“你们的人能进得了郑俊彦的司令部?“ 方翰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旅长只需知道,南昌城里并非铁板一块。孙传芳的军队里也有不满现状的人。“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深知这些共-产-党人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远比正规军的侦察手段来得隐秘灵活。既然对方不愿细说,必有缘故,多问无益。 “好。“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就拜托你了。记住——此事关系重大,知情者越少越好。“ 方翰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里,独立旅悄然进行着调动部署。赵伯钧率领的第一梯队于九月二十八日率先出发,沿修水至武宁的大路行进,沿途故意大造声势:号兵吹号,旌旗招展,队伍拉得老长,远远望去烟尘滚滚,仿佛有万人之众。孙传芳设在鄂赣边界的谍报人员果然上当,急报九江:匪军主力东进武宁,欲攻德安! 与此同时,沈砚之亲率的主力却在一个雨夜悄然离开了修水营地。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当地猎户才知道的山间小径向南穿插。这条路线要翻越九岭山脉的余脉,山高谷深,林木茂密,有些地段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千人的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阵,蜿蜒数里,在漆黑的雨夜里沉默前行。 沈砚之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身后跟着第三团团长何炳炎——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嗓门洪亮,打起仗来不要命,人称“何疯子“。何炳炎此刻正骂骂咧咧地催促后卫部队跟上:“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后面的炮队跟不上,前面的弟兄拿脑袋去顶敌人的机枪吗?“ 炮兵营的骡马在泥泞的山路上举步维艰。那些克虏伯七五毫米山炮是独立旅的家底,从西南带到两湖,又从两湖带到江西,一路上不知费了多少力气。炮身裹着油布,由骡子驮着,每过一个陡坡都要十几个人前拉后推。营长钱德柱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朝天上作揖:“老天爷,您老人家行行好,等我们把炮拉过去再下雨不行吗?“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支队伍虽然装备简陋,条件艰苦,但上下齐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儿。他想起了十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手下的乡勇连统一的军服都没有,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鸟铳、大刀、长矛,甚至还有菜刀。可就是这样一支乌合之众,硬是打下了天下第一关。如今这支队伍虽然规模不大,却经过了护国战争、护法战争的洗礼,又吸收了黄埔军校毕业生和共-产-党员的新鲜血液,战斗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翻过山脊时,天已蒙蒙亮。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泛出一抹鱼肚白。沈砚之勒住马缰,回头望去——九岭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修水河谷就在山的那一边,武宁大道上的尘土想必已经飞扬起来了吧。赵伯钧的佯动应该已经奏效,此刻孙传芳的注意力一定都集中在武宁方向。 “旅座,前面就是靖安地界了。“向导是个当地的猎户,姓钟,四十来岁,脸膛黝黑,走路像猫一样轻巧。他指着远处山谷中隐约可见的村落道,“过了那个村子,再走十里就是靖安县城。“ 沈砚之点了点头,下令部队就地隐蔽休息。四千人在山谷中分散开来,埋锅造饭。炊烟升起时,方翰生从后面赶了上来,递给他一张纸条:“旅长,刘秉文派人送来的。靖安县城里只有一个营的靖卫团,大约三百人,没什么战斗力。不过——“他顿了顿,“奉新城里有郑俊彦部的一个团,团长叫马葆珩,是郑俊彦的远房侄子,手下有千把人,装备不错,有轻重机枪各六挺。“ 沈砚之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微皱。一个团的敌军不算多,但奉新城墙完好,易守难攻。若是强攻,以独立旅现有的火力未必能迅速拿下。而一旦陷入胶着,南昌和九江的敌军援兵一到,处境就危险了。 “刘秉文还有什么建议?“ “他说奉新的商会会长叫周鹤年,此人表面上给军阀纳粮完税,实际上暗中资助农协。如果能争取到他帮忙,或许可以从内部打开缺口。“ 沈砚之沉吟片刻,道:“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这个人。“ 方翰生有些为难:“周鹤年毕竟是商人,顾虑多。而且他跟军阀也有生意往来,万一他两头都想讨好——“ “商人逐利,人之常情。“沈砚之打断了他,“只要他能帮我们打开奉新城门,其他的可以暂且不论。乱世之中,谁能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有用就好。“ 方翰生想了想,点头道:“那我试试。不过得等进了靖安县城再说,那里有我们的联络点。“ 午后,部队继续前进。山路渐缓,两侧开始出现梯田和茶园。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在田间劳作,见了大队人马经过,慌忙躲进路边的树林里。方翰生赶紧派人上前解释,说是北伐军,不扰民。农夫们将信将疑地探出头来,有胆大的便问:“真是北伐军?不打人不抢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脸上才露出笑容。 傍晚时分,先头部队抵达靖安县城外。这座小县城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雉水河绕城而过,城墙不高,看起来年久失修。正如情报所说,城门口只有几个懒洋洋的靖卫团丁在站岗,连枪都挎得歪歪斜斜的。 沈砚之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命令部队在城外五里处的树林里隐蔽。他带了十几名卫士和方翰生一起,换上便装,乘着夜色潜入城中。靖安县城不大,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开着些杂货铺、茶馆、药铺。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联络点是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位于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敲门之后,里面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掌着灯站在门口,见了方翰生便是一愣,随即低声道:“方同志,这位是——“ “自己人。“方翰生简短地说,“刘秉文在哪里?“ “在后院。“ 刘秉文比沈砚之想象中要年轻,不过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见到沈砚之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北伐军的高级将领会亲自潜入城中。 “沈旅长威名远播,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刘秉文拱手行礼。 沈砚之还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刘先生,我军欲取奉新,切断南浔铁路。靖安这边,还望先生鼎力相助。“ 刘秉文点了点头,将一份手绘地图摊在桌上:“奉新城池不大,但城墙是明代留下来的,条石砌成,坚固得很。东门和北门是正门,都有瓮城;西门临河,水浅时可以徒涉;南门靠近山地,平时出入的人少。马葆珩的团部设在北门内的文庙里,西门和东门各有一个营防守,南门只有一个连。“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最关键的是——西门外的雉水河上有一座木桥,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如果能在夜间悄悄控制这座桥,就可以让部队从西门突入。“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问道:“城内有内应吗?“ 刘秉文看了方翰生一眼,似乎在征求同意。方翰生点了点头。 “有。“刘秉文低声道,“周鹤年已经答应帮忙。他在奉新城里开了三家绸缎庄和一家钱庄,手下伙计几十人。另外,城里的警察局里有我们的同志,关键时刻可以制造混乱。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周鹤年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北伐军进城之后,要保证他家和商会的财产安全,不没收他的商铺。“ 沈砚之微微一笑:“这个条件合情合理。请你转告周先生,我军向来保护民族工商业。只要他不勾结军阀、不资敌通敌,他的财产就是安全的。“ 刘秉文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似乎担心北伐军会像某些“革命党“那样,进城之后搞打土豪分田地的一套。 “还有一事。“沈砚之继续道,“我需要城内守军的详细布防图,包括机枪阵地、弹药库、指挥所的位置。另外,马葆珩这个人——他有什么弱点?“ 刘秉文与方翰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方翰生道:“据我们在南昌得到的情报,马葆珩此人贪财好色,尤其嗜赌。他每个月都要去南昌一趟,表面上是述职,实际上是去八大胡同快活。他的副团长叫胡景翼——“ “胡景翼?“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是陕西那个胡景翼?“ “不是同一个人。“方翰生解释道,“这个胡景翼是安徽人,保定军校毕业,比马葆珩年轻五六岁,据说颇有才干,但一直被马葆珩压制。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 沈砚之眼睛眯了起来。保定军校出身,被上司压制,心怀不满——这种人最容易策反。 “能联系上他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2章暗度陈仓(第2/2页) 刘秉文摇了摇头:“胡景翼为人谨慎,我们目前还没有直接接触的渠道。不过——“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文庙,“马葆珩每晚都在文庙里抽大烟,由一个姓杨的勤务兵伺候。这个杨勤务兵是我们的人。“ 沈砚之明白了。虽然不能直接策反胡景翼,但可以通过内线掌握马葆珩的行踪,甚至在关键时刻下手。 “好。“他站起身来,“计划如下:明日夜间,我军主力抵达奉新城外。后半夜发起攻击——第三团从西门渡河突入,何炳炎带一个营从南门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一旦西门得手,炮兵营立即轰击文庙和东门守军阵地,掩护后续部队入城。刘先生,请你通知周鹤年和城里的同志,在战斗打响后切断电话线,并在城内制造骚动,扰乱敌军指挥。“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方翰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旅长,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南昌的同志送来消息,孙传芳已从南京调派增援部队南下,估计三五日内可抵达九江。如果奉新之战不能在两天内结束,恐怕会腹背受敌。“ 沈砚之面色凝重。时间紧迫,必须速战速决。 “那就更不能耽搁了。“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寅时出发。“ 次日清晨,独立旅主力从隐蔽处开出,沿着雉水河谷向奉新方向急进。为了加快速度,沈砚之下令轻装前进——每人只带三日的干粮和一百发子弹,背包和多余的物资留在靖安,由地方党组织派人看管。 行军途中,侦察连长孙立人(此孙立人非彼名将,同名同姓而已)匆匆赶来报告:奉新通往南昌的电话线已被切断,证实刘秉文的地下组织已经开始行动。此外,武宁方向的佯动部队也传回了消息——赵伯钧部已在武宁城外与敌军先头部队接火,双方激战半日,互有伤亡。孙传芳果然将主力调往了德安一线,奉新城防空虚。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下午申时,部队抵达奉新城西十五里的上富镇。此处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奉新县城全貌。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奉新县城坐落在一片平原之上,三面环水,只有南面靠着丘陵。城墙呈不规则方形,周长不过三里,确实不大。西门外的木桥清晰可见,桥头似乎设有哨卡,有两个持枪的士兵在来回踱步。 “何炳炎。“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唤道。 “到!“何炳炎大步上前。 “你带第三团二营,于亥时出发,从上游徒涉雉水河,绕过西门哨卡,潜伏到城墙根下。待信号一发,立即架梯登城。“ “得令!“何炳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记住——“沈砚之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我们要的是出其不意,不是硬碰硬。“ 何炳炎点头称是,转身去挑选精壮士兵准备攀城器械去了。 沈砚之又唤来炮兵营长钱德柱:“德柱,你的炮位设在西门外那座小土丘上,射程够得着文庙和东门吗?“ 钱德柱掏出测距仪看了看,信心满满地道:“没问题!克虏伯的有效射程六千米,文庙离这儿最多两千米,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闭着眼睛可不行。“沈砚之半开玩笑地说,“我要你第一炮就端掉文庙里的机枪阵地。马葆珩要是被炮声惊醒跑了,这仗就白打了。“ 钱德柱拍着胸脯保证:“旅座放心,我亲自操炮!“ 夜幕降临,秋风吹过赣北平原,带来阵阵凉意。奉新县城里华灯初上,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城外的田野里,四千名北伐军将士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亥时三刻,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西门外的木桥上出现了十几个黑影——那是方翰生带领的一支突击队,在周鹤年手下伙计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桥头哨卡。紧接着,何炳炎的二营从上游涉水过河,如同幽灵一般摸到了西门外墙根下。 攀城开始了。 士兵们将竹梯搭上城墙,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城墙上居然没有哨兵——后来才知道,当晚轮值的排长溜去赌钱了,哨兵也躲在角楼里打瞌睡。北伐军不费一枪一弹便控制了西门城墙。 零时整,西门大开。第三团主力蜂拥而入,直扑文庙。 与此同时,南门外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那是何炳炎安排的另一个营在佯攻,吸引了东门和北门的守军注意力。马葆珩果然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穿衣起身,却听见外面杀声震天,不知来了多少敌军。他抓起电话想向南昌求援,却发现线路早已被切断。 文庙里的战斗出乎意料地顺利。马葆珩的警卫排还没来得及集合,就被冲进来的北伐军击溃。这位贪财好色的团长衣衫不整地从后门逃出,上了一匹快马,带着几个亲随狼狈逃往南昌方向。倒是那个副团长胡景翼,在混乱中保持了冷静,收拢了数百残兵退守东门,凭借坚固的城门和预先设置的沙袋工事负隅顽抗。 沈砚之进入奉新城时,天已微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远处东门方向传来断续的枪声和炮声。方翰生带着几个农协会员在街头张贴安民告示,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北伐大军,秋毫无犯;打倒军阀,为民除害。“ 周鹤年已经在自家的绸缎庄里等着了。这位商会会长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绸缎马褂,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紧张得嘴唇发白。见了沈砚之,连忙躬身行礼:“沈旅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和颜悦色道:“周先生不必紧张。我军入城,只为驱除军阀,不扰商民。昨日所言,一言九鼎。“ 周鹤年连连点头,颤声道:“旅长仁义,草民感激不尽。敝商会已筹集了五千大洋和一批粮食,愿捐给贵军充作军饷——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笑道:“周先生客气了。军饷之事容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东门还在敌军手中。胡景翼这个人,周先生可熟悉?“ 周鹤年想了想,道:“胡团副……听说此人读书不少,在奉新城里口碑尚可,不似马葆珩那般横征暴敛。他手下的一些军官,也多是正规军校出身,与马葆珩带来的那些兵油子不是一路人。“ 沈砚之心中一动。看来胡景翼在奉新并非孤家寡人,他的部下中或许有人可以争取。 “去把方翰生找来。“他对副官说。 方翰生很快赶到了。沈砚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尝试通过政治攻势瓦解东门守军,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方翰生思索片刻,道:“我可以让刘秉文去试试。他在奉新教育界有些关系,认识县立中学的校长,而那位校长的儿子恰好在胡景翼团里当副官。如果通过这条线传话——“ “好,就这么办。“沈砚之当即拍板,“告诉胡景翼:只要他放下武器,保证他和部下的人身安全,愿意留下的编入北伐军,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至于胡景翼本人——如果他有意,可以来跟我谈谈。“ 上午巳时,东门阵地收到了北伐军送去的劝降信。信是方翰生起草的,措辞恳切,晓以大义,末尾附上了沈砚之的亲笔签名。 等待回音的时间里,沈砚之登上西门城楼,举目远眺。奉新平原一望无际,秋日的阳光洒在稻田上,泛起金色的波浪。远处南浔铁路的方向隐约可见一列火车喷出的白烟——那是孙传芳的运兵列车,正在向南疾驰。 时间不多了。 午时刚过,东门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归于沉寂。沈砚之心头一紧,正要派人去查看,却见一面白旗从东门城头冉冉升起。 胡景翼投降了。 他派副官出城谈判,表示愿意接受改编,条件是保全全体官兵的尊严,不搞缴械羞辱那一套。沈砚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深知,对于这些职业军人而言,体面比性命更重要。 当天下午,东门大开,胡景翼率部八百余人列队出城。他们没有交出武器,而是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在北伐军官兵的注视下,开赴城西的临时营地。沈砚之亲自前往营地慰问,对胡景翼说了一番话: “胡团副,今日之举,非为降,实为择良木而栖。孙传芳割据东南,鱼肉百姓,非国之栋梁。北伐军吊民伐罪,志在统一中国,建设共和。阁下保定军校出身,饱读兵书,当有澄清天下之志。不知可愿与砚之一道,共襄盛举?“ 胡景翼立正敬礼,朗声道:“沈旅长言重了。景翼一介武夫,只知保境安民四字。既然北伐军以此为己任,景翼愿效犬马之劳!“ 奉新城头的太阳缓缓西沉,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斑驳的城墙上。沈砚之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南浔铁路的方向,心中既有胜利的喜悦,又有挥之不去的隐忧。 奉新虽已拿下,但南昌仍在敌军手中,九江的援兵旦夕即至。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固守奉新,等待与第二军主力会合?还是趁势南下,直取南昌? 他转身走下城楼,对副官说:“传令下去,让各团抓紧时间修筑工事,加固城墙。另外——派人去南昌,看看城里的情况到底如何。“ 夜色再次笼罩了奉新古城。这座千年小城经历了太多的战火与变迁,从太平天国的烽烟到辛亥革命的枪声,再到如今的北伐战火,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而这一次,沈砚之希望,这将是中国最后一次内战。 第二天清晨,南昌地下党组织派来的交通员带来了重要情报:孙传芳已任命郑俊彦为江西方面军总司令,统一指挥赣境各军。郑俊彦正从九江调遣卢香亭第二师主力南下,预计三日内抵达南昌。与此同时,谢鸿勋第四师也已从武宁方向推进,正向奉新逼近。 沈砚之看完情报,面色凝重地将电报递给赵伯钧——佯动部队已于昨日下午撤出武宁战场,星夜赶往奉新与主力会合,预计今日傍晚可到。 “伯钧,你来得正好。“沈砚之指着地图说,“谢鸿勋的第四师从西面来,卢香亭从北面来。我们夹在中间,形势不妙啊。“ 赵伯钧看了地图,沉吟道:“旅座,卑职以为,奉新城小墙矮,不利于防守。与其在此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趁谢鸿勋立足未稳,集中兵力先打他一顿,挫其锐气。卢香亭那边,则依托现有工事迟滞其推进,争取时间。“ 这个方案与沈砚之不谋而合。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你带第一团和刚刚收编的胡景翼部,向西迎击谢鸿勋;我带第二团和第三团主力守奉新,挡住卢香亭。记住——不求全歼,只求击溃。打完就撤,不可恋战。“ 赵伯钧领命而去。当天下午,他便率部西进,在奉新以西三十里的罗坊镇与谢鸿勋的前锋遭遇。谢鸿勋部是孙传芳麾下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上也占优势——一个师对两个团,几乎是二比一的比例。但赵伯钧采取了灵活的战术:以小股部队正面牵制,主力则从侧翼山地迂回,利用夜色掩护发起突袭。战斗从黄昏打到深夜,谢鸿勋部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被迫后退十余里。 这一仗虽未伤及谢军筋骨,却大大延缓了其推进速度,为奉新城的防御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北面的战况却不那么乐观。十月三日拂晓,卢香亭第二师先头部队抵达奉新以北的潦河南岸,随即以猛烈炮火轰击奉新城。沈砚之早有准备,将炮兵营分散配置在城外高地,与敌军展开炮战。雉水河畔硝烟弥漫,爆炸声震耳欲聋。 战斗最激烈时,一枚炮弹落在沈砚之的指挥所附近,气浪掀翻了屋顶的瓦片。副官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碎砖瓦砾哗啦啦砸了一地。沈砚之推开副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定如常:“慌什么?炮弹长了眼睛也不会往我这炸。“ 旁边的人听了,既敬佩又无奈——旅座这是艺高人胆大,旁人可学不来。 午后,卢香亭部发起步兵冲锋。敌军潮水般涌过潦河,试图从北门和东门同时突破。沈砚之亲临东门督战,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只见敌军阵形严整,前仆后继,显然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劲旅。 “钱德柱!“他大声喊道。 “到!“炮兵营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敌军后方的那面青天白日旗了吗?那是指挥所。给我打!“ 钱德柱调转炮口,亲自瞄准,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远处腾起一团火光和尘土——偏了,差了十几米。 “再来!“ 第二发命中了。敌军的指挥所被炸得粉碎,青天白日旗颓然倒地。冲锋的敌军顿时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攻势为之一滞。 趁着这个间隙,沈砚之下令反击。第三团从东门杀出,与敌军展开白刃战。何炳炎光着膀子,手持大刀,冲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一名敌军官,血溅三尺。士兵们见团长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入敌阵。 白刃战中,北伐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斗志昂扬,竟将卢香亭的精锐部队生生逼退到了潦河北岸。夕阳西下时,北门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潦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这一仗,独立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六百余人,第三团几乎被打残。但卢香亭部也未能前进一步。双方在潦河两岸形成对峙。 当天夜里,赵伯钧从前线撤回,带回了谢鸿勋部后撤的消息——原来第二军主力已攻克德安,威胁到了谢鸿勋的侧后。谢鸿勋不得不收缩防线,回援德安。 奉新之围,不战而解。 沈砚之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仗打得险,若非第二军主力及时在德安方向施加压力,若非赵伯钧在西线果断出击,若非何炳炎在东门拼死搏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奉新都可能失守。而他这四千人马一旦覆灭,南浔铁路的防线便无人能守,整个江西战局都将改写。 “旅座,总部来电。“报务员匆匆跑上城楼,递过一份电报。 沈砚之借着马灯的光亮看去——是总司令部的嘉奖电,表彰独立旅“奇袭奉新,截断敌援,功在社稷“,并晋升他为少将旅长,独立旅扩编为独立师,下辖三个旅。 他看完电报,沉默良久,然后将电报递给赵伯钧:“伯钧,你看看。“ 赵伯钧看过之后,面露喜色:“旅座,这是升官了啊!恭喜恭喜!“ 沈砚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升官是好事。但我更想知道——打完这一仗,江西何时能定?北洋军阀何时能灭?中国何时能统一?“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夜风吹过城头,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雷声——秋雨又要来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完) 第0353章 血沃汀泗,七月的鄂南 第0353章血沃汀泗,七月的鄂南 七月的鄂南,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北侧的高地上,摘下军帽,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滴在军装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今年三十六岁,鬓角已经添了几丝白发,脸颊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刀,在烈日下闪着冷光。 脚下这片土地,他已经观察了整整三天。 汀泗桥,京汉铁路上的咽喉要隘。北临长江,南靠幕阜山脉,东西两侧各有一条河流交汇于此,形成天然的三角防御阵地。吴佩孚的北洋军在这里部署了三个旅的兵力,依托铁路线和既有的碉堡工事,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铁路以北的开阔地带,挖了纵深五百米的堑壕;第二道在铁路路基两侧,用沙袋和钢轨垒成了机枪火力点;第三道在最南端的桥头堡,配备了两门山炮和四挺重机枪。 “总指挥,侦察连的报告。“参谋长钱慕白从身后走来,递上一份手写的便笺。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用铅笔画着潦草的示意图,标注了敌军各阵地的位置和火力配置。他眯起眼睛,把纸举到阳光下仔细辨认。 “铁路东侧那片竹林,地图上标的是什么?“ “民房。“钱慕白说,“十几户人家,都是当地的农户。北洋军把指挥部设在那里——叶开鑫的旅部就在竹林后面的祠堂里。“ 沈砚之把便笺折起来,塞进军装口袋。 “程旅长到了吗?“ “到了。在后面山坳里等您。“ 他点点头,戴上帽子,转身往山后走去。 ------ 程振邦蹲在一棵老樟树下,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砚之,你可算来了。“ 十二年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头并肩作战算起,十二年。程振邦的模样变化不大——还是那副粗犷的面孔,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里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是右腿上多了一道疤,是去年在湖南攸县挨的一枪,子弹从胫骨旁边穿过去,差一寸就废了。 “你画的什么?“沈砚之在他旁边蹲下来。 “渡河路线。“程振邦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线条,“汀泗河这一段水最深,但北岸有一处浅滩,被芦苇遮住了,北洋军的瞭望哨看不到。我派了两个侦察兵泅渡过河摸了摸,水只到胸口。“ 沈砚之盯着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半天。 “浅滩的宽度?“ “不到五十米。过了浅滩就是一片灌木丛,可以隐蔽接近铁路。“ “北洋军在河岸有哨兵吗?“ “有。每隔两百米一个,配了探照灯。“程振邦把树枝折断,扔到一边,“但探照灯是固定角度的,扫不到芦苇荡那个死角。我算过了,从浅滩到铁路路基,最快三分钟能冲过去。“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三分钟太长了。“ “我知道。“程振邦拍了拍腿上的土,站起来,“所以我打算用炮火压制。你们第四军的山炮能不能在冲锋开始前把北岸的哨所轰掉?“ “可以。但炮火一响,敌人的主力就会知道我们要从东面渡河。“ “那就让他们知道。“ 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塞了一撮烟丝进去,用火柴点燃。烟雾从他嘴角冒出来,被山风吹散。 “砚之,咱俩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怕敌人知道我的意图?“他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正面强攻也好,侧面偷渡也罢,关键不在于敌人知不知道你要来,而在于——你来的时候,他挡不挡得住。“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是老样子。“ “老了。“程振邦摸了摸络腮胡子,“三十八了。再打几年,就该让年轻人上了。“ “程旅长的部队,现在多少人?“ “三千出头。步枪两千支,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四挺,山炮两门。“程振邦顿了顿,“弹药不太够。每人平均不到六十发子弹。“ 沈砚之皱了皱眉。 “我给你调五百发子弹,从我的预备队里抽。“ “那你的预备队——“ “我有办法。“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了解沈砚之——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说“有办法“就一定能办到。 “几点发起进攻?“ “凌晨三点。“沈砚之说,“趁着月亮落下去的那一刻。你从东面渡河,我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的火力。“ “佯攻用什么兵力?“ “一个营。足够了。“ 程振邦吹了声口哨。“一个营换一座桥?砚之,你这买卖做得够狠的。“ “不是换一座桥。“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是换一场胜仗。“ ------ 凌晨两点四十分。 汀泗河北岸的芦苇荡里,三百名士兵静静地蹲在水中。 水确实只到胸口,但七月的河水并不凉爽——温热的水流裹着泥沙,从士兵们的胸口漫过去,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蚊子在头顶盘旋,嗡嗡作响,但没有一个人挥手驱赶。他们把枪举过头顶,枪口用油布裹着,防止进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泥巴,混在夜色里,像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程振邦站在浅滩的最前端,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指向两点五十二分。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 身后三百人屏住了呼吸。 两点五十八分。 汀泗桥方向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而是炮火的闪光。沈砚之的正面佯攻开始了。第四军的山炮对准了北洋军的前沿阵地,第一轮齐射就掀翻了两座机枪碉堡。紧接着,步枪和轻机枪的射击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程振邦的拳头落下来。 “过河!“ 三百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温热的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们踩着河底的淤泥,一步一步地向对岸推进。水面上只露出脑袋和举过头顶的枪支,像一群漂浮的葫芦。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探照灯扫过来了。 一道白光从北岸射过来,像一把巨大的利剑,劈开水面和夜色。光束从他们头顶掠过——高了三米。程振邦在心里暗暗叫好:瞭望哨的仰角调错了,他们看不到水面以下的任何东西。 二十米。十米。 脚触到了实地。松软的河岸泥土,混杂着草根和碎石。士兵们猫着腰冲出水面,浑身湿透,水珠顺着枪管和衣角往下滴。灌木丛就在前方十米处,黑黝黝的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跑步前进!“ 三百人冲进了灌木丛。 三分钟后,他们出现在铁路路基的东侧。 ------ 沈砚之的正面佯攻打得如火如荼。 他亲自在第一线指挥,站在一棵被炮弹削去半边树冠的松树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敌军的火力点。北洋军的还击很猛烈——重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得树干木屑横飞,泥土四溅。他身边的通讯兵已经换了三个,第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第二个被流弹击穿了肩膀,第三个还算幸运,只是被震晕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3章血沃汀泗,七月的鄂南(第2/2页) “总指挥,程旅长那边发信号了!“ 传令兵从后方跑来,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朝东面望去——铁路东侧升起了三颗红色信号弹,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像三滴血。 “全线进攻!“ 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推上保险,大步跨出掩体。 “跟我冲!“ 一千多名士兵从堑壕里跃起,像潮水一样涌向铁路线。呐喊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沈砚之跑在最前面,驳壳枪指向敌人的机枪阵地,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北洋军的防线开始动摇了。 探照灯被打灭了两盏,重机枪的火力明显减弱。士兵们从弹坑里爬起来,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步枪冲向北洋军的阵地。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呐喊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狂暴的交响乐。 但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东面。 程振邦的部队突破了灌木丛后,直接插向了北洋军的第二道防线。他们用手榴弹炸毁了两座沙袋工事,用刺刀逼退了一个连的守军,然后沿着铁路路基一路向南,直扑叶开鑫的旅部。 当程振邦的先头部队出现在竹林边缘时,叶开鑫的指挥部乱成了一锅粥。参谋们抱着文件往外跑,电话线被匆忙扯断,电台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叶开鑫本人倒是镇定——他穿上军装,戴上军帽,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叶旅长!“程振邦从一棵竹子后面走出来,枪口对准他的胸口,“放下武器。“ 叶开鑫冷笑了一声。 “程振邦?你就是那个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程振邦?“ “是我。“ “好。我叶开鑫今天栽在你手里,不冤。“他把手枪举到太阳穴旁边,“但我不会投降。“ “砰!“ 枪响了。 但不是叶开鑫开的枪。 程振邦的子弹先一步击中了他的手腕,勃朗宁手枪掉在地上,弹出去老远。叶开鑫捂着流血的手腕,瞪大了眼睛。 “我不想杀你。“程振邦走上前,踢开了地上的手枪,“留着你这条命,回去告诉吴佩孚——汀泗桥,我们拿下了。“ ------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的桥头堡上,看着朝阳从东方升起,把整条河流染成了金色。铁路线上到处是弹坑和残骸——翻倒的军车、炸毁的机枪阵地、烧焦的旗帜。北洋军的俘虏被集中押送到后方的临时营地,伤员躺在担架上,**声此起彼伏。 钱慕白走过来,递上一份伤亡统计。 沈砚之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折了起来。 “多少?“ “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三人,轻伤两百多。“钱慕白的声音很低,“程旅长的部队伤亡最重——他们承担了主要的突破任务。“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程振邦呢?“ “在后面处理俘虏。他右臂中了一枪,不严重,但血流了不少。“ “去叫他来见我。“ 钱慕白犹豫了一下。 “总指挥……“ “去。“ 程振邦来的时候,右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透了纱布。他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咧着嘴笑,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 “砚之,赢了!“ 沈砚之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你的胳膊——“ “擦破点皮。“程振邦用左手拍了拍绷带,“比起当年在山海关挨的那一刀,这算什么?“ 沈砚之转过身,面向东方。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胜利的苦涩气息。 “振邦。“ “嗯?“ “从山海关到现在,十二年了。“ 程振邦也沉默了。他站在沈砚之旁边,看着远处的河流和山峦,看着这片用鲜血换来的土地。 “是啊。“他说,“十二年了。“ “我们失去了多少兄弟?“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那些名字刻在他们心里,每一个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山海关城头倒下的、在南京街头牺牲的、在四川山路上被流弹击中的、在昨夜的芦苇荡里永远沉入河底的。 一百四十七具遗体被排列在汀泗桥南侧的空地上。他们被擦拭干净,换上整洁的军装,胸前放着一朵用白纸折的花。沈砚之一一走过他们的身旁,在每个战士的脸上看最后一眼。有的他很熟悉,有的他叫不出名字,但他们都是他的兵——是他带出来的、跟他一起从北方打到南方的、用血肉之躯铺就这条革命之路的兄弟。 走到第三十六个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叫小六子,才十七岁,河南周口人。三天前他还笑着跟沈砚之说:“总指挥,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学写字。我爹说,不识字的人一辈子是睁眼瞎。“现在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在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沈砚之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军帽。 “小六子,“他轻声说,“我教你写字。等你醒了,我教你。“ 没有人回应。 只有晨风吹过汀泗河的水面,掀起层层涟漪,像无数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抚摸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摘下了军帽。 “砚之,“他低声说,“他们不会白死的。“ 沈砚之站起来,面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铁路线像一条灰色的巨蟒,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知道,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还有无数的战斗在等着他们——南昌、九江、武汉、南京……每一座城市都需要用鲜血去浇灌,每一寸土地都需要用生命去换取。 但他不怕。 十二年前,他在山海关的雪夜里对着父亲的灵位发过誓——“此生不死,必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今鞑虏已去,共和初建,但革命的道路还远没有走完。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还在;皇帝没了,独裁者又起。他和他的兄弟们还要继续打下去,打到山河重整,打到日月重光,打到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自己的土地上—— 打到那一天为止。 沈砚之戴上军帽,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 “传令全军,“他对钱慕白说,“休息一天,明天继续南下。“ “是!“ 夕阳西下的时候,汀泗桥的河水变成了血红色。不是比喻——是真的红,像有无数朵红色的莲花在水面上盛开,又像大地深处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来,无声地流淌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 一百四十七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融入了这条河流,融入了这座桥梁,融入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 而活着的人,将继续前行。 带着他们的遗志,带着他们的梦想,带着他们对这个国家的全部热爱—— 一直走下去。 直到终点。 或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0354章 武昌城头的阴云 第0354章武昌城头的阴云 拿下汀泗桥之后的第三天,沈砚之站在咸宁县城的一栋两层砖楼里,面前摊着一张京汉铁路沿线地图。 地图上的红色箭头已经从汀泗桥延伸到了贺胜桥——那是吴佩孚在鄂南布置的最后一道屏障。箭头再往南三十公里,就是武昌。 “程旅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点在贺胜桥的位置上。 钱慕白从门外走进来,军靴上还沾着泥水。他刚从前沿阵地回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程旅长昨晚带了两个连摸过去了。今早发回消息——北洋军在贺胜桥的部署比预想的厚。不是三个旅,是五个。“ 沈砚之的手指停住了。 “五个旅?“ “陈嘉谟把第八师也调上来了。加上原来的三个旅,还有吴佩孚从河南紧急抽调的一个混成旅,总共五旅之众,大约一万八千人。贺胜桥的铁路桥两侧修了永久性碉堡,混凝土墙,厚度——“ “说结果。“ 钱慕白咽了口唾沫。 “正面强攻,代价会很大。程旅长建议从两翼迂回,绕到贺胜桥以南,切断他们的退路和补给线。“ 沈砚之把地图卷起来,走到窗边。 咸宁的八月,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正午的阳光把青石板路面烤得发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听起来有气无力。这座小县城三天前才被北伐军占领,城里的百姓还不敢出门——他们见过太多军队了,北洋军、湘军、鄂军,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次“光复“都伴随着抢劫和骚乱。 “传令程振邦,“沈砚之说,“按他的方案执行。但有一个条件——必须在后天天亮前完成迂回。我不能让吴佩孚有时间把贺胜桥的部队撤到武昌。“ “明白。“ 钱慕白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了他。 “等等。你刚才说吴佩孚从河南调了一个混成旅?“ “是的。番号是暂编第二混成旅,旅长叫刘玉春。“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玉春。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在河南信阳,这个人和他的部队以凶悍著称,打起仗来不要命,被吴佩孚称为“中原铁壁“。更重要的是——刘玉春是吴佩孚的心腹嫡系,不是那种拿了军饷就跑的雇佣军。 “刘玉春的部队,装备如何?“ “比一般北洋军好。德械装备,每个步兵连配了三门迫击炮,还有一批捷克造轻机枪。“钱慕白顿了顿,“而且——据说他手下有一支‘敢死队‘,专门用来堵缺口的。上次在信阳,他的对手突破了防线,就是这支敢死队顶上去把缺口堵住的。“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告诉程振邦,重点防备这支敢死队。如果刘玉春真的把这支队伍用在贺胜桥,让他不要硬拼——用炮火覆盖。“ “是。“ 钱慕白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去。 沈砚之重新走到桌前,把地图展开。他的目光从贺胜桥移到武昌,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武昌。 那座城池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军事目标。十二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山海关蛰伏的青年,对着父亲的灵位发誓要“恢复中华“的时候,武昌是他心中的圣地——辛亥首义之地,共和的起点。而现在,他要亲手攻下这座城。 但他知道,攻下武昌不会像攻下汀泗桥那样干脆。 武昌城三面环水——北面是长江,东面是沙湖,南面是巡司河。只有西面连接陆地,但那一侧城墙最高最厚,护城河也最深。整座城池像一个被水包围的堡垒,易守难攻。历史上太平军打武昌打了三次才打下来,每次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吴佩孚比太平天国时期的清军更不好对付。他手里有重炮,有机关枪,有充足的弹药储备。更重要的是——武昌城里囤积的粮食足够守军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着。北伐军不可能在武昌城外等三个月。南方的战局瞬息万变,江西的孙传芳随时可能北上增援,湖南的后方也需要巩固。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整个北伐的战略部署都会被拖垮。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不是一个军事上的突破口——那种东西在战场上总能找到。他需要的,是一个政治上的突破口。 ------ 当天傍晚,沈砚之把各旅长和参谋长召集到咸宁的临时指挥部开会。 会议室设在一间民宅的堂屋里,四面墙壁斑驳脱落,天花板上的电灯忽明忽暗。军官们挤在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旁边,汗珠子从每个人的额头往下滚,但没有人擦——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擦了也没用,三秒钟就又是一层。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面,用一根竹竿指着贺胜桥的位置。 “诸位,情况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闷热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北洋军在贺胜桥部署了五个旅,约一万八千人。其中刘玉春的暂编第二混成旅是主力,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我们的正面佯攻部队只有三千人,不足以形成有效牵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程振邦坐在角落里,右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但血渍还是隐约可见。他举起左手。 “砚之,你说。“ “我打算放弃贺胜桥的正面进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放弃?“第三旅旅长赵鸿逵腾地站起来,“总指挥,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贺胜桥了,现在放弃?那汀泗桥的兄弟不是白牺牲了?“ “我没有说撤退。“沈砚之平静地说,“我是说——不把主力浪费在贺胜桥。“ 他走到地图旁边,竹竿指向贺胜桥以东的一条虚线。 “这里,梁子湖。湖面宽阔,北洋军在这一段的防守相对薄弱,因为他们认为湖水太深,大型部队无法渡湖。但程旅长昨天派人侦察发现——梁子湖的西北角有一段浅滩,枯水期可以通行骡马。“ “你是说——绕过去?“钱慕白问。 “不是绕过去。是直接渡湖。“ 沈砚之把竹竿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 “用一个加强团的兵力,从梁子湖西北角渡过去,在北洋军防线的后方登陆。然后——“ 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梁子湖直通贺胜桥以南的铁路线。 “切断他们的退路。让贺胜桥的一万八千人变成瓮中之鳖。正面部队趁势压上,前后夹击。“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个方案的冒险程度显而易见——梁子湖的水况未经充分侦察,渡湖过程中如果遭遇敌军炮火,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一个加强团深入敌后,一旦被包围就是全军覆没。 但所有人都在看程振邦。 因为沈砚之说的“加强团“,指的就是程振邦的部队。 程振邦靠在椅背上,摸了摸络腮胡子,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什么时候出发?“ 沈砚之看着他,眼神复杂。 “后天凌晨。你有两天的准备时间。“ “够用了。“程振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绷带下面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给我八百发子弹,再调两门迫击炮。其他的我自己解决。“ “迫击炮带不上船。“钱慕白提醒他,“渡湖只能用轻便武器。“ “那就不要迫击炮了。“程振邦无所谓地摆摆手,“给我额外的手榴弹。越多越好。“ 沈砚之点了点头。 “五百枚手榴弹,明天中午前送到你的驻地。“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兴奋中结束了。军官们陆续走出堂屋,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渡湖的细节。程振邦走在最后,经过沈砚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砚之。“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4章武昌城头的阴云(第2/2页) “如果这次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 程振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 夜深了。 沈砚之独自坐在临时指挥部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封电报。电报是总部发来的,落款时间是昨天上午——也就是说,在路上走了将近两天才送到他手里。 电报的内容很短: “武昌城内已有同志与我方取得联系,可相机策应。详情容后禀报。——蒋“ 沈砚之把电报读了三遍。 “已有同志“——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在武昌城里搞策反,不是说说而已的事情。吴佩孚的军法处每天都在抓人,稍有嫌疑就被拖到阅马场枪毙。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和北伐军取得联系,说明城里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在做这件事。 他需要知道更多。 “来人!“ 通讯兵从门外探头进来。 “总指挥?“ “给总部回电。问清楚——‘已有同志‘是谁,在城内什么位置,能提供什么帮助。另外——让他们核实一下武昌城内的粮食储备情况。吴佩孚到底囤了多少粮,必须拿到准确数字。“ “是!“ 通讯兵转身跑了出去。 沈砚之重新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他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脑子里塞满了兵力部署、后勤补给、弹药分配、情报分析……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系到几千人的性命。 他想起程振邦今天晚上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在南京的街垒里,在四川的山路上,在汀泗桥的桥头堡上。每一次程振邦笑成那样,都意味着他要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 而每一次,他都活着回来了。 但沈砚之知道,运气不是无限的。 ------ 第二天一早,程振邦的部队开始做渡湖准备。 梁子湖西北角的浅滩确实如侦察兵所说——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齐腰,但湖底的淤泥是个大问题。骡马走上去会陷进去,辎重车辆更是寸步难行。程振邦的解决方案很简单粗暴:把所有弹药和给养分装在木筏上,由水性好的士兵在前面拉,后面推。 “能游过去的自己游,不能游的抱着木头。“他在集合场上对全团官兵讲话,“不管用什么方法,明天天亮前,所有人必须到达对岸。做不到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退出。 三千双眼睛盯着他,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这些人大都是从北方一路跟过来的老兵,经历过山海关的冰天雪地、南京的血雨腥风、四川的崇山峻岭。他们见过太多的死亡,也见过太多的胜利。他们知道程振邦不会带他们去送死——但如果真的死了,他们也认了。 因为这个人值得。 “出发!“ 三千人分成三批,第一批乘木筏渡湖,第二批游泳跟随,第三批负责押运最后的物资。程振邦走在第二批的最前面,身上只带了一把驳壳枪、三枚手榴弹和一袋干粮。他没有骑马,没有乘筏,而是直接跳进了湖水里。 八月的湖水并不冷,但湖底的淤泥有一股腐烂水草的腥臭味。程振邦踩着淤泥往前走,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腿拔出来。湖水从腰部漫到胸口,再漫到肩膀,他不得不侧过身子,让湖水只淹到腋下。 “旅长,您上来吧!“一个士兵划着木筏经过他身边,伸手要拉他。 “不用。“程振邦摆摆手,“我自己走。“ 他走了两个小时。 从清晨走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湖面上的水汽蒸腾起来,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湖面。三千人的队伍散布在广阔的湖面上,像一群迁徙的蚂蚁,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对岸移动。 程振邦上岸的时候,右腿的旧伤又犯了。 去年在攸县挨的那一枪留下的疤痕在潮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上反复刮擦。他咬着牙爬上湖岸,瘫坐在草丛里,汗水混着湖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湖水的咸涩,哪些是身体的疲惫。 “旅长,喝点水?“ 一个年轻士兵递过来水壶。程振邦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吐了出来——是盐水。 “你给我喝这个?“ “省着点喝淡水嘛。“士兵嘿嘿一笑,“这附近有井,待会儿找个村子就能补水。“ 程振邦把水壶扔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掉队的。“ 半小时后,报告上来了:全团三千零四十七人,渡湖过程中三人溺水失踪,其余全部安全登岸。携带的弹药损失了大约一成——有几个木筏翻了,浸水的子弹暂时不能用。 “够了。“程振邦说。 他站在湖岸上,朝北面望去。透过树林的缝隙,他能看到贺胜桥方向升起的炊烟——那是北洋军的营地。距离大约八公里,步行三个小时就能到。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出发。 “原地休整。天黑之后再动。“ 士兵们分散在湖岸边的树林里,有的喝水,有的啃干粮,有的倒头就睡。程振邦找了一棵大树靠上去,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沈砚之昨晚的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情感。好像沈砚之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但又不能说出来,只能把它压在心底,用平静的外表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程振邦了解沈砚之。这个人从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藏着他的心。他决定让程振邦的部队渡湖,不是因为程振邦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是因为,在所有可以牺牲的部队里,他最舍不得牺牲其他任何一支。 这是程振邦能想到的最残忍的解释。 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湖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在呼唤什么。 程振邦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确认子弹上膛。 今晚,他们就要出发了。 穿过八公里的敌占区,在北洋军的防线后方撕开一个口子,切断贺胜桥的通路,然后—— 然后等着沈砚之的正面部队压上来。 简单。直接。九死一生。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抓紧时间睡了半个小时。 ------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 一栋位于蛇山脚下的普通民居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烛光下写信。 他叫陆敬亭,四十二岁,表面上是一家绸缎庄的掌柜,实际上是中共湖北地委的军事委员。一个月前,他通过关系买通了武昌守军的一名副官,获得了城防部署图的副本。 此刻,他把那张图纸摊在桌上,用蝇头小楷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中和门城墙较低,护城河可涉渡。八月廿八日夜,我可在门内接应。“ 他把纸条折成最小的尺寸,塞进一支空心的竹筷里。 门外传来三声猫叫。 陆敬亭吹灭蜡烛,把竹筷揣进怀里,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夜色中的武昌城静悄悄的。街角的岗哨里,两个北洋军士兵抱着枪打瞌睡。远处蛇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城。 陆敬亭混在晚归的人群中,不疾不徐地朝城南走去。 他要在明天天亮前,把这根竹筷送到北伐军的手里。 这是武昌城破的第一缕曙光。 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 第0355章 贺胜桥浴血 第0355章贺胜桥浴血 贺胜桥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凌晨四点,沈砚之站在梁子湖畔的一处高地上,借着蒙蒙天光举起望远镜。镜头里,贺胜桥铁路桥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灰色巨蟒横亘在水网纵横的鄂南平原上。桥头的碉堡群呈品字形分布,混凝土墙面上隐约可见机枪射击孔的反光。更远处的镇子一片死寂,只有偶尔闪烁的马灯灯光暴露了北洋军的巡逻路线。 “总指挥,程旅长发来信号了。“ 钱慕白从身后走来,手里举着一面蒙了黑布的手电筒,按特定的节奏闪了三下。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朝东面望去——梁子湖的方向,三颗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空,在浓雾中划出三道暗红色的光弧。 “开始了。“沈砚之说。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所——一座用芦苇和油布搭建的简易窝棚。几名参谋围在一张铺在土堆上的地图前,借着一盏防风马灯的微光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沈砚之走过去,俯身查看。 “程旅长那边进展如何?“他问。 “第一批渡湖的三个连已经全部登陆,正在向铁路线方向穿插。“作战参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箭头,“第二批预计半小时后出发。但有个情况——“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说。“ “湖面起雾了。比预计的浓。程旅长的先头部队在湖中心时,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如果北洋军的瞭望哨配备了大功率探照灯,很可能在他们登陆前就发现目标。“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梁子湖西北角的浅滩段,水深不过齐腰,是程振邦部绕袭贺胜桥后方的唯一通道。但十一月的湖水冰冷刺骨,士兵们要在齐腰深的水中跋涉近两公里才能到达对岸。浓雾虽然能掩护他们不被发现,但也意味着——一旦遭遇敌方火力,他们连躲避的方向都看不清。 “传令程振邦,“沈砚之直起身,“加快速度,但不要强渡。如果雾太大导致队伍失散,就地隐蔽,等天亮后再继续穿插。“ “是!“ 通讯兵转身跑向电台车。沈砚之重新拿起望远镜,朝贺胜桥方向望去。雾气更浓了,桥头的碉堡已经完全隐没在白茫茫的混沌中,只有铁路桥的钢铁骨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他放下望远镜,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凌晨四点十七分。 按照预定计划,程振邦的部队应在天亮前完成对贺胜桥南侧铁路线的切断,然后正面部队发起总攻。但现在雾这么大,天亮后能见度恐怕也不会太好。如果程振邦不能及时到位—— “总指挥,正面佯攻部队报告,已抵达攻击出发位置。“钱慕白走过来汇报。 “伤亡?“ “侦察连摸掉了北洋军的两个前沿哨所,自身无一伤亡。但——“钱慕白犹豫了一下,“北洋军的巡逻密度比预想的高。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队步兵沿铁路线巡视,每次约一个排。“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说明北洋军在贺胜桥的防御并非铁板一块——频繁的巡逻意味着兵力分散,但也意味着任何异常动静都会更快被发现。 “让佯攻部队再等一等。“他说,“等程旅长那边打响了,我们再动手。“ “明白。“ 钱慕白转身去传达命令。沈砚之独自站在窝棚外,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天快亮了,但雾太厚,看不到一丝曙光。整个世界被包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远处的树林、房屋、田野全都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了山海关。 十二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站在山海关城头上,看着三千乡勇在校场上集结。那天也是十一月,关外的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大刀,刀刃上凝着一层薄霜。 “推翻满清,恢复中华!“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雾气中传出去很远。三千人跟着他一起喊,声浪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颤抖。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三千人,三万人的意志,三百年积压的怒火。 十二年了。 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云南,从云南到四川,从四川到湖南,再到现在的湖北。他走过的路比任何一个将军都要长,打过的仗比任何一个老兵都要多。他的部下换了一茬又一茬,活下来的越来越少,牺牲的越来越多。但他还在走。 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 答应过他父亲——沈崇山,同盟会北方支部的创建者,1910年在沈阳被清廷杀害,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了三天。 “此生不死,必驱除鞑虏。“ 他在父亲的灵位前发过誓。那个誓言像一根钉子,从十二年前一直钉到现在,穿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穿过无数次失败和挫折,穿过无数次同伴的牺牲和背叛,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十二年来无数次握枪留下的痕迹。这把枪跟了他整整十二年——从山海关起义时从清军军官手里缴获的,到后来每一次战斗都带在身边。枪身上有三处弹痕,都是敌人的子弹擦过留下的,像是某种残酷的勋章。 “总指挥!程旅长急电!“ 通讯兵从电台车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批已抵铁路南侧,遭遇北洋军巡逻队,交火中。我方三人轻伤,敌军七人毙伤。已控制铁路路基东侧两百米地段,正在构筑简易工事。第二批渡湖部队因雾太大暂停,预计天亮后继续。程。“ 沈砚之将电报纸折起来,递还给通讯兵。 “回复程旅长:坚守阵地,不要扩大交火。正面部队五点半发起佯攻,吸引北洋军注意力。让他等雾散后再继续穿插。“ “是!“ 通讯兵跑回去。沈砚之看了看天色——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的亮光,但雾气依然浓重,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 “五点半。“他对钱慕白说,“通知正面部队,按计划行动。“ “是!“ 五点三十分,贺胜桥北侧的旷野上,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 紧接着,炮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沈砚之将炮兵阵地部署在距离贺胜桥正面前沿三千五百米处——这个距离既能覆盖北洋军的第一道防线,又处于对方重炮的射程之外。六门山炮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就掀翻了北洋军前沿的两个机枪阵地。炮弹爆炸的火光在浓雾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像一朵朵从地面绽放的畸形花朵。 “轰——轰——轰——“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沈砚之站在指挥所前,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弹着点。北洋军的还击来得很快——两门野炮从桥西方向开火,炮弹呼啸着落在炮兵阵地附近,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碎石。但沈砚之的炮兵早已计算好了弹道参数,第一轮齐射后就转移了阵地,北洋军的炮弹全部落空。 “步兵冲锋!“沈砚之大手一挥。 正面佯攻部队的三个营约一千五百人从掩体中跃出,分成三路向贺胜桥方向推进。呐喊声在雾气中回荡,像无数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同时咆哮。沈砚之亲自在第一线督战,他端着驳壳枪,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泥土上,溅起一串串泥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5章贺胜桥浴血(第2/2页) 北洋军的防线在炮击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第一道堑壕里的守军被炸得七零八落,活下来的人纷纷从战壕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向后方撤退。但第二道防线的抵抗很快就组织起来了——重机枪从铁路路基两侧的沙袋工事中喷吐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冲锋的士兵们面前,打得地面尘土飞扬。 “卧倒!“沈砚之喊道。 士兵们纷纷扑倒在地面上。沈砚之趴在一道浅沟里,抬头观察着前方的火力点。北洋军的重机枪阵地设在铁路路基的最高处,俯瞰整个前沿地带,射界极佳。要想拔掉这颗钉子,必须有人从侧翼迂回上去。 “钱慕白!“他喊道。 “在!“ “带一个排从左侧绕过去,摸掉那个机枪阵地!“ “是!“ 钱慕白带着三十多人消失在浓雾中。沈砚之继续趴在沟里,听着子弹在头顶呼啸的声音。他的心跳很稳,像一面被敲响的鼓,每一下都清晰有力。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子弹从耳边飞过,炮弹在身边爆炸,战友在身旁倒下——所有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 但他永远不会习惯的是——看着自己的弟兄死去。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每次战斗结束后都会隐隐作痛。他想起了汀泗桥战役中牺牲的那一百四十七个弟兄,想起了小六子——那个十七岁的通讯兵,笑着说“总指挥,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学写字“——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轰!“ 一声巨响从左侧传来。沈砚之抬头看去——钱慕白的手榴弹炸中了北洋军的机枪阵地,沙袋工事被掀翻了一半,机枪哑火了。 “冲!“沈砚之从沟里跃起。 士兵们跟着他一起冲了上去。他们越过北洋军的第一道堑壕,踩着弹坑和尸体向前推进。第二道防线的守军已经开始动摇了——重机枪被打掉后,他们的火力明显减弱。一些士兵丢下步枪,掉头就跑。 但最激烈的抵抗还在铁路桥附近。 当沈砚之的部队推进到距离铁路路基不到五百米时,北洋军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大约一个营的兵力从桥西方向冲过来,在机枪和炮兵的掩护下向正面防线发起反冲锋。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校级军官制服的年轻人,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呼喊着什么——在嘈杂的枪炮声中听不清,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那是某种歇斯底里的呐喊。 “散开!散开队形!“沈砚之大喊。 士兵们迅速分散开来,利用地形和弹坑作为掩护。北洋军的反冲锋来势汹汹,但缺乏有效的火力支援——他们的重武器大多部署在桥头和桥西,无法覆盖桥东的广阔地带。沈砚之抓住这个空隙,命令两个连从两翼包抄,试图切断北洋军预备队与桥头主阵地的联系。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浓雾终于开始散去,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将整个战场染成了血红色。硝烟和雾气混合在一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贺胜桥地区。 沈砚之站在铁路路基东侧的一座小土丘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全局。他的正面部队已经与北洋军预备队纠缠在一起,双方短兵相接,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而在更南边的铁路线上—— “总指挥!你看!“ 钱慕白指着南面。沈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距离贺胜桥大约两公里处的铁路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们从梁子湖方向开来,沿着铁路路基快速推进,像一把尖刀直插北洋军的后方。领头的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是程振邦。 他带着第二批渡湖部队赶到了。 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正面部队——全线压上!“他喊道,“告诉程旅长,我们在铁路桥会合!“ “是!“ 号兵吹响了冲锋号。尖锐的号声在战场上回荡,像一把利剑刺破了硝烟和雾气。沈砚之的部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三千多人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向贺胜桥压上去,像三股洪流汇聚在一起,势不可挡。 北洋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桥头的守军看到后方被程振邦的部队切断,士气瞬间瓦解。一些士兵丢下武器投降,另一些则沿着铁路向西逃窜。沈砚之的部队和程振邦的部队在铁路桥东侧会合,两路人马汇成一股,向桥西的北洋军主阵地发起总攻。 程振邦骑着马冲到沈砚之面前,右臂上缠着新的绷带,脸上带着硝烟熏黑的痕迹,但眼睛里闪着光。 “砚之!我们到了!“ 沈砚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你迟到了一刻钟。“ “湖面上的雾太大了,第二批差点迷路。“程振邦咧嘴笑了,“不过好在赶上了。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桥西方向。北洋军的旗帜正在从桥头的主阵地上撤下来,一队队士兵沿着公路向西撤退,乱成一团。 “追!“沈砚之一声令下。 部队沿着铁路桥向西推进。桥面上的铁轨被炮火炸得扭曲变形,枕木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每一块木板都在他的靴子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过桥中央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东面——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梁子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心醉。湖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缠绕在水天之间。远处的树林、村庄、田野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炊烟从农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像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很难想象,就在半个小时前,这片土地上还充斥着枪炮声和呐喊声。 “砚之。“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山海关。“沈砚之说。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 “十二年了。“他说。 “嗯。十二年了。“ 两人并肩站在铁路桥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身后的部队正在清理战场、收容俘虏、救治伤员。前方的道路还很长——武昌就在三十公里外,那里有更坚固的城墙、更多的敌人、更残酷的战斗。 但贺胜桥已经拿下了。 北方的大门已经打开。 通往武昌的路,就在脚下。 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桥西。 “通知全军,“他对钱慕白说,“休整两个小时,然后继续南下。“ “是!“ 他迈开大步,沿着铁路向西走去。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 那里,是武昌的方向。 那里,是这场革命的最终目标。 他走了十二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而他知道—— 这还不是终点。 这只是另一段征程的开始。 第0356章 武昌城下的抉择 第0356章武昌城下的抉择 拿下贺胜桥后的第二天下午,沈砚之站在距武昌城北三十里的一处高坡上,第一次看清了那座城市的轮廓。 他没有用望远镜。 因为不需要。 武昌城太大了,城墙太高了,即使隔着三十里,即使隔着层层丘陵和纵横的水网,它依然像一头灰黄色的巨兽,匍匐在长江南岸的平原上。城墙的线条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质感,四座城门上方的城楼像四颗牙齿,咬合着进出这座城市的每一条道路。 “总指挥,侦察连的报告。“ 钱慕白从身后走来,递上一份手写的便笺。沈砚之接过来看了看—— “武昌城防部署概要: 北面武胜门为主城门,配重机枪十二挺、山炮四门、迫击炮八门; 东面忠孝门、宾阳门次之,各配重机枪六挺、迫击炮四门; 西面临江,无陆路进攻条件; 南面望山门、保安门面向内陆,防御相对薄弱,但护城河最宽达八米; 城内驻军约一万二千人,指挥官为北洋军第八师师长刘佐龙,另有湖北暂编第二旅协防; 城外东北方向设有三道野战工事,由暂编第二旅一部驻守。“ 沈砚之将便笺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刘佐龙。“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北洋军中的老牌将领,跟吴佩孚不是一条心。“程振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去年直皖战争的时候,他按兵不动,两边都不得罪。这人打仗不算狠,但守城是把好手——他在湖北经营了十几年,武昌城的一砖一瓦他都熟。“ 沈砚之点了点头。 刘佐龙不是吴佩孚的嫡系,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打仗不是靠“不是嫡系“就能赢的。武昌城三面环水——北面沙湖、东面沙湖支流、南面巡司河——只有西面临江,而长江天险不是靠几艘木船就能渡过去的。城墙高逾三丈,底部厚两丈有余,顶部可并行两辆马车。护城河宽六到八米,水深两米,河底铺设了竹签和铁蒺藜。 这是一座为siegewarfare而建的城池。历史上太平军打武昌打了三次,第一次用了四个月,第二次用了六个月,第三次虽然只用了二十天,但那是因为城内守军已经弹尽粮绝。 而现在,北伐军面临的局面比太平军当年更棘手—— “吴佩孚的主力在哪?“沈砚之问。 “情报显示,吴佩孚本人目前在郑州,但他在汉口部署了陈嘉谟的第八师主力,约八千人。“钱慕白翻开笔记本,“加上刘佐龙的部队,武昌城内外共有两万左右的北洋军。此外,汉阳兵工厂还在日夜赶工,为守军补充弹药。“ 两万人。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着。北伐军目前能投入武昌战役的总兵力约为三万五千人,但分散在几个方向上——第四军主攻武昌,第七军和第八军分别在汉口和汉阳方向牵制敌军。真正能用于攻城的力量,大约一万五千人左右。 一万五千对两万。 而且对方有城墙。 “砚之,“程振邦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我收到一个消息。“ “说。“ “刘佐龙的儿子刘鼎甲,现在在长沙。“ 沈砚之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刘鼎甲是刘佐龙唯一的儿子,去年被送到湖南读书,名义上是求学,实际上是当人质——吴佩孚的手笔。“程振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胁迫刘佐龙投降?“沈砚之摇了摇头,“不靠谱。刘佐龙在湖北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不是靠一个儿子就能拿捏的。况且——就算他投降了,城里的湖北暂编第二旅也不会听他的。那支部队是吴佩孚直接安插的监军。“ 程振邦沉默了。 “不过——“沈砚之话锋一转,“你的思路是对的。武昌城不是靠硬攻能拿下来的。我们需要找到刘佐龙的软肋。“ “什么软肋?“ “他的根在湖北。“沈砚之说,“刘佐龙不是吴佩孚的人,他在湖北有田产、有商铺、有姻亲关系。他守武昌,不是为了吴佩孚,是为了保住自己在湖北的利益。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投降北伐军比死守武昌更符合他的利益——“ 他没有说完,但程振邦已经明白了。 “分化瓦解。“程振邦说。 “对。先打掉湖北暂编第二旅,把刘佐龙孤立出来,然后再跟他谈。“ “怎么打?“ 沈砚之重新拿出那份侦察报告,目光落在“城外东北方向设有三道野战工事“那一行上。 “这三道野战工事,是武昌城北面的屏障。刘佐龙把暂编第二旅的一部放在那里,既是防御北伐军的正面进攻,也是监视武胜门方向的守军——防止刘佐龙跟北伐军私下接触。“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武昌城。 “拔掉这三道工事,就等于切断了刘佐龙和吴佩孚之间的联系。到时候,他要么投降,要么被城里的暂编第二旅干掉——两条路,他选哪条,一目了然。“ 程振邦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凌晨。“沈砚之说,“趁夜摸掉第一道工事,然后——“ 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正从山坡下快步走来。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便装,没有军衔标识,但走路的姿势带着明显的军人特征——步伐均匀、上身挺直、目光始终锁定前方目标。 “总指挥!“那人跑到沈砚之面前,立正敬礼,“总部特派员周逸群,奉命前来报到!“ 沈砚之打量了他一眼。周逸群——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共-产-党员,黄埔一期毕业,北伐军总政治部的工作人员。他来这里干什么? “周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逸群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 “总司令的命令。武昌战役的整体部署已经确定——第四军攻城,第七军和第八军分别负责汉口和汉阳方向的牵制。但总司令有一个特别的指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程振邦和钱慕白,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 沈砚之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先下去。“他对程振邦和钱慕白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转身走向山坡下。 等他们走远了,周逸群才压低声音开口: “总司令指示——武昌战役中,第四军和第七军、第八军的协同由你统一协调。此外——“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砚之,“这是城内地下党组织提供的情报。武昌城里,有我们的同志。“ 沈砚之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中和门城墙较低,护城河可涉渡。八月廿八日夜,我可在门内接应。——陆“ “陆?“沈砚之抬头看他,“谁?“ “武昌地下党的负责人,陆敬亭。绸缎庄掌柜的身份掩护,已经在武昌城里潜伏了三年。“周逸群说,“他手下有十几个人,分布在城内各个关键位置——城门守卫、弹药库、电报局。如果能和他取得联系——“ “武昌城就可以从内部打开缺口。“沈砚之将纸条折起来,和之前的侦察报告放在一起。 “正是。“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这个情报可靠吗?“ “总政治部已经核实过了。陆敬亭的身份是确凿的,他提供的城门情报也经过了交叉验证——中和门确实比其他几座城门矮了将近一丈,而且护城河在那一截比较浅,枯水期可以涉渡。“ “八月廿八日。“沈砚之念出那个日期,“还有四天。“ “是的。总司令的意思是——如果能和陆敬亭里应外合,可以大大减少攻城的伤亡。“ 沈砚之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高坡的边缘,朝武昌城的方向望去。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墙的东面上,将那些灰黄色的砖石染成了暖色调。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从城西流过,水面上的船只像一片片落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四天。 如果和陆敬亭接上头,四天后就可以发动总攻。 但问题是——这四天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情报泄露。陆敬亭在武昌城里潜伏了三年,一旦暴露,不仅他本人必死无疑,整个武昌地下党组织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而北伐军这边,如果贸然相信一个尚未当面确认的情报就制定攻城计划—— “周同志,“他转过身,“陆敬亭有没有说,他怎么把情报送出来?“ “通过城外的一个联络点——武昌城东北方向,沙湖边上的一家渔具铺。铺子的老板是我们的人。陆敬亭每隔三天会派人去铺子里买一次鱼饵,用鱼饵的数量和种类传递信息。“ 沈砚之点了点头。 “那家铺子现在还能用吗?“ “可以用。昨天陆敬亭还派人去买过鱼饵——买了三条蚯蚓和一袋麦麸。蚯蚓代表‘情报已送出‘,麦麸代表‘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他还在等我们的回应。“ “对。“ 沈砚之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 和陆敬亭里应外合,是最理想的方案。中和门较低、护城河可涉渡——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意味着北伐军可以从南面找到一个相对薄弱的突破口。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陆敬亭能在八月廿八日那天,在中和门内成功接应攻城部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6章武昌城下的抉择(第2/2页) 如果他在行动前暴露了呢? 如果他在行动中被北洋军拦截了呢? 如果他根本就没有能力控制中和门的守军呢?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攻城部队陷入被动——甚至全军覆没。 但如果不相信他,继续按原计划正面强攻,伤亡将是巨大的。沈砚之在汀泗桥和贺胜桥已经见识过北洋军的火力密度了——在开阔地带冲锋,面对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网,每推进一百米就要付出上百人的代价。武昌城的城墙比贺胜桥的野战工事高出十倍不止,防御火力更是天壤之别。 他不能拿士兵的命去赌。 “周同志,“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沙湖边的那家渔具铺。我要亲自见见陆敬亭的联络人。“ 周逸群愣了一下。 “总指挥,这太危险了。您的身份——“ “正因为我的身份重要,才不能盲信一份未经当面核实的情报。“沈砚之说,“如果陆敬亭真的是我们的人,他应该能理解我的谨慎。如果他不能理解——那这份情报本身就有问题。“ 周逸群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安排一下。“ 沈砚之转身走向山坡下。程振邦和钱慕白正在那里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两人同时迎上前。 “砚之,怎么了?“程振邦问。 “明天一早,我要去沙湖边上一家渔具铺。“沈砚之说,“带一个排的警卫,不要打旗号,全部便装。“ “去渔具铺干什么?“钱慕白问。 “见一个人。“ 他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带着十二名便衣警卫,骑着马从驻地出发,沿着一条小路向沙湖方向行进。周逸群走在最前面带路,他的便装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沈砚之穿了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头戴瓜皮帽,活脱脱一个北方来的商人。 沙湖在武昌城东北方向约五里处,是一片面积约两平方公里的浅水湖泊。湖边芦苇丛生,水鸟成群,是武昌城外难得的僻静之地。渔具铺就坐落在湖边的一条小路上,三间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老陈渔具“四个字。 沈砚之在距离铺子五十米的地方勒住马,观察了一会儿。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装满鲜鱼的板车,一个穿着短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往车上搬鱼篓。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时不时抬头看看路上的行人。当看到沈砚之等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搬鱼篓。 “就是他。“周逸群低声说,“陈福生,陆敬亭的交通员。“ 沈砚之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你们在这里等。“他对警卫排长说,“周同志跟我进去。“ 两人走到铺子门口。陈福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买鱼饵。“沈砚之说。 陈福生的手停在了鱼篓上。他盯着沈砚之看了两秒钟,然后放下鱼篓,转身走进铺子。 “进来。“ 铺子内部很简陋——几排木架上摆着鱼钩、鱼线、浮漂、鱼饵等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桐油的混合气味。陈福生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麦麸,放在柜台上。 “麦麸一袋,十个铜板。“ 沈砚之没有掏钱。他站在柜台前,目光直视陈福生的眼睛。 “我不是来买鱼饵的。“他说,“我是来见陆敬亭的。“ 陈福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那袋麦麸,慢条斯理地系好袋口。 “陆掌柜的绸缎庄最近生意不错,没空见客。“ “中和门。“沈砚之说,“护城河可涉渡。八月廿八日。“ 陈福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沈砚之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但随即被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审视的目光取代了。 “你是什么人?“ “北伐军第四军,沈砚之。“ 陈福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砚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激动。 “你认识我?“ “全湖北都认识你。“陈福生放下麦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汀泗桥、贺胜桥——你带着三千人把吴佩孚的防线撕成了碎片。陆掌柜的说——如果你能打到武昌,武昌就有救了。“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走到铺子的一侧,透过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警卫排的十二个人分散在路边,装作休息的样子,但每个人都保持着警戒姿态。 “陆敬亭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城里。绸缎庄今天开门营业,一切正常。“陈福生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他让我转告你——中和门的守军是湖北暂编第二旅的一个连,连长姓孙,是陆掌柜的表外甥。“ 沈砚之转过头看他。 “表外甥?“ “对。孙连长的母亲是陆掌柜的亲表姐。这层关系,吴佩孚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孙连长早就被撤了。“ 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陆敬亭的意思是——八月廿八日夜里,孙连长可以打开中和门?“ “不完全是。“陈福生摇了摇头,“孙连长不能直接开城门——他的上级在城楼上架了一挺重机枪,由暂编第二旅的一个排控制。孙连长能做的,是确保中和门内的守军不阻拦北伐军进城。但城楼上的那挺重机枪——“ 他顿了顿。 “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沈砚之点了点头。 这和他的预期差不多。一个连长能控制城门内的守军,但控制不了城楼上的火力点——那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或者——更强的火力。 “陆敬亭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福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沈砚之。 “这是中和门附近的详细地形图。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城楼火力点的位置——都标在上面了。“ 沈砚之展开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画着一张精细的示意图,比例尺大约是1:500,标注了城墙、护城河、哨所、火力点等所有关键信息。绘图的水准之高,不亚于专业的军事测绘。 “陆掌柜的当过兵。“陈福生说,“辛亥革命的时候,他在武昌新军里当过排长。测绘是他的老本行。“ 沈砚之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告诉陆敬亭——八月廿八日夜里,我会亲自带人从中和门攻城。他让孙连长准备好,到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我会给他一个信号。三颗绿色信号弹,从城外东南方向发射。看到信号后,孙连长可以行动。“ “什么信号?“ “三颗绿色信号弹,间隔三秒。“ 陈福生记下了。 沈砚之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了下来。 “陈师傅,“他回头看了一眼,“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三年。“陈福生说,“从陆掌柜的进城那天起,我就在这里了。“ “三年。“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容易。“ “比起陆掌柜的,我这点苦不算什么。“陈福生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他在城里,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走。我在这里,至少还能看到太阳。“ 沈砚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八月廿八日。“他说,“等我。“ 然后他大步走出铺子,翻身上马,朝着驻扎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沙湖的水汽和芦苇的清香。身后的警卫排紧紧跟上,马蹄声在土路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节拍,像一面催征的鼓。 沈砚之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八月廿八日。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将站在武昌城下,面对这座他朝思暮想了十二年的城市—— 辛亥首义之地。 共和的起点。 他要亲手攻下它。 不是为一个军阀,不是为一党一派,而是为了十二年前在山海关城头发过的那个誓—— “推翻满清,恢复中华。“ 那个誓言已经实现了。但革命还没有结束。共和虽然建立了,但独裁者窃取了果实。袁世凯死了,但北洋军阀还在。皇帝没了,但老百姓还在受苦。 他要用这场北伐,为这个国家开辟一条新的路。 一条属于人民的路。 沈砚之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武昌城。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光荣与屈辱、抗争与妥协、希望与绝望。 而现在,新的历史即将在这座城中书写。 他转过身,催马前行。 三天。 他要用这三天,准备好一切。 然后—— 攻城。 第0357章 金沙水拍云崖暖 第0357章金沙水拍云崖暖 民国十四年,乙丑,春深。 滇西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汹涌。怒江峡谷深处的积雪刚刚化尽,澜沧江畔的杜鹃便烧红了层层叠叠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腐叶和野花的混合气息,浓得化不开,吸一口,便能醉人。然而,对于驻扎在保山城外大营的沈砚之而言,这醉人的春意,却像一层浮在滚油上的薄纱,底下是暗流汹涌的时局与一触即发的危机。 中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茶树,新叶初展,嫩绿得如同翡翠雕就。沈砚之负手立于树下,一身半旧的草绿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斑驳的树影下并不耀眼,反倒衬得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愈发沉静。年近四十,岁月的刻刀在他眼角、额际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如古井,偶尔闪过的光芒,比年轻时更添几分冷冽与洞察。 “总司令,唐继尧那边又来催了。”参谋长程振邦大步走入庭院,将一份电报抄本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仍是那套‘统一滇政,共御外侮’的说辞,要您即刻率部回昆明,听候‘靖-国-联军’总司令部差遣。措辞虽客气,但字里行间,已是命令口吻。” 沈砚之接过抄本,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并未去看那满纸虚言,只是淡淡问道:“杨希闵、刘震寰那边,动静如何?” “粤东密电,杨、刘二人已与北洋政府勾搭成奸,曹锟、吴佩孚许以粤督、粤军总司令之职,换取他们驱逐孙大元帅。”程振邦眉头拧成疙瘩,“驻粤滇军范石生、廖行超两部,态度暧昧,仍在观望。广州局面,危如累卵。” “赵藩老先生怎么说?”沈砚之抬起眼,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因连日春雨而涨满,几尾红鲤在倒映着云影的涟漪中穿梭。 “石禅先生(赵藩号石禅)忧心忡忡,言唐蓂赓(唐继尧字)此举,名为‘靖-国’,实则铲除异己,巩固其在滇霸业。若总司令此时回昆,恐步蔡松坡(蔡锷)先生后尘,遭其架空乃至暗算。先生劝您,务必持重,滇人治滇,非一家一姓之私,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沈砚之微微颔首。赵藩,这位滇中宿儒,曾任四川臬台,诗文书法俱佳,更兼深明大义,是他极为敬重的长者。数月前,唐继尧在昆明重组“靖-国联军”,自任总司令,通电全国,声势煊赫。他沈砚之威望日隆,手握精兵,驻守滇西富庶之地,又得民心,在唐继尧眼中,早已不是昔日那员只需听令冲锋的骁将,而是一块必须搬开的绊脚石。此次借“共商大计”之名,行调虎离山之实,其心昭然若揭。 回昆明?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回?则背上“抗命”、“分裂”之名,授人以柄,更可能激怒唐继尧,引发滇省内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给北洋军阀以可乘之机。 两难之局。 恰在此时,一名副官疾步而来,低声禀报:“总司令,石禅先生到访。” 话音未落,赵藩已在侍从引领下步入庭院。老先生须发皆白,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外罩酱色马褂,清癯的面容上神情肃穆,手中那柄标志性的紫檀木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砚之,”赵藩未行军礼,只以长辈口吻唤道,目光扫过沈砚之和程振邦,“老朽冒昧来访,是为粤东之事,更为滇局之忧。” 沈砚之连忙躬身:“先生请坐。振邦,看茶。” 三人于茶树下的石桌旁落座。赵藩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望着沈砚之,缓缓道:“老朽昨夜观天象,紫微星黯,而岭南荧惑犯斗,主兵戈大起。孙大元帅在粤,势单力薄,杨、刘枭獍,已然反噬。粤事不济,则北伐大业崩颓,北洋群丑必将倾力西向,我滇首当其冲。唐蓂赓困守昆明,醉心权术,不思外御其侮,反欲内削强藩,此乃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砚之,你乃滇军柱石,松坡先生衣钵所系。老朽深知你之心,非为个人权位,实为护国护法,为天下苍生。然今日之势,若一味固守滇西,恐成瓮中之鳖;若贸然回昆,则入虎穴龙潭。当何以自处?又何以报国?” 沈砚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如山:“先生教诲,砚之铭感五内。回昆明,是陷阱,砚之断不会往。然若坐视粤局糜烂,北伐夭折,亦非我所愿。唐蓂赓虽心胸狭隘,但终究是滇人,若北洋大举南下,他亦难独善其身。当务之急,在于‘拖’字诀,拖住唐继尧,使其不敢轻易对我用兵,同时,须与粤东保持联络,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程振邦插言:“总司令之意,是暂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正是。”沈砚之目光炯炯,“给唐继尧回电,言滇西匪患未靖,边防吃紧,且部队整训未毕,粮秣筹措尚需时日,请宽限时日,一俟准备就绪,即刻率部东进,共襄盛举。同时,暗中加强腾冲、龙陵一线防务,防备英缅方面异动;密切监视昆明方向唐部动向,尤其是驻大理、楚雄的部队。” 赵藩抚须点头:“此计稳妥。以‘整训’、‘防务’为由拖延,唐继尧纵使不满,也难寻借口强行相逼。然则,粤东方面,孙大元帅亟需援手,我滇军若迟迟不至,恐失天下人之望。”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池塘边,凝视着水中云影,良久,方沉声道:“粤东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杨希闵、刘震寰叛迹未彰,尚存一丝幻想。我意,选派得力干员,化装潜入广州,面见大元帅,陈明滇西实情,表明我心意:只要大元帅一声令下,砚之虽远在滇西,亦当克日举兵,呼应粤局。同时,联络驻粤滇军中可靠将领,晓以大义,分化瓦解杨、刘势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程振邦和赵藩,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唐继尧,他要‘统一’,我便给他‘统一’的假象。他要‘听候差遣’,我便‘整训待命’。只要他不公然撕破脸,我便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滇西是我们的根基,百姓箪食壶浆支持我们,这里有粮,有兵,有民心,更有通往缅甸、印度的外交通道。只要根基不失,便有无限可能。” 赵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维持平衡,根基不失’!砚之,你成熟了。昔日以勇烈闻名,今则以沉毅见长。如此,滇局尚有可为,北伐亦存希望。”老先生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则,人心最难测。唐蓂赓麾下,不乏阴狠之徒,如镇守使华封歌,狡诈如狐,恐不免于暗中使绊。还需提防内部……” 赵藩未尽之言,沈砚之心知肚明。部队自护国以来,几经辗转,成分复杂,既有追随他多年的老弟兄,也有收编的地方武装,更有唐继尧安插的耳目。程振邦虽是绝对心腹,但其他人呢?能否经得起唐继尧高官厚禄的诱惑? “先生放心,”沈砚之岂能不知其中利害,“砚之日夜警醒,整军经武,更重思想。部队中,已陆续开办军官教导队,讲授三民主义,讲护国护法之初心,讲天下为公之大义。绝大多数官兵,是明白事理的。至于少数败类……”他眼中寒光一闪,“军法无情。” 正说话间,忽有参谋送来加急密电。沈砚之接过,只看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程振邦与赵藩俱是心头一紧。 “粤东急电,”沈砚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捏着电文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杨希闵、刘震寰已于昨日公开发表通电,背叛革命,勾结北洋,率部围攻大元帅府!广州形势,万分危急!” 庭院中霎时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茶树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练兵口号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7章金沙水拍云崖暖(第2/2页) 赵藩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咚”地顿在地上,长叹一声:“天不佑中华!杨、刘竟真反了!” 程振邦霍然起身,虎目含威:“总司令,下令吧!我愿领一旅精兵,星夜兼程,驰援广州!” 沈砚之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电文上,仿佛要将那寥寥数语刻进心里。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决断。 “振邦,坐下。”他沉声道,“星夜驰援?从滇西到广州,崇山峻岭,数千里之遥,且沿途多为唐继尧控制区,未等我军出境,恐已遭前后夹击。杨、刘叛乱,事发突然,广州危在旦夕,远水难救近火。” “那……难道坐视不理?”程振邦急道。 “当然不。”沈砚之走到石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摊开的滇黔桂粤地图上,“杨、刘叛乱,看似突然,实则酝酿已久。他们敢反,必有所恃。所恃者何?一是北洋曹、吴的暗中支持,二是以为我滇军远在边陲,鞭长莫及。三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他们或许以为,唐继尧乐见广州大乱,不会阻我过境,甚至可能暗中相助,剪除异己。” 赵藩眉头紧锁:“砚之的意思是,唐蓂赓可能与杨、刘有默契?” “未必有直接默契,但彼此心照不宣,借刀杀人,是极有可能的。”沈砚之分析道,“唐继尧欲除我而后快,杨、刘欲除孙大元帅而独霸广东,双方目标,在削弱革命力量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因此,此刻若贸然全军出动,西面唐继尧必出兵截断归路,北面北洋军可趁机施压,东面则要面对杨、刘叛军和可能的粤军内讧,我军将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那该如何是好?” 沈砚之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顺着蜿蜒的河流与连绵的山脉缓缓移动,最终,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广西东部,梧州附近。 “我们不能全军出动,但可以‘分兵’。”沈砚之语出惊人,“抽调精锐步兵两个团,炮兵一个营,组成‘援粤支队’,由你,振邦,亲自率领,不必走滇黔大道,而是取道广西西部,沿右江而下,避开唐继尧主力驻防区,昼伏夜出,快速穿插,直插桂粤边境!这支部队,要精,要快,要能打硬仗!” “那总司令您……” “我率余部,留守滇西,应付唐继尧。”沈砚之语气斩钉截铁,“我在此,唐继尧便有所忌惮,不敢倾巢而出对付你们,也不敢对滇西轻易用兵,因为他怕我与他鱼死网破,更怕激起内部兵变。我要让他明白,我沈砚之在滇西一日,便是他心腹大患,他若妄动,我先捣其巢穴!” 赵藩捋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砚之,此计虽险,却是对症良药。你坐镇滇西,如定海神针;振邦率精兵奇袭,如一把尖刀,直插粤西,若能及时赶到,或可助孙大元帅稳住阵脚,甚至反败为胜。关键在于,振邦所部,必须快!快到唐继尧来不及反应,快到杨、刘叛军未及合围!” “正是!”沈砚之看向程振邦,“振邦,此行艰险万分,沿途皆是未开化之山地,瘴疠横行,且要避开敌军耳目,粮弹补给,大半要靠自行筹措。你部需轻装简从,发扬我军吃苦耐劳、能征惯战之传统。抵达粤西后,当机立断,协同粤军各部,击破叛军。记住,你的任务是‘救火’,不是‘攻坚’,不求占领多少地盘,但求打乱叛军部署,解广州之围!” 程振邦胸膛起伏,眼中满是决然:“总司令放心!振邦纵肝脑涂地,亦必完成使命!只是……总司令独面唐继尧,千万保重!”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转头对赵藩道:“先生,烦请您修书一封,以个人名义,密送驻粤滇军范石生、廖行超两位将军,晓以利害,动以情义,言明我滇军精锐已兼程赴援,望其深明大义,勿为杨、刘所惑,关键时刻,能助大元帅一臂之力。若能争取此二人中立,甚至倒戈,则粤局大有可为!” 赵藩肃然道:“此事老朽责无旁贷。当竭尽心力,促成此事。” 部署已定,气氛稍缓。但沉重的阴云,依旧压在每个人心头。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博弈,更是政治上的豪赌。赌唐继尧的猜忌与野心,赌杨、刘叛军的短视与无能,赌范石生、廖行超的良知未泯,更赌程振邦这支孤军,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沈砚之送赵藩出营,行至辕门,老先生驻足,回望暮色中旌旗猎猎的大营,长叹一声:“砚之,老朽活了六十余载,见惯兴亡。古来成大事者,无不历尽劫波。松坡先生当年,以三千弱旅,对抗北洋十万精兵,靠的就是一股浩然正气,和滇黔父老的全力支持。你今日处境,较之松坡,更为复杂险恶。然,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滇西民心可用,你当牢记。” “砚之谨记先生教诲。”沈砚之躬身相送。 是夜,大营内灯火通明。程振邦点兵选将,筹措粮秣,气氛紧张而有序。沈砚之独自在作战室内,对着地图,直到深夜。烛火跳动,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提笔,在一封致孙中山的电稿上,缓缓写下: “广州孙大元帅钧鉴:惊悉杨、刘叛变,围困钧座,砚之椎心泣血,怒发冲冠!滇军乃国父缔造,为护国护法而兴,岂容宵小玷污!现令程振邦率劲旅两团一营,取道桂西,星夜驰援,不计伤亡,务解广州之围。砚之暂留滇西,钳制唐继尧,使其不敢妄动。滇粤相隔千山,援军抵粤尚需时日,万望钧座持重,坚守待援。砚之誓与国同休戚,虽九死而不悔!滇军总司令沈砚之叩禀。” 写罢,他凝视良久,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到广州城头弥漫的硝烟,看到那位屡仆屡起的革命先行者坚毅而疲惫的面容。他加盖私章,密封,唤来最信任的参谋,令其率精干通讯班,化装成商旅,携密电码,务必将电文送达。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金沙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沉雷滚动,撞击着山崖,也撞击着这位中年将军的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部队,再次被推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前路是唐继尧的虎视眈眈,是杨、刘叛军的刀光剑影,是崇山峻岭的艰难险阻,是成败未卜的渺茫希望。 但他没有退路。正如这金沙江水,劈开万仞高山,冲破重重阻碍,终将奔流入海。革命的道路,亦当如此。 他吹熄蜡烛,走出营帐。春寒料峭,夜风刺骨。他抬头,望见满天星斗,清冷而明亮,一如这乱世中未曾泯灭的理想之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寒凉空气,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 “关山难越,终有尽头。风雷激荡,必破樊笼!” 次日拂晓,程振邦率部悄然出营,消失在滇西连绵的群山云雾之中。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目送部队远去,直至看不见一丝踪影。他转身,对肃立的众将朗声道:“传令各部,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大理、楚雄方向!即日起,大营移驻下关,靠前指挥!告诉弟兄们,滇西安危,在此一举!我们要让唐继尧知道,更要让天下人知道,沈砚之的部队,永远在战斗!” “战斗!战斗!”山呼声如潮,震落了茶树上的露珠,也震醒了沉睡的滇西群山。金沙水拍,云崖犹暖,一场关乎革命前途的生死较量,在这西南一隅,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 ------ 第0358章 瘴雨蛮烟行路难 第0358章瘴雨蛮烟行路难 桂西的山,是没有尽头的。 程振邦勒住马缰,伫立在一个叫做“鬼见愁”的垭口上,回望来路。身后,那条由人和骡马踩踏出来的小径,像一条濒死的灰蛇,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色荆棘丛中扭曲、挣扎,最终消失在蒸腾的白色雾气里。三天了,自进入西林地界,部队就像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绿色魔窟,日光被层层叠叠的阔叶乔木筛得支离破碎,脚下是经年不腐的落叶与滑腻的苔藓,空气潮湿、粘稠,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年腐草和某种野兽腥臊的混合气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这才发现,连眉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胯下的枣红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蹄铁磕在坚硬的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这匹马是沈砚之送他的,跟着他征战多年,早已见惯风浪,如今在这瘴疠之地,也显得蔫头耷脑。 “支队长,”警卫连长张石头猫着腰从后面跟上来,这员以悍勇著称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前边探路的兄弟回报,过了这道梁子,就是右江的一条支流,叫‘黑水河’,水急,还有暗滩。当地向导说,没有渡船,得现扎木筏。” 程振邦点点头,目光投向垭口之下。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流水声,不像山泉那样清越,倒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压抑地低吼。黑水河,光听这名字,就不是善地。 “部队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张石头的表情凝重起来:“不太好。自从过了潞城,弟兄们就开始拉肚子,上吐下泻的,炊事班熬了草药汤,也不管用。已经有三十几个弟兄撑不住,抬着走了。还有几个,夜里说胡话,高烧不退,军医说是‘瘴疟’,也就是当地人讲的‘打摆子’。骡马也折了十几匹,驮着的粮食和弹药,只能靠人背肩扛。” 程振邦的心往下一沉。这才是出滇入桂的第七天,真正的恶仗还没打,非战斗减员就已经如此惊人。他想起出发前总司令的叮嘱:“振邦,此去粤西,路途之艰,甚于枪林弹雨。滇军子弟,皆是精华,务必爱惜。”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如今看来,这“爱惜”二字,重如千钧。 “传令下去,”程振邦沉声道,“各营连长官,务必亲自督促,不准喝生水,不准吃野果,不准在草丛里睡觉。炊事班把姜汤熬得浓浓的,每人每天必须喝一碗,哪怕省一顿饭,也得保住弟兄们的肚子。生病的人,集中到后卫营,能走一个是一个,实在走不了的……”他顿了顿,牙关紧咬,“就地安置,留足药品和银元,告诉他们,等打垮了杨、刘,老子回来接他们!” “是!”张石头眼圈发红,吼了一声,转身又钻回了密林。 程振邦独自在垭口站了片刻。风穿过山谷,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动他军装上破损的衣角。他摸出怀表,打开盖子。表针指向上午九点,但在这密林深处,天光晦暗,竟如同黄昏。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去年回乡探亲时与妻女的合影。看着照片上妻子温婉的笑容和女儿稚嫩的脸庞,这位铁打的汉子,鼻尖猛地一酸。他不是怕死,是怕辜负。辜负总司令的信任,辜负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更辜负了千里之外,那位在枪林弹雨中苦苦支撑的国父。 “支队长!快看!”一名在前方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呼。 程振邦猛地抬头,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雾气缭绕的黑水河对岸,一片陡峭的崖壁上,竟然闪烁着几点微弱的火光,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单调、诡异的鼓声和类似吟唱的声音。 “是‘瑶人’?”程振邦皱眉。这一带是瑶族聚居区,民风彪悍,历来不与官府往来,更别说北洋军和滇军这些“外乡人”了。向导事先交代过,此地瑶民多信巫鬼,忌讳颇多,轻易不可招惹。 “不像。”那士兵压低声音,“火光太散,不像祭祀。倒像是……信号?” 信号?程振邦心头一凛。唐继尧的势力是否已经渗透到了这里?还是杨希闵、刘震寰的探子?抑或是当地土匪? “别轻举妄动。”程振邦低声命令,“传令后卫营,加快速度,主力就地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他趴在潮湿的岩石后,透过茂密的蕨类植物,死死盯着对岸。那火光闪烁了一阵,鼓声也时断时续,约莫半个时辰后,才渐渐熄灭、沉寂。黑水河重新被浓雾和死寂笼罩。 虚惊一场?还是对方在试探? 程振邦不敢大意。他叫过参谋,铺开地图。此地已是广西西林与西隆的交界,再往东南,便是百色。若能顺利渡过黑水河,沿着右江南岸疾行,绕过百色城,再翻越几道大岭,便可进入粤西地界,与驻粤粤军取得联系。但这黑水河,是必经之路,也是一道天堑。 “支队长,向导来了。”张石头带着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身上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瑶族老人过来。这是他们在前一个寨子花重金请的向导,名叫盘阿公,据说在这片大山里走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盘阿公,对岸什么情况?”程振邦用刚学来的几句生硬的瑶话夹杂着滇普问。 盘阿公咧开缺牙的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敬畏:“那是‘过山瑶’的‘火塘’,他们在跟‘山鬼’说话。这几天,山里有‘恶气’(指瘴气),他们烧火驱邪。外乡兵(指滇军)死得多,他们怕。” 程振邦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问:“这黑水河,怎么过?哪里有水浅的地方?” 盘阿公摇了摇头,指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河谷:“黑水河,神仙愁。河底有‘鬼眼’(暗流漩涡),竹筏过不得。只有下游三十里,有个‘石龙口’,那里有天生的石梁,像龙的脊背,露出水面,人马可以从上面走。但是……”老人顿了顿,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石龙口有‘龙王爷’守着,脾气不好,要献祭,还要在太阳当顶的时候走,影子短,鬼怪才不敢出来。” 献祭?鬼怪?程振邦只当是民间迷信,但“太阳当顶”和“石梁”,却是重要的信息。他追问了石龙口的具体位置和地形,盘阿公比划了半天,程振邦在地图上大致标出了一个点位。 “传令,全军休息两个时辰,生火做饭,抓紧时间晾晒衣物,军医给所有弟兄再发一次避瘴药丸。午后一点,向石龙口进发!”程振邦下达了命令。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午后,太阳果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火辣辣地照射下来。密林中的雾气消散了不少,能见度好了一些,但气温也随之急剧升高,湿热得像个大蒸笼。部队再次开拔,沿着黑水河右岸的羊肠小道下行。道路越发崎岖难行,一侧是湍急浑浊的河水,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崖壁。不少弟兄走着走着,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战友们沉默地架起他们,或者用绑腿绳拉着,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骡马压抑的嘶鸣。 程振邦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枣红马已经不能再骑,由马夫牵着。他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他能感觉到,士气正在低落。连续的艰苦行军,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不断增加的病号,还有对前途未知的恐惧,像无形的绳索,勒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支队长,唱个歌吧?”张石头凑过来,低声提议。这黑厮平日里嗓门洪亮,最爱唱滇西的山歌调子。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石头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吼了起来。唱的不是军歌,而是一首滇西民间流传的《赶马调》: “砍柴要砍葡萄藤哎—— 爬山要爬老君山嘞—— 藤子砍断好捆柴哟—— 山高哪有脚板宽…… 阿哥出门走远方哎—— 阿妹在家守空房嘞—— 不是阿哥心肠狠哟—— 只为穷人得安康……” 歌声粗犷、苍凉,带着红土高原特有的浑厚,在空寂的河谷里回荡。起初只有张石头一个人在唱,渐渐地,零零落落的,有别的弟兄跟着哼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不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一种压抑情感的宣泄。思乡之情,对和平的渴望,对使命的执着,都融进了这简单的调子里。歌声像一股暗流,在低迷的士气底下涌动,渐渐汇成一股力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8章瘴雨蛮烟行路难(第2/2页) 程振邦听着这熟悉的乡音,眼眶发热。他没有制止,任由歌声在山谷间飘荡。他知道,这些来自滇西的子弟,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家乡的父老忘记他们。这歌声,是他们与故乡最后的纽带,也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精神食粮。 一个半小时后,队伍抵达了盘阿公所说的“石龙口”。 果然如老人所言,黑水河在这里收窄,河中心赫然露出一道青黑色的石梁,宽不过丈余,表面光滑,被水流冲刷得满是孔洞,确实像一条巨龙的脊背。河水撞击在石梁上,激起数尺高的白色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石梁两端,雾气缭绕,深不见底。而此时,正午的太阳当空照耀,石梁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晃动的阳光和水雾折射出的七彩光晕。 “好险!”程振邦暗自心惊。这石梁看着吓人,但确实是过河的唯一通道。一旦踏上石梁,便退无可退,进亦艰难,若此时对岸有埋伏,部队将全军覆没。 “张石头,带警卫连先过,占领对岸高地,掩护主力。动作要快,要静!其余部队,成单列,拉开距离,快速通过!伤病员和骡马,由工兵连负责,用绳索牵引,务必确保安全!”程振邦冷静地部署。 “是!” 张石头应了一声,挑选了二十名精锐,解下背包,只带武器,一个个如同灵猿,悄无声息地踏上了湿滑的石梁。他们身体紧贴着崖壁,利用岩石的凸起作为支点,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脚下是咆哮的激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只有心跳声和河水的轰鸣在耳边回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对岸传来了三声轻微的夜鸟啼鸣——安全信号。 程振邦心头一松。紧接着,主力部队开始依次通过。他站在岸边,亲自督战,看着弟兄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地踏上石梁,看着伤病员在战友的搀扶下艰难挪动,看着骡马被蒙上眼睛,在士兵的牵引下战战兢兢地踏过“龙脊”。每一步,都揪着他的心。 突然,一声惊呼从石梁中段传来!一名年轻的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坠入河中!千钧一发之际,他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武装带,另一名士兵迅速用步枪卡在石缝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支点。三个人僵持在狭窄的石梁上,摇摇欲坠。 “稳住!别慌!”程振邦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水声。他几乎是从岸上跳到了石梁上,几个箭步冲过去,和另一名士兵一起,死死拽住了那名濒死士兵的手臂。所有人合力,终于将那名吓傻了的士兵拖上了相对安全的地带。 惊魂甫定,那士兵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脸:“小子,命大!记住了,你这条命是战友给的!到了广州,多杀几个叛贼报答他们!” 士兵用力点头,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向前。 整整两个小时,部队才全部通过黑水河。当最后一名士兵踏上东岸的土地时,程振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狰狞的石梁,心中感慨万千。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成了他们这支孤军的生死关口。 过了黑水河,地势渐渐平缓,林木也稀疏了些。部队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稍作休整。程振邦清点人数,又少了七八个,有的是在过石梁时受了内伤,有的是旧病复发,被留在了当地老乡家中。他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发誓日后一定要回来祭奠。 “支队长,有情况!”侦察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的汉子过来。那汉子一见程振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长官!可算见到自家人了!我是粤军第二师的传令兵,叫陈三!我们部队在百色附近被刘震寰的部下打散了,连长让我突围出来找援军,我都在这山里转了五天了!” 程振邦心中一动,亲自扶起那汉子:“你是粤军的?刘震寰的部队现在何处?” 陈三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报告长官!刘贼的一个团,就驻扎在前面三十里的平马镇!他们封锁了通往广东的大路,正在四处搜捕我们散落的弟兄!听说……听说他们还在等唐继尧的队伍从北面过来,两面夹击,要把所有路过广西的革命队伍都吃掉!” 唐继尧的部队?程振邦心头巨震。果然,唐继尧和刘震寰之间有勾连!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道过境了,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若非他们选择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若非有盘阿公这样的向导,此刻只怕早已落入敌人的包围圈。 “平马镇有多少敌人?装备如何?防御部署怎样?”程振邦连续发问。 陈三努力回忆:“大概一个团,八九百人。装备还不错,有迫击炮和机枪。镇子四周修了简易工事,但防守不算太严,因为他们觉得没人敢从黑水河这边过来。他们……他们天天在镇公所喝酒吃肉,欺负老百姓,嚣张得很!” 程振邦与参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平马镇,是通往百色和南宁的咽喉,也是他们继续东进必须拿下的节点。敌人虽然有一个团,但骄兵必败,且疏于防范,更想不到会有天降神兵。这是危机,也是一个机会!若能出其不意,拿下平马,不仅能打通前进道路,更能狠狠打击叛军的嚣张气焰,震慑桂西之敌! “传令,”程振邦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疲惫却依旧挺立的众军官,“目标,平马镇!今夜急行军,绕过镇子正面,从侧翼发起突袭!我们要打刘震寰一个措手不及!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滇军,是为革命!打完这一仗,粤西就在眼前!” “是!”众军官眼中燃起斗志,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是夜,月黑风高。程振邦留下少量人员照顾重伤员,亲率主力,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避开大路,沿着山脊小径,如一把淬火的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平马镇。山路难行,但复仇的火焰和坚定的信念支撑着每一个人。他们知道,这一战,关乎生死,更关乎道义。 深夜子时,部队悄然运动到平马镇西侧的一片甘蔗地里。镇子里灯火稀疏,偶尔传来几声巡夜兵懒散的喝问和赌徒的喧哗。程振邦举起望远镜,清晰地看到镇公所门口的岗哨在打瞌睡,围墙低矮,防守松懈。 “张石头,带警卫连从南面摸进去,解决岗哨,控制镇公所。一连从东面突入,二连堵住北门,三连作为预备队,拦截溃兵。炮兵把那两门迫击炮架起来,瞄准镇公所和敌人的兵营,听我口令,三发速射!”程振邦的命令简短有力。 “啪!”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尖啸着升上高空。 “杀——!”早已按捺不住的滇军战士如同出闸的猛虎,从甘蔗地里一跃而起,端着刺刀,怒吼着冲向睡梦中的敌营。 突如其来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小镇的宁静。刘震寰部的士兵从梦中惊醒,许多人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被击毙在床上。镇公所里的敌团长还在搂着小老婆做梦,被张石头一脚踹开门,吓得瘫软在地,束手就擒。 战斗进行得出奇顺利,仅仅一个小时,枪声便稀疏下来。黎明时分,程振邦站在平马镇的街心,看着被俘虏的敌军和缴获的武器,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一仗,固然痛快,但惊动了刘震寰,也暴露了行踪。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 他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里,是广东的方向。他知道,总司令在滇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等待着他的消息。而他,必须带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信念如钢的部队,继续向东,向东,直到与革命的主力会师。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处决罪大恶极的叛匪,开仓放粮,安抚百姓!”程振邦下达了命令,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然后,继续东进!告诉弟兄们,离广州,还有一半的路!” 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辉洒在硝烟未散的平马镇,也洒在程振邦沾满征尘的脸上。他摸了摸怀表里的照片,低声自语:“总司令,砚之兄,振邦……没有给你丢脸!” (本章完) 第0359章 泸州城下,血沃川南 第0359章泸州城下,血沃川南 川南的腊月,天低云厚,湿冷的朔风像刮骨钢刀,顺着护国军单薄的衣领往里钻。泸州城外的蓝田坝阵地,一连几日都是这样的鬼天气。细雨夹着雪粒,把战壕里的泥浆搅成了粥样,士兵们的绑腿早已被污浊的泥水浸透,冻得发硬,走起路来簌簌作响。 沈砚之伏在一段被炮火削秃了的土坎后,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的视野里,泸州城郭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垛口上,北洋军的龙旗早已换成五色旗,但这面象征着共和的旗帜下,守护的却是一场开历史倒车的帝制闹剧。城头每隔几十步便架设着一挺马克沁机枪,暗黄的枪管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芒。城外开阔地上,铁丝网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总司令,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了。”参谋长程振邦掀开土坎边的油布,挤身进来,声音沙哑。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也是几日未曾合眼。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蔡总司令(蔡锷)从纳溪发来急电,北洋军张敬尧部正增援合江,企图切断我军后路。我们必须尽快拿下泸州,打通粮道,否则……” 否则,这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护国军,将被困死在这川南的崇山峻岭之间。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开阔地,落在远处城楼上一处不起眼的箭孔上。那里,昨天还藏着一挺机枪,今天却悄无声息。他沉吟片刻,问道:“探子回报,城北小市渡口的巡逻,今晚换防?” “是。但那是佯动。北洋军的主力,依旧集中在南门和东门。”程振邦眉头紧锁,“沈兄,不能再派敢死队了。前两次冲锋,咱们折了两个营长,三百多弟兄……尸骨都收不回来。” 沈砚之沉默。他何尝不知这仗难打。自入川以来,护国军以弱旅对抗北洋精锐,全凭着一股“护国讨袁”的血气。但这血气,填不满机枪的弹巢,也挡不住炮弹的破片。他麾下的士兵,大多是云南的农家子弟,还有不少是追随他从山海关一路征战至今的北方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沾着的硝烟与泥污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炭火。“振邦,你带主力,继续在南门佯攻,制造声势。我亲率特务连,走小市渡口。” 程振邦猛地抬头:“不行!太险了!渡口虽有换防空隙,但江面宽阔,一旦被发觉,就是活靶子!要去,我去!” “你去不得。”沈砚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北洋军以为我们屡攻南门,必松懈渡口防备。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烧饼,“再说,我熟悉水性。当年在山海关,我常泅渡过护城河。” 他撕下半块烧饼递给程振邦,自己将另外半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没有半点水分。“传令下去,入夜后,所有火炮集中轰击东门城墙,要打得猛,打得久,把北洋军的预备队都吸引过去。特务连,一小时后集合。” 夜色如墨,雨势稍歇,但寒意更甚。 小市渡口,长江支流的江面在此处收窄,水流湍急。对岸,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哨棚外摇晃,隐约可见几个北洋兵缩着脖子在篝火旁烤火,枪都倚在肩上,毫无戒备。 沈砚之带着三十余名特务连的精锐,伏在江边的芦苇荡里。每个人除了一身单衣,只带了大刀、短枪和两枚手榴弹。江水冰冷刺骨,刚把脚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钢针扎进毛孔。士兵们冻得牙齿打颤,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连长,这水……太凉了。”身边的老兵伍长福低声道,他是锦州人,当年沈砚之起义时的老部下,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想想家里的爹娘,想想袁世凯那老贼要做皇帝。这江水,就是咱们的洗耻水。过了江,烧了那哨棚,泸州城的大门,就撬开一条缝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率先滑入江中。 江水瞬间没顶,寒意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冻结了。沈砚之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孔,手脚并用,逆流向对岸泅渡。特务连的士兵们紧随其后,像一群黑色的游鱼,在墨色的江面上划开一道道无声的涟漪。 距离对岸还有二十米,三十米…… 突然,对岸传来一声哈欠,紧接着是北洋兵懒洋洋的咒骂:“这鬼天气,换防的怎么还不来?我的二大爷都要冻掉了!” 沈砚之心头一紧,示意众人放慢动作,只用手轻轻拨水,尽量不激起水花。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岸上那北洋兵似乎觉得无聊,竟踱步到江边,解开裤子开始撒尿。黄澄澄的尿液注入冰冷的江水,就在沈砚之头顶上方不远处。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扑面而来。沈砚之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下沉,只留眼睛在水面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北洋兵靴子上的泥泞,听到尿液冲击水面的哗哗声。 那北洋兵撒完尿,抖了抖,系上裤子,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回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砚之猛地一挥手,自己率先从水中暴起,像一头猎豹,几步冲上岸,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已精准地抹向那北洋兵的咽喉。 “呃……”北洋兵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倒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特务连的士兵们如鬼魅般从江中跃出,扑向哨棚。篝火旁另外两名北洋兵刚反应过来,就被大刀劈翻。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没有一声多余的枪响。 “快!砍断铁丝网!放信号弹!”沈砚之低喝道,一边迅速剥下那北洋兵的外套,套在自己湿淋淋的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9章泸州城下,血沃川南(第2/2页) 伍长福带着几个人,用事先准备好的钢丝钳,咔嚓咔嚓地剪开江岸的铁丝网。缺口迅速扩大。沈砚之接过信号枪,对着漆黑的夜空,“砰”地放了一发绿色的信号弹。 绿色流星划破夜空,在泸州城头炸开。 几乎在信号弹升起的同时,南门方向骤然枪炮齐鸣!程振邦按照计划,发动了猛烈的佯攻。炮火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震耳欲聋,吸引了城内外所有北洋军的注意力。 “冲!过河!占领滩头!”沈砚之大吼一声,带头冲过缺口,向泸州城下的街巷扑去。 然而,北洋军的反应远比预想的快。那发绿色信号弹,不仅是指引护国军主攻方向的明灯,也成了惊醒守城将领的丧钟。城楼上,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利剑,猛地扫过小市渡口。紧接着,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卧倒!”沈砚之大喊,就地一滚,躲到一处石磨后。子弹打在石磨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妈的!有埋伏!”伍长福骂了一句,手中的步枪喷吐着火舌,压制着从街巷里冲出来的北洋军。 原来,北洋军并未完全松懈。沈砚之等人的潜渡虽然成功,但那发信号弹暴露了行踪。此刻,驻守泸州城的北洋军第七师师长张敬尧早已布下重兵,只等护国军自投罗网。 街巷狭窄,易守难攻。北洋军在两侧屋顶和窗口架设了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了前进的道路。护国军虽然勇猛,但在这种地形下,人数优势无从发挥,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连长!左边房子里有机关枪!”一个新兵嘶声喊道,刚一举枪,就被一串子弹打得血肉横飞。 沈砚之眼角瞥见左侧一座当铺的二楼窗口,黑洞洞的枪口正喷吐着火舌。他当机立断,对身旁的一名士兵喊道:“手榴弹!” 士兵抛来一枚“麻尾手榴弹”。沈砚之接住,用牙咬掉拉环,掂了掂,看准窗口的角度,奋力掷出。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嗖”地飞进窗口。 “轰隆”一声巨响,窗口腾起一团火光和烟尘,机枪声戛然而止。 “冲!”沈砚之趁机跃出,大刀挥舞,带头向前猛冲。特务连的士兵们紧随其后,与迎面冲来的北洋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狭窄的街道成了修罗场。沈砚之的大刀卷了刃,就夺过敌人的刺刀继续拼杀。他身上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那件抢来的北洋军外套,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杀出一条血路的决绝。 “总司令!小心身后!”伍长福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沈砚之后背。一支从斜刺里刺来的步枪,狠狠扎进了伍长福的肩胛骨。 “长福!”沈砚之目眦欲裂,反手一刀劈断了那刺刀,又一脚将那北洋兵踹飞。他扶住伍长福,只见伍长福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道:“总司令……俺……俺不亏……当年在山海关……您救过俺……今儿……俺还您了……”话音未落,头颅一歪,气绝身亡。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沈砚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抱起伍长福的尸体,狠狠砸向冲上来的敌人,随即拾起地上的步枪,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疯狂地扫射、劈砍。周围的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跟我来!抢占当铺!”沈砚之嘶吼着,带头冲进了那座被手榴弹炸开的当铺。 当铺内,一片狼藉。沈砚之将伍长福的遗体轻轻放在墙角,扯下一块布帘,盖在他的脸上。他环视一周,仅存的十几名特务连战士个个带伤,弹药也将耗尽。而从街上传来的枪声判断,程振邦的佯攻已经开始减弱,而城内的北洋军援兵正源源不断地围拢过来。 他们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 “总司令,怎么办?”一名小战士眼里含着泪,声音颤抖。 沈砚之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外望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的微光正一点点驱散夜色。他看到,在江对岸,护国军的主力已经开始渡江,虽然遭受着炮火的打击,但那面绣着“护国讨逆”字样的旗帜,正顽强地向对岸推进。 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笑意。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那是临行前程振邦塞给他的,他仔细地系好,遮住了下颌的伤口。然后,他捡起一把装满子弹的***,检查了一下枪栓。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成功了。信号发了出去,主力正在渡江。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死守这座当铺,拖住敌人,为主力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伍连副说得对,我们不怕死。怕的,是这共和国的旗帜,再被那龙旗覆盖!怕的是子孙后代,再跪着称臣!今日,我沈砚之能与诸位并肩死战,荣幸之至!” “死战!死战!”残存的战士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低声呐喊,眼中燃烧着赴死的火焰。 沈砚之走到窗前,将枪口对准了逐渐逼近的北洋军。他知道,这可能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但他不后悔。从山海关起义的那一刻起,他就将这条命交给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如今,能在护国讨袁的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算死得其所。 晨光熹微,照在他沾满硝烟和血污的脸上,映出一片金红。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北方,山海关的城楼依旧巍峨;在更远的南方,蔡总司令正指挥若定;而在未来,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共和国度,正冲破重重阴霾,喷薄欲出。 “为了共和——!”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再次撕裂了泸州城黎明的宁静。 ------ (本章完) 第360章 金沙夜冷 第360章金沙夜冷 滇西的十月,白日里依旧燥热,可一旦太阳落山,金沙江峡谷里的风便像淬了冰的刀子,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沈砚之站在江岸的一块青石上,身披一件旧军大氅,大氅的下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脚下,金沙江的浊流在月光下翻滚着,时而泛起一片惨白,时而沉入墨黑,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巨兽,在峡谷间咆哮。对岸,四川的群山黑黢黢地压过来,连绵不绝,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 护国战争的第三个年头,胜利的表象下,已是千疮百孔。 蔡锷将军病逝的消息,像一阵瘟疫,早已传遍了西南的军营。那双曾点燃护国烽火的眼睛阖上了,留下的,是各路军阀更加肆无忌惮的明争暗斗。唐继尧在昆明拥兵自重,日渐骄横;贵州的刘显世也露出了割据的獠牙。而沈砚之这支从云南一路打到川南,又从川南退守滇西的队伍,成了各方势力都想吞掉的肥肉,也是最让北洋军阀头疼的钉子。 “司令,风大了,回帐吧。”副官程焕搓着冻僵的手,小声劝道。他是程振邦的侄孙,当年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老兵,脸上那道疤,就是川南血战时留下的。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那叶子在他掌心蜷缩着,脉络清晰,像极了这破碎的山河。他轻轻一捻,枯叶化为齑粉,随风散入江面。 “焕子,你说,松坡先生若在,见如今这局面,会作何感想?”沈砚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如山。 程焕语塞。他能想到的,只有愤怒和悲哀。他们这些人,抛头颅洒热血,把袁世凯赶下了台,结果换来的是更多的大小“袁世凯”。滇军内部,克扣军饷、吞没物资的事情屡见不鲜,唐继尧身边那群广东来的政客,整日价争权夺利,哪还有半分革命的样子? “先生若在,定会整顿纲纪,扫荡群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程焕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沈砚之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苦涩:“朗朗乾坤……怕是难了。如今这西南,已是群雄逐鹿的猎场。我们这支孤军,若不寻个立足之地,迟早要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身后零星的篙火堆。篝火旁,士兵们裹着破烂的军毯,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有的人在擦拭枪支,那枪托已被磨得油亮,却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泽;有的人在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调子苍凉而悲怆,唱的是山海关外的风雪,唱的是渤海湾的渔船。他们大多来自北方,跟着沈砚之辗转数千里,死伤大半,如今困在这西南一隅,归乡之路,渺茫如天边的星辰。 沈砚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些兵,是他从乡勇带出来的子弟,是他的命根子。在山海关,他们用血肉之躯撞开了清军的城门;在南京,他们为保卫共和流尽了鲜血;在川南,他们用简陋的武器挡住了北洋军的钢铁洪流。现在,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依旧对他不离不弃。 “传令下去,”沈砚之沉声道,“把最后一点苞谷面都煮了,每人分一碗热粥。明日,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谁?” “龙云。” 程焕一愣。龙云是滇军中的实力派,手里有兵,有地盘,更重要的是,他和唐继尧并非一条心。近来传闻,龙云对唐继尧纵容亲信、排挤异己的做法颇为不满,正暗中联络各方力量,意图在滇西另立门户。 沈砚之就是要在这乱局中,找到一根可以依靠的柱子。他不想依附唐继尧,那等于自投罗网。他也不想解散部队,那是对几千名战死弟兄的背叛。他只想为这支队伍找一个能活下去、能继续守护一方百姓的地方。 回到临时设在江边岩洞里的指挥部,沈砚之点亮了马灯。昏黄的灯光下,摊开的是一张手绘的滇西地图。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金沙江畔的巧家、永善,到大凉山的腹地,再到腾冲、龙陵的边陲。这一片区域,山高林密,民族杂居,既是天险,也是机会。如果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进可攻,退可守,更能阻断北洋势力从滇西渗入。 “司令,侦察队回来了。”卫兵在洞口低声禀报。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当地彝族百姓服饰的汉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高原红。他们是沈砚之特意训练的侦察兵,熟悉地形,精通彝语。 “说。”沈砚之放下铅笔。 “龙云将军的队伍,已经在昭通一带驻扎下来,和唐都督的人马拉开了距离。我们在巧家渡口,发现了北洋军密探的踪迹,他们在打探我军虚实,似乎想联合当地的土司,对我们形成夹击之势。”其中一个侦察兵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沈砚之眉头微蹙。北洋军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袁世凯虽死,北洋集团并未瓦解,段祺瑞、冯国璋等人依旧虎视眈眈,他们绝不愿意看到西南有一支不听号令的武装力量存在。一旦龙云的态度暧昧,或者北洋军许以重利,这支孤军将面临前后夹击的绝境。 “唐继尧那边呢?”沈砚之问。 “唐都督近日在昆明大宴宾客,庆贺护国胜利,对滇西之事,似乎……并不上心。但有消息说,他已密令驻大理的部队,密切监视我军动向,若有异动,即刻剿灭。” 沈砚之冷笑一声。唐继尧的“不上心”,恰恰是最致命的杀机。他这是想借北洋之手,或者借龙云之手,除掉自己这颗眼中钉。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休息。”沈砚之挥挥手,待侦察兵退出后,他独自站在地图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夜深了,岩洞里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江风顺着洞口灌进来,吹得灯焰忽明忽暗。沈砚之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底。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父亲指着关外的茫茫雪原对他说:“砚之,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为官者,当为万世开太平。”如今,太平未开,战乱频仍,父亲的遗愿,似乎越来越远了。 他走到洞口,望着对岸的群山。山那边,是四川,是中原,是北京。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些繁华的都市里,新的权贵们正在灯红酒绿中瓜分着国家的利益,而像他这样的军人,只能在荒山野岭里,为了一支队伍的生存而苦苦挣扎。 “难道,革命就是这样吗?”他低声自问,声音被江风吹散。 不,不是的。他想起了孙中山先生的教诲,想起了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那些为了共和理想而牺牲的战友。革命不是权力的游戏,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他沈砚之可以死,但这支队伍不能散,这护国的火种不能灭。 “司令,该用药了。”老军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沈砚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锁。这药,是治他旧伤的。当年在川南,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胛,虽已愈合,但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他从不声张,更不允许军医声张,因为他知道,主帅的伤痛,会影响全军的士气。 “司令,您的伤……”老军医欲言又止。 “无妨,老毛病了。”沈砚之摆摆手,“老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说,我们图的到底是什么?” 老军医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司令,俺们不图啥。俺们就知道,跟着您,打的是坏蛋,护的是自家婆娘娃娃。在山海关,俺们打跑了满清鞑子;在南京,俺们护着了革命政府;在川南,俺们挡住了北边的狼。现在,俺们就想有个地方,能安安稳稳地种几亩地,过几天太平日子。可这世道……”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砚之拍了拍老军医的肩膀,无言以对。是啊,将士们的要求何其简单,只是一份安宁。可就是这份最简单的愿望,在这乱世里,却成了奢求。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金沙江上的雾气开始升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江面。沈砚之走出岩洞,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召集了营以上的军官会议。没有会场,大家就围坐在江边的沙滩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诸位,”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们现在的处境,大家都清楚。前有金沙江,后有追兵,左右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但我们不是孤军,我们的背后,是数千名跟随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是滇西数十万盼着安宁的百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金沙夜冷(第2/2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透着坚定。 “我决定,派人去见龙云将军,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不想参与滇军内部的争权夺利,我们只想在滇西立足,保境安民,抵御外侮。同时,加强沿江警戒,严密监视北洋密探和当地土司的动向。另外,派出小股部队,进入大凉山腹地,联络当地的彝民,争取他们的支持。那里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是我们最后的屏障。” “司令,龙云会答应吗?他和唐继尧可是同乡,又是唐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个营长提出了疑问。 “龙云不是唐继尧的傀儡。”沈砚之缓缓说道,“他是个有野心,也有血性的人。唐继尧想独霸云南,龙云未必甘心屈居人下。更重要的是,龙云深知,若我们被北洋军消灭,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们在滇西扎根的机会。” “那如果龙云不答应呢?”又有人问。 “那我们就打。”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到大凉山里去,打到最后一人一枪。我们是从山海关打出来的队伍,从来没有怕过谁。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尽一切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因为,弟兄们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会议结束后,沈砚之留下了参谋长。参谋长姓李,名焕章,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时的同学,也是他最信任的智囊。 “焕章,你觉得龙云那边,胜算几何?”沈砚之问。 李焕章推了推眼镜,沉吟道:“龙云此人,性格豪爽,重义气,但也多疑。他现在正处于上升期,急需扩充实力,树立威望。我们这支队伍,虽然疲惫,但战斗力尚存,更有‘护国’的大义名分。若能收编我们,对他而言,是如虎添翼。但唐继尧那边,他不得不顾忌。所以,此事的关键在于,我们能给出什么样的筹码,以及,如何让唐继尧暂时无力干涉。” “筹码……”沈砚之沉吟着,“我们可以向他承诺,在滇西绝对服从他的调遣,不参与昆明的事务,但条件是,他必须保障我们的补给,承认我们对金沙江沿岸几个县的管辖权。至于唐继尧……”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从侧面透露消息,就说我们已经和四川的蔡锷旧部取得了联系,若唐继尧逼人太甚,我们将引川军入滇。唐继尧最怕的,就是四川的滇军势力膨胀,威胁到他的地位。这一点,足以让他投鼠忌器。” 李焕章眼睛一亮:“妙计!如此一来,龙云有了实力,唐继尧有了顾虑,我们便能在这夹缝中求得生存。只是,这消息如何传到唐继尧耳中,还需斟酌。” “让情报科去办。要做得像,像到让唐继尧不得不信。”沈砚之吩咐道。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亲自巡视了沿江的防务。他带着军官们,一步步丈量着每一寸江岸。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架炮,哪里是渡江的险滩,他都了然于胸。他甚至还和士兵们一起,搬运沙袋,加固工事。士兵们看到主帅亲自劳作,士气大为高涨,原本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也抽出时间,走访了附近的村落。这里的百姓大多是彝族和汉族混居,生活困苦,饱受战乱和土司压榨之苦。沈砚之命令部队,严禁扰民,如有抢夺百姓财物者,军法从事。他还拿出仅存的军饷,从外地采购了一批种子和农具,分发给百姓,鼓励他们春耕生产。 “长官,你们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吗?”一个白发苍苍的彝族老阿妈,拉着沈砚之的手,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不安。她见过太多队伍来了又走,每一次“路过”,都意味着劫掠和破坏。 沈砚之蹲下身,握住老阿妈干枯的手,郑重地说:“阿妈,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不让坏人欺负你们。我们不走,我们要和你们一起,把这里建成我们的家。” 老阿妈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她看懂了沈砚之眼神里的真诚。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土豆,塞到沈砚之手里:“长官,吃……吃饱了,才有劲儿打坏人。” 沈砚之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土豆,眼眶湿润了。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他们要求的很少,仅仅是一口吃的,一份安宁。可就是这份最简单的愿望,却需要无数人用生命去捍卫。 他当着全体官兵的面,吃下了那个土豆。土豆很硬,带着泥土的腥味,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美味的土豆。他大声说道:“弟兄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流血牺牲,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如果我们连这点都做不到,就枉穿这身军装,枉称革命军人!” 全军肃然,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口号声:“保境安民!保境安民!” 这天傍晚,去联络龙云的使者回来了。使者带回了龙云的口信:“沈司令乃护国英雄,云久仰大名。滇西之地,足可容身。然,唐都督方面,尚需周旋。三日后,云将于昭通大营,设宴相候。请司令只身赴会,以释猜疑。” 只身赴会! 消息传出,全军哗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鸿门宴。龙云虽然可能心怀善意,但他手下良莠不齐,唐继尧的耳目更是无处不在。沈砚之此去,凶险万分。 程焕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司令,不能去!这分明是龙云想拿您做人情,献给唐继尧!我去,我带一个连去,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您抢回来!” 其他军官也纷纷附和,都表示愿意随行护卫,或者干脆主张直接开战。 沈砚之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议论。他看着众人焦急的神情,心中温暖,却也更加坚定。 “诸位的好意,砚之心领了。”他缓缓说道,“但若带兵前往,便是心存猜忌,龙云必生反感,此事断无成功之理。若直接开战,我们立足未稳,如何能敌龙云之精锐?又如何对得起这滇西的百姓?此行,我必须去。我沈砚之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以服众,何以成事?” “可是……”程焕还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在我赴会期间,部队由焕章全权指挥。若我三日不归,或传来我被扣押的消息,你们便立刻率部向大凉山转移,保存实力,以待时机。切记,不可为我一人,而葬送全军!”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你们要记住,我们这支队伍,不是我沈砚之的私产,而是革命的火种。只要火种不灭,终有一天,能燃遍这黑暗的中华大地!我此去,若能谈成,皆大欢喜;若谈不成,也不过是沈某一条命罢了。为了这支队伍,为了这滇西的百姓,沈某死得其所!”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泪盈眶。他们知道,司令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夜色再次笼罩了金沙江。沈砚之独自一人站在江边,整理了一下军容。他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封信,一封写给龙云的信,信中只有八个字:“同心同德,保境安民。”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沈砚之望着对岸的灯火,那是昭通的方向。他知道,那里有一场决定这支队伍命运的宴会等着他。是龙潭虎穴,还是柳暗花明,就在今夜。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着江边等候的小船走去。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那影子,仿佛一座山,要挡住这乱世的狂风暴雨。 小船解缆,缓缓驶入江心。波涛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沈砚之站在船头,回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望着岸上那些为他送行的、模糊的身影。 “再见了,弟兄们。再见了,滇西的父老。无论我生死,这支队伍的魂,不能丢。” 他转过身,面向前方,眼神锐利如鹰。昭通大营,龙云,我沈砚之来了。 (第360章完) ------ 第361章 昭通夜宴金沙江的夜涛 第361章昭通夜宴金沙江的夜涛 金沙江的夜涛,在船后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沉闷的轰响。小船顺流而下,像一片枯叶,在浊浪间颠簸。沈砚之站在船头,身披的那件旧军大氅已被江风浸得冰凉,紧贴在背上。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死在前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岸影——那里,是昭通。 船夫是个当地的老彝民,沉默寡言,只在调整船桨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号子。江水湍急,暗礁密布,每一次船身剧烈的摇晃,都像是在考验渡江者的决心。沈砚之的肩胛旧伤在寒湿的江风里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仿佛脚下不是一叶扁舟,而是山海关的巍峨城楼。 两个时辰后,小船在一处隐蔽的河湾靠了岸。此处并非官渡,只有几只破旧的渔船随波起伏。岸上,几点星火在黑暗中闪烁,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棵榕树后转出,大步迎了上来。 “可是沈司令?”来人身着滇军校官军服,嗓门洪亮,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矫健。 沈砚之拱手:“在下沈砚之。敢问阁下是?” “鄙人龙雨亭,龙云将军麾下副官长。奉我家将军之命,在此迎候大驾。”龙雨亭打量着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原以为这位名震南北的护国名将,会带着卫队,摆出些威势。没想到竟只身一人,乘一叶扁舟,悄然渡江,这份胆色,已先声夺人。 “有劳雨亭兄。”沈砚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乡邻宴席。 龙雨亭不再多言,引着沈砚之沿一条崎岖的山路向上而行。山路两旁,林木幽深,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沈砚之留意到,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隐约的火星闪动,那是潜伏的哨兵在监视。龙云的防区,戒备果然森严。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群山环抱之中,昭通城依山而建,虽不如昆明繁华,却也灯火点点,显出几分边陲重镇的气象。城外五里,一处巨大的营盘静静卧在夜色里,营门口悬挂的“龙”字灯笼在风中摇晃,门口的卫兵持枪肃立,目光如电。 龙雨亭亮出腰牌,卫兵验看后,目光在沈砚之空无一物的身上停留片刻,才肃然放行。 穿过营盘,来到中军大帐。帐外并无多余装饰,只有两排持枪的卫兵,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龙云麾下的精锐。帐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淡淡的烟草味。正中主位上,端坐一人,四十岁上下年纪,面色黝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正是滇军实力派人物——龙云。他身穿一套笔挺的将校呢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下熠熠生辉,虽是坐姿,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下首两侧,已坐了十几名军官,个个神情倨傲,衣着光鲜。见沈砚之进来,帐内原本喧闹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沈砚之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砚之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帐中央,对着主位的龙云,抱拳一礼:“龙将军,砚之冒昧来访,打扰了。” 龙云并未立刻起身,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将沈砚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到那双沾满泥污的长筒马靴,最后,停留在沈砚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久闻沈司令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坐。” 他指了指下首一个空位,恰好在主位右侧,是仅次于主人的尊贵位置。这个安排,让帐内不少军官眼中闪过诧异。 沈砚之也不推辞,坦然落座。一名勤务兵立刻端上酒肉。是烤得焦黄的羊肉,和一壶烈性的苞谷酒。 龙云举起酒杯,环视众人:“诸位,今日沈砚之司令不顾艰险,只身渡江来会,这份胆识,龙某佩服。想当年,武昌首义,沈司令于山海关首举义旗,打响北方光复第一枪,那份气概,我等望尘莫及。护国一战,沈司令更是在川南血战北洋精锐,威震西南。今日,我等能为英雄接风,乃三生之幸!来,满饮此杯!” 一番话,看似推崇备至,实则句句暗藏机锋。既点明了沈砚之的功绩,抬高了他的身份,也暗示了如今沈砚之寄人篱下的处境。帐内众军官纷纷举杯,目光却仍聚焦在沈砚之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沈砚之端起酒碗,碗中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站起身,面对龙云,也面对帐内所有目光,神色肃穆:“龙将军谬赞,砚之愧不敢当。山海关之举,乃匹夫之责;川南之战,乃军人本分。至于眼下的处境……”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苍凉,“不过是革命未成,同志仍需努力罢了。今日得蒙龙将军不弃,设宴相邀,砚之感激不尽。这杯酒,砚之先干为敬,谢龙将军及诸位袍泽!”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烈,烧得他从喉咙到胃里一阵滚烫,旧伤处也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面色不变,将空碗倒转,滴酒不剩。 龙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举碗饮尽。帐内众人见状,也纷纷饮酒。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人开始交谈,多是些军中趣闻、各地风物。沈砚之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偶尔插言,言辞恳切,不卑不亢。他敏锐地察觉到,帐内气氛并非铁板一块。坐在龙云左侧的一名胖胖的军官,言语间对唐继尧颇为推崇,几次提到“唐都督钧安”、“省府方略”;而右侧的几名年轻军官,则对沈砚之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佩,尤其当沈砚之谈到川南战场如何以劣胜优、如何体恤士卒时,他们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龙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话,引导话题,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沈砚之。他在观察,观察这个传说中的对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如传言般坚毅果敢,还是已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酒至半酣,那名胖军官,乃是龙云麾下的后勤总管,姓孟,绰号“孟胖子”,打着酒嗝,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沈司令,久闻贵部能征善战,只是……如今困守金沙江畔,粮草可还充足?兄弟们冬天里的棉衣,怕是还没着落吧?哈哈哈……”他这一笑,帐内不少人都跟着低笑起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沈砚之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孟胖子,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孟总管关心,砚之感念在心。我部确如总管所言,眼下艰难。但军人以保国卫民为天职,岂能因一时困顿而忘本?想我等在山海关起义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照样攻破天下第一关。在川南血战时,以野菜充饥,照样挡住北洋军的铁甲洪流。衣裳单薄,尚可抵御风寒;军心涣散,才是亡军之兆。我部将士,虽衣衫褴褛,然报国之心,炽热如火。这一点,怕是某些锦衣玉食者,难以体会。”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直戳孟胖子的痛处。孟胖子脸色一僵,讪讪地闭了嘴。龙云眼皮抬了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也不出言调解,仿佛在静观这场小小的交锋。 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进入,在龙云耳边低语几句。龙云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挥手让卫兵退下。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视全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龙云的声音沉稳有力,“刚接到消息,唐都督已从大理返回昆明,并电令各部,近期将巡视滇西防务。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砚之,“有情报显示,北洋政府已任命周骏为四川督军,其前锋部队已抵泸州,与驻宜宾的滇军陈兵对峙。川滇边境,恐再生波澜。”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然一紧。唐继尧巡视滇西,时机敏感,用意不言而喻。而川边局势紧张,意味着龙云刚刚稳固的昭通防区,可能再次面临战火考验。更重要的是,这消息,无疑给沈砚之的求存之路,增添了巨大的变数。 龙云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仿佛在等待沈砚之的反应。 沈砚之心中雪亮。龙云这是在摊牌了。唐继尧的压力,北洋的威胁,都是实实在在的。他沈砚之若想在此立足,必须给出一个能打动龙云的答案,一个能让龙云觉得留下这支队伍利大于弊的理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昭通夜宴金沙江的夜涛(第2/2页) 他缓缓站起身,帐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沈砚之走到帐中地图前,目光扫过金沙江、昭通、昆明、泸州……最后,定格在大凉山那片广袤的山区。 “龙将军,诸位,”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将军所言,正是眼下西南大局的关键。唐都督巡视滇西,乃稳定全局之举,我等理当拥护。至于川边局势,周骏乃袁世凯旧部,野心勃勃,其欲染指西南之心,路人皆知。” 他话锋一转,指向大凉山区域:“然,依砚之愚见,无论是应对省府,还是抵御北军,关键点,皆在此处——大凉山。” “哦?”龙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大凉山,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汉彝杂居,民风彪悍。此地,向北可威胁泸州、叙府,牵制北军南下;向南可屏障昭通、昆明,拱卫省府安全;向西,则可连通腾冲、龙陵,巩固边防。可谓,得大凉山者,得滇川黔之锁钥。” 沈砚之的目光锐利如鹰:“眼下,大凉山各部土司,虽名义上归顺,实则各自为政,甚至暗中与北军勾结,成为心腹之患。唐都督欲稳固滇西,必先安内。然,以大兵压境之策,恐激起彝民更大反弹,得不偿失。而我部,自入滇以来,秋毫无犯,尤其注重联络彝民,恩威并施。此前,我已派人与凉山最大的土司禄安佑接触,晓以大义,禄土司已有合作之意。” 他停顿片刻,给了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建议:“若龙将军信任,砚之愿立下军令状,以本部人马,进驻大凉山。我不要将军一兵一卒,只需将军在名义上给予我部‘滇西边防游击司令’之职,并保障最低限度的粮弹补给。我部将在凉山整训部队,安抚土司,建立稳固的根据地。如此,一则可为将军屏障北面,使将军无后顾之忧;二则可切断北军与凉山土司的联系,杜绝隐患;三则,我部扎根凉山,绝不参与昆明事务,绝不让将军为难。这,于公于私,于将军、于我部、于滇西百姓,皆是上策。” 一席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既展现了战略眼光,又表明了绝不争权的诚意,更给出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帐内众军官面面相觑,就连那孟胖子,也张大了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龙云沉默了。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在权衡。沈砚之的提议,极具诱惑力。大凉山确实是个棘手的烂摊子,交给沈砚之这个硬骨头去啃,无论成败,对他龙云而言,都是有利的。成功了,他多了个屏障和盟友;失败了,正好借刀杀人,除掉沈砚之。而且,沈砚之承诺不参与昆明事务,也让他少了许多顾虑。但风险同样存在,沈砚之此人能力太强,若真让他在大凉山站稳脚跟,羽翼丰满,日后是否会成为第二个“龙云”?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龙云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沈砚之:“沈司令,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进了大凉山,就不会养寇自重,将来反噬于我?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搞定那些桀骜不驯的彝人土司?” 沈砚之迎着龙云的目光,毫不退让,语气斩钉截铁:“龙将军,砚之半生,唯‘信义’二字立身。我若有意养寇自重,何必在山海关起义后主动南下?何必在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日本?何必在蔡公(蔡锷)病逝后,仍坚守护国旗帜?至于彝民土司,他们所求者,无非生存与尊严。我部所到之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助其生产,减其赋税,以诚相待,必能换取真心。砚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不能在大凉山立稳脚跟,并使其成为将军之屏障,愿受军法处置!” 他说得掷地有声,眼神坦荡无私。这份气魄和担当,让龙云下首那几名年轻军官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敬佩之色。 龙云再次沉默。他又敲击了一会儿桌面,忽然,他笑了。这一笑,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显得豪气干云。 “好!好一个‘信义’!好一个沈砚之!”龙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沈司令,你是个真英雄!我龙云虽粗鄙,却也敬重好汉。你方才所言,我信了七分。剩下三分,留给时间来检验!”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亲自斟满两碗酒,递过一碗:“沈司令,就依你所言!我委你为‘滇西边防游击司令’,辖制金沙江沿岸巧家、永善及大凉山部分区域。粮弹补给,我尽力而为。至于唐都督那边,我自有说辞。但丑话说在前头,你部必须严守边界,不得主动寻衅,更不得与省府为敌!能做到吗?” 沈砚之接过酒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这已是龙云所能给出的最好答复。他举起酒碗,与龙云重重一碰:“龙将军放心!砚之在此立誓,绝不负将军所托!滇西边防,有我沈砚之一日,便绝不容外敌染指,也绝不让将军为难!” “好!干了!” 两只酒碗再次见底。 帐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众军官纷纷举杯,向沈砚之祝贺。就连那孟胖子,也堆起笑容,凑上来敬酒。龙云心情显然不错,席间谈笑风生,说起早年闯荡江湖的往事,引得众人阵阵欢笑。 然而,沈砚之心中清楚,这杯酒,喝下去的是承诺,扛在肩上的是千斤重担。龙云的“七分信”,意味着还有“三分疑”。唐继尧的“巡视”,北洋军的“压境”,凉山土司的“桀骜”,哪一样都不是易与之辈。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宴至尾声,龙云将沈砚之单独留下。 “砚之兄,”龙云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你我既已结盟,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在明处。唐蓂赓(唐继尧字)心胸狭隘,容不得人。他此次巡视滇西,恐怕主要目的,就是冲着你来的。我虽能暂时应付,但难保他不会暗中下手。你进驻大凉山后,务必低调行事,加紧整训,尽快与彝民打成一片,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只要你的根基稳了,他唐蓂赓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沈砚之郑重点头:“将军教诲,砚之铭记在心。我会尽快站稳脚跟,不让将军为难。” “另外,”龙云压低声音,“北洋那边,段芝贵、冯国璋等人,对西南虎视眈眈。周骏入川,未必只是想当个四川督军。你要提防他们勾结凉山土司,从内部瓦解我们。情报工作,至关重要。” “将军放心,我部情报科,已着手布局。”沈砚之道。 “好。”龙云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我观你部将士,多是北方子弟,思乡心切。若有可用之才,不妨推荐给我,我也可略作照应。还有,你个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这最后一句话,透着几分真诚。沈砚之心中一暖,抱拳道:“多谢将军厚爱。砚之铭记五内。” 离开昭通大营时,已是后半夜。江风更冷,但沈砚之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他登上回程的小船,回望昭通城的点点灯火,直到它们消失在崇山峻岭之后。 小船逆水而上,比来时更加艰难。但沈砚之站在船头,腰杆挺得笔直。他知道,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生存的许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个充满希望的开端。 大凉山,那片神秘而凶险的土地,在等着他。而他,沈砚之,将带着他的队伍,去那里,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江水滔滔,奔流向东,一如这不可逆转的时代洪流。而在这洪流之中,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如江底的磐石,坚定不移,试图为中民族撑起一片天。 沈砚之望着东方天际即将泛起的鱼肚白,低声自语:“父亲,松坡先生,你们看到了吗?这条路,我们还得走下去……” (第361章完) ------ 第362章 彝海结盟 金沙江的晨雾尚未散 第362章彝海结盟金沙江的晨雾尚未散尽 金沙江的晨雾尚未散尽,沈砚之的小船便靠上了西岸的河滩。 等待的众人一拥而上,程焕甚至顾不得军纪,踩着浅水就冲了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与欣喜:“司令!您……您没事吧?”他上下打量着沈砚之,见其衣衫虽有江风浸润的潮湿,却完好无损,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浅滩上。 沈砚之伸手扶住他,力道沉稳:“慌什么?龙将军待我如上宾,岂会有事。”他扫视一圈,目光所及,是李焕章紧锁的眉头,是老军医担忧的眼神,是数百名官兵熬得通红的眼眶。这些人,把心悬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多言,只沉声道:“回营。全军集合,我有话说。” 回到岩洞指挥部,沈砚之脱下湿透的大氅,李焕章立刻递上一碗滚烫的姜汤。沈砚之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他看向李焕章:“焕章,通知各营主官,一刻钟后开会。另外,让炊事班把最后那点碎米熬了,每人都要喝上一口热粥。” “司令,您这是……”程焕急道,“龙云没提条件?没扣下您?” “提了,也答应了。”沈砚之平静地穿上干燥的军装,扣好风纪扣,镜子里映出他略显憔悴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龙云委任我为‘滇西边防游击司令’,辖制金沙江沿岸巧家、永善及大凉山部分区域。粮弹补给,他会酌情拨付。但前提只有一个:我们扎根大凉山,替他挡住北洋军从川南渗透的口子,并且,绝不参与昆明事务。”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江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半晌,李焕章才沉声道:“这龙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我们,还要我们感恩戴德。大凉山汉彝杂居,土司割据,毒瘴遍布,易守难攻是真,想站稳脚跟……难如登天。而且,唐继尧岂会坐视我们壮大?” “难,才要我们去。”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若是膏腴之地,轮得到我们?正因为是险地、乱地,龙云才懒得耗费精力,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填坑。至于唐继尧……”他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龙云既敢答应,自然有应付他的法子。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活下去,扎下根,护住这几千号弟兄,护住滇西这一方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弟兄们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这儿,太苦了。我不想再看着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流窜,不想再看着他们饿死、病死在异乡的荒野。大凉山再苦,也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有了地盘,才有家。” “可司令,那大凉山里的彝民,凶悍得很啊。”一个营长忧心忡忡,“听说他们不服王化,见汉人就杀……” “那是谣言,是历朝历代统治者挑拨离间的结果。”沈砚之打断他,“我在日本读书时,研究过西南民族史。彝民重信义,恨欺压,只要待之以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有化不开的仇怨。当年诸葛亮能七擒孟获,平定南中,我们为何不能?”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三日。第一,清查库存粮秣弹药,登记造册;第二,派出侦察小队,化装成商贩或猎人,深入大凉山腹地,绘制地形图,探查土司驻地和水源道路;第三,抽调懂点医术的士兵,组成卫生队,学习辨识草药,准备应对山里的瘴疠;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严明军纪!从今日起,凡我部官兵,进入彝区,不得抢夺彝民财物,不得擅杀牲畜,不得调戏妇女,购买物品,一律公平交易,违令者,军法严惩!” “是!”众军官齐声应诺,先前的疑虑被沈砚之的决断冲淡了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部队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沈砚之亲自带队,沿着金沙江勘察地形,选定了一处背靠大山、面朝大江、易守难攻的河谷作为未来的大本营雏形。李焕章则忙着起草《安民告示》和《与彝民土司书》,字斟句酌,既要体现政府的权威,更要表达尊重与合作的诚意。程焕领着侦察队,穿着缴获的彝民服饰,揣着几块银元,硬着头皮往山里闯,带回来的情报零零碎碎,却勾勒出了大凉山模糊的轮廓:高山、深谷、原始森林、散落的村寨,以及一个被称为“沙玛土司”的强大势力。 第三日黄昏,沈砚之正在地图前标记侦察队带回的路线,卫兵领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老人满脸风霜,一条腿微跛,见到沈砚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长官……长官,救救我们嘎吉寨啊……” 老人是自称为“嘎吉寨”的彝民,名叫木呷。他哭诉道,他们寨子附近出了个“山魈”,其实是盘踞在相邻山谷的一股土匪,头目叫罗洪,凶残成性,时常下山抢劫牛羊,奸淫掳掠,前几天更是杀了他寨子里的头人,抢走了头人的女儿。他们势单力薄,向附近的沙玛土司求救,可沙玛土司正与另一家土司争斗,无暇顾及。走投无路之下,听说江边来了一支“不抢百姓”的队伍,便冒险前来求助。 沈砚之扶起老人,心中一动。这不正是送上门的机会?若能帮嘎吉寨铲除这股匪患,不仅能赢得彝民的信任,更能向沙玛土司展示实力与合作诚意。 “木呷大爷,你放心。”沈砚之沉声道,“欺压百姓者,虽远必诛。我这就带人,去端了那罗洪的老巢!” 当夜,沈砚之点起程焕的两个连,加上侦察队带路,趁着月色,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嘎吉寨进发。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行,荆棘丛生,怪石嶙峋,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深渊。彝区特有的湿冷雾气笼罩着山林,能见度极低。士兵们大多来自北方,极不适应这种气候,不少人开始拉肚子,但无人抱怨,只是咬着牙,沉默地跟着队伍前行。 黎明时分,队伍抵达嘎吉寨外。那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小寨子,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此刻死气沉沉,寨门紧闭。寨子上方的一个山坳里,隐约可见几顶帐篷,升起着袅袅炊烟,正是罗洪匪帮的据点。 沈砚之让部队在树林里隐蔽,自己带着程焕和几名会说彝语的士兵,靠近寨门。木呷上前喊话,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几张惊恐又带着希冀的彝民面孔。沈砚之等人进入寨子,只见寨子里一片狼藉,牛羊被宰杀殆尽,粮仓被洗劫一空,妇女和孩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了解情况后,沈砚之制定了作战计划:程焕带一个连,迂回到山坳后方,切断匪徒退路;他自己带领另一个连,从正面发起佯攻,吸引火力;侦察队则分散潜入,寻找被抢走的头人女儿。 战斗在晨雾中打响。正面进攻的部队率先开火,匪徒们猝不及防,乱作一团。罗洪果然凶悍,光着膀子,手持一把大砍刀,嗷嗷叫着组织反击。但沈砚之部的士兵装备虽差,战斗素养却远高于这帮乌合之众,几轮齐射,便压制住了匪徒的火力。 就在这时,迂回的程焕部也发起了攻击,枪声从匪徒后方响起。罗洪大惊,知道中了埋伏,急忙下令撤退。但为时已晚,后路已被切断。一番激烈的枪战和白刃格斗,这股为祸一方的匪徒被全歼,罗洪本人也被程焕一枪击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2章彝海结盟金沙江的晨雾尚未散尽(第2/2页) 战斗结束时,太阳刚好冲破云雾,照亮了山谷。沈砚之部的士兵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包括匪徒的伤员),并将缴获的粮食、牲畜一一清点,准备归还给嘎吉寨。侦察队也成功找到了被关押的头人女儿,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彝家少女,虽然惊吓过度,却勇敢地没有流泪。 当沈砚之将头人女儿交还给木呷,并宣布将所有缴获的财物归还寨子时,整个嘎吉寨沸腾了。彝民们不敢置信,他们见惯了官兵和土司武装的烧杀抢掠,从未见过这样一支“抢了东西还回来”的队伍。老木呷激动得老泪纵横,带头跪倒在沈砚之面前,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感谢神灵派来了天兵天将。 沈砚之连忙扶起所有人,用刚学会的几句彝语大声说:“我们是护国军,是来保护百姓的!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们,就告诉我们!”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彝寨。沈砚之趁热打铁,让李焕章起草了一份更详细的《告彝民书》,除了重申纪律,更明确提出“汉彝一家”、“平等互助”、“共同抵御外侮”的主张,并派会说彝语的士兵,带着书信和少量食盐、针线等彝民急需的物品,前往拜访势力最大的沙玛土司。 几天后,沙玛土司派来了使者。使者是个精干的彝家汉子,名叫阿支,他带来了沙玛土司的口信:感谢沈司令为民除害,邀请沈司令前往沙玛土司的官寨“做客”。 这无疑是一次关键的试探,也可能是鸿门宴。部下们大多反对,认为太过危险。沈砚之却笑道:“人家请我们去做客,我们若不敢去,岂非示弱?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行,我必须去。” 这一次,他带了程焕和一个警卫排,轻装简从,只带了些礼物。翻过几座大山,穿过茂密的原始森林,他们来到了沙玛土司的官寨。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砌堡垒,气势恢宏,远比嘎吉寨坚固得多。寨门前,沙玛土司已率众等候。土司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威严,眼神深邃,穿着华丽的彝家盛装,腰间别着镶嵌宝石的短刀。 双方礼节性地寒暄后,进入了官寨正厅。厅内陈设古朴,墙上挂着兽角和兵器。沙玛土司屏退左右,只留了阿支在旁。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沙玛土司开口了,声音低沉:“沈司令,你的人,很能打。罗洪那帮耗子,连我都懒得动手,你们几下就收拾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们汉人的队伍,我见过不少。官府的兵,来要粮要款;龙云的人,来收税抓丁。你们,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砚之坦然迎视:“沙玛土司,我部前来,不为抢粮,不为征税,不为抓丁。只为两件事:第一,保境安民。北洋军欲南下侵吞西南,我部愿与土司联手,共御外侮,保彝区安宁。第二,共同发展。我部愿助彝民开荒垦殖,传授先进农耕技术,兴办教育,互通有无。汉彝本是兄弟,理应互助互利,而非相互仇杀。” “共御外侮?”沙玛土司冷笑一声,“北洋军远在川南,与我何干?倒是你们,占了我的地盘,才是近忧。” “土司此言差矣。”沈砚之从容道,“北洋军若占四川,下一个目标便是云南,便是这大凉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至于地盘,我部只在嘎吉寨附近暂驻,绝不侵占土司辖地。我部需要的是立足之地,而非扩张领土。我可对天起誓,若我部有任何欺压彝民、侵占土地之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坦荡。沙玛土司沉默了,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似乎在权衡。良久,他忽然问:“我若答应与你合作,龙云那边,如何交代?” “龙云将军已委任我为滇西边防游击司令,管辖包括大凉山部分区域在内的防务。我与土司合作,正是履行防务之举,龙云将军只会支持,不会反对。况且,我部驻守于此,替土司挡住了北方的威胁,土司便可专心处理内部事务,无需再分心外患。此乃双赢之举。” 沙玛土司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沈砚之的话触动了他。他最担心的,一是外部威胁,二是内部不稳。沈砚之的出现,似乎能帮他解决第一个问题,而且看起来,这个汉人军官,与以往的官兵确实不同。 这时,阿支上前低语了几句,似乎是汇报了侦察队打探到的关于沈砚之部队军纪严明的详情。沙玛土司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一碗酒,递给沈砚之:“沈司令,我们彝家有规矩,喝了这碗酒,便是朋友。但这酒里,有个考验。” 沈砚之接过酒碗,只见酒色浑浊,里面似乎泡着什么东西。他认得,那是彝家的“血酒”,有时是鸡血,有时甚至是更烈的东西。他面不改色,举碗过顶,朗声道:“为汉彝一家,为共同抗敌,砚之,喝了!” 说罢,仰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辛辣刺喉的酒液滚入喉咙,带着一丝腥气,但他神色自若,将空碗倒转。 沙玛土司盯着沈砚之,见他饮尽酒后并无异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他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好!沈司令,好胆色!我沙玛不取,就交你这个朋友了!来人,摆酒!今日,我要与沈司令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是夜,沙玛土司官寨灯火通明,杀牛宰羊,盛大的篝火晚会在寨前的坝子上举行。彝民们围着篝火,跳起达体舞,欢呼声响彻山谷。沈砚之与沙玛土司并肩而坐,共饮坛子酒。沙玛土司拍着沈砚之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沈兄弟……以后,你就是我沙玛不取的兄弟……凉山……就是你的家……” 火光跳跃,映照着沈砚之坚毅的面庞。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在这片险峻的山林里,找到了第一个落脚点,赢得了第一批盟友。 几天后,沈砚之带着与沙玛土司签订的《汉彝互助盟约》回到部队。盟约规定:沈部承认沙玛土司在辖区内的传统权力,协助其维持治安,抵御外敌;沙玛土司则为沈部提供粮草补充(有偿)、向导支持,并约束所辖各部,不得与沈部冲突。同时,双方互派联络人员,建立沟通机制。 消息传开,全军振奋。李焕章感叹道:“司令,这真是‘彝海结盟’的现代版啊!有了沙玛土司的支持,我们在大凉山的局面,算是打开了!” 沈砚之站在新选定的大本营选址处,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心中豪情激荡,却也无比清醒。结盟只是开始,如何真正融入这片土地,如何让士兵们适应这里的环境,如何发展生产,如何抵御未来的风浪……千头万绪,等着他去解决。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在一块青石上刻下两个大字——“扎根”。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全军动手,筑城,屯田,练兵!我们要在这里,建起一个真正的家!” 刀锋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这时代痛苦的呐喊,也如同新生的婴孩有力的啼哭。大凉山的风,吹动着沈砚之的衣角,也吹动着这片古老土地上新的希望。 (第362章完) 第363章 泸州城下铁甲寒 第363章泸州城下铁甲寒 民国五年,丙辰,早春。 川南的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幔,连日阴雨刚歇,湿冷的雾气便从沱江江面蒸腾而起,缠在山峦沟壑之间,将整座泸州城裹得严严实实。城头上,北洋军第七师的龙旗——不,如今该叫五色旗了——在寒风中耷拉着,早已没了入川时的趾高气扬,倒像一块发了霉的破布。 沈砚之勒马在一处高地。他身上那套呢子军装早已被雨水泡得褪了色,肩章上的星徽也蒙着一层泥垢,唯有腰间那柄指挥刀,刀鞘在微光下仍透着冷冽。他身后,是护国军第三梯团的万余名将士,大多衣衫褴褛,绑腿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许多人脚上穿的还是草鞋。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炭火,死死盯着山下那座被围困了近一个月的坚城。 “指挥官,侦察队回报,城西浮桥又加固了一层,北洋军从合江方向抢运了一批粮食进城。”参谋长陆兆麟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泸州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高池深,这是川南重镇,自护国军入川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强攻了。前两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却始终未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北洋军第七师张敬尧部,装备精良,弹药充足,依托城墙死守,加上连日阴雨,护国军的炮火优势难以发挥,士气已到了临界点。 “张敬尧这老狐狸,倒是沉得住气。”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他以为缩在城里,我们就会饿死?他忘了,这川南的山,每一寸都站在我们这边。”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们。蔡锷将军病逝的噩耗传来已有半月,军中士气受挫,加之粮草不济,伤病员无处安置,悲观情绪在蔓延。但沈砚之不能倒下,他是这根定海神针。他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只要他在,这泸州城,就一定拿得下。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各部就地休整,生火取暖,炊事班把最后一点苞谷面熬成糊糊,一人一碗。医官全力救治伤员,没有药,就用烧酒清洗伤口。另外,派出小股部队,沿沱江上下游二十里昼夜巡逻,凡有渔船、渡船,一律征用,不得有误。” “是!”传令兵策马而去。 陆兆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指挥官,蔡公仙逝,如今军务院群龙无首,唐继尧在云南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发兵增援。我们孤军深入,若是北洋军援兵从重庆方向压下来……” 沈砚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继尧兄自有他的难处。我们现在不是孤军,是义军。只要这‘护国’二字在,天下响应者便不绝如缕。至于重庆方向的北洋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北方,“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已经到了永川,但他按兵不动,张敬尧天天派人去催,冯焕章就是不发一兵一卒。这其中的文章,你还没看透吗?” 陆兆麟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冯玉祥素来与张敬尧不和,此次入川,名为助战,实则坐观成败。这便是军阀之间的缝隙,也是护国军的生机所在。 “指挥官高明。”陆兆麟心中一宽。 沈砚之却并无半分轻松。他深知,军事上的僵局易解,政治上的暗流才最致命。袁世凯虽已取消帝制,但仍赖在大总统位子上不肯下来,北洋诸将各怀鬼胎,南方各省更是派系林立。护国军打的旗号是“再造共和”,可这共和的真谛,究竟有几人真正懂得?他想起临行前,在上海见到孙中山先生,先生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砚之啊,革命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要紧的是,把道理讲给百姓听,把队伍练成铁军。这川南,是你的一块试金石。” 试金石。沈砚之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啊,如果不能让这川南的百姓真心拥护,如果不能让这支队伍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脱胎换骨,即便打下了泸州,又能如何? 正思索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禀报:“指挥官!急报!北洋军第八师李长泰部,已从隆昌方向出动,前锋距泸州仅三十里!另,长江水师提督孙传芳部,已封锁江面,阻断我后方补给线!”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之身上。前有坚城,后有追兵,江面被锁,这已是绝境。 陆兆麟脸色一变:“指挥官,必须马上撤退!否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是啊,指挥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砚之却依旧端坐马上,纹丝不动。他望着泸州城头,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撤退?往哪儿撤?退回云南?那我们这一个月的流血牺牲,算什么?蔡公的遗愿,又算什么?”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拔出腰间指挥刀,刀锋直指苍穹,厉声喝道:“传我将令!第一支队,即刻绕道泸州城南,抢占笔架山高地,构筑工事,死死卡住李长泰部的来路!第二支队,抽出精锐,组成敢死队,今夜子时,攀越城墙,焚毁北洋军粮草辎重!第三支队,留守现阵地,佯装主力,迷惑张敬尧!其余各部,饱餐后立即休息,明日卯时,全力攻城!” “指挥官!”陆兆麟急道,“如此分兵,我们正面兵力将更加薄弱!若敢死队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富贵险中求。”沈砚之目光如炬,“张敬尧以为我们已是强弩之末,必不防我们夜袭。李长泰急于邀功,必然轻进。只要我们敢死队得手,烧毁其粮草,张敬尧军心必乱。李长泰见泸州久攻不下,又闻粮草被焚,必生迟疑。那时,就是我们破城之时!”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此战非为我沈砚之一人,亦非为护国军一军,乃是为这四万万同胞争一线生机!袁世凯窃国,军阀割据,中华大地,已无路可退!今日,我们便要在这泸州城下,给天下人做个样子!要么破城,要么战死!没有第三条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3章泸州城下铁甲寒(第2/2页) “誓破泸州!誓破泸州!”众将领被他的气势所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当夜,子时将至。 雨又下了起来,不大,却是那种能渗进骨头里的阴冷。泸州城西南角,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下,百余名护国军敢死队员,浑身涂满了泥水,背着浸过煤油的干草捆,静静地潜伏在护城壕边的芦苇丛中。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连长,名叫赵铁生,原是叙府的矿工,一身蛮力,胆大心细。 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面的哨兵缩在垛口后避雨,偶尔探出头来,用手电筒胡乱扫一下。手电光在雨幕中显得微弱而飘忽。 “连长,时候差不多了。”副手低声道。 赵铁生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两名战士悄无声息地滑入护城河中,河水冰冷刺骨,他们咬紧牙关,游到对岸,将事先准备好的竹梯搭在城墙上。竹梯是用老乡捐出的晒谷梯绑扎而成的,在雨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个,两个,三个……敢死队员们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雨水顺着城墙流下,滑腻难抓,好几次有人险些滑落,都被同伴死死拽住。 终于,第一个人爬上了城头。他并未急着动作,而是观察了片刻,然后学了两声猫头鹰叫。这是信号。 赵铁生最后一个爬上城头。他探头望去,城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守军的营地方向透出一点灯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马粪味。他挥了挥手,敢死队员们分成几路,猫着腰,沿着城墙内侧的甬道,向城中的粮仓和马厩摸去。 粮仓在城西,由一队北洋军看守。赵铁生带着人摸到营房外,听着里面传出的鼾声,心中冷笑。他一挥手,几名战士将蘸了煤油的干草捆扔进营房,随即掷入了点燃的火折子。 “轰!” 火光瞬间冲天而起,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风助火势,迅速蔓延开来。营房里的北洋军从梦中惊醒,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不好了!起火了!” “护粮!快护粮啊!” 喊杀声、哭嚎声、马匹的惊嘶声混成一片。 赵铁生见火起,知道目的已达,大喝一声:“撤!”带领队员们沿着原路,迅速撤离。 城头的骚乱惊动了全城。张敬尧从睡梦中惊醒,听说粮仓起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指挥部,看到西城火光冲天,顿时气急败坏:“饭桶!都是饭桶!给我救火!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一时间,北洋军顾此失彼,救火的救火,抓人的抓人,整个泸州城乱成了一锅粥。 与此同时,城南笔架山上,护国军第一支队与北洋军第八师李长泰部的前锋遭遇。李长泰听闻护国军在笔架山构筑工事,又见泸州城内火光冲天,以为护国军已有准备,心中生怯,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命令部队远远地放枪壮胆。 沈砚之站在前沿阵地上,看着城内冲天的火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举起望远镜,看到北洋军的阵脚已乱,知道时机已到。 “传令,全线进攻!”沈砚之将指挥刀向前一挥,“擂鼓助威!” “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声在山谷间回荡,这是护国军仅存的几面战鼓。鼓声激昂,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山河。 “杀——!”万余名护国军将士从战壕中跃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向泸州城冲去。他们没有重炮,甚至连步枪都不充足,许多人手里拿的还是大刀、长矛、梭镖。但他们的气势,足以撼动山河。 沈砚之一马当先,挥舞着指挥刀,冲在最前面。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听到身边战士中弹倒下的闷响,听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尖啸,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他只有一个念头:破城!破城! “指挥官!小心!”一名卫士猛地将他扑倒在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泥地上钻出一个深坑。 沈砚之推开卫士,爬起来继续冲锋。他看到,城头的北洋军被这股气势所慑,火力明显减弱。护国军的云梯架上了城墙,战士们前仆后继地向上攀登。 “冲啊!拿下泸州城!” 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内的北洋军本就被粮仓大火搞得心神不宁,又见护国军如此悍不畏死地冲锋,军心彻底崩溃。一些胆小者开始丢弃武器,四处逃窜。张敬尧见大势已去,在卫队的护卫下,从北门仓皇出逃。 卯时三刻,护国军先锋终于攻破了泸州城门。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迎接他们的是胜利的曙光,也是漫天风雨。 沈砚之踏上泸州城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浑身是泥,脸上混合着雨水和硝烟,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他看着城下飘扬起的护国军旗帜,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欢呼雀跃的将士,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战,胜得惨烈,胜得艰难。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袁世凯虽已穷途末路,但中国的未来,依然迷雾重重。这泸州城,不过是万里长征中的一块垫脚石。 他转身,对身后的陆兆麟说道:“兆麟,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开仓放粮。另外,立即电告肇庆军务院,泸州克复。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厚葬所有阵亡将士,立碑纪念。他们,才是真正的共和基石。” 陆兆麟肃然应道:“是!” 沈砚之走到城墙边缘,俯瞰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沱江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中华民族的血脉。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低声自语:“蔡公,您看到了吗?这共和之路,虽千万人吾往矣。” 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护国军旗上,鲜红的旗帜,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 第364章 锦绣堆里藏针芒 第364章锦绣堆里藏针芒 泸州城克复的第三天,天空放晴。 连日的阴雨停歇,沱江两岸的山峦被洗得青翠,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斑驳的城墙和尚未干涸的血泊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硝烟、腐草与血腥的怪异气味。城头那面护国军的红旗换了一面新的,布料是当地乡绅连夜捐出的红绸被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艳得有些刺眼。 沈砚之几乎没有合眼。 他眼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颧骨因为连日的操劳和饥饿而高高凸起,军装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胡乱用一根麻线系着。但他站在临时征用的道台衙门大堂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这里如今成了护国军第三梯团的临时指挥部,往日威严的衙役吼堂声,换成了进进出出的马蹄声、电报机的嘀嗒声和伤兵忍痛的**声。 “指挥官,这是各营上报的伤亡清单。” 陆兆麟将一份誊写得工整的册子递上来,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悲戚。昨夜他亲自带人清理战场,那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几度哽咽。 沈砚之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他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浸透的体温。良久,他才低声问:“赵铁生呢?” “赵连长受了重伤,左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但性命无碍。他说,只要还能站起来,还要跟着指挥官打北洋狗。”陆兆麟答道。 沈砚之点了点头,终于翻开了册子。那一行行名字,有的他熟悉,是跟着他从山海关杀出来的老弟兄;有的他陌生,是川南当地踊跃参军的青年。墨迹是黑的,他却觉得那是一滴滴凝固的血。 “厚葬,立碑。碑上不必刻官职,只刻名字。他们是护国英雄,是共和的基石。”沈砚之合上册子,声音沉痛却坚定,“另外,从缴获的北洋军粮里,拨出一百石,分给城里的贫苦百姓。再派政工人员,张贴安民告示,稳定物价。告诉百姓,护国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是烧杀抢掠的土匪。” “是!”陆兆麟领命而去。 沈砚之走到院中。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看着院子里穿梭忙碌的士兵。几个小战士正合力抬着一筐从北洋军仓库里缴来的罐头,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这种笑容,在连日的阴霾后是如此珍贵。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衙门前广场的秩序。一队骑兵护卫着一辆装饰华丽的蓝呢大轿停在门口。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绸缎长衫、挺着肚腩的中年人,正是泸州城里有名的乡绅、前清的道台幕僚,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护国军“粮台总办”的周孝甫。 “沈指挥官,恭喜恭喜啊!收复泸州,乃不世之功,全川百姓都盼着您这位救星呢!”周孝甫满脸堆笑,拱手贺喜,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几分世故与圆滑。 沈砚之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周先生客气了。驱逐鞑虏,恢复共和,乃我辈分内之事。如今军务繁忙,先生有何要事?” 周孝甫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个随从都能听见:“指挥官,如今大军初定,百废待兴。城里的商贾士绅们感念大恩,特意筹措了一笔款项,还有几房姨太太,想孝敬给指挥官,给您压压惊,顺便……打理打理生活。这乱世之中,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不是?” 他说着,身后随从便捧上几个红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还有几根金条,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沈砚之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没有看那些钱财,而是盯着周孝甫,目光如刀:“周先生,护国军有军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沈砚之若是为了钱财女人,当初就不会在山海关起兵。这些东西,拿回去还给人家。告诉那些士绅,护国军保护他们,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让他们也能做个挺直腰杆的民国公民。谁要是敢借着我护国军的名头敲诈勒索,休怪我沈某人的军法无情!” 周孝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尴尬无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讪讪地收回匣子,干笑道:“是,是,指挥官清廉正直,下官佩服,佩服……” 正说着,又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骑士一身风尘,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电报:“指挥官!急电!肇庆军务院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快速浏览。电文是唐继尧发来的。内容先是嘉奖泸州大捷,称其“功在社稷”,但后半段话锋一转,命令沈砚之“固守泸州,整顿部伍,不得擅自进取”,并提及已派其心腹大将庾恩旸率部入川,“协防”叙府、泸州一线,统筹川南军务。 “协防?”沈砚之读完,将电报轻轻揉成一团。他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协防,是收权,是摘桃子。唐继尧担心他沈砚之在川南坐大,威胁到云南军阀的利益,迫不及待地要派人来接管地盘了。 陆兆麟在一旁看得真切,低声道:“指挥官,唐蓂赓这是要夺权啊。庾恩旸一来,我们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 “兵权可以交,但人心不能丢,护国的初衷不能忘。”沈砚之打断他,眼神深邃,“唐继尧想来就来吧。只要他真心护国,不搞窝里斗,我沈砚之双手欢迎。可若他想借着职务之便,排挤异己,搜刮民脂,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吩咐道:“回电肇庆,感谢嘉奖,遵命行事。另外,通知各部,加强警戒,但对滇军入城,要以礼相待,不得发生摩擦。我们要让人看到,护国军是讲团结的,哪怕这团结是表面的。” 处理完这两桩事,沈砚之刚想坐下喝口热水,一名哨兵领着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走了进来。那是两个孤儿,父母在北洋军守城时死于流弹,如今无家可归,在街上流浪。护国军的炊事兵看他们可怜,给了点吃的,他们便跟着到了指挥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4章锦绣堆里藏针芒(第2/2页)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沈砚之,大的那个也就七八岁,牵着四五岁的弟弟,脏兮兮的小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长官……我们能……能在这里要口饭吃吗?我们没家了……”大孩子声音带着哭腔。 沈砚之心头一酸。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父亲被杀时自己的无助。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别怕,孩子。这里有饭吃。以后,护国军就是你们的家。” 他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走进院子,对炊事班长道:“老刘,给他们弄点热乎的。再找两件干净衣裳换上。” 炊事班长应声而去。沈砚之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那份因政治倾轧而起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摸了摸大孩子的头:“叫什么名字?” “狗娃……” “好名字,好养活。”沈砚之笑了笑,“以后好好读书,长大了好建设国家,别再让洋人欺负,别再让军阀祸害。”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护国军士兵押着一名北洋军俘虏经过,那俘虏大概是饿极了,竟抢夺路边一个老妪的乞讨饭碗。士兵们怒不可遏,推搡间动了拳脚。 沈砚之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去。那老妪坐在地上,碗碎了,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那俘虏鼻青脸肿,却还在骂骂咧咧。 “住手!”沈砚之喝道。 士兵们见指挥官来了,连忙立正敬礼。沈砚之摆摆手,先扶起老妪,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那是他仅剩的私房钱——塞到老妪手里:“老人家,对不住,军纪不严,惊扰您了。这点钱,您拿去买个新碗,添点米。” 老妪颤巍巍地接过钱,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青天大老爷……活菩萨……” 沈砚之扶起她,转头看向那名俘虏。俘虏接触到他冰冷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寒战。 “你为何抢她的饭?”沈砚之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俘虏嗫嚅道:“我……我饿了……几天没吃东西了……” “你是北洋军?”沈砚之又问。 “是……是张敬尧部下的……” “北洋军也是中国人。就算战败,也不能抢一个孤寡老人的口粮。”沈砚之训斥道,随即对押解的士兵说,“把他带回去,给他吃饱。然后问问其他人,有没有愿意留下的。愿意留下的,我们一视同仁,编入工程队,修桥补路,将功赎罪。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遣散回家。但是,再有敢欺压百姓者,军法从事!”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 处理完这些,沈砚之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他回到指挥部,刚坐下,电报机又响了。这次的电报来自上海,是陈其美发来的密电。 电文很短,却字字惊心:“继尧拥兵,意在割据。中央(指肇庆军务院)内部,派系倾轧日甚。袁氏虽退,北洋未散,冯国璋、段祺瑞各怀异志。兄在川南,务必保存实力,勿为他人做嫁衣裳。另,日人趁乱加紧渗透,需警惕。” 沈砚之放下电报纸,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川南如同一个棋盘,而他自己,就像一枚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棋子。唐继尧的猜忌,北洋残部的反扑,地方士绅的试探,孤儿寡老的期盼,还有列强那双看不见的黑手……这一切,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想起蔡锷临终前的嘱托:“砚之,我这身子骨不行了……护国大业,任重道远。你要记住,我们争的不是个人的权位,是天下的公义。无论前路多艰,莫忘初心。” 初心。 沈砚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是啊,初心。不是为了当官发财,不是为了称霸一方,而是要在这混沌乱世中,为这个国家,为这些百姓,争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他提起笔,在电报纸的背面,缓缓写下几行字,作为给自己的警示: “权位如浮云,民心即泰山。若为一己私,何须起烽烟?泸州非终点,征途路漫漫。唯守此丹心,可对天地间。”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这时,陆兆麟再次匆匆进来,神色凝重:“指挥官,探子回报,张敬尧虽然败退,但并未远走,而是勾结了当地的土匪武装,企图趁我军立足未稳,反扑泸州。另外,长江水面的孙传芳部也开始增兵,似乎在策划新一轮的封锁。” 沈砚之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容,佩上指挥刀,朗声道:“来得正好。传令各部,休整两日,然后按计划,主动出击,清扫周边残敌。我要让川南的百姓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让那些还在做梦的北洋老爷们知道,护国军,不是那么好惹的!” “是!”陆兆麟眼中闪过一丝振奋。 沈砚之走出房门,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得血红。沱江水滚滚东流,不舍昼夜。他知道,泸州城下的这一战结束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将带着这支队伍,继续在这荆棘丛生的道路上,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因为他坚信,哪怕这长夜再黑,再冷,只要火种不灭,终有迎来破晓的那一天。 而此刻,在城外的某个山坳里,几双贪婪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望远镜,窥视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池。一场新的阴谋,正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张开血盆大口。 ------ 第0365章 秣马厉兵待东风 第0365章秣马厉兵待东风 民国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到了三月尾巴上,昆明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片儿似的,刮得人睁不开眼。讲武堂操场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胡乱画了几道。沈砚之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新入伍的一批学兵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心里头盘算着另一件事。 南边来信了。 信是孙先生从广州寄来的,在路上走了小半个月,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信封都磨破了边角。信里头话不多,只说北伐在即,望他“整军经武,以待时机”。这八个字沈砚之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心里就热一分。十三年了,从宣统三年他在山海关点起那把火算起,整整十三年。清廷倒了,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国家还是四分五裂,百姓还是吃不饱饭。他带着队伍从北打到南,又从南退到西,多少人倒下,多少人离散,如今总算又等到了一个天亮的机会。 “军长!”副官赵铁柱从操场那头小跑过来,军靴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咔咔响,“程参谋长回来了,在军部等您。” 沈砚之转过身,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大步朝军部走去。他的腿在川南战役中中过一枪,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走了十来步便有些跛。当年在山海关城楼上,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如今两鬓已经见了白霜,眼角也刻上了深深的纹路。岁月不饶人,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十三年前一样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程振邦站在军部作战室里,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态势图发呆。他比沈砚之大三岁,今年刚过四十,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这些年他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从山海关一路打到西南,身上大大小小十七处伤疤,最险的那一处在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寸。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川南留下的,北洋军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肺叶,他在野战医院躺了整整四十天,差点没挺过来。 “老程。”沈砚之推门进来,先给程振邦倒了杯热茶,“南边的情况怎么样?” 程振邦接过茶杯,没喝,只是用两只手捂着,像是在借那点热气暖手。他刚从广州回来,带回了最新的消息。国民革命军已经编组完毕,共八个军,约十万人。蒋介石任总司令,何应钦、谭延闿、朱培德、李济深、李福林、程潜、李宗仁、唐生智分任各军军长。北伐的箭头直指两湖,主攻方向是吴佩孚。孙传芳在东南观望,张作霖在关外虎视,北洋三系貌合神离,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机。 “广州那边热闹得很。”程振邦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砚之,“这是北伐军的编制表。我们在西南的队伍被编为预备队,暂时没有纳入第一梯队序列。” 沈砚之接过文件翻了翻,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他们这支队伍在别人眼里是杂牌军,既不是黄埔嫡系,也不是粤军旧部,更不是桂系、湘军的山头。他们是一群没娘的孩子,从北到南一路被人收编、改编、裁撤、重组,番号换了不下十次。但他们的骨头是硬的——这些年转战南北,大小百余战,攻城拔寨从不含糊。川南一役,他带着三千人顶住了北洋军一个师的围攻,打了七天七夜,弹尽粮绝之际硬是靠着白刃冲锋撕开了包围圈。 “军长,”赵铁柱忍不住插嘴,“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沈砚之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西南边陲扫向两湖,从两湖扫向中原,最后落在那座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去过的城市——北京。十三年前,他在北京陆军部任职,亲眼看着袁世凯一步一步走向帝制的深渊。那时候他就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那座城里,不是作为潜伏者,不是作为阶下囚,而是作为胜利者。 “老程,你去广州这一趟,对那边的人怎么看?”沈砚之忽然问道。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他知道沈砚之问的是什么——不是军事部署,不是后勤补给,而是人心。北伐不是一两支军队的事,是一盘大棋。棋局之上有冲锋陷阵的卒子,有运筹帷幄的车马炮,还有那些躲在棋盘底下搅弄风云的手。他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最不怕的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最怕的是背后捅来的刀子。 “何应钦谨慎,李宗仁锐气,唐生智圆滑,各有各的心思。”程振邦斟酌着说,“至于蒋总司令——”他顿了顿,“此人雄心勃勃,但城府极深。用你的时候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不用你的时候也能翻脸不认人。我们在西南这些年,没少受他的排挤。如今他把我们放在预备队的位置上,说白了,就是不放心。” 这番话在军部作战室里落地有声。赵铁柱捏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只知道这些年弟兄们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要仰人鼻息,这口气他咽不下。 沈砚之倒很平静,从窗口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桌前坐下。他给程振邦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呷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稀罕的滋味。窗外操场上的喊杀声远远传来,新兵们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那是年轻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生猛劲头。 “不打紧。”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北伐这盘棋,才刚开始下。第一梯队也好,预备队也罢,仗有得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谁先谁后,是把自己的刀磨快。刀快了,人家想不用你都不行。” 他放下茶杯,转向赵铁柱:“铁柱,新兵训练的事抓得怎么样了?” 赵铁柱挺直腰板:“报告军长,这批新兵一共两千三百人,分四个营,正在加紧训练。就是——”他挠了挠头,“就是枪不够。眼下库存里的步枪只有一千两百支,还都是老套筒和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机枪只有三挺,其中一挺还是坏的。迫击炮一门都没有。” 沈砚之皱起了眉头。这些年他们在西南偏安一隅,表面上经营得有声有色,可骨子里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养兵是要花钱的,枪炮弹药、粮草被服、军饷医药,哪一样都少不得真金白银。云南这地方山高路远,中央的饷银从来就没按时发过。他沈砚之又不能学那些军阀搜刮民脂民膏,只能靠着办教育、兴农业慢慢积攒家底。将士们跟着他,吃的是粗粮,穿的是土布,住的营房比老百姓的牛棚好不了多少。若非他治军严明,与士卒同甘共苦,这些人怕是早就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5章秣马厉兵待东风(第2/2页) “老程,”他沉吟了一会儿,“上次你说有个叫卢汉的彝族商人在缅甸边境贩卖军火,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能。”程振邦点头,“姓卢的在仰光有仓库,从英国人手里倒腾枪支弹药。东西不便宜,但货是真的。上次我见他时,他说只要给够银子,机枪也能弄来,是英国军队换装淘汰下来的刘易斯机枪,虽然旧了点,但比咱们那几挺破烂强百倍。”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砚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再去一趟仰光,务必在五月之前把那批枪弄回来。价钱上可以多给他一些,但有一条——必须是好货。我的兵上了战场,手里的家伙不能掉链子。” 程振邦站起来,正了正军帽,脚跟一碰:“是。” 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出军部,沿着讲武堂的红墙慢慢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明一暗地晃着。这堵墙他走了十三年,走得鬓发斑白,走得膝伤难愈,可他从不后悔。他的父亲沈鹤亭当年在山海关当一个小小的把总,甲午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上司下令撤退,唯独他父亲带着十八个弟兄死守炮台,全部殉国。那年沈砚之才九岁。母亲把他叫到病榻前,拉着他的手说:“你爹死在关城上,不是他命不好,是他不知道该防着谁。”这句话沈砚之记了一辈子。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排营房,来到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前。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是他在云南扎根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树下有个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教一群围坐的孩子在地上写字。那是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巴,在地上写了个“人”字,抬头冲孩子们笑。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少了一笔都不行。记住了吗?” 孩子们脆生生地答:“记住了!” 沈砚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那女人叫林楚音,是他在北京时结识的。那时候他在陆军部任职,她是京师女子师范的学生,私下里帮他传递情报,好几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二次革命失败后,他流亡日本,她也跟着去了,在东京一间亭子间里,两个人靠翻译日文书籍勉强度日。护国战争时她跟着他转战川南,在野战医院里当护士,炮火连天里抬着担架从死人堆里往外爬。后来到了云南,她办了一所平民小学,不收学费,专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认字。 这女人跟着他吃了半辈子苦,从没抱怨过一句。唯一一次哭,是那年他们的孩子夭折的时候——出生不到三天就没了,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那天夜里,她把他推得远远的,一个人躲在枇杷树下哭,哭得浑身发抖,却不让他靠近。沈砚之在廊檐下坐了一整夜,听着她的哭声和风声搅在一起,心里头像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剜。后来天亮了,她红肿着眼睛从树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明年春天把这棵树再浇浇水,说不定能结枇杷。”那一刻他知道,这个女人是铁打的,比他还硬。 孩子们散了学,三三两两跑出院门,经过沈砚之身边时都脆生生地喊他一声。他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看着他们光着的脚板和打着补丁的衣裳,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林楚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巴,走到他面前,借着落日的余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又要打仗了?”她问。 “嗯。” “去哪儿?” “先去两湖。然后——北京。”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糙了,掌心有洗不掉的墨渍和粉笔灰,虎口处还有一道被裁纸刀划伤留下的疤。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感觉那些细细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掌心纹路,竟比任何誓言都来得踏实。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这十三年,每次他说要走,她都是这个反应——先沉默,然后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行装。她不哭不闹不挽留,因为知道挽留没用。这个男人身上流的是他父亲的血,山海关上的枪炮声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宿命。她当初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如今也不能怪他不回头。 “枇杷快熟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青果,笑了笑:“等熟了给我留几个。打完仗回来吃。” “好。”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装。沈砚之站在枇杷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树,忽然觉得今年这枇杷花开得太早了——还没入夏,果子已经挂得满枝都是,密密匝匝的,压弯了枝条。当年栽下时它才筷子粗细,风一吹就歪,他还怕它活不成。如今它根深叶茂,风雨不动,反倒成了这方院子最牢靠的守护。 三天后,程振邦从仰光回来了,带回来三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十挺刘易斯机枪和五万发子弹。银子花了一大笔,但货确实是好货。沈砚之亲自验了枪,在靶场上试射了三发,弹着点都落在了靶心的黑圈里,比那些老套筒不知强了多少倍。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枪递给旁边的赵铁柱,让新兵们从今天起轮番用这批枪进行实弹训练。 卢汉还托程振邦带回来一个消息。北洋军内部最近不太平,吴佩孚和张作霖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孙传芳在东南也在观望风向,随时可能倒戈。革命军一旦在两湖打开局面,整个北洋体系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还有一件事。”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沈砚之,“这是昨天晚上收到的,广州发来的。” 沈砚之接过电报,展开来,就着马灯的光看了一遍。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沈军长砚之:率部即刻开赴湘西待命。蒋中正。”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干净。校场上点兵号已经吹响,急促的号声在夜色中穿得格外远,惊起了讲武堂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飞向墨蓝色的天际。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山雨欲来前沉闷的雷声,“天亮出发。” 第0366章 湘西路上雨霖铃 第0366章湘西路上雨霖铃 队伍是凌晨四点开拔的。 天还没亮,讲武堂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在晨风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吹得四处飞散,落在士兵们的肩章上、枪管上,又无声地熄灭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五年的四合院。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灰白的院墙上,风一吹,枝叶摇晃,像是在送行。 林楚音没有出来。他知道她一定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每次出征她都是这样——不留人,不落泪,只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站着,等到队伍走远了,才一个人回屋去。赵铁柱的妻子后来悄悄告诉沈砚之,说林先生每次送完军都要大病一场,发高烧说胡话,喊的全是他的名字。沈砚之听了,一夜没睡着。 “军长。”程振邦策马跟上来,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前方侦察兵回报,出城十里没有异常。” “好。按原定路线行进,今晚在安顺扎营。” 两千三百人的队伍在滇黔古道上蜿蜒前行,像一条灰色的河流顺着山势缓缓流动。这支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跟了他十三年的老弟兄,胡子都白了,扛枪的姿势还是山海关那时的-老-习惯;有在护国战争中收编的川军残部,个个都是打过硬仗的狠角色;还有最近在云南新招的学兵,嘴上还没长毛,眼睛里却已经有了火。从关东到西南,从长白山到横断山,这些人的口音南腔北调,吃不到一个锅里去,但上了战场都是能把命交出去的好汉。 三连有个叫陈黑子的老兵,关东人,跟了沈砚之十三年,从山海关一路打到云南。此人长得五大三粗,脸黑如炭,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在军中担任机枪手,使得一手好机枪。出发前一天晚上,他蹲在营房门口磨刺刀,磨了大半夜,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新兵问他怕不怕,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怕个鸟。老子跟军长打了十三年仗,哪次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长命硬,跟着他死不了。”说完又埋头磨刀,磨刀的节奏跟他的心跳一样稳。其实新兵们不知道——老兵们也不知道——陈黑子在川南战役中腹部中过弹片,有一块弹片至今还嵌在他的肝叶上,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他不说,沈砚之也不知道。打了这么多年仗,每一个老兵的身体里都埋着几块铁,有的取出来了,有的永远留在了骨头缝里,跟他们的记忆长在了一起。 在另一头,一群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扛着枪走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叫刘小满的学兵才十七岁,是讲武堂第三期的学生,眉清目秀的,说话还带着昆明口音的软糯腔。他考讲武堂之前是个布店学徒,原本打算攒够钱娶隔壁米店老板的女儿过门,结果听了沈砚之的一场演讲,当天晚上就剃了头来投军。此刻他的脚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班长骂他“娘们唧唧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没掉队。休息的时候他偷偷脱了鞋看脚底,袜子被血粘在肉上扯不下来,旁边的老兵递给他一口烧酒,不是给他喝的,是浇在袜子上用来消毒,然后“唰”地一下把袜子扯下来。刘小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兵拍拍他的脑袋说:“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 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举着望远镜向远处眺望。湘西的山比滇西更险,云雾缭绕中,山道在悬崖峭壁间盘旋,最窄的地方只容一马通过,下面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大山一座连着一座,像是老天爷把一整把青翠的石头随手撒在这片土地上,密密匝匝无穷无尽。这地方自古是土匪的天下,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多少官军进山剿匪都铩羽而归。 但他顾不上头疼路的事了。他真正担心的是粮草。两千三百人加上骡马辎重,一天的粮食消耗就是个不小的数字。队伍带的干粮勉强够吃半个月,到了湘西之后,补给线拉长,广州那边的粮饷能不能按时送到,谁也说不准。他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知道一支军队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对面的枪炮,是断粮。人可以饿一天两天,饿到第三天,再铁的纪律也会像锈透了的铁链一样崩断。在北伐战争初期,各地军阀拥兵自重,军队的补给往往要靠地方筹粮,这对军纪的考验是巨大的。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赵铁柱拍马赶来,脸上带着怒容:“军长,前面有个村子不让过路,说是怕当兵的抢粮。几个老妪把路堵了,柴刀都拿出来了。” 沈砚之眉头一皱,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队伍前面去。村子叫石鼓冲,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两边。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举着锄头、耙子和缺口豁牙的柴刀挡在路中间,背后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妇女儿童缩在墙根下瑟瑟发抖,眼神里有恐惧,更多的却是绝望。路旁的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的,穗子又小又瘪,显然这一带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老妪们看见当兵的过来,浑身都在抖,但那几把豁了口的柴刀却举得更高了——那种抖不是怕,是一个人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把最后的尊严亮出来当武器的倔强。 “老嫂子,我们是革命军,不抢东西。”沈砚之走上前去,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是去打北洋军阀的。” 一个老太太啐了一口:“哪个当兵的不抢东西?去年刘督军的队伍从这儿过,说得好听,走的时候连我家下蛋的母鸡都顺走了!” 沈砚之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走过去放在老太太脚边:“老嫂子,去年抢你鸡的不是我们。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们买路钱。” 老太太愣住了,低头看看地上白花花的银元,又抬头看看赵铁柱黝黑憨厚的脸,手里的柴刀慢慢放了下来。她身后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墙根后面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穿灰军装的兵。沈砚之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那孩子。孩子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娘在他背后推了他一把,他才怯生生地伸出手来,接过干粮闻了闻,然后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沈砚之看着他干瘦的胳膊和鼓胀的肚子——那是饿出来的,肚子胀得老大,胳膊却像两根柴火棍。 他直起身,对程振邦说:“传令下去。沿途经过的所有村镇,一律不得扰民。谁拿老百姓一根针线,军法处置。另外——把咱们带的粮食匀出一部分来,留给这个村。” 程振邦有些犹豫:“军长,咱们自己的粮也不多了。” “匀。匀不出来就从我的口粮里扣。”沈砚之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知道两千三百人的粮食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一路上还会有更多像石鼓冲这样的村子,更多像那个光屁股孩子一样饿着肚子看他们走过的百姓。他不可能救所有人,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这世道把人逼成了鬼,他带兵打仗,打的不就是那个把人变成鬼的世道吗?这个细节源于民国时期军队与百姓的真实关系,沈砚之的部队之所以能在西南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不扰民”这条铁律。在那个年代,一支不抢粮的军队比菩萨还稀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6章湘西路上雨霖铃(第2/2页) 队伍继续前行。天黑时分,大军在安顺城外扎营。沈砚之坐在帐篷里,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程振邦坐在他对面,用匕首削着一根竹竿做烟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铺开的湘西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等高线和行军路线。帐篷外面传来士兵们生火做饭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偶尔夹杂几句粗犷的笑声。 “老程。”沈砚之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程振邦削竹竿的手停住了。他认识沈砚之十三年,头一回听到这个人问出这样的话。那个在山海关城楼上举着刀喊“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的沈砚之,那个在川南阵地上身中两枪还坚持指挥了三天三夜的沈砚之,今天居然问他“能不能赢”。他放下匕首,沉默了好一会儿。 “军长,你还记得山海关那夜吗?”他说,“你站在城楼上,我们只有三千人,清军有两万。我跟你说,军长,咱们这点人怕是守不住。你怎么说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地图,手指停在湘西山区的某条曲线上。 “你说——守不住也得守,因为身后没有路了。”程振邦把削好的竹竿叼在嘴里试了试,又放下来,“如今也一样。咱们身后没有路了。北洋军阀、列强、地方上的土皇帝,哪个不是想把咱们生吞活剥了?赢不赢的,打了才知道。但只要咱们还在,这盘棋就没下完。”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像是被踩了无数脚还从石缝里长出芽的野草。 “说得好。”沈砚之举起搪瓷缸子,碰了碰程振邦手里的茶杯,“打完仗,我请你喝好茶。不是这种碎末子泡的,是正经龙井,明前的。” “得了吧,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程振邦笑着摇头,“从北京那会儿就说请我喝好茶,喝到现在还是碎末子。” “这次不一样。” “哪次都不一样,哪次打完仗还不是接着打仗。” 两个人又笑了,笑声从帐篷里传出来,混进夜风里,被山里的松涛吞没了。帐篷外面,陈黑子抱着机枪靠在弹药箱上打着呼噜,刘小满裹着一条薄毯子还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地摩挲着脚上新贴的膏药。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今天是离开家乡的第七天,他磨了一路的血泡,也悄悄地磨着心里那把还没有开过刃的刀。 夜渐渐深了,帐篷里的马灯还亮着。沈砚之让程振邦先去休息,自己重新摊开地图,举着放大镜,沿着湘西山区的等高线一寸一寸地看。从安顺到湘西,最近的路线要穿过武陵山脉,山路崎岖,大部队行进速度会大大减慢。更要命的是,湘西地界上盘踞着多股土匪和地方武装,他们名义上归顺革命政府,实际上阳奉阴违,谁的账也不买。能不能顺利通过他们的地盘,还得看交涉的结果。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他看了无数遍的电报。电文就一行字,他却看出了满纸的潜台词。让他去湘西待命,表面上是给他一块防区,实际上还是把他放在外围。两湖的主战场在长沙、在武汉,湘西是侧翼中的侧翼,是盛放备用棋子的棋盘。他理解蒋中正的顾虑——一个从北洋阵营里杀出来的异类,不是黄埔嫡系,身后没有派系撑腰,手里却有两千三百个能打仗的兵,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尖刀,用不好就会伤了自己。所以先放在一边晾一晾,看看风向再说。 他不怪谁。他这一辈子,从山海关到云南,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挣前程。别人不给路,就自己开一条路;别人不信任,就用仗打赢他们的信任。 他吹灭马灯,和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 而在这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广州城里,一场关于他命运的争论正在一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进行着。蒋中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两侧分坐着何应钦、李宗仁、白崇禧等北伐军的高级将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各军的行军路线,湘西的位置上还是一片空白。 “沈砚之这个人,能打仗,但不服管。”何应钦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平淡,“他的部队在西南扎根太深,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如果让他进入主战场,恐怕不好控制。不如就让他在湘西待着,那里土匪多,让他去剿匪,也算是人尽其用。” “我倒是觉得,让他打头阵也未尝不可。”李宗仁接过话头,慢条斯理地说,“他的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斗力不弱。况且,他得罪过北洋军阀,跟吴佩孚有旧仇,让他去打吴佩孚,他会比谁都卖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他编入了北伐序列,就该给他机会。” 白崇禧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砚之的部队是从山海关一直打到西南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目前北伐军序列里唯一一支真正有过与北洋主力正面对抗经验的部队。这样的人放在预备队里,可惜了。”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蒋中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地图上的湘西位置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出一句话:“让他先在湘西待命。时机到了,我自有安排。” 与此同时,帐篷里的沈砚之翻了个身,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山海关。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的还是那柄当年随父亲守炮台时用的指挥刀。梦里他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城下不是清兵,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灰色军装——那是他的兵,从山海关跟到西南的两千三百个弟兄。他们仰着头等他发号施令,身后是燃烧的关城,前方是破晓的晨光。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传来值夜哨兵换岗的口令声,简短的问答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沈砚之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重新点亮马灯,把地图又看了一遍。 湘西的山,湘西的雾,湘西那些盘踞了几百年的土匪和土司势力,都在等着他。前路凶险,但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第0367章 黔地屯田安百姓 乱世存武养 第0367章黔地屯田安百姓乱世存武养初心 民国五年,秋。 云贵高原的秋风,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肃杀,却带着穿透筋骨的湿凉。层叠群山连绵百里,雾霭终日缭绕,将整片黔东地界笼得沉沉静静。山涧溪水潺潺流淌,冲刷着经年累月的青石,也悄悄洗去了连年战火残留的血腥气。 护国战争的硝烟渐渐散去已有两月。 自袁世凯取消帝制、北洋军全线撤出西南地界,绵延数省、血战经年的护国之役,终是以护国军大胜、窃国逆流覆灭落幕。只是乱世从无真正的太平,帝制虽亡,乱局未平。曾经一统的北洋体系轰然开裂,直、皖、奉三派暗流涌动,各行其是,北方大地已然陷入派系割裂、军阀暗斗的僵局。 而西南滇、黔、桂三省,虽免于北洋铁骑的践踏,却也是满目疮痍,民生凋敝。 群山褶皱之间,不见丰年烟火,只留乱世残痕。田地荒芜大半,村舍破壁残垣,沿途商旅断绝,乡野饥民流离,经年的征兵征粮、战火拉锯,早已将这片西南沃土压榨得满目狼藉。 沈砚之所部三千余众,此刻便驻守在黔东镇远地界。 经历川南血战、滇桂驰援、数次以弱搏强的惨烈拉锯,这支从山海关一路走来的队伍,早已褪去初起义时的青涩莽撞,历经护国战火淬炼,筋骨愈发坚硬,军心愈发凝练。三千将士,人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老兵,枪里有火,眼里有光,心中有家国大义。 只是连年征战,不休厮杀,部队亦是疲惫至极。军械损耗大半,粮草堪堪周转,将士久无休整,身心俱疲。更要紧的是,蔡公锷病逝沪上的噩耗,如一块巨石压在全军心头,久久不散。 护国柱石陨落,前路迷雾重重。 连日来,沈砚之极少言语。 白日里巡查防务、安抚士卒、整顿军纪,一丝不苟,分毫不敢松懈;待到夜深人静,独坐营帐之中,望着案头蔡锷生前亲笔题写的“守正护民”四字,往往默然良久。 他半生戎马,从山海关雪夜立誓起义,辗转南北,浴血共和,一路走来,见过清廷腐朽,见过官僚贪婪,见过革命妥协,见过战火无情。直至追随蔡锷起兵护国,方才真正见得何为家国担当,何为军人风骨,何为以一身血肉护天下苍生。 蔡公一生,为共和而生,为家国而战,不恋权位,不谋私利,以孱弱之躯扛天下逆流,最终积劳成疾,客死他乡。 斯人已逝,山河依旧飘摇。 营帐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着沈砚之清瘦挺拔的身影。时年三十有四的他,历经十余年风雨戎马,眉宇间早已褪去年少锋芒桀骜,多了几分沉敛沧桑。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角染风霜,肩头压山河,一双眼眸深邃如深潭,藏着乱世沉浮的沉静,亦藏着从未更改的赤诚初心。 帐外秋风穿营,卷得旗帜猎猎作响,风声萧瑟,恰似乱世悲歌。 参谋长林静深捧着一叠卷宗,轻步走入营帐,神色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乱世独有的凝重。他跟随沈砚之多年,从文书谋划到军政统筹,一路不离不弃,最是清楚如今部队所处的困境与时局的凶险。 “旅长。” 林静深将卷宗轻轻铺在案头,压低嗓音:“黔东各地户籍、田亩、灾情统计尽数汇总完毕。全境荒田逾三成,秋收不足往年四成,乡间饥民随处可见,不少村寨已然断粮多日。地方乡绅豪强囤积居奇,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沈砚之抬眸,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卷宗之上,字字皆是民生疾苦,句句皆是乱世悲凉。 护国一战,打垮了袁世凯的帝制野心,却打不碎积贫积弱的乱世根基。战争碾碎的是秩序,荒芜的是田地,受难的,从来都是最底层的寻常百姓。 “地方官府呢?”沈砚之声音低沉。 “名存实亡。”林静深轻叹一声,语气无奈,“袁氏称帝期间,黔地官吏大半附逆,乱象丛生之时各自逃窜,如今战事平息,无人主事。新官未到,旧官潜逃,州县政务瘫痪,无人赈灾,无人抚民,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沈砚之指尖轻轻叩击案桌,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乱世之中,权位是空名,兵马是底气,民心是根本。 十余载戎马,他征战四方,从来不是为一己功名,不是为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只为当年山海关雪夜立下的誓言,为共和太平,为百姓安居。 如今手握兵权,驻守一方,若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流离饿死、饱受盘剥,那万千将士浴血护国,便失了最根本的意义。 “传令全军。” 沈砚之骤然开口,字句铿锵,落地有声:“第一,全军厉行节俭,所有将士口粮减半,结余粮草尽数调拨州县,开设粥棚,赈济饥民,优先抚恤老弱妇孺。” “第二,严明军纪,三令五申!驻兵之地,不许扰民、不许夺粮、不许欺民、不许滋扰乡邻,但凡有士卒恃强凌弱、侵扰百姓者,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第三,即刻抽调半数兵力,放下刀枪,拿起农具,下乡屯田垦荒。但凡荒芜无主、废弃闲置的田地,尽数开垦播种,不误秋种,以待来年春耕秋收。” 三条军令,简简单单,却字字落地,震动军心。 乱世军阀,无一不是征兵征粮、盘剥百姓、壮大己身,唯有沈砚之,手握精锐之师,不敛财、不割据、不扰民,反倒裁军减粮、屯田济民,以兵马护百姓,以真心安一方。 林静深闻言,心头一震,随即躬身拱手:“属下即刻传令执行!只是旅长,此举尚有隐患,需提前斟酌。” “你说。”沈砚之颔首。 “其一,我军本就粮草拮据,将士口粮减半,长久以往,恐军心浮动,战力受损,难御突发战事。其二,周边滇、桂、黔各路军阀皆在趁机扩兵囤粮、兼并地盘,我部弃战屯田、散粮安民,看似安稳民生,实则是自敛锋芒,恐遭各方轻视,甚至伺机蚕食。其三,地方豪强根深蒂固,囤积居奇已久,我部屯田分粮,必会触动其利益,恐生地方骚乱、暗中构陷。” 林静深的顾虑,句句切中乱世要害。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温柔守善从换不来太平,唯有刀兵强盛、杀伐果断,方能立足乱世。旁人皆在抢地盘、扩兵马、蓄实力,唯独沈砚之反其道而行,安民屯田,自守本心,看似仁政,实则步步吃亏。 沈砚之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起身缓步走出营帐。 营外秋风浩荡,万里长空澄澈,远处群山叠翠,近处阡陌荒芜。一众将士立于营中,衣衫单薄,面容疲惫,却个个身姿挺拔,目光赤诚。不远处的乡道上,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眼中满是惶恐与茫然。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 沈砚之望着眼前山河苍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悠远,穿透秋风: “静深,你我从军护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静深一怔,默然拱手:“为扫逆贼,定共和,安天下。” “没错。”沈砚之点头,目光坚定,“可天下太平,从来不是靠兵马强盛、地盘广阔得来的。所谓共和,归根结底,是百姓安乐,是阡陌有耕,是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是乱世之中,凡人能得一线生机。” “我部连年血战,拒帝制、抗北洋,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学那些军阀割据称雄,不是为了拥兵自重、鱼肉乡里。若是为了争权夺利,你我今日大可效仿旁人,征粮扩兵,兼并土地,何必九死一生奔赴护国战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7章黔地屯田安百姓乱世存武养初心(第2/2页) “军心浮动,可安之以仁、励之以义;外敌环伺,可守之以武、备之以战;豪强作祟,可慑之以法、镇之以威。” “乱世存武,是为守初心,不是为造杀伐。手中刀枪,对外可御敌报国,对内可护佑苍生。今日我在黔地弃私利、安百姓、屯田守土,守的不是一方地盘,守的是军人本心,是共和底气,是乱世之中不灭的人道微光。” 一番话语,赤诚坦荡,掷地有声。 林静深伫立原地,心头豁然开朗,肃然躬身行礼:“属下受教!谨遵旅长军令!” 乱世之人,大多随波逐流,利字当头,杀伐为道。唯有沈砚之,历经浮沉而本心不改,屡经乱世而赤诚愈坚,于群雄逐鹿、人人争利之时,独守一份为民初心。 这般格局,这般风骨,远非寻常军阀可比。 军令迅速传遍全军上下。 三千将士,无人有怨,无人推诿。 这群从战火中爬出来的铁血男儿,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太多战火倾覆的家园,最懂乱世百姓的疾苦。听闻减粮济民、屯田安乡的军令,无人心生不满,反倒人人动容,军心愈发凝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晨曦穿透山间薄雾,洒遍黔东大地。 一队队戎装将士卸下长枪背刃,扛起锄头、镰刀、犁具,列队走出军营,奔赴四乡八野。昔日浴血杀敌的护国勇士,此刻化身耕夫,踏入荒芜田地,开垦沃土,修整阡陌。 军营之中,粮草尽数清点,分门别类,搭建十余处临时粥棚。热腾腾的米粥一锅锅熬起,无偿接济四方饥民。 十里八乡的百姓闻讯而来,起初皆是惶恐不安,畏畏缩缩。这些年见惯了官兵抢掠、军阀施暴,从未见过军队赈济百姓、替民耕田。 直到白发老者率先上前,接过一碗热粥,看着眼前面容坚毅、眼神温和的将士,看着遍地躬身垦荒的兵卒,浑浊的眼底缓缓落下热泪。 “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仁义之师啊……” 一语落地,周遭百姓纷纷动容,压抑许久的惶恐与绝望,渐渐化作暖意与希望。 短短三日,黔东地界风气大变。 荒芜的田地被逐一开垦,废弃的沟渠重新疏通,断粮的百姓得以果腹,流离的乡人渐渐归乡。将士耕田,百姓相助,兵民相和,暖意融融。破败的村寨重新升起炊烟,沉寂的山野重现人间烟火。 而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私下盘剥百姓的地方豪强,见沈砚之部军纪严明、民心所向,又亲眼见证军队护民的决心,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尽数收敛,不敢再肆意妄为。 乱世强权可以压人一时,唯有仁心大义,方能服人一世。 午后时分,沈砚之身着素色戎装,孤身策马巡查乡野。 黑马缓步走在田埂之上,秋风拂动衣袂,身姿挺拔如松。他一路行,一路看,看将士躬身垦荒,看百姓安居归田,看阡陌重焕生机,看山野再起炊烟。紧绷多日的眉宇,终于稍稍舒展。 十余载戎马倥偬,征战四方,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亲眼所见的安稳光景。 只是安稳终究是暂时的,乱世棋局,从未有半分停歇。 行至乡道岔口,斥候快马疾驰而来,风尘仆仆,单膝跪地禀报:“旅长,急报!北方时局大变,北洋派系彻底分裂,段祺瑞执掌北京政府,独揽大权,借‘再造共和’之功,大肆整编北洋残部,扩充军备,已然隐隐掌控北方半壁江山!” “此外,川系、桂系军阀各自划地自治,相互攻伐,西南地界暗流涌动,各方皆在观望我部动向。还有消息传来,广东革命党内部再起纷争,势力分散,一时难以北上重整大局。” 一道道消息,层层递进,字字皆是乱世危局。 袁世凯虽死,帝制虽灭,可北洋余威仍在,军阀割据的大幕,才刚刚正式拉开。天下并未太平,反倒即将陷入更混乱、更残酷、更无休止的派系混战。 沈砚之勒马驻足,目光望向北方烟尘弥漫的天际,眼底微光缓缓沉敛,重归凝重。 他早已知晓,护国胜利,从来不是终点。 推翻一个窃国大易,重整乱世山河最难。 除去有形的帝制逆流,除却可见的刀兵战火,最难破除的,是根深蒂固的割据私心,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痼疾,是人心之中难以根除的权欲贪念。 “传我军令。” 沈砚之沉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力道: “第一,屯田安民之事绝不松懈,持续推行,稳民心、固根基。乱世征战,民心为万世根本。” “第二,全军常态化整训不休。耕时为民,战时为兵,半日垦荒屯田,半日操练武备,不可因一时安稳懈怠战力。存仁心,亦不可废武备,安民必先自强。” “第三,增设斥候探报,连通川、桂、滇、黔四方情报网,紧盯各路军阀动向,洞悉时局变幻,严防突袭暗算。” “第四,收拢散落的护国老兵,吸纳有志爱国青年,循序渐进补充兵力,宁缺毋滥,只养仁义之师、爱国之兵,不扩乌合之众、割据之卒。” 四条军令,攻守兼备,仁武并行。 乱世立身,一靠民心固本,二靠刀兵护身,三靠时局洞明。 他不争一时之长短,不逐眼前之功利,不随乱世之浊流。旁人争相扩兵抢地、逐利争权,他独守一方水土,养民心、练精兵、存初心、蓄大势。 黑马缓缓前行,秋风浩荡,吹起满地落叶,也吹亮眼底沉沉星光。 林静深策马追上,轻声道:“旅长,如今四方大乱,群雄并起,人人皆逐中原鹿,唯独我们扎根西南,屯田养民,静待天时。旁人会不会笑我们迂腐?” 沈砚之闻言,淡然一笑,目光澄澈而坚定。 “笑便笑吧。” “乱世最缺的,从来不是争权夺利的枭雄,不是杀伐四方的猛将,是守得住本心、扛得住风雨、护得住百姓的仁人义士。” “今日我在黔地种的不是田,是乱世生机,是共和火种。今日养的不是兵,是家国底气,是来日重整山河的希望。” “一时输赢是虚,一世本心是真。群雄逐鹿,终有落幕之时,唯有民心不灭,大义长存。”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满群山,温柔铺遍阡陌良田。 田间将士依旧躬身劳作,乡野百姓安然耕作炊烟,兵民和睦,岁月静好。 沈砚之立马山间,俯瞰这片历经战火终得喘息的山河,心中已然清明。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更大的战乱、更险的博弈、更重的担当,尚且在后。 但他无所畏惧。 手握刀枪,可御万敌;心怀苍生,可渡乱世。 扎根西南,屯田蓄力,养兵守民,静待风雷。 待来日天时既至,必将再出深山,披风雷、踏山河、扫割据、定乱世,以一身戎马,护万里河清海晏。 民国五年的黔地秋风里,一粒燎原的星火,正于安稳岁月中,悄然蓄力,静静生长。 第0368章 豪强伏罪清风起 边隅固垒待 第0368章豪强伏罪清风起边隅固垒待风雷 民国五年,深秋。 黔东镇远一带连日天朗气清,山间雾霭渐散,层林染金。秋风掠过阡陌旷野,吹熟了新播的晚秋作物,也吹散了护国战后盘踞一地的萧瑟死气。 经月余屯田安民、整军抚民,这片饱经兵燹的西南边地,已然换了一番新气象。 沈砚之所部将士半日耕农、半日操练,从不懈怠。荒野荒田尽数开垦,沟渠水道逐一疏通,废弃村寨渐次修葺。军营粥棚昼夜不歇,四方流离百姓纷纷归乡,春耕有望,秋收可盼,市井重新聚拢烟火,乡野再闻鸡犬相闻。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便是这份安稳。 兵民相安,百事初兴,看似一派清平景致,可沈砚之心中清楚,太平只是表象。 乱世根基未固,人心善恶混杂,庙堂军阀争权于上,地方劣绅盘剥于下。一纸仁政、万千善意,能暖寻常百姓,却动不了盘踞地方百年的豪强痼疾。 隐患,从来都藏在安稳背后。 连日巡查乡野,走访村寨,沈砚之陆续听闻诸多隐情。 镇远地界有三大望族,周、孟、顾三姓,世代盘踞黔东,深耕地方数十年。前清之时便勾结官府、垄断田亩、私蓄家丁、鱼肉乡里;民国更迭、战乱四起之际,更是趁乱横行,兼并百姓良田,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得无数乡民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护国战争期间,北洋军入境征粮劫掠,三姓豪强为保自家家业,非但不庇护乡邻,反倒主动献粮献银,依附逆军,助纣为虐。待护国军平定黔地,战事落幕,这帮人又立刻改换门庭,隐匿附逆罪证,假意归顺新政,依旧把持着地方田产与商贸命脉。 此前沈砚之开仓赈粮、全军屯田,三姓豪强碍于军纪严明、民心归附,一时收敛了嚣张气焰,不敢明目张胆作乱。可心底的贪婪与算计,从未消减。 他们眼睁睁看着流落百姓归乡复耕,看着荒芜田地重焕生机,看着军队收拢民心、扎根地方,心中早已焦躁不安。 在他们眼中,乱世是敛财之机,百姓是盘剥之本,土地是私产,苍生是蝼蚁。唯独沈砚之这一支不贪不抢、护民安民的仁义之师,成了他们继续横行霸道的最大阻碍。 午后未时,行辕议事堂。 日光穿窗,落于青石地面,亮堂肃穆。 沈砚之端坐主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戎装,身姿挺拔,神色沉静。连日巡访民情,他眼底的温润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肃杀锐利。乱世安民,仁为先,可仁无威便是弱,政无刑便难立。 林静深手持一册厚厚的罪证卷宗,立于堂中,语气凝重。 “旅长,连日暗访核查,周、孟、顾三姓罪证已然确凿,无一虚言。” “三族私占民田超千亩,囤积陈粮数万石,战乱年间高价售粮、逼债夺产,致三百余户乡民家破人亡。此外,私养护院家丁两百余人,私藏刀枪器械,过往数次殴打乡民、胁迫良善、贿赂官吏,积案累累,冤情深重。” “更有铁证查实,袁世凯称帝、北洋军入黔之时,三族联名投逆,捐献白银万两、粮草千担,协助北洋军抓捕爱国志士、盘剥地方百姓,妥妥的附逆祸民之罪。” 卷宗铺开,一页页皆是乡**名诉状、人证口供、田产契据、旧年账册。字字含悲,句句带血,尽是底层百姓无处申告的冤屈。 堂下一众将官闻言,皆是面色沉冷,怒火暗生。 将士们浴血护国,抛头颅洒热血,推翻帝制、驱逐逆军,为的是天下公道、百姓安宁。可这些地方豪强,身居乡土、坐享地利,不思护佑乡邻,反倒趁乱作恶、依附国贼、压榨苍生。 乱世小人横行,最是寒人肝胆。 亲兵统领陈砺性情刚烈,手握腰间刀柄,沉声请命: “旅长!此等劣绅恶霸,附逆祸民,罪无可赦!请令我带一营兵马,即刻查封三族府邸,擒拿首恶,清算旧账,为百姓申冤!” 其余将官纷纷附和,议事堂内战意凛然。 乱世治军,除暴便是安民,惩恶方能扬善。 沈砚之低头看着满卷冤情,指尖缓缓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底一片清明。 他自幼读圣贤书,后投笔从戎,征战半生,不信乱世无公道,不信苍生终卑微。 十余年来,他抗清廷、讨袁逆、护共和、战北洋,九死一生,所求的从来不是个人权位、一方割据,便是这朗朗乾坤、是非分明,便是弱者有靠、恶者有惩。 如今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若对眼前恶霸恶行视而不见、置之不理,所谓安民新政,便是一纸空文;所谓仁义之师,便是自欺欺人。 “乱世立政,首在正本清源。” 沈砚之缓缓抬眸,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席有声: “护国之战,我们驱逆贼、破帝制,为的是家国大义。可若战罢之后,贪官依旧横行,劣绅依旧鱼肉,百姓依旧含冤,那我们万千将士的鲜血,便白白流淌了。” “周、孟、顾三族,祸乱乡土、盘剥百姓、附逆从贼,三罪并罚,无可宽恕。” 话音落下,他抬手沉声颁令: “第一,命陈砺率两营兵马,分三路合围三族府邸,封锁出入口,不许一人逃窜、不许一物转移。擒拿三族族长及核心作恶子弟,尽数收押候审,严禁私刑,证据留全。” “第二,命军需官带队查封三族粮仓、库房、账房,清点所有囤积粮草、金银田产、私藏军械,逐一登记造册,分毫不许私吞。” “第三,张贴安民告示,公开罪状,广纳乡民冤诉,所有被侵占田亩、被掠夺财物,逐一核实,尽数归还百姓。剩余钱粮产业,悉数归入地方公库,用作赈灾、办学、修堤、垦荒,造福乡梓。” “第四,严令全军,此番清算豪强,只为除暴安良、肃正地方,不株连无辜、不扰民滋事。但凡士卒借机劫掠、私取一物者,军法处置!” 四条军令,条理分明,恩威并施,杀伐有度。 既除恶霸顽疾,安抚万民民心,又严守军纪、杜绝乱象,绝不借平乱之名行私利之实。 林静深肃然拱手:“属下遵命!即刻督办!” 一众将官齐齐行礼,领命而出。 午后的风愈发劲烈,吹动行辕旗帜烈烈作响。 一场涤荡地方污浊、肃清乡野顽疾的清风,骤然吹起。 半个时辰不到,镇远城内风声大起。 三路兵马同时出动,铁甲铿锵,步伐沉稳,纪律严明,不扰市井,不惊百姓,直奔三族府邸而去。 周、孟、顾三姓盘踞镇远数十年,平日里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从未将地方官府、过往驻军放在眼里。听闻沈砚之要清算罪状、擒拿首恶,三族族长起初皆是嗤之以鼻,心存侥幸。 周家族长周老太爷年过七旬,倚老卖老,坐镇大宅深处,冷笑连连: “区区外来驻军,无根无基,也敢动我黔地世家?乱世之中,谁不敛财?谁不蓄兵?便是北洋当道、旧官在任,也要敬我三分!他沈砚之不过是个打仗的武夫,懂什么地方规矩!” 孟家族长更是嚣张,集结府上百余家丁,持械守门,妄图武力抗拒: “我等世代居此,田产家业皆是祖传!便是曾附袁氏,也是大势所趋,天下皆然,何罪之有?他若敢强行拿人,我便聚众闹事,让他失尽民心,在镇远待不下去!” 这帮豪强横行半生,早已习惯一手遮天,认定沈砚之顾忌民心、顾忌时局,不敢真正动刀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8章豪强伏罪清风起边隅固垒待风雷(第2/2页) 可他们终究看错了人,也看错了乱世大势。 沈砚之半生戎马,闯过山海关尸山血海,打过川南惨烈拉锯,逆过天下帝制逆流,不惧权臣,不畏刀兵,岂会惧区区地方劣绅的顽抗? 民心所向,即是最大的规矩;家国大义,即是最高的律法。 兵马合围府邸,铁甲列阵,枪刃森寒。 陈砺立于阵前,面色冷峻,高声宣读罪状军令,声声传遍街巷: “周、孟、顾三族,祸民乱乡,附逆叛国,罪证确凿!奉沈旅长军令,擒拿首恶,清算劣迹!阻扰者,以叛乱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地,府邸内的护院家丁依旧仗势顽抗,投石叫骂,持械冲撞。 陈砺再不迟疑,挥手下令。 军士列阵推进,枪法娴熟,进退有度。不过片刻,便击溃乌合之众的家丁护院,冲破大门,控制全府。 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嚣张跋扈的豪强打手,在身经百战的护国老兵面前,不堪一击,尽数束手就擒。 三族族长从最初的嚣张狂妄,到惊慌失措,再到面如死灰,不过短短一刻。 他们终于明白,这一支军队,和过往所有驻军、官吏全然不同。 他们不贪财、不畏势、不徇私,心中有法度,眼中有善恶,肩上有家国。 傍晚时分,夕阳垂落西山。 三族府邸尽数查封,首恶悉数擒拿,无一漏网。囤积的数万石粮草、上千亩侵夺田产、无数金银财物尽数清点在册,私藏刀枪器械尽数收缴销毁。 消息传遍镇远四乡八邻,全城震动。 起初百姓尚且心存畏惧,不敢置信。待看到作恶半生的豪强恶霸被铁链锁身、当众押解,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搬出私库、运往各村赈济,看到官府告示清晰列明罪状、承诺归还民产,压抑数十年的冤屈与愤懑,一朝尽数宣泄。 乡野之间,欢声四起,百姓奔走相告,热泪纵横。 数十年了。 前清之时,豪强勾结官府,百姓有冤无处申;乱世割据,军阀自顾杀伐,百姓有苦无处诉。 从来没有人,真正为底层苍生做主。 直到今日,沈砚之携雷霆之势,除豪强、清积弊、分粮产、安黎民,一扫黔地百年污浊,还乡野一片清明。 无数乡民自发聚集军营之外,手持粗布锦旗、捧着粗茶粗粮,前来致谢这支乱世仁义之师。 “多谢沈旅长为民做主!” “百年恶患,一朝肃清!青天在世!” “有这支军队在,我们百姓终于能活下去了!” 声声感念,质朴赤诚,响彻暮色长空。 行辕之内,沈砚之立于廊下,望着外面人山人海、满脸动容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乱世最可悲的,从不是战火纷飞、山河破碎。 是清平难得,公道稀缺,是寻常百姓只求一线生机、一寸公道,便已感恩戴德、热泪盈眶。 林静深走到身侧,轻声禀报: “旅长,三族从犯、胁从人员已逐一甄别,家眷无辜老幼尽数安置,不株连、不追责。所有侵占民田、掠夺财物,明日便可逐户归还到位。公库粮产充足,足够接济全境灾民过冬,来年春耕亦可尽数保障。” “另外,经此番肃恶,周边各县劣绅皆闻风震慑,纷纷收敛恶行,主动清退私占田产,不敢再有盘剥扰民之举。黔东地方风气,已然焕然一新。”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悠远。 清一地污浊,方能安一地民心。 民心稳,则根基固。 乱世逐鹿,兵马是表层实力,民心是底层根基。无数军阀只知扩兵争地、杀伐夺权,到头来转瞬覆灭,便是因为失尽民心、耗尽天意。 他不争一时霸业,只守一世本心。 “传令下去。”沈砚之轻声吩咐,“明日当众公审首恶,依律定罪,公示天下,以正视听。归还民产之事,务必公正公允,逐村逐户落实,不许遗漏一户、亏欠一人。” “再拨公库钱粮,于镇远兴办义学、修葺河堤、修缮乡道。乱世不止要安民饱腹,更要启民智、固民生,让百姓不仅活得下去,更能活得安稳、活得有盼头。” 林静深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夜色渐深,月上东山。 秋风微凉,星月澄澈。白日里喧嚣的市井渐渐归于宁静,各村寨灯火点点,温暖安稳。 议事堂灯火长明,沈砚之并未歇息,依旧伏案查看四方情报。 豪强肃清,地方安稳,只是西南一隅的小定。 放眼天下,风雨未休。 北京城内,段祺瑞把持北洋政府,借再造共和之名,行军阀独裁之实,大肆整编军队、安插亲信、掌控朝政,已然隐隐有独霸北方之势。直、皖派系暗中角力,暗流汹涌,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掀起新一轮南北大战。 川中军阀互攻不止,桂系闭门割据自保,滇军内部派系分裂,西南三省看似安稳,实则各自为战、人心不一。 广东革命党历经二次革命、护国之战的损耗,内部派系林立、理念分歧、力量分散,迟迟无法凝聚合力北上定乱。 天下大势,依旧是一盘散沙。 护国之战打碎了一个袁世凯,却打碎不了军阀割据的乱世格局。旧的逆流覆灭,新的纷争已然萌芽。 林静深看着案头堆积的情报,低声道: “旅长,如今我们黔地根基初固,民心归附,军心凝练。周边各路军阀纷纷派人前来示好拉拢,或邀我们入川共分地盘,或约我们联桂割据西南。眼下乱世混战在即,不少势力都想拉拢我部这支护国精锐,壮大自身声势。” 沈砚之指尖划过情报,目光沉静如水: “一概婉拒。” “我部兴兵,为共和、为苍生、为家国,不为割据私利,不为派系附庸。不入川争地,不联桂自保,不附北洋强权,不随乱世浊流。” “乱世越是纷乱,越要守定本心,站稳立场。与其卷入军阀混战、自相残杀、消耗国力民力,不如固守边隅、练兵安民、积蓄力量、静待天时。” 他心中早已看清前路大势。 如今的混乱,只是过渡期的短暂乱象。北洋分裂、群雄割据,终究不得长久。旧时代的军阀格局,迟早尽数崩塌,真正能救中国、定乱世的新力量,正在暗流之中悄然生长。 他此刻扎根西南,屯田养民、肃正地方、整军精武,便是在为来日的风雷巨变,筑牢最坚实的根基。 “传令全军。” 沈砚之抬眸,目光坚定,声传满堂: “即日起,全军加固镇远防线,修缮关隘堡垒,完善斥候情报网,严守西南门户。半日农耕安民,半日精武练兵,永不懈怠、永不松懈。” “外不惹战,内不生乱,守土安民,蓄力待时。” 夜色深沉,长风过境,吹动军营猎猎旗帜。 一轮皓月高悬群山之上,清辉万里,照亮黔地安稳山河,也照亮少年将军沉沉初心。 豪强已伏,清风已起,边隅已固,民心已归。 乱世山河依旧飘摇,可西南群山之中,一支仁义之师已然扎根沃土、悄然蓄力。 只待来日风雷再起,便将破壁而出,踏碎割据迷雾,再赴家国山河。 第0369章 沥血火孤城易帜 第0369章沥血火孤城易帜 泸州城南的枪声,从子夜时分开始便没有停歇过。 沈砚之伏在临时垒起的沙袋工事后头,右肩抵着步枪枪托,左手的食指已经冻得僵直,却仍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腊月的川南虽不似北方那般冰天雪地,但江风裹着湿寒的水汽灌进领口,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眼底布满了血丝,颧骨因为连日的饥饿与疲惫愈发突出,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团长!”副官赵铁山猫着腰从断墙后头窜过来,一屁股跌坐在他身旁,喘着粗气说,“北洋狗子的第七次冲锋又被打下去了,弟兄们伤亡不小,三营长阵亡,二营副重伤,弹药……弹药最多还能撑到天亮。” 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漆黑的街巷。那里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数十具尸体,有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北洋兵,也有穿着黑色短褂和草鞋的护国军弟兄。硝烟与血腥气混在一起,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他缓缓放下步枪,哑着嗓子问:“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赵铁山摇头,“电话线在天黑前就被炸断了,派出去的两拨传令兵都没有回来。程团长带着骑兵营在城西,估摸着也被围得跟铁桶似的。”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只压瘪的怀表,借着远处燃烧的房屋泛起的火光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三个时辰,而北洋军第七师的曹锟部已经在泸州城外集结了超过一万两千人,把这座江边小城围得水泄不通。护国军在城内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足三千,其中还包括了轻重伤员。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不对等的仗。 十天前,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第一军主力从云南出发,挥师入川,沈砚之率领的这支偏师奉命先行北上,任务是夺取泸州,为大军打开北进通道。起初一切顺利,沈砚之利用城内潜伏的革命党人里应外合,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泸州城。但他没想到的是,袁世凯对川南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视,早就暗中调动曹锟的第七师从重庆方向压了过来。 护国军主力尚在叙永一带的山路上艰难跋涉,泸州却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撤吧,团长。”赵铁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咱们已经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敌军几十次冲锋,对得起蔡将军了。再不撤,弟兄们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沈砚之慢慢收起怀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赵铁山跟了他七年,从山海关起义时就一直在他身边,这个粗豪的北方汉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能让他说出“撤”字,说明局势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往哪儿撤?”沈砚之问。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南门!南门外的敌军兵力最薄弱,我带敢死队冲一阵,给团长杀开一条血路,您带着弟兄们过江。只要过了长江,进了叙永的大山,北洋狗子就追不上了。” “然后呢?”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泸州城里的三千守军,能活着过江的有多少?城里的百姓怎么办?咱们一走,曹锟的兵进了城,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些支持过护国军的百姓?” 赵铁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北洋军的德行。袁世凯的部队军纪败坏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在攻下抵抗过的城池之后,烧杀抢掠几乎是例行公事。泸州城里的百姓这些天给护国军送粮送水、救护伤员,早已和守军成了一家人。他们要是撤了,这座城就完了。 “那就这么死扛着?”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颤,“团长,咱们不怕死,可是……” “谁说咱们要死了?”沈砚之忽然笑了一下。那张被硝烟熏得乌黑的脸上,这抹笑容显得格外突兀,却也让赵铁山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许。他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这位团长了——每当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脑子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铁山,你还记得辛亥年咱们在山海关打的那一仗吗?”沈砚之从沙袋上滑坐下来,靠着冰冷的土墙,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赵铁山。 赵铁山接过干粮,却没心思吃。“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咱们也是被围在关城里,清军的兵力是咱们的三倍,大伙儿都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后来呢?” “后来……”赵铁山皱了皱眉,忽然眼睛一亮,“后来团长您派人在城外四处点火,又让人在城头上敲锣打鼓吹号角,闹得跟千军万马杀过来似的,清军以为咱们的援兵到了,自己先乱了阵脚。” 沈砚之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目光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是北洋军第七师主力驻扎的位置,此刻灯火通明,隐隐能看见人影幢幢。曹锟是个用兵谨慎的老狐狸,这次围城摆出的是铁桶阵——围三缺一,南面故意留了个口子,就等着护国军往那个方向突围,好在野战中一举歼灭。 “曹锟的心思我明白。”沈砚之咽下干粮,缓缓说道,“他围三缺一,就是想逼咱们从南门突围。南门外看着兵力单薄,实际上长江对岸一定埋伏了重兵,咱们真要是一头撞上去,正好掉进他的陷阱。” “那……那咱们不从南门走?” “走当然要走,但不是现在。”沈砚之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铁山,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进城那天,泸州的盐商们送来的那批物资里,有一批焰火?” 赵铁山一愣。泸州是川盐的重要集散地,城里的盐商富甲一方,护国军进城时秋毫无犯,商人们感激之余,确实送来了不少物资劳军。其中有一批原本是准备过年时燃放的焰火,沈砚之当时让人收进了库房,谁也没当回事。 “焰火……”赵铁山念叨了两遍,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团长,您的意思是……” “围咱们的北洋军,除了第七师之外,还有川军刘存厚的一个旅。”沈砚之缓缓说道,目光沉凝如铁,“刘存厚这人,首鼠两端,向来是墙头草随风倒。他这次跟着曹锟来围泸州,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因为袁世凯给了他一个师长头衔的虚诺。这个人跟咱们打了几仗,一直出工不出力,每次冲锋都是第七师打头阵,他的部队缩在后面。” 赵铁山听得入神,不由得凑近了些。 “我派人查过,刘存厚和曹锟之间早有龃龉。”沈砚之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了去,“曹锟仗着自己是北洋嫡系,对川军颐指气使,克扣给养,还当众辱骂过刘存厚手下的旅长。咱们只要能在这道裂缝上再敲一锤子,这个联盟就散了。” “怎么敲?” 沈砚之站起身,探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敌阵,又迅速伏下身子。“你马上去办几件事。第一,把库房里的焰火全部搬出来,在南门城楼上集中。第二,把能搜罗到的鞭炮、铜锣、号角全都集中到南门和东门。第三,把程振邦送来的那批炸药,埋一半在城西北角刘存厚部队的阵地对面。”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团长,您是要……” “天亮之前,南门和东门同时擂鼓吹号,焰火齐放,闹出大军突围的声势。”沈砚之语速极快,目光灼灼,“曹锟一定会以为咱们要从南门突围,调集主力往南面包抄。与此同时,你亲自带两个连的精锐,从城西北角悄悄摸出去,把炸药埋在刘存厚的阵地前头,然后——” 他做了个引爆的手势。 “炸完了呢?”赵铁山屏住呼吸。 “炸完了,你扯着嗓子喊一句话。”沈砚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铁山的眼睛骤然瞪大,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兴奋的笑容,但很快又化作担忧:“团长,这能行吗?万一刘存厚不上当……” “他一定会上当。”沈砚之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他心里本来就有鬼。” 赵铁山狠狠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半块一直攥在手里没吃的干粮塞回沈砚之怀里:“团长,您吃。天亮了,我请您吃泸州的白肉。” 沈砚之没推辞,看着赵铁山猫着腰消失在断墙尽头,这才重新端起枪,将目光投向漆黑的敌阵。城北方向的灯火又亮了几分,隐隐能听见那边传来调动部队的号令声。曹锟也在准备,天亮之前的这几个时辰,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慢慢嚼着那半块干粮,脑海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 三天前,一个从重庆来的秘密信使带给他一封信。信是北京的一位故人写来的,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密语。信上说,袁世凯已经派出特使,秘密联络各国公使,准备以出卖海关关税和铁路权益为条件,换取列强对其称帝的承认。而负责与日本人谈判的,正是那位曾经和他在日本流亡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汝霖。 沈砚之当时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辛亥年牺牲的父亲,想起山海关城楼上那面被鲜血浸透的义旗,想起这些年死在北洋军枪口下的那些面孔。革命、共和、宪政,这些词喊了多少年,流了多少血,到头来,那个坐在北京城里的袁世凯,要的不过是一袭龙袍。 而这个消息,泸州城外的曹锟多半还不知道。袁世凯向来多疑,这种卖国勾当只会让心腹办理,曹锟这种冲锋陷阵的武夫还不够资格参与。如果能利用这个信息差…… 沈砚之压下心头的念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战局上。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眼下最要紧的,是活过这个夜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城头的守军趁着敌军冲锋的间隙,默默地修补工事、清点弹药、转运伤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前一定会有变故,要么是敌人的总攻,要么是自己的突围。横竖都是一场死战。 凌晨四点半,东方的天际还没有一丝光亮,江面的雾气却越来越浓了。 沈砚之看了一眼怀表,冲身旁的传令兵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南门城楼上骤然响起震天的鼓声。那不是一面鼓,而是七八面从泸州各个祠堂庙宇里搜罗来的大鼓同时擂响,鼓声如雷,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数里。紧接着,东门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锣声和号角声,几十挂长鞭被同时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声连成一片,乍一听去,竟像是密集的枪声。 最震撼的是焰火。 沈砚之让人把那批原本用于年节的焰火全部搬上了南门城楼,此刻一齐点燃。数十道火舌呼啸着蹿上夜空,炸开漫天绚烂的光雨,红的、绿的、金的,照得半座泸州城亮如白昼。那些焰火在半空中爆裂的声响,与远处的鞭炮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在这个漆黑的凌晨制造出了一种惊天动地的声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9章沥血火孤城易帜(第2/2页) 城北的北洋军大营立刻骚动起来。曹锟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大衣冲出营帐,只见南面泸州城上空焰火灿烂,枪声——其实是鞭炮声——密如爆豆,中间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冲锋号声。 “怎么回事?!”曹锟厉声喝问。 “大帅!”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地跑来,“护国军从南门突围了!看这阵势,怕是全军出动!” 曹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毕竟打了几十年仗,不会被这点虚张声势吓住。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沈砚之这小子,跟我玩疑兵之计?传令下去,南门外的部队后撤半里,放开道路,放他们出来。江北埋伏的炮兵立刻进入阵地,等他们半渡之时,给我狠狠地轰!” 传令兵飞身上马而去。曹锟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副官:“川军刘存厚那边怎么样?” “刘旅长那边……一直很安静。”副官斟酌着措辞,“今晚打退护国军几次冲锋之后,他的部队就缩回阵地,没再动弹。” “这个滑头。”曹锟哼了一声,“去,告诉他,护国军马上要从南门突围了,让他立刻调两个团去南面堵截。告诉他,要是放跑了沈砚之,我要他的脑袋!” 副官领命而去。曹锟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焰火璀璨的城池,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七天。只要护国军出了城,脱离了城防工事的掩护,在野地里和他的一万两千人马硬碰硬,那就是砍瓜切菜。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南门和东门声势震天的同时,泸州城西北角的一段城墙上,赵铁山正带着两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敢死队员,顺着绳索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城墙。 这些人都是跟了沈砚之多年的老兵,经历过山海关的血战、二次革命的溃败、流亡日本时的困苦,又在西南的山林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个个都练就了一身夜行摸哨的本事。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涂着锅灰,在浓雾的掩护下,犹如一群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川军的阵地摸去。 赵铁山趴在冰冷的稻田里,借着远处焰火的微光,观察着前方的敌阵。刘存厚的川军果然如沈砚之所料,营地里虽然点着灯火,但哨兵稀稀拉拉,有的抱着枪打瞌睡,有的干脆缩在避风处烤火。川军士兵大多是本地人,当兵吃粮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谁也不愿意替袁世凯卖命打自己人。 “动作快!”赵铁山低声下令。 敢死队员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警戒,一组负责挖掘埋设炸药,另一组则将引线一路拉回城墙脚下。他们的动作娴熟而安静,铁锹入土的声音被远处南门传来的喧嚣完全掩盖。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炸药已经全部埋设完毕,引线也接好了。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了引线。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川军阵地前方约五十步的地方,泥土和碎石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掀起,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在夜空中绽开。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几顶帐篷掀翻,川军士兵从梦中惊醒,乱作一团,有人喊“敌袭”,有人喊“快跑”,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想要收拢部队,却根本控制不住混乱的局面。 就在这时,赵铁山用尽全力,吼出了沈砚之让他喊的那句话。 “刘存厚!曹大帅有令——川军临阵通敌,罪证确凿,就地缴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两百条汉子的嗓门本就粗豪,此刻一齐呐喊,声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川军阵地上的士兵听到这句话,顿时更加慌乱。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北面曹锟主力所在的方向,只见那边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显然有大动作。 而那句话里的“就地缴械”四个字,更是让川军官兵心里一沉。曹锟和川军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克扣粮饷、当众辱骂都是常有的事。前不久曹锟还因为一件小事打了刘存厚手下一位团长的耳光,川军上下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到“缴械”的命令,许多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怀疑真假,而是——这一天果然来了。 刘存厚本人也被爆炸惊醒,来不及穿靴子就冲出了指挥部。他听到了那句呐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参谋长急声道:“旅长,曹锟这是要拿咱们开刀啊!北边的人马正在调动,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放屁!”刘存厚骂了一声,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曹锟这人心狠手辣,袁世凯又一直对川军不信任,借着平叛的名义顺便吃掉自己的部队,这种事北洋系干得出来。 “旅长!”又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曹大帅那边派人来了,传令让咱们调两个团去南门堵截护国军!” 刘存厚的瞳孔猛地一缩。前有沈砚之的“突围”,后有曹锟的“调令”,再加上刚才那一声爆炸和那句喊话——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结论:曹锟要在今夜动手,把他刘存厚的部队调到南门当炮灰,而北洋军的主力则从背后包抄,一举吞并川军。 “好个曹锟,老子跟你没完!”刘存厚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猛地转身,“传我的令——全军后撤!撤出阵地,往合江方向走!” “旅长!那护国军……” “护个屁!”刘存厚怒道,“沈砚之要是真有本事,就让曹锟自己去啃这块骨头!老子不伺候了!” 川军的撤退几乎是在一瞬间开始的。本就是被强拉来打仗的士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往西面涌去。军官们象征性地呵斥了几声,随即自己也加入了撤退的行列。辎重、弹药被丢弃了一地,有些士兵连枪都扔了,只求跑得快些。 城头上,沈砚之一直在注视着西北方向的动静。当看到川军阵地上那片混乱的火光开始向远处移动时,他握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成了。”他轻声说了两个字,随即转身,对身旁早已等候多时的传令兵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命令程振邦,骑兵营立刻出击,从川军留下的缺口穿插过去,目标——曹锟的炮兵阵地!” “命令南门、东门佯攻部队,转为实攻,缠住当面之敌,不许其回援!” “命令西门守军,全体上刺刀,随我从正面压出去!” 传令兵飞速离去。沈砚之从腰间拔出那支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抬头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城墙下,八百名护国军战士已经列队完毕。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手中的步枪老旧而笨重,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寒芒。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坚定而灼热。他们已经在这座孤城里坚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几十次冲锋,此刻终于等来了反击的时刻。 沈砚之走到队列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这些人里,有跟了他十年的老兵,有从云南跟来的新兵,有泸州本地自愿参军的青年学生,还有从北洋军那边反水过来的俘虏。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却因为一个共同的信念,聚集在这面早已被硝烟熏黑的护国军旗下。 “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袁世凯要当皇帝,要卖国,要把咱们用命换来的共和踩在脚底下。外面那些北洋兵,是在给他当走狗,是在帮着他把咱们中国人往火坑里推。咱们今天这一仗,不光是为了守住泸州城,更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中国不是他袁世凯一个人的,是咱们每一个中国人的!” “共和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共和万岁!”八百条嗓子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沈砚之将驳壳枪高高举起,随即猛地向前一挥:“杀!” 西城门轰然洞开。 八百名护国军战士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向着城外的北洋军阵地发起了冲锋。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东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程振邦的骑兵营已经迂回到了位,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北洋军的炮兵阵地。 而曹锟的指挥部里,这位北洋第七师的师长还在对着地图研究护国军的突围路线,忽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枪炮声和喊杀声,紧接着又接到报告:川军刘存厚擅自撤退,护国军骑兵出现在炮兵阵地侧翼,西门外护国军主力突然出击…… 曹锟手中的铅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 “沈砚之……”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好,好,好!好你个沈砚之!” 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川军的撤退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护国军的三路反击恰好打在了北洋军最薄弱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天色将明未明,战场上的信息一片混乱,各部之间联络不畅,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江雾,照在泸州城头那面弹痕累累的护国军旗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上面的弹孔在阳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颗颗不灭的星辰。 这一夜的血战,后来被记入护国战争的史册,史称“泸州孤城之役”。沈砚之以不足三千的兵力,在绝境中巧施离间计,瓦解了北洋军与川军的联盟,最终击溃曹锟第七师,斩杀俘获敌军三千余人,缴获火炮十二门、枪支弹药无数。护国军主力趁势北上,一举打开了川南的局面。 而此刻,站在城头的沈砚之并不知道这一战将会被后世如何评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朝阳升起,看着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尽,看着那些满脸血污却眼中含泪的战士们彼此搀扶着从战场上归来。 赵铁山一瘸一拐地走上城头,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却笑得像个孩子:“团长,我说天亮请您吃泸州白肉,这话还算数。”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庆幸,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之后才会有的豁达与坚定。 “走,吃肉去。” 两人并肩走下城头,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和一座染血却未曾屈服的城市。 第0370章 清余烬暗流涌新火 第0370章清余烬暗流涌新火 泸州城在战后第三天,才真正安静下来。 硝烟散尽之后,空气中那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却迟迟不肯散去,像是渗透进了城墙的每一道砖缝、街巷的每一块石板。沈砚之站在城南的临时野战医院门口,看着担架队将最后一批重伤员从城墙上抬下来,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 赵铁山脸上的伤口缝了七针,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却照样叼着烟卷在院子里指手画脚地安排防务。程振邦的骑兵营在追击中又斩获了两百多俘虏,回来时马蹄铁都磨得见了底。整座城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终于从濒临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每一个齿轮都吱呀作响,却还在顽强地转动着。 “团长!”军需官老孙头捧着一本被血浸透又晒干的账册,小跑着过来,“清点出来了。咱们现存弹药,平均每条枪分不到十五发。粮食倒是缴获了不少,曹锟留下的辎重够全城吃上一个月。药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药品撑不过五天了。重伤员里头,有四十多个要是再没有盘尼西林,怕是……”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知道老孙头说的“四十多个”里头,有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护国军的补给线被北洋军掐断了大半个月,莫说盘尼西林这种稀缺的西药,就连碘酒和干净纱布都已经用尽了。护士们不得不用煮沸的盐水冲洗伤口,伤员们咬着木棍硬扛,惨叫声夜夜不绝。 “把缴获的鸦片烟土拿出来。”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后开口,“给那些实在扛不住的弟兄用上。能止痛一时是一时,总比活活疼死强。” 老孙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鸦片烟土是北洋军辎重里缴获的,原本沈砚之让人封存起来准备销毁。可眼下这个当口,人命比规矩大。 “另外,”沈砚之叫住转身要走的老孙头,“城里各家药铺,挨户去问,有什么药材都先征用过来,打欠条。告诉掌柜们,护国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欠他们的钱,等后方补给到了,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明白。”老孙头应声而去。 沈砚之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落在远处长江的江面上。雾气已经散尽了,冬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得江水泛着冷冷的波光。江北岸的群山层层叠叠,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尽头。那里是叙永的方向,蔡锷将军的主力应该还在山路上艰难跋涉。 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北门外抓到一个人,自称是从合江来的,说要见您。身上搜出一封信,火漆封印是蔡将军的。”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看完。蔡锷的字迹消瘦而有力,信上寥寥数语:大军已过叙永,三日后可达泸州。沿途收编川军溃兵两千余,声势渐壮。望沈团长固守待援,切切。 沈砚之将信纸叠好,塞进怀里,嘴角浮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蔡锷还活着,护国军的主力还在前进。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此刻还不能声张——泸州城里的北洋细作还没有肃清,消息一旦走漏,曹锟残部很有可能在主力到达之前发起最后一次疯狂的反扑。 “带那个人来见我。”沈砚之对传令兵说。 信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穿着当地农民的破棉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紧张。沈砚之让人给他倒了碗热水,详细询问了沿途的情况。信使说,北洋军在合江一带还有零星的部队,但主力已经被打散了,曹锟本人带着残部往重庆方向退却。护国军主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不少川军部队望风而降。 “还有一件事。”信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蔡将军让我口头禀报——他的喉疾又犯了,咳血。军医说要多休息,可将军不肯,日夜赶路,谁劝都不听。”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蔡锷患有喉疾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在日本时孙中山先生就曾私下对他提及,说松坡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太弱,怕将来撑不住大任。可蔡锷从来不肯在人前显露病态,骑在马背上腰杆永远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总是沉稳有力。这样一个铁打的人,竟已经到了咳血的地步。 “知道了。”沈砚之压下心头的忧虑,对信使点了点头,“你先下去休息,回头我让人给你安排吃住。” 信使退下后,沈砚之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照在墙上那张他亲手绘制的川南地形图上。他用手指沿着叙永到泸州的路线缓缓划过,在心里计算着行军速度、粮草消耗和可能的遭遇战地点。末了,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名上——棉花坡。 如果蔡锷主力要进入泸州,棉花坡是必经之路。那里的地形他勘察过,两侧是连绵的丘陵,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是最适合打伏击的地方。曹锟虽然退却了,但北洋军在川南还留有兵力,如果有人在棉花坡设伏…… 沈砚之站起身来,冲门外喊了一声:“铁山!” 赵铁山应声而入,脸上还叼着那根早已熄灭的烟卷。 “你带上两个连,连夜出发,沿叙永方向侦察前进。”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棉花坡,“重点查探这一带,确保主力到达之前,这条路上没有埋伏。”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路上小心。” 赵铁山咧嘴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放心吧团长,泸州白肉还没吃够呢,死不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沈砚之又派人去通知程振邦,让他加强城防,尤其是夜间巡逻的人手要翻倍。做完这些安排之后,他才终于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涌上来。从守城到反击,从清理战场到安抚百姓,他已经连续四五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算闭目养神片刻。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北京密使送来的消息——袁世凯勾结列强,出卖主权以换取称帝的支持。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比枪伤还要疼。他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打的是护国的旗号,可那个坐在北京城里的人,却为了一个皇帝的虚名,将国家的命脉拱手送给了洋人。 “团长。”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沈砚之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石子。 “你是?”沈砚之直起身子。 “我叫宋寄萍。”少年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泸州中学堂的学生。我爹是城里的教书先生,前几天守城的时候被流弹打死了。我娘让我来……来投军。”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守城那几天,城里的百姓伤亡不小,这位教书先生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缓声问:“你多大了?” “十六。”宋寄萍挺了挺胸脯,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 “太小了。”沈砚之摇头,“扛不动枪,打不了仗。回去好好念书,将来替国家出力也是一样的。” 宋寄萍没有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了过来:“我不是来扛枪的。我会写字,会算账,会刻蜡版。这是我写的字,您看看。”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那是一张手抄的告示,内容是安民布告,字体工整俊秀,一笔一划都有章法,看得出是下过苦功临帖的。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张告示的措辞并不是照抄,而是经过了重新润色,语句更加通俗易懂,连不识字的妇孺都能听明白。 “学堂里的先生教过我,文章要写给人看的。”宋寄萍直视着沈砚之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诚恳,“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护国军是好队伍,不打百姓、不抢粮食。他让我长大了也做像您这样的人。如今他死了,我不能替他报仇,但总得替他做些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0章清余烬暗流涌新火(第2/2页) 沈砚之沉默了良久,将那页纸重新叠好,放在桌上。窗外传来远处操练的口号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阳光在桌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看着这个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二十年前,父亲沈鹏举被清廷杀害的那个雪夜,十八岁的沈砚之也曾这样站在父亲的灵前,对着满地鲜血立下誓言。 “留下来吧。”沈砚之终于开口,“编到军需处,跟着孙先生学管账。不过有一条——行军打仗的时候,你必须留在后方,不许上前线。” 宋寄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少年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了他:“你爹的尸身,安葬了没有?” 宋寄萍的肩膀微微一僵,背对着沈砚之,声音有些发颤:“昨天已经葬了。埋在城北的山坡上,和我娘一起磕的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娘说,等仗打完了,再给他立块碑。” 说完,少年快步走出了屋子。沈砚之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战友的、袍泽的、素不相识却并肩作战的陌生人的。每一张面孔都在他记忆里留下了痕迹,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却愈发清晰。他知道,宋寄萍父亲的面孔,从此也会刻进这份沉重的记忆里。 傍晚时分,程振邦从西城防区巡视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城里有商人主动找来,愿意捐出一批布匹和棉花,给护国军做过冬的棉衣。 “什么人?”沈砚之问。 “姓杜,叫杜仲轩,泸州最大的盐商。”程振邦坐下灌了一大碗凉茶,“这人有点意思。他说他不支持革命党,也不拥护袁世凯,就是个做生意的。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日本留学,一个在上海读书,都来信说袁世凯卖国。他说他一个商人,不懂政治,但卖国贼的钱他不赚。” 沈砚之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带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杜仲轩坐在了沈砚之的指挥部里。这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留着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眼光却精明得很。他开门见山地说,愿意捐出库存的全部布匹和棉花,总计大约能做三千套棉衣。除此之外,他还联络了城里的几家粮商,凑了两百石大米,一并劳军。 “杜先生如此慷慨,沈某感激不尽。”沈砚之拱手道谢,语气诚恳,“只是商人逐利,本无可厚非。杜先生此举,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支持护国军吧?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杜仲轩摸了摸胡子,笑了:“沈团长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曹锟在的时候,纵兵抢了我三船盐,还打死了我一个管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如今护国军打了胜仗,替泸州百姓出了气,我杜某人出点钱粮,是应当的。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沈砚之一眼:“我听说南边的革命党,讲究的是‘平均地权’、‘节制资本’。我是个商人,说白了就是个资本家。我想知道,护国军将来得了天下,对我们这些人,是个什么章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程振邦面露不悦之色,正要开口,被沈砚之用眼神止住了。 “杜先生的顾虑,我理解。”沈砚之不紧不慢地说,“护国军打的是护国讨袁的旗号,为的是推翻袁世凯的独裁统治,恢复共和宪政。至于将来的事,那要由全体国民说了算,不是我沈某人一句话能定下的。但我可以告诉杜先生一件事——辛亥以来,我带着弟兄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抢过一家铺子,从来没有强征过一粒粮食。为什么?因为革命不是为了换一批人发财,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街巷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杜先生请看,泸州城里的百姓,经此一役,家家戴孝,户户啼哭。可他们今天已经开始重新开门做生意了。为什么?因为他们信得过我们。这份信任,比任何钱粮都贵重。护国军要是失了这份信任,就算打赢了北洋军,也赢不了天下。” 杜仲轩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深深作了一个揖:“沈团长这番话,我记住了。布匹和粮食,明天一早就送到。” 送走杜仲轩后,程振邦忍不住说:“这个姓杜的,分明是在试探咱们。” “他当然是在试探。”沈砚之重新坐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他是商人,商人最怕的就是改朝换代之后血本无归。他能来试探,说明他心里还在摇摆。咱们要是答得不好,他明天就会把货船开到重庆去,到时候这些物资就是北洋军的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给他一个保证?” “因为给不了。”沈砚之叹了口气,“振邦,你想过没有,咱们打倒了袁世凯之后,中国到底要往哪儿走?孙中山先生有孙中山先生的理想,黄兴有黄兴的盘算,各省的都督们各有各的算盘。我这个团长能保证自己的部队不扰民、不抢粮,可我能保证整个护国军吗?能保证将来坐天下的那些人吗?” 程振邦沉默了。他认识沈砚之这么多年,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在他的印象里,沈砚之永远都是那个在山海关城头上挥刀冲锋的人,果决、坚定、从不犹豫。可此刻坐在灯下的沈砚之,眉宇间却浮现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不管将来怎么样。”程振邦缓缓开口,“咱们自己走的路,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就够了。”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这个和他并肩作战了十年的老战友,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入夜之后,泸州城渐渐安静下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梆子声一慢两快地敲着,拖着长长的尾音。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将白日残余的硝烟气息渐渐吹散。 沈砚之独自登上城楼。城头上,几个哨兵抱着枪坐在垛口边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慌忙站起来敬礼。沈砚之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自己走到城墙边,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北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隐隐的亮光,那是合江方向的灯火。曹锟的残部就龟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等待反扑的时机。而在更远的地方,越过秦岭,越过黄河,那座叫作北京的城市里,此刻又是怎样的光景? 他想起了流亡日本时,孙中山先生对他说过的一段话。那时候他刚从二次革命的失败中走出来,满心都是灰败与不甘。孙中山却对他说:“革命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一次失败,就再来一次;十次失败,就再来十次。只要人心不死,中国就不会亡。” 人心不死。 沈砚之默念着这四个字,脑海中浮现出赵铁山那张缠着纱布却仍在嬉笑的脸,浮现出宋寄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浮现出杜仲轩那个精明却又真诚的作揖。这些面孔,这些从绝望中重新燃起的火星,就是人心。 他转身走下城楼时,看见军营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还在亮着。走近了才看清,是宋寄萍坐在军需处的门口,就着一盏油灯,在一摞纸上抄写什么。少年的背脊挺得笔直,握笔的手冻得通红,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怎么还不睡?”沈砚之问。 宋寄萍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团长!我……我在抄写阵亡将士的名录。孙先生说要造册上报,我怕明天来不及。” 沈砚之拿起一张已经抄好的名录,凑着灯光看了一眼。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籍贯、年龄和阵亡日期。有些人甚至连完整的姓名都没有,只有“王老三”、“李木头”这样的绰号。可在这个少年的笔下,每一个名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沈砚之将名录放回去,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远处的长江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夜风将军营里那股混杂着硝烟、草药和旧棉絮的气味吹散了些许。星子在头顶的夜空中闪着寒光,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第0371章 九江烟雨暗,虎穴策反谋 第0371章九江烟雨暗,虎穴策反谋 民国十五年(1926年)深秋,赣北。 连绵的秋雨像是扯不断的愁绪,将整个九江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长江的江面宽阔而浑浊,千帆过尽,却大多挂着五色旗,那是北洋军阀孙传芳五省联军的标志。江风挟着湿冷的雨丝,抽打在九江城斑驳的城墙上,也抽打在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带着一种末世将至的萧瑟。 沈砚之站在一处临江酒楼的雅间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窗棂。窗外,雨雾朦胧,对岸的码头隐约可见,吊车如同巨兽的骨架,在灰暗的天色下沉默着。几艘悬挂着英国米字旗和日本旭日旗的炮艇,肆无忌惮地停靠在显眼位置,炮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这座历史悠久的江城。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煤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 “司令,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副官低声禀报,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沈砚之手边,“侦察营刚送来的消息,孙传芳的嫡系部队,卢香亭的第四师,已经全部开进九江城区,城防司令是卢香亭的心腹,叫赵振鹏,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子。另外,城里的洋鬼子活动频繁,尤其是领事馆那边,似乎与孙传芳的代表接触密切。”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茶叶是劣质的,带着一股霉味,一如这个动荡的年代。他缓缓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硬茬子?”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孙馨帅(孙传芳字馨远)把他的王牌都摆在九江了。看来,他是打算把我们挡在长江南岸,保住他的老巢南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摊在桌上的地图。地图上,代表国民革命军北伐主力的蓝色箭头,已经从湖南、湖北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如今已逼近江西。而九江,作为江西的北大门,长江沿岸的重镇,是孙传芳必须死守的咽喉。一旦九江失守,南昌便门户大开,五省联军的整个防线都将面临崩溃。 “程振邦老弟的部队,已经拿下了德安,正在向九江侧后迂回。”沈砚之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德安与九江之间的位置,“我们正面强攻,程老弟侧后包抄,这本是绝妙的钳形攻势。但孙传芳在九江的兵力,比预想的要多出一个整编旅,而且装备精良,多是德式步枪,还有炮兵营。硬碰硬,伤亡会很大。” 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行的几位参谋面面相觑,他们明白司令的顾虑。北伐军士气高昂,但弹药补充困难,尤其是重武器匮乏。而孙传芳的部队,依托坚固的城防工事,又有长江水面的外国军舰可提供火力支援,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司令,要不……还是按原计划,强攻?”一位参谋试探着问。 沈砚之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雨幕中的九江城。他能想象城内的情景:孙传芳的兵痞欺压百姓,洋人的巡捕耀武扬威,富商巨贾惶惶不可终日。无辜的百姓,永远是战乱中最大的受害者。 “强攻,是下策。”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要打的,是一场政治仗,也是一场人心仗。九江城里的百姓,受够了北洋军阀的盘剥,也看够了洋人的嘴脸。如果我们能兵不血刃,或者付出最小的代价拿下九江,不仅能减少我军伤亡,更能赢得民心,为后续进军南京打下基础。” “司令的意思是……”副官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策反。”沈砚之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鹰,“孙传芳的部队,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矛盾重重。卢香亭的第四师是精锐,但其他部队呢?尤其是那些被孙传芳吞并的原属齐燮元、卢永祥的旧部,他们真心效忠孙传芳吗?还有,那个城防司令赵振鹏,我查过他的底细,他本是淮军出身,靠镇压义和团起家,后来依附孙传芳,此人贪财好利,心胸狭隘,并非死忠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九江城里还有一股力量我们不能忽视——商会。九江是通商口岸,商人们最看重的是身家性命和产业安全。孙传芳要他们捐钱捐粮,洋人又要他们出让利益,他们早已不堪重负。如果我们能争取到商会的支持,至少可以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甚至为我们提供情报和便利。” “可是,司令,策反谈何容易?”另一位参谋忧心忡忡,“赵振鹏那家伙,把守城门的都是他的亲信,我们的人很难混进去。而且,孙传芳在九江的特务机关也很活跃,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沈砚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所以,我们不能明着来。要‘曲线救国’。”他招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得到情报,赵振鹏有个幕僚,名叫宋文渊,是前清的举人,颇有才学,但一直不得志,在赵振鹏手下也只是个出主意的闲职。此人虽有文人傲骨,却也深知时务,更重要的是,他有个侄子,在孙传芳的军需处任职,前不久因为贪污军饷被查办,是赵振鹏暗中保下来的,但叔侄二人对孙传芳早已心怀不满。我们可以从宋文渊入手。” “还有,九江商会的会长,叫吴锦堂,是个有民族气节的商人,早年曾资助过同盟会。虽然现在迫于形势不得不与各方周旋,但骨子里是倾向革命的。我们可以通过地下渠道,与他取得联系,晓以利害。” “至于如何混入城……”沈砚之的目光转向窗外雨幕中穿梭的人力车和挑夫,“九江码头的苦力,每天进进出出,谁能记得清那么多面孔?我们需要几个机灵的兄弟,扮作苦力或者小贩,把消息带进去,把情报带出来。” 计划既定,行动迅速展开。 次日黄昏,雨势稍歇。一个穿着破烂短褂、挑着一副空箩筐的精瘦汉子,混在收工的苦力人流中,缓缓走近九江城的西门。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满是尘土的脸,与周围的其他苦力别无二致。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倚在门洞里,随意地挥挥手,便放这股人流通过了。这名汉子,正是沈砚之警卫营的一名排长,乔装改扮而来。 进城后,他按照预定的联络暗号,在一家名为“醉仙楼”的茶馆后院,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宋文渊。宋文渊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读书人的忧郁和谨慎。 “宋先生。”排长压低声音,双手抱拳。 “一路辛苦。”宋文渊微微颔首,目光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沈司令的信物,可带来了?” 排长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那是清末的“光绪通宝”,中间方孔处系着一根红线——这正是沈砚之与宋文渊约定的信物。宋文渊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长叹一声:“沈司令果然信人。赵某人(赵振鹏)近日脾气暴躁,已杀了数名怠慢的部下,城防严密,学生(宋文渊自称)能做的有限。” 排长低声道:“先生不必过于忧虑。沈司令深知先生处境,亦体谅先生苦衷。司令嘱托,只需先生提供九江城防工事的薄弱环节示意图,以及赵振鹏每日的行动规律即可。其余事宜,我方自有安排。事成之后,沈司令保先生全家平安离开九江,并委以重任。” 宋文渊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递给排长:“这里面,是城防略图,以及赵振鹏近三日巡视城防的路线和时间。另外,吴锦堂吴会长那边,学生已暗中接触过,他答应,若城中生变,商会所属的商团武装,会保持中立,并尽可能为我军提供药品和粮食。” 排长心中一喜,接过蜡丸,郑重道:“先生大义!沈司令静候佳音!” 与此同时,在九江城的另一头,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沈砚之派出的另一名联络员,也与商会会长吴锦堂见了面。吴锦堂是个胖乎乎的老者,穿着锦缎长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似气定神闲,但眉宇间也难掩忧虑。 “贵军……真的有把握拿下九江?”吴锦堂开门见山地问,语气中带着商人的精明和谨慎,“孙馨帅在江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洋人的态度,也暧昧不明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1章九江烟雨暗,虎穴策反谋(第2/2页) 联络员从容应答:“吴会长,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孙传芳军阀割据,鱼肉百姓,勾结列强,倒行逆施,早已失尽民心。北伐军乃正义之师,所到之处,民众箪食壶浆以迎。如今已克武汉,下长沙,兵锋正盛。九江弹丸之地,岂能长久?至于洋人,他们无非逐利而已,谁上台他们和谁做生意。但若有人敢公然干涉我国内政,助纣为虐,北伐军虽装备不及,却有四万万同胞的支持,亦绝非怯懦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会长乃九江之望,若能在关键时刻,顾全大局,保全城中百姓和商家产业,避免战火涂炭,必将被九江百姓铭记,流芳百世。沈司令嘱托,只要会长能约束商团,保持中立,我军入城后,必严明军纪,保护工商,绝不妄取百姓一针一线。若有损失,事后定当商议补偿。” 吴锦堂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吧。老朽也不愿看这九江城毁于战火。贵军若能守信,商会自当尽力。只是……希望贵军能速战速决,莫要让洋人找到干涉的借口。” “会长放心,我军定会雷霆一击,速战速决!”联络员抱拳道。 情报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沈砚之手中。宋文渊提供的城防图,清晰地标明了九江城墙各处堡垒、火力点的位置,以及几处防守相对薄弱的环节,特别是西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因为年久失修,砖石松动,且守军多为赵振鹏瞧不上的杂牌部队。而赵振鹏的巡视路线,也显示他每日午后申时左右,会前往城南的炮兵阵地视察,届时城防指挥所会出现短暂的空虚。 更令人惊喜的是,宋文渊还透露了一个关键情报:赵振鹏因贪墨军饷,与驻防在九江城北的一名团长——陈启明发生了激烈冲突。陈启明也是北洋军中的老人,所部是直系旧部,素来不服孙传芳的嫡系,此次被派往城北防守,认为是赵振鹏有意排挤,心中早有怨气。宋文渊已暗中试探过陈启明的心意,陈启明虽未明确表态,但已流露出“保存实力”的意思。 “好一个宋文渊,好一个陈启明!”沈砚之看完情报,眼中精光闪烁,“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传令下去,第一步,派人秘密接触陈启明,许以改编后保留建制、既往不咎的条件,争取他临阵倒戈;第二步,挑选精锐敢死队,着北洋军服,准备在赵振鹏视察炮兵阵地之时,伪装成他的卫队,控制城防指挥所;第三步,通知程振邦,让他加快迂回速度,务必在我军发起进攻的同时,切断九江通往南昌的退路!”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北伐军的前敌指挥部高效运转起来。雨,依旧在下,但一场针对九江城的雷霆行动,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两天后的午后,申时。雨势暂歇,乌云却压得更低。 赵振鹏果然如情报所示,带着一队卫兵,乘坐一辆美式吉普车,离开了城防指挥所,向着城南的炮兵阵地驶去。他并不知道,他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一队“卫兵”便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指挥所门口。这些人穿着北洋军的制服,但眼神锐利,步伐矫健,与北洋军那些兵痞截然不同。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哨兵喝道。 领头的“军官”亮出一份文件,语气傲慢:“奉赵司令命令,前来检查防务!快让开!” 哨兵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这队人马煞气腾腾的样子,不敢阻拦,只得放行。这队“卫兵”迅速控制了指挥所的通讯设施和守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与此同时,在城北,陈启明在收到了沈砚之派人送来的亲笔信和重金贿赂后,终于下定决心,下令所部撤回营房,“严守待命”,实际上是将城北的防线敞开了一个缺口。 而西门附近,那段防守薄弱的城墙上,守军的骂声和赌钱声隐约可闻。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队北伐军的精锐敢死队,已经借着雨幕和杂草的掩护,悄悄潜到了城墙下。他们用特制的抓钩攀上城墙,如同鬼魅般解决了哨兵,然后迅速控制了这一段城墙。 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沈砚之站在距九江城西门仅两里的一座小山包上,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九江城巍峨的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飘扬的五色旗,此刻看来是那么的刺眼。 “司令,各部都已就位。”副官低声报告。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猛地向前一挥,声音洪亮而坚定:“总攻开始!告诉程振邦,截断退路!告诉敢死队,打开城门!告诉所有将士,为了九江百姓,为了革命前途,冲啊!” “冲啊——!” 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划破长空,沉寂的雨幕瞬间被枪炮声和喊杀声撕裂!潜伏在城外的北伐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向九江城!西门处,敢死队从内侧打开了沉重的城门,北伐军的洪流汹涌而入!城北方向,陈启明的部队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枪,便“溃退”了。城南的赵振鹏听到枪声,大惊失色,刚想调头回援,却被早已埋伏在路边的北伐军小队截住了去路。 “杀——!活捉赵振鹏!” “打倒孙传芳!拥护北伐军!” 喊杀声震天动地,九江城内的百姓从惊恐到观望,再到有人偷偷打开门缝,看着这支纪律严明、士气高昂的军队冲入城中。商会所属的少数商团武装,果然如约保持了中立,甚至有些胆大的商人,开始偷偷地在自家门口摆上了茶水。 战斗进行得出人意料的顺利。赵振鹏的嫡系部队虽然顽强抵抗,但在北伐军内外夹击、指挥中断、内部生变的混乱局面下,很快便溃不成军。不到两个时辰,枪声便逐渐稀疏下来。 当沈砚之骑着战马,踏着泥泞的道路,进入九江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眼中带着好奇、畏惧,还有一丝希冀。一队队的北伐军士兵,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俘虏,从街道上行进,他们军容整齐,对路旁的百姓秋毫无犯。 在原先的城防指挥所前,副官兴冲冲地跑来报告:“司令!赵振鹏那狗贼想化装成士兵逃跑,被咱们的人认出来了,已经活捉!卢香亭的第四师残部,大部分被歼,小部分跟着他往南昌方向逃窜,被程振邦司令的部队截杀,卢香亭本人下落不明!九江,拿下了!” 沈砚之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望向远处依旧阴沉的长江江面,那些外国炮艇的灯光在雨雾中闪烁,如同野兽的眼睛。他知道,九江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南昌,还有南京,还有更艰巨的斗争在等着他。但此刻,他看着雨中逐渐恢复生机的九江城,看着那些开始敢向他投来善意的百姓,心中终究升起一股暖流。 “传令下去,”他对副官道,“第一,妥善安置俘虏,愿留者编入补充团,愿去者发给路费;第二,张贴安民告示,恢复市场秩序,严惩抢劫奸淫之徒;第三,派人立即修复与后方联系的通讯线路,并向总司令发电报,九江克复,孙部主力受重创,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是!”副官领命而去。 沈砚之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屋檐下避雨。他解下头盔,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淌。他想起临行前孙中山先生的嘱托,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远方期盼光复的百姓。九江的烟雨,依旧凄迷,但他心中的那团革命之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知道,关山虽险,风雷已在脚下。而这场为了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战争,必将如这长江之水,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雨,还在下。但九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正在被重新点亮。那光亮,虽微弱,却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第0371章完) ------ 第0372章 德安血沃土,折翼失干城 第0372章德安血沃土,折翼失干城 九江克复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飞渡鄱阳湖,传遍了赣北大地。然而,胜利的欢呼声尚未在九江城头完全散去,一抹浓重的血色,便已悄然浸染了南下的征途。 民国十五年(1926年)十月廿二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距离九江约百里之遥的德安县境,群山连绵,地势险峻。此处是南浔铁路的必经之地,也是九江通往南昌的陆路咽喉。卢香亭的第四师虽在九江城破时仓皇突围,但其主力尚存,尤其是他麾下的王牌——李俊彦独立旅,乃是孙传芳麾下为数不多的受过德式训练的精锐,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悍。卢香亭此人,狡诈如狐,狠戾如狼,九江失守,他自知难逃孙传芳的军法处置,故而破釜沉舟,将残部万余人收缩于德安城北的狮子山、金鸡岭一带,依托险要地形,构筑起了层层阻击阵地,企图为南昌的防御争取宝贵的时间。 沈砚之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若让卢香亭残部安然撤回南昌,与守军汇合,必将大大增加后续攻坚的难度。因此,在九江城防甫定之后,他连口气都没顾上喘,便立即点兵遣将,命程振邦率其本部三个精锐团,配属一个炮兵营,作为先锋,沿南浔铁路线向南急进,务必咬住卢香亭,将其歼灭于德安以北山区。 程振邦,这位与沈砚之并肩作战十余载的生死弟兄,年方三十七,正值军人的黄金年华。他生得豹头环眼,燕颌虎须,性如烈火,勇冠三军,在湘赣战场上早已打出“程老虎”的威名。接到命令时,他正坐在九江城头的台阶上,用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冰冷的雨水,听闻任务,将最后一口饼子吞下,大手一挥:“司令放心!卢香亭这龟孙,俺程振邦定将他剁成肉泥!不杀此獠,誓不回兵!” 言罢,他跳上战马,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满泥污的军装,便带着部队,如一股褐色的洪流,卷向了德安方向。 沈砚之站在城头,目送着程振邦的队伍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卢香亭绝非易与之辈,德安地形又如此险恶,程振邦性子太急,勇则勇矣,却恐中了埋伏。他当即下令,命后续部队加快行军速度,务必紧随程振邦之后,随时准备接应。 果不其然,程振邦的先锋部队在抵达德安城北三十里的隘口时,便遭遇了卢香亭部的顽强阻击。李俊彦的独立旅占据着两侧高地,以重机枪和火炮构成立体火力网,居高临下,打得北伐军抬不起头来。程振邦见状,怒火中烧,根本未做详细侦察,便下令强攻。他亲率一个团的兵力,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向隘口发起波浪式的冲锋。 “跟我冲!杀光这些北洋狗!”程振邦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手持大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掀起阵阵尘土。他的卫兵接连倒下,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喷吐火舌的敌堡。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北伐军将士作战英勇,付出了惨重的伤亡,终于拿下了第一个隘口。然而,程振邦也意识到,卢香亭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打一场硬仗。他来不及整顿部队,便又接到了侦察兵的报告:卢香亭的主力正沿着山路向西南方向的金鸡岭撤退,似有诱敌深入的迹象。 “想跑?没那么容易!”程振邦杀红了眼,根本不听参谋人员关于“谨防埋伏、等待主力”的劝阻,下令全军追击。他心想,卢香亭已成惊弓之鸟,正是乘胜追击、一举全歼的良机。他太想赢得这场胜利,太想向沈砚之,也向整个北伐军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部队沿着崎岖的山路,在浓雾中艰难追击。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林和灌木丛,能见度极低。下午时分,当程振邦的主力深入到金鸡岭下的一条狭长山谷——当地人称“落魂沟”时,灾难降临了。 “轰!轰!轰!” 预先埋设在谷口的炸药包被同时引爆,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山崩地裂。紧接着,两侧高地上,埋伏已久的李俊彦独立旅所有火器同时开火。重机枪、轻机枪、步枪、手榴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狭窄的山谷变成了屠宰场。北伐军队伍被压缩在谷底,首尾不能相顾,顿时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中计了!快撤!”程振邦在爆炸声中猛然惊醒,但为时已晚。退路已被切断,四周全是敌人疯狂的喊杀声。他拔出腰间的两把盒子炮,怒吼道:“弟兄们!跟这些***拼了!杀出去!” 他率领身边的卫队,试图向一侧高地发起冲锋,吸引敌军火力,为部队打开一条血路。子弹像飞蝗一样向他射来,他身边的卫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晃了晃,却依旧挺立不倒,继续射击、挥刀。 “旅座!程振邦在下面!打死他!”高地上,李俊彦用望远镜发现了程振邦的身影,狞笑着下令集中火力。 刹那间,程振邦周围成为了火力的焦点。他身中数弹,鲜血染红了他魁梧的身躯,但他依旧像一尊战神般屹立不倒,大刀挥舞,砍翻了两个试图冲上来的敌兵。他的战马被击中倒地,他也重重地摔倒在岩石旁。 “司令……九江……南昌……”弥留之际,程振邦的脑海中闪过沈砚之的面容,闪过九江城头的红旗,闪过未能亲眼看到的革命胜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大刀狠狠掷向敌群,然后头一歪,那双环眼却至死未瞑。 “旅座——!”幸存下来的将士们目睹主帅殉国,悲愤欲绝,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在一位营长的带领下,组成敢死队,向程振邦倒下的高地发起决死冲锋,终于撕开了一个缺口,掩护部分伤员突出了重围。 消息传到后方,沈砚之正在临时指挥部研究地图,准备向德安进军。当通讯员满脸泪痕、语无伦次地报告“程司令……程司令在落魂沟中伏,壮烈殉国”时,沈砚之正在批注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地图上洇开一大团黑渍。 时间仿佛凝固了。指挥部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参谋人员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看见,沈砚之那张一向坚毅沉稳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滔天的巨浪——震惊、悲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2章德安血沃土,折翼失干城(第2/2页) 是他,派程振邦去的。是他,低估了卢香亭的狠毒,也高估了程振邦的稳健。他应该亲自去,或者至少派一员更沉稳的将领去。兄弟啊,你追随我十余年,从山海关的烽火,到护国战争的硝烟,多少次同生共死,多少次肝胆相照,如今,你却倒在了距离胜利仅一步之遥的德安山谷…… 良久,沈砚之才缓缓放下笔,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知道了。传我命令:第一,全军戴孝三日,为程振邦将军志哀;第二,前锋部队暂撤至安全地带,收容伤员,清点人数,稳固防线;第三,命令炮兵营,给我轰!把落魂沟两侧高地,给我翻过来一遍!我要让卢香亭和李俊彦,给振邦陪葬!” 最后的命令,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气和悲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德安北部的山谷里,炮声隆隆。北伐军的火炮怒吼着,将成吨的炮弹倾泻在卢香亭残部盘踞的山头上。但这复仇的炮火,却无法换回程振邦的生命。 沈砚之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前线。他没有骑马,而是徒步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刚毅的脸庞上流淌下来。他看到了战场上惨烈的景象:倒伏的松树,炸烂的枪支,还有一具具年轻战士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在落魂沟的一处岩石旁,他找到了程振邦的遗体。烈士已经被部下简单擦拭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但那苍白的脸色和胸前密密麻麻的弹孔,依旧诉说着战斗的残酷。他那双环眼,果然如传令兵所说,至死未瞑。 沈砚之缓缓跪倒在泥水中,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程振邦冰冷的面颊,然后极其轻柔地,将那双不瞑的眼睛合上。他的动作,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温柔。 “振邦……我的好兄弟……”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哽咽,只有近旁的几位老部下才能听见,“你安心去吧。卢香亭,李俊彦,还有孙传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未竟的事业,我替你完成!九江的百姓,南昌的百姓,全中国的百姓,我定会带给他们光明!你……安息吧……” 他脱下自己的军帽,向这位生死弟兄的遗体,深深鞠了三个躬。周围的将士们,无论官兵,无不泪流满面,发出压抑的抽泣声。雨,还在下,仿佛苍天也在为这位骁勇的将军哭泣。 处理完后事,沈砚之重新站起身,脸上已看不到眼泪,只剩下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峻。他眼中的悲痛被一种更加坚定的火焰所取代。他环视众将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司令是为革命而死的,是为我们大家能过上好日子而死的!他的血,不能白流!他的仇,我们必须报!现在,我命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卯时,对德安之敌发起总攻!我要亲手砍下卢香亭和李俊彦的脑袋,祭奠程司令在天之灵!北伐军,前进!” “前进!前进!”将士们齐声怒吼,声震山谷,悲愤化作了无穷的战力。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朝阳如血。经过一日休整和周密部署,沈砚之亲率大军,向盘踞在德安城北金鸡岭、狮子山一线的卢香亭残部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这一次,北伐军吸取了教训,采取了稳扎稳打、步炮协同的战术。炮兵先将敌军阵地轰得七零八落,步兵再在机枪的掩护下,一波接一波地发起冲锋。 战斗异常激烈,每一座山头,每一道堑壕,都经过了反复的争夺。但卢香亭的部队,早已被程振邦的牺牲激怒的北伐军打怕了,士气低落,指挥不畅。而北伐军上下同欲,皆怀着为程司令报仇的决死之心,攻势如潮,锐不可当。 沈砚之将指挥部设在了前沿,亲自督战。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不时下达着精准的命令。当得知一股敌军试图从西侧山谷突围时,他立即调遣预备队进行堵截;当发现一处敌堡阻碍进攻时,他命令组织敢死队进行爆破。 战斗持续到傍晚,卢香亭残部终于全线崩溃。李俊彦在混战中被流弹击毙。卢香亭本人带着少数亲信,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南昌方向逃窜,连他的坐骑都在混乱中摔死了,最后只好骑着一头毛驴,狼狈逃命,成为了战史上的笑柄。 德安,克复了。 当沈砚之踏上德安城头时,夕阳正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如同程振邦和无数烈士流淌的鲜血。他没有欢呼,也没有笑容,只是默默地摘下军帽,对着落魂沟的方向,再次低下头,久久伫立。 程振邦的牺牲,是北伐军的一个重大损失,也是沈砚之个人情感上的一次重创。但他知道,革命,就是要付出代价的。鲜血,只会让后来者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他失去了一位情同手足的兄弟,却赢得了全体将士更加绝对的忠诚和更加顽强的斗志。 当晚,在德安简陋的指挥部里,沈砚之在给总司令的电报中,沉痛地报告了程振邦殉国的消息,并请求追授程振邦为陆军上将,厚恤其家属。写完电报,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连绵的群山。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南昌、南京,还有更多的险阻在等着他。但程振邦的身影,将永远激励着他,如同这赣北的青山,永不褪色。 “振邦,你看,南昌就在眼前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德安的血,沃了土,也炼了金。北伐军的钢刀,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锋利。而沈砚之的心中,除了失去手足的剧痛,更增添了一份对革命事业的深沉责任感。这责任,沉甸甸的,如同这赣北的山峦,压在他的肩头,却也让他站得更加挺拔,更加坚不可摧。 (第0372章完) ------ 第0373章 狼烟暂息虎狼环伺立足西南再 第0373章狼烟暂息虎狼环伺立足西南再 护国战争的硝烟终于散去。 民国五年六月六日,袁世凯在举国声讨中病死于北京新华宫。消息传到西南前线时,沈砚之正率部驻扎在四川叙永一带。 “死了?” 沈砚之捏着电文,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土坯房前,久久没有说话。细雨打在他的灰色军装上,肩章上的水珠顺着磨损的边缘滑落。 半晌,他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参谋长耿怀仁。 “念给弟兄们听。” 耿怀仁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百余名官兵大声诵读。念到最后一句“袁逆世凯于本月六日巳时呕血而亡”,整个院子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有人把军帽抛向空中,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东方磕头。那些跟随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杀到西南的老弟兄们,此刻哭得像孩子一样。 张铁山那条在川南战役中被炮弹炸断的左臂,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管。他用仅剩的右手狠狠拍打着大腿,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声——他在叙永城外的阻击战中,被炮弹气浪震伤了耳膜,至今听不太清。 沈砚之走过去,按住张铁山的肩膀。 “铁山,你听见了吗?袁贼死了。” 张铁山瞪大眼睛看着沈砚之的嘴唇,读懂了他的话,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在战场上断了手臂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哭得浑身颤抖。 “大哥......二哥他们......看不见了......” 沈砚之胸口一痛。 周仲文。山海关起义时的生死兄弟,宣统三年的雪夜里,是他带着三十个弟兄摸上城楼,用短刀解决了清军哨兵。那一年周仲文才二十四岁,新婚不到半月便跟着沈砚之上了战场。 他死在川南。 护国军攻打泸州时,北洋军据城死守,火力猛烈。周仲文亲率敢死队冲锋,被马克沁重机枪打成了筛子。等沈砚之攻进城找到他的遗体时,这个爱说爱笑的年轻人身上竟有十七处弹孔。 “我知道。”沈砚之拍了拍张铁山的肩膀,声音沙哑,“仲文看得见。他在天上看着。” 当日,沈砚之下令全军休整三日,为阵亡将士设祭。 叙永城外的山坡上,护国军滇军第二梯团三千官兵列队肃立。白幡如林,纸钱纷飞。沈砚之与梯团长朱德并肩站在最前列,身后是数百名各级军官。 祭文是沈砚之亲笔所写。他站在香案前,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维民国五年六月九日,护国军滇军第二梯团沈砚之部全体官兵,谨以清酒时馐,致祭于护国讨袁诸战役阵亡将士之灵前......” 念到周仲文的名字时,沈砚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周君仲文,直隶永平人,年二十四。辛亥首义,从余出关,转战万里,未尝稍懈。泸州之役,亲冒矢石,身被十七创而犹呼杀贼......”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 “......诸君血沃青山,魂归碧落。今日袁逆殒命,共和再造,皆诸君之头颅热血换得。砚之与诸君生同袍泽,死隔幽明。从此河山万里,再无把酒之日......” 话音落下,三千将士齐齐举枪。 枪声震彻山谷,惊起林中飞鸟。 祭礼结束后,朱德走到沈砚之身边。两人沿着山坡慢慢往下走,警卫远远跟在后面。 “砚之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朱德比沈砚之年长几岁,四川仪陇人,云南讲武堂出身。护国战争中两人配合默契,彼此敬重,私交甚笃。 沈砚之望着山下连绵的军营,良久才道:“袁贼虽死,北方还在北洋系手里。段祺瑞、冯国璋那些人,和袁贼有什么区别?” 朱德点了点头:“蔡锷将军也是这个看法。他前日来电,说北京政府必然以‘统一’为名,要求南方各省交出军队。我们若交了,就是自断手足;若不交,恐怕又要兵戎相见。” “松坡兄的病......”沈砚之面露忧色。 蔡锷在护国战争中便已患上喉疾,却始终带病指挥作战。最近病情愈发严重,说话都困难,却仍在为护国军的未来奔走。 “不妙。”朱德叹息一声,“我已劝他去上海或日本就医,但他总说等局势稳定再走。砚之兄,蔡将军对你极为器重,你有空去泸州看看他吧。” “我明日便去。” 次日清晨,沈砚之带了一个排的卫兵,策马赶往泸州。 蔡锷的临时行辕设在泸州城内一所旧式宅院里。沈砚之进门时,蔡锷正靠在榻上看地图,身边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旧了的兵书。 “松坡兄。” 蔡锷抬起头,消瘦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比一个多月前更憔悴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说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砚之来了。坐。” 沈砚之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位护国军的总司令,心中酸楚。蔡锷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却已鬓角斑白,形销骨立。 “松坡兄,你得去看病。” 蔡锷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暂且不提。他拿起手边一封信递给沈砚之: “你看看。北京来的。” 沈砚之接过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段祺瑞的亲笔,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护国军各部队应服从中央政府统一指挥,就地改编为中央陆军序列,各级军官由北京陆军部重新任命。作为交换,北京政府可以给蔡锷一个“川边经略使”的虚衔。 “他们要收我们的枪。”沈砚之放下信,“这是袁贼用过的老套路。” “不错。”蔡锷咳嗽了几声,用毛巾捂住嘴,拿开时毛巾上有隐隐的血丝。他神色平静地将毛巾叠好放在一边,继续说道,“但这次更棘手。袁贼称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讨伐他名正言顺。可现在段祺瑞打着‘恢复共和’的旗号,他若以统一为名要求裁军,我们很难拒绝。” “那就这么交出去?” “当然不交。”蔡锷眼中精光一闪,“我们这些部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交给北洋系,不出三年,这中国还是他们的天下。但硬顶也不行——护国军各部伤亡惨重,弹药给养都靠滇黔川三省供给,无力再打一场全面战争。” 沈砚之沉默了。 这是事实。他的部队从护国战争开始时的四千人,打到现在只剩两千出头,弹药更是捉襟见肘。滇黔川三省虽全力支援,但本身财力有限,早已不堪重负。 “所以我的想法是,”蔡锷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暂时接受改编的番号,但军官任免权不交,部队驻防地不换。表面服从中央,实则保留实力,静观其变。” 沈砚之想了想:“北洋那边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我们现在还有枪,还有兵,他们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再者,段祺瑞和冯国璋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我们不做第一个被开刀的,就有周旋余地。” 蔡锷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沈砚之连忙给他倒了杯温水,蔡锷喝了两口,稍缓过来,看着沈砚之道: “砚之,我有一事相托。” “松坡兄请说。” “我已向唐继尧推荐,由你率部驻防川南叙永、古蔺一带。”蔡锷展开地图,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地方,北接四川腹地,南通云贵,西连藏边,是连接西南各省的咽喉要道。”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心中了然。 叙永、古蔺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占据此地,进可窥视四川盆地,退可据险固守。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护国军在四川的重要立足点,若能保住,将来便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你要我守住这道门户?” “不错。”蔡锷深深看着他,“北洋系迟早要对西南用兵。你在叙永站住脚,就等于在北洋军的南下通道上钉了一根钉子。这个位置,需要可靠的人。” 沈砚之站起身,正色道:“松坡兄放心,砚之在,叙永在。” 蔡锷微微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两人又谈了许久,从部队整编到地方政务,从军需补给到民团组建。蔡锷虽然重病在身,思路却依然清晰缜密,对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临别时,沈砚之握着蔡锷枯瘦的手,喉头发紧。 “松坡兄,你一定要保重。中国的共和,还需要你。” 蔡锷笑了笑,那笑容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扶病救国,不过是尽一份心力罢了。砚之,这条路很长,也很苦。我若走不到头,你替我走下去。” 沈砚之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返回叙永的路上,沈砚之一言不发,策马疾行。耿怀仁跟在后面,几度欲言又止。 “怀仁,有话就说。” 耿怀仁打马赶上,低声道:“大哥,蔡将军的病......恐怕不轻。” “我知道。” “万一蔡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护国军这面旗,谁来扛?” 沈砚之勒住马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乌蒙山,良久才道: “不管谁来扛,叙永这块地盘,我们得守住。” 七月中旬,北京政府果然按照蔡锷预料的那样,开始了“统一军政”的行动。一道道公文发往西南各省,要求护国军各部接受改编。 与此同时,蔡锷的病情急剧恶化。在众人力劝下,他终于同意东渡日本就医。临行前,他将川南防务正式移交给了沈砚之和朱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3章狼烟暂息虎狼环伺立足西南再(第2/2页) 八月,蔡锷离开四川,经上海前往日本。 沈砚之送他到泸州码头。蔡锷被人搀扶着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岸上挥了挥手。江风吹起他的长衫,那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逼得袁世凯走投无路的护国军总司令,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 轮船渐渐远去,消失在长江尽头。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久久没有离开。他想起三年前,二次革命失败后,自己流亡日本的那些日子。那时的革命党人虽然屡战屡败,但从未丧失信心。孙中山、黄兴、陈其美......这些名字曾经是他心中的灯塔。 可现在呢? 陈其美今年五月被袁世凯派人暗杀于上海。黄兴去年病逝。孙中山远在广东,势力单薄。如今连蔡锷也身患重病,前途未卜。 革命这条路,究竟还要流多少血,还要死多少人? “大哥。”耿怀仁策马赶来,翻身下马,脸色凝重,“泸州来的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猛地收紧。 电文只有一句话: “蔡锷将军于十一月八日病逝日本福冈,享年三十四岁。” 沈砚之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耿怀仁连忙扶住他,却被沈砚之推开。 他面向东方,脱下军帽,缓缓跪了下去。 身后的军官们齐刷刷跪下。 江水滔滔,天地无声。 民国五年十一月八日,护国元勋蔡锷在日本福冈病逝。消息传回国内,举国哀悼。 沈砚之在叙永设灵堂吊唁。灵堂正中挂着蔡锷的戎装画像,两侧是沈砚之亲手书写的挽联: “再造共和,只手回天扶正气;遽折栋梁,千秋遗恨在人间。” 吊唁持续了七天。滇黔川三省军政要员纷纷前来,叙永这个小县城一时冠盖云集。 但沈砚之心中清楚,这些人来吊唁蔡锷,并不代表他们就会继续拥护护国军的事业。蔡锷一死,护国军群龙无首,各路势力都在重新盘算自己的利益。 果然,蔡锷病逝的消息传出不到十天,北京政府便加大了施压力度。段祺瑞以“统一军令”为由,要求西南各省限期改编军队,否则以“破坏统一”论处。 与此同时,四川的局势也愈发混乱。 袁世凯死后,段祺瑞任命陈宧为四川督军。但陈宧在四川并无根基,川军各部根本不听他号令。滇军、黔军、川军各怀鬼胎,土匪趁机作乱,整个四川民不聊生。 沈砚之驻防的叙永、古蔺,虽然地处偏远,却也因此吸引了大量流民涌入。短短两个月,叙永县城人口增加了近一倍,粮食供应顿时紧张起来。 这天傍晚,沈砚之带着耿怀仁和张铁山在城中巡视。 街道两旁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有老人蜷缩在墙角,有妇人抱着孩子乞讨,有青壮年汉子蹲在路边,眼睛里满是绝望。 “大哥,这样下去不行。”耿怀仁忧心忡忡,“粮食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到时候饿死人,这城里的民心就散了。”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这些流民。 他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因为战乱失去了土地和家园,一路逃难至此。若不管他们,这些人都得饿死。但若要管,自己那点军粮根本不够。 “召集县里的士绅开会。”沈砚之沉吟片刻,“告诉他们,我要搞屯田。” “屯田?”耿怀仁一愣。 “叙永周边多的是荒地。把这些流民组织起来,编成民团,发给种子农具,让他们开荒种地。军队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收成按四六分成——他们拿六,军队拿四。” 耿怀仁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解决了粮食问题,又安顿了流民,还能从中挑选精壮补充兵员。” “还有一点,”沈砚之压低声音,“有了这支民团,我们在叙永的根基就更稳了。将来不管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 屯田令很快颁布。 沈砚之将流民中的青壮年编为三个垦荒营,由军中选派老兵担任教官,既教耕种,也教简单的军事训练。老弱妇孺则负责纺纱织布、养鸡喂猪等副业。 为了筹集种子和农具,沈砚之亲自去找叙永最大的粮商周祥泰。 周家世代经商,在川南颇有势力。周祥泰年近六旬,精瘦干练,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 “沈将军要借粮?”周祥泰端着茶盏,笑呵呵地说,“好说好说。不过老朽是个生意人,这利息嘛......” 沈砚之笑了笑:“周老板,我不是来借粮的。我是来请你入股的。” “入股?” “不错。”沈砚之取出一份文书,“我准备在叙永开办一家垦殖公司,专门经营屯田事宜。周老板出种子、农具和第一年的口粮,我出人力和土地。三年后,垦殖公司的收益按股分红。” 周祥泰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眼中精光闪烁。 “沈将军好算计。这文书上的条款,竟连销售渠道、风险分担都写得清清楚楚。老朽经商三十余年,还没见过哪个当兵的能把买卖做得这么明白。” “我年轻时在家乡读过几年书,略懂些经济之道。”沈砚之说得谦虚,实际上他在流亡日本期间,曾专门研究过日本的农垦政策和合作社制度。 周祥泰沉吟良久,终于拍板:“好,我投一万大洋。” “周老板爽快。”沈砚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周老板。” 有了周祥泰的示范效应,其他几家大商户也纷纷解囊。屯田计划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到了民国六年开春,叙永城外方圆数十里的荒地上,已经遍布着新开垦的农田。垦荒营的流民们虽然面黄肌瘦,眼中却有了光亮——至少,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了。 但外部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三月中旬,四川督军陈宧派了一个参谋到叙永,名义上是“视察防务”,实际上是来探沈砚之的底。 参谋姓马,三十多岁,一脸倨傲。他在叙永待了三天,到处转悠,看什么都用鼻子哼一声。 临行前夜,马参谋在酒宴上借着酒劲道: “沈团长,督军大人说了,你这支部队按照陆军部的新编制,只能保留一个团的番号,其余人员一律遣散。至于你这个团长嘛......督军大人可以保举你去成都,在督军署给你谋个好差事。” 沈砚之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说:“马参谋,我的部队是护国军旧部,番号和编制需由蔡锷将军生前指定的继任者决定。陈督军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马参谋脸色一沉:“沈团长,你这是要抗命了?” “不敢。”沈砚之微微一笑,“只是蔡将军临终前有交代,川南防务暂由我和朱玉阶兄共同负责。改编这么大的事,总得先和朱兄商量商量。” “朱德?”马参谋冷笑一声,“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空管你?” 沈砚之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马参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马参谋得意地呷了口酒,“唐继尧已经下令,将滇军朱德的部队缩编为一个团,限令开回云南。你这支‘客军’,最好也识相点,早点交出防区,免得伤了和气。” 送走马参谋后,沈砚之立即派人去打探消息。 果然,唐继尧对护国军中非滇籍的部队日益猜忌,正在逐步削弱和排斥。朱德虽是滇军将领,但因为是四川人,也受到了排挤。 更大的变局还在后面。 民国六年七月一日,张勋在北京拥戴溥仪复辟,史称“张勋复辟”。虽然这场闹剧只持续了十二天便被段祺瑞的“讨逆军”扑灭,但它彻底撕碎了民国的遮羞布。 沈砚之在叙永得知消息后,沉默了一整天。 这天晚上,他把耿怀仁、张铁山和几个老弟兄叫到屋里,关上门。 “张勋复辟虽然失败了,但你们想想,为什么一个辫子军的头目,就敢大摇大摆地进北京,把一个废了五年的皇帝重新扶上龙椅?” 众人面面相觑。 “因为北洋系的这些人,骨子里就从来没有认同过共和。”沈砚之缓缓说道,“袁世凯称帝失败了,张勋复辟也失败了,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想当皇帝、想当大总统。他们打来打去,苦的是谁?是老百姓。” 耿怀仁若有所思:“大哥,你的意思是......”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中国地图前,用手指在西南方向画了一个圈。 “蔡将军临终前托付我守住叙永,不仅是为了护国军这点基业,更是为了在西南保留一片净土。从今天起,我们不参与任何军阀的争斗。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境安民,积蓄实力,等待真正的时机。” “什么时机?” 沈砚之转过身来,眼中映着烛火的光芒,一字一句道: “等待一个能让天下老百姓都吃饱饭的时机。” 夜深了,叙永城笼罩在薄雾之中。 远处乌蒙山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山脚下新开垦的农田里,麦苗正在悄然生长。 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这片自己选择扎根的土地,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但他知道,无论风云如何变幻,他都会坚守在这里——就像当年坚守山海关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推翻一个旧王朝,而现在,是为了守护一片新希望。 (本章完) --- 第0374章 偏安一隅暗流涌蓄力待时谋 第0374章偏安一隅暗流涌蓄力待时谋 叙永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 民国七年三月,乌蒙山间的野樱桃花已经开了满坡。新开垦的梯田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麦苗青翠欲滴。若是不知情的过路人看到这般景象,或许会以为这里是一片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但沈砚之知道,这份宁静有多么脆弱。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叙永城北的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操练声。沈砚之负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垦荒营的新兵们列队操练。 这些新兵大半年前还是流民,如今已经能走出整齐的队列了。虽然和正规军相比还差得远,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和当初蹲在街边等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哥。”耿怀仁从台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叠账册,“上个月的账目核完了。” 沈砚之接过账册,就着晨光翻看。屯田计划推行一年有余,已经有了些成果。三个垦荒营开垦出近两万亩荒地,去年秋粮收了八千多石,除去军粮和屯户口粮,还余下两千石存进了粮仓。加上周祥泰等商户的商贸经营,叙永的财政虽然仍然吃紧,但总算能勉强维持了。 “周老板那边怎么样?”沈砚之合上账册。 “周祥泰倒是守信用,年前又追加了五千大洋的股本。不过......”耿怀仁压低声音,“最近叙永来了些生面孔,据弟兄们探查,是成都那边派来的。” 沈砚之眉头微皱。 陈宧被段祺瑞调走后,四川督军换成了刘存厚。此人是川军出身,却和北洋系走得很近,对护国军残部更是视若眼中钉。自从沈砚之拒绝交出防区后,双方的关系便一直紧绷着。 “盯紧那些人,有异动立刻报我。” “明白。”耿怀仁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昨天从泸州方向过来一队人马,大约百余人,领头的叫赵其昌,说是蔡锷将军旧部,专程来投奔大哥的。” “赵其昌?”沈砚之想了想,“这名字听说过。护国军第一军的营长,在川南打过几场硬仗。” “就是他。蔡将军病逝后,唐继尧把滇军里非云南籍的军官排挤得厉害。赵其昌是贵州人,被借故撤了职,部队也被收编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带着百多个不愿散的弟兄,一路辗转找到咱们这儿。” 沈砚之沉吟片刻:“人现在在哪?” “安排在南门外临时扎营了。大哥要见吗?” “见。”沈砚之走下点将台,“既然是蔡将军的旧部,这个面子得给。” 南门外的空地上,百多名士兵正在埋锅造饭。他们虽然衣衫破旧,武器也参差不齐,但营帐搭建得整整齐齐,哨兵布得一丝不苟。沈砚之远远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赵其昌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膛,左眉上有一道刀疤。见到沈砚之,他大步迎上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沈将军!护国军第一军三团二营营长赵其昌,率部一百三十七人,请求归附!” 沈砚之还礼,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赵营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帐内说话。” 进了临时军帐,赵其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沈将军,蔡将军在世时,常对我们说起您。他说您是真革命,是真为了老百姓着想的。如今蔡将军不在了,我等不愿跟着那些新军阀混日子。听人说您在叙永屯田养民,便想来看看。这一路上,我亲眼见到叙永地面安宁,百姓有饭吃,有地种,比四川别处强了十倍不止。我赵其昌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当兵吃粮,要对得起良心。沈将军若不嫌弃,我和弟兄们愿意跟着您干!” 沈砚之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赵其昌的眼睛,缓缓问道:“赵营长,你跟着我干,图什么?” 赵其昌一愣。 “升官?我这里不比别处,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来了也还是营长。发财?我叙永穷得叮当响,军饷经常拖欠。安逸?说不上。刘存厚虎视眈眈,滇军那边也对我不放心,随时可能刀兵相见。”沈砚之顿了顿,“这些东西,你想过没有?” 赵其昌听完,反而咧嘴笑了:“沈将军,我要是图那些,早去投刘存厚了。他给我开过价——副团长,每月三百大洋的军饷。我没去。” “为什么?” 赵其昌收起笑容,正色道:“因为我是蔡将军带出来的兵。蔡将军说过,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不是当哪个军阀的私兵。沈将军,我打听过您的事。您辛亥年在山海关举义,二次革命打袁世凯,护国战争又冲在最前头。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弟兄,您要是想升官发财,早就是一方督军了。您窝在叙永这个穷山沟里,为的是给老百姓挣条活路。跟着这样的人,我心里踏实。” 沈砚之沉默良久。 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周仲文也是这样说的——“大哥,跟着你,我心里踏实。” “好。”沈砚之站起身,伸出手,“赵营长,叙永欢迎你。” 赵其昌双手握住沈砚之的手,用力摇了摇。 就这样,叙永又多了一支百战余生的精兵。 然而,麻烦也随之而来。 四月初,成都督军署发来一道措辞严厉的公文。公文中称,叙永“擅自收编溃兵,扩充武力,破坏川省军政统一”,限令沈砚之在两个月内将部队缩编至一个团,多余兵员一律遣散,逾期不执行将以“叛逆”论处。 与此同时,叙永城内的粮价开始莫名其妙地上涨。周祥泰派人一查,发现是几个外来的粮商在大量收购粮食,导致市面供应紧张。 “有人在背后搞鬼。”耿怀仁把调查结果摆在沈砚之面前,“这几个粮商的幕后老板,是成都督军署军需处的副处长。” 沈砚之冷笑一声:“软的硬的,都来了。” “大哥打算怎么办?” “公文不必理会。刘存厚眼下正和滇军在川南对峙,他不敢轻易分兵来打叙永。”沈砚之沉吟道,“至于粮食......周祥泰那边能调多少?” “周老板说,他可以从贵州方向调一批粮过来,但需要时间,而且价格会比平时高两成。” “告诉他,不管什么价,先把粮食调来,稳住市面。这笔钱我来想办法。” “可是咱们的库银......” 沈砚之摆摆手:“我知道。但粮食是根本,一旦粮价崩了,民心就散了。民心散了,叙永就完了。” 耿怀仁咬咬牙,不再多说,转身去办了。 沈砚之独自坐在屋里,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年下来,他发现打仗反而是最简单的事。真正的难处在于让老百姓吃饱饭,在于在军阀的夹缝中求生存,在于一面要提防外敌,一面还要安抚内部。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铁山。 “大哥,有个人要见你。”张铁山的耳朵经过调养,已经恢复了大半听力,只是说话时声音仍然很大,“从上海来的。” “上海?”沈砚之一怔,“什么人?” “没说名字,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张铁山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很素净,上面只有一行字——“上海《新青年》杂志社,程振邦。” 沈砚之霍然站起。 程振邦! 当年山海关起义时,是程振邦的新军骑兵及时赶到,两军合兵才守住了关城。后来二次革命失败,也是程振邦带人将他从北京救出。再后来,护国战争打响,程振邦去了上海,说是要“找另一条路”。 一别数年,终于又有了消息。 “人在哪?快请!” 程振邦比几年前清瘦了许多,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穿灰布长衫,看上去更像一个教书先生,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叱咤沙场的骑兵旅长了。 “振邦兄!”沈砚之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还活着!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4章偏安一隅暗流涌蓄力待时谋(第2/2页) 程振邦推了推眼镜,笑道:“还能去哪儿?在上海教书,办杂志,偶尔写点文章骂骂北洋政府。比起你在枪林弹雨里拼命,我这日子可舒坦多了。” 两人落座,沈砚之亲手泡了茶。 “你这次来叙永,不会只是看看我吧?” 程振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沈砚之:“砚之,你在叙永做的事情,我们在外面都听说了。屯田养民,保境安民,在军阀混战的乱世里硬是给老百姓撑起了一片天。说实话,很多人不相信你能撑这么久。” “我自己也不信。”沈砚之苦笑,“每天都像在走钢丝。” “但你撑下来了。”程振邦放下茶杯,“砚之,我这次来,是代表一些人和你谈谈。” “什么人?” 程振邦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后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沈砚之先生:闻先生在川南经营有成,深为感佩。当今中国,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吾辈以为,欲救中国,非仅军事一道可为。经济之建设、民智之开启,其功或更胜于刀兵。先生屯田养民之举,与吾等所想不谋而合。若能携手,则为西南之幸、中国之幸。” 信末的落款,是两个让沈砚之心头一震的名字。 廖仲恺。朱执信。 这两位都是孙中山先生的得力助手,在南方革命党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沈砚之放下信,看着程振邦:“你加入了他们?” “算是。”程振邦点点头,“但不全是。我现在的身份比较复杂。明面上,我是《新青年》的编辑,鼓吹新文化、新思想。暗地里,我也帮南方革命党做些联络工作。但更重要的是——砚之,我在寻找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能让中国真正摆脱积贫积弱的路。”程振邦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你看。中国现在是什么局面?北洋系控制北方,滇系、桂系、粤系各占一方。这些军阀,嘴上喊着共和、统一,实际上都在抢地盘、刮地皮。袁世凯倒了,换上来的段祺瑞、冯国璋,和袁世凯有什么本质区别?没有。” 他转过身来,镜片后的眼睛熠熠生辉:“我们以前以为,推翻皇帝,建立共和,中国就有救了。后来又以为,打倒袁世凯,恢复约法,中国就有救了。但现在看呢?什么都没变。洋人还是在中国横行霸道,老百姓还是吃不饱饭,军阀还是在自相残杀。问题出在哪里?” 沈砚之沉默良久,缓缓道:“出在根基上。” “对!”程振邦一拍桌子,“出在根基上!中国的根基是几万万农民,但他们没有土地,没有知识,没有组织。谁来唤醒他们?谁来组织他们?砚之,你在叙永做的屯田,其实就是一种尝试。但还不够。” “你的意思是......” 程振邦重新坐下,凑近沈砚之,压低声音道:“廖仲恺和朱执信先生很看重你在西南的经营。他们希望和你建立联系,互相支援。他们可以给你提供一部分经费和武器,你在叙永继续推行你的屯田、办学、练兵。等时机成熟......” “怎样?” “等孙中山先生在广东站稳脚跟,西南的力量就可以联合起来,向北洋政府施加更大的压力,甚至发动新的北伐,一举扫平军阀,统一中国!”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乌蒙山。夕阳的余晖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令人心碎。 但在这片美丽的山川之间,生活着多少食不果腹的百姓?藏着多少杀人越货的土匪?盘踞着多少拥兵自重的军阀? “振邦兄。”沈砚之终于开口,“你说的那些,太远了。我现在想的,就是守住叙永这几个县,让老百姓有饭吃,让孩子有书读,让兵祸不要蔓延过来。至于统一中国、打倒军阀——我现在这点人马,这点地盘,能做得了什么?”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后:“砚之,你太小看自己了。” “什么意思?” “你在叙永做的事情,不是一个团长在做的事。你搞屯田,办学校,修水利,收留流民,训练民兵——这是一个政权该做的事。你在叙永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根据地。你管着三四个县的地盘,养着几千人的军队,手里有粮仓,库里有银钱。你以为北洋政府为什么不敢轻易动你?不是因为你这几千人马有多能打,是因为你在叙永有了根!” 沈砚之霍然转身。 程振邦的话击中了他心中一直模糊不清的那个念头。 “砚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就去打天下。”程振邦语气诚恳,“而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南方的革命党人,全国各地的进步力量,都在关注你。你在叙永的成功,证明了另一条路是可行的——不是靠军阀施舍地盘,而是靠老百姓的支持,从一县一乡做起,扎扎实实地建设,巩固。” “这条路......”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很慢。” “是很慢。但没有捷径可走。”程振邦握住他的手,“砚之,坚持下去。也许我们这一代人都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但只要我们做对的事情,总有一天,中国会变好的。”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忽然想起当年在山海关城楼上,两人并肩抗击清军的情景。那时的他们热血沸腾,以为推翻一个皇帝就能改变一切。如今十六年过去了,他们走过了无数弯路,失去了无数兄弟,终于开始明白—— 革命,远不止是刀光剑影。 这天晚上,沈砚之设宴款待程振邦。两人喝了很多酒,说起许多往事。说山海关的雪,说南京城的光复,说流亡日本时的落魄,说护国战争中的血与火。 说到蔡锷时,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夜深了,程振邦被搀扶着去客房休息。沈砚之却毫无睡意,独自走出院子,在月色下踱步。 程振邦带来的消息,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但同时也让他感受到了更沉重的压力。廖仲恺、朱执信等人看重他,意味着叙永这个小小的据点,将有可能获得外部的支援。但也意味着,他将被卷入更大格局的博弈之中。 刘存厚的施压,滇军的排挤,北洋政府的敌视——这些都只是眼前的麻烦。而将来,当他真正站在了某些势力的对立面上,等待他的将是更猛烈的风暴。 “怕吗?” 沈砚之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的明月。 怕。 他对自己说。 怕守不住这一方安宁,怕辜负了蔡将军的托付,怕带着弟兄们走上绝路。 但怕又如何? 十六年前,他在山海关城楼上举起大旗的时候,难道就不怕吗? 那年他才二十一岁,身后是三千手持刀矛的乡勇,对面是装备精良的清军铁骑。怕吗?怕。可他还是冲上去了。 因为总要有人冲上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桌上摊着叙永的地图,旁边是一份尚未写完的屯田计划书。他坐下来,提起笔,在烛光下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他要让叙永成为一个样板。 不是军阀割据的据点,不是升官发财的跳板。 而是一个真正属于老百姓的地方。 这是他欠蔡将军的承诺,也是他对这片土地许下的誓言。 窗外的乌蒙山静默无言,千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片土地。而在山脚下的叙永城里,一个中年人正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写下的那些文字,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化作一块块坚实的基石,托举起一个崭新的时代。 只是此刻的他,还无从知晓。 (本章完) --- 第0375章 名册上多了一个叫“程石头” 第0375章名册上多了一个叫“程石头”兵 民国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沈砚之站在叙永城外的校场上,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雾。他面前站着三百多个新兵,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有的裹着从家里带来的破棉被,有的干脆把麻袋剪了三个洞套在身上,腰里扎一根草绳。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鸟铳、梭镖,还有几个年轻人攥着削尖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块磨得锃亮的铁片,那是他们自己打的大刀。 护国战争打了一年多,蔡锷将军的旧部在川南折损过半。泸州、纳溪、叙永,每一仗都是拿人命往堑壕里填。棉花坡那一仗,沈砚之带的一个营打到最后只剩四十七个人,营长、副营长、三个连长全部战死在阵地上,营部的号兵接替指挥,号兵被打死了,炊事班长顶上。炊事班长姓刘,河南人,四十二岁,参军前在洛阳城里开了二十年面馆。他在战壕里左手掌勺右手开枪,带着最后十几个弟兄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援军到的时候他的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右手的虎口被枪管烫得焦黑,军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战友的。沈砚之给他授勋的时候问他有什么要求,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回家开面馆。沈砚之批了,从自己的军饷里拿了二十块大洋给他做路费。老刘走的那天在校场门口给沈砚之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上了马车还在回头。 那一仗打完之后,沈砚之对着花名册坐了一整夜。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多半被红笔划掉了,每一条红线下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他记得脸但叫不出名字,有的他叫得出名字但想不起脸,有的他连名字带脸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三连的二排长赵铁柱,十九岁,山东人,个子高得跟座铁塔似的,饭量大得一顿能吃八个馒头,每次开饭都被炊事班追着骂。赵铁柱死在棉花坡反斜面阵地上,一发炮弹落在散兵坑里,整个人没了,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回来。他留在连队花名册上的最后一笔记录,是司务长用铅笔写在页脚的一行小字——“欠赵铁柱津贴三个月,共计大洋六块。” 现在他面前这三百多个新兵,有一半是赵铁柱的同乡,从山东结伴走了两个月来川南投军。另一半是叙永本地的农家子弟,家里被北洋兵抢过,地里的庄稼被溃兵的马蹄踩成了泥,一家老小饿了两天肚子之后,当家的把最小的儿子送到校场门口,说跟着沈旅长有饭吃。 三百多个人站得歪歪扭扭,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不像是来当兵的,倒像是一群逃难的人被临时凑到了一块儿,眼神里有饥饿、有疲惫、有对即将到来的冬天的恐惧,但唯独没有退缩。沈砚之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在山海关揭竿而起的那三千乡勇也是这样的眼神,护国军从云南出发的时候那些娃娃兵也是这样的眼神。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不会拿起枪。但一旦拿起来了,就不会轻易放下。 “参谋长。”沈砚之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程振邦从队列后方小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线头,但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皮靴擦得锃亮——这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养成的习惯,哪怕前线打得只剩下一颗子弹,军容也不能乱。他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边走边用铅笔在上面勾画。 “这批新兵的籍贯和年龄登记完了吗?”沈砚之问。 “登记完了。”程振邦把花名册递给他,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最后一行名字,“不过你得看看这个——这个人,年龄写的是十六,但我看着最多十四。”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队伍最末尾站着一个半大孩子,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一件破棉袄,袖管空荡荡地垂到膝盖。他手里没有武器,连削尖的竹竿都没有,只是在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那是乡勇自制的“军衔”,红布带系在腰上代表“敢死队预备队员”,系在胳膊上代表正式敢死队员。这个规矩是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定下来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川南的新兵还在用这个老规矩。 沈砚之走到那个孩子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孩子抬起头来,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上有一块冻出来的红疮,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裂口会往外渗血丝。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饿得发慌的亮,而是一种倔强的、不认命的亮。沈砚之记得这种眼神——他十六岁那年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望着关外的清军大营,也是这种眼神。那时候他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天下,后来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明白,热血只能改变一场战斗,改变天下需要的是比热血更持久的东西。但那不是少年人该想的事。少年人的天职,就是凭一腔热血往前冲,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程石头。”孩子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真名?” “真的。我爹是石匠,给我取名石头。他说石头硬,不容易死。” 沈砚之看了一眼程振邦。程振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铅笔在花名册上敲了三下,低声对沈砚之说:“这孩子是叙永本地人,北门外程家沟的。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妹妹,上个月北洋溃兵过境的时候把家里的粮食全抢了,他爹上去拦,被枪托砸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一个月没起来。这孩子是瞒着家里人自己跑来投军的,名字是他自己报的。” 沈砚之回头重新打量了这个叫程石头的孩子。十四岁,还没有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高。他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二十年前站在山海关城楼上的他自己。那时候他也这么瘦,也这么倔,也系着一条红布带,以为打仗就是把命交出去,死了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程石头。”沈砚之蹲下来,让自己和这个孩子的视线平齐,指着孩子腰间那条红布带,“你知道系这条带子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程石头用力点了点头,“系红带的是敢死队。冲在最前面,死得最早。我不怕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5章名册上多了一个叫“程石头”兵(第2/2页)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孩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块玉米面掺高粱面的杂粮饼子,硬得跟砖头一样,掰开来里面还有没磨碎的高粱壳,咬一口满嘴是渣。这是沈砚之的午饭。护国军的旅长和士兵吃一样的东西——这是沈砚之在山海关就立下的规矩,二十年来没有破过一次例。 程石头捧着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没有立刻吃。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干粮掰成两半,小心地用破棉袄的衣角包好一半,然后开始啃另一半。他啃得很慢,牙齿在杂粮饼子上磨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吃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沈砚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残忍——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上战场之前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饱饭,而那顿饭是一块比石头还硬的杂粮饼子,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当敢死队?”沈砚之问。 程石头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爹被北洋兵打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前天他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石头,你爹这辈子没出息,被人打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要是爹的儿子,你就去投沈旅长。沈旅长是打满清打北洋打了几十年的人,跟着他有饭吃。” “就为了有饭吃?” 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条红布带,手指摸着布带的边缘,那布条是从一件旧棉袄上撕下来的,边缘的线头已经开了,他小心地把线头捻成一束。“也不全是,”他说,“我有个姐姐。去年嫁到泸州去了。北洋兵打泸州的时候,炮弹落在她家院子里,她男人被炸死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一个娃娃,孩子才八个月大。我想等我打完仗了,能拿着军饷去泸州看看她,给她买两斤肉。”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但他咬着嘴唇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在旅长面前掉泪。沈砚之看懂了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孩子在求一个大人,是一个男人在跟另一个男人说心里话。少年老成是被逼出来的,但在真正的老兵面前,那些伪装会像春天的冰雪一样融化。 沈砚之站起来,看了看程振邦。程振邦的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像是要骂人了,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心疼的笑。他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把那一页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接过来,看到程振邦在“程石头”那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编制:旅部直属炊事班,职务:帮厨。” “程石头。”沈砚之把花名册合上,“从今天起你跟着旅部炊事班的老刘——不对,老刘已经回家了。你跟着新任炊事班长张胖子,负责劈柴烧火。等你能扛动步枪的时候,再来找我。” 程石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不是失望——那是一种被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之后,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甘的复杂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出大脚趾的破布鞋,再看看沈砚之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清鞋底花纹的旧军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旅长,我长到比刺刀高的时候,能不能当你的勤务兵?”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揉了揉程石头的脑袋。孩子头发乱糟糟的,黏着几根稻草和碎高粱壳,头皮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疤。沈砚之的手掌厚实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二十年来握刀握枪握缰绳磨出来的硬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烟痕迹。程石头的头发很软,软得让沈砚之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黄色的土狗,也有一身软软的毛,冬天的时候会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取暖。后来那只狗被乱兵打死在路边,他蹲在狗旁边哭了一下午,哭完了擦干眼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揣进兜里。他告诉自己,石头可以砸人,也可以砌墙,但不能再用来哭了。 “等你长到比刺刀高的时候,”沈砚之收回手,转身朝校场外走去,“北洋早就被打跑了。到时候你不用当任何人的勤务兵,你要去读书,去学手艺,去泸州看你姐姐,给她买肉。” 程石头站在队列里,望着沈砚之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他把手里那半块干粮包好,塞进怀里,用手掌压了压,确认那半块干粮贴着自己的肋骨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根被风雪打落的枯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学着老兵的样子把它扛在肩上,站直了。炊事班班长张胖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围着一条油腻发亮的围裙,从伙房里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那个新来的石头,别站军姿了,过来劈柴!今晚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劈不够三捆你别想睡觉!” 程石头扛着枯树枝跑向伙房,跑了两步被脚上的破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撑住了。枯树枝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在薄薄的雪地上画了一条不直也不弯的线,像一枚还没有刻上名字的番号。 当夜,沈砚之在旅部召开军事会议。地图上标注着北洋军吴光新部的动向——一个混成旅正在向叙永方向集结,意图在年前夺取川南的粮食产区,抢在护国军休整完毕之前打乱整个西南防线的布局。程振邦建议利用叙永北面鹰嘴崖的险要地形打一场伏击,各部军官纷纷表示赞同,作战参谋在地图上推演了三条可能的伏击路线,情报参谋汇报了北洋军混成旅的火力配置。沈砚之一一听取了所有人的发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花名册最后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看着帐中那些跟了他二十年寒来暑往的老兄弟。 “打完这一仗,”他的声音不大,但营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插进冻土里,“要给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娃娃兵做一套合身的棉袄。这事记在军需单上,我亲自盯着。” 程振邦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民国六年冬,叙永,征棉衣三百套,其中小号五十套。” 账外风声如旧,而南山的梅花已经开了。 第0376章 鹰嘴崖上的军号声 第0376章鹰嘴崖上的军号声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个时辰,鹰嘴崖上起了雾。 雾气从永宁河谷里漫上来,贴着山壁往上爬,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被人从锅底浇到了山腰,把整座山崖裹得严严实实。三米之外的树看不见,五米之外的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十米之外连崖壁都隐入了白茫茫的虚空。程振邦蹲在鹰嘴崖的制高点——一块突出悬空的岩石后面,披着一件缴获来的北洋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前天晚上和沈砚之在地图前推演了六套伏击方案,反复推敲每一个火力点的配置、每一段伏击阵地的纵深、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最后选定了一套最冒险也最出其不意的打法。昨天白天他在阵地上走了一整天,挨个检查每一挺机枪的射界,每一门迫击炮的仰角,每一个散兵坑的排水沟挖得够不够深。昨晚他在指挥所里对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核对兵力部署,把预备队的调动路线默背了三遍,确保闭上眼睛也能把每一个排的阵地位置在脑子里画出来。北洋军吴光新的混成旅有三千五百人,清一色的日式装备,每个营配两挺重机枪,旅部还有一个炮兵连,装备了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而沈砚之手里能动用的兵力不到一千二百人,重机枪只有四挺,迫击炮两门,炮弹不够打一个基数。 但沈砚之挑了鹰嘴崖。 鹰嘴崖的地形,程振邦太熟悉了。永宁河从北面流过来,在鹰嘴崖脚下拐了一个急弯,河道被两旁的悬崖夹成了一条细缝。从叙永往北走的官道必须贴着河岸穿过去,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涧,队伍只能拉成一列长蛇,首尾不能相顾。北洋军如果走这条路——根据情报,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他们急着在年前拿下叙永的粮仓,走大路比翻山快三天——那么整支混成旅就会被压缩成一条长达三公里的细线,每一段都在护国军的射界之内。 沈砚之站在崖顶,单手举着望远镜,雾太大,镜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勤务兵,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雾气。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也挂了霜花,整个人像一尊被寒冷从石头里雕出来的雕像。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系着那条已经褪了色的红布带——和程石头腰间那条一模一样的红布带。他戴这条带子戴了二十年,从山海关一直戴到川南,红色褪成了灰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但他从来没换过。 “雾什么时候散?”沈砚之侧过头问程振邦。 程振邦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浅极淡的鱼肚白,但雾气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不好说。河谷雾是地形雾,太阳出来之前最浓,有时候能压到上午九十点钟还散不干净。看老天爷的脸色。” “老天爷的脸色不重要。”沈砚之把望远镜插回腰间,从勤务兵手里接过步枪——那是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托上刻着两行小字,写的是日文,他不认识,但用刺刀在下面加了一行汉字:“叙永之役缴获,民国六年冬。”他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雾水,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重要的是,北洋军怕不怕雾。” 北洋军怕雾。这是沈砚之在十几年的仗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北洋的兵大部分是北方平原上招募来的,习惯了开阔地带的正面交锋,到了南方的山区,一遇到大雾天就发怵。他们怕伏击,怕冷枪,怕看不见的敌人从看不见的方向打过来的子弹。而护国军的兵大多是西南山民出身,从小在云雾缭绕的大山里长大,闭上眼睛都能在山路上跑。雾是他们的盟友。 程振邦正在估算先头部队抵达阵地的时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回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后山的陡坡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那身影太小了,小到在雾气里看起来像一只瘦猴在攀岩,身上的破棉袄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竹篓,整个人佝偻着腰,像一只负重的蜗牛在陡峭的山路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程石头。 程振邦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快步走过去,在程石头即将爬到崖顶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他从陡坡上拎了起来,放在崖顶的平地上。程石头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背上的竹篓晃了晃,里面传出一阵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是饭盒。 “谁让你上来的?”程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一团压都压不住的火气,“这里是前沿阵地,你一个炊事班的娃娃跑上来干什么?子弹不长眼睛,听不懂什么叫‘帮厨’!” 程石头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惧色。他把背上的竹篓放下来,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饭盒,每个饭盒都用破布裹着保温,揭开布之后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在冷雾中格外显眼。“张班长说,天不亮就要给前沿送饭。等天亮了再送,就暴露阵地了。”他弯下腰从竹篓最底层掏出三个饭盒,分别在饭盒盖子上用手指划了一下——一个盖子上划了一道泥印,一个划了两道,一个划了三道,“这个是沈旅长的,这个是程参谋长的,这个是……” “这个是谁的?”程振邦指着第三个饭盒,上面的泥印画得歪歪扭扭,像是三道横线又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川”字,看得出画的人花了心思。 程石头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这个是……我自己的。张班长说前沿送饭的兵也要吃饭,让我多带一份。我就多带了一份。炊事班没有多吃多占,这份是从我的口粮里匀出来的。” 程振邦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川”字,看了一息、两息、三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崖顶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永宁河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地从雾里传过来,还有晨风吹过松枝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个娃娃兵不该来前线,想说炊事班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后方的伙房里,想说这些饭盒等打完了仗再来收也不迟。但他看着程石头冻得通红的手指和那双在雾气里格外明亮的眼睛,喉咙里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走过来,从程石头手里接过那个画了一道泥印的饭盒。他打开盖子,里面是高粱米饭,饭上面搁了一小撮咸菜,咸菜旁边卧着半个煮鸡蛋。半个鸡蛋。沈砚之盯着那半个鸡蛋看了很久,然后转头望向雾气笼罩的山下。他知道,炊事班昨晚杀了一只鸡,那是叙永县城的士绅劳军时送的,一共只有三只,张胖子把鸡肉剁碎了炖了一锅汤,三百个人分着喝,每人碗里能捞到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肉已经是运气好的。鸡蛋也是士绅送的,一篮子鸡蛋,全旅每人分不到半个,张胖子把鸡蛋对半切开,半个分给伤员,半个留给前沿的军官。但程石头的饭盒里也有半个——不是军官的半个,是一个炊事班帮厨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旅长吃的半个。沈砚之心知肚明,这孩子自己一口没吃。 “石头。”沈砚之把饭盒盖子合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战争无关的事,“等雾散了,你就蹲在这个崖口后面。不要伸头,不要开枪,不要做任何事。你的任务就是把阵地上打光子弹的空枪栓收回来,交给后勤的军械员。明白吗?” “明白!”程石头大声回答。声音太大,在安静的崖顶上显得格外突兀,惊得旁边散兵坑里的几个老兵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他。他赶紧捂住嘴,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那股憋不住的兴奋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漏了出来,亮晶晶的。 程振邦把沈砚之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让他留在这儿?他才十四岁。真要打起来,炮弹不长眼,万一……” “他不会走的。”沈砚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雾气深处那条看不见的永宁河上。他知道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河,正在沿着官道往鹰嘴崖方向推进,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进入伏击圈。“你现在让他下山,他会觉得自己被赶走了。被赶走比挨炮弹更伤人。”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目光里有一种比浓雾更沉的东西,“十四岁的时候,你我在哪里?你在日本士官学校的操场上跑圈,我在山海关城楼上放哨。那时候我们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当孩子看。” 程振邦没有再说话。他把程石头领到崖口后方的一处凹地里,那是一块天然的风化岩坑,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蜷着身子躲在里面,岩壁的厚度足够挡住步枪子弹。他检查了一下岩坑的深度和角度,把程石头按进去,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塞到他手里,让他反握——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前臂。“这个给你。不是用来捅敌人的,是用来防蛇的。鹰嘴崖上竹叶青多,雾天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记住了,不管外面枪声响成什么样子,都不要从这个坑里出来。除非我和沈旅长亲自来叫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6章鹰嘴崖上的军号声(第2/2页) 程石头接过匕首,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刀柄是牛角的,被程振邦的掌心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两个字——“振邦”。他低着头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口小心地擦了擦刀柄上的雾气,把匕首紧紧地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程参谋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这把刀是你的名字。我要是拿它杀了蛇,刀就见血了。见血的东西,是不是就得跟着我一辈子?” 程振邦蹲在岩坑边上,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那么高的孩子。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那年,教官送了他一把军刀,刀柄上也刻着名字。教官说,这把刀是让你记住你从哪里来的,不是让你记住你杀了多少人。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把军刀早就在山海关的炮火里炸断了,刀柄埋在辽东的冻土下面,和三千个弟兄的白骨埋在一起。后来他再也没有在武器上刻过自己的名字,直到今天。 “不是。”程振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见血的东西,是你替它记着一辈子。不是它替你记着。” 他转身朝崖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程石头一眼。雾气已经把岩坑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瘦小的轮廓蜷缩在石壁下面,怀里抱着竹篓和匕首,一动不动,像一颗还没发芽就落进了石缝里的种子。 程振邦回到崖口,沈砚之还在用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动静。雾已经开始散了——不是全部散开,而是从崖顶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褪,先是崖顶的松树露出了轮廓,然后是半山腰的乱石堆,然后是山脚下的官道。官道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缓缓蠕动。 北洋军来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把手边的三八式步枪拿起来,拉开枪栓,从弹袋里摸出一排五发子弹压进弹仓,合上枪栓。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一把刀被磨石擦了一下。 “传令下去,”他转头对程振邦说,“等我开第一枪。第一枪不打响,所有人不准开火。” 程振邦点了点头,转身朝传令兵做了个手势。传令兵举起信号旗,把命令传给两翼阵地。命令像水波一样无声地扩散开去,从制高点传到机枪阵地,从机枪阵地传到步兵散兵坑,整个鹰嘴崖陷入了一种坟墓般的寂静。风停了,鸟鸣消失了,连远处永宁河的流水声似乎都被冻住了。 程石头蜷在岩坑里,透过石壁上的一道裂缝往外看。他看到老兵们在散兵坑里压子弹,手指在弹袋和枪膛之间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动作熟练得像是闭着眼睛在做一件重复了上万次的事;他看到机枪手在往弹带上抹润滑油,油壶的壶嘴小心地点在每一发子弹的底火旁边,不多不少刚好一滴,多了会卡壳,少了会卡膛;他看到沈砚之站在崖顶那块最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握着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管指向山下的长蛇阵,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天际线上的青铜。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层,照在永宁河的水面上,把河面染成了一条金黄色的绸带。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加速消散,山谷里的树木、乱石、河滩、官道、以及官道上那些正在行军的灰色身影,一层一层地从乳白色的混沌中剥离出来,清晰得刺眼。 沈砚之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的枪声清脆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了三声才消散。 然后整个鹰嘴崖炸开了。 四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官道上的北洋军纵队。****从崖顶的阵地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落在敌军行军队列的正中间,爆炸的气浪把几个灰色的人影抛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河滩上不动了。护国军老兵们从散兵坑里探出枪管,不紧不慢地瞄准、击发、拉栓、再瞄准——他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靶场上练习射击,每一发子弹都要找到该找的人。 北洋军完全被打懵了。他们的先头部队在遭到攻击的第一时间就乱了阵脚,士兵们本能地往河谷两侧寻找掩体,但河谷太窄,掩体太少,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往前挤,整条行军纵队在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里变成了一团乱麻。马匹受惊嘶鸣着挣开缰绳在河滩上狂奔,踩倒了好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一个军官站在河滩上挥着手枪大声喊叫,试图组织反攻,声音沙哑,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梭子机枪子弹钉在了身后的柳树上。 但北洋军毕竟不是乌合之众。吴光新的混成旅是北洋嫡系部队,军官素质过硬,士兵经历过直皖战场的大仗,最初的混乱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炮兵连在山脚下的凹地里架起了山炮,开始对崖顶进行压制射击。炮弹落在崖顶上,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齐根炸断,树冠带着断裂的枝干轰然砸下来,砸在一个机枪阵地旁边,差两尺就砸到了机枪手的脑袋。机枪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压着扳机对山下扫射。 一枚山炮炮弹落在距崖顶制高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程石头藏身的岩坑边缘,他本能地缩了一下头,岩壁上震落的小石子噼里啪啦地掉进他的头发里,尖锐的耳鸣像一根铁钉钉进了他的耳膜。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他没有闭上眼睛。透过岩缝,他看到一匹受惊的军马驮着一个摔断了腿的北洋军官从河滩上冲出来,朝山崖这边狂奔,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被自己人的流弹打中了马腿,人马一起栽进了永宁河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中闪着刺眼的白光。他看到了血——鲜红的血从河滩上流进河水里,把金黄色的水面染成了一缕一缕的红丝,像有人在水底打翻了一瓶胭脂。 他也看到了沈砚之的背影。沈砚之始终站在那块最显眼的岩石上,像一面插在崖顶的旗帜,手里那支三八式步枪一枪一枪地射击,每一枪打出去,山下就有一个正在指挥的北洋军官倒下。他的身姿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不是不怕死,是知道崖顶上所有士兵都在看着这面旗帜。旗帜不倒,士气不散。程石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校场上说过的话——我不怕死。那时候他以为不怕死就是胆子大,现在他才明白,不怕死不是胆子大,是身上扛着三百个人的命,你死了他们就慌了,所以你不敢死。 山炮炮弹落点离指挥岩越来越近。北洋的炮兵观察员显然发现了崖顶这块突出的岩石是护国军的指挥中枢,正在集中火力覆盖这片区域。程振邦一把拽住沈砚之的袖子把他从岩石上拉下来,两个人一起滚进旁边的散兵坑里。就在沈砚之离开岩石的一瞬间,一发炮弹精准地打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上,整块岩石被炸成了碎片,碎石横飞,最大的碎块比人头还大,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如果不是程振邦拽了那一下,沈砚之现在已经是一堆肉泥了。 沈砚之从散兵坑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看着被炸碎的岩石说了一句话。 “北洋的炮兵,比段祺瑞的炮兵还准。” 程振邦没有接话。他正盯着山下官道上的一个细节——北洋军的工兵正在用炸药在崖壁上爆破,试图开出一条便道绕过鹰嘴崖正面的伏击圈。如果让他们炸通了那条便道,北洋军就能迂回到护国军阵地的侧翼,整个伏击战的态势就会瞬间逆转。 “给我两箱手榴弹。”程振邦说着,开始解自己的军大衣扣子。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两箱手榴弹,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人多了反而暴露。山腰有一段贴崖栈道,我一个人贴崖摸过去,炸了他们的爆破点。手榴弹扔下去,我自己往回跑。”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小心”,因为程振邦不需要他提醒小心。他只是让勤务兵搬来两箱手榴弹,帮程振邦绑在身上。二十几颗手榴弹挂在腰间和胸前,沉甸甸的,压得程振邦原本笔挺的军装往下坠了一寸。但他是程振邦,是日本士官学校步兵科第一名毕业生,是在山海关城墙上用三颗手榴弹炸翻清军一个排的老兵。手榴弹的重量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久违了的老朋友在拍他的肩膀。 程振邦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榴弹引信,拉了一下背包带确认绑得足够紧,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崖下走去。雾气已经完全散了,他的灰色身影在崖壁上的灌木丛中若隐若现,很快融入了山石的阴影之中,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盆清水,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程石头从岩缝里看到程振邦的身影消失在崖壁边缘。他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刀柄上“振邦”两个字烙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坚硬。 第0377章 衡阳城头观变局 湘江水暖鸭 第0377章衡阳城头观变局湘江水暖鸭先知 但是看见那可怕至极的毁灭真炎笼罩而来,霸天龙祖依然一步步的踏出,仿佛没有看见那可怕至极的朱雀真炎笼罩而来一般。 他双眼猩红,低吼一声,下一刻间浩瀚的冥气奔涌而出,呼啸间在其身后凝聚成一道外道魔像,霎时一股幽暗而恐怖的气息将安安笼罩。 为了宣传企业,更是请了许多当红的歌舞明星上台献曲,将整个剪彩仪式渲染的更加热烈。 太玄教的那名老者,问过他,太玄真人的道影有没有留下什么,当时的杨睿并没有留心,直接告诉了他,老者那惊讶中带着一丝惊喜的表情,杨睿所说的刻字,他应该没见过。 阴傲月背起林凡,让他趴在自己身上,在人们的注视下离开这里。 虽然赛前他们已经研究过每一支参赛的队伍,但信息是有时效性并且实时变化的,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或许能发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叔叔你好,我是张宇阳的老师,我来看看他。”韩宇微笑着说道。 只见项云枫紧握着枪身,手腕猛地一转,大量的内力已是涌入枪身,朝着郑天智的伤口处轰去。 他知道还很远,很艰难,但只要不断的尝试,终有一天,他会成功。 “这么说,钟离撼世的伤势都好了?”方远清楚地记得,这钟离撼世被自己偷袭之后,伤得不轻,几乎成了一个废人。怎么大半年过去后,居然又出来作威作福了。 告别了管丽娟的仆人,已是正午。李南柯看时间还早,便带着何心悦前往夜巡司。 根源是超凡之力与超凡者自身认知结合的一种综合体,外在表现就在超凡武装上。 相互彼此对望,极致拉扯的脉脉眼神,飘浮着的爱的情绪……编织成最纯粹的爱情。 “因为目前我们国内,高级铬钼氮化合金钢只有两种规格,一种是直径十一毫米的六角棒料,一种是直径六点五毫米的高级圆柱形棒材。 杨洺思考了下,又伸出手在含音的鼻尖上凑了凑,确定她还有鼻息。 湛寒霆被盯得脑子一热,烦躁的转过头看前方,咬住了烟,没点燃。 「我保持怀疑,毕竟我真猜不到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们一起来。」李南柯实话实话,抛出内心疑惑。 卡恩这句话并没有隐瞒,和他合作的人基本上都得到了许多好处,大蛇丸、撒迪厄斯·罗斯、邓布利多等等,他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后,便会很大方。 “没有!我很舒服!不是,我是说我没有不舒服!”温茉言显得有些紧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7章衡阳城头观变局湘江水暖鸭先知(第2/2页) “若是谷师兄还活着,我或许会考虑你的请求。”林凡对着中年人的尸体淡淡道。 来到厂长办公室,杜心茹没有敲门,而是让赵沫一脚将门给踹开了。 这样的情况下,陈墨言自然而然的也把田子航放到了心上,亲人的一处。 “恩,对了,我现在有时间,约姐姐到我这里来玩吧!”童玉锦对美珍说道。 要知道,露娜这个英雄,位移很强的,王昭君的晕是有延迟的,这露娜得多菜,才能被冻住? 而云大婶的病情,发展的实在是太迅速了,三天后要是没有可以医治她的药的话。 他说的很直白,的确,在他年少时,他确实见过她,那时候她没有如今这般聪颖,傻傻愣愣的整日追在白少轩身后,见着自己只会问他,是否看到她的轩哥哥。 不知火舞一双手在坂崎百合脸上揉捏着,如同捏脸一样调整着坂崎百合的表情,弄得她一阵呜呜叫。 那双黑眸的期许却让苏妩心脏一刺,理智告诉他,轩辕慕白的话不能相信。 霍尔金娜手一抖想后退,但这时令她害怕的是,她的右手臂忽然被用力的抓住了,抓住她的赫然是床上的木乃伊,绷满绷带的手将铁链拉直了,堪堪的刚好抓住了她。 那些个百里聂亲近元月砂的闲言碎语,便是绿薄也是知晓了。她就不信,豫王殿下没听过。 加上他欠倪凤琴工资不给,厂里的黑幕又不想外人看到,所以,才恼火。 萧晨走了出去之后,四周无人,只有一个老者悠哉悠哉的躺在躺椅里看着自己。 那大蛇哗啦一声又再度沉入水中,左翻右滚,搅得河水翻翻滚滚,可是毫无作用。再过一阵,突然就觉那大蛇的速度缓了下来,又扑腾了几下,就缓缓地往河底沉了下去。 和董正钰分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墨风刚想要修炼,突然发现本应在房间内的两头虎犬兽此时不见了踪影,眉头一皱,房间内还有些凌乱。 屋中的铁塔看到了外面的情况,刚要出去,便被萧林音一把抓住,铁塔不解的看向他。 汪严青众人心中齐齐一个咯噔,脸色齐变,吓得连连后退几步,白发老者走近几步,他们都已经退到门槛了,再退就要出客栈了。 但宫本雄一没有办法漠视掉别谷子,因为别谷子的名气即便是在全世界,也是如雷贯耳,宫本雄一作为他的晚辈,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争锋相对,失了气度和礼仪。 第0378章 衡州夜冷刀光寒 铁腕镇厄挽 第0378章衡州夜冷刀光寒铁腕镇厄挽狂澜 美佳盈纱率先变身,心里怒火剧增,同时对日奈森亚梦的不再是厌恶,而是怨i恨。 他下意识地又朝门口望了一眼,病房号也对的上,肯定错不了的。 如果有一天皇上梦醒了,即便是自己爬的再高也会被毫不留情的给推下来,而且……那日回来后她曾想了一夜,原来自己之所以对影子念念不忘无非是以为他就是武也的另外一个身份。 她从那一沓的钞票里抽~出了两张递给了服务员,还让她找了两块钱。 只见一名五十来岁的大妈正躺在地上,旁边还倒着一辆破旧的两轮电动车,看来刚才等红灯的时候被大妈给追尾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褚宝健眼神闪烁,随即便是冷笑了一声道。 引雷术和超级催眠都好说,毕竟有些人天赋觉醒的早,或许马腾飞就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可是辅修不是光有天赋就行的。 方竞一听心头震悍,数十里地流贼土匪居然都被眼前这个叫“精卫营”的剿灭了?看他说话不似假的,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刚开始生了几天闷气,不过现在好多了,因为我从别的作者那里听说,好多大神也被人刷过。 “哎!”见从林凡嘴里套不出什么来,刘建苦着一张脸叹了口气。 席霄见白露没有反对,于是得寸进尺地将手指又靠近了白露两分,直至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你胡说!”鸣人气得脸都蹿红了起来,一下子跳起来老高,作为主角,他现在嘴遁的能力,还有待提高。 如今世上有四名美男子——东启顾子辰、西陵左丘止、南诏楼席兮、北卑公冶逸。只是其中的前三人均出身矜贵,独独那公冶逸,是一罪臣之子。 正如西陵人崇拜左丘止般,那顾子辰如今虽没有品阶,但却被东启万民所推崇。 回到县衙之后,宋师爷立刻就去找徐念民,想跟他说说剿灭林旭的计划。 夕日红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尤其当她看到那二弟的时候,傲娇的身子立即哆嗦了两下,而床单上更是出现了一丝不明液体。 若不是因为酆都大帝当初禁锢他的修为到他十六岁,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自如驾驭体内元丹的灵气。 “呵呵~庄娴,你怎么可能用自己的账号?”杨潇得逞道,就是喜欢看庄娴哑口无言的样子。 你不是直接可以遥控手机的么?那个手机只是为了买菜之类的时候装装样子扫码? 说完石鹏就走了,和打算与你耍无赖的人没啥好说的,不能惯着,不然得寸进尺,你今天多给了一千块,他会觉得要少了,还能要出更多的,敢张口要两千或者更多。 白秀暗暗决定,出去一定要找叶轩问问,要是这里的一切并非出自他和卫葳之手,那情况就有些复杂了,修建这栋房子的人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被几百个冰刺包围的杜月邻并没有颜玉清想象的惊惧,他淡定从容的立于冰刺之中,风吹得他的头发漫天飞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8章衡州夜冷刀光寒铁腕镇厄挽狂澜(第2/2页) 族中这几日在举办成人礼,十分热闹,大家都在外面支着炊具,准备煮饭。 哪成想他此话一出,不仅殷明三人,连老张和老刘都瞬间变了脸色。 “你看看这些新闻像真的话吗?”罗艳回到大酒店公寓里,看着手机里财经新闻,它还是全国最大的最有权威的财经媒体,居然通过瞎编瞎乱报道。 待会儿抢位,抢到的兄弟们,有什么烦恼或者需要我解答的,可以提出来。 白秀并不认同她的观点,他很少看错人,他有这个自信荀芳绝对不知情,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破茧三人一言不发,拧着自己背包缓缓向前走去,直到觉得背上的几十双目光不再那么刺痛,才拔足狂奔。 破茧一只手掐住王管教后颈,手指直入半寸,再将他右手反锁在背后,王管都手里手枪在被破茧那条锁链重重击中之后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来的时候就是一穷二白,原本以为到了殖民地,他们就能高人一等。 然而陆百川骂他,骂班里其他学生的话,却是他陆百川自己亲口说的,是他的真心话。 这轮游戏江清辞压根没有认真玩,他的击杀数量才只有11个,虽然对于寻常猎人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但是对于江清辞来说远远不止。 猎杀队长到现在还没从震惊中回过味儿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十几分钟前,自己还信心满满的准备欣赏完成动大戏就下令围猎了,现在自己却成了俘虏。 她现在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课本上的每一个数字和符号都像是带了魔咒一样,将她的脑子彻底搅和成了一滩浆糊。 当房门关好的那一刻,病恹恹的富少海又重新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生病咳嗽的人不是他一样。 谛听修为极高,无数念头被无数生灵缠绕不得挣脱,无极道长故意要唤醒它,就是要让它一边沉迷于杀戮的残忍,一边又怀疑自己。 这鞋盒被一只白色的布袋包裹着,鞋盒一上手,陈睿就感觉不对。 而拍摄那些视频之前,他们还好好给托尼化了妆,避免被人看出他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破绽。 而西海岸的老钱家族,指的就是摩根,洛克菲勒这些与国同期的老牌家族。 吃东西跟走路不一样,走路的时候,有人搭着,配合他多年的训练出的矫健身手,便能走得如同常人。 不一会儿,皇甫景锐就过来了,低着头行了一礼,什么话都没敢说。 林玄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武运,发现自己的武运正在向黑灰之色转变,已经转变了一半,这是死亡的气息在临近。 赵峥二话不说,便是上去,就给刘芒一个紧紧的拥抱。二人之间的情谊自不必多说,一个拥抱就能够代表一切了。 “沐蓉叫我给她当伴娘……”邱蓝笑着对关毅说了一件关于他们婚礼的事情。 第0379章 书生布衣战川南 铁骨丹心动 第0379章书生布衣战川南铁骨丹心动敌将 泸州城南八十里,纳溪。 仗已经打了整整两天。沈砚之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土墙后面,透过被弹片削掉一半的瞭望孔往外看。山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士兵的遗体,有北洋军的灰布军装,也有护国军的蓝布军装,远远望去,像秋收过后田埂上捆好的庄稼,只是这些庄稼再也不会有人来收了。昨日那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雨水渗进红土里又泛上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布。天色向晚,西边天际线烧着一片铁锈色的晚霞,像是老天爷在这片土地上盖了一个未干的血手印。他放下望远镜,用掌心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拳已经僵硬得发白。三天前从叙永出发时,他手下还有一千两百人。现在还能扣动扳机的,不足六百。 伤亡过半。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只是四个字,但摊在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尸体,是耳边怎么也停不下来的伤兵**,是卫生员老周从昨天开始就没直起来的腰。 “老沈。”程振邦从战壕那头猫着腰跑过来,灰布军装上溅满了泥点和别人的血,左臂缠着一圈绷带,绷带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电报递过来,嘴角压着一个硬撑出来的笑,“蔡将军来电,说滇军主力已经从赤水渡河,最迟后天能赶到泸州。他让我们再顶两天。” “两天。”沈砚之接过电报,没有急着看,而是把它折好放进怀里。他掏出怀里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多了一道裂纹,是昨天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去时留下的。如果不是那块他父亲留下的青铜怀表挡了一下,他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山脚下的临时墓地里,身上盖着一张草席。他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他父亲沈世昌的名字和一个日期——宣统元年腊月。那是父亲在山海关起事之前,把怀表塞进他手心里时亲手刻下的。“怀表挡得了子弹,挡不了命。”父亲当年是这么说的。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命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豁出去的。 他把怀表重新塞回内袋,紧了紧腰间的皮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那些士兵趴在临时挖出来的掩体后面,有的还穿着起义时的乡勇短褂,有的换上了从北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靴,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脚趾冻得发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正在用刺刀削一根树枝做拐杖,他昨天被弹片削掉了一截小拇指,卫生员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咬着毛巾一声没吭,包完之后继续趴回战壕里瞄准。这些士兵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从东北平原打到西南边陲,从宣统三年打到了民国五年,打了整整五个年头。五年前他们在山海关城头高喊的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现在他们蹲在四川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沟里,被北洋军两个混成旅围得像铁桶一般,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他能对他们说的,只有一句“再顶两天”。 两天。在战场上,两天可以是弹指一挥间,也可以是两辈子那么长。 沈砚之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转身对程振邦说:“告诉各营营长,天一黑就加固工事。北边的曹锟第七师是北洋精锐,他们的炮兵阵地设在马鞍山上,白天的炮火准备就是为了消磨我们的士气。曹锟这个人打仗有一个习惯——炮击之后必是步兵冲锋,步炮协同练了十几年,自诩‘北洋炮兵第一人’。但他太依赖炮火了。一旦步兵冲上来跟我们的防线缠在一起,他的炮兵就不敢开炮,怕炸到自己人。所以今夜他们一定会趁黑摸上来,想用刺刀解决我们。” “你怎么知道?”程振邦问。 “因为我在陆军部那半年,看过曹锟的作战档案。”沈砚之从腰间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又重新插回去。“他在滦州打起义军就是这么打的,在河南打白朗也是这么打的。三鼓而竭之前,必有一鼓作气。今晚来的,就是他最硬的骨头。”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沾满泥巴的手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山海关起义,一起流亡日本,一起从云南重新开始。此刻不需要太多言语,那个落在肩头的力度已经足够——一个即将陪你赴死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他在。 夜色如墨,山谷里的风裹着腐烂的尸臭一阵阵灌进战壕。士兵们把刺刀擦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在低声哼着河北梆子,调子压得很低,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像一个在夜色中迷了路的魂魄。那调子沈砚之听过,是《长坂坡》里赵子龙的唱段——“匹马单枪出重围,英雄哪怕无人记。”唱的人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但沈砚之记得他姓刘,是山海关一起出来的老弟兄,平时沉默寡言,只有上了战场才会唱戏,唱完之后干活比谁都狠。 沈砚之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粗布衬衫。他把一封信塞进程振邦手里,信封上写着他妻子和儿子的名字。然后他弯腰从战壕里捡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到了所有士兵的最前面。 “你这是干什么?”程振邦拉住他的胳膊,“你是一旅之长,你死了,这支部队就散了!” “我站前面,他们就知道旅长没跑。”沈砚之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不再是火力,也不是战术,而是哪边的军官先跑。北洋军的士兵是吃饷的,拿钱卖命。我们的士兵是为了什么——为了北伐,为了共和,为了当年在山海关城头对祖宗牌位发过的誓。如果连我都不敢站在最前面,凭什么让他们挡子弹?” 程振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松开了手。他把那封信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胸口,说了一个字:“在。”这个字的意思太多了——信在,人在,魂在,山海关的根在。 子时三刻,马鞍山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哨响。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人模仿夜枭的叫声——北洋军摸哨的信号。沈砚之握紧了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来了。” 没有炮火准备,甚至没有枪声。北洋军的一营精锐步兵像一群灰色的幽灵从山谷阴影里涌出来,刺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们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军靴底部包了破布条以消音,连刺刀都涂了锅底灰——曹锟的夜袭部队,果然是老手。老兵都知道,偷袭时最怕的是刺刀反光暴露位置,所以提前用烟灰抹黑刀面。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沈砚之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声,能闻到他们身上劣质烧酒的味道——那是曹锟给夜袭队壮胆用的。 他扣动了扳机。 第一声枪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整个防线的还击火力。护国军的士兵从掩体里站起身,对着近在咫尺的北洋军齐齐放了一排枪,然后端着刺刀冲了上去。两股人流在山坡上撞在一起,刺刀入肉的闷响、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被刺中的人的嘶吼和咒骂混成一片。一个北洋兵被刺刀捅穿了腹部,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拽着对手的衣领,把人一起拖倒在地;另一个护国军士兵被枪托砸碎了颧骨,满脸是血地继续往前冲,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清的家乡话,喊的可能是娘,也可能是某个姑娘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9章书生布衣战川南铁骨丹心动敌将(第2/2页) 沈砚之在最前面。他的白衬衫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面旗帜,一面随时会被子弹洞穿的旗帜。他用刺刀格开第一个北洋兵的突刺,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个兵的太阳穴上,然后侧身让过第二个人的刀锋,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在对方弯腰的瞬间刺刀从肩窝斜插进去。血喷了他半张脸,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不是他的血。他还来不及擦,余光里又闪出第三个黑影。那个人高他半个头,刺刀从他的左肋擦过,划破皮肤和肌肉,一阵火烧般的剧痛从左腰传来,他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退半步,反而用伤侧身体撞进对方怀里,右手腕一翻,刺刀从下颌刺入,一推一拧,一股热雨淋了他整只手。 他的手没有抖。不是不害怕,是来不及害怕。人在生死之间,会被逼出一种只有绝境中才会降临的清醒。 就在两军胶着之际,山谷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那号声不是护国军的冲锋号,也不是北洋军的集合号,而是一种带着滇西高原特有的苍凉和倔强的旋律,是蔡锷将军亲自创作的《护国军军歌》——“天高高,海滔滔,男儿仗剑出云南。” “是滇军!”程振邦在战壕里大喊,声音里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狂喜,像被困在枯井里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听到了井口传来的脚步声,“蔡将军的援兵到了!” 一支骑兵从北洋军侧翼的树林中杀出来,马蹄踏碎了月光,马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军官,骑一匹黄骠马,没有戴军帽,额头上一道刀疤在月色下清晰可见。他策马冲进敌群,一刀将北洋军的营旗斩为两段,然后用带着浓重昭通口音的四川话吼道:“滇军先遣团在此!曹锟小儿,有种来战!” 北洋军的阵脚松动了。夜袭的精锐被前后夹击,阵型从梯形楔入变成了混乱溃散,士兵们开始往山谷深处溃退,互相践踏,丢盔弃甲。程振邦趁机率领剩余兵力发起反冲锋,沈砚之拄着步枪站在山坡上,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敌人的。 青年军官策马来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月光下,他的脸年轻得让人意外——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百战老将才有的沉稳和笃定。他的右耳缺了一小块,是弹片留下的旧伤,左脸颊有一道刚结痂的新伤,应该是在前不久的赤水渡河战役中被刺刀划的。 “沈旅长,”青年军官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滇军军礼,军靴的后跟在泥泞里磕出沉闷的声响,“护国第一军先遣团团长朱德奉命前来会合。路上遭遇小股敌军阻击,来迟了两个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山海关城头,自己带着三千乡勇打开城门迎接程振邦的新军骑兵时,程振邦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里想的是推翻一个旧世界,却还不知道建立一个新世界要流多少血。一代人有一代人要打的仗。在河北山海关举火燎原的是他们,在四川纳溪血战不退的也是他们,从东北打到西南,从青年打到壮年。他以为只有他们这些老骨头还在死撑,可此刻,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眼睛明亮的青年军官让他忽然明白,这条路上的人从来没有少过——在山海关起义时,在护国讨袁的旗帜下,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红土地上,只要还有一个人不肯跪下,就永远会有另一个人接过他手里的枪。 他握住朱德的手。两个人的手掌一样粗糙,一样布满枪茧,一样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不晚。”沈砚之笑了,嘴角的伤口被扯动又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来得正好,还有一壶茶没凉。” 朱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川人特有的豪爽和率真,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打完仗,我请沈旅长喝我们云南的普洱茶,保证比你那壶隔夜的凉茶强。” “一言为定。”沈砚之松开手,转头看向山谷里溃散的北洋军。曹锟的两个混成旅,曾在河南以两万人击溃白朗十万义军,是北洋精锐中的精锐,如今被护国军和滇军两面夹击,兵败如山倒。溃兵丢弃的枪支弹药散落在山坡上,无人认领。夜色中,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像一群被赶出领地的野狗。沈砚之望着那片溃败的敌军,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因为他知道,曹锟的部队今夜败了,明天还会有别的北洋将领带着更强的部队卷土重来。而护国军手里,已经没有再多的预备队了。 他转过身,面对自己残存的部队。晨曦初露,微光勾勒出士兵们疲惫而亢奋的面孔。那些从山海关一路跟随他到川南的老弟兄,那些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汉子,此刻正用沾满硝烟的手掌抹着脸上的血和泪。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河北兵老刘——他还站着,左腿膝盖以下全是黑的,裤管被烧掉了一半,脸上的表情却像刚从田里干完农活歇下来,正在用袖子擦脖子上的汗。 沈砚之走上山坡最高处,背对着朝阳,面向他的士兵。他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在那里,脊梁笔直,像一面被子弹打出无数窟窿却依然飘扬的旗帜。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风里,落在每一个士兵的心脏上,“山海关起义那天,站在我身边的三千人,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不足两百。这五年里,我们打输了两次革命,流亡过一次日本,死在路上的兄弟比死在战场上的还多。但是今天——今天我们在这里,用不到一千人的残兵挡住了北洋两个混成旅的围攻。为什么?因为这天下,不是他袁世凯的天下,也不是曹锟的天下。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是每一个不肯做奴隶的中国人的天下。只要我们在,护国军就没有垮。只要护国军没有垮,这面共和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 山谷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那不是口号,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呼喊,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野性的呐喊,像山洪,像滚雷,在纳溪的山谷里久久回荡,惊起了林中宿鸟,也惊醒了已经倒在地上闭上眼睛的伤兵。 第0380章 叙永城头论天下 军帐灯火映 第0380章叙永城头论天下军帐灯火映赤心 其中一名手持双剑的玩家舔了舔嘴唇,恶狠狠地说道:“尼是我的猎物。”说罢瞬间朝着最近的一名玩家发难。 听丫丫爹这么说,丫丫才想起来,古时候这动物肝脏有身份的人是不吃的,穷人家吃的也少,大多数的动物肝脏都是直接扔掉的。 “黄姑娘,百年兄别来无恙。”来人正是黄晓雅与百年。至于另一名弟子则是黄晓玲。 看到这个惊人的数目时,马悠悠全身都瘫软了下来,即是庆幸又是悲哀。 唐夜脸色有些冷,声音中暗含一道魂力,直接将守城的卫兵惊醒了过来,连忙点了点头,慌不择乱的擦了擦口水。 下去的楼梯并没有多少步,让人好奇的是牢房的一角竟有一缕光从上面照了下来。一个拳头大的光源吸引着昏暗中的目光。 于瑶听了也是为这家人可惜,于瑶是过过苦日子的,知道别人的处境,也能感同身受。 “果然是邀请我去伦敦城参加凯瑟琳的婚礼。上帝,这简直难以置信,我的好朋友竟然要和国王结婚了!”伊莎看完埃塞克斯伯爵威廉·帕尔写给她的信时,仰面看向湛蓝的天空发出一阵感叹。 丫丫凑过去看,来吃喜的人带什么的都有,有带糕点的,有带银钱的,还有扯上一块红布的。这些也都要几下的,不管多少,这都是情分,以后是要根据现在的礼账给人家还礼回去的。 赶马的车夫瞬间就吓尿了,张嘴就喊救命,萧潇却老神在在的坐在马车里。 邢云虎并不慌张,大手一挥,空中的天地元气像暴风那样吹刮过去,将这些毒钉全都吹翻在地,一颗毒钉都没接触到他的身体。 此时尹鹤还在咬牙切齿地掰着手指头数王家的仇家,一个个地排除,说哪个哪个实力不如王家,动不了王家什么的。 那徐圆郎赶紧开口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那道门炼丹士将天下药材依照丹药级别,也分为上中下三品,这血珊瑚因为一向只在‘四海’之南海中才有出产,且需要特定条件,必须方是被血液所浸泡,长年累月吸收才能成形。 “东方院长,王赢绝对没有这种意思。”王赢的态度,已然是变得不卑不亢,淡淡开口说道。 “胡长老,你还有什么事情吗?”王赢的目光,朝着胡玄羽投去,神色波澜不变。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那诡异阴邪的天地之势也消散了,整个天空变的比之前更加纯净。 于是,禀明了李密,程咬金就带着手下人马隔三岔五的去东都外城转悠,每次都满载而归。看到程咬金收获多多,瓦岗军的其他将领心中颇不平衡,干脆也带着人马不甘落后的前来参加这场发财的盛宴。 秦天可知道的,冰晶雪魄之王有智慧,而且智慧不低,不可能平白无故做傻事,便宜自己。 白玉琪瞳孔顿时微微收缩了下,就连丹殿的殿主公孙帆都是束手无策,然而王赢却一脸风轻云淡的说不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0章叙永城头论天下军帐灯火映赤心(第2/2页) 当然如果出于不同目的转移的民间队伍恰巧碰到了官方补给点,那他们算是走运了,官方补给点也不会将他们据之门外。 楚江上身的衣服因为元断魂的爆裂攻击,已经被灵气的冲击搞得破烂不堪,变成了一些布条挂在身上。 顾君之动一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他要等她一起睡,他把玩着她腰上睡裙的带子,记忆飘的很远,他对妈妈有限的记忆里,是温柔、爱笑的,想给与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励,但她的好像不一样。 但,他又清楚李风言不是那种人,因为他亲眼看到对方把几个黑衣人放走了。 和尸太岁的“大数据”操盘不同,铃铛老鼠,虽然可以感受彼此的存在,却无法确定方位,更不能操控指挥,顶多就知道一下,谁还活着,谁死了。 “这三处产业可以说是皇都之中最赚钱的三处产业了,这田白二家也不傻,仗着自己两家的实力最强,将顾家最赚钱的几处产业都是抢了回来,为自己所有。 “好。”宁青云宠溺的看着荣娴仙点了点头,仙仙这副强势的样子也很可爱。 尘牧通过头顶的后视镜,看到陈勇的表情,似乎已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那外国佬最是疯狂,他用的是一把枪管很大的枪,那枪威力也很大,一枪打出,就把一个海盗车打得在空中翻了好几圈。 这个任务相对而言简单一些,只需要去指定地点,端了她们的老窝就可以了,运气好一点也就不用遇见首领级别的任务目标了。 浅‘玉’大仙委屈的瘪着嘴。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次遭殃的都是他。。。 “分散,准备迎接敌人超级元素炮的打击。”张少飞突然命令道。对于刚才的试探,张少飞可是清楚得很,这是银赫帝国的一贯策略了。 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梦里她在哭,没想到醒来时真的有眼泪。 收拾东西下线,离开房间,发现林傲雪拿着篮子,准备去洗衣服,一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于是便问:“怎么了,一脸阴沉,不会让人给欺负了吧,告诉我谁,我上线替你报仇去。”说着把篮子放下,撸起袖子。 铜币金光闪闪的风暴将公熙彻底包围,巨大的混沌里火光四溅、紫色闪电在一片金色里极其刺眼,咯吱咯吱的碰撞、切割、摩擦声接连不断,即使江冬儿等人已经逃出十里之外依然无法忍受。 玄虎口中,木茴整个身体软软的,甚至,陆续有一丝生命力从他身体流失。 陷入幻境中的江忻数次安全躲过老牛与牧童的攻击之后逐渐镇定下来,看着老牛与牧童的迅猛在全力冲撞了几十次之后不减半分,江忻终于有了一丝疑惑。 第0381章 黔岭霜寒护国魂 第0381章黔岭霜寒护国魂 民国五年,丙辰,冬月初八。 黔北娄山关的雾凇凝在马尾松针上,风一过,簌簌落如碎玉。沈砚之勒马关隘残垣前,肩头已积了半寸薄雪。他身后三千护国滇军缩着脖子搓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这支从昆明一路血战至此的部队,棉衣早被川南泥沼泡烂,如今每人脚上都缠着草绳,绑腿上结着红黄相间的泥浆冰壳。 “镇守使署的急电。”副官程武策马赶上,递来一封沾着泥点的电文,“刘存厚部两个团已从綦江侧翼迂回,距关隘不足三十里。” 沈砚之就着马灯展开电文。蜡纸上的宋体字被雨水洇开,却仍能辨出“北军曹锟部三万人已抵重庆,限三日内夺回娄山,否则军法从事”的字样。他指尖划过“军法”二字,指腹下的茧子蹭得纸面沙沙作响——这双手上月还在纳溪棉花坡阵地上,握着步枪击毙过三个北洋军机枪手。 “传令下去,”他把电文折好塞进皮袄内袋,“炊事班把最后半袋苞谷面煮了,每人分一碗热汤。程武,你带侦察排摸上鹰嘴崖,看看北军先头部队的宿营地。” 程武应声而去。沈砚之翻身下马,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走向阵地。战壕里,士兵们正用刺刀撬开冻硬的泥土加固胸墙。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见他过来,慌忙把啃了一半的冻土豆往身后藏——那土豆已冻成冰疙瘩,咬一口能崩掉牙。 “拿来。”沈砚之伸手。小战士哆嗦着递过,他掂了掂,转身递给身后背着药箱的军医,“煮软了再给他。另外,把各连冻伤的药敷匀,别心疼。” 军医眼眶红了:“总司令,药只剩半瓶了……” “那就省着用。”沈砚之拍了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战壕拐角处,几个老兵正围着一小堆柴火烤鞋,见他走近,慌忙起身。为首的上士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总司令,俺们这不是烤火,是烘鞋底——昨儿蹚过赤水,鞋里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蹲下身,拾起一只鞋。鞋底是稻草编的,前掌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他解下自己皮袄下摆的羊皮衬里,撕下一条裹在那战士脚上:“把鞋烤干,裹上这个,明日冲锋脚底下才有力气。” 老兵们愣住了。上士喉结滚动:“总司令,这衬里您还得挡风……” “我挡风用不着这么厚。”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蔡松坡(蔡锷)将军在永宁时,把大衣给了伤兵,自己裹着草席指挥。我这点皮袄,算什么。” 远处传来马蹄声。程武满头大汗地滚鞍下马:“总司令!北军先头部队在黑神庙宿营,哨兵松懈,火堆只点了三堆——像是虚张声势!” 沈砚之眯眼看向东北方。暮色四合,娄山关外的群山像蛰伏的巨兽。他想起三日前在桐梓收到的情报:北洋军曹锟部虽号称三万,实则多为新募之兵,枪械不足,粮饷拖欠。而刘存厚部的川军更是离心离德,早有倒戈之意。 “传令各营,”他翻身上马,皮靴踩进积雪,“亥时造饭,子时出发。程武带前卫营摸掉黑神庙哨兵,主力绕到敌后,专打他们的火堆——火堆灭了,北军就成了瞎子!” 子夜时分,娄山关的风更烈了。沈砚之亲率敢死队攀着鹰嘴崖的藤蔓而下,棉衣被荆棘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带血的衬衣。崖下的黑神庙静得出奇,唯有三堆篝火噼啪作响,映出北洋军士兵裹着棉被睡觉的身影。 “上!”沈砚之低喝一声,敢死队如猛虎般扑下。刺刀捅进棉被的闷响、惊醒的惊呼、枪托砸碎头骨的钝响混成一片。沈砚之亲手结果了一个试图摸枪的排长,温热的血溅在他冻裂的脸颊上,瞬间凝结成冰珠。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黑神庙的篝火已被护国军控制。沈砚之站在庙门口,看着士兵们收缴武器——三百多条“汉阳造”,二十挺机枪,还有整箱的子弹。更重要的是,俘虏里有个北洋军的军需官,从他身上搜出了曹锟写给刘存厚的密信:“若护国军退守娄山,贵部可从侧翼夹击,事成之后,允贵部扩编两个师……” “刘存厚这厮,果然脚踏两只船。”程武恨恨道。 沈砚之把信纸凑近篝火点燃:“他不是脚踏两只船,是见风使舵。北洋军势大时他助纣为虐,如今我们占了上风,他自然会倒向我们。”他顿了顿,“派人送信给刘存厚,就说蔡锷将军亲笔:若他阵前倒戈,既往不咎,还能保全川军编制。” 正说着,哨兵匆匆来报:“总司令!南边来了支队伍,打着护国军的旗号,可……可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的呢子大衣,不像咱们的弟兄!” 沈砚之心中一凛。护国军各部服装杂乱,滇军多穿灰布军装,黔军更是五花八门,但穿呢子大衣的,多半是北洋军的军官。他抓起步枪,带着程武迎上去。 来人在百步外勒马。为首的中年男子摘下貂皮帽子,露出一张瘦削却坚毅的脸——竟是蔡锷的参谋长罗佩金! “松坡将军病重,特命我率警卫营前来增援!”罗佩金滚鞍下马,声音沙哑,“他在永宁咳血不止,却仍惦记着娄山关——说这里是黔北咽喉,丢了娄山,护国军就断了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1章黔岭霜寒护国魂(第2/2页)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触到一手冰凉。罗佩金的手上缠着绷带,渗着血迹——显然是一路带伤赶来。他这才注意到,罗佩金身后的警卫营士兵虽然衣着整齐,但个个面色憔悴,不少人拄着木棍,显然是徒步急行军而来。 “松坡将军怎样了?”沈砚之急问。 罗佩金眼眶一红:“肺痨加重,每日咳血半碗。但他不肯后撤,说‘护国军退一步,民国就退十步’。临行前,他让我带话给你:‘砚之吾弟,娄山关乃北军南下的门户,务必死守。若力有不逮,可联络黔军王文华部,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可信。’” 沈砚之胸口如遭重击。他想起去年在昆明讲武堂,蔡锷拍着他肩膀说:“砚之,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军人。护国大业,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如今将军病重,自己却困在娄山关,连探望的机会都没有。 “罗参谋长,你先休息。”他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娄山关已在我手,北军刘存厚部正在动摇。我即刻写信给王文华,约他夹击曹锟。” 罗佩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松坡将军让我转交你的——他把自己的怀表留给你,说‘时间不多了,你要替我看护好这共和江山’。” 布包里,一块金壳怀表静静躺着,表盖内侧刻着“砥砺锋镝,护国卫民”八个字,是蔡锷的笔迹。沈砚之打开表盖,指针仍在走动,滴答,滴答,像将军的心跳。 “传令全军,”他举起怀表,声音哽咽却坚定,“松坡将军就在永宁看着我们!今日守住娄山关,就是对将军最好的慰藉!谁要是后退一步,我沈砚之第一个崩了他!” 士气大振。士兵们举着步枪高呼:“守住娄山关!护国卫民!”声浪在山谷间回荡,惊飞了栖息的寒鸦。 午后,斥候来报:刘存厚部果然按兵不动,曹锟见侧翼无援,已下令撤退。沈砚之站在娄山关城楼上,看着北洋军像潮水般退去,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袁世凯虽已取消帝制,但仍赖在总统位上,北洋军的主力尚存,护国之路依然漫长。 黄昏时分,王文华派使者送来书信:“文华愿率黔军配合滇军,夹击曹锟残部。另,松坡将军今晨咳血昏迷,口中断续唤‘砚之’二字……” 沈砚之手中的怀表差点跌落。他转身对罗佩金说:“罗参谋长,你带警卫营留守娄山关,我亲率主力驰援永宁!” 罗佩金摇头:“松坡将军有令,娄山关不可一日无你。我已派人飞马报信,若将军病情有变,会第一时间告知。” 当夜,沈砚之难以入眠。他坐在篝火旁,反复擦拭着蔡锷的怀表。表针走过十二点,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是民国的新夜,却也是旧时代的残梦。他想起了山海关的雪,想起了南京的梧桐,想起了流亡日本时孙中山先生的嘱托:“砚之,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有十年磨一剑的耐心。” 黎明时分,哨兵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袁世凯在居仁堂吐血身亡,终年五十七岁! 沈砚之猛地站起,怀表从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表蒙子碎了,指针却依然在走。他弯腰拾起,看着断裂的指针,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松坡将军,”他对着北方的天空低语,“你听到了吗?袁贼死了!共和保住了!” 欢呼声很快传遍整个阵地。士兵们把帽子抛向空中,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地叩拜。沈砚之走到关隘最高处,看着初升的太阳照亮黔岭群峰,照亮娄山关的残垣断壁,照亮士兵们满是污垢却洋溢着喜悦的脸庞。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仍在;共和虽立,民主尚未实现。护国战争结束了,但护法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程武,”他对身边的副官说,“派人去永宁探望松坡将军,告诉他:娄山关安然无恙,护国军全体将士等着他归来!另外,给王文华回信,约他三日后在遵义会面,商议整编部队之事。” 程武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将蔡锷的怀表贴在胸口。表针的滴答声与心跳共振,仿佛将军在低语:“砚之,路还长着呢……” 是啊,路还长着呢。但他不怕。从山海关到娄山关,从乡勇起义到护国战争,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新生。哪怕前路仍有风雪,哪怕还要再战十年,他也绝不退缩。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山海关的风,是娄山关的雷,是护国军魂的守护者。 远处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为首的骑着白马,穿着灰布军装,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徽章——那是护国军的标志,也是共和的希望。 沈砚之迎上前去。晨曦中,两匹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卷,等待着后人继续书写。 (第0381章完) 第0382章 遵义筹笔定黔局 第0382章遵义筹笔定黔局 民国五年,丙辰,冬月十二。 遵义老城,湘江河面结着薄冰,船篷上积着从娄山关飘过来的残雪。沈砚之勒马在协台坝衙门前,抬头望那匾额——“遵义府署”四个颜体字被岁月啃得斑驳,像极了眼下这四分五裂的时局。他身后跟着程武和二十名卫士,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叩出的声响比半月前在娄山关听到的更清冷。 “沈总司令,王文渊已在前厅候着了。”府署师爷弓着腰迎出来,袖口磨得发亮,“他带了三个团长,还有黔军军需处的账房先生,说今日要‘把黔北的账算清楚’。” 沈砚之颔首下马,解下披风抖了抖雪。这领羊皮披风是昨日罗佩金从永宁派人送来的,内衬缝着蔡锷亲笔写的“公心”二字——罗佩金在信里说,松坡将军昏迷前攥着这笔,蘸着咳出的血写了这两个字,说“留给砚之,定黔局要用”。 前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屋的火药味。王文华坐在太师椅上,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呢子军装,领口的铜扣磨得发乌,脚上的皮鞋却擦得锃亮。他见沈砚之进来,起身拱手,指节上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的,也是去年在贵阳练兵时,蔡锷亲手纠正他持枪姿势留下的印记。 “砚之兄,娄山关一战,震动西南!”王文华的声音带着黔北口音,爽朗里藏着审视,“曹锟那厮撤回重庆,刘存厚龟缩綦江,黔北七县已无北军一兵一卒。这功劳,得记在你沈总司令头上!” 沈砚之还礼,没接这话茬,径直走到炭盆边烤手:“电岩(王文华字),松坡将军今晨情况如何?” 王文华脸色一黯,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寅时三刻,永宁来电,将军……咳血不止,已不能言语。临川兄(罗佩金)说,将军最后睁眼看了眼北方,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个‘民’字。” 厅内霎时静了。炭火爆出个火星,落在沈砚之的披风上,烧出个焦黑的洞。他没去拍,只把蔡锷的怀表掏出来,放在八仙桌上——那表蒙子碎了,指针却还在走,滴答,滴答,像将军最后的呼吸。 “松坡将军走了,护国的担子,咱们得接着挑。”沈砚之抬起眼,目光扫过王文华身后的三个团长,“但挑担子之前,得先把脚下的路看清。今日约电岩兄来,就为三件事:整编部队,厘清粮饷,划定防区。” 王文华身后的第一团团长李雁宾往前迈了半步:“沈总司令,整编可以,但黔军不能拆!我们是从贵阳一路打过来的,弟兄们只服电岩哥!” “服人不靠拳头,靠公心。”沈砚之把怀表往李雁宾面前推了推,“你们看这表,松坡将军临死前还惦记着时间——他怕我们浪费时间在内斗上。如今袁贼虽死,北洋余孽仍在,滇、黔、川三方若不能拧成一股绳,不出半年,曹锟就会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从皮袄内袋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黔北地形图。娄山关是北大门,乌江是南屏障,遵义是中枢。我意:滇军驻娄山关一线,防重庆方向;黔军驻乌江沿岸,控贵阳通道;川军刘存厚部若愿倒戈,可驻綦江,作缓冲。至于粮饷——” “粮饷是大问题!”黔军军需处长站起来,是个胖子,脑门上沁着油汗,“滇军这月已耗粮三千石,黔军自本月起就没发饷。遵义府库早就空了,前儿我去查税,连卖辣椒的税都预征到民国十年了!” 沈砚之早料到有此一问。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扔在军需处长面前:“这是我在娄山关缴获的北洋军军需账本。曹锟部上月从重庆运来五万大洋、两千石大米,藏在桐梓的一个山洞里。程武昨日已带人查封,粮食够两军吃半个月,大洋可充军饷。” 军需处长翻开账册,眼睛亮了,却又皱起眉:“可……可这钱粮是缴获的,滇军出力多,按规矩该多分……” “规矩是人定的。”沈砚之打断他,“松坡将军在时,滇黔联军不分彼此。如今他走了,难道我们就忘了‘护国’二字怎么写?我提议:缴获的钱粮,滇黔各半。另外,我部在昆明的后方已筹集三万大洋,三日内运到遵义,先补发黔军欠饷。” 王文华动容了。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抱拳长揖:“砚之兄,你这份公心,王某佩服!实不相瞒,我今日带人来,一半是为商量整编,一半是怕滇军占了黔北的地盘——贵州穷,养不起太多兵,但若连防区都保不住,我对不起死去的乡亲!” 沈砚之扶住他:“电岩兄多虑了。蔡松坡将军常说,‘滇黔一家,唇齿相依’。我沈砚之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护这共和江山的。你若不信,我可立字为据:滇军驻黔北,不干涉地方政务,粮饷自行筹措,绝不向百姓摊派一文钱。” “不用立字据。”王文华摇头,眼眶发红,“松坡将军的信我看了,他说‘沈砚之可托付大事’。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我王文华也不是小气人——整编之事,我听你的。滇军两个旅,黔军三个团,合编为‘滇黔护国联军’,你任总司令,我任副总司令,如何?” 厅内众人皆惊。李雁宾还想说什么,被王文华摆手止住:“雁宾,别说了。松坡将军临终前托付的人,我不会信错。再说,眼下这局面,不抱成团,咱们都得完蛋!” 沈砚之心中一暖。他想起蔡锷在永宁时说过:“王电岩是个人才,有血性,懂进退,只是眼界尚需开阔。你若能把他拉拢过来,黔局定矣。”如今看来,将军果然知人善任。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沈砚之重新坐下,“不过总司令只是暂代,待全国局势稳定,还得由国会定夺。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整顿军纪。我听说黔军有些弟兄在乡下强买强卖,甚至有骚扰民女的——这事绝不能姑息!明日我俩联名出布告,凡违纪者,军法处置,绝不宽贷!” 王文华点头:“此事我也有责任。上月确有个别士兵胡来,我已枪毙了两个。砚之兄放心,往后谁敢坏了护国军的名声,我先剁了他的手!” “第二,安置伤兵。”沈砚之继续道,“娄山关一役,我军伤亡八百余人,大多还在永宁、桐梓的医院里。我提议,从缴获的大洋里拨五千,在遵义设个伤兵医院,请洋人医生司达来主持——他上个月从重庆逃过来,医术不错,就是怕咱们乱军。” “洋人医生?”李雁宾皱眉,“怕他不可靠……” “可靠与否,看怎么用。”沈砚之笑了,“司达来是德国人,跟北洋军有仇——他弟弟在青岛被日军打死了,他恨所有欺负中国人的军队。只要咱们尊重他,他愿意帮忙。再说,伤兵都是咱们的弟兄,用洋人医生,好得快,也能让百姓看看,护国军不是土匪,是讲人道的正规军。” 王文华抚掌:“好主意!我这就让人去请司达来。另外,伤兵的家属也得抚恤——我那三个团长,家里都有弟兄挂彩,这事儿拖不得。”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武闯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总司令,永宁急电!罗佩金将军宣布:蔡松坡将军于今晨六时病逝,临终前口授遗电,呼吁各方‘同心协力,巩固共和’,并推荐唐继尧任滇督,沈砚之任滇黔联军总司令,王文华任副总司令!” 厅内顿时哭声一片。王文华摘下军帽,对着北方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沈砚之攥着电报,指节发白,蔡锷的怀表在掌心硌得生疼——那滴答声,仿佛是将军在说:“砚之,别哭,做事。” “哭够了没有?”他忽然提高声音,压下了哭声,“松坡将军走了,但他的遗志还在!他让我们巩固共和,我们就得把共和守住!今日这会,还得接着开!” 众人渐渐止住悲声。王文华站起来,眼圈红着,却挺直了腰:“砚之兄,你说,接下来怎么干?”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黔北的山川:“曹锟退回重庆,不会甘心。袁世凯虽死,段祺瑞、冯国璋这些人还在,北洋系迟早会分裂。我们要做的,是趁他们乱,先把黔北稳住,再图四川。四川是天府之国,得了四川,就有了与北洋抗衡的资本。” “图四川?”李雁宾犹豫,“川军刘存厚虽然动摇,但还有邓锡侯、田颂尧这些实力派,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才要动脑子。”沈砚之笑了,“刘存厚贪财,邓锡侯怕事,田颂尧想当老大——这三个人各有各的算盘。我们可以分而治之:给刘存厚许个川军副总司令的头衔,让他去跟邓锡侯争;给邓锡侯送点粮饷,让他安心守成都;田颂尧那边,就说他若肯合作,将来四川的军务由他主持。只要他们内斗,我们就有机可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2章遵义筹笔定黔局(第2/2页) 王文华眼睛亮了:“这招‘驱虎吞狼’使得!不过,唐继尧那边怎么办?他是滇督,未必愿意我们插手四川……” 沈砚之早料到会有此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昨日罗佩金派人送来的:“罗佩金将军说了,唐蓂赓(唐继尧字)虽有野心,但眼下还得倚仗我们稳住西南。这封信是他写给唐继尧的,劝他‘以大局为重,支持滇黔联军经营四川’。只要我们不公开与唐决裂,他就不会轻易动手。” 他又补充道:“再说,唐继尧的目标是云南,只要我们把四川的收益分他三成,他乐得坐享其成。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王文华沉思片刻,点头:“就按砚之兄说的办。不过,我有个条件:联军总部设在遵义,黔军负责地方治安,滇军负责对外作战。另外,贵州的民政,还得由我们黔人自己管——我可不想落个‘引狼入室’的骂名。” “这理所当然。”沈砚之爽快地答应,“我沈砚之对贵州没野心,只想借这块宝地练兵,将来打回北京,迎接国会议员南下。至于民政,我绝不插手一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全省各县发通电,声明‘滇军驻黔,不干政,不扰民’。” 会谈持续到掌灯时分。最终达成的协议,被写在了一张宣纸上:滇黔护国联军总司令部设于遵义,沈砚之任总司令,王文华任副总司令;滇军驻防黔北前线,黔军驻防乌江以南及地方治安;缴获钱粮平分,军饷由联军总部统筹;设立伤兵医院,抚恤烈士家属;对外以“巩固共和,驱逐北洋”为号召,暂不介入滇督唐继尧的内部事务。 签字时,王文华的毛笔尖抖了一下,滴下一滴墨,正好落在“共”字上。他苦笑:“这‘共’字,沾了墨,反倒更真切了。” 沈砚之接过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小字:“墨染初心”。 当晚,联军总部在遵义老城的天主教堂设宴,慰劳各部将领。席间,司达来医生被请来了——是个高个子德国人,蓝眼睛,络腮胡,穿着不合身的棉袍。他听说要让他主持伤兵医院,愣了半天,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不是土匪?伤兵……真的治?” “真的治。”沈砚之举杯,“司达来先生,我们护国军,是为保护像你这样的外国人,更是为保护中国的百姓。你的医术,我们信得过。” 司达来感动了,举起酒杯,用德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然后一饮而尽。后来有人翻译,才知道他说的是:“我在青岛见过德军欺负中国人,在重庆见过北洋军抢教堂,只有你们,把伤兵当人看。我愿意帮忙!” 宴会散后,已是子夜。沈砚之独自站在教堂的钟楼上,看着遵义城的灯火。湘江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的娄山关像一道黑色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刚刚安定的土地。他掏出蔡锷的怀表,表针还在走,只是慢了些——大概是表蒙子碎了,进了灰尘。 “松坡将军,”他对着夜空低语,“您交代的事,我办好了。黔局定了,联军成了,伤兵有救了。但您也知道,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北洋还在,共和未固,老百姓还在受苦……您放心,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停下脚步。” 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他没躲,反而迎着风张开双臂——这风,像极了山海关的冬风,像极了纳溪棉花坡的硝烟,像极了所有他经历过的艰难岁月。每一次风,都在提醒他: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程武跑上来:“总司令,王副总司令来了,说有急事。” 沈砚之下楼,见王文华披着大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凝重:“砚之兄,刚收到的——北京传来消息,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宣布‘遵约法,召国会’,但同时又下令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这是要步袁世凯的后尘啊!”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就捏成了团。他早料到段祺瑞不是善类,却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袁世凯尸骨未寒,他就露出了獠牙。 “看来,护国之役结束了,护法之役又要开始了。”他沉声道,“电岩兄,你速回黔军驻地,加强乌江防务。我明日率滇军主力移驻桐梓,盯着重庆方向。另外,给罗佩金将军发电,告知遵义会谈结果,请他尽快来遵义主持大局。” 王文华点头,却又犹豫:“砚之兄,若段祺瑞真的废除约法,我们该怎么办?是打,还是等?” 沈砚之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比遵义更黑,像一口吞噬一切的锅。“打。”他说,“但不再是单纯的护国,而是护法。我们要打出一面旗,上面写着‘拥护约法,恢复国会’。这面旗,会比护国军的旗更有号召力——因为它代表的是国家的根本,是所有老百姓的希望。”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封蔡锷的遗电,指着上面的“同心协力,巩固共和”八个字:“松坡将军说的‘巩固共和’,不只是赶走袁世凯,更是要建立一套真正的民主制度。段祺瑞毁法,就是在毁共和。我们护国军,责无旁贷!” 王文华眼中燃起火焰:“好!我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卯时,我率黔军主力移驻乌江,与你南北呼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这双手,一只粗糙,一只布满老茧,却同样坚定有力——它们代表的,是两个省份的力量,是无数护国军将士的希望,是蔡锷将军未竟的遗志。 沈砚之送走王文华,回到临时指挥部。桌上摊着地图,蔡锷的怀表静静地躺着,指针依然在走,只是更慢了。他拿起表,贴在耳边,听到的不再是滴答声,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坚定的搏动——那是历史的脉搏,是民族的呼吸,是无数像蔡锷、像王文华、像那些牺牲在娄山关的士兵一样的人的心跳。 他提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下:“北京段总理钧鉴:阅报惊悉尊处解散国会,废除约法,不胜骇异。我护国军起义,原为捍卫共和,今约法毁弃,共和何存?砚之谨率滇黔联军十万之众,恭请钧座遵约法,召国会,以固国本。若执迷不悟,砚之唯有提兵北上,以正视听。临电涕零,不知所云。” 写完,他签下名字,盖上滇黔护国联军总司令的印章。墨迹未干,窗外已传来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战斗,也即将打响。 程武进来收拾桌子,看见那份电报,轻声问:“总司令,这电发了,就等于和段祺瑞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沈砚之穿上披风,把怀表揣进怀里,“袁世凯死了,段祺瑞上台,换汤不换药。我们护国,不是为了换个皇帝,是为了换个制度。这电,必须发!” 他走出指挥部,天已蒙蒙亮。遵义城的街道上,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卖的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粉。香味飘过来,让他想起家乡山海关的羊汤——那是父亲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是无数次在战场上支撑他活下去的味道。 “程武,”他说,“去买两碗羊肉粉,一碗给我,一碗……送到伤兵医院去,给那些醒来的弟兄们尝尝。” 程武应声而去。沈砚之站在晨雾里,看着远处的娄山关,看着脚下的湘江河,看着这座刚刚从战火中醒来的城市。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也许会更艰难,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有蔡锷的期望,有王文华的支持,有无数护国军将士的牺牲,还有全中国老百姓对共和的渴望。 蔡锷的怀表在怀里轻轻跳动,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他摸着表壳,低声说:“松坡将军,您看着吧。这共和的路,我们会一步步走下去,直到看见曙光的那一天。” 晨风吹散了雾气,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娄山关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像极了护国军的旗帜,像极了所有革命者心中的希望,像极了这个古老国家正在苏醒的黎明。 (第0382章完) ------ 第0383章 遗志在肩,重整河山待后生 第0383章遗志在肩,重整河山待后生 川南的春天来得迟,纳溪城外却已有了几分暖意。棉花坡一战打下来,护国军虽胜,却也是惨胜。沈砚之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北洋军仓皇撤走后留下的狼藉阵地,枪炮声歇了,硝烟却还未散尽。 身后脚步声响起。程武大步走来,军靴踩在焦土上嘎吱作响:“团座,蔡总司令派人传令,命各支队长官即刻赴陶家大院议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坡下正在打扫战场的弟兄们。这一仗打了二十个昼夜,护国军以寡敌众,硬是把北洋军挡在了纳溪城外。可代价也不小——他带来的那一营人,折了将近三成。 “走。” 陶家大院门口,卫兵肃立。沈砚之跨进门槛时,听见正厅里传来蔡锷低沉的咳嗽声。这位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自入川以来便抱病指挥,棉袍下的身形比在昆明初见时又消瘦了一圈。 厅内已坐了七八个人,朱德坐在蔡锷左手边,眉眼间带着连日征战的倦意,目光却依旧锐利。见沈砚之进来,微微颔首。 蔡锷展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泸州的位置上:“袁世凯派张敬尧率五万余人经四川攻滇,曹锟坐镇后方督战。眼下棉花坡虽胜,但北洋军并未伤筋动骨。泸州城里的守军仍在加固工事,摆明了要跟我们耗下去。” “耗?”一个支队长皱眉,“咱们的粮弹还能撑多久?” 蔡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砚之:“砚之,你从贵州过来,一路上可听说广西那边的消息?” 沈砚之上前一步:“启禀总司令,卑职在遵义时听说陆荣廷那边态度暧昧。袁世凯派龙觐光率粤军经广西攻滇,陆荣廷表面应允,实则按兵不动。依卑职之见,陆荣廷与袁世凯早有龃龉,若护国军能在川南再胜一仗,广西独立不过是时间问题。” 蔡锷听完,轻轻叩了叩桌面:“说得不错。李烈钧已率第二军向滇桂边境开进,只要能挡住龙觐光,广西必反。到那时,袁世凯三路攻滇的计划便破了一半。” 正说着,一名参谋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电报。蔡锷展开一看,原本凝重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亮色。 “贵州刘显世已宣布独立,派王文华率黔军出湘西策应。”蔡锷将电报递给身旁的朱德,“咱们不是孤军作战了。” 厅内气氛为之一振。沈砚之却注意到,蔡锷放下电报时,手指微微发颤。这位松坡将军的病情,怕是比外人看到的更重。 议事持续到入夜。散场时,朱德叫住了沈砚之。 “沈团座留步。” 两人走到院中。春夜的凉风裹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远处纳溪城中零星亮着灯火。 “棉花坡这一仗,你那个营守住了左翼阵地,北洋军三次冲锋都没能撕开口子。”朱德说,“蔡总司令很满意。” 沈砚之摇头:“朱支队过奖了。若不是您亲率敢死队正面突击,左翼守得再稳也没用。” 朱德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叫住你,是想说件事。蔡总司令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川南战事吃紧,后方的唐继尧却迟迟不发援兵和粮饷。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砚之心头一沉:“您的意思是——” “护国的大旗不能倒。”朱德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袁世凯虽然内外交困,但北洋军的底子还在。护国战争打到现在,靠的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前面流的血就白流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沉声道:“朱支队放心。沈某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什么苦没吃过?只要护国军还有一个人在,这口气就断不了。” 朱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三月初的川南,战事稍歇。护国军一面加固纳溪防线,一面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北洋军补给线。沈砚之奉命率部在长江北岸布防,切断北洋军从水路增援泸州的通道。 江风凛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沈砚之蹲在江边的战壕里,用刺刀在地面上划拉着周边地形。 程武猫着腰摸过来:“团座,侦察兵回来了。北洋军从重庆方向又调了一个团,正沿江南下,预计三日内抵达泸州。” “想从水路走?”沈砚之抬头看了看江面,“通知炮兵连,在江湾那片芦苇荡后面设伏。北洋军的兵船到了那里必减速转弯,那时候打,一打一个准。” 程武咧嘴一笑:“得嘞!” 三日后,长江江湾处果然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北洋军四艘运兵船遭护国军伏击,两艘被击沉,余者仓皇掉头北撤。这一仗虽规模不大,却让泸州城里的北洋守军后脊发凉——水路被断,意味着增援和补给都成了问题。 捷报传到陶家大院时,蔡锷正在病榻上批阅公文。他听完汇报,对身边的参谋说:“沈砚之这个人,有胆有谋。当年在山海关打响北方光复第一枪,如今在川南又立了功。告诉他,好好干。” 参谋领命而去。蔡锷放下笔,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隐隐见了血。 三月中旬,战局骤变。 先是李烈钧部在滇桂边境与龙觐光部激战,龙军将领陆裕光(陆荣廷之子)阵前反戈,龙军六千余人哗变,龙觐光被迫投降。紧接着,三月十五日,广西将军陆荣廷宣布独立。 消息传到川南时,护国军阵地上一片欢呼。 沈砚之却高兴不起来。广西独立固然是大好事,可也意味着袁世凯必然要孤注一掷,在川南方向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他连夜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重新部署防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3章遗志在肩,重整河山待后生(第2/2页) 果然,三月下旬,北洋军倾巢而出,向纳溪发动总攻。护国军据险死守,每一寸阵地都反复争夺。沈砚之率部坚守的右翼阵地,三天之内打退了北洋军七次冲锋。战壕里的水都是红的,弟兄们渴了只能抓一把带血的泥土含在嘴里。 第四天夜里,程武拖着一身伤爬进指挥所:“团座……北洋军退了。” 沈砚之靠在战壕壁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指挥刀:“退了?” “退了。听说是……袁世凯下令撤军了。” 沈砚之愣了一瞬,随即仰头望天。三月的夜空星河璀璨,像极了当年在山海关城楼上看到的那个雪夜。 三月二十二日,袁世凯正式宣布撤销帝制。 消息传来时,沈砚之正在纳溪城外的临时医院里探望伤员。帐篷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断臂残腿的弟兄们或躺或坐,听见外面的欢呼声,有人挣扎着要坐起来。 “团座……咱赢了?” 沈砚之按住那人的肩膀:“赢了。袁世凯的皇帝梦,碎了。” 帐篷里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捶着床板唱起了护国军的军歌。 沈砚之走出帐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身后,程武一瘸一拐地跟出来,脸上的刀疤还结着血痂。 “团座,接下来咋办?” 沈砚之望着远处泸州城的方向:“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但还霸着大总统的位置不放。护国军的目标是彻底铲除袁氏势力,这仗,还没打完。” 程武龇牙:“那就接着打!” 沈砚之却想起了朱德那晚说的话——蔡锷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五月初,护国军各路将领齐聚肇庆,成立军务院。沈砚之作为川南前线的代表出席了会议。会上争论激烈,有人主张乘胜追击直捣北京,有人提议与袁世凯谈判保全实力。 沈砚之全程没怎么说话。他明白,护国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派系各怀心思。唐继尧坐镇云南迟迟不发援兵,陆荣廷虽宣布独立却意在自保,真正一心讨袁的,只有蔡锷带出来的这帮人。 六月六日,袁世凯在全国声讨中忧愤而死。 消息传来时,沈砚之正在营帐里擦拭佩枪。他放下枪,沉默了很久。袁世凯死了,可北洋军阀的根还在。这个国家,远没有到太平的时候。 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十一月,蔡锷因喉疾赴日就医。临行前,他在泸州召见了各支队长官。沈砚之赶到时,蔡锷已经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灼灼有光。 “砚之,”蔡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护国的路还长。我走了之后,你们要……撑住。” 沈砚之单膝跪地:“总司令放心。只要沈某有一口气在,护国的大旗就不会倒。” 蔡锷微微笑了笑,挥了挥手。 十一月八日,蔡锷病逝于日本福冈。 噩耗传到川南的那个夜晚,沈砚之独自登上了纳溪城外的山岗。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他面向东方,缓缓抽出佩刀,插在身前的地上。 从山海关的雪夜,到南京的临时政府;从二次革命的失败,到流亡日本的屈辱;从云南起兵时的三千人,到川南血战后的满目疮痍——这条路,他走了五年。 五年间,多少战友倒在了路上。父亲、程振邦、如今又是蔡锷。可路还在脚下,还得往前走。 沈砚之拔起佩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松坡兄,”他低声说,“你未竟的事业,兄弟替你接着干。” 山风呼啸而过,像是某种回应。 次日清晨,沈砚之召集全营集合。晨光中,五百余人的队伍肃立在校场上,人人臂缠黑纱。 沈砚之站在队列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蔡总司令走了。护国军第一军的旗,不能倒。袁世凯虽然死了,可这个国家的痼疾还在——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列强环伺。咱们从山海关打到川南,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某个人的功名利禄,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愿意跟我继续走下去的,留下。不愿意的,我不强留。发足盘缠,各自回家。” 队列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前排一个年轻的士兵率先开口:“团座,俺跟着您!” “跟着团座!” “护国到底!”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沈砚之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北洋军阀各霸一方,革命阵营内部纷争不断——但只要还有人在,就有希望。 “好。”沈砚之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东方,“出发。” 晨光熹微中,这支队伍踏上了新的征程。远处,川南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又像一面等待被翻越的城墙。 沈砚之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八个字,他记了一辈子。往后余生,他还会继续记下去。 (本章完) 第0384章 永宁小驻,乱世何处可安身 第0384章永宁小驻,乱世何处可安身 川南的冬来得早。十一月刚过半,纳溪城外的梧桐叶子便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道干裂的伤疤。沈砚之带着那五百来人离开纳溪时,城中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街口张望,有人端着热粥往行军队列里塞,老兵们推辞不过,接过来仰头灌下,碗底朝天时眼眶就红了。 蔡锷去世后的第十七天,护国军第一军残部接到了唐继尧从昆明发来的命令:各部就地休整,听候改编。电报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唐继尧要收编护国军的剩余力量,纳入滇系麾下。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没跟任何人提。 程武拄着根木棍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的刀疤在冷风里泛着暗红。他的一条腿在棉花坡被流弹削去一块肉,走路还不大利索,但硬是不肯坐担架。沈砚之骑马走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团座,咱往哪儿走?“程武问。 “先往南走,过了赤水河再说。“ 赤水河是川黔交界。眼下川南这一片,北洋军虽然撤了,但各路大小军阀的散兵游勇还在到处流窜。往北去泸州、重庆,是刘存厚的防区。这位川军将领在护国战争中两头下注,袁世凯一死便撕下伪装,到处收编溃散的北洋部队,野心不小。往西去宜宾方向,是滇军的地盘,唐继尧的手伸得长,沈砚之不想寄人篱下。往南过赤水河进贵州,那边刘显世虽然护国时宣布过独立,但黔军内部派系林立,眼下也是一锅粥。 沈砚之心里有本账——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走了五天,队伍抵达赤水河北岸一个叫太平渡的小镇。渡口边泊着几条破旧的木船,船老大远远看见一队扛枪的兵过来,吓得要往水里跳,被程武一声吆喝喊住。 “老哥别怕,咱们是护国军,不抢老百姓东西。“ 船老大战战兢兢地打量了半晌,见这些兵虽然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队列整齐不乱,枪口朝下,没有冲进镇子骚扰百姓的意思,这才壮着胆子搭话。沈砚之跟他商量渡河的事,船老大搓着手说:“长官,不是小人不肯渡,实在是船太少。您这好几百号人,得来回摆渡七八趟才过得去。“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不急,今晚先在镇外扎营,明日一早渡河。“ 太平渡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青石板街,两边开着几家杂货铺子、一个铁匠铺、一家兼卖酒菜的客栈。镇上的保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姓刘,见来了几百兵,腿肚子直打哆嗦,硬着头皮来见沈砚之。 沈砚之在镇外的一片空地上扎了营,帐蓬是用缴获的北洋军雨布搭的,简陋得很。他把刘保长请到营帐里,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刘保长不必惊慌。我军只是借道歇息一晚,明日渡河便走。绝不骚扰百姓。“ 刘保长哆哆嗦嗦接过碗:“长官说哪里话……长官是护国军,是为国为民的义师,小人心里明白……只是……只是镇上实在没什么余粮了,前些日子北洋军过去,把粮仓搬了个精光……“ 沈砚之点头:“粮草我们自己想办法。只烦请保长帮个忙,安排几个熟悉水性的船工,明日帮我们渡河。该给的船钱,一文不少。“ 刘保长连声应了,千恩万谢地去了。程武从帐外探进头来:“团座,侦察兵回来了。“ “进来。“ 侦察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孙,辽宁人,从山海关就跟沈砚之走到现在。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告:“团座,属下带人沿河侦察了十里,发现下游三里有座浮桥,被炸断了半截。听当地百姓说,是一个多月前北洋军过河时炸的,桥墩还在,桥板毁了大半。另外……“ “另外什么?“ “赤水河南岸的永宁县城,现在没人管了。“ 沈砚之眉头一动:“说清楚。“ 孙侦察兵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讲了。永宁是赤水河南岸的一个县城,隶属贵州,原本驻着一个营的黔军。一个月前黔军调防,把县城交给了保安团。结果保安团团总趁着护国战争尾声的混乱,把县库里的钱粮卷走跑了个没影,县城如今处于无政府状态,只有十几个老弱团丁守着空荡荡的县衙。城外的土匪闻风而动,最近半个月已经窜进城里抢了两回,商户关了门,富户跑了小半,穷苦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沈砚之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半晌,他问:“永宁城有多大?城墙什么情况?“ “县城不大,四面城墙多是土夯的,年久失修。东门和南门外有集市,北门靠山,西门通官道。属下打听过了,城里大约两千来户人家,多是务农的。城外方圆几十里都是丘陵地,种稻米和甘蔗。“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岸。暮色苍茫中,对岸的丘陵起伏如兽脊,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升起。永宁——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此刻却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念头。 次日清晨渡河。五百来人分七船摆渡,折腾了大半日才全部过完。沈砚之留下二十人在北岸看管辎重,带着主力向南进发。走了小半日,远远便望见了永宁县的城墙——果然如侦察兵所说,土夯的城墙高不过两丈,好些地方的垛口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 城门口冷冷清清。守门的团丁远远看见一支军队开来,吓得扔下长矛就跑。程武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派人去喊话。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着旧团练服的中年人战战兢兢地迎出来,自称是保安团的副团总,姓周,说团总跑了,剩他带着十来个弟兄守着空城,实在撑不下去了。 沈砚之没有进城。他让队伍在城外东面的晒谷场上列队等候,自己带着程武和周副团总进了城门。城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街面上门板紧闭,几间铺子的门板被人拆了,里面空空荡荡。墙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些外来的兵。一条瘦狗夹着尾巴从巷子里窜过去,嘴里叼着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骨头。 县衙在城正中,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前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另一只也缺了半边耳朵。院子里七零八落散着些公文纸张,被风吹得满地打旋。沈砚之走进正堂,只见梁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字缺了“镜“字的右半边。 周副团总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诉苦:“长官您看,就剩这烂摊子了。钱粮库被团总卷了个精光,还剩几十石糙米在仓底,发霉了都。老百姓怕土匪,白天都不敢出城下地,田里的稻子熟透了没人收,再拖下去就要烂在地里……“ 沈砚之转身看着他:“城里现在说话算数的是谁?“ 周副团总苦笑:“哪还有人说话算数?跑的都跑了,没跑的各家顾各家。倒是东街有个姓赵的老举人,平日里乡绅们有事还找他拿个主意,可赵老爷也是六十多的人了,土匪来了他比谁都慌。“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在县衙里走了一圈,心里慢慢有了盘算。出来时,程武靠在门廊柱子上抽烟袋,见他出来便直起身:“团座,怎么着?“ “暂时扎下来。“ 程武愣了一下:“扎下来?这儿?“ “嗯。“沈砚之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苍劲有力,“咱们走了一路,人困马乏。该找个地方喘口气了。永宁虽穷,好歹是个县城,有城墙,四面有地有人。兄弟们也该歇歇了。“ 程武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成。那我让弟兄们安营,营盘扎城外还是城内?“ “城外扎大营,城内设团部。别扰民。派人张贴安民告示,就说护国军第一军独立团驻扎永宁,保境安民,秋毫无犯。另外——“沈砚之顿了顿,“把城里的青壮聚一聚,编个民团。城墙该修的地方修一修。有土匪要来找死,那就让他们来。“ 程武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大步去了。 入夜,城外燃起了几十堆篝火。弟兄们用缴获的北洋军帐篷和现砍的树枝搭了临时营棚,虽然简陋,但比连日露宿强得多。炊事班架起大锅,把最后几袋军粮倒进去煮了稀粥,就着周副团总从城里找来的几坛咸菜,热腾腾地吃了一顿。 沈砚之没有住在县衙里,而是在城外的营地里搭了个单帐。灯下,他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蜡烛光仔细看永宁周边的地形。永宁四面环丘,东面是通往遵义的大道,西面经毕节可入云南,南面过安顺通贵阳。位置虽偏,但处在川滇黔三省交界处,往来自便。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各路军阀的核心地盘,暂时不会有人来抢。 帐帘一掀,程武端着碗热姜汤进来:“团座,喝口热的。这天儿越来越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4章永宁小驻,乱世何处可安身(第2/2页) 沈砚之接过碗,汤是红褐色,里面漂着几片老姜和一截甘蔗皮。他喝了一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 “弟兄们情绪怎么样?“他问。 程武蹲在帐角,挠了挠头:“还行吧。就是……好些人心里没底。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山海关到南京,又从南京到云南,再打到川南。袁世凯也死了,大家伙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有人说干脆就地散了各回各家,有人说要去投靠唐继尧好歹能混口饭吃……“ 沈砚之放下碗:“你怎么看?“ 程武抬起眼,刀疤在烛光里一跳:“我?我觉得团座说得对,谁都靠不住。咱们当初起义,是沈老团总带着咱们干的。后来跟程振邦合兵,程师长死在武昌城下。再后来跟着蔡总司令打护国,蔡总司令也走了。这一路,靠别人的人最后都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把排长以上的军官叫来,开个会。“ 次日清晨,霜重如雪。城外晒谷场上,二十几个排长连长围坐成一圈,中间架了堆篝火烧水。沈砚之站在圈子中央,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的扣子磨得锃亮。 “我知道兄弟们心里有疑虑。“他开门见山,“仗打到现在,袁世凯死了,护国的目标也算达到了。接下来往哪儿走,大家心里犯嘀咕。“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排长壮着胆子问:“团座,咱们还打吗?“ “还打不打,得看清楚打谁。“沈砚之说,“现在全国什么局面?袁世凯一死,北洋军分成了几大派。段祺瑞在安徽,冯国璋在南京,张作霖在奉天,各自拉队伍抢地盘。西南这边,唐继尧、陆荣廷、刘显世,也是各怀心思。你们觉得这局面,老百姓能过好日子吗?“ 一圈人沉默。另一个连长闷声说:“那总不能咱们这点人跟全中国打。“ “谁说跟全中国打?“沈砚之蹲下来,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站住脚。永宁这个地界,三不管。咱们把城守住,把周边的地种起来,让老百姓能安心过日子。有了根基,再慢慢壮大。将来不管是北洋军打过来,还是别的什么人来吞咱们,咱们才有说话的底气。“ 程武在旁边帮腔:“团座说得对。咱们这点人,要是现在去投靠谁,那就是给人当炮灰的命。不如自己当家做主。“ 一个上了年纪的连长沉吟道:“可咱们没饷没粮啊。五百多号人,光吃饭就是个大问题。“ 沈砚之早就想过这件事:“永宁城外有地。这两天我看了,周边水田旱地加起来至少上千亩。现在地都荒着,没人敢种。咱们先把秩序稳住,让老百姓回来种地。凡是无主的田,先由农会管着,优先分给退伍的兵和没地的佃户。另外,我跟周副团总打听过了,永宁往南三十里有个盐井,虽然不大,但出盐。以前是被保安团团总垄断着,如今他跑了,盐井归公。咱们只要把盐井开起来,换粮换钱的路就有了。“ 军官们面面相觑。种地、开盐井——这些跟打仗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从团座嘴里说出来却格外认真。 当天下午,沈砚之亲自带着两个排进城,挨家挨户敲开了关闭已久的门板。他站在东街的十字路口,身后跟着周副团总和几个本地街坊,对着聚拢来的百来号百姓说话。 “乡亲们,我们是护国军。蔡总司令打袁世凯,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不受欺压。如今我们驻扎在永宁,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摊派苛捐杂税。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地里的稻子该收收,铺子该开开。有土匪来闹事,我们替你们挡着。“ 人群里一个老汉颤声问:“长官说的可算话?前几回保安团也说保境安民,结果比土匪还土匪。卷了钱粮就跑,留下咱们喝西北风。“ 沈砚之看着老汉,目光平静:“老人家,我说的算不算话,你看三天。三天之后我要做的不对,你带人来县衙砸我的招牌。“ 这话让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赵老举人被两个家丁搀扶着挤到前面,花白的胡子在冷风里飘着。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拱手道:“这位长官,老朽有礼了。敢问长官尊姓大名?“ “在下沈砚之,原护国军第一军独立团团长。山海关人氏。“ 赵老举人眼睛一亮:“山海关?“他沉吟片刻,“莫非是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起兵那位沈公子?“ 沈砚之微怔:“老先生知道?“ 赵老举人长长叹了口气,拱手深深一揖:“沈长官的大名,老朽虽偏居西南,也略有耳闻。宣统三年光复山海关,后来转战南北,追随蔡松坡将军讨袁——这些都是堂堂正正的事。老朽信得过。乡亲们,信得过。“ 赵老举人在永宁乡间颇有威望,他这一表态,人群里的怀疑和警惕便松动了大半。当天傍晚,西街的杂货铺开了门,南门的铁匠铺也重新生起了炉火。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之带着弟兄们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修城墙。他让程武带人把垮塌的垛口用夯土补上,在东门和西门各修了一座简易的哨楼。每个城门口派双岗,盘查进出人员。周副团总那十几个老弱团丁不愿意留下的发了遣散费遣散回家,愿意留下的编入城防队。 第二件:招抚流民。永宁周边几个村落因土匪骚扰跑了不少人。沈砚之派人四乡贴告示,说护国军驻扎永宁,土匪已被驱逐,百姓可回乡安居。头三天陆陆续续回来了一百多户,都是拖家带口的庄稼人。沈砚之让后勤官登记造册,每家按人头分了临时口粮,是从军粮里匀出来的。周副团总急了,悄悄跟沈砚之说:“长官,军粮本来就不够,再分给百姓,您这五百人吃什么?“沈砚之笑了笑:“地里的稻子再不收就烂了。让百姓先有饭吃,秋粮下来,咱们买就是了。有盐井换钱,饿不着。“ 第三件:清剿土匪。永宁城东二十里有股土匪约百余人,头目外号“钻山豹“,趁县城空虚连抢了两回。沈砚之派侦察兵摸清了土匪窝子,带着三个连趁夜奔袭。天蒙蒙亮时包围了匪巢,一枪未放便端了窝点——钻山豹还在被窝里搂着抢来的女人做梦,被程武一脚踹醒,五花大绑地押回县城。 三天后的早晨,赵老举人带着十几个乡绅到城外营地拜谢。沈砚之在营帐里接待了他们,赵老举人颤巍巍地送上了一份礼单——是乡绅们凑的五百两银子和两百石糙米。 “沈长官言出必行,三日内匪患肃清,百姓归心。老朽代永宁乡亲谢过。“赵老举人说着又要拜,被沈砚之扶住了。 “老先生客气了。不过永宁眼下千头万绪,还得多仰仗老先生和各位乡贤。“ 送走乡绅后,沈砚之独自站在营帐门口。冬日的太阳难得露了脸,暖洋洋地铺在晒谷场上,几个老兵正带着刚从附近招募的十几个年轻人练队列。远处田埂上有百姓在割稻子,镰刀起落的节奏间杂着吆喝声,听起来竟有几分生机勃勃的意思。 程武从身后踱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团座,今儿太阳好。“ “嗯。“ “那个盐井我让人去看过了,还能用。明天安排人去修修辘轳,十天半个月就能出盐。“ “好。“ 程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团座,你说蔡总司令在天上,能看见咱干的这些事不?“ 沈砚之转头看他。程武望着远处的田野,脸上的刀疤在日光下颜色淡了些,眼神里却有一种沈砚之从未见过的认真。 沈砚之也望过去。稻浪在微风中起伏,金黄色的,像铺了满地的光。 “他看得见。“沈砚之轻声说,“他一定看得见。“ 这一夜,沈砚之在帐中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落款不是给任何一位军阀长官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一份章程——《永宁善后九条》:一曰安民,二曰练兵,三曰垦荒,四曰通商,五曰兴学,六曰治盗,七曰清吏,八曰节用,九曰蓄力。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停下笔,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 从山海关的雪夜到永宁的冬阳,七年了。他手下的兵从三千变成五百,又从五百聚拢了越来越多的新面孔。这条路走得跌跌撞撞,死了很多人,丢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他还在走,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 沈砚之搁下笔,吹熄了蜡烛。帐外月光如水,洒在永宁城斑驳的城墙上,给那些新补的夯土镀了一层银白色的亮。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明天,还有太多的事要干。 (本章完) 第0385章 乱局裁军沈砚之寻路 第0385章乱局裁军沈砚之寻路 --- 民国五年六月初六,袁世凯死了。 消息传到叙州城的时候,沈砚之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电报是程振邦亲自送来的,这个素来沉稳的骑兵统领踩着泥水冲进校场,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电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过一样。 “砚之!袁大头死了!” 校场上三百多号新兵齐刷刷停了动作。沈砚之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把电报叠好,塞进军装口袋。他没有欢呼,也没有骂娘,只是抬起头看着校场边上那棵被炮弹削去半截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喊一嗓子,被旁边的人扯住了袖子。 “散了。”沈砚之摆摆手,“下午继续操练。” 程振邦急了:“砚之!袁大头死了!咱们打赢了!你还操什么练?”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声音不大,却让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袁大头死了,北洋军死没死?各省督军死没死?洋人死没死?”他一连问了三个“死没死”,每个字都像铁钉子一样砸在地上,“都没死。操练照旧。” 程振邦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晚上到我屋里来。” --- 当天晚上,叙州城里的鞭炮响了半宿。 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那个想当皇帝的大奸臣死了,天下该太平了。酒楼里的护国军军官喝得东倒西歪,有人拍着桌子唱滇剧,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有人把配枪掏出来朝天上放,枪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沈砚之没有喝酒。他坐在指挥所的后院里,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两碟花生米,手里翻着一本从叙州知事衙门里搜出来的旧县志。程振邦坐在他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你想说什么就说。”沈砚之头也不抬。 程振邦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不明白。咱们打了两年仗,死了那么多弟兄,现在好不容易打赢了,你怎么比打了败仗还愁?” 沈砚之放下县志,捏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振邦,你记得咱们从山海关出来的时候,有多少人?” “三千。” “到了南京,还剩多少?” “两千出头。” “二次革命之后呢?” 程振邦不说话了。二次革命失败后,沈砚之的部队被打散,最惨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躲在大别山里啃树皮。后来是沈砚之一个人下山,冒充北洋军的采购官混进县城,硬生生从皖系手里骗了三千大洋和二十车粮食,才把队伍重新拉起来。 “咱们死了一茬又一茬,袁大头死了又怎样?”沈砚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袁大头是个什么东西?他是北洋军的头儿,但他不是北洋军。他活着,北洋军还能勉强拧成一股绳。他死了,段祺瑞、冯国璋、张作霖,谁服谁?” 程振邦的酒醒了一半。 “你的意思是……” “乱世才刚刚开始。”沈砚之把茶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袁大头活着的时候,咱们还有共同的敌人。现在他死了,护国军的旗号还能用多久?唐继尧、陆荣廷,这些西南大佬当初打护国战争的旗号,现在战争结束了,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半天,吐出一句话:“抢地盘。” “对。抢地盘。”沈砚之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上。墙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夹杂着酒醉的歌声和零星的枪声,“叙州是川南门户,扼守滇黔入川的咽喉。咱们现在驻扎在这里,唐继尧不会让一支外省部队长期占据这块肥肉。蔡锷将军在的时候,还能镇住场面。现在蔡将军病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收到消息,蔡将军在日本福冈病逝了。” 程振邦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水洒了他一裤子,他浑然不觉。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是蔡锷的副官从上海发来的,只有寥寥数语:蔡公松坡于十一月八日病逝福冈,临终嘱诸君善自珍重,勿忘共和。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善自珍重”四个字上停留很久。 蔡锷是护国军的灵魂。他活着,就是一面旗帜。现在这面旗帜倒了。 程振邦慢慢坐下来。这个从山海关一路杀到西南的汉子,眼眶红了。 “那咱们……” “咱们得自己走自己的路了。”沈砚之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三十二岁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振邦,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袁大头死了,蔡将军也死了,从今往后,没人能替咱们指路。咱们得自己决定往哪儿走。” --- 消息传开,叙州城里的鞭炮声戛然而止。护国军的军官们默默摘下了军帽。 第二天一早,滇军那边就来了人。来的是唐继尧的亲信幕僚,姓赵名文澜,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话都像是反复斟酌过的。 “沈旅长,唐都督的意思很明确。”赵文澜坐在沈砚之的指挥所里,端着一杯上好的普洱茶,笑容和煦,“护国战争已告全功,各地护国军理应交还地方治权,由云南方面统一节制。沈旅长所部功勋卓著,唐都督有意擢升沈旅长为滇军少将参议,驻节昆明。至于贵部官兵,可就地编入滇军序列,一切待遇从优。” 沈砚之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赵先生,我的部队不是滇军。” 赵文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旅长说笑了。护国军本就是各省义士合兵而成,何分彼此?如今战事已了,统一编制也是应有之义。”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放下茶碗,目光平静,“我部自山海关起兵以来,历经五载,转战万里。部队里的弟兄大多是直隶、山东、河南人,让他们编入滇军,恐怕水土不服。” “这个好办。贵部官兵如愿返乡,唐都督愿发放遣散费,每人五十大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5章乱局裁军沈砚之寻路(第2/2页) 沈砚之的手指在茶碗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五十大洋,听起来不少,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五十大洋只够一个人从四川走到湖北。到了湖北之后呢?北洋军的地盘上,谁能保证这些参加过护国战争的老兵不被清算?唐继尧这哪里是在“从优安置”,分明是在拆他的部队。 “赵先生,容我和弟兄们商量商量。” 赵文澜也不催促,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沈旅长慢慢考虑。唐都督一片诚意,希望沈旅长不要辜负。”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沈旅长。北洋政府那边已经派了特使来云南,商谈南北统一事宜。唐都督的意思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南各省的军队编制不宜过于庞杂,以免给北洋方面落下口实。” 门帘一挑,他走了出去。沈砚之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普洱茶。 程振邦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色铁青:“他这是拿北洋政府来压咱们?” “不。”沈砚之把茶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他是在告诉我,唐继尧要和北洋政府谈判了。在谈判桌上,西南各省的军队越多,唐继尧的筹码就越大。但我的部队不是他的嫡系,他既想要我的兵,又不想要我这个人。” “那咱们怎么办?”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叙州出发,沿着川滇边界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地名上。 “这里。” 程振邦凑过去看,念了出来:“盐津?” “盐津老鸦滩。”沈砚之的手指在那个点上按了按,“叙州府和昭通府交界的地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附近有三个废弃的铜矿和一座盐井,足够养一支小部队。” “你要抗命?” “我要活命。”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振邦,你记住一句话——乱世里头,一支没有地盘的军队,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唐继尧要收我的部队,北洋政府要我的脑袋,谁都不会给我活路。我得自己找一条活路。” ---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之表面上和滇军虚与委蛇,暗地里已经派人前往盐津勘察地形。去的人是老马——从山海关时代就跟着他的老斥候,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比鹰还尖。老马在盐津待了五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手绘的地图和三条情报。 “老鸦滩的地形没得说,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唯一的山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老马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附近三个铜矿,两个还能挖,矿工愿意跟咱们干。盐井的产量不大,但足够咱们自己吃。” “当地民团什么态度?” “盐津县知事姓周,是个两边不得罪的老油条。民团有一百来号人,装备稀烂,见了咱们就跑。”老马嘿嘿笑了两声,“倒是山里有几股土匪,听说咱们是护国军,主动派人来联络,想投奔。” 沈砚之皱了皱眉:“土匪?” “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土匪。都是被乱兵祸害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躲进山里讨口饭吃。领头的叫杨三刀,以前是川军的排长,段祺瑞解散川军的时候把他赶回了老家,他就拉了一帮人在山里种鸦片。” 程振邦插嘴:“鸦片不能碰。” “我知道。”沈砚之点了点头,“你跟杨三刀说,鸦片地全部改种粮食,种子我出。他的人想当兵可以,但要守我的规矩——不扰民、不抽大烟、不碰女人。” 老马咧嘴笑了:“沈旅长,杨三刀早就想投你了。他说,这年头还拿老百姓当回事的队伍,就剩你们这一支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县志上。县志里夹着一封三天前收到的信,是他在日本认识的一位老朋友辗转寄来的。信里只有两句话,却让他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三天。 砚之兄如晤:沪上新近成立一团体,旨在研究俄国革命之经验。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想请你来沪一叙。 信的落款是一个化名,但沈砚之认得那笔字。那是陈仲甫的笔迹。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这封信。盐津的事情迫在眉睫,部队的出路压倒一切。但陈仲甫信里说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根本性变革”的想法,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了他心里,正在悄悄地发芽。 “老马,明天你再去一趟盐津。”沈砚之收起思绪,“把周知县稳住,就说护国军奉命移防,要在盐津暂驻,秋毫无犯。另外,盐井和铜矿的账目,你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以后盐津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是。” 老马退下之后,程振邦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砚之,我听到风声,北洋政府可能要派兵入川。段祺瑞想趁唐继尧还没站稳脚跟,先把四川拿下来。”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军事地图上。从湖北入川的长江水道,从陕西入川的秦岭栈道,从贵州入川的乌江峡谷——每一条路线他都烂熟于心。 “让他们来。”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川南的山路不好走,咱们在这里打了两年,每一寸地都踩熟了。谁来,谁得脱层皮。” 他的笔尖在一个圈上顿了顿,那是盐津的位置。 “不过,咱们得先把窝筑好。有了窝,才能下蛋。” 程振邦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小黑点,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山脉线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他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一口气灌下半碗。 “砚之,你说得对。乱世才刚开始。咱们得活到它结束的那一天。” 窗外,叙州城里的鞭炮声早已停歇。远处传来滇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沈砚之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顺着笔尖滴进清水碗里,洇开一朵小小的黑花。 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两下,把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小黑点照得分外明亮。 盐津。老鸦滩。 这是退路,也是起点。 第0386章 移防老鸦滩扎根基 第0386章移防老鸦滩扎根基 民国五年六月十二,唐继尧的调令下来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措辞倒是客气——“着令护国军叙州守备旅即日移防滇北,归建滇军序列,所部官兵一体遵照,不得延误。”盖的是云南督军府的大印,红艳艳的,像一口啐在纸上的血。 沈砚之把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对送公文的滇军副官说:“回去告诉唐都督,就说沈某遵命。” 副官走后,程振邦从里屋出来,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就这么认了?” “谁说认了?”沈砚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程振邦,“你带一个营,今晚出发,按这个路线走。” 程振邦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叙州——横江——盐津——老鸦滩。 “这不是去滇北的路。” “对。”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叙州和昭通之间画了一条线,“滇军要我走的是这条路——叙州到昭通,官道,好走,沿途都是唐继尧的防区。我要是走这条路,不出三天,部队就会被滇军分割包围,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他的手指往右移了三寸,停在另一条线上:“我要走的是这条路——叙州往南,过横江,进盐津,到老鸦滩。这条路难走,但沿途是三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滇军的手伸不过来。” “然后呢?” “然后在老鸦滩扎下根。”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那里有铜矿,有盐井,有山林。咱们在那里屯田练兵,自给自足,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程振邦盯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忽然咧嘴笑了:“你这是抗命。” “不。我只是走了一条不同的路。调令上说‘即日移防滇北’,盐津也在滇北。他没有规定我必须走哪条路。”沈砚之从桌上拿起那张调令,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门口站着的传令兵,“把这封信送到昭通,就说我军已于六月十二日启程移防,预计十日后抵达指定地点。” 传令兵应声而去。 程振邦压低声音问:“十天?” “从叙州到老鸦滩,走山路正好十天。”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狡猾的笑容,“等他发现我没去昭通,我已经在老鸦滩把营寨扎好了。到时候他要么派兵来打——那正合我意,山地作战,我的部队比他熟;要么他捏着鼻子认了——横竖我的编制还在护国军名下,名义上归他管,他不至于为了一个盐津跟我翻脸。” 程振邦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干!” --- 移防的事瞒不过手下的人。 当天晚上,各营营长聚集在指挥所,沈砚之把计划摊开来讲了。讲完之后,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二营营长方大彪,山东人,从山海关时代就当连长,一路打到现在,浑身伤疤比岁数还多。他闷声闷气地说:“旅长,弟兄们跟你打了五年仗,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但有一条——咱们去了老鸦滩,吃什么?” “老鸦滩有盐井,有铜矿,有山货。”沈砚之掰着指头算,“盐可以换粮食,铜可以卖钱,山货能换布匹和弹药。周围有几千亩荒地,咱们可以屯田。头一年苦一点,第二年就能吃饱饭。” “那滇军那边呢?”三营营长顾长林是个精细人,凡事都要算账,“唐继尧现在是-西-南-王,他要是掐断咱们的补给线,咱们就成了一支孤军。” “咱们早就是孤军了。”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从山海关出来那天起,咱们就是孤军。南京政府没给过咱们一粒子弹,护国军也没发过咱们一文饷。这些年咱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自己挣来的?” 没人接话。墙角的炭火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熄了。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面军旗前。旗子已经褪色了,边角被弹片削去一块,上面用朱砂写着“光复”两个字,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他亲手写的。 “这面旗跟了咱们五年。五次被打散,五次重新竖起来。”他的手指摩挲着旗面上的弹孔,“山海关的时候,咱们有三千人,现在还剩八百。但我告诉你们,这八百人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种子。只要种子还在,队伍就能再长出来。” 方大彪第一个站起来:“旅长,别说了。你指哪儿打哪儿。” 顾长林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我去算算辎重,看看能带走多少。” --- 六月十三,鸡叫头遍,部队就开始收拾行装。 沈砚之站在叙州城门口,看着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街巷里汇集过来。八百人,三百条枪,十二匹驮马,三辆破旧的辎重大车。士兵们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军装,脚上是磨破了底的布鞋,但每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腰杆都是直的。 这是他在五年血战里淘出来的金子。 程振邦骑在马上,沿着队伍来回巡视,不时弯腰跟某个老兵说句话。他昨晚带先遣队摸黑出发,走了一夜山路,天亮才回来,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很足。 “横江那边的情况摸清了。”他勒住马,对沈砚之说,“滇军在横江镇有一个排,平时住在镇上,晚上喝酒赌钱,防备稀松。我让人放了话,说护国军奉命移防,要从镇上经过,让他们把路让开。” “他们怎么说?” “排长亲自跑到镇口迎接,还说要请咱们喝酒。”程振邦嗤笑一声,“这帮孙子,在北洋军面前软得像面条,在自己人面前倒是会来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别节外生枝,从镇外绕过去。” 队伍开始向城外移动。叙州城的老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旁,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馒头,有人把煮熟的鸡蛋往当兵的口袋里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手,抹着眼泪说:“娃儿,打完仗就回来,啊。” 年轻士兵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快步跟上队伍,走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沈砚之最后一个离开叙州城。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上那面残破的护国军旗帜,然后勒转马头,催马追上了队伍。 --- 从叙州到盐津,直线距离不过百来里路,但走山路要绕出两倍。 头三天还有羊肠小道可走,到了第四天,路就没了,全得靠向导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六月天的川南,又闷又热,林子里密不透风,蚊虫像一团团黑雾一样追着人咬。士兵们脱了上衣,把军装顶在头上,肩膀和后背被荆棘划得全是血道子,汗水一浸,火烧火燎地疼。 方大彪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拎着大砍刀,一手拽着向导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这他娘的什么鸟路?连兔子都不钻!” 向导是个瘦小的川南老汉,缩着脖子嘿嘿笑:“长官,这条路三十年前就没人走了。要不是我年轻时在山里采过药,我也找不到。” “三十年前你多大?” “十九。” 方大彪愣了一瞬,回头看了看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咽了口唾沫:“那你今年四十九?” “四十九。”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焦黄的牙。 方大彪不骂了,闷头继续砍路。他今年四十二,跟这老汉差不多年纪,可他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心里老。打了五年仗,死了那么多人,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还以为自己还躺在山海关的兵营里,窗外的海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那时候他才三十七岁,沈砚之比他还小五岁。他们俩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茫茫的雪原,沈砚之说:“大彪,总有一天,咱们会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6章移防老鸦滩扎根基(第2/2页) 后来他们再也没回去过。 --- 第六天傍晚,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沈砚之勒住马,站在山脊上往下望。夕阳正沉进云层里,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暗红色。一条银亮的溪水从山谷中间穿过,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稻子黄了一半,被山风吹得翻起一层层金浪。溪水上游,两座黑黢黢的山头并排而立,山腰上散布着几排矿洞,洞口堆着灰白色的矿渣,远远看去像两座雪堆。矿洞下方的山坳里,几十间土坯房挨挨挤挤地凑成一个小镇,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了暮色里。 “那就是老鸦滩。”老马从后面赶上来,指着那片山谷说,“两个山头,左边那个叫乌鸦山,右边那个叫老鹰岩。中间那条溪叫白水溪,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终年不断。盐井在白水溪上游,铜矿在乌鸦山和老鹰岩的山腰上。”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吹动他的衣角,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青涩味。夕阳落得很快,山谷里的光线一层一层暗下去,远处山坳里的灯火一颗一颗亮起来。 “老马。” “在。” “你看这像不像山海关?” 老马愣了一下,顺着沈砚之的目光往前看。山海关?那地方一马平川,北边是燕山余脉,南边是渤海湾,跟眼前这片层层叠叠的川南山地哪有半点相似? 但他跟了沈砚之五年,知道沈砚之说的不是风景。 “有点像。”老马点了点头,“都他娘的是个窝。” 沈砚之笑了一下,很淡,像山风掠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圈涟漪。他催马下山,马蹄踏碎了山脊上的碎石,沙沙地往山下滚。 --- 部队进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鸦滩的镇子比想象中更破败。说是镇,其实就是沿着白水溪两岸搭起来的几十间土坯房,唯一的石板路只有百来步长,两边是几间歪歪斜斜的铺子——一间杂货铺、一间酒坊、一间铁匠铺、一间棺材店。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镇上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躲在溪对岸的树林里张望。杨三刀的人提前一天到了,挨家挨户敲门,说沈旅长的部队要来驻扎,不抢粮不抓丁不扰民,让大家别怕。 但老百姓还是怕。这些年,路过的队伍太多了——滇军、川军、北洋军、土匪、溃兵,哪一支路过了不是抢?区别不过是抢多抢少、抢完杀不杀。 沈砚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勤务兵,对程振邦说:“传令下去,各营按指定区域宿营,不许进民宅,不许动百姓一草一木。哨兵设双岗,天亮前谁也不许喝酒。” 程振邦转身去传令。沈砚之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到溪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站住了。月光落在溪水上,碎成一地银片。上游传来盐井辘轳吱嘎吱嘎的声响,那是杨三刀的人在连夜检修盐井。 “旅长。”身后传来方大彪的声音,闷得像一面破鼓,“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在溪边搭了窝棚。就是吃的——带的干粮只够撑三天了。” 沈砚之转过身:“明天一早,打开盐井。老马已经联系了宜宾的盐商,第一批盐三天后运出去,换粮食回来。” “盐井的产量——” “够。”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我问过周知县,这口井虽然荒了两年,但盐脉没断,清理一下就能出卤。一天出两百斤盐不成问题。” 方大彪不吭声了。他不太懂盐井的事,但他信沈砚之。这些年沈砚之说的话,没有一样没兑现过。 夜渐渐深了。溪边的窝棚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堆,士兵们围着火堆烤干粮、补衣服、磨刺刀。有人低低地哼起了小调,是北方的小调,苍凉的调子在川南的夜色里飘荡,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进了异乡的山谷里,怎么也落不了地。 沈砚之在溪边站了很久。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砚之兄如晤:沪上新近成立一团体,旨在研究俄国革命之经验。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想请你来沪一叙。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都在“俄国革命之经验”这几个字上停很久。 俄国革命。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带兵从川南的山沟里钻出来,身上是泥,枪管是烫的,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突破北洋军的下一道防线。俄国的事听起来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现在,仗暂时打完了,他带着八百人在这个叫老鸦滩的山沟里落了脚,反倒有时间去想那些遥远的事了。 陈仲甫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他半懂不懂。什么“劳工阶级”、什么“根本性变革”、什么“社会改造”——这些词他以前没听过,或者说,听过,但没往心里去。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后来进了保定军校学的是步炮协同和攻防战术,再后来就是打仗,一年又一年地打仗,打完清军打袁军,打完袁军打北洋军,打完北洋军——他忽然发现,敌人越打越多,世道越打越乱。 他打倒了清廷,袁世凯篡了位;他打倒了袁世凯,北洋军阀分了家。每一次他以为革命成功了,胜利的果实就从手指缝里溜走,烂在别人手里。 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想通。 “想什么呢?”程振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碗热茶,递了一碗给他。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当地的山茶,又苦又涩,但解渴。 “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咱们打赢了袁大头,世道变了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端着茶碗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没变。富的还是富,穷的还是穷。当官的照样当官,老百姓照样饿肚子。” “所以咱们还得接着打。”沈砚之把茶碗里的剩茶泼进溪水里,“但不是像以前那样打。” “那怎么打?”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老鸦滩上空那轮明月,月光把两座山头染成了银灰色,把溪水染成了一匹白练,把那些窝棚里的火堆染成了一地碎金。 “先扎根。把根扎稳了,才能往上长。”他把空茶碗还给程振邦,“明天开始,兵分三路。你带一队人去清理铜矿,方大彪带一队人修盐井,老马带一队人勘察周边的荒地,画出可耕种的地块来。两个月之内,我要让这八百人吃饱饭。” “是。”程振邦行了个军礼,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宜宾,打听一下有没有书局卖新书的。什么《新青年》杂志、俄国人的书,只要是新的,都给我买回来。” 程振邦疑惑地看着他:“你要看书?” “我要找答案。”沈砚之说完,转过身朝自己的窝棚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白水溪的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摇一晃。程振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窝棚的阴影里,嘴里嘟囔了一句:“找答案?什么答案?” 他不懂沈砚之在想什么。但他信沈砚之。五年前在山海关,就是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站在城墙上,面对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铁骑,说了一句“跟我走”。他就跟着走了,一路走到现在。 以后还会接着走。 不管往哪儿走。 第0387章 泸州城外雨浇征衣 第0387章泸州城外雨浇征衣 1916年深秋,川南的雨像是扯不断的麻线,从天麻麻亮一直扯到黄昏。 泸州城外的丘陵被泡得发软,田埂成了烂泥塘,马蹄踩上去“噗嗤”一声,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沈砚之勒住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在纳溪棉花坡留下的。他眯眼望向远处,泸州城墙的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在水里的巨兽。 “总指挥,前锋回报,北洋军的哨卡还在老地方,没动。”副官周孝甫策马靠近,声音被风雨撕得断断续续。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早已看不出本色,肩头补丁摞着补丁,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沈砚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玉米饼,掰了一半递给周孝甫,自己留下一半,就着雨水慢慢啃。饼子硌得牙疼,但他嚼得很仔细。部队已经断粮一天半了,每人每天只发两个这样的饼子,还得匀出半个给伤员。 “程旅长那边呢?”他咽下饼渣,问。 “辰时发过信号,他们已迂回到城东五里坡,按约定,天擦黑就动手。”周孝甫也啃着饼子,眼睛却盯着泸州城头的旗帜。那是北洋军第七师的旌旗,蓝底白字,被雨淋得蔫头耷脑,但旗下架着的马克沁机枪,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沈砚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沾着泥土和血痂。这双手,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举起火把点燃起义烽火时,还算是读书人的手;如今,已经完全是军人的手了——粗糙、有力,布满老茧。他想起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砚之,清廷无道,我死后,你要替我守住这关山……”如今关山守住了,可这天下,却比三年前更乱了。 袁世凯死了,可北洋军阀还在。段祺瑞、冯国璋、张作霖……一个个像饿狼似的抢着地盘。护国战争打赢了,可老百姓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好多少。前两天路过一个小村子,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被炮火烧黑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个空碗,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那眼神,和他三年前在山海关见过的流民一模一样。 “总指挥,时辰差不多了。”周孝甫低声提醒。 沈砚之点点头,从马鞍旁取下望远镜。这玩意儿是蔡锷将军生前送他的,镜筒上刻着“松坡赠砚之兄”六个小字。蔡锷死在两个月前,灵柩刚运回湖南老家安葬。想起蔡锷,沈砚之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个子将军,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砚之,革命尚未成功,西南这块地盘,你替我守着……” “传令下去,”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各部按原计划行动。炮兵把仅剩的十二发炮弹打准,别浪费。步兵跟在炮火后面,一刻钟内必须拿下西门外的碉堡。” “是!”周孝甫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告诉弟兄们,”沈砚之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进领口,“打下泸州,先开仓放粮,再清点伤亡。重伤员一律用担架抬着,不许丢下一个。” 周孝甫鼻子一酸,重重一点头,策马而去。 沈砚之翻身上马,沿着湿滑的山道往前沿阵地走。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抽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沿途的战壕里,士兵们蜷缩在泥水里,有的在擦拭步枪,有的在给伤员换药。看见他过来,都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他摆手制止。 “总指挥,您咋来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小战士探出头,牙齿在黑脸上白得晃眼,“这儿脏,您回后头去吧。” 沈砚之认得这小战士,叫狗娃,才十六岁,是从山海关跟着他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了。他跳下马,蹲在战壕里,伸手摸了摸狗娃的头:“怕不怕?” 狗娃咧嘴一笑:“怕啥?跟着沈总指挥,咱啥仗没打过?山海关、棉花坡……俺爹说了,咱是为穷人打仗,死也值!” 旁边的老兵哄笑起来,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沈砚之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这些娃娃,哪个家里没有爹娘?哪个不想等仗打完了,回家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可在这乱世里,他们的青春,只能耗在这没完没了的战火里。 “总指挥!炮兵准备好了!”通讯员从泥水里爬过来,浑身滴着水。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告诉炮兵,瞄准了打。打不准,我拿你是问。” “是!” 片刻后,一阵沉闷的炮声撕裂了雨幕。十二发炮弹呼啸着砸向泸州西门外北洋军的碉堡群。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火光在雨雾里一闪一闪,像除夕夜的烟花。沈砚之站在战壕边缘,看着炮弹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他知道,每一发炮弹落下,都有几十个鲜活的生命消逝——不管是护国军还是北洋军,都是中国人的子弟。 “冲啊!”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前沿阵地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出战壕。沈砚之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指挥刀:“跟我上!” 雨水、泥浆、喊杀声混在一起。沈砚之策马冲在最前面,指挥刀在雨中闪着寒光。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他听见身旁有士兵中弹落马的闷响,却不敢回头。他只知道往前冲,冲过那道铁丝网,冲过那片开阔地,冲进敌人的碉堡…… “总指挥!小心!”周孝甫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帽檐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四溅。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北洋军的机枪手从碉堡的射击孔里探出半边身子,正手忙脚乱地更换弹链。 “狗娃!”沈砚之大吼一声。 “到!”狗娃从旁边冲过来,手里的步枪喷出火舌。那机枪手应声栽倒。沈砚之催马向前,一刀劈开碉堡的木门。里面的北洋军吓得扔下武器,举起双手投降。 “绑了!押往后方的俘虏营!”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转头问,“程旅长那边怎么样了?” “东门也拿下了!”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程旅长说,北洋军的主力往城内缩了,看样子想固守待援。” 沈砚之点点头,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各部就地休整,加固工事。派出侦察队,盯着长江水面的北洋军炮艇。另外,派人进城联系地下党,看看能不能策反城里的警察署。”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前沿阵地渐渐安静下来。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细雨。沈砚之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被炮火映红的泸州城。城里的火光越来越多,有北洋军焚烧文件的烟柱,也有护国军占领仓库后点燃的篝火。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看到的火光——那是为了光复而燃的火光。如今,火光依旧,可革命的路,却比那时更加漫长。 “总指挥,您看。”周孝甫指着城里的方向。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城里出来,打着白旗,正往护国军的阵地走来。为首的一个人穿着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地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城里的商会会长,姓王。”周孝甫说,“前两天派人来联系过,说愿意帮我们劝降城里的北洋军。” 沈砚之眯起眼。他认识这个王会长,是个开纱厂的实业家,之前被北洋军勒索过好几万大洋。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和北洋军穿一条裤子。但他还是谨慎起见,对手下吩咐:“叫他们站住,就在五十步外说话。带两个弟兄跟我过去。” 走到近前,王会长收起伞,拱手行礼:“沈总指挥,久仰大名。鄙人王秉文,代表泸州商会,特来献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7章泸州城外雨浇征衣(第2/2页) 沈砚之还了一礼:“王先生辛苦。城里情况如何?” “北洋军张师长已经同意投降,只是有两个条件。”王会长压低声音,“第一,保障他和部下的生命财产安全;第二,允许他们携带私人财物撤离泸州。” 沈砚之冷笑一声:“张敬尧倒是会打算盘。告诉他,第一条可以答应,第二条,所有掠夺的民财必须留下。另外,他的部队必须缴械,由我军统一遣散。” “这……”王会长面露难色,“张师长说,若不答应,他就炸了城里的粮库和弹药库,大家同归于尽。” 沈砚之眼神一凛。他早就料到张敬尧会有这一手。泸州城里的粮库,存着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的粮食;弹药库里,更是堆满了从汉阳兵工厂运来的军火。若真被炸了,泸州百姓至少要饿死一半,而失去这批弹药,护国军在川南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王先生,”沈砚之沉吟片刻,“请你回去告诉张敬尧,我给他两个时辰考虑。两个时辰后,若还不投降,我就先炸了他的指挥部。至于粮库和弹药库,他若敢动一根手指头,我沈砚之对天发誓,定要他张敬尧全家陪葬,一个不留。” 王会长打了个寒战,连连点头:“是是是,鄙人这就回去转达。” 看着王会长撑着伞往回走,周孝甫凑过来低声问:“总指挥,真要放张敬尧走?” “留着他,比杀了他对我们有用。”沈砚之望着城里的火光,“段祺瑞现在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异己,张敬尧是皖系的人,若我们杀了他,段祺瑞正好以此为借口派兵南下。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他滚回北京去,让段祺瑞和冯国璋去斗。” 周孝甫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沈砚之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今天放了张敬尧,明天还会有李敬尧、王敬尧。北洋军阀的烂摊子,不是打一两个胜仗就能收拾干净的。真正的革命,恐怕还要走很长的路。 “走吧,”他翻身上马,“回指挥部。通知各旅长,两个时辰后开会,商量进城后的安置事宜。” 回到临时设在山神庙里的指挥部,沈砚之脱下湿透的军装,搭在火堆旁的绳子上烤着。火堆旁围坐着几个旅长,正就着咸菜啃玉米饼子。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沈砚之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张敬尧那边基本谈妥了,两个时辰后开城投降。我们现在要商量的是,进城后怎么办。” 程振邦——那个当初在山海关和他合兵的老战友,如今已是护国军第一旅旅长——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泸州城:“砚之,进城后第一件事,必须是开仓放粮。老百姓饿得太久了,再不开仓,要出乱子。” “这个自然。”沈砚之点头,“另外,城里的警察署我们已经策反了,可以让他们维持秩序。但要记住,我们的士兵不许扰民,违令者,军法处置。” “那北洋军留下的那些军官呢?”另一个旅长问,“都放了?” “校级以上的,集中看管,等蔡将军生前制定的《善后条例》下来再说。尉级以下的,愿意留下的改编入我军,不愿意走的,发给路费遣散。”沈砚之顿了顿,“还有,城里的学堂、医院,都要保护好,不许损坏一草一木。” 众人一一记下。火堆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沈砚之看着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这些人还活着,还能一起商量大事;沉重的是,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还要面对更多的艰难险阻。 “总指挥!”通讯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湿透,“急电!昆明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就着火光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电报是唐继尧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泸州克复后,即日班师回滇,勿滞留川境。” “唐蓂赓这是要卸磨杀驴啊……”程振邦冷笑一声,“我们拼死拼活打下了泸州,他却要我们回云南,把地盘让给他的亲信?” 沈砚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唐继尧有唐继尧的难处。云南是他的根基,他怕我们在川南坐大,威胁到他的地位。但我们不能走。” “不走?抗命?” “不是抗命,是尽责。”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川南地区,“川南是西南的门户,若我们走了,北洋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到时候,不仅泸州保不住,整个西南都可能落入段祺瑞手中。我们护国,不是为了某一省一地,是为了整个国家。所以,泸州,我们必须守住。” “可唐继尧若断了我们的粮饷……” “我们自己筹。”沈砚之眼神坚定,“川南的父老乡亲支持我们,商界也支持我们。只要我们把事情做好了,老百姓拥护我们,唐继尧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众人不再说话,都知道沈砚之说得有理。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映得沈砚之的脸棱角分明。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鬓角已经出现了几根白发。三年的戎马生涯,把他从一个书生磨砺成了铁骨铮铮的军人,但那份“为生民立命”的初心,却从未改变。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收起地图,“两个时辰后进城。进城后,第一件事开仓放粮,第二件事安抚民心,第三件事整顿部队。至于唐继尧那边,我来写信解释。” 众人散去后,沈砚之独自坐在火堆旁。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他在日本流亡时,和孙中山先生的合影。照片上的孙中山先生目光炯炯,仿佛在看着他。 “先生,”沈砚之低声说,“袁世凯倒了,可革命还没成功。砚之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看见一个真正共和的中国……” 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远处传来泸州城里的鸡叫声,天,快要亮了。 沈砚之站起身,披上已经烤干的军装,大步走出了山神庙。门口,周孝甫牵着马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周孝甫低声问:“总指挥,进城?” 沈砚之翻身上马,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朗声道:“进城!告诉弟兄们,我们不仅要打下泸州,更要守住这片江山,守住这天下百姓的饭碗!” 马蹄声踏碎了晨露,护国军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向着刚刚开启的泸州城门蜿蜒而去。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沈砚之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那里,是一个新的时代在召唤。 而沈砚之知道,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走。 ------ (本章史料注记) 1.泸州战役:1916年护国战争中,护国军与北洋军第七师张敬尧部在泸州激战数月,最终张敬尧因孤立无援同意谈判撤出,史实中蔡锷曾亲临前线督战。 2.唐继尧与护国军矛盾:护国战争后期,滇系军阀唐继尧确有收缩兵力、排除异己之举,与入川黔军、桂军矛盾频发,为后续西南军阀混战埋下伏笔。 3.张敬尧劫掠:北洋军第七师入川期间大肆搜刮民财,张敬尧本人以贪腐著称,1920年被-陕-军驱逐出陕西,1928年被刺杀。 4.蔡锷遗策:蔡锷临终前曾留下《致各省军政长官电》,强调“巩固共和,尤在培养国力,收揽人心”,本章沈砚之的决策思路与之契合。 ——第0387章完 ------ 第0388章 护国功成身是客 第0388章护国功成身是客 泸州城里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发青。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过屋檐,把沈砚之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色。有人捧着粗瓷碗,有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不知从哪儿凑来的鸡蛋和红薯,怯生生地往队伍里递。 “沈将军!沈青天!”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石板咚咚响。沈砚之下马去扶,老汉却不肯起,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窝头,举过头顶:“将军,这是俺最后的口粮……俺没别的意思,就想让您知道,俺们老百姓,记着您的好……” 沈砚之鼻子一酸,双手接过窝头,郑重地揣进怀里。他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个街的人都听见:“老人家,各位父老,沈砚之不敢当‘青天’二字。我们护国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吃老百姓的饭,穿老百姓的衣,就该为老百姓打仗。今天进了泸州,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凡是家里揭不开锅的,都去西门外粮库领粮!” 人群炸开了锅。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淹没了整条街。沈砚之翻身上马,对身边的周孝甫低声道:“传令各营,维持好秩序,不许争抢,按户造册,一家一户挨着发。老人孩子多的,多给一升。” “是!”周孝甫策马而去。 队伍继续往城中心走。路过一处被炮火烧毁的当铺,焦黑的房梁还冒着青烟。沈砚之勒住马,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程振邦说:“振邦,记着,战后第一要务是抚恤。这家当铺的老板若在,从我们的军费里拨一笔钱赔他。还有那些被流弹打坏的民房,都得修。老百姓的家,比我们的营房重要。” 程振邦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他想起了自己在东北的老家,想起了被沙俄哥萨克烧毁的祖屋。那时候,要是有支队伍肯为他家修房子,他爹娘也不至于冻死在破庙里。 “砚之,”程振邦轻声说,“你变了。” “哦?” “三年前在山海关,你眼里只有‘反清’。现在,你眼里有了‘百姓’。”程振邦顿了顿,“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是啊,变了。这三年,他从渤海湾打到滇池畔,从雪花飘飘看到木棉红透,见过太多死亡,也见过太多苦难。他开始明白,推翻一个皇帝容易,要让这四万万人都过上安稳日子,才是世上最难的事。 到了原北洋军第七师指挥部——一座青砖灰瓦的三进院子,张敬尧早已带着亲信溜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地上扔着砸烂的留声机和洋酒瓶子。沈砚之踹开师长办公室的门,只见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袁世凯亲笔写的“忠勇传家”。他冷笑一声,拔出指挥刀,唰地一声把那字剖成两半。 “来人!”他喊道。 “到!”卫兵推门进来。 “把这玩意儿烧了。再把院子里那根旗杆锯了,挂上我们的护国旗。” 处理完交接事宜,沈砚之刚坐下来喝口热水,通讯员就送来了第二封急电。这次不是昆明来的,而是重庆。 电文是蔡锷生前指定的参谋长罗佩金发来的,字迹潦草,透着焦急:“唐继尧令已下,限三日内率部返滇。川境防务,由滇军赵又新、顾品珍两部接替。泸州粮饷,即日起由昆明统筹。勿违。” 沈砚之捏着电文,指节发白。罗佩金是滇军老将,素来公允,如今也不得不发这样的电文,可见唐继尧施压之甚。 “砚之,怎么办?”程振邦盯着那封电文,“真撤?” 屋里鸦雀无声,几个旅长都屏住了呼吸。撤,意味着把用鲜血换来的地盘拱手让人;不撤,就是抗命,等于和云南方面决裂。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士兵。这些士兵,三分之一是北方人,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这儿;三分之一是滇军,但大多是贫苦农家子弟,对唐继尧的遥控指挥早有怨言;剩下的是川南本地招募的子弟兵。真要撤回云南,这支队伍非散了不可。 更重要的是,川南不能没人守。段祺瑞的北洋军虽然暂时退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卷土重来。一旦护国军撤走,泸州百姓立马就会遭到报复。张敬尧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沈砚之还记得清清楚楚。 “回电。”沈砚之转过身,声音沉稳得不像在讨论抗命的大事,“一、泸州新复,百废待兴,匪患未靖,三日内无法完成交接,恳请宽限时日。二、川南防务事关全局,赵、顾两部兵力不足,建议暂留我军一部协防。三、粮饷之事,川南商界已表态支持,不必昆明拨付。” “这……”通讯员愣住了,“这可是违抗唐都督的命令啊……” “照发。”沈砚之摆摆手,“出了问题,我沈砚之一人承担。” 通讯员领命而去。程振邦叹了口气:“砚之,你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唐蓂赓心胸狭窄,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川南的地形,“但这里是西南的咽喉。守住了这里,就守住了云南的门户,也守住了长江上游。唐继尧想的是云南一省之地,我想的是整个中国的局面。他若因此记恨我,我也认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卫兵进来通报:“总指挥,商会王会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王秉文这次没打伞,也没穿长衫,而是一身半旧的短打,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他进来就行了个大礼,差点跪下:“沈总指挥,您可不能走啊!” 沈砚之扶住他:“王先生何出此言?” 王秉文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和账本:“这是泸州城里三十二家商号联名签的呈文,还有这五万块大洋,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大家都听说了,昆明那边要您撤兵。您要是走了,张敬尧那帮人卷土重来,我们这些开店的、做工的,还有活路吗?上次他们来,抢了我纱厂一半的机器,这次要是再来,我只能跳沱江了!” 沈砚之看着那叠呈文,心头一热。呈文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像一朵朵凝固的血花。他扶起王秉文,把布包推回去:“王先生,银票你收回去。护国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这呈文,我留下了。有老百姓这句话,我沈砚之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守住泸州。” 送走王秉文,沈砚之立刻召集会议。这次,他没再征求大家的意见,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第一,回电昆明,坚决请留。第二,派人和赵又新、顾品珍联络,摸清他们的态度。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派一支小分队,化装成商人,星夜赶往昆明,面见唐继尧。” “面见唐继尧?说什么?”程振邦问。 “送礼。”沈砚之冷笑一声,“张敬尧撤退时,丢下了不少金银细软,其中有几样是宫廷里的玩意儿,估计是袁世凯赏他的。把这些东西打包,送给唐继尧。另外,带上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川南各县愿意归顺云南管辖的士绅名字。告诉他,我们不是要割据川南,而是要为他唐都督经营这块飞地。” 众人恍然大悟。这招以退为进,极高明。唐继尧要的是面子,是地盘,是财富。给他面子,承认他是老大;给他地盘,说川南愿意挂云南的牌子;给他财富,送上张敬尧留下的宝贝。只要他高兴了,撤兵的事自然可以缓一缓。 “可万一唐继尧不买账呢?”有个年轻的团长担心地问。 “那就让他买账。”沈砚之眼神一厉,“赵又新和顾品珍,都不是唐继尧的嫡系,未必愿意为了川南这块硬骨头和我们拼命。只要我们稳住这两支部队,唐继尧孤掌难鸣。更何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北洋那边,段祺瑞和冯国璋正在斗。段祺瑞巴不得我们和唐继尧闹翻,好让他浑水摸鱼。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会议结束后,沈砚之独自留在指挥部。他铺开信纸,准备给唐继尧写一封私函。信的开头,他斟酌了许久。 “蓂公钧鉴:砚之庸碌,追随麾下,幸蒙不弃。泸州一役,赖官兵用命,父老支援,侥幸克复。然此地初定,疮痍满目,若骤然撤防,恐负公之厚望……”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窗外传来百姓搬运粮食的号子声,还有孩子们在废墟上嬉闹的声音。他想起昨天那个送窝头的老汉,想起王秉文那焦虑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一边是革命的大义,一边是内部的倾轧。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他别无选择。 “……砚之并非恋栈权位之人,昔在山海关起义,只为驱除鞑虏;今在泸州驻马,实为共和前途。若公以大局为重,允砚之暂留此地,待民生稍苏,防务稍固,定当束甲归滇,听候驱策。临颖神驰,不知所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砚之长舒一口气。他盖上印章,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这时,周孝甫悄悄进来,低声说:“总指挥,小分队已经准备好了。狗娃带队,他机灵。” 沈砚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汉送的窝头,掰了一半,包在手帕里,递给周孝甫:“把这个给狗娃,让他路上充饥。另外,告诉他们,路上若遇到滇军盘查,就说我们是去昆明采购药材的。还有,这批礼,一定要亲手交到唐都督的副官长手里,别让唐继尧的政敌看见了,拿来做文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8章护国功成身是客(第2/2页) “明白。” 周孝甫走后,沈砚之走到院子里。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他抬头看着那轮残阳,想起了蔡锷。蔡锷生前最担心的,就是护国军内部的分崩离析。可惜,他没能看到这一天。 “松坡兄,”沈砚之低声自语,“你放心,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再落入军阀之手。” 接下来的两天,泸州城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西门外粮库前,领粮的百姓排成了长龙。护国军的士兵拿着喇叭喊话,维持秩序。沈砚之亲自去现场看了两次,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捧着一碗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了一半。 与此同时,情报也源源不断地送来。 赵又新和顾品珍回了电,措辞客气,说一切听从唐都督钧裁,但言语间透露出不愿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意思。显然,他们也知道川南是个火药桶,谁接手谁倒霉。 重庆方面,罗佩金又发来一电,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些,说唐继尧对泸州的情况“甚为关切”,已派特使前来视察。 沈砚之知道,这是唐继尧的试探。特使一来,局势就明朗了。 第三天中午,特使到了。是个叫李雁宾的文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沈砚之亲自设宴招待,席间绝口不提撤兵之事,只谈泸州的风土人情,谈商界的支持,谈百姓的期盼。酒过三巡,李雁宾才借着醉意,低声问:“沈将军,唐都督的意思是,不知你对未来有何打算?” 沈砚之笑了笑,给李雁宾斟满酒:“雁宾兄,我沈砚之的打算,就在这酒里。我是个北方人,吃惯了面食,喝惯了黄河水。如今来到这川南,喝了这沱江水,觉得也不错。但归根结底,我只想做一个太平盛世的百姓。若天下太平了,我解甲归田,回我的山海关,种种地,钓钓鱼,岂不快哉?” 李雁宾点点头,若有所思。他又问:“那若是天下不太平呢?” “那我就继续扛枪。”沈砚之举杯,一饮而尽,“只要这枪是为国为民而扛,为共和而扛,我沈砚之万死不辞。至于扛枪的人是谁,是唐都督也好,是孙先生也好,是老百姓也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枪口对准的方向。” 李雁宾沉默了片刻,也干了一杯:“沈将军真乃豪杰也。我回去,定当如实禀报。” 送走李雁宾,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程振邦走过来,低声问:“你觉得他能说上话吗?” “能。”沈砚之肯定地说,“李雁宾是唐继尧的智囊之一,也是个明白人。他看得懂局势。我们给唐继尧送了礼,给了面子,又没威胁到他的核心利益。更重要的是,我们帮他守住了北大门,让他能安心在云南搞他的‘大滇一统’。这笔买卖,他划算。” 果然,五天后,昆明的回电到了。这次不是罗佩金转达,而是唐继尧直接发来的。 电文不长:“沈砚之所部,暂留泸州剿匪安民。粮饷自筹,人事自便。惟须按月呈报军情,不得有误。” 虽然语气依旧冷淡,但“暂留”二字,等于承认了沈砚之的留守权;“粮饷自筹”,更是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 程振邦看完电报,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成了!砚之,我们成了!” 沈砚之却没笑。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休战协议。唐继尧绝不会容忍一个非嫡系的强大武装长期存在于川南。今天的妥协,只是为了明天的争斗。 “振邦,”沈砚之说,“传令下去,既然唐都督允准我们暂留,那我们就得做出个样子来。第一,整顿军纪,凡欺压百姓者,军法从事。第二,兴办教育,把城里的学堂都开起来,请先生教孩子们读书。第三,发展农商,减免赋税,让老百姓休养生息。第四,也是最要紧的,整军经武,加强训练。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要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为什么?”程振邦不解,“既然唐继尧答应了,我们何必还这么紧张?” “因为段祺瑞没答应,张敬尧没答应,天下所有的军阀都没答应。”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方的崇山峻岭,“振邦,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北洋军阀不会甘心失败,他们还会打过来。到那时,我们这点兵力,就是西南的最后一道防线。” 正说着,卫兵进来报告:“总指挥,城外来了个教书先生,说是姓朱,从上海来的,要见您。” “姓朱?上海?”沈砚之愣了一下,“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卫兵领进一个身穿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看见沈砚之,拱手行礼:“沈将军,久仰大名。在下朱德,字玉阶,特来投奔。” 沈砚之猛地一震。 朱德?那个在滇军中颇有名气的朱德?他不是蔡锷将军的旧部吗?怎么会来投奔自己? 他连忙还礼,请朱德坐下,亲自斟茶:“玉阶兄,久闻大名!您在滇军中带兵有方,战功赫赫,怎会……” 朱德苦笑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蔡公一去,滇军内部倾轧日甚。唐继尧都督用人唯亲,只重乡谊,不重才干。我多次建言整军经武,皆被置之不理。此次听说将军在泸州整肃军纪,爱护百姓,特来投效。若将军不弃,朱德愿效犬马之劳。” 沈砚之心中狂喜。朱德此人,他早有耳闻,知道是个有胆有识的将领。如今他主动来投,无异于雪中送炭。 “玉阶兄言重了!”沈砚之握住朱德的手,“你能来,是我沈砚之的福气,更是这川南百姓的福气!我正愁无人帮我练兵,你来得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参谋长,帮我整训部队,如何?” 朱德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砚之兄如此信任,朱德敢不从命!只是……唐继尧那边……” “唐继尧那边,我去应付。”沈砚之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今国家多难,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是真心救国的人才,我沈砚之都敞开大门欢迎。至于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由我一人抵挡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晚,沈砚之设宴为朱德接风。酒过三巡,朱德忽然问:“砚之兄,你对目前的局势怎么看?袁世凯虽死,北洋犹在,共和前途,实在堪忧。” 沈砚之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玉阶兄,我看得很清楚。如今的中华民国,不过是换了一块招牌,里子还是旧的。北洋军阀是旧毒,地方军阀是新疾。要想根治,非得有一次彻底的洗涤不可。但这洗涤,绝不是换几个总统、改几次国号就能成的。它需要唤醒民众,需要建立一支真正属于人民的军队,需要一个能代表大多数人利益的政治纲领。” 朱德眼中精光一闪:“砚之兄此言,深得我心!我在上海时,曾接触过一些新思潮,觉得那才是救国的正道。只可惜,如今这西南一隅,还很少有人能看得这么远。” “慢慢来。”沈砚之给自己和朱德都斟满酒,“只要我们还在做事,还在思考,还在坚持,火种就不会灭。今天你我在此饮酒,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这泸州城,乃至全中国,都会因我们今天的选择而改变。”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沱江的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而在更远的地方,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碾过旧时代的废墟,向着未知的未来驶去。 沈砚之知道,他和唐继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但他也相信,只要身边有这样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只要心里装着天下苍生,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能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砚之。 一个在关山风雷中淬炼出来的革命者。 ——第0388章完 ------ (本章史料注记) 1.唐继尧与滇军内斗:护国战争后,唐继尧排斥异己,蔡锷旧部罗佩金、朱德等人均受其排挤,史实中朱德确于1916年后因不满唐继尧作风而一度脱离滇军。 2.朱德投奔:本章虚构沈砚之与朱德的交集,但符合朱德这一时期寻求救国道路的心路历程。历史上朱德此时仍在滇军,后于1922年赴德留学并入党。 3.川南争夺:护国战争后,滇军、黔军与川军围绕四川控制权展开长期混战,唐继尧企图“大滇一统”,与川军矛盾激化,最终导致1917年刘存厚与滇黔军之战。 4.护国军整编:蔡锷死后,护国军各部确实面临粮饷自筹、派系分化的困境,沈砚之的“暂留”策略反映了当时非嫡系部队的生存智慧。 第0389章 故人相逢不如不见,血誓如山 第0389章故人相逢不如不见,血誓如山 川南的雨季来得不讲道理。 沈砚之站在叙永城外的一座山头上,披着已经分不清是雨衣还是抹布的油布,俯瞰着脚下的赤水河。河水在雨季里涨得满满当当,浑浊的黄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把两岸的竹林淹得只剩几丛尖儿。他的兵在身后的树林里避雨,三百多号人,挤在几顶漏雨的帐篷底下,没人出声。不是纪律好,是饿的。从大洲驿一路撤下来,他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北洋军的辎重队在河西岸扎了营,灯火通明,炊烟袅袅。沈砚之用望远镜能看见那些兵围在锅边捞肉吃,热气蒸腾,笑声隔着河都能听见。他放下望远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全是血口子,舔一下疼一下,但疼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们是在故意气咱们。”程振邦猫着腰摸上山头,蹲在他旁边,肩膀上扛着一杆毛瑟枪,枪托上刻着三道刀痕——每道代表一次死里逃生。他的络腮胡子半个月没刮,乱糟糟地糊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燧石。“曹锟的兵,北洋第三师的精锐。饭管够,弹管够,就是不进攻。他们在等咱们饿死,或者等咱们忍不住冲下去送死。” 沈砚之把望远镜塞进怀里。怀里的东西多了——一份皱巴巴的全省地图、半块比石头还硬的干粮、一封蔡锷的亲笔信。信是三天前收到的,已经被雨水和汗浸得字迹模糊,但他用不着看也背得出每一个字:“砚之吾弟:袁逆称帝,国本动摇。滇中已举义旗,川南急需策应。望弟坚守叙永一线,牵制曹锟主力,待护国军主力北上,即可合兵破敌。兄蔡锷。” 坚守。说得轻巧。他拿什么坚守?三百人,三天的口粮,两箱子毛瑟弹。而对岸是北洋第三师的整整一个混成旅,三千人,还带着山炮。但沈砚之没有抱怨。他知道蔡锷那边更难——蔡锷自己正带着护国军主力在泸州跟北洋军死磕,每天伤亡几百人,有的连队打到只剩十几个人还在冲锋。不是蔡锷不来救他,是蔡锷自己也在等着别人来救。 “老程,你说人这辈子,最难的是什么?”沈砚之忽然开口。 程振邦愣了一下。他跟沈砚之搭档十年,从山海关打到川南,很少听沈砚之问这种问题。沈砚之平时话不多,说的都是军务——部署、后勤、敌情、伤亡数字。偶尔喝多了会哼两句山海关的老调子,哼完了倒头就睡,从不谈人生。他想了想,把毛瑟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杵在地上:“最难的大概是明知道赢不了,还得打。” “不是。最难的是做选择。”沈砚之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山海关起义那会儿,我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爹死在清廷手里,我得替他报仇。那时候我以为革命就是杀几个贪官、夺一座城、换一面旗。后来到了南京,看了孙先生的《建国方略》,才知道革命不是换旗,是换天。可天哪是那么好换的?换了天,底下的人还是那些人,地还是那些地,穷还是穷。”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颧骨淌下来,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的身体很快就稳住了,像一杆被风晃了一下又立正的旗。 “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哪怕二次革命那会儿,部队被打散了,我一个人躲在福建的山沟里,靠吃竹笋和野菜活了两个月,也没后悔过。我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只不过是暂时走不通。走不通就绕,绕不过就爬,爬不过就用牙啃,总有一条路能通到天亮。”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沈砚之大五岁,看着这个从山海关一路走到川南的年轻人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军的脊梁。沈砚之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那双眼睛倒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倔,硬,不认命。 “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些?”程振邦问。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不是蔡锷那封,是另一封——信封上写着“沈砚之亲启”,字迹秀美,一看就是女人的字。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砚之兄:见字如面。十年未见,不知兄安否。妹现居汉口,已在报端读到兄在叙永苦战的消息,望兄保重。” “她叫陆曼君。”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山海关人。当年我爹跟她爹是故交,两家定了娃娃亲。我起事之前,她爹在清廷当差,因为给我通风报信,被清军杀了。她跟着我一路打到南京,后来我流亡日本,她留在国内等我。”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他把信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已经贴身放着一个旧皮夹,皮夹里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是他和陆曼君在山海关拍的。那天他刚打下关城,穿着一身满是硝烟味的军装,她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十八星旗,笑得像四月的迎春花。 “她等了我十年。十年里我东奔西跑,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每回写信都是报喜不报忧,说什么等局势稳定了就回去接她。可是局势什么时候稳定过?打完清廷打袁贼,打完袁贼还要打那些割据的军阀。她等了十年,写了无数封信,我只回了寥寥几封。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能说什么?说我又打了败仗,说我的兵只剩下一半了,说我连一顿饱饭都让他们吃不上?” “后来呢?”程振邦问。 “后来,她在汉口嫁人了。嫁了个茶叶商人,日子过得安稳。这封信是她去年秋天写的,辗转了半年才送到我手上。她没有怨我,只说望我保重。我读了三遍,一个字都回不出来。”沈砚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雨里显得又苦又涩,“老程,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不配有人等?”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雨水泡烂的纸烟,扯出两根还算完整的,递给沈砚之一根。沈砚之接过烟,凑在程振邦的火柴上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混着雨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两个人蹲在山头上,一根烟抽了很久。雨小了一些,赤水河的水声愈发响亮,轰隆隆的,像远方在打雷。 “我老婆也不等我了。”程振邦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上个月收到家信,说她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丈人是直隶的乡绅,一直看不上我这个当兵的。她说她等了我八年,八年里我在家待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孩子都不认识我,管隔壁邻居叫爹。”他把烟头弹进雨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但我不怨她。嫁给我们这种人,是她命不好。” 河对岸的北洋军忽然放了一枪。子弹划破雨幕,打在他们身后十米远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程振邦本能地伏低身子,手已经摸上了毛瑟枪的枪栓。沈砚之却没动,依然站在山头最高处,望着河对岸的灯火。那颗子弹对他而言,连警告都算不上。北洋军每天都会放几枪,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提醒他们——我们在这儿,你们过不来。 “老程。” “嗯?” “等这一仗打完,如果能活着回南京,我想去找她。”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属于军人的柔软,那层坚硬的外壳在雨水中裂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里面滚烫的岩浆,“不是去抢人。就是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欠了她十年,好歹还一句交代。” 程振邦正想说“行,我陪你”,话还没出口,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信兵小李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头,满脸雨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军装的膝盖处磨破了两个大洞,露出血淋淋的皮肉——他是从山脚一路爬过来的,腿已经跑软了,站都站不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9章故人相逢不如不见,血誓如山(第2/2页) “师长!”小李哑着嗓子喊,“山下来了一队人,说是友军,要见您!” 友军?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友军?蔡锷的部队在泸州方向,离这儿至少两百里山路。滇军的援兵按日程还得十天才能到。难道是地方上的民团?叙永这一带的民团早就被北洋军打散了,剩下的要么进了山当土匪,要么回家种地去了。 “多少人?”沈砚之问。 “不多,二十来人。打头的说认识您,说是您的旧部。” 沈砚之皱了皱眉。他的旧部?二次革命失败后,他的部队被打散,大部分人死的死散的散,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九死一生。这些年他重新拉起来的队伍大多是川滇本地招募的新兵,称得上“旧部”的老人不超过十个。 他把毛瑟枪别在腰间,大步往山下走。程振邦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枪,枪口微微朝下,手指却一直搭在扳机上。不是他不信小李的话——这年头小心点总没错。 山下的村子里没有灯火,黑漆漆的,只有几间破屋在雨中立着。村民早就跑光了,剩下几堵土墙和一口枯井。村口的磨盘旁站着一队人,果然只有二十来个,穿着各色杂衣,有的披蓑衣有的戴斗笠,像一群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土豆。他们的装备更是寒碜——有人背着老套筒,有人提着鬼头刀,还有人手里攥着一把上了锈的镰刀。但他们站得很直,在泥水里排成了一列横队。沈砚之见过无数次这样的队列,山海关的雪地里,金陵的烈日下,征讨袁世凯的烽烟中——那是他的兵,是他带过的兵。不是靠军装认出来的,是凭站姿。他的兵不管穿什么破烂,不管饿了多少天肚子,只要还站着,就永远腰杆挺直、肩膀后张、下巴微扬。 领头的是一个大个子,头上缠着绷带,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拄着一杆汉阳造当拐杖。他的脸被雨水浇得苍白,嘴唇发紫,但看到沈砚之的一瞬间,他一把扔掉拐杖,单膝跪进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他一脸。 “沈师长!”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像一头被困在山火里的老牛,“第三营代理营长黄德彪,率全营残部——归队!” 沈砚之低头看着黄德彪。黄德彪抬起头,雨地里看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两块烧过了头的炭。 “全营还剩多少人?” “就剩二十一个。”黄德彪咬着牙回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完,“其余的兄弟——全死在棉花坡了。” 沈砚之站在雨里,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拳头在微微发抖。棉花坡。一个月前他派第三营去增援棉花坡阵地,全营三百二十人。现在回来的只有二十一个。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山海关一路打到现在,死在他麾下的兄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就锁在他行军箱的最底层。他不敢翻,因为一翻就是一夜睡不着,坐起来抽烟抽到天亮。 他弯腰扶起黄德彪,扶得很慢,因为黄德彪浑身都在发抖。他注意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左胳膊的骨折处没有固定好,骨头茬子从皮下戳出来一块,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黄德彪一声没吭,只是狠狠地攥住沈砚之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泥。 “站起来。”沈砚之说。黄德彪站起来了。“还能打吗?”“能!”“好。”沈砚之松开他的手,转向那二十一个残兵。他在泥水里走了几步,让自己的靴子跟他们踩在同一片泥泞里,让雨同样淋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风雨声都压了下去。 “咱们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走了十年。十年里,咱们的兄弟倒在了长城脚下,倒在了金陵城外,倒在了二次革命的阵地上,今天又倒在了棉花坡。你们问我,还要走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袁世凯还没倒,北洋还没灭,这个国家还没太平。所以我还得走,你们也得跟着我走。但我沈砚之向你们保证——”他抬起右手指向赤水河对岸那片灯海,手指在雨幕中纹丝不动,“总有一天,咱们不用再走了。总有一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拿命去换太平。那一天,就是我沈砚之跟你们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头的那一天。” 雨下得更大了。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擦脸上的雨水。黄德彪用牙咬开腰间酒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摔碎在磨盘上。啪的一声,酒水四溅。二十一个人同时单膝跪地,膝盖砸进泥水里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枯井里的水都在颤。 “誓死追随沈师长!” 沈砚之转过身的刹那,程振邦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程振邦没问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认识沈砚之十年,这个男人流血不流泪。在战场上他曾亲眼见沈砚之被流弹削掉肩上一块肉,愣是没吭一声,自己撕了条袖子包扎,包完了继续指挥作战。但在目送战友归队的时候,他见过沈砚之背过身去站了很久。那大概是沈砚之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方式——背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转回来,继续当所有人的脊梁。 山下炊事班已经把最后半袋子米下了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强。黄德彪蹲在灶火旁烘手,火焰把他缠着绷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程振邦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半碗粥倒进他碗里,说自己在山上吃过了。黄德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低头把粥喝了个精光。 “棉花坡那边还剩什么?”程振邦问。 “什么都没剩。”黄德彪放下碗,盯着灶火,“北洋军攻了三天三夜,我们用刺刀把他们的冲锋顶回去七次。第七次的时候,全营就剩五十来个人了,子弹打光了,刺刀也卷刃了。有个兄弟抱着两个炸药包冲进北洋军的机枪阵地,炸掉了他们一挺重机枪。” 黄德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那个兄弟叫石大壮。山海关人。走的时候还没成家。他说他要抱着炸药包冲过去的时候,我还骂了他一句,我说你小子疯了。他说营长你替我跟我娘说一声,儿子没给她丢人。然后就冲出去了。”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黄德彪的手背上,他没有躲。 “我没脸给他娘写信。”黄德彪说,“全营三百二十个兄弟,我没脸给任何一个人家写信。我不知道怎么写。我说你们的儿子为国捐躯了?可捐的是什么国?这个国,捐了一百年,捐了多少人,为什么还是这个鸟样?” 没有人回答他。灶火映着周围二十一个残兵的脸,所有人都沉默着。程振邦看着灶火里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和沈砚之在山海关城楼上并肩站着的那天。沈砚之看着关城下的满目疮痍,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此刻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黄德彪。 “这世道不会一直黑下去。天亮之前是最冷的时候,熬过去,就是光。” 第0390章 空营火照赤河水 奸细血祭将 第0390章空营火照赤河水奸细血祭将军刀 雨停了不到半个时辰,沈砚之的命令就传遍了全营。 不是书面的——纸张在这鬼天气里比命还娇贵,早就潮得能拧出水来。通信兵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传话,压着嗓子,像猫头鹰在夜里递暗号。三百多号人从漏雨的帐篷底下钻出来,在泥地里列队。没有火把,没有口令,甚至连咳嗽声都被死死压在嗓子眼里。他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那片窝了五天的树林,往西边五里外的山坳转移。 殿后的是黄德彪的二十一个残兵。这些从棉花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身上缠着绷带,拄着拐杖,扛着老套筒,在泥水里站成了一道稀稀拉拉但纹丝不动的人墙。沈砚之临走前在他们面前站了片刻,想说点什么,被黄德彪抢了先。 “师长别废话了。”黄德彪咧嘴一笑,缺了半颗门牙的豁口在夜色里黑洞洞的,“棉花坡那么大的阵仗都过来了,在这儿等几个北洋兵还要您操心?传出去我这代理营长还当不当了。”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雨雾里。 新营地设在一处废弃的石灰窑里,窑洞深得很,能塞下百来号人,其余的在窑外的岩壁下搭了临时雨棚。程振邦蹲在窑洞口,借着油灯的微光擦拭他那杆毛瑟枪,枪栓拉开、推上、再拉开、再推上,机械的咔嗒声在窑洞里回荡,像一座走得极慢的钟。 沈砚之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全省地图。他已经盯着地图看了快一个时辰了。地图上用铅笔标出了三条线——红线是北洋第三师混成旅的当前位置,蓝线是蔡锷护国军主力的预计行军路线,绿线是他自己部队的可能突围方向。三条线在川南的群山里拧成一个死结。 “你在想什么?”程振邦头也没抬。 “在想曹锟为什么不进攻。”沈砚之用铅笔尾端敲着地图上北洋军的标记,“他的混成旅在河西岸驻扎好几天了,每天就是放几枪、生几堆火、煮几锅肉。论兵力他是咱们的好几倍,论火力他有山炮咱们只有毛瑟。他完全可以强渡赤水河,就算有埋伏,拿一个营趟路也能把咱们的防线碾碎。他不打,要么是怕了,要么是在等什么。” “曹锟这个人我打听过。”程振邦把枪搁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坨枪油,用手指蘸了蘸,细细地涂在枪栓导轨上,“北洋第三师的统制,袁世凯的嫡系,外号‘曹三傻子’。不过这名号是唬人的——他要是真傻,袁世凯不会把最精锐的第三师交给他。他打仗有个习惯,不轻易死人,喜欢用钱和粮耗着,把对方耗垮了再收网。眼下他不是怕咱们,他是在等咱们饿到连枪都端不稳。” “还有呢?”沈砚之问。他知道程振邦的话没说完。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枪油在手指间搓得发亮,他用衣角擦掉多余的油,把枪栓重新推进枪机,咔嗒一声,干净利落。“还有就是,袁世凯刚当了皇帝,急需要一场像样的胜仗来镇住南方那些还在观望的督军。曹锟被点了将,压力比咱们大。他不能输,也输不起。所以他谨慎,谨慎到宁可多等三天,也不愿多死三百人。” 沈砚之放下铅笔,靠在窑壁上。窑壁上渗出来的石灰水沾湿了他的后背,冰凉冰凉的,他浑然不觉。谨慎。曹锟谨慎,他也必须比曹锟更谨慎。他是打防守的一方,兵力劣势,火力劣势,连老天爷都不站在他这边。但他有一个曹锟没有的东西——这片山地,他的兵比北洋兵熟。他的兵里有川南本地人,小时候在这片山里砍柴放牛,知道每一条猎人小道,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溶洞。北洋兵是北方来的,在这片湿热的山地林莽里,走三步喘两口,地图上标的道有一半是断头路。 “命令。”沈砚之忽然站了起来,“一,今晚全营改吃干粮,不许生火。二,把空帐篷和假人支在老营地里,灶台里塞满湿柴,明早照样生烟。三,黄德彪的伤兵排在天亮前沿赤水河岸多处点燃篝火,做出咱们主力仍在原地驻扎的假象。四,所有能动的,天亮之前在这片山坳里布置伏击阵地——三道防线,纵深配置,每道防线留好撤退路线。” 程振邦听了前三条都点头,听到第四条顿了一下:“纵深配置?你这是要打一场大的。” “不是我要打,是曹锟要打。”沈砚之走到窑洞口,望着山下赤水河的方向。雨后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话,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银河横跨天穹,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河对岸北洋军营地的灯火也亮着,看上去安静平和,但他知道那安静底下是什么。“他在等咱们饿死。但再等两天他的耐心就要磨光了——袁大皇帝在北京城里等捷报等得坐不住,他曹锟敢再拖?我估摸着,最迟后天一早,他就会动手。咱们要做的,是在他动手之前先给他设好一个口袋阵,让他冲进来,然后狠狠地咬他一口。” “咬完了呢?” 沈砚之转过身,油灯的微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光亮了十年了,从山海关到金陵,从日本到云南,从护国军到叙永前线,从来没有熄灭过。 “咬完了就往南撤,跟蔡锷的主力会合。咱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拖时间的。拖一天,蔡锷那边就多一天准备。拖十天,整个川南战场就能翻盘。” 凌晨,山坳里全是挖战壕的声音。 铁锹铲进湿泥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偶尔的铁器碰撞声。老兵带着新兵,三个人一组,轮流挖。挖累了换人,换下来的人也不歇着,拿刺刀削木桩,把削尖的木桩埋在战壕前面的斜坡上,做成简易的鹿砦。有人从石灰窑里搬来一筐筐石灰块,砸碎了撒在阵地前沿——不是当武器,是北洋兵冲锋的时候踩上去,石灰粉会扬起来迷眼睛。这是川军老兵教的方法,土得掉渣,但管用。 沈砚之亲自督阵。他没有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而是脱了军装外套,跟士兵一起搬石头垒工事。他的手指被石棱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没停。有个新兵怯生生地问他要不要包扎,他说不用,等仗打完了再说。新兵又问仗什么时候打完,他沉默了一息,说不远了。 天亮的时候,老营地方向准时升起了袅袅炊烟。十几顶空帐篷支在树林里,里面塞着稻草扎的假人,戴着破军帽,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黄德彪带着伤兵排在河岸边点燃了七八处篝火,烟柱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地升起,跟炊烟混在一起,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规模。一个伤兵架在篝火上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往里面扔了几片野菜叶子就算是早饭了。沈砚之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欠这些兵太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0章空营火照赤河水奸细血祭将军刀(第2/2页) 上午十点,对岸有了动静。 北洋军的前哨开始沿河侦察,一艘小船载着七八个兵试图渡河。程振邦蹲在山头上的灌木丛里,把毛瑟枪的标尺调到三百米,枪托抵在肩窝,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在等沈砚之的命令。 “放他们过来。”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船靠岸。七八个北洋兵跳上泥滩,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树林。他们看到帐篷、看到假人、看到灶台里尚未燃尽的柴火,就是没看到活人。为首的哨兵正要回头喊话,一颗子弹从山头上飞下来,精准地掀掉了他的军帽。军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 那哨兵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山头上传来一阵哄笑。是沈砚之让神枪手打的,故意不打人,就打帽子。这是给曹锟递个信——我们在这儿,有枪有弹有准头,你敢来,我们就敢打。 下午,北洋军开始大规模渡河。 曹锟终于失去了耐心。赤水河上架起了三座浮桥,北洋兵像蚂蚁一样从桥上涌过来,密密麻麻的灰布军装在绿树丛中格外扎眼。先头部队是一个营,装备精良,清一色的德国造,刺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光。他们小心翼翼地推进,沿途不断遭到小股骚扰——这边放两枪,那边扔两颗手榴弹,打完就跑,绝不停留。这是沈砚之有意安排的袭扰战术,目的不是杀伤,是拖延、消耗、疲劳。他要让北洋兵在真正接战之前,先在泥泞和湿滑的山路里耗掉一半体力,再在不断的冷枪和诡雷中耗掉另一半的胆气。 黄昏时分,北洋军推进到了伏击圈边缘。 沈砚之趴在第一道防线的战壕里,手里握着一杆上了膛的毛瑟枪。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打了十年仗,每次大战之前他都是这种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张清晰的地图和自己每一个兵的位置。 他旁边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川南本地人,入伍不到半年,第一次上战场。小兵的手在抖,枪管跟着手一起抖,抖得枪口上的刺刀在夕阳里闪闪发光。沈砚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沉甸甸地压在小兵肩头。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刘小满。满子的满。”小兵的声音也在抖。 “家里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还有一个妹妹。” “打完这仗,想干什么?” 刘小满愣了一下。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入伍那天起,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过今天,从来没想过活过今天之后要干什么。他想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想回家,帮我娘种地。我家地里的苞谷该收了,我娘一个人收不完。还有我妹妹,她今年该上学堂了,我想攒钱送她去念书。” 沈砚之点了点头,指着前方山道上逐渐逼近的灰影:“看见那些人了没有?” “看见了。” “他们是袁世凯的兵。袁世凯在京城当了皇帝,他想让咱们所有人都跪下去。你回家种地,他要收你的税。你妹妹念书,他要烧她的书。你娘辛苦一辈子,他要夺她的地。你怎么办?” 刘小满的枪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忽然明白了怕没有用。他把枪托牢牢抵在肩窝里,手指扣上扳机,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已经变了。少年人的眼神一旦冷下来,比老兵的更吓人。 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程振邦,自己端起毛瑟枪,瞄准了山道上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北洋军官。那军官骑着一匹枣红马,帽徽在夕阳下反着金光,正举着指挥刀往山上指指点点。 “第一枪我来。”沈砚之说着,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飞出枪膛,弹壳弹出来,在战壕壁上弹了一下,滚进泥里。北岸的军官应声落马,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去,指挥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了泥地里,刀柄朝上,像一座猝不及防的墓碑。 枪声就是命令。刹那间,整条山脊线活了过来。第一道防线全线开火,子弹暴雨般泼向山道上的北洋兵。北洋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排倒下一片,后排的慌忙趴下,有的往路边的大树后面躲,有的干脆滚进了路边的沟里。他们接到的情报是沈砚之只有几百残兵,不堪一击,可现在迎面打来的火力密集得吓人——不是几百残兵,是一支已经枕戈待旦、严阵以待的部队。 “打!”程振邦大吼一声,毛瑟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肩窝发麻,他连开了三枪,枪枪咬肉。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北洋军的第一次冲锋被顶了回去,山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灰布军装的尸体。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开胃菜。曹锟手下的精锐不会这么容易垮,第一波是试探,第二波才是真格的。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北洋军重新组织了第二次冲锋。这一次他们带来了马克沁重机枪,子弹如瓢泼般扫过伏击阵地,压得沈砚之的兵抬不起头。弹头打在战壕前面的泥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雨点砸在烂泥地上。泥土被打飞起来,溅到脸上生疼,嘴里全是沙子和硝烟的苦味。有几个兵中弹了——有一个头部中弹当场牺牲,另外两个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师长别管我”,被医护兵拖进了战壕后面的掩体。 沈砚之趴在战壕里,子弹在他头顶嗖嗖地飞,他却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事。去年流亡日本的时候,他去听过一次孙先生的演讲。孙先生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一面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十八星旗。他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当时他坐在台下,觉得这话说得好,但也只是好而已。此刻他趴在川南深山的战壕里,头顶是马克沁重机枪织成的弹网,身旁是一个入伍半年的新兵为了他刚才那句“你怎么办”而不再发抖的手指,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不是用来听的。 是用来死磕的。 第0391章:川黔风云起,砥柱挽狂澜 第0391章:川黔风云起,砥柱挽狂澜 民国九年,庚申。 川南的早春,料峭的寒意尚未褪尽,赤水河畔的柳枝才刚刚抽出米粒大的嫩芽。但比春风更早到来的,是弥漫在西南天空的滚滚战云。 泸州城,忠山脚下。 沈砚之站在临时设立的作战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一张普通的军用地图,而是一幅手绘的、涵盖了川、滇、黔三省交界地带的巨型舆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交错纵横,宛如一张被撕扯得千疮百孔的蛛网。 “唐继尧这条老狐狸,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寒意。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重庆”与“泸州”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 “刘显世在贵州被王文华逼宫,自身难保;唐继尧打着‘靖-国’的旗号,实则是想趁滇军入川之机,把川南这块肥肉一口吞下。他让顾品珍、赵又新两路人马从侧翼包抄,想把我们的第一军和滇军的左翼割裂开来,用心何其毒也!” 作战室内鸦雀无声。几盏汽灯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映照着几位将领严峻的面容。 参谋长秦怀文上前一步,指着地图分析道:“总司令,唐继尧的滇军虽然号称三万,但顾品珍部在成都以北被北洋军牵制,一时半会下不来。真正威胁我们的是赵又新率领的‘佽飞军’,装备精良,皆是滇军精锐。他们已经从毕节出发,前锋已过叙永,直逼泸州南面的纳溪。” “纳溪一失,泸州门户洞开。”副官李长风接口道,“而且我们在川南的兵力分散,既要防着北面的北洋军吴光新部,又要盯着南面的滇军,腹背受敌啊。” 沈砚之缓缓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零星的斥候在夜间交火。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第一师师长王锐率本部坚守泸州城,不得有误;第二师师长张烈率部星夜兼程,赶往纳溪构筑防线,务必将赵又新挡在永宁河以南!” “总司令,若是赵又新集中主力强攻纳溪,张师长的两个旅恐怕撑不住啊。”秦怀文忧心忡忡地说道。 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所以我亲自去纳溪。”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总司令,万万不可!”李长风急道,“纳溪前线炮火连天,您是一军主帅,怎能以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去。”沈砚之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下军心浮动,各部都在观望。滇军势大,若我不能亲临前线,将士们如何肯用命?再者,赵又新此人骄横跋扈,自以为手握王牌,我偏要让他知道,滇军的‘佽飞军’在我面前,不过是一群纸老虎!” 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柄陪伴他十余年的指挥刀,刀鞘上的铜饰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备马,通知警卫连,随我连夜出发。” …… 凌晨寅时,沈砚之带着一个连的骑兵,顶着刺骨的寒风,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纳溪疾驰。 马蹄踏碎了山间的寂静,也踏碎了黎明前的黑暗。 纳溪县城,位于永宁河东岸,是泸州的南大门。当沈砚之赶到时,这里已经是一座临战状态的堡垒。城墙上架满了机枪,街道上到处是搬运弹药、沙袋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张烈听说总司令到了,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指挥部,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总司令!您怎么真来了?前线炮弹不长眼啊!” 沈砚之翻身下马,拍了拍张烈的肩膀:“老张,你守了三天三夜,辛苦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烈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指着城外远处的山峦说道:“赵又新的先头部队昨天傍晚抵达了对岸,试探性地进攻了两次,都被我们打了回去。但滇军的主力正在陆续集结,估计天一亮就会发动总攻。总司令,您赶紧进城,这里太危险了!” 沈砚之没有进城,而是径直登上了纳溪城南的城墙。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借着微弱的晨光,他举起了望远镜。 永宁河在晨雾中如一条银色的飘带蜿蜒而过。河西岸,滇军的帐篷连绵数里,炊烟袅袅,人马喧腾。几门山炮已经被推到了前沿阵地,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纳溪城。 “赵又新倒是沉得住气,没有连夜强渡。”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 “总司令,滇军的佽飞军确实厉害。”一旁的炮兵营长低声说道,“他们的炮火比我军的射程远了将近一千米,昨天试射的时候,我们的阵地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沈砚之微微点头。他深知,滇军的装备优势是客观存在的。唐继尧这些年靠着法国人的支持,购买了不少先进的火炮和机枪。而自己的部队,虽然士气高昂,但武器大多是缴获自北洋军的老式装备,甚至还有不少汉阳造步枪,在火力上处于明显的劣势。 “传令炮兵营,”沈砚之沉声道,“把所有能用的火炮集中到城南一线,不要吝啬炮弹,给我把河西岸的滇军前沿阵地轰一遍。另外,派出侦察兵,摸清滇军炮兵阵地的确切位置。” “可是总司令,我们的炮弹不多了……” “打光了再想办法。”沈砚之打断了他,“赵又新以为我们不敢还击,那我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滇军吃掉我们,就是我们打垮滇军!” 辰时三刻,太阳终于冲破了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永宁河上。 随着沈砚之一声令下,纳溪城头的十几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划过长空,在河西岸的滇军阵地中炸开了花。硝烟腾起,碎石飞溅,滇军的帐篷被掀翻,辎重车燃起了大火。 赵又新显然没有料到对面的“残兵败将“竟然敢主动开炮,而且火力如此凶猛。他匆忙从指挥部冲出来,对着传令兵大吼:“还击!给我还击!把他们的炮兵阵地给我炸平!“ 滇军的重炮开始了反击。炮弹如雨点般落在纳溪城头,城墙被炸塌了一大块,碎石和尘土飞扬。但沈砚之站在坍塌的缺口处,纹丝不动,手中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 “总司令,危险!“警卫员扑上来想把他拉到掩体后面。 “别动。“沈砚之轻轻推开了他,“赵又新的炮兵阵地暴露了。“ 透过望远镜,他清晰地看到了河西岸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滇军的火炮正在喷吐火舌。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原本是一个绝佳的炮兵阵地。但赵又新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对炮口火焰进行足够的遮蔽,在晨光中,每一发炮弹的出膛都暴露了炮位的坐标。 “传令炮兵营,标定坐标:正西偏北十五度,距离两千四百米。三轮齐射,覆盖那个山坳。“沈砚之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份菜谱。 十分钟后,纳溪城头的所有火炮调整了射击诸元,对准了那个山坳。 轰轰轰——! 这一轮齐-射-精准地覆盖了滇军的炮兵阵地。山坳中腾起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滇军的火炮声戛然而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1章:川黔风云起,砥柱挽狂澜(第2/2页) 赵又新在望远镜中看到自己的炮兵阵地被摧毁,气得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指挥部的木桌上:“这个沈砚之,果然名不虚传!“ 他咬牙切齿地喊道:“传令全军,强渡永宁河!步兵冲锋!我要让纳溪城血流成河!“ …… 午后未时,滇军发动了全面进攻。 数千名滇军士兵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从河西岸蜂拥而出,涉水强渡永宁河。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浮尸顺流而下,触目惊心。 纳溪城头的机枪疯狂地吐着火舌,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渡河的滇军人群中。一排排滇军士兵倒在水中,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滇军这是拼命了!“张烈在沈砚之身边大声吼道,声音被炮火声淹没了一半。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永宁河上的浮桥——那是滇军工兵在炮火掩护下仓促搭建的,桥面狭窄,只能容三人并行。只要这座浮桥还在,滇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向河东岸增兵。 “爆破组!“沈砚之大喊一声。 早已待命的十几名敢死队员从掩体中冲了出来,每个人身上绑满了炸药包和手榴弹,在机枪的掩护下向浮桥冲去。 滇军的机枪立刻转向,子弹像蝗虫一样追着他们。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战士先后中弹倒地,但后面的队员没有退缩,踩着战友的遗体继续向前。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浮桥被炸成了两段,燃烧的木板和铁索坠入河中,激起巨大的水花。正在渡河的滇军士兵被切断了退路,一部分人被迫游回西岸,更多的人则在河东岸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赵又新在望远镜中看到这一幕,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把预备队给我拉上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纳溪!“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但沈砚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命令张烈,率预备队出城反击!把河东岸的滇军残部全部吃掉!“沈砚之拔出指挥刀,刀锋直指城外。 纳溪城门大开,张烈率领着两个营的预备队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城头上的所有火力同时开火,为反击的部队编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河东岸的滇军残部腹背受敌,在前后夹击下迅速崩溃。幸存者丢盔弃甲,涉水逃回西岸,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大量武器装备。 傍晚时分,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永宁河两岸,硝烟尚未散尽,夕阳将河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头的断壁残垣上,眺望着河西岸滇军仓皇撤退的背影。他的军装上沾满了尘土和火药残渣,脸颊被硝烟熏得黢黑,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总司令,这一仗我们赢了!“李长风激动地喊道。 沈砚之微微点了点头,但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他太清楚,这只是西南军阀混战中无数场战斗中的一场。今天击退了赵又新的佽飞军,明天还会有更多的滇军涌来。唐继尧的野心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收敛,川南的战火也不会因为一次胜利而熄灭。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他沉声吩咐道,“另外,派人去泸州,把战况报告给程振邦。告诉他,纳溪还在我们手里,但我们需要增援。“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在指挥部里,他点亮了一盏油灯,铺开信笺,给远在上海的孙中山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写道: “……西南之乱,非一日可平。唐继尧假护法之名,行割据之实,其心路人皆知。然革命之根基未固,同志之力量尚微,砚之虽竭尽全力,亦难挽狂澜于既倒。惟愿先生坚持初心,团结同志,待时机成熟,再举义旗。砚之愿为前驱,虽万死不辞……“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西南的天空阴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但他知道,在遥远的上海,在广州,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革命的火种正在顽强地燃烧着。 而他,沈砚之,将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继续擎着那面旗帜,直到黎明的到来。 …… 三天后,泸州大本营。 程振邦接到战报,匆匆从泸州赶来纳溪。他在伤兵营里找到了正在给一名负伤士兵换药布的沈砚之。 “砚之!“程振邦大步走来,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你这哪里是指挥官,分明是个战地医护!“ 沈砚之抬起头,笑了笑:“老张,你来得好快。滇军退了三十里,暂时不会再来。但唐继尧不会善罢甘休,你得给我调两个团的援军过来。“ 程振邦在他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援军的事好说。但我在泸州得到一个消息——唐继尧已经秘密派人去联络北方的吴佩孚了。“ 沈砚之的手微微一顿。 “吴佩孚?“他皱起了眉头。 “对。唐继尧想借吴佩孚的兵力从北面施压,南北夹击,把我们挤出川南。“程振邦的神色凝重,“如果消息属实,我们面临的就不只是滇军了,而是整个北洋直系的压力。“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果然,唐继尧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不仅要吞下川南,还想借助北洋的力量,把西南变成他一个人的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老张,看来我们不能只守不攻了。“ “你的意思是?“ “唐继尧既然敢去联络吴佩孚,那就说明他对自己在云南的统治很有信心。“沈砚之转过身,目光灼灼,“但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派人去云南,联络顾品珍。“ 程振邦眼睛一亮:“顾品珍?你是说,策反滇军内部?“ “顾品珍手握重兵,驻扎在成都以北,对唐继尧的专横早有不满。“沈砚之点了点头,“如果我们能说服他倒戈,唐继尧的后方就会起火。到时候,他自顾不暇,还谈什么南北夹击?“ 程振邦猛地一拍大腿:“好计策!我这就去安排人。“ 沈砚之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笑容很快便消散了。他知道,策反顾品珍是一条极其危险的路——一旦消息走漏,不仅使者会丢掉性命,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唐继尧提前防范。 但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军阀割据、列强环伺的年代,任何一条生路,都是用刀尖开辟出来的。 他重新坐回桌前,提起笔,在信笺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西南之事,非一朝一夕可定。砚之心中有数,惟愿苍天不负苦心人。“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沈砚之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住。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走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第0391章完 ------ 第0392章 密使入滇联顾部 唐继尧反制 第0392章密使入滇联顾部唐继尧反制布网 纳溪大捷后的第五天,泸州城内的气氛并未因一场胜仗而有所松弛。相反,随着程振邦从成都方面传来的密电,一种更为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沈砚之的司令部上空。 “唐继尧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程振邦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拍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他不但没有因为赵又新在纳溪受挫而收缩兵力,反而以‘靖-国联军总司令’的名义,下令滇军全军进入战时状态。同时,他已经派心腹缪嘉寿秘密前往汉中,与吴佩孚的代表见面。” 沈砚之接过电报,目光在“汉中”二字上停留了片刻。“汉中……唐继尧这是要把吴佩孚的直军引入四川腹地,南北对进,把我们夹死在川南。”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从云南昆明沿着东川、昭通一线向北滑动,最终停在陕西南部的汉中。“这条路走得通。如果吴佩孚答应出兵,直军可以从汉中翻越大巴山进入川北,而滇军则从滇东北压向川南。我们两面受敌,泸州、纳溪都守不住。” “所以,策反顾品珍的事不能再拖了。”程振邦沉声道,“顾品珍现在驻扎在成都以北的广汉、绵阳一线,手握滇军精锐‘建国军’第一梯团,兵力不下八千。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倒戈,唐继尧的后院就烧起来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案后,提起毛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派谁去?” 程振邦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已有了人选。 ——吕焕文。 吕焕文,三十四岁,四川南溪人,早年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与蔡锷、唐继尧算是同期校友,但与顾品珍私交甚笃。此人性格沉稳,口才极佳,且善于周旋于各派势力之间,是执行这项危险任务的最佳人选。 当天下午,吕焕文被秘密召入司令部。听完沈砚之的部署,他没有丝毫犹豫,只说了一句话:“若能扳倒唐继尧这个西南祸根,焕文万死不辞。” …… 三天后,吕焕文化装成一名药材商人,带着两名助手,从泸州出发,取道自贡、宜宾,进入滇东北地界。 一路上,他们见识了唐继尧统治下的云南是如何一副景象。沿途关卡林立,每一个渡口、每一座山隘都有滇军的哨卡。过往行人必须出示“路引”,接受盘查,稍有可疑之处便会被扣押审查。吕焕文在宜宾换船时,亲眼看见一名操着外省口音的布商因为拿不出合格的路引,被滇军士兵当街鞭打,货物被没收充公。 “唐继尧这是要把云南封成铁桶啊。”一名助手低声抱怨。 吕焕文没有接话,只是将头上的瓜皮帽往下压了压,催促船夫加快速度。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草木皆兵的氛围,越说明唐继尧的内心并不安稳——他害怕的,恰恰是有人从内部撬动他的统治。 经过五天的水陆跋涉,吕焕文一行终于抵达了昆明外围的呈贡县。 按照预先约定的联络方式,吕焕文在呈贡县城的一家茶馆里,用一枚刻有“顾”字的铜钱,换来了与顾品珍幕僚杨杰的会面。 杨杰,云南大理人,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是顾品珍麾下最重要的智囊。他比吕焕文小三岁,但城府极深,在滇军内部素有“小诸葛”之称。 两人在呈贡县城外一处偏僻的竹林里见了面。杨杰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腰间隐约凸起的轮廓暴露了他随身带枪的习惯。 “焕文兄,多年未见。”杨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中透着审视。 “皙子兄,别来无恙。”吕焕文也拱手还礼,直呼杨杰的字号,“当年在东京,你我与松坡先生同桌饮酒,畅谈革命,恍如昨日。不想今日重逢,却是在这等情境之下。” 杨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松坡先生”是蔡锷的字,提及蔡锷,等于在提醒两人共同的革命渊源。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入竹林深处:“此处不便说话,随我来。” 竹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茶亭,四面通风,不用担心被人窃听。杨杰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吕焕文也坐。 “焕文兄此来,想必不是来云南做药材生意的吧?”杨杰开门见山。 吕焕文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沈砚之的亲笔信,递了过去:“皙子兄,实不相瞒,我此次是受沈砚之将军之托,特来面见荩臣兄。” “荩臣”是顾品珍的字。杨杰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用指甲挑开封蜡,抽出信纸。 沈砚之的信写得不长,但字字千钧。信中先是追忆了蔡锷领导护国战争时的峥嵘岁月,肯定了顾品珍在护国、护法战争中的功绩,随后笔锋一转,直指唐继尧“名为护法,实为割据,假-靖-国之号,行称霸之实”,最后点明主旨:“今唐继尧勾结北洋吴佩孚,欲置西南革命力量于死地。荩臣兄手握重兵,威望素著,若能顺应民心,举义旗以清君侧,则西南幸甚,民国幸甚。” 杨杰看完信,久久不语。他将信纸凑到鼻尖,似乎在嗅闻墨迹的新鲜程度,然后缓缓将其折叠,收入怀中。 “沈将军的信,我会上交荩臣兄。”杨杰的声音低沉,“但焕文兄,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在前面。唐继尧在云南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军政各界。顾将军虽然手握兵权,但麾下将领未必人人同心。此事凶险万分,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你我性命不保,顾将军的八千子弟兵也会玉石俱焚。” “皙子兄的意思是,顾将军心存顾虑?”吕焕文试探着问。 杨杰苦笑一声:“顾虑?何止是顾虑。荩臣兄对唐继尧的专横早有不满,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顾将军为人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举事。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筹码——沈将军能给他什么?如果顾将军倒戈,沈将军的部队如何配合?倒戈之后,唐继尧必然反扑,谁能保证顾将军的后路?” 吕焕文心中暗暗点头。杨杰的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泼冷水,但实际上是在替顾品珍索要条件。他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皙子兄的问题,沈将军早有考虑。第一,若顾将军举义,沈将军的部队将立即从川南发动攻势,牵制唐继尧的滇军主力,使其无法抽调兵力回援昆明。第二,沈将军已派人联络贵州的王文华,一旦顾将军起事,王文华将从遵义方向出兵,夹击唐继尧。第三,沈将军承诺,事后川滇黔三省组成联合政府,顾将军以首功之臣入主云南,绝不会让滇军弟兄吃亏。” 杨杰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些条件,听起来很美。但沈将军的部队刚刚在纳溪打了一场硬仗,伤亡不小,他还有多少余力牵制唐继尧的主力?王文华在贵州自顾不暇,能分出多少兵力?这些都需要落到实处。” “所以,我才来见你们。”吕焕文诚恳地说道,“皙子兄,我不是来空口许诺的。沈将军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们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在石桌上缓缓展开。薄绢上用工笔绘制了一幅川滇黔三省兵力部署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各方的兵力、驻地、装备情况,精细到每一个团级单位的动向。 “这是沈将军司令部半个月来收集的情报汇总。”吕焕文指着图上的标记一一解说,“唐继尧的嫡系部队,目前有三分之二被牵制在川南和黔西北。昆明城内只剩下一个警卫旅和少量宪兵。而顾将军的部队驻扎在广汉、绵阳,距离成都仅一步之遥,可以随时切断唐继尧与川北的联系。只要顾将军一声令下,唐继尧就成了瓮中之鳖。” 杨杰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这幅图的精确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沈砚之的情报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 “这份图……”杨杰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可以留下,但请务必转交顾将军。”吕焕文将薄绢推到杨杰面前,“另外,沈将军让我转告顾将军一句话:‘蔡松坡将军临终前曾说,共和二字,是用无数先烈的鲜血写成的。今日之西南,若再任由唐继尧胡作非为,松坡将军在天之灵,何以安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2章密使入滇联顾部唐继尧反制布网(第2/2页)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杰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背对吕焕文,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杨杰转过身,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的神色。 “焕文兄,你在此处等我三日。”他说道,“我会去广汉面见顾将军,将沈将军的信和这份图呈上。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答复。” 吕焕文郑重地拱了拱手:“焕文在此恭候佳音。” …… 就在吕焕文与杨杰密谈的同时,昆明,五华山都督府。 唐继尧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印章。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滇军参谋长庾恩旸,另一个是云南警务处长秦光第。 “顾品珍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唐继尧头也不抬地问。 庾恩旸上前一步,汇报道:“顾品珍在广汉按兵不动,既没有响应我们进攻川南的命令,也没有向北推进的迹象。他的部下邓泰中、杨蓁等人,近日与一些外来商人接触频繁,行迹可疑。” “外来商人?”唐继尧抬起头,目光锐利。 秦光第接话道:“警务处近日截获了几条线索。有告称,一名自称药材商人的外省人,带着两名助手从四川进入云南,沿途打听滇军的布防情况。他们在呈贡县停留了两天,与一个叫杨杰的人秘密会面。” “杨杰?”唐继尧皱起了眉头,“顾品珍的幕僚?” “正是。”秦光第点头,“我们已经派人盯上了那个药材商人。只要他一离开呈贡,就立刻逮捕审讯。” 唐继尧将翡翠印章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沈砚之……又是沈砚之。这个人在纳溪打败了赵又新,现在又把手伸到了我的后院。”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都督,要不要直接派人去广汉,把顾品珍抓起来?”庾恩旸试探着问。 “不行。”唐继尧摇头,“顾品珍手握重兵,在滇军中威望极高。没有确凿证据就动手,只会逼他提前造人反。现在还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云南地图上,手指在广汉的位置敲了敲。 “传我的命令。”唐继尧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第一,加强对所有进出云南的外来人员的盘查,尤其是四川、贵州方向来的。第二,派一个营的兵力秘密进驻呈贡,密切监视杨杰和那个药材商人的动向。第三,给顾品珍发一封电报,就说我身体不适,请他回昆明述职,商议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庾恩旸和秦光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都督,如果顾品珍拒绝回昆明呢?”秦光第小心翼翼地问。 唐继尧冷笑一声:“他若敢拒绝,就是心里有鬼。到时候,我就有理由调兵包围他的驻地了。” …… 三日后,呈贡县,那座竹林茶亭。 杨杰如约而至。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沉稳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焕文兄,顾将军同意了。”杨杰一见面就压低声音说道,“但他有两个条件。” 吕焕文心头一喜,连忙问:“什么条件?” “第一,沈将军必须在顾将军起事的同一天,从川南发动对滇军的攻势,牵制唐继尧的主力。第二,顾将军需要沈将军提供一批武器弹药,用于补充起事后的消耗。” 吕焕文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这两个条件都可以答应。沈将军已经准备好了三个基数的弹药,存放在宜宾,随时可以转运给顾将军。至于同时发动攻势,沈将军早已有所部署,绝不会让顾将军孤军奋战。” 杨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沈砚之的那封信,郑重地交还给吕焕文。“好。顾将军让我转告沈将军: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唐继尧已经生了疑心,正在调兵遣将,我们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唐继尧知道了?”吕焕文心头一紧。 “他还没有确凿证据,但已经派兵进驻呈贡,监视我们的动向。”杨杰急促地说道,“焕文兄,你必须立刻离开云南。从这里往东,走宜良、陆良一线,可以避开滇军的主力。我会派人护送你们一段路程。” 吕焕文收好信,紧紧握住杨杰的手:“皙子兄,代我向顾将军致意。西南的未来,就看这一搏了。” 两人匆匆告别。吕焕文带着两名助手,在杨杰派出的向导引领下,趁着夜色离开了呈贡,向东疾驰而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呈贡县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是云南警务处的一名密探。三天前,他接到秦光第的命令,暗中监视杨杰的行踪。今晚,他看到了吕焕文与杨杰的秘密会面,也看到了他们分别时的神情。 密探迅速掏出一个笔记本,用暗语记录了所见所闻,然后连夜赶往昆明。 …… 两天后,昆明五华山。 唐继尧看着秦光第呈上的密探报告,脸色铁青。报告虽然没有直接记录吕焕文与杨杰的谈话内容,但两人的密会时间、地点、神态,以及吕焕文匆忙离开的方向,都足以说明问题。 “果然不出我所料。”唐继尧将报告狠狠摔在桌上,“顾品珍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真的想造人反!”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着。 “都督,现在怎么办?”秦光第小心翼翼地问。 唐继尧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给驻守在曲靖的叶荃发电报,命令他率部向广汉方向移动,对顾品珍形成威慑。同时,派特务营去呈贡,把杨杰给我抓来!” “是!” “还有,”唐继尧补充道,“给吴佩孚发密电,告诉他顾品珍可能倒戈的消息,请他尽快从汉中出兵,施加压力。另外,通知赵又新,让他重整旗鼓,准备对纳溪发动第二轮进攻。我要让沈砚之顾头不顾尾!” 秦光第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唐继尧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昆明城上空的阴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沈砚之、顾品珍、王文华……这些人正在形成一个针对他的包围网。他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来人!”唐继尧高声喊道。 一名副官应声而入。 “传我的命令,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加派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昆明。” …… 与此同时,在返回四川的途中,吕焕文收到了杨杰派快马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只有八个字: “事已泄露,速归告急。” 吕焕文看完信,将信纸塞入口中,嚼碎咽下。他抬头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快,再快一些。”他催促着马夫,“我们必须赶在唐继尧动手之前,把这个消息送到沈将军手里。” 马蹄声如雷,在滇东北的山道上回荡。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西南的天空上迅速聚集。 而此时的沈砚之,还不知道云南那边已经发生了变故。他正在泸州城内,与程振邦一起,紧张地筹划着下一步的军事部署——等待着吕焕文的归来,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西南命运的消息。 ------ 第0392章完 第0393章 黄鹤楼上观敌垒 暗箭难防肃 第0393章黄鹤楼上观敌垒暗箭难防肃军心 ------ 1926年10月的武汉,长江的水位在秋汛后开始回落,但江面上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湿气。龟山与蛇山隔江对峙,如同两尊沉默的巨兽,见证着这座城市刚刚经历的血与火的洗礼。 北伐军攻克武汉三镇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残垣断壁间已隐隐传来市井复苏的喧闹。沈砚之站在武昌蛇山之巅的黄鹤楼遗址旁——昔日的千古名楼已在太平天国战火中焚毁,如今只剩一座重修的奥略楼,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他一身戎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那是国民政府刚刚授予他的国民革命军第八军中将军长的徽衔。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与这秋高气爽的天气截然相反。 “军长,程副军长的急电。“ 副官沈浩快步走来,将一份译好的电报送上。沈砚之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南昌战事胶着,孙传芳主力固守南浔一线,我军进攻受阻。总司令部令第八军抽调两个旅东进驰援,限十五日内抵达江西战场。——程振邦“ 沈砚之看完,将电报折起,塞进军服内袋。他转身凭栏,远眺大江东去。江水浑黄,千帆竞渡,下游的九江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孙传芳的赣军与北伐军前锋在鄱阳湖口的零星交火。 “孙传芳这是要拼命了。“他低声自语。 自北伐军从广州誓师以来,短短四个月,饮马湘江,横扫两湖,吴佩孚的百万雄兵土崩瓦解。但兵锋至此,北伐军自身的疲态也已显露。第八军从长沙一路打到武汉,行程两千余里,大小战斗数十次,减员超过三成。眼下武汉虽克,但北面冯玉祥的国民军还在南口与张作霖鏖战,东面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虎视眈眈,西面杨森的川军蠢蠢欲动——第八军身处四战之地,已成各方瞩目的焦点。 更棘手的是,军中近日接连出了几桩怪事。 三天前,军械处报告,汉阳兵工厂拨给第八军的五千支步枪中,有近八百支枪膛有砂眼,根本无法使用。军需处长追查来源,发现这批枪支在转运途中曾被扣押了两天,而负责押运的,恰恰是军部参谋处的一名少校参谋——此人名叫钱德润,保定军校毕业,在第八军服役已有五年。 两天前,汉口英租界附近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第八军一个班的士兵与英国巡捕房的印度巡捕发生冲突,双方各有负伤。这本是一件小事,但英国领事馆却借此大做文章,向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陈友仁递交了措辞强硬的抗议照会,要求严惩“肇事官兵“,并威胁要派遣远东舰队进入长江示威。 沈砚之深知此事背后必有蹊跷。那个班的班长他认识,是跟随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武汉的老兵,作战勇猛,纪律严明,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挑衅外国租界。事后审问,班长坚称是几个“穿便衣的人“故意在人群中挑拨,煽动士兵动手。 而今天早晨,最让他震怒的事情发生了。 政治部主任赵世诚匆匆赶来报告:军部印刷所印制的一批《北伐宣言》传单中,被人篡改了关键段落。原文中“打倒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军阀“的口号,被替换成了“拥护蒋总司令统一中国“。印刷所的工人发誓说原版稿件没有问题,是排版时被人做了手脚。 三件事,看似互不关联,但沈砚之嗅到了同一种气味——有人在第八军内部搞鬼。 “军长,赵主任在楼下等您。“沈浩提醒道。 沈砚之下楼,赵世诚正在会客厅里来回踱步。这位三十出头的政治工作者,是广州国民政府派来的共-共-党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书生气十足,但办起事来雷厉风行。见沈砚之进来,他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沈军长,印刷所的事,我已经查到了线索。“ “说。“ “排版工人中,有一个叫李福根的,昨晚深夜私自溜出营区,去了汉口法租界一家叫‘紫罗兰‘的舞厅。我们的同志跟踪他,发现他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在包厢里密谈了近一个小时。那个男子,据辨认,是孙传芳驻汉口情报站的副站长,化名叫‘王先生‘。“ 沈砚之面色骤冷。李福根是第八军政治部的宣传干事,三个月前刚从黄埔军校政治科毕业分配过来,档案清白,履历无懈可击。 “李福根现在在哪里?“ “拘押在军法处。“赵世诚顿了顿,“但他拒不承认,说是去舞厅找女朋友。“ “查他的女朋友。“ “已经在查了。不过沈军长……“赵世诚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李福根可能只是个小角色。印刷所的事,光靠一个宣传干事,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排版、校对、印刷,至少要打通三道环节。我怀疑,军部里还有更大的内鬼。“ 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汉阳兵工厂的烟囱。黑烟滚滚,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他在这支部队里经营了十五年,从山海关的三千乡勇到如今的三万雄兵,每一寸根基都是用血汗浇灌出来的。但部队越大,成分就越复杂——保定系、黄埔系、地方民军、收编的旧军阀部队……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赵主任,你有什么想法?“ 赵世诚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我建议,借这次整顿军纪的机会,对军部机关进行一次全面的清查。特别是参谋处、军需处和电台室,这几个要害部门,必须彻查。“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敬礼: “报告军长!汉口江面上发现北洋海军‘楚同‘号炮舰,正向我岸防阵地逼近!“ 沈砚之和赵世诚对视一眼。楚同号是北洋政府的浅水炮舰,装备两门120毫米主炮,原本驻扎在九江。它出现在汉口江面,意味着孙传芳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武汉的家门口。 “通知岸防炮兵营,进入战斗状态,但不要率先开火。“沈砚之沉声命令,“同时,给总司令部发报,请示如何应对。“ 通讯兵敬礼离去。沈砚之走到军事地图前,用红铅笔在汉口至九江段的长江沿线画了一条粗线。 “孙传芳在试探。“他喃喃道,“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赵世诚走到地图旁,指着九江上游的一段江面:“沈军长,您看这里——武穴。武穴是长江中游的咽喉要隘,如果孙传芳要溯江而上支援武汉,武穴是必经之路。但如果他反过来从九江顺流而下,配合下游的海军,对我们形成夹击……“ “他不敢。“沈砚之打断他,“孙传芳的主力在南昌,他手上总共不到十万兵,还要分兵防守苏浙皖三省。他能调到湖北方向的,最多两个师。楚同号来汉口,不过是虚张声势,想逼我们在武汉分兵,减轻他在江西的压力。“ 话虽如此,但沈砚之心里清楚,眼下的第八军,已经经不起任何分兵了。两个旅东进驰援江西,意味着武汉防区将只剩下不到一个师的兵力。如果孙传芳真的趁虚而入,武汉三镇很可能得而复失。 “赵主任,你马上去军法处,亲自审讯李福根。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沈砚之摘下军帽,揉了揉太阳穴,“另外,派人去查钱德润的背景。保定军校的毕业生,我认识不少,但这个人……我印象不深。“ 赵世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3章黄鹤楼上观敌垒暗箭难防肃军心(第2/2页) 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窗外秋风渐起,吹得奥略楼的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宣统三年的那个雪夜,他在山海关的烽火台上,对着漫天飞雪发下的誓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誓死不渝“。 十五年了。大清亡了,民国建了,袁世凯死了,军阀割据了,北伐打起来了。但那条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也艰难得多。 “军长,程副军长从南昌来电,要求通话。“沈浩进来报告。 沈砚之走到电台室,戴上耳机。电键哒哒作响,程振邦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夹杂着电波的沙沙声: “砚之,江西的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孙传芳把他的精锐第七师摆在涂家埠,依托铁路线构筑了纵深达十公里的防御工事。我们打了三天,伤亡两千多人,寸土未进。总司令的意思是,让你亲自带一个加强旅过来,由你统一指挥武汉方面的援军。“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程振邦是他的结拜兄弟,从山海关起义起就并肩作战,彼此知根知底。程振邦说“伤亡两千寸土未进“,说明战况之惨烈已经到了临界点。 但他不能走。 “振邦,武汉这边也出了问题。“他用密语回答,“内部有蛀虫,外部有压力,我走不开。我让第三师师长唐子梁带一个旅去南昌,他是我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打仗有一套。我留在武汉,把后方稳住。“ 电台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程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砚之,你要小心。我这边得到消息,蒋介石对第八军不太放心。你们在武汉的所作所为——支持工会、保护罢工、允许农民协会活动——已经让一些人很不高兴了。总司令部有人提议,要对第八军进行‘整顿改编‘。“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蒋介石不放心第八军。第八军是北伐军中少数几个既非黄埔嫡系、又不完全听命于蒋系的部队之一。更重要的是,第八军的政治部主任是-共-产-党员,军中有不少进步军官,这与蒋介石正在暗中酝酿的“清党“意图格格不入。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还有一件事。“程振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我听说,总司令部已经派了一个特派员去了武汉,名义上是慰问第八军,实际上是来……摸底细的。“ 沈砚之挂断电台,摘下耳机,缓缓吐出一口气。特派员——这个词的意味,他太清楚了。从袁世凯时代起,每一次整肃异己,都是从“特派员“开始的。 “沈浩。“他走出电台室,叫来副官。 “到!“ “去请唐子梁师长来一趟。另外,派人去汉口找苏曼卿——不,去找‘老郑‘,让他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 沈浩愣了一下:“老郑?军长,老郑不是在做茶叶生意吗?“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沈浩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正敬礼:“是!我这就去办!“ 沈砚之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这是三天前收到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用铅笔勾勒的燕子图案——那是他在北京陆军部潜伏时,地下党组织与他联系的暗号。信的内容很简单: “蒋已密令何应钦,俟北伐功成,即行清党。第八军首当其冲。望早为之计。——友“ 早为之计。 这四个字的分量,沈砚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经历过袁世凯的复辟,经历过段祺瑞的独裁,经历过曹锟的贿选。每一次,当革命的果实眼看就要成熟的时候,总有人跳出来把它摘走。而现在,那个人可能是蒋介石。 但沈砚之不是十五年前的沈砚之了。他有兵,有地盘,有民心。第八军在武汉三镇深得百姓拥护,工人纠察队、农民协会、学生联合会,都与第八军保持着密切联系。如果蒋介石真要对第八军下手,绝不会像对付其他部队那样容易。 关键在于,他必须在蒋介石动手之前,先把第八军内部清理干净。 “报告!第三师师长唐子梁到!“ 门外传来洪亮的报告声。沈砚之收起信件,整了整军容,沉声道: “请唐师长进来。“ 唐子梁大步进屋,一身尘土,显然是刚从前线赶回来。这位四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络腮胡子,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第一批老兵之一。他敬了个军礼,嗓门洪亮: “军长,您找我?“ “坐。“沈砚之指了指椅子,“子梁,交给你一个任务。带第三师的第七、第八两个团,即刻开拔,沿长江东进,驰援南昌。到了江西,听从程副军长统一指挥。“ 唐子梁瞪大了眼睛:“军长,就两个团?南昌那边打得那么凶——“ “两个团已经是我能抽出来的极限了。“沈砚之打断他,“武汉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孙传芳的海军都跑到家门口了。你带的两个团,到了江西就是奇兵。程副军长会给你安排任务。“ 唐子梁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出城。走长江水路,坐民船到黄石,然后转陆路南下。“ 唐子梁起身敬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说道: “军长,我听说……军部最近不太平。“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听说了什么?“ “不多。“唐子梁挠了挠络腮胡子,“就是弟兄们私下议论,说军需处的钱参谋跟英国人走得很近。还有,政治部那个小李,平时挺老实的一个人,前几天在汉口街上喝醉了,嘴里嘟囔着什么‘跟着沈军长没前途,不如换个码头‘。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你做得对,回来告诉我。“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唐子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梁,你到了江西,帮我带一句话给振邦。“ “什么话?“ “告诉他,不管外面怎么变,我们兄弟的初心不变。十五年了,我们欠这个国家的,还没还清。“ 唐子梁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狠狠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沈砚之站在窗前,目送唐子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西下,长江水面被染成了一片血红。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诗——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但黄鹤走了,人还在。他沈砚之还没有死,第八军还没有散。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守住这支队伍,守住这来之不易的革命成果。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夜幕降临,武汉三镇华灯初上。江汉关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而苍凉。沈砚之独自站在奥略楼上,远眺大江南北。北面是吴佩孚的旧地,南面是革命的摇篮,东面是孙传芳的虎狼之师,西面是巴蜀的崇山峻岭。 四面楚歌?不。四面八方,皆是战场。 他转身下楼,对等候在台阶下的沈浩说道: “备车。去军法处。“ 今夜,他要亲自审讯李福根。今夜,他要挖出埋在第八军内部的那颗毒瘤。因为明天——也许后天——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 (第三百九十三章完) 第0394章 铁骨铮铮审内鬼 惊闻密令暗 第0394章铁骨铮铮审内鬼惊闻密令暗惊心 ------ 军法处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座位于武昌旧总督府西侧的二层小楼,平日里大门紧闭,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今夜,楼内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走廊两侧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将值班军官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沉默的鬼魅。 沈砚之推开军法处审讯室的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正中绑着一根木柱,李福根被粗麻绳捆在上面,脑袋耷拉着,头发凌乱,额头上有一块淤青,但神志尚且清醒。 军法处长赵铁林见沈砚之进来,慌忙起身敬礼:“军长!” 赵铁林是沈砚之的同乡,从小跟着他打天下,是个直肠子汉子,办案子向来是“三斧头”作风——吓、打、问。但从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来看,今晚的“三斧头”显然没劈开李福根的嘴。 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旁。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李福根对面,仔细端详着这个年轻人。 李福根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故作镇定。他今年二十五岁,湖南湘潭人,黄埔四期政治科毕业,分配到第八军才三个月。档案上写着:思想进步,成绩优良,无不良嗜好。 “李干事,“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你饿不饿?“ 李福根愣住了。他没想到军长亲自来审他,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我不饿。“ “那就好。“沈砚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抽烟吗?“ 李福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烟。沈浩上前帮他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李福根,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沈砚之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你为什么要篡改《北伐宣言》的传单?“ 李福根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连忙掸掉,声音有些发颤:“军长,我没有……我没有篡改传单。我是去印刷所检查工作的,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宿舍睡觉,有人可以作证……“ “谁可以作证?“ “我……我同寝室的王学文。“ “王学文昨晚三点钟起夜,看见你的床是空的。“沈砚之平静地说,“他以为你拉肚子去了茅房,没在意。但他早上五点起床时,你的床还是空的。“ 李福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还有,“沈砚之继续道,“你去法租界‘紫罗兰‘舞厅,说是去找女朋友。我们查了,舞厅的登记簿上,你用的是假名‘李福寿‘。那个包厢里的‘王先生‘,真名叫王继业,是孙传芳驻汉口情报站的副站长。你们密谈了一个小时,谈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就是去跳舞的……“ “跳舞需要去包厢?需要用一个假名?需要和一个四十五岁的秃顶中年男人密谈一小时?“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手中的烟头狠狠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李福根,你黄埔军校政治科毕业,受过严格的革命教育。你告诉我,一个革命军人,去外国租界和敌方间谍密谈,这叫什么?“ 李福根低下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他还是咬着牙说:“军长,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沈砚之冷笑一声,“那八百支有砂眼的步枪呢?也是陷害你?“ 这句话一出,李福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八百支坏枪的事,沈砚之此前只对赵世诚提过,连军法处的人都不知道。李福根如果不是知情人,不可能对这个细节有反应。 沈砚之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惊恐。他站起身,走到李福根面前,俯视着他: “钱德润把钱给你的时候,是不是告诉你,这批枪是从汉阳兵工厂‘调剂‘出来的,上面查不到?你是不是还帮他把军械处的入库单改了日期,把责任推到兵工厂头上?“ 李福根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军长……军长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钱参谋说,说我家里穷,给我五百大洋,让我帮忙改几张单子……我不知道那是给孙传芳做事啊……我以为就是倒卖军火赚点钱……我对天发誓,传单的事不是我干的!钱德润让我去的印刷所,他说让我‘看看版面有没有问题‘,我没注意他改了内容……“ 沈砚之示意赵铁林把人松开。李福根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钱德润还让你做了什么?“沈砚之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他……他还让我每周去一次汉口的‘德记茶馆‘,找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茶客,把军中的调动情况告诉他……“李福根抽泣着说,“军长,我真的只是想要点钱寄回家……我娘病了,我弟弟要娶媳妇……我不知道这是通敌啊……“ 沈砚之站起身,对赵铁林说:“把他押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赵铁林应了一声,叫人把李福根拖了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沈砚之、赵世诚和沈浩三人。 “赵主任,你怎么看?“沈砚之问。 赵世诚推了推眼镜,沉思片刻:“李福根应该是被钱德润拉下水的,属于贪财被利用。但钱德润……他绝不是为了几百大洋。一个保定军校毕业的参谋,在第八军干了五年,月薪一百二十块大洋,犯不着为了五百块钱冒杀头的风险。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查钱德润。“沈砚之斩钉截铁,“查他的银行账户、他的社交圈、他最近接触过的人。特别是——查他和总司令部特派员之间有没有联系。“ 赵世诚和沈浩同时一怔。特派员的事,沈砚之只在上次通话中听程振邦提过,连赵世诚都不知道详情。沈浩忍不住问:“军长,特派员怎么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浑浊空气。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沈浩,你去办两件事。“他关上窗户,转身说道,“第一,派人去汉口码头守着,盯住钱德润。如果他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报告,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二,你去联络‘老郑‘,让他帮我查一个人——总司令部特派员,姓贺,名国光,字元靖,四川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 沈浩记下,转身离去。 赵世诚看着沈砚之的侧脸,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来,沈砚之的眉头锁得很紧,比审讯李福根时还要紧。 “沈军长,特派员的事……“ “赵主任,“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第八军在武汉做的事情,支持工人运动,保护农民协会,允许地下党人公开活动——这些事,传到广州和南昌,会是什么反应?“ 赵世诚心头一震。他当然想过。作为一个地下党员,他在第八军的工作开展得比在其他任何部队都要顺利。沈砚之不仅不阻挠,反而暗中支持。但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在当时的国民党内部,是多么“扎眼“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4章铁骨铮铮审内鬼惊闻密令暗惊心(第2/2页)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钱德润通敌叛变,也许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许,有人希望第八军出问题。有人希望我们打败仗。有人希望……我们被定性为‘赤化‘部队,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我们收拾掉。“ 赵世诚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年轻,但也经历了大革命的风浪。沈砚之的这番话,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蒋介石的“清党“意图,地下党内已有察觉。周恩来同志在广东就曾警告过,要提防国民党右派的突然袭击。但赵世诚没想到,这把刀,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狠。 “沈军长,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您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又放下。 “我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起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后来大清亡了,我以为革命成功了。再后来袁世凯称帝,我以为革命失败了。再再后来,军阀割据,我以为中国没救了。但现在,北伐军打到了长江边,老百姓箪食壶浆,工人罢工、农民分田——我才知道,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它是千千万万人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赵世诚,目光坦诚而坚定: “赵主任,我沈砚之不是蒋介石的私产,也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我是革命军人,我只对国家和人民负责。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我背叛革命、屠杀同胞,我宁肯把这支枪掰断,也不会扣下扳机。“ 赵世诚的眼眶红了。他站直身体,向沈砚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是下属对上级的礼节,而是一个革命者对另一个革命者的致敬。 “沈军长,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地下党人和革命群众,都不会忘记第八军,不会忘记您。“ 沈砚之还礼。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短暂相握,像两根钢铁焊在了一起。 ------ 凌晨三点,沈浩匆匆赶回。 “军长!钱德润跑了!“ 沈砚之霍然起身:“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码头的人说,看见他上了一艘英国太古公司的商船,开往上海方向。我们的人想拦,但英国船长不让上船,说这是‘英国领土‘。“ 沈砚之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钱德润跑了,意味着线索断了,也意味着——对方已经知道李福根被抓,清理行动开始了。 “贺国光呢?特派员到了没有?“ “到了。“沈浩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信封,“下午到的,住在汉口俄租界的维多利亚饭店。这是他让人送来的请柬,请您明天中午赴宴。“ 沈砚之接过请柬,拆开一看,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谨订于十月十八日午时,于汉口维多利亚饭店设薄宴,恭候沈军长大驾。贺国光敬邀。“ 日期是明天。地点是俄租界。场合是“薄宴“。 沈砚之冷笑。贺国光这是要“先礼后兵“了。请他赴宴,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试探他的态度,二是争取在“清党“之前把他拉拢过去。如果拉拢不成,那这顿饭,就是“鸿门宴“。 “军长,您不能去!“赵世诚急道,“钱德润刚跑,贺国光就请你吃饭,这明显是个圈套!“ “不去,就是不打自招。“沈砚之把请柬放回信封,“我不仅要去,还要带一个排的卫兵去。他是总司令部的特派员,我是第八军军长,他请我吃饭,我带卫兵护驾,天经地义。“ 赵世诚还想说什么,沈砚之摆了摆手: “赵主任,你明天带几个人去码头,想办法联系上英国商船上的钱德润。不用抓他,只要确认他到了上海之后去哪里、见什么人。另外,派人去南昌,给程副军长送一封信——把武汉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是!“ “还有,“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武汉周围画了一个圈,“通知各师师长,从明天起,全军进入二级战备。所有外出人员一律凭特别通行证,夜间十点以后禁止出入营区。汉阳兵工厂的警卫换上我们自己的人,一支枪也不许外流。“ 他放下铅笔,摘下军帽,揉了揉眉心。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等待他的,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沈浩,备车。“他戴上军帽,整了整领口,“我们去看看唐子梁的部队出城。“ 清晨的武昌城门,晨雾弥漫。第三师的第七、第八两个团已经列队完毕,唐子梁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挎大刀,威风凛凛。三千多名将士肃立街头,军旗猎猎,杀气腾腾。 沈砚之骑马来到队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有的稚气未脱,有的饱经风霜,有的带着伤疤,有的还缠着绷带。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坚毅。 “弟兄们!“沈砚之高声喊道,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你们要去江西了。那里有孙传芳的虎狼之师,有涂家埠的坚固工事,有数不清的枪林弹雨。但我相信你们,因为你们是第八军!你们是从山海关打到长江边的铁军!“ “铁军!铁军!铁军!“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沈砚之举起右手,向下一挥:“出发!“ 军号嘹亮,马蹄声碎。第七、第八团的将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东而去,消失在晨雾深处。沈砚之骑在马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的沈浩说: “回军部。我要给蒋介石写一封信。“ “给蒋总司令写信?“沈浩有些诧异。 “不是给总司令。“沈砚之的嘴角浮出一丝冷峭的弧度,“是给‘贺特派员‘的回信。告诉他,明天中午,我准时赴宴。但我要在信里告诉他一件事——第八军三万将士,每一个人的枪膛里,都压满了子弹。如果有人想打我们的主意,先问问这些子弹答不答应。“ 晨雾散去,阳光洒在武昌城头。蛇山上的奥略楼在朝阳中熠熠生辉,像一座永不屈服的灯塔。 沈砚之催马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知道,明天的中午,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他身后,有三万将士,有武汉三镇的百姓,有十五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信念。 大风起兮云飞扬。 关山万里,风雷激荡。 而他沈砚之,就是那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 (第三百九十四章完) 第0395章 汀泗桥畔,奇兵破敌阵 第0395章汀泗桥畔,奇兵破敌阵 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 连日的秋雨将汀泗桥畔的土地泡成了一滩烂泥,空气中弥漫着腐草、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前,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进脖颈,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远处那座被炮火犁过数遍的石桥。 桥对面,吴佩孚的直系军阀依托有利地形,构筑了三道防线。机枪阵地隐藏在河岸的峭壁后,炮兵观测哨设在最高的塔楼上,桥头堡更是用沙袋垒了足足两层楼高。自北伐军发起进攻以来,第四军的两个师已经轮番冲锋了两天两夜,尸横遍野,却始终未能越雷池一步。 “军座,又上去了两个营,还是被压下来了。”参谋长秦怀远浑身泥水地从前沿回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敌人的交叉火力太猛,我们的炮火压制不住他们的暗堡。”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湿气的话:“伤亡多少?” “光是今天上午,就抬下来六百多。十团的团长也挂了彩,左腿被炸断,怕是保不住了。” 沈砚之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里刨了刨。 两天了。汀泗桥这道天险,像一颗钉子,死死卡住了北伐军向北推进的咽喉。如果不能尽快拿下汀泗桥,后方的援军和粮弹就无法跟上,整个北伐战争的北进计划都将受到致命影响。 “怀远,拿地图来。”沈砚之转身,大步走进指挥所。 简陋的木桌上铺着一张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军用地图。沈砚之就着昏暗的马灯光,俯下身,手指点在汀泗桥的位置上。 “敌人的主力全都集中在桥的正面,左右两翼的山地他们也派了兵,但兵力相对薄弱。这是他们的惯性思维——他们认为我们不可能从两侧的山地里钻出来,那些地方,根本无路可走。” 秦怀远凑过来:“军座的意思是……” “侧翼迂回。”沈砚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正面强攻,我们每向前推进一步,都要用弟兄们的命去填。我沈砚之的兵,不是用来填壕沟的。” 他伸出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等高线划过去:“这里,汀泗桥东北方向,有一道山梁叫猪婆山。山势陡峭,荆棘丛生,当地人叫它‘鬼见愁’。但山梁的背后,就是敌人第二道防线的侧后方。” 秦怀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军座,那条路我听说过。别说一个团,就是一个连爬上去,也得脱层皮。而且山高林密,万一迷了路,或者遭到敌人伏击……” “所以才要出其不意。”沈砚之直起身,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雨水,“吴佩孚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主力从正面抽出来,从猪婆山翻过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桥上。” “那正面怎么办?” “正面留一个团的兵力,继续佯攻。制造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强渡的假象,把敌人的火力全部吸引过来。”沈砚之看向秦怀远,“这个任务,交给独立团。他们打得太苦了,让弟兄们歇口气,也让敌人以为我们已经打不动了。” 秦怀远点了点头。独立团虽然伤亡惨重,但建制还算完整,而且团长赵铁山是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让他佯攻,他一定能演得比真的还真。 “怀远,你带两个营留在正面,配合独立团。记住,白天锣鼓喧天,晚上火把通明,要让对面的敌人觉得我们明天天一亮就要总攻。我要让吴佩孚把所有预备队都调到桥这边来。” “那您呢?” “我带第一旅和第三旅,走猪婆山。”沈砚之将地图卷起来,塞进油布筒里,“今夜子时出发,天亮之前,我要出现在敌人的侧后方。” ------ 子时的汀泗桥,雨终于停了,但乌云依然压得很低,连星星都看不见。 三千多名将士,在漆黑的夜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沿着猪婆山的山脊向上攀爬。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甚至连咳嗽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每个人胳膊上都系着一条白毛巾,在黑暗中勉强能分辨出前面人的轮廓。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灰布军装,背着步枪,腰间别着那把伴随他走过无数战场的勃朗宁手枪。雨水虽然停了,但山上的露水比雨还重,不一会儿,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军座,前面是断崖。”侦察连连长跑过来,压低声音报告。 沈砚之用手摸了摸前面的岩壁。果然,山路在这里断了,面前是一道足有四五丈高的垂直峭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一旦失足,尸骨无存。 “有路吗?”他问。 “有。当地向导说,猎户采药走的是另一条路,要绕到山后面,多走两个时辰。但这面断崖,猎户都不敢走。”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千多人,像一条长龙,蜿蜒在漆黑的山脊上。如果再绕两个时辰,天亮之前肯定到不了预定位置。而一旦天亮,他们的行踪就会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绳钩。”他只说了两个字。 侦察连长立刻明白了。他招了招手,几个战士从背包里抽出打绳钩——这是他们出发前特意准备的,每个绳钩都绑着十丈长的麻绳,末端拴着铁爪。 沈砚之接过绳钩,掂了掂分量。他退后两步,助跑,奋力将绳钩甩向崖顶。 “嗖——“ 铁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勾住了。 “拉!“沈砚之下令。 几个战士用力拽了拽绳子,绳子绷得笔直,纹丝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5章汀泗桥畔,奇兵破敌阵(第2/2页) “上!“ 沈砚之第一个抓住绳子,双脚蹬着岩壁,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岩壁湿滑,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皮,鲜血混着露水,在绳子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但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动。 身后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跟上。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绳子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失手滑落,下面的人立刻伸手接住,然后继续向上。 一个时辰后,三千多人全部翻过了断崖。 当沈砚之站在猪婆山的山顶,回望汀泗桥方向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透过薄雾,他看到桥那边敌人的阵地上,探照灯还在来回扫射,偶尔有几发照明弹升上天空,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他们的脚下,敌人第二道防线的侧后方,此刻正是一片死寂。哨兵的篝火还在燃烧,但人数明显不多——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到了正面。 “传令,“沈砚之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第一旅从左翼包抄,第三旅从右翼切入。不留俘虏,不留活口。把敌人的退路给我封死。“ ------ 上午七点整,正面战场。 独立团按照计划,在汀泗桥正面发起了新一轮的佯攻。上百面军旗在晨雾中摇曳,军号声、喊杀声震天动地。赵铁山亲自带着敢死队,扛着云梯冲向桥头,身后的机枪手拼命压制着对面的火力。 对面的直系军阀果然上当了。他们看到北伐军又一次发起了“总攻“,立刻将所有预备队都调到了桥的正面。炮兵开始轰击,机枪像泼水一样扫射,整个河面都被子弹激起的水花覆盖了。 吴佩孚在后方指挥部里,听到前线传来的激烈枪炮声,满意地点了点头:“北伐军终于沉不住气了。传令下去,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去,我要把他们的血放干在汀泗桥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沈砚之率领的两千多名将士,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敌人第二道防线侧后方的炮兵阵地上。 “动手!“ 沈砚之一声令下,两千多支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敌人的阵地,爆炸声此起彼伏。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许多人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炮兵阵地上,十几门大炮被炸成了一堆废铁。那些刚才还在向桥对面疯狂射击的炮手,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冲!“ 沈砚之拔出勃朗宁手枪,第一个冲进了敌人的阵地。他身后的将士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敌人第二道防线彻底崩溃了。活着的士兵丢盔弃甲,向着第三道防线仓皇逃窜。但第三道防线也撑不了多久——沈砚之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让第一旅的一个营提前绕到了第三道防线的后方,切断了敌人的退路。 上午八点半,北伐军的旗帜插上了汀泗桥的桥头堡。 当正面战场的独立团将士们看到敌人阵地上竖起了自己的军旗时,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空。赵铁山流着泪,带着弟兄们冲过了那座他们梦寐以求的石桥。 ------ 中午时分,战斗基本结束。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的桥头上,看着桥下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军帽、枪支和来不及收拾的尸体。远处,北伐军的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地从桥上通过,向南推进。 “军座,俘虏了两千多人,毙敌三千余,缴获大炮十九门,机枪四十多挺。“秦怀远兴冲冲地跑来汇报,“吴佩孚的第八师师长被打死了,第三师的师长带着残部往咸宁方向跑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河面上。 “怀远,清点我们的伤亡。“ 秦怀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低声说:“第一旅和第三旅加起来,伤亡八百多。独立团那边……伤亡一千二百多。“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两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留在了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他们中有跟他一起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弟兄,有刚刚参军不到一个月的十六七岁的孩子,有家里的独子,有刚结婚的新郎。 “把阵亡将士的名字都记下来。“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每一个人的名字。战后,给他们立碑。“ 秦怀远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沈砚之转过身,面向北方。汀泗桥已破,通往武昌的道路已经打开。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武昌城高池深,守军是吴佩孚的王牌部队,城墙厚达数丈,易守难攻。 而且,更让他忧心的是,最近收到的情报显示,孙传芳正在江西集结重兵,随时可能对北伐军的后方发起攻击。如果两线作战,北伐军的处境将极其危险。 “怀远,传令各旅,就地休整三个时辰。午后两点,全军向咸宁方向追击。我们不能给吴佩孚任何喘息的机会。“ “是!“ 沈砚之再次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血色正在慢慢散去,河水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所,步伐坚定而沉稳。身后是三千多名疲惫但胜利的将士,面前是通往武昌、通往全国的道路。 风从关外吹来,穿过汀泗桥,带着秋天的凉意,也带着新时代的讯息。沈砚之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长。但正如他二十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立下的誓言——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打出一条活路来。 他迈开大步,向着前方走去。 第0396章 咸宁城下,血战待天明 第0396章咸宁城下,血战待天明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仍飘荡着刺鼻的硫磺味与血腥气。 北伐军第四军的大部队像决堤的洪水,沿着粤汉铁路向北涌去。沈砚之骑在马上,马蹄踏过满是弹坑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后,第一旅和第三旅的将士们虽然疲惫,但士气如虹。刚刚取得的胜利让他们相信,只要跟着这位军座,就没有打不破的难关。 然而,沈砚之的眉头却始终紧锁着。 “军座,前方十五里就是咸宁。“秦怀远策马赶到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前线侦察连送来的情报,“情况不太对劲。“ “说。“ “咸宁城外,吴佩孚的残部已经和从岳阳方向撤退下来的第三师会合了。守军人数比我们预估的要多——至少还有八千人。而且……“秦怀远顿了顿,“他们在城外的高地上布置了重炮,控制了通往城内的所有道路。“ 沈砚之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里刨了刨。 八千人。重炮。高地。 咸宁城坐落在斧头湖和淦水之间,地势低洼,三面环水,只有北面是一条狭长的陆路通道。这条通道,恰好被敌人布置在高地上的重炮封锁了。 “敌人的重炮阵地在什么位置?“他问。 “城北的鸡冠山。海拔不高,但坡度很陡,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条通道。“秦怀远摊开地图,用手指点着那个位置,“我们如果要强攻咸宁,就必须先拿下鸡冠山。否则,部队还没到城下,就会被炮火覆盖。“ 沈砚之接过地图,仔细端详。鸡冠山确实是个要命的地方——它不高,但位置太刁钻了。从山脚下到山顶,只有一条之字形的小路,宽不过三尺,两侧都是灌木丛生的陡坡。在这种地形上仰攻,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侦察连有没有摸清敌人的火力配置?“ “摸清了。山顶上有四门日制三八式野炮,两门迫击炮,还有四挺重机枪。山下路口还布置了铁丝网和鹿砦。“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传令各旅,就地宿营。让侦察连继续监视鸡冠山和咸宁城的动向,天黑之前我要拿到详细的火力分布图。“ “是。“ ------ 黄昏时分,沈砚之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炮弹削去了一半屋顶的祠堂里。 祠堂正中供奉着一尊不知年代的关公像,塑像的半边脸已经被弹片削没了,但那双丹凤眼依然威严地注视着下方。沈砚之坐在供桌旁,面前摊着几张侦察兵刚刚送来的草图。 “军座,您看。“侦察连连长指着其中一张图,“鸡冠山的炮阵地在这里,重机枪在这里。敌人还在山腰上挖了散兵坑,每隔二十步一个,形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网。“ 沈砚之的手指沿着那条之字形小路向上移动。小路的宽度,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也就是说,仰攻时,部队根本无法展开——只能排成一列纵队,一个一个往上冲。 这样的地形,正面强攻就是送死。 “鸡冠山后面呢?“他忽然问。 侦察连长愣了一下:“后面?后面是悬崖,垂直的,有十几丈高。当地人叫它‘阎王壁‘,意思是连阎王爷都不收从那儿掉下去的人。“ “山下呢?“ “山下是淦水的一条支流,水不深,但很急。而且对岸是沼泽地,陷进去就出不来。“ 沈砚之合上地图,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正面是之字形小路,仰攻必死。后面是垂直悬崖,无法攀越。山下是急流和沼泽,退路也被封死。吴佩孚把咸宁的防御布置成了一个铁桶——鸡冠山就是这个铁桶的盖子,拿不掉盖子,就打不开咸宁。 但铁桶再严密,也一定有缝隙。 沈砚之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斧头湖上。 斧头湖。咸宁西侧的一片大水域,连接着长江和洞庭湖水系。如果走水路…… “怀远。“ “在。“ “斧头湖上有没有渔船?“ 秦怀远想了想:“应该有。咸宁本地人靠水吃水,打鱼的不少。怎么,军座想从水路绕到敌人背后?“ “不是绕到背后。“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着远处鸡冠山的轮廓,“是绕到侧面。你来看——“ 他指着地图上鸡冠山东南侧的一条虚线:“这里,鸡冠山的东南坡,坡度相对较缓,大概有四十五度。虽然没有路,但人可以爬上去。问题是,从山脚到那里,必须先穿过一片芦苇荡,然后从淦水的一条支流涉水过去。“ “芦苇荡……“秦怀远皱眉,“那里面视线受阻,部队很难保持队形。而且如果敌人发现了,在山坡上往下打,我们在芦苇荡里就是活靶子。“ “所以必须晚上行动。“沈砚之说,“晚上视线差,但芦苇荡也能掩护我们的行踪。而且——“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鸡冠山的守军一定以为我们会从正面进攻,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北面的之字形小路上。东南侧的防线,必然薄弱。“ 秦怀远倒吸一口凉气。军座的胆子太大了。半夜带着部队穿过芦苇荡,涉水过河,然后从一片没有路的山坡上仰攻——这简直是在赌命。 但他知道,沈砚之不是在赌。这位军座打仗,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敢这么干,就一定已经算到了每一个细节。 “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沈砚之说,“今晚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正面继续佯攻,把敌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北面。明天晚上子时,我从东南坡上山。“ “您亲自去?“ “我去。“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这种险仗,我不在前面,弟兄们心里没底。“ ------ 第二天白天,正如沈砚之所料,正面的佯攻再次发挥了作用。 独立团在赵铁山的带领下,从早晨开始就对鸡冠山北面的之字形小路发起了不间断的袭扰。他们没有全力冲锋,而是用小股部队反复试探,时而放几枪,时而扔几颗手榴弹,让山上的敌人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敌人的炮火大部分都集中在北面。三八式野炮的轰鸣声从早晨响到傍晚,将之字形小路两侧的灌木全部炸成了光秃秃的树干。 而鸡冠山的东南侧,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了那里也有守军。 下午四点,沈砚之将参与夜袭的部队集中在一片竹林里。一共五百人,都是从第一旅和第三旅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是老兵,每个人都经历过至少十次以上的战斗。 “弟兄们,“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晚的任务,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拿下鸡冠山,打开咸宁的大门。这五百个人里,每一个都是我沈砚之亲手挑出来的。我不要求你们都活着回来,但我要求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的面孔,“把军旗插上鸡冠山的山顶。“ 五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每人带三天的干粮,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刺刀上好。不许打手电,不许抽烟,不许大声说话。掉队的人自己追上队伍,迷路的人往北走,看到炮火就是方向。“ “是!“ 傍晚六点,夕阳将鸡冠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之带着五百人,从营地出发,沿着淦水下游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敌人所有可能的前哨阵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芦苇荡的边缘。 这片芦苇荡面积很大,东西宽约三里,南北长约五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秋天到了,芦苇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跟紧前面的人,胳膊上的白毛巾系紧了。“沈砚之低声下令,“拉开五步的距离,不要走散。“ 五百人依次钻进了芦苇荡。 芦苇荡里几乎没有路。脚下的淤泥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芦苇叶子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划过脸颊和手背,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痕。蚊子像乌云一样围着人转,叮得人浑身发痒,但没有人敢拍打——声音会暴露位置。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一手举着一把大砍刀,劈开挡在前面的芦苇,一手握着手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泥浆溅满了裤腿,但他浑然不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水光——淦水的支流到了。 这条支流不宽,大约二十多丈,但水流很急。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杂物。对岸,就是鸡冠山的东南坡。 “水性好的先过,在对面警戒。“沈砚之低声吩咐,“其他人分批过,不要超过十个人一组。不会游泳的,拉着马尾巴。“ 所谓马尾巴,是侦察连长想出来的办法——把几匹战马的尾巴绑在一起,不会游泳的士兵抓住马尾,让马驮着过河。 沈砚之第一个跳进水里。水很冷,深秋的河水像冰一样刺骨。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对岸趟过去。水流的冲击力很大,有好几次差点把他冲倒。但他死死地抓住腰间的皮带,稳住身形,最终踉跄着爬上了对岸。 对岸的泥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芦苇荡像一片银色的海洋,五百个黑影正在水中艰难跋涉。没有人说话,只有水花溅起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十分钟后,五百人全部过了河。 “检查装备,上刺刀。“沈砚之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声音压得极低,“从现在开始,不许开枪,不许扔手榴弹。不到山顶,不准发出任何声音。所有人跟我来。“ 他带头向鸡冠山的东南坡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6章咸宁城下,血战待天明(第2/2页) 山坡确实比北面平缓,但依然陡峭。四十五度的坡度,加上满地的碎石和枯草,每向上爬一步都要手脚并用。沈砚之的手掌早就磨破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身后五百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沉默地向上攀爬。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山坡上,像一群黑色的幽灵。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喝:“谁?口令!“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敌人有暗哨!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只猎豹一样扑了出去。那个暗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刀刺穿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暗哨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这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 “什么人?!“不远处的另一个暗哨大喊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 “啪!“ 子弹擦着沈砚之的耳边飞过,打在了他身后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冲!“沈砚之怒吼一声,拔出手枪,向那个开枪的暗哨连开三枪。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暗哨倒了下去。 五百人瞬间从潜伏状态转入了冲锋。他们不再隐藏行踪,而是像一群下山的老虎,喊杀声震天动地,向山顶猛扑过去。 山顶上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匆忙操起武器,向山下开火。但此时沈砚之的部队已经冲到了距离山顶只有几十步的地方,敌人的炮火根本来不及调整角度。 “手榴弹!“沈砚之大喊。 五百颗手榴弹像雨点一样飞向山顶。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敌人的重机枪哑了,迫击炮也炸成了一堆废铁。 “杀——!“ 沈砚之一马当先,第一个冲上了山顶。他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喷射着火舌,将迎面冲来的几个敌人一一击倒。身后的将士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山顶上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守军虽然人数不少——大约有三百多人——但他们被突如其来的夜袭打懵了,很多人连裤子都没穿好就上了战场。在沈砚之率领的五百名精锐面前,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凌晨两点,鸡冠山的山顶被北伐军的旗帜覆盖了。 沈砚之站在山顶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的咸宁城。城里的灯火稀疏,偶尔有几发照明弹升上天空,将城墙的轮廓映照得清清楚楚。 “军座,您看!“秦怀远兴奋地指着山下。 在鸡冠山炮阵地的废墟中,四门三八式野炮虽然被炸毁了两门,但另外两门竟然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只是炮位周围的炮兵全部被炸死了。 “把那两门炮给我修好!“沈砚之下令,“天亮之前,我要它们对着咸宁城的城墙开火!“ ------ 凌晨四点,咸宁城北门。 守城的直系军阀指挥官王占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打开门,看到副官满脸惊恐地站在门外。 “军门,不好了!鸡冠山丢了!“ 王占元如遭雷击:“什么?!鸡冠山怎么会丢?!“ “北伐军半夜从东南坡摸上来的,我们的暗哨没有发现。山顶的弟兄们被打垮了,炮也被抢了!“ 王占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鸡冠山一丢,咸宁城就完全暴露在北伐军的炮火之下了。那两门完好的三八式野炮,射程足以覆盖整个咸宁城。 “快!调集所有兵力,守住城墙!通知吴大帅,咸宁危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凌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鸡冠山上的两门三八式野炮发出了怒吼。 “轰——轰——“ 炮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准确地落在了咸宁城的北门上。厚达数丈的城墙在炮火的轰击下颤抖着,砖石飞溅,尘土飞扬。 北门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炸得鬼哭狼嚎。他们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根本不敢露头。 “军座,城门塌了!“观察哨兴奋地喊道。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果然,咸宁城的北门在连续几发炮弹的轰击下,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处,砖石和泥土堆积如山,但已经足够让部队通过了。 “传令各旅,全线出击!“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拔出手枪,“进城!“ ------ 上午八点,咸宁城宣告解放。 北伐军的旗帜插上了咸宁城的城墙,城内的大街小巷挤满了欢呼的百姓。他们端着茶水,拿着馒头,迎接这支为他们带来自由的军队。 沈砚之骑着马,缓缓穿过咸宁城的街道。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在找当地的党组织,找那些愿意为革命事业奉献一切的人。 “军座,前面有人找您。“警卫员指了指前方。 在咸宁县衙的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他们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秀和坚定。为首的一个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卷传单。 “您就是沈将军?“年轻人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但目光坚定。 “我是沈砚之。“ “我叫方觉农,是咸宁本地人,也是……共-产-党-员。“年轻人伸出手,“我们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但很有力。 “方同志,你们有多少人?“ “咸宁城里,加上周边村镇,一共有三十多个党员。另外,我们在附近的农村还组织了农会,会员有两百多人。“ 沈砚之点了点头。三十多个党员,两百多个农会会员——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方同志,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们需要粮食,需要担架,需要向导。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方觉农的眼睛,“我们需要老百姓的支持。“ 方觉农笑了。那是沈砚之在咸宁看到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沈将军,您放心。咸宁的老百姓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您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 下午两点,沈砚之在咸宁县衙召开了军事会议。 各旅旅长、团长全部到场,连方觉农也被邀请列席。会议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湖北省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铅笔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诸位,“沈砚之环视了一圈,声音沉稳而有力,“咸宁已下,但我们的任务还远没有完成。吴佩孚的主力虽然被打散了,但他还有至少三万人马在武昌。而且——“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孙传芳正在江西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向我们发起攻击。“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最艰难的仗还在后面。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沈砚之拿起一根木棍,指着地图,“第四军的主力继续向北推进,直逼武昌。同时,抽调一部分兵力向东,进入江西境内,牵制孙传芳的部队。我们不能让吴佩孚和孙传芳会合,否则我们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危险局面。“ “军座,向东的部队,您打算派谁去?“秦怀远问。 沈砚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向东进入江西,意味着要脱离主力部队,孤军深入敌占区。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我亲自去。“他说。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军座,不行!“赵铁山第一个跳起来,“您是全军的主心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赵团长说得对。“秦怀远也附和道,“向东的路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正因为它危险,我才必须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向东的部队,需要一个人来稳定军心。这个人,必须是我。而且——“他看了一眼方觉农,“江西那边,我们的党组织力量薄弱,我需要亲自去和他们取得联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是江西的方向,是孙传芳十万大军的驻地,也是北伐军下一个必须攻克的堡垒。 “汀泗桥、咸宁,我们已经打下了两座城池。但武昌还在敌人手里,江西还在敌人手里。我们的路还很长,弟兄们,你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第一旅留守咸宁,配合地方党组织维持秩序。第三旅和我一起,向东开拔。三天后,我们在通城集结,然后进入江西。“ “是!“ 沈砚之走出县衙,来到咸宁城的城墙上。夕阳西下,将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远处的斧头湖在夕阳的照耀下,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照片——女儿晓棠的周岁照。照片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无数次,边缘已经起毛了,但照片上的小女孩依然笑得那么灿烂。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就像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里做过的那样。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转身走下城墙。 明天,他们将向东出发,进入江西。前方是孙传芳的十万大军,是更加残酷的战斗,是更多的流血和牺牲。 但沈砚之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他是“海燕“——不,他是沈砚之。一个从山海关的雪夜里走出来的男人,一个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赌上了一切的男人。 风暴越猛烈,他越要飞翔。 第0397章 雪山里的师爷在等谁 第0397章雪山里的师爷在等谁 沈砚之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 武昌城下被炮弹炸飞的年轻士兵,护国战场上冻死在战壕里的川军娃娃,还有那些被北洋军阀吊在城门上示众的革命党人——每一个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都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一个人跪在雪地里,膝盖以下全冻进了冰层,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在求天,又像是在拜佛。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白霜,让他看起来像是庙里的一尊泥塑,而不是一个刚刚断气不到三个时辰的活人。 “是郑师爷。”程振邦蹲下来,用匕首敲了敲冻在尸体膝盖周围的冰层,冰层发出沉闷的回响,“张勋的幕僚长。上个月还在徐州给我发电报,劝我‘弃暗投明’。现在他自己倒先‘投’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郑师爷的尸体前面,目光落在尸体胸口别着的那枚铜钱上。铜钱是前清的“光绪通宝”,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这枚铜钱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十年前,他的父亲。父亲临终前把铜钱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以后谁拿着同样的铜钱来找你,他就是你的师爷。” 父亲说的是“师爷”,不是“老师”,不是“先生”,是“师爷”——那是清末民初对幕僚军师最地道的称呼。沈砚之等了整整十年,从山海关等到西南,从护国等到北伐,没有等来那个拿着铜钱的人。现在他等到了,但对方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 “老程,你带人把师爷的遗体挖出来。”沈砚之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准备铺在地上,“他是我爸的人。不能再让他跪在雪地里。” 程振邦愣了一下。他跟着沈砚之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见过沈砚之对一具敌人的尸体这么郑重其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招呼几个士兵去找工具。十几年的默契让他明白,沈砚之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而这个道理,迟早会说给他听。 雪越下越大了。这是民国十四年的冬天,孙中山先生刚在北京病逝不到一个月,北伐的硝烟还没有正式燃起,但北洋军阀内部的裂痕已经大得像龟裂的河床。皖系的段祺瑞、直系的吴佩孚、奉系的张作霖,三方在京津冀一带明争暗斗,今天联甲打乙,明天联丙打甲,后天乙丙又合起来打甲。局势乱得让人看不清明天的太阳会从哪边升起来。沈砚之带着他这支不足千人的独立团,奉命穿插到察哈尔和热河交界处的这片山区,任务是切断奉系一支偏师的补给线。结果在山坳里撞上了这具跪在雪地里的尸体。 士兵们用铁镐和刺刀小心翼翼地凿开冰层。冰层冻得很结实,镐头砸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没有人抱怨。一个年轻士兵凿着凿着忽然停手,抬头看了看那张被冰雪覆盖的脸,回头问沈砚之:“团长,这人是谁?” “郑岳,郑明山。”沈砚之站在风雪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前清最后一次科举的举人,张勋的幕僚长,复辟失败之后在段祺瑞手下做事,后来又跟了张作霖。北方这几大军阀,他伺候过一大半。有人说他是三姓家奴,也有人说他是北方最好的师爷。但我爸跟我说,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他,郑明山是他最信得过的兄弟。” “那他为啥跪在这儿?” 沈砚之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郑师爷出现在这片荒山野岭里,一定跟他父亲有关。因为这个季节、这种天气,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跑到雪山里来,除非他在找什么人——或者有什么话必须当面跟谁说。而他跪在这里,面朝的方向,正好是西南。 那是沈砚之来的方向。 半小时后,冰层终于被凿开了。士兵们把郑师爷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放在沈砚之铺好的军大衣上。冻僵的尸体保持着跪姿,膝盖和髋关节被冻成了九十度,掰都掰不直。沈砚之蹲下身,把师爷胸口的铜钱解下来,握在手心里。铜钱冰凉,边缘磨得发亮,那是被人反复摩挲才会有的痕迹。 他翻开师爷的衣襟,在内袋里找到了一个油纸包裹。油纸包了好几层,最外面一层已经冻硬了,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砚之亲启”。字迹很陌生,但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座城楼,城楼正中央刻着三个字:山海关。 沈砚之认出那枚印章。山海关。那是他父亲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用的印。城破了之后,父亲把印章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寄给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友。那个老友就是郑岳。 “你爸是不是叫沈镇山?”程振邦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他很少直呼沈砚之父亲的名字,平时说起沈父,他都是用“老团长”或“沈老先生”。今天他叫了全名,说明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当年在山海关跟清军谈判的那个师爷?” “就是他。”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我爸在山海关起义之前,派郑明山去跟清军守将谈判,名义上是谈条件,实际上是缓兵之计。郑明山一个人进了关城,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那三天里,清军守将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起义的兵力部署,他一个字都没说。第四天夜里,他趁守军换防的间隙翻墙逃出来,还带出了关城内部的城防图。” “后来呢?” “后来我爸用那张城防图,一夜攻破了山海关。郑明山立了头功,但他不要嘉奖,也不肯留在革命军里当官。他跟我爸说,他是科举出身,身上有旧时代的烙印,不适合待在新军里。他要回北方去,以晚清举人的身份做掩护,帮革命党搜集北洋军阀的情报。”沈砚之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之后有一大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宣统复辟那年——他当了张勋的幕僚长,在报纸上公开支持复辟。我以为他真的叛变了。” “结果没有?”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在看信。 信很长,字迹从工整的小楷逐渐变成潦草的草书,像是写信的人越写越急,越写越没有时间。墨水也用了不止一种——前面几段是深黑色的上等松烟墨,中间变成了浅灰色的劣质墨水,最后几行干脆用了一种暗褐色的、黏稠的液体。沈砚之认得那种颜色。不是墨水,是冻伤之后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 “砚之贤侄,见字如面。我与你父一别二十余年,未曾再见一面。每思及此,肝肠寸断。今闻你率独立团屯于察哈尔边境,距我不过百里,本应携酒相迎,共叙故人之情。奈何天命不允。三日前,我在哈尔滨截获一份密电,关乎直、奉两系近期对我革命力量之总攻部署。若能送抵你手中,可保我革命军在察哈尔一带的兵力免遭灭顶之灾。然密电破译后我即被奉系察觉,奔逃三日,终被困于此山之中。我年近七十,腿脚不便,已知无路可逃。唯愿你父亲在天之灵,能引你寻到此处,取走此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7章雪山里的师爷在等谁(第2/2页) 后面还有几行字,但已经被血迹浸透了大半,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沈砚之把信纸凑近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程振邦从旁边递过来一盏马灯,把火光凑近了些,纸面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泛出深褐色的光。 “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之物,藏于关城东墙第七块砖后。那东西,才是我们这代人最珍贵的遗产。砚之,我老了。从宣统三年到民国十四年,从山海关到哈尔滨,我这辈子走了太远的路,见惯了背叛与死亡。但我始终记得你父亲在关城校场上说的那句话——” 沈砚之把信纸翻到第二页。这页的字迹像是耗尽了一个人最后的力气,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笔一划在临终的黑暗中写成的: “他说:山河可破,人心不可破。砚之,你父亲说得对。我虽困在旧时代与新世界的夹缝中,一生所为皆不足道,但这封信所附之绝密情报,关乎你部及南方革命火种的存亡。我把它交给你。你是沈镇山的儿子,不会让我失望。” 最后一行是:“郑明山绝笔,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廿八日。葬我于山海关方向,让我最后看一眼那座老城墙。” 沈砚之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程振邦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雪落在信纸上,他用手掌遮住了,雪水从他指缝间渗下去,洇开了信纸边缘的字迹。他索性把信折叠起来塞进怀里,让它贴着自己的胸口。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帐篷里,士兵们正在用冻僵的手掌搓着郑师爷僵硬的四肢,试图让他躺平。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朴素的、不需要解释的敬重——他们跟着沈砚之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太多的死人,但他们从没见过团长对一具敌人的尸体低头。这份尊重不需要说出来,它体现在每一个轻拿轻放的动作里。 “他信上说的‘绝密情报’,是指什么?”程振邦问。 沈砚之从信封里又抖出一张纸。这张纸比信纸小得多,只有巴掌大,是一张被叠成四方块的薄宣纸。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发现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文字——不是普通的文字,是电报码。每一行都是四个数字一组,黑压压的排满了整张纸。 “你认得这个吗?”沈砚之把纸递给程振邦。程振邦接过纸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又不是译电员。不过咱们独立团的译电员应该能破。小赵是跟着咱们从西南一路打过来的,奉军的密电码他用过好几套。” “不是奉军的。”沈砚之把纸拿回来,对着光仔细辨认,“你看第三行和第七行的编码格式——奉军的密电码是四位一组的没错,但他们的密钥每三天换一次,编码格式会随之变化。这两组编码的格式完全一致,说明它们用的是同一套密钥。奉军没有一套密钥用这么久的习惯。这是张宗昌的直鲁联军的电码。” 程振邦的眉头拧了起来。“张宗昌?他不是投靠张作霖了吗?怎么还有单独一套密电码?” “投靠不等于信任。张作霖不信任张宗昌,张宗昌也不信任张作霖。所以张宗昌给他的嫡系部队单独配备了一套密码,跟奉军的系统完全隔离。这件事,外人不应该知道。”沈砚之把密电码纸重新叠好,放进怀里,跟郑师爷的信放在一起,“郑师爷知道。他在张宗昌的幕府里待过,在张作霖的司令部里也待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套系统之间的差异。所以他才能截获这份密电,并且在密电里找到张宗昌想要瞒着张作霖搞的那些小动作。” 程振邦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郑师爷截获的不只是直奉两系的军事部署,还有张宗昌内部的——” “还有一个完整的走私链。”沈砚之说,“郑师爷在信里用了一个词——‘遗产’。我爸留给他的东西藏在山海关城墙里,而他给我留下的东西是这份密电。这两样东西之间的关系,必须要回去查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雪线以上是终年不化的冰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雪夜,父亲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好像要把自己的命刻进他的掌纹里去。父亲说,砚之,你记住,山海关的风从来不会停,因为那是天下第一关,关住了万里长城最险要的一段。但你心里那座关,比山海关更难守。他说他守了一辈子,最后差点没守住。 “差点没守住”,不是“没有守住”。那天晚上沈砚之没有追问。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差点”,是因为有郑明山这样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替他守住了。而现在,郑明山替他守了十年,在弥留之际把这个接力棒交到了他手里。 “老程,天亮之前把郑师爷的遗体入殓,明天一早派人送回山海关,按他信上的嘱托,葬在东城墙脚下。不用立碑,把他跟我父亲同列一份名单——就叫‘关山旧部’。” 程振邦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安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他平时绝不会说的话:“等打完仗,我去看看他们。”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送老搭档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他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摸到那封信和那张薄薄的宣纸。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但那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是冷的——那是直鲁联军三万精锐的调动路线,是他们在察哈尔边境集结的时间表,是一个足以让他的独立团死无葬身之地的包围圈。 但现在,他们提前知道了。 “郑师爷,您走得慢些。”他对着风雪的深处,轻轻说了一句。 风裹着雪从山谷中盘旋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远方有人在应他。山海关的风确实从来没停过,从宣统三年到民国十四年,从父亲传到他手里,从郑师爷的血写到这张纸上——这阵风,他还得继续传下去。 第0398章 他冻僵的手里攥着半块铜钱 第0398章他冻僵的手里攥着半块铜钱 马灯里的煤油快烧干了。 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在玻璃罩子里忽明忽暗地跳,每跳一下,帐篷里的人影就跟着晃一下,像一群无声的皮影戏。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郑师爷的遗体停在大帐正中央,身下垫着沈砚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双手依然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士兵们试了三次都没能把他的手指掰直,冻得太透了,关节像生锈的铁锁,除非用热水慢慢化开,否则谁也别想改变他最后这个姿态。 “别掰了。”沈砚之的声音从帐篷角落里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让他保持着。那是他在求天。求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求到。” 程振邦蹲在遗体旁边,用自己的水壶倒了半壶-温水,一点一点浇在郑师爷冻僵的手指上。热水渗进冰缝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给一具石像做某种古老的法事。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老树的枯枝在春天来临之前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倔强。掌心里露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铜钱。不是别在胸口那一枚——那一枚已经被沈砚之解下来了,此刻正挂在他的脖子上,和他父亲那枚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这一枚是另外半块。被利器从中斩断,断面平整,像是被人用匕首一刀劈开的。 程振邦把半块铜钱拿起来,对着马灯看了看。铜钱很旧了,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断口处却依然锋利,泛着铜锈的绿光。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不是铸上去的,是被人用刀尖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岳”。 “刻的是他的号。”程振邦把铜钱递给沈砚之,“郑明山,号岳亭。我见过他写的公文,落款就是这个‘岳’字。” 沈砚之接过半块铜钱,又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郑师爷胸前那枚完整的铜钱,把两个放在一起比对。完整的铜钱上刻的是“镇”——沈镇山的“镇”。两个字的笔画风格完全不同,一个是锋芒毕露的楷体,一个是圆润内敛的隶书,但刀尖的走势、每一笔末端的微微上翘,如出一辙。这两枚铜钱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而这个人,应该就是他们彼此交换信物的见证者。 他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郑师爷临终前写的那封血书,翻到第三页。之前这页被血迹浸透了大半,在帐篷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内容,现在他把信纸凑到马灯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被血浸染的笔迹。血迹干涸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和墨迹混在一起,需要极仔细才能分辨出哪些是墨、哪些是血。 第三页的开头是一段被划掉的话。划得很用力,横七竖八的墨杠几乎把纸张划破了,但透过笔痕的缝隙,还是能看出原来的字句:“这枚铜钱,是我与你父亲在关城分别时所赠。当时我二人各执一半,约定若一方遭遇不测,另一方必持此信物,将身后之事托付于对方之子。我本以为我是后走的那一个。没想到——” 后面又是大片的血迹,看不清了。 再往下,字迹从潦草变得颤抖,从颤抖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内容却突然清晰了,因为写信的人不再用墨,而用一种更深的、更黏稠的液体——冻伤后从手指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水。 “砚之贤侄,我掌中所藏之物,乃山海关起义前夕,我与你父将同盟名册拆为上下两卷的契约凭证。你父持上卷,录有潜伏于北洋军中之将士名单。我持下卷,录有暗中资助革命之民间商人名册。你父临终前已将上卷交付于你。下卷藏于山海关东城墙第七块砖后。砖有暗记,刻三横一竖,形如‘丰’字。取之,则南北呼应,可成大事。”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纸面上斜斜地划出去,像一根断了的弦。 沈砚之把血书放下,看着桌上那两枚铜钱。一枚完整,一枚断裂。完整的刻着“镇”,断裂的刻着“岳”。镇山与岳亭,沈镇山与郑岳,三十年前在山海关并肩起义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做了烈士,一个做了间谍。他们用一个铜钱分两半的方式立誓——人可死,名册不能丢。现在两枚铜钱都到了沈砚之手里,但郑师爷已经不在了。 “老程,你还记得我爸临终前给我的那个铁盒子吗?” 程振邦点头。“记得。一个铁皮月饼盒,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藏在你们家老宅的地窖里。你当时翻出来的时候,盒子上的铁锈糊了我一手。” “里面装的就是那份名册的上卷。”沈砚之说,“我爸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说里面有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都是潜伏在北洋军队里的革命党人。有些人已经牺牲了,有些人还在潜伏。他要我发誓,除非革命成功,否则绝不公开这份名单。” “你到现在都没公开?” “没有。因为我不确定名单上的人哪些还在,哪些已经不在了。如果我贸然公开,那些还在潜伏的人就会被一网打尽。”沈砚之拿起那半块铜钱,对着马灯翻了个面,断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但现在不一样了。郑师爷把下卷的位置告诉了我。上下两卷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同盟名册。既有军中的,也有民间的。有了这份完整的名册,我就能在直奉两系内部同时发动策反——不是策反几个散兵游勇,是成建制地策反。” 程振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跟沈砚之搭档十几年,对军事行动的反应速度比任何人都快,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几乎是瞬间就掂出来了。“直奉联军在察哈尔集结了至少四万人,如果能在开战前策反其中十分之一——不,只要策反两个团,他们的防线就会出现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不止两个团。”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察哈尔与热河交界的地形线画了一条弧线,“郑师爷在密电里标注了张宗昌的直鲁联军三个主力团的调动路线。这三个团的团长,全在名册上卷的名单里。他们当初是我爸发展的最后一拨潜伏人员,后来因为张宗昌的军队被奉系收编,他们被迫随军北上,切断了和南方的联系。他们一直在等——等有人带着另外半枚铜钱去联络他们。”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愿意跟咱们走?万一他们变了呢?”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枚被劈成两半的铜钱,沉默了片刻。马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程振邦赶紧拧开灯座,往里面添了点油。火苗重新窜起来,比刚才更亮了,照得桌上的铜钱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郑师爷跪在雪地里,膝盖冻进了冰层,手指冻得掰都掰不开,但他掌心里的半块铜钱,是朝南的。南边,是山海关的方向,是你我的方向。他临死前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是因为他掰不开手,是因为他不想掰开。他怕死了之后手指松开了,铜钱掉进雪里找不着。”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只在对自己说话,“他用一辈子的沉默来护住一份名册,他是叛徒还是忠臣,就刻在这半块铜钱里。现在他把信物塞到了我手上,我还能坐在帐篷里烤火——我还有什么资格犹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8章他冻僵的手里攥着半块铜钱(第2/2页) 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串被冻裂的鞭炮。帐帘被掀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冷风灌进来,差点把马灯吹灭。进来的是侦察排的排长老郭,胡子眉毛上全是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是亮的。 “团长,我们在西面山坳里发现了一队人。不是咱们的,也不是奉军的。”老郭喘着粗气,把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摊在桌上,“大概二十来号,没穿军装,身上全是黑布棉袄,领头的是个女的。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沿着山沟一寸一寸地搜,已经搜了两个多时辰了。” “女的?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女人?”程振邦皱眉道。 “会不会也在找那份密电?”沈砚之的右手按上了腰间配枪的枪柄,但很快又放了下来,“不。如果是冲着密电来的,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交战区周边布置兵力,不会在西面山坳里浪费时间——除非他们在找另一件东西。” 帐帘再次被掀开,风雪裹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闯了进来。来人身量不高,穿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头上一顶灰鼠皮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身形和步伐来看,确实是个女人。她的棉袄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靴子上的冰碴踩在帐篷里铺的干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请问哪位是沈砚之团长?”她抬起头,摘下皮帽,露出一张年轻到让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面孔。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但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被冻成了暗红色。她说话的口音带着浓重的胶东腔,语气很急,急得几乎是在喊:“我叫顾青屏,郑师爷是我干爹。你们见到他没有?” 大帐里一片沉默。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了一眼,然后他走过去,把那半块铜钱放到她手里。顾青屏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没说话,没哭,眼眶里的泪珠子滚了两圈,硬是被她憋回去了。她用袖口在眼睛上猛擦了一把,袖口的粗布把脸上的血痕蹭破了,渗出一小颗血珠,她浑不在意。 “他三天前跟我说,要送一份密电到察哈尔。我说我陪他去,他不让。他说这条路太险,万一他折在半道上,郑家不能没人收尸。”顾青屏的声音是抖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哭出来,“我找了他三天。先是在山道上找到了他被丢弃的马车,马车已经空了,拴马桩上冻着半截缰绳。然后我在雪地里断断续续地循着他脚步的痕迹找——他一路带着追兵在山上兜圈子,把追兵甩掉后,自己也终于撑不住了,在那个山坳里停下来,对着西南方跪下去。” “然后呢?”程振邦问。 “然后他死了。”顾青屏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但声音里的克制比任何修饰都更让人心里发堵,“我来晚了。晚到了几个时辰。他身上全冻僵了,只有一只手是热的——就是握铜钱的那只手。我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想看看他给我留了什么,可怎么也掰不开。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掰得指甲都劈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像是那只手里的东西比他自己的命还重。我没办法,只好先来找你们。” 沈砚之低头看着她劈裂的指甲,那是被冰雪冻脆之后再用力掰硬物才会造成的损伤。他把那块油纸包裹重新打开,取出里面已经泛黄的宣纸,放在顾青屏面前。“他留给你的东西不只有这半块铜钱——还有一份情报。这是他用命换来的。密电译出来之后,救了咱们独立团所有人的命。” 顾青屏看着那张写满电码的宣纸,良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纸张边缘那一小片暗褐色的血痕。血痕已经冻干了,像一片枯叶嵌在宣纸的纹理里。 “他教过我认电码。”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小时候我跟着他在青岛的寓所里住,书房有一张老式的大板桌,他每天坐在桌前译电报。我趴在桌边写大字,他会忽然停下来,用毛笔杆敲敲我的手背,说——‘小屏,这个码记住了没有?这个是军用的,比洋人的商用电报复杂十倍。将来我不在了,你得替我认。’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让我学这个。现在知道了。” 程振邦给顾青屏递过去一碗热水,看着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也没有再开口。大帐里安静得只剩下马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帐篷外面,风已经小了,雪还在下,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细密而安静的小雪,落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抚过帐篷。 沈砚之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重新铺开地图,在察哈尔东面的山海关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郑师爷的血书,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一行刻在“事”字最后一笔拖出来的断弦般的墨痕,指给程振邦看。“名册下卷藏砖,砖在东城墙,城墙在关城。我们要回去一趟。” “现在?”程振邦瞪大眼睛,“咱们独立团还在察哈尔堵截奉军的补给线,你这会儿回去——山海关离这儿少说也要走上四五天,大雪封山,还不算遇到敌军巡逻队耽搁的时间。” “不,就现在。张宗昌的部队还没完成集结,郑师爷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他截获的密电里包含了直鲁联军近期的全部调防计划。我对比过了,和张宗昌以往的行军习惯完全吻合。他们最快也要十天之后才能发动总攻。我有十天。这十天内,我可以走一趟山海关,把名册下卷取回来。有了那份名册,我们策反的把握至少能大上五成,届时就能在包围圈合拢之前从内部撕开一个缺口。”沈砚之停顿了一下,把那份写满电码的宣纸从顾青屏面前轻轻拿起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变数最大的地方——而变数,有时候是翻盘的唯一机会。” 他起身走到顾青屏面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怀里的碗已经凉了,指尖冰冷,但沈砚之的手很烫,烫得像是能从指尖烧到心底去。 “你干爹是我父亲的兄弟,从现在起,你也是我的家人。他没有儿子,但他有女儿。郑师爷还没有下葬,天亮的时候我们送他回山海关,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道去?替他扶灵。” 第0399章 烽烟暂歇整戎机 西南砺剑待 第0399章烽烟暂歇整戎机西南砺剑待天时 护国战争的大幕虽已落下,但西南的天空并未真正放晴。 1916年的盛夏,川南的群山被一层闷热的湿气笼罩。连绵的阴雨刚过,烈日便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蒸腾起的水汽让整个山谷如同蒸笼一般。在四川叙永以东三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中,沈砚之的司令部就设在一座被当地人称为“张家大院“的川南民居里。 这座院子本是当地一户乡绅的宅邸,青瓦白墙,典型的川南建筑风格。正厅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耕读传家“四个大字,墨迹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院子里有一株百年黄桷树,树冠如盖,为整个院子投下大片阴凉。沈砚之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正厅里,一张八仙桌充当作战桌,上面铺满了地图和电报。 他站在地图前,用一支铅笔在川南地图上缓缓画着圈。 地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红色代表北洋军残部,蓝色代表护国军各部,黑色代表地方军阀的势力范围。三种颜色犬牙交错,将整个川南分割得支离破碎。 “北洋军第七师的残部退到了泸州以北的方山一带,依托地形构筑了环形工事。“参谋长赵崇武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他们的弹药补给还算充足,短时间内啃不动。“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川南向北移动,越过长江,落在成都平原上。那里驻扎着北洋军的主力——第三师和第五混成旅,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虽然袁世凯已经取消了帝制,但这些北洋军并没有撤走的迹象。他们像钉子一样楔在四川腹地,随时可能向南反扑。 “段祺瑞的意图很明确。“沈砚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袁世凯死了,但他留下的北洋体系还在。段祺瑞不想打大规模的仗了,但也不想让我们在西南站稳脚跟。他要用这些残部拖住我们,消耗我们的实力。“ “那我们怎么办?“赵崇武问。 沈砚之将铅笔搁在桌上,走到檐下。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 “不打了。“ 赵崇武愣了一下:“不打了?“ “至少现在不打。“沈砚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将士们已经打了半年了。从云南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怎么休整过。弹药消耗了七成以上,新兵补充跟不上,伤病员越来越多。再打下去,部队会垮的。“ 他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段祺瑞那边也不想大打。他刚接手北洋政府的烂摊子,内部派系纷争不断,冯国璋在南京虎视眈眈,张勋在徐州拥兵自重。他没有精力在西南投入更多兵力。所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崇武:“所以我们要抓住这个窗口期,整军经武,积蓄力量。“ 赵崇武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拟一份整训计划。“ “不着急。“沈砚之摆了摆手,“先让各团级以上军官过来开会。有些事情,需要大家一起商量。“ ------ 下午三点,张家大院的正厅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这是沈砚之部队的团级以上军官会议。与会者中有跟随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有云南起义时加入的滇军骨干,也有护国战争中陆续投诚的川军旧部。这些人年龄、籍贯、出身各不相同,但此刻都穿着同样的灰色军装,胸前佩戴着护国军的徽章。 沈砚之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布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起来比半年前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有些凹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坚定。 “诸位,“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叫大家来,只有一个议题——接下来怎么办。“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判断。 “袁世凯死了,帝制取消了。从表面上看,护国战争的目标已经实现了。“沈砚之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但大家都很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掌拍了拍川南的位置:“我们现在在这里。北洋军的主力还在成都,在重庆,在川北。段祺瑞虽然接替了袁世凯的位置,但他本质上和袁世凯是一路人——他不想让中国真正统一,不想让老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他只想维护北洋军阀的统治,维护少数人的利益。“ “那我们还打不打?“一个年轻的团长忍不住问道。他的名字叫李振山,是半年前在纳溪战役中加入的川军旧部,今年才二十三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打起仗来异常勇猛。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打。但不是现在。“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现在的局面,打是打不赢的。北洋军在四川的总兵力是我们的两倍以上,装备也比我们好。如果我们现在强攻成都或者重庆,只会白白牺牲将士们的性命。“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另一个军官问,语气中带着不甘。 “不是等着,是准备。“沈砚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明天开始,全军进入整训状态。具体安排如下——“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几条要点: 一、各部队轮流休整,每批休整时间为十五天。休整期间,伤病员集中治疗,老兵探亲,新兵训练。 二、精简编制。将现有兵力重新整编为三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兵营,淘汰老弱病残,提高部队的整体战斗力。 三、开办军官训练班。选拔有潜力的基层军官进行集中培训,课程包括战术、射击、野外生存和政治教育。 四、筹措粮饷和弹药。派专人前往云南和贵州采购粮食和药品,同时通过地方商会筹集资金。 五、加强与地方百姓的联系。在各驻地开展义诊、修路、兴修水利等活动,改善军民关系。 写完之后,他将宣纸推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五件事,就是我们接下来三个月的主要工作。“他说道,“我知道,很多人觉得不打仗就没意思了,觉得我们是军人就应该上战场。但真正的军人,不仅要会打仗,还要懂得什么时候不该打仗。保存实力,是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给敌人致命一击。“ 会场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赵崇武率先表态:“我同意司令的决定。部队确实需要休整了。我这边的伤兵营已经住了两百多人,药品都快用完了。“ “我这边也是。“另一个军官附和道,“新兵太多,很多人连枪都打不准,需要时间训练。“ “好。“沈砚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赵参谋长负责整编和训练,李团长负责后勤和联络,其他人各司其职。三天之内,所有计划必须落实到位。“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陆续离开了正厅。沈砚之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黄桷树发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9章烽烟暂歇整戎机西南砺剑待天时(第2/2页) 赵崇武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司令,你在担心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我在担心两件事。第一,段祺瑞会不会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第二,我们的将士们,能不能真正理解我们为什么要革命?“ 赵崇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院子里,几个勤务兵正在井边打水洗衣,笑声隐隐传来。不远处的操场上,一群新兵正在练习队列,口令声此起彼伏。 “他们会理解的。“赵崇武最终说道,“因为他们跟着你,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军队。不抢老百姓的东西,不欺负穷人,打土豪分田地。这些事情,北洋军做不到,地方军阀也做不到。这就是我们的力量所在。“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大道理了?“ “跟司令学的。“赵崇武嘿嘿一笑,“近朱者赤嘛。“ 沈砚之笑了起来。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 整训的日子并不轻松,但比起打仗来,至少少了几分血腥和死亡。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号准时响起。官兵们在操场上集合,跑步、操练、射击训练,一整套流程下来,往往要到中午才能休息。下午则是政治教育和文化课——沈砚之亲自编写了一本小册子,名叫《为什么而战》,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士兵们解释护国战争的意义和革命的目标。 “我们为什么要推翻袁世凯?“他在课堂上问士兵们。 “因为他想当皇帝!“一个士兵大声回答。 “对,但不仅仅是因为他想当皇帝。“沈砚之在黑板上写下了“专制“两个字,“袁世凯想当皇帝,是因为他相信这个国家应该由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只能听话。但我们不这么认为。我们认为,这个国家应该由所有老百姓共同做主。推翻袁世凯,不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当皇帝,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士兵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沈砚之知道,这些道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讲通的。但他相信,只要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除了军事训练和政治教育,沈砚之还特别重视军民关系。 他下令在每一个驻军点设立“军**络处“,专门负责处理军队与地方百姓之间的事务。如果士兵损坏了老百姓的财物,必须照价赔偿;如果老百姓有困难,军队要尽力帮助。他还亲自带领官兵们为当地村民修桥铺路、挖井取水,甚至在农忙时节帮助农民收割庄稼。 这些做法在当时的军队中极为罕见。北洋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地方军阀的部队也好不到哪里去,欺压百姓是家常便饭。相比之下,沈砚之的部队简直像是一股清流。 “这支队伍不一样。“当地的老百姓私下里议论着,“当兵的不欺负人,还帮着干活。长官也不摆架子,见人就笑。“ 口碑是最好的宣传。不到一个月,就有数百名当地青年主动前来报名参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目不识丁,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们知道,跟着这支队伍,至少不会被饿死,不会被欺负。 沈砚之亲自面试了每一个新兵。他问他们为什么要当兵,大多数人的回答都很朴素:“为了吃饱饭““为了不打仗““为了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 这些朴素的愿望,在沈砚之听来,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 七月中旬的一天,沈砚之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南的电报。 电报是唐继尧发来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袁世凯已死,帝制取消。然北洋段祺瑞把持中枢,排挤革命力量。滇省已通电全国,主张召开国会,恢复约法。望兄整饬所部,以备不虞。继尧。“ 沈砚之读完电报,将它递给了赵崇武。 “唐继尧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他分析道,“一方面通电全国主张恢复约法,另一方面让我们‘整饬所部,以备不虞‘。说白了,他是在为可能的冲突做准备。“ “和北洋军?“ “不只是北洋军。“沈砚之摇了摇头,“还有可能和其他西南军阀。你别忘了,唐继尧是云南都督,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推翻袁世凯,他还想在西南建立一个以云南为中心的独立王国。这和我们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赵崇武皱起了眉头:“那我们怎么办?唐继尧毕竟是我们的上级,我们的粮饷和弹药很大程度上要靠云南供应。“ “所以不能完全翻脸,但也不能完全听他的。“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看着云南和四川的位置,“我们要保持独立。在政治上,支持他恢复约法的主张;在军事上,保持我们自己的指挥权。同时,要加强和贵州、广西方面的联系,争取更多的盟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派人去上海。“ “上海?“ “对。孙中山先生应该在上海。我们需要和他取得联系,了解全国革命形势的最新动态。唐继尧的电报只代表西南的立场,我们需要听到全国革命党的声音。“ 赵崇武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日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片金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但他知道,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段祺瑞在北方磨刀霍霍,唐继尧在云南蓄势待发,西南的军阀们各自心怀鬼胎。在这个群雄逐鹿的时代,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不变的信念。 他的信念很简单——让这个国家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军阀,不再有饥荒和战乱。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都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这条路很长,也很艰难。但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崇武。“他突然开口。 “在。“ “传令下去,下个月的军官训练班,我要亲自讲课。“ “讲什么?“ 沈砚之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讲讲什么是共和国。“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山峦背后,夜幕缓缓降临。张家大院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照亮了这群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的脸庞。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这就够了。 ------ (第0399章完) 第0400章 唐继尧裁军权 沈砚之暗度陈 第0400章唐继尧裁军权沈砚之暗度陈仓计 1916年8月,川南的暑热终于开始消退。连下了三天的秋雨将群山洗得青翠欲滴,张家大院那株百年黄桷树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沈砚之起得很早。他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形意拳——这是他父亲生前教他的,说是“练武之人不能丢了筋骨“。拳打到一半,赵崇武快步从院门外走进来,脸色凝重。 “司令,云南来的特使到了。“ 沈砚之收住拳势,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带了多少人?“ “两个人,一主一随。主使叫罗佩金,是唐都督的参谋长。“ 沈砚之挑了挑眉毛。罗佩金这个人他知道——云南讲武堂出身,和日本士官学校留洋生是一批,算得上是唐继尧手下的头号智囊。派这样级别的人来,说明唐继尧这次不是来客套的。 “请到正厅,我马上过去。“ 沈砚之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军装,扣好风纪扣,又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鬓角已经添了几丝白发,但眼神依然沉稳如山。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向正厅。 正厅里,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男人正背着手打量墙上的匾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司令,久仰了。“罗佩金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罗参谋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砚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 两人落座。勤务兵端上茶来——还是那种粗瓷碗装的川南老荫茶,便宜,但解渴。罗佩金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沈司令的部队,作风简朴啊。“罗佩金笑着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穷队伍,讲究不起。“沈砚之也笑了笑,“罗参谋长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品茶的吧?“ 罗佩金也笑了。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都督的亲笔信。“ 沈砚之拆开信封,展开信笺。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遒劲,措辞客气而正式。前半部分是客套话——赞扬沈砚之在护国战争中的功绩,肯定其部队的英勇表现云云。后半部分才是正题: “……现值停战整训之际,为统一滇军建制、集中指挥权起见,拟将各路护国军重新整编。沈部暂编为‘滇军第四混成旅‘,归滇督府直接节制。原各部军官暂维持现状,俟后由督府统一考核任免。饷械供给由云南统筹拨付……“ 沈砚之看完,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唐继尧要收编他的部队。 “暂编为滇军第四混成旅“——这意味着他的部队将不再是一支独立的力量,而是被纳入唐继尧的指挥体系。“归滇督府直接节制“——这意味着人事权和指挥权全部上交。“饷械由云南统筹拨付“——这意味着经济命脉也被掐住了。 这不是整编,这是吞并。 一旦接受,他的部队将变成唐继尧的私兵。他沈砚之将从一个独当一面的军事指挥官,变成一个听命于人的旅长。而且,以唐继尧的性格,这个“旅长“的位子他能坐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但问题是——他不能拒绝。 至少不能明着拒绝。 现在他的部队驻扎在四川境内,粮饷弹药大半依赖云南供应。如果公开和唐继尧翻脸,后勤线立刻会被切断。而且唐继尧手里握着“护国军总司令“的旗号,在政治上占据制高点。沈砚之如果抗命,就成了“分裂革命队伍“的罪人。 罗佩金观察着沈砚之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便主动开口了:“沈司令,都督的意思呢,也是为了大家好。现在各地部队番号混乱,指挥不统一,不利于今后的发展。整编之后,饷银按时发放,弹药也有保障,弟兄们也能少受些苦。“ “罗参谋长说的是。“沈砚之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唐都督的关怀,沈某心领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几千号弟兄的身家性命,容我开个军官会议商议一下,再给都督一个答复,如何?“ 罗佩金点了点头:“应该的。都督也说了,不急在这一两天。沈司令尽管商量,我在这叙永城里逛逛,看看风土人情。“ “好说好说,赵参谋长会安排接待。“ 沈砚之送走罗佩金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回到正厅,把信笺往桌上一拍。 “唐继尧想吞掉我们。“ 赵崇武已经在外面听了个大概,此时走进来,面色凝重:“他给了多长时间?“ “没说死,但按唐继尧的脾气,最多一周。“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要不要接受,而是怎么在接受的同时保住我们的独立性。“ “怎么保?“赵崇武问,“他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归滇督府直接节制,人事权统一考核。这是要把咱们的骨头都拆了。“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问了一句:“崇武,你觉得咱们这支队伍,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赵崇武想了想:“战斗力强,官兵团结,老百姓支持。“ “对。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沈砚之走到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最根本的优势是——我们有自己的政治理念。北洋军打仗是为了升官发财,地方军阀打仗是为了地盘和利益。而我们打仗,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军阀。这个理念,是我们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 “唐继尧可以拿走我们的番号,可以拿走我们的编制,甚至可以拿走我们的军装颜色。但他拿不走我们的灵魂。“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灵魂还在,我们就是一支独立的队伍。不管番号叫什么。“ 赵崇武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表面上接受整编,实际上保持独立?“ “对。但要做得巧妙。“沈砚之在桌前踱了几步,“首先,番号和编制我们可以改。‘滇军第四混成旅‘就‘滇军第四混成旅‘,无所谓。其次,人事权的问题——我们可以同意‘统一考核‘,但考核的标准由我们自己定。第三,饷械供给——这是最关键的。我们不能完全依赖云南,必须建立自己的后勤渠道。“ “怎么建?“ “两条腿走路。“沈砚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派人去上海和广州,通过那里的革命党联络海外华侨捐款。第二,和川南本地的进步士绅合作,成立一个‘军民合作社‘,军队出人出力,士绅出钱出粮,利润分成。这样既解决了后勤问题,又加深了和地方百姓的关系。“ 赵崇武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军官们能接受吗?很多人跟着你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突然要改番号,他们心里会有疙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0章唐继尧裁军权沈砚之暗度陈仓计(第2/2页) “这个交给我。“沈砚之说,“我来和他们谈。“ ------ 当天下午,沈砚之召集了全军团级以上军官会议。 这次会议的氛围比上次紧张得多。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力。当沈砚之把唐继尧的信念完之后,会场里炸开了锅。 “凭什么?!我们打了半年仗,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他一句话就要把我们收编了?“ “唐继尧算什么东西?他在云南享清福,我们在前线拼命,现在跑来摘桃子?“ “司令,咱们不认这个整编!大不了跟他干!“ 吵嚷声中,李振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司令,你说句话!你让我们打我们就打,你让我们忍我们就忍,但今天这事——我李振山不服!“ 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黄桷树。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转过身,面对着二十多双充满愤怒和期待的眼睛。 “你们说的,我都懂。“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觉得唐继尧是在摘桃子。这些我都同意。“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你们想没想过,如果我们不接受整编,会发生什么?“ 会场里鸦雀无声。 “唐继尧会以‘违抗军令‘的罪名切断我们的粮饷。我们的弹药只够打两场中等规模的仗。打完了怎么办?向老百姓征?抢?那我们和北洋军有什么区别?“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军官脸上停留一瞬。 “还有,如果我们和唐继尧公开决裂,西南的革命力量就会分裂。段祺瑞在北方正等着看我们内讧呢。到时候北洋军南下,我们腹背受敌,全军覆没都是轻的。“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紧了牙关。但没有人反驳。 “我沈砚之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沈砚之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在山海关的时候,我带着三千乡勇攻清军大营,没怕过。在纳溪,我们弹尽粮绝死守阵地,没怕过。但我不怕死,不等于我要带着你们去送死。“ 他直起身,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举在手里。 “这封信,我接受。“ 会场里一片哗然。李振山猛地站起来:“司令!“ 沈砚之抬手制止了他。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番号可以改,编制可以调,但有三件事,我沈砚之绝不让步。“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部队的政治教育不变。我们为什么而战,这个道理每天都要讲,谁也别想拦着。 “第二,军民关系的原则不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条铁的纪律谁敢违反,军法从事。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着所有人,“这支队伍的指挥权,永远在我手里。任何人想要插手,先从我沈砚之的尸体上踏过去。“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大约五秒钟,赵崇武第一个站了起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服从命令!“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敬礼。 李振山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手举得最高,声音也最大:“服从命令!“ 沈砚之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摆了摆手:“都坐下吧。事情还没完。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我们接受整编,配合唐继尧的所有安排。暗地里,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边说边写: “一、派人去上海联系孙中山先生,表明我们的立场。让孙先生知道,西南有一支队伍虽然名义上归唐继尧管,但心是向着革命的。 “二、和川南的进步士绅建立深度合作关系。陈嘉庚先生的弟弟陈敬贤就在重庆,他手里有钱,有渠道,也有爱国心。如果能把他拉进来,我们的后勤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三、在部队内部加强政治教育。要让每一个士兵都明白,我们改的是番号,不改的是初心。唐继尧可以给我们换军装,但他换不了我们脑子里的东西。“ 赵崇武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我明白了。对外示弱,对内蓄力。“ “对。“沈砚之放下粉笔,“唐继尧以为他赢了。但他不知道,真正厉害的军队,不在于番号叫什么,而在于士兵心里装着什么。“ ------ 三天后,沈砚之给唐继尧回了信。 信的措辞恭敬而谦逊——“接奉钧谕,感佩莫名。砚之草莽之人,蒙都督不弃,委以重任,自当肝脑涂地以报。整编之事,完全服从都督安排,不日即将部队番号改为‘滇军第四混成旅‘,听候钧命……“ 随信还附了一份“整编方案“,详细列出了改编后的编制表、军官名单和驻地安排。表面上一切合规合矩,看不出任何破绽。 唐继尧收到信后,大为满意。他在都督府的会议上夸奖沈砚之“识大体、顾大局“,并下令按时拨付第四混成旅的粮饷弹药。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沈砚之派出的三名使者已经分别出发了—— 一个前往上海,带着沈砚之的亲笔信去见孙中山。 一个前往重庆,去拜访陈敬贤,商谈“军民合作社“的事宜。 还有一个前往贵州,去联络黔军中的进步力量,为将来可能的联合行动做准备。 与此同时,在张家大院的操场上,新兵训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李振山站在队列前,扯着嗓子喊口令: “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一!二!三!四!五!……“ 年轻的士兵们挺胸抬头,目光坚定。他们胸前的护国军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虽然不久之后就要换成滇军的番号了,但徽章下面的那颗心,是谁也换不掉的。 沈砚之站在操场边的廊檐下,看着这支正在成长中的队伍,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唐继尧以为他赢了。 但他很快就会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收编的。 ------ (第0400章完) 第0401章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 第0401章金陵雪落,故人已远 民国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沈砚之站在南京下关码头,看着江面上飘着的薄冰,那些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玉磬。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顺着领口灌进去,把他身上那件旧呢子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这件大衣还是三年前在昆明时蔡锷送他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左肩的位置还有一块颜色略深——那是棉花滩的血迹,怎么洗都洗不掉。那年护国军在川南被北洋军围了三天三夜,他带队突围时左肩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缝里穿过去,差半寸就打中心脏。后来蔡锷来看他,见他大衣破了,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件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推辞,蔡锷就笑,说:“你比我年轻,比我扛冻,但你伤比我重。穿着吧,等仗打完了,再还我。”仗还没打完,蔡锷就走了。福冈的冬天比南京还冷,他千里迢迢赶去,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停在码头边的是一艘小火轮,船身锈迹斑斑,烟囱里冒着黑烟,把灰蒙蒙的天空涂得更暗。码头上挤满了人,挑担的、扛包的、拉黄包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煤炭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烟气。卖糖粥的老妇人蹲在台阶上,用吴语软软地吆喝着,声音被江风和汽笛搅得断断续续。可沈砚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些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咳嗽声——程振邦如果在,一定会拉着他去喝一碗,嫌糖太少,再让老妇人多加一勺桂花。 他是三天前接到调令的。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的一纸电文,命他率部火速赶赴南京,接受新编。电文末尾盖着总司令部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负责签发命令的那位副官的手笔,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着该部限期抵达,不得延误。”他把那封电文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咀嚼一颗生涩的橄榄。出川的时候跟着他的是两千子弟兵,打武昌的时候还剩一千二,如今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这八百人里有一半缠着绷带,另一半的军装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们的腰杆是直的。他们站在码头上,任凭江风如刀,排面纹丝不动。这支部队,从山海关打到金陵,从共和打到北伐,溃散过三次,又重建了三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但每一次天一亮,他又从战壕里爬了起来。 “师长,接咱们的人来了。”副官孙保田凑过来低声说道。孙保田跟了他十五年,从山海关那会儿就是他的勤务兵,现在已经是少校军衔了,但在他面前还是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垂着眼,像是怕被骂。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的石板路上走过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军装笔挺,皮靴锃亮,腰间佩着一柄中正剑,剑鞘上的镀镍在灰暗的天色下依然亮得晃眼。从步伐到手势,都透着一股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骄矜。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礼,动作倒是标准,但眼角扫过沈砚之那件破大衣时,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沈师长,在下总司令部参谋处何志远,奉命前来迎接。贵部驻地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沈砚之回了个礼,没有说话。他跟这种人打过太多交道了——总司令部的参谋们,大多是保定军校或日本士官学校出身,他们穿的是定制的呢料军装,用的是德国进口的钢笔,谈论的是克劳塞维茨和-毛-奇。在他们眼里,沈砚之这种从山海关一路打出来的杂牌军将领,不过是运气好没死罢了。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何参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的部队在码头扎营,需要帐篷、被服、药品。还有,阵亡将士的名册需要上报,抚恤金——” “沈师长放心,”何志远打断了他的话,笑容依旧客气,语气却不自觉地飘了起来,“总司令部自有安排。不过嘛——贵部千里来援,一路辛苦了,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容后再议。”他说“容后再议”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沈砚之肩上的破洞上掠过,停在那个被血浸透又洗淡了的印子上,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不是轻蔑,但比轻蔑更让人不舒服。 沈砚之看着何志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蔡锷。那年护国军在川南过年,漫天大雪,他也是这样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蔡锷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蔡锷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砚之,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要撑住。”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明白了——蔡锷说的不是川南,不是护国军,不是任何一场具体的仗。他说的是这整个天下。 当晚驻地安排在了下关的一处旧军营。营房是前清的遗物,青砖灰瓦,墙壁上爬满了裂缝,窗框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分给他们的营房在西北角,背靠一座废弃的火药库,地势倒是高,站在二楼窗口能看见半个南京城的轮廓。天黑之后,沈砚之坐在行军床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看地图。地图是出发前自己画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长江沿线的渡口和要塞,每一处都用蝇头小楷写明了守军番号和兵力部署。字是程振邦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这张地图是他们当年一起勘察地形时画的,程振邦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他伸手去摸茶杯,手指碰到的却是一块冰凉的金属——是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这柄短剑是山海关起义时父亲留给他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关山。”父亲说,关山万里,你总有一天要走完。 “师长。”孙保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热气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袅袅升起,“炊事班用军饷换了两只老母鸡,您趁热喝。” 沈砚之没有抬头:“给伤病员送去了吗?” “送去了。每人一碗。” “你呢?” 孙保田憨憨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沈砚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部下,今年才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沈砚之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一块儿喝。” 孙保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了,但没有喝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师长,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送信的是个生面孔,放下就走了,我追出去没追上。” 沈砚之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沈砚之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拆开了信封。信只有一页,折得整整齐齐,展开后飘出一缕极淡的兰花香。信上只有四句话。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城西旧巷,茶已温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1章金陵雪落,故人已远(第2/2页) 沈砚之盯着这四句话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的衣袋。 “师长,是谁?”孙保田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当归和枸杞,是炊事班老李最拿手的炖法。这股药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程振邦在战壕里递给他一壶烧酒,想起蔡锷在川南的雪地里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想起那个在城西旧巷里给他沏茶的故人,那人沏茶时手腕一抖总要多倒半杯,说茶满欺人,酒满敬人。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长江的涛声,和着军营里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低沉的夜歌。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支远道而来、衣衫褴褛却脊梁笔直的军队。 第二天一早,何志远亲自登门,说总司令要见他。沈砚之换了身干净军装,跟着何志远穿过半个南京城,来到总司令部的驻地。那是一座前清的总督衙门改建的,门前的石狮子还是当年的旧物,只是门口站岗的卫兵换上了北伐军的灰布军装。他被引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桌上摆着一排电话机,一个身着戎装、留着短髭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看地图。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目光如电,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师长,久仰了。”总司令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的部队在武昌打得不错,忠勇可嘉。但我听说——你们这一路从四川走到南京,一路招兵买马,扩充了不少人?” 沈砚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总司令明鉴。职部从四川出发时两千人,武昌一役伤亡过半,如今不足八百,名册已呈报参谋处,无一虚报。” 总司令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不必紧张。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眼下战局的看法。坐。” 沈砚之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长江上游一路扫到下游,然后在南京的位置停住。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总司令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总司令,我只有一句话——打下南京容易,守住南京难。”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操场上新兵训练的喊杀声和电话机偶尔响起的铃声。总司令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这个风尘仆仆的将领身上。他注意到沈砚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那东西在蔡锷身上有过,在黄兴身上也有过,是他们那一代革命党人独有的:明知道守不住,还是会去守。 沈砚之指着地图上南京周围的几处标注,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南京是长江门户,孙传芳虽退,但江北仍有张宗昌的十万直鲁军虎视眈眈。我们若只据城而守,不出三月必陷重围。唯有打过江北,拿下蚌埠,控制津浦路,才能把南京变成北伐的前进基地,而非困守的孤城。” 总司令沉吟良久,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沈师长,你在日本留过学?” “没有。卑职是在山海关跟洋人学的。” “山海关?”总司令微微挑眉。 沈砚之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坦荡而镇定:“宣统三年,家父在山海关率乡勇起事,光复关城。我那年十六岁,扛着一杆土枪跟着父亲冲城门。后来父亲战死,部队被打散,我带着三十多个弟兄一路南下,投了程振邦的新军。再后来——跟着蔡松坡入滇,打护国,打护法,打到现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复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总司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的杂牌军师长为什么能在枪林弹雨里活到今天,因为他从十六岁起,就在枪林弹雨里活着。 “何参谋,”总司令忽然开口,语气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调子,“沈师长的军需,今天之内必须到位。少一顶帐篷,我拿你是问。” 何志远在门口应了一声“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大概没想到这场召见会是这个走向。沈砚之站起来,朝总司令敬了个礼。转身走到门口时,总司令忽然又叫住了他。 “沈师长。” “卑职在。” “你刚才说,令尊战死在山海关。他叫什么名字?” 沈砚之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山海关的城砖,被炮火轰过,被风雪侵蚀过,却还稳稳地嵌在城墙里:“家父沈云阶,生前是山海关绿营把总。辛亥年十月,率三千乡勇举义,光复关城。当月十七日,阵亡于九门口。” 总司令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破例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总司令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这个动作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以总司令的地位,他从不主动与下属握手。但他还是握了,而且握得很紧。窗外操场上传来士兵们喊口号的声响,一阵接一阵,像长江的浪涛一样拍打着这座古老的总督衙门。 “令尊是辛亥烈士。你是烈士之后,当得起我这一握。” 沈砚之出了总司令部的门,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雪。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在九门口把他推开,说了一句:“走!留着这条命,将来替老子多看几眼这天下。”他走了,父亲没走。他后来替父亲看了很多眼——看了清帝退位,看了袁氏称帝,看了护国护法,看了北伐军兴。每一眼都看得不容易,但他都看下来了。 何志远追上来,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沈师长,军需的事,我马上去办。另外——总司令部晚上有个酒会,各界名流都会到场,总司令特别交代,请沈师长务必赏光。”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却让何志远莫名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他收回目光,拉了拉肩上那件破旧的、带着洗不掉的淡淡血痕的呢子大衣,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进金陵灰蒙蒙的暮色里。远处下关的江面上传来小火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古城提前奏响挽歌。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寒风中又看了一遍,折好,重新塞回怀里那个最贴近心脏的位置。金陵雪落,故人已远;旧巷茶温,尚可一战。 第0402章 旧巷深处有琴声 第0402章旧巷深处有琴声 从总司令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何志远跟在沈砚之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刚批下来的军需清单,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晚间酒会的安排——哪些政要会出席,哪些名流会到场,哪位夫人点名要见一见那位“从山海关一路打到金陵的沈师长”。沈砚之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何志远小跑着才能跟上,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趣,讪讪地闭了嘴。走到营房门口时,沈砚之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何志远没刹住,差点撞在他胸口上。 “何参谋,军需的事办妥了,这份情沈某记着。”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何志远的肩膀,落在远处总司令部灯火通明的楼宇上,“酒会我就不去了。替我转告总司令,沈某是个粗人,不善应酬,怕给革命军丢脸。” 何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砚之那双不咸不淡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做了三年参谋,见过各式各样的将领——有贪功冒进的,有畏缩不前的,有借酒装疯的,也有借疯敛财的。但他没见过沈砚之这样的:明明是打了胜仗进京受勋的人,却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顽石,任凭你多少炭火围着烤,他就是不热。他只好点点头,讪讪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还站在原地,那件破旧的呢子大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满街悬挂的青天白日旗映衬下,显得格外落寞。 孙保田从营房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大衣:“师长,您那件呢子大衣该换换了,都穿了三年了。” “还能穿。”沈砚之接过棉大衣却没有穿,搭在臂弯里,“老孙,去把马牵来。” “师长要出去?” “去见个故人。” 孙保田不再问了。他跟了沈砚之十五年,从山海关那会儿就是他的勤务兵。他太了解自家师长的脾气——沈砚之说“故人”,那就是一定要见的,不管外面下刀子还是下炮弹,谁也拦不住。他转身去马厩牵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师长,听说城西那边不太平,孙传芳的溃兵还没清干净。您一个人去,要不多带几个弟兄?” “不用。” 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跟了沈砚之五年,从护国战争的川南火线到北伐的汀泗桥恶战,人伤过,马没伤过,沈砚之说它是“福将”。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年近不惑的人。孙保田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暮色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十五年前在山海关,沈砚之的父亲沈云阶也是这样一个人骑马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掉,转身回了营房。 金陵的冬夜来得又急又沉。沈砚之策马穿过鼓楼,绕过玄武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街巷里激起一串清脆的回响。南京城还没有从战火的余烬中完全苏醒过来,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对那个骑马的军官视而不见。城西一带更是冷清,沿街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门板上还贴着孙传芳时代的戒严布告,纸已经泛黄,边角被风撕得参差不齐。他在一处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壁是明代的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经冬不死,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绿光。脚下是碎石铺的路,缝隙里积着前几日下的雨水,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放慢了步子,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整理此刻的心绪。这条巷子他走过。不止一次。上一次走是十二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山海关逃出来的少年,浑身上下只剩一柄短剑和半块干粮,是那个人收留了他,给他换了干净衣裳,给他熬了一碗热粥。他记得那个人手腕一抖多倒了半杯茶,笑着说“茶满欺人,酒满敬人”。他记得那个人坐在窗前弹琴,弹的是《广陵散》。嵇叔夜临刑前抚琴一曲,说“《广陵散》于今绝矣”。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一个“琴”字。他站在门前,忽然有些迟疑。十二年了。从民国三年到民国十五年,从弱冠到而立,从溃兵到师长。他以为有些事已经忘了,但站在这扇门前才发现,什么都没忘。他抬起手准备叩门,手刚举到一半,门却从里面开了。 “进来吧。我在楼上看见你进巷子了。”开门的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袖口绣着一枝极淡的兰花,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簪头上嵌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在她光洁的额角旁微微晃动。她的面容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未经世事的恬淡,是历经风浪之后才有的澄澈,像深秋的潭水,把所有的泥沙都沉在了看不见的深处。沈砚之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想叫她的名字,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了整整十二年。 “若——”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进来再说。外面冷。”她侧身让他进门,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这十二年的离别不过是他昨天出了趟门、今天回来了。这份从容让沈砚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院子里和记忆中一样,一棵老梅树斜倚在墙角,梅枝光秃秃的,还没有花苞。树下是一口青石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映着头顶一方灰蒙蒙的天。正房三间,中间是客厅,左边是琴室,右边是书房。他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客厅的陈设依旧简朴,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山海关的城楼,笔墨苍劲,是她的手笔。画上题了两句诗——“关山万里路,风雪夜归人。”落款是甲寅年秋月。甲寅年,正是他随蔡锷入滇那年。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在画这幅画了。她在等他回来,但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所以只画了一座空空的城楼,没有守军,没有旗帜,只有城墙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她不知道回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干脆就留了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2章旧巷深处有琴声(第2/2页) “坐。”她给他倒了杯茶,茶汤碧绿,是今年的新茶。杯子里果然只倒了七分满,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他把茶杯捧在手里,手心被温热了,但指尖还是凉的。 “这些年,你还好吗?”他问。话一出口,就觉得笨拙——面对千军万马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发号施令,面对这个女人,他却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说不出口。他想起在武昌攻城时,他站在云梯上对身后八百弟兄喊的那番话,字字掷地有声,把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硬是喊回了冲锋线。可现在,那些字他一个都找不着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额角的新疤移到肩头的旧枪痕,从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呢子大衣移到他腰间那柄刻着“关山”二字的短剑。她的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他却觉得那目光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欠她一个告别,一个解释,一个承诺——他欠她所有一个男人应该给一个女人却没有给的东西。 “你瘦了。”她说。 沈砚之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茶水映着他的脸,额角那道新疤在荡漾的水纹里变了形,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他想说“行军打仗哪有不瘦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飘了。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振邦牺牲了。”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在武昌。攻城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枪。子弹从胸口穿过去,军医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来找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壶端起来,给他的杯子里又续了些热茶。这一回她续得很满,满到水面几乎要与杯沿齐平,却没有一滴溢出来。沈砚之看着那杯满满当当的茶,忽然想起她当年说的那句话——茶满欺人,酒满敬人。她今天给他倒了八分满,是把他当作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后来给他续到十分满,是以茶代酒,为他压惊。 “他葬在哪?” “武昌,蛇山脚下。他自己挑的地方,说那里能看见长江。”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琴室,从琴台上取下一架古琴。琴身是桐木的,漆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断纹,那是岁月的痕迹。她在灯下坐定,手指按在琴弦上,然后开始弹。沈砚之不懂琴,但他听得出这首曲子。是《广陵散》。嵇康临刑前弹的那一曲。竹林七贤,魏晋风骨,叔夜赴死,索琴而弹。但她的指法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不是送别,不是悼亡,而是在告诉活着的人——曲未终,人未散,琴还在,还要弹。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堵了很久的那团东西被琴声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一曲弹毕,她按住琴弦,余音在安静的琴室里慢慢散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柔情,不是哀怨,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坚定、更深沉的情感。 “沈砚之,”她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这次来南京,不是来叙旧的。北伐还没打完,你这支部队还要往北打。你要打蚌埠,打徐州,打济南,一直打到北京去。” 他没有否认。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只想听我弹一曲《广陵散》。你是来告别的——因为你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柄刻着“关山”二字的短剑,放在桌上。短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茶杯里的水面震得微微晃动。这柄短剑是父亲留给他的,从山海关一路跟着他走到金陵,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十六岁那年,在山海关,父亲把这柄剑交给我。他说,‘关山万里,你总有一天要走完。’我走了二十三年,从山海关走到金陵,从金陵还要往北走。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把短剑往前推了半寸,“如果我不回来,这柄剑留给你。如果——”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如果我活着回来,等我打完了仗,我再到这间屋子里来,听你弹琴。” 她低头看着那柄短剑,又抬头看着沈砚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把短剑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好。琴我留着,茶我温着,你早点回来。”她说。 她把他送出门,站在那棵没有开花的梅树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雪还是没有下,但天空中的云层似乎更低了,压在古老的城墙上,像是要把这座千年古城压进泥土里。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那是万古不息的奔流,是他即将奔赴的北方。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柄短剑,剑身上“关山”两个字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寒光,旁边有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最近一次战斗中留下的。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划痕,关山万里,她等就是了。 院子外面,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系着的枣红马打了一个响鼻,在寒风中呼出一团白气。马蹄不耐烦地刨了刨地,碎石在蹄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主人快点回来。夜更深了,旧巷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琴音,只响了短短几个音节便戛然而止,像是弹琴的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事,把手指从弦上收了回来。 第0403章 汀泗桥之战(上) 第0403章汀泗桥之战(上) 一、誓师 1926年7月的广州,热得像个蒸笼。 东较场的黄土操场上,十万军民挤得水泄不通。红旗猎猎,遮天蔽日,上面绣着“国民革命军“五个大字,在岭南炽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红光。军乐队奏响《国民革命歌》,激昂的旋律像滚烫的铁水在人群的头顶奔流——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沈砚之站在**台的右侧,身着崭新的国民革命军少将军服,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烈日下灼灼生辉。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鬓角已经添了几缕霜白——这一年,他三十九岁。 三十九年的人生,大半辈子都在马背上度过。从宣统三年的山海关风雪,到二次革命的赣南血战,再到流亡日本的颠沛流离,他见过太多的旗帜升起又落下,听过太多的誓言说出口又遗忘。但此刻,当他站在北伐誓师的阅兵台上,听着台下十万人的齐声呐喊,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种久违的、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热血。 “总司令到!“ 全场肃静。蒋介石在全副武装的卫队簇拥下走上**台,一身戎装笔挺,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走到麦克风前,环视全场,缓缓举起右手。 “同胞们,将士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今天,我们在这里誓师北伐!我们的目标是——推翻北洋军阀的统治,统一中华,实现三民主义!“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沈砚之跟着鼓掌,目光却越过沸腾的人群,望向远方——望向北方,望向那片他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 “砚之兄。“ 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沈砚之侧过头,看见李济深站在他身侧,同样一身戎装,神情肃穆。 “德邻(李济深字)有何指教?“沈砚之微微一笑。 “指教不敢当。“李济深压低声音,“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正在慷慨激昂演讲的蒋介石。 “国共合作,终究是权宜之计。两党理念不同,目标各异,将来难免……“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砚之听懂了。 “德邻兄的意思我明白。“沈砚之淡淡道,“但眼下,北洋军阀才是心腹大患。至于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李济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沈砚之重新望向北方。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老旧的勃朗宁手枪,枪柄上刻着一朵梅花。那是程振邦的遗物。 程振邦,他的结拜兄弟,追随他二十年的生死之交。去年冬天在湖南株洲的一场遭遇战中,程振邦为了掩护主力突围,带着一个连的弟兄冲进了北洋军的包围圈。等沈砚之带援军杀回来的时候,阵地上只剩下七具尸体——程振邦的胸口被机枪打成了筛子,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面残破的“沈“字旗。 沈砚之抱着他的尸体,在湘江边的寒风中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从山海关起义到现在,他送走了太多的人——父亲、恩师、袍泽、兄弟。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刻在心上。 “振邦,“他在心里默念,“北伐开始了。你看到了吗?“ 二、出征 7月9日,北伐军正式誓师出发。 沈砚之所部被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独立师,下辖三个团,共计八千余人。这支部队的前身是他在西南扎根期间一手打造的“靖边军“,骨干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经历过护国战争和护法战争的洗礼,战斗力极强。 出征那天,广州火车站挤满了送行的人群。学生、工人、市民,挥舞着小旗子,高呼口号。沈砚之站在车厢门口,向人群敬礼。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像。 “师长!“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沈砚之低头望去,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自己缝制的红旗,脸涨得通红。 “师长,我也要当兵!“少年喊道。 沈砚之微微一笑:“多大了?“ “十七!“ “太小了,回去读书吧。“ “我不读!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打军阀!“ 沈砚之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他从车窗探出身子,向着送行的人群挥手。人群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他收回身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副官赵铁柱递过来一杯热茶:“师长,喝点水。“ 沈砚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铁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他忽然问道。 赵铁柱想了想:“十二年。护国那年,您在云南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我才十五。“ “十二年。“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十二年,我们打了多少仗?“ “数不清了,师长。“ “数不清。“沈砚之苦笑一声,“我只知道,十二年前我打的是袁世凯,十年前我打的是段祺瑞,八年前我打的是吴佩孚。现在我又来打吴佩孚了——打了十几年,打来打去还是这些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国共合作,有老百姓支持。“ “老百姓的支持……“沈砚之喃喃道。他想起了1911年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关城的百姓给他们送水送饭,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给伤员当担架。也想起了1913年二次革命失败,他和残部逃进武夷山,沿途的村民冒着被杀头的危险给他们送粮食。 老百姓从来都是支持革命的。问题是,革命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他们。 “但愿这次不一样。“他轻声说。 三、湘南急报 部队沿粤汉铁路北上,经韶关进入湖南境内。 湖南的七月,骄阳似火。八千人的队伍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跋涉,每一步都扬起漫天的黄沙。士兵们的军服被汗水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沈砚之没有骑马。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和普通士兵一样背着步枪,腰间挂着水壶。他的军靴上沾满了泥浆和灰尘,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的一道狰狞伤疤——那是1916年在四川泸州和北洋军拼刺刀时留下的。 “师长,您骑一段吧。“赵铁柱第三次劝道。 “不用。“沈砚之摆摆手,“弟兄们都走着,我凭什么骑马?“ 队伍沉默地前进着。偶尔有几声咳嗽和低语,但大多数时候,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这是一支经历过战火淬炼的部队,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第三天傍晚,部队抵达郴州。 郴州是湖南的南大门,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沈砚之在这里收到了前敌指挥部的急电—— “第八军独立师沈砚之鉴:我军已攻克长沙,敌叶开鑫部北撤。命你部兼程北上,于七日内抵达汨罗江一线,协同第四军、第七军围歼吴佩孚主力。此役成败关乎北伐全局,望奋力向前,勿负使命。——总司令部“ 沈砚之看完电报,眉头微微皱起。 七天内从郴州赶到汨罗江,全程四百多里山路。以目前的行军速度,至少需要十天。 “传我的命令,“他对赵铁柱说,“全军轻装,每人只带三日口粮和弹药,其余辎重就地寄存。明日凌晨三点出发,日夜兼程,五日之内必须赶到汨罗江。“ “五日?“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师长,弟兄们已经连走了三天了——“ “五日。“沈砚之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弟兄们,汨罗江那边有吴佩孚的十万大军等着我们。去晚了,长沙就守不住。“ 赵铁柱不再多说,转身去传达命令。 沈砚之走到郴州城外的山坡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夕阳西下,群山如黛。他打开地图,借着最后的天光研究路线。 从郴州到汨罗江,中间隔着衡阳、湘潭、长沙。这是一条纵贯湖南南北的咽喉要道,也是历代兵家必争的“湘中走廊“。一千多年前,岳飞从这里北伐中原;三百年前,李自成的大顺军从这里杀向北京。 而现在,他沈砚之要从这里北上,去打吴佩孚。 吴佩孚——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激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吴佩孚是北洋军阀中最有军事才能的一个。这个被称为“玉帅“的山东蓬莱人,秀才出身,却精通兵法,治军严明。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中,他率领直系军队以少胜多,击败了张作霖的奉军,一战成名。此后他控制了河南、湖北、直隶等省份,拥兵数十万,成为北洋军阀中最强大的实力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3章汀泗桥之战(上)(第2/2页) 但吴佩孚也有致命的弱点——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以为凭借自己的军事天才就可以逆历史潮流而动。他拒绝和任何外国势力合作,这一点倒是让沈砚之有些佩服。但他镇压工人运动、屠杀京汉铁路罢工工人的暴行,又让沈砚之恨之入骨。 “秀才遇到兵,“沈砚之自嘲地笑了笑,“可惜这次是两个兵碰在一起。“ 夜幕降临了。郴州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坳里,像一片坠落的星空。沈砚之裹紧了军大衣,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明天还有两百里的急行军。他需要在出发前养足精神。 但他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汨罗江以北,有一座桥。 一座改变整个战局的桥。 四、汀泗桥 7月15日,沈砚之部抵达长沙。 长沙城头,青天白日旗迎风招展。这座千年古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战火,城墙上的弹痕犹在,湘江里的血水未干。但街市已经恢复了秩序,商铺开门营业,百姓在废墟中重建家园。 沈砚之进城后第一时间前往总司令部报到。 司令部设在原湖南省都督府旧址。蒋介石坐在大厅正中,两侧站着白崇禧、李宗仁、唐生智等人。沈砚之进门时,白崇禧正在用广西口音汇报前线态势。 “……吴佩孚已亲率直军主力南下,前锋抵达蒲圻。其部署如下:主力沿粤汉铁路布防,重点扼守汀泗桥、贺胜桥两处天险。另遣一部迂回平江,企图截断我军后路……“ 汀泗桥。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沈砚之的脑海。 他果然没有猜错。吴佩孚选择了汀泗桥作为决战的战场。 汀泗桥位于湖北咸宁境内,横跨汀泗河,是粤汉铁路上的一座铁桥。桥的东侧是连绵的丘陵,西侧是浩渺的洞庭湖水系,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以来,凡是从北方南下湖南或从南方北上武汉的军队,都必须经过汀泗桥。 太平天国时期,太平军和湘军曾在这里激战数月。北伐军攻克武昌后,吴佩孚也曾试图在汀泗桥反攻,未能如愿。 现在,这座桥将成为北伐战争中最惨烈的一处战场。 “沈师长来了。“蒋介石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沈砚之立正敬礼:“总司令!“ 蒋介石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砚之,你来得正好。“蒋介石翻开桌上的作战地图,“前方战况紧急,吴佩孚的主力已经全部压上来了。第四军在汀泗桥正面受阻,伤亡惨重。我需要你的部队从侧翼迂回,切断敌人的退路。“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地形。 汀泗河从北向南流淌,在汀泗桥附近形成一个“s“形的弯道。桥的东侧是一片名为“塔垴山“的高地,居高临下,可以控制整座桥梁和河道。吴佩孚的直军占据了这个高地,在上面修筑了密集的壕沟和火力点。 “第四军攻击了几次?“沈砚之问。 “三次。“白崇禧接过话,“每次都被打回来了。敌人的火力太猛,我们的冲锋根本冲不过开阔地。“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汀泗桥向东移动了大约十里,停在一个名为“赤岗“的小村庄。 “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等高线密集的区域,“有一条小路,可以从塔垴山东侧的山脊绕过去。“ 白崇禧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条路我知道。但很窄,只能单人通行,而且有一段是悬崖——“ “正因为如此,敌人才不会在那里设防。“沈砚之打断了他,“吴佩孚的部署思路是依托天险正面阻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汀泗桥的正面和大路方向上。侧翼的小路,他最多派一个排的兵力警戒。“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给我一个加强营,我从赤岗那条小路翻过去,从背后袭击塔垴山的守军。拿下塔垴山,汀泗桥就不攻自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蒋介石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白崇禧和李宗仁。 “你们觉得呢?“ 白崇禧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如果敌人发现了侧翼的迂回部队,居高临下射击,那一个营的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沈砚之淡淡道。 李宗仁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忽然开口了:“砚之,你打算亲自带队?“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不行。“李宗仁斩钉截铁地说,“你是师长,不是突击队长。万一有个闪失——“ “正因为我是师长,我才要去。“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弟兄们都知道,沈砚之从来不让他们去自己不去的地方。如果我今天坐在指挥部里,让他们去爬那个悬崖,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骂我。“ 他又看向蒋介石:“总司令,给我五百精锐,两门迫击炮。后天拂晓之前,我让塔垴山上插满我们的红旗。“ 蒋介石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捷报。“ 五、夜攀 7月16日深夜,沈砚之带着五百一十三名精锐士兵,消失在赤岗村后山的密林中。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山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攀爬,每个人腰间系着一根绳索,前后相连。前面的人的手就是后面人的眼睛。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 他的左手紧紧抠住岩石的缝隙,右手握着一把***,砍断拦路的藤蔓。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后面的人就会堵在一起,暴露在月光下。 “师长,前面是悬崖。“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探出身子往下看。脚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声。悬崖的岩壁上有一道天然的石缝,勉强可以容一人侧身通过。但石缝的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屋檐一样挡住了去路。 “搭人梯。“沈砚之说。 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站了出来。他蹲下身子,双手撑住岩壁。沈砚之踩着他的肩膀,抓住上方的石缝,用力一荡,整个人像猿猴一样翻过了那块突出岩石。 然后他放下绳索,一个接一个地把后面的弟兄拉上来。 五百多人,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全部翻过悬崖。 凌晨四点,部队终于抵达了塔垴山的背面。 沈砚之趴在草丛中,用望远镜观察山顶的情况。正如他所料,吴佩孚在塔垴山正面的防御工事固若金汤——三层铁丝网、两道战壕、四挺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但在山的背面,只有一个班的兵力在放哨,而且大部分人都在打瞌睡。 “迫击炮就位。“沈砚之低声下令。 两门迫击炮被悄悄推到一个小土坡上。炮手校准了角度,装填了炮弹。 “瞄准山顶第二道战壕,三发急速射。放!“ 轰——! 第一发炮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山顶的战壕里。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山顶的直军被炸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背后会遭到炮击——在他们的认知里,塔垴山的背面是根本不可能爬上来的绝壁。 “冲锋!“ 沈砚之拔出勃朗宁手枪,第一个跃出草丛,向着山顶冲去。 五百多名士兵紧随其后,像一群下山猛虎,吼声震天。 山顶的直军仓促应战。那个班的哨兵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打倒了。正面的守军听到背后的动静,慌忙调转枪口,但为时已晚——沈砚之的部队已经从背后冲进了战壕。 刺刀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喊杀声、惨叫声、枪声混在一起,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一个直军士兵端着刺刀向他刺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的脸上。那人应声倒地,鲜血从鼻孔和嘴巴里涌出来。 “占领高地!占领高地!“他大喊。 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涌上山头,将青天白日旗插在了塔垴山的最高处。 此时是7月17日清晨六点十五分。 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汀泗河的水面染成了金色。沈砚之站在山巅,迎着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汀泗桥的方向。 桥上,第四军的冲锋号已经吹响了。 (上半章完) 第0403章 汀泗桥之战(下) 第0403章汀泗桥之战(下) 六、居高临下 晨光刺破鄂南的薄雾,将塔垴山的岩石染成赭红色。 沈砚之站在山巅,手中的望远镜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山下,汀泗铁桥如一条僵死的黑蛇横亘在河面上,桥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直军的士兵,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正疯狂地向北溃逃。 “师长,炮呢?“赵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军服上沾满了硝烟和血迹。 “在那边!“沈砚之指向山腰。两门迫击炮已经被士兵们扛上了山脊的制高点,炮口正对着汀泗桥的方向。炮手们正忙着装填,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杂技。 “标定距离,一千二百米。“沈砚之蹲下身,用指挥刀在泥地上画了个草图,“第一门炮打桥面中段,拦住敌人的退路。第二门炮打桥北头的机枪阵地。三发急促射,听我口令。“ 炮手们调整着炮架的角度。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手抖得厉害,炮弹差点从手里滑落。 “稳住。“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娘在湖南等你回去。这一炮打准了,你就能早点回家。“ 士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预备——放!“ 轰!轰!轰! 三发炮弹几乎是同时出膛,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啸叫。第一发落在桥面中段,炸起一团黑烟和碎木片,将一段铁轨掀上了天。第二发偏了半尺,炸在桥下的河滩上,溅起丈高的水柱。第三发正中桥北头的机枪阵地——那挺压制了第四军整整两天的马克沁重机枪,连同它的射手一起,被炸成了一堆废铁。 “打得好!“周围的士兵欢呼起来。 沈砚之没有笑。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观察桥面上的情况。直军的溃退比他想象的更混乱——士兵们丢盔弃甲,互相践踏,有些人甚至跳进汀泗河试图游到对岸,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继续打!别让他们跑了!“他大喊。 又一轮齐射。这一次,炮弹准确地覆盖了桥面和北岸的集结地。直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幸存者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东钻进芦苇荡,有的往西躲进农舍,更多的则是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师长,你看那边!“赵铁柱突然指着东北方向。 沈砚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汀泗桥东北约两里处的一片松林里,有三辆黑色轿车正沿着一条土路向北疾驰。车队的前后各有十几名骑兵护卫,尘土飞扬,声势不小。 望远镜的镜头拉近,沈砚之看清了中间那辆轿车的车牌——“直字第001号“。 那是吴佩孚的座驾。 “吴佩孚要跑!“沈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号兵喊道:“吹冲锋号!全军出击,活捉吴佩孚!“ 嘀嘀嗒嗒——! 嘹亮的冲锋号声在塔垴山顶炸响,穿透了枪炮的轰鸣,传遍了整个战场。 七、铁桥血战 汀泗桥的正面,第四军的将士们听到了塔垴山上的号声。 “沈师长拿下了塔垴山!“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战壕里传递。士兵们从掩体里跳出来,端着步枪,挥舞着大刀,像潮水一样涌向铁桥。 “冲啊!打死吴佩孚!“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呐喊声震天动地。第四军的军旗插上了桥头的碉堡,猎猎作响。 直军的抵抗已经名存实亡。失去了塔垴山的火力支援,桥面上的守军完全暴露在我军的火力之下。他们要么投降,要么逃跑,要么躺在血泊里再也起不来了。 沈砚之带着部队从塔垴山上冲下来,与第四军在桥头会师。两股洪流汇合在一起,势不可挡。他们沿着铁路线向北追击,一路上收缴了无数的枪支弹药和军用物资。 “师长,前面就是咸宁县城了!“赵铁柱指着远处一座灰蒙蒙的城墙。 沈砚之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四十分。从发起总攻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三个半小时。汀泗桥天险,就这样被攻破了。 他勒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的混合气味,刺鼻得让人想吐。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这是胜利的滋味,是他打了二十年仗,每一次胜利都像第一次那样令人陶醉的滋味。 “清点伤亡,收容俘虏,打扫战场。“他下达了命令,“然后全军休整两小时,准备向咸宁推进。“ 八、密电 中午时分,沈砚之在汀泗桥南岸的一间农舍里吃午饭——一碗稀粥,两个红薯,一碟咸菜。这是老百姓给前线送的慰劳品,他坚持和士兵们吃一样的。 赵铁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凝重。 “师长,总司令部急电。“ 沈砚之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电文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沈师长鉴:我军电台截获北洋政府致吴佩孚密电。电文显示,吴佩孚已与英国驻汉口领事达成协议,若战事不利,将允许英军以保护侨民为由进驻武汉三镇,并开放长江航道供英舰通行。此举意在借外力阻我北伐。请速派得力人员核实,并拟定应对之策。——总司令部“ 沈砚之的手指捏紧了电报纸,指节发白。 借外力阻遏北伐——这恰恰是沈砚之最担心的事情。 吴佩孚的军阀本性他见识过,但此人至少在表面上还维持着“不借外债、不割地“的姿态,这也是他在北洋军阀中口碑尚可的原因之一。但如果这份密电属实,那就意味着吴佩孚已经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他不惜引狼入室,让帝国主义势力重新染指华中腹地。 “铁柱,传令:立刻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沈砚之站起身,军装上的红薯皮掉落在地。 九、军帐议事 农舍的正屋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上面铺着那张已经被翻烂了的湖北省地图。煤油灯在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着围坐的十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用一根竹竿指着武汉的方向。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刚刚打下了汀泗桥,但这场仗还没有结束。根据总部的情报,吴佩孚可能已经和英国人达成了交易——用武汉的通商特权换取英国的军事保护。“ 屋里一片哗然。 “***吴佩孚!“第一团团长王占彪一拳砸在桌子上,“老子刚夸他是个硬骨头,结果他比谁都软!“ “英国人要是真的派兵进驻武汉,那我们打的就不是北洋军了,是洋鬼子。“第二团团长陈树青沉声道,“这性质就变了。“ “变不了。“沈砚之放下竹竿,“不管谁来,北伐的目标不变——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英国人要是敢来,我们就连他们一起打。“ “师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第三团团长刘振华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3章汀泗桥之战(下)(第2/2页)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划了一条线:“吴佩孚现在应该在贺胜桥一带收拢残兵。贺胜桥是武汉的最后一道屏障,他一定会死守。但如果我们能在他站稳脚跟之前赶到,就能一举突破。“ “可是贺胜桥距离这里一百二十里,中间还要经过金牛镇和山坡车站,都是易守难攻的隘口。“参谋长周维屏提醒道。 “所以我们要快。“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决定:留下一个营打扫战场、押送俘虏,主力部队今晚连夜出发,明日拂晓前赶到贺胜桥。“ “今晚?“王占彪瞪大了眼睛,“弟兄们刚打完一仗,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没时间了。“沈砚之打断了他,“吴佩孚在贺胜桥的防御工事比汀泗桥更坚固。如果我们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就会把武汉变成第二个长沙——到时候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是几百条命,而是几千条。“ 屋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让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们立刻再次上路,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 “我带头。“沈砚之解下腰间的皮带,重新紧了一扣,“今晚八点出发。愿意跟我走的,吃饱了就上路。不愿意的,留下来等后续部队。“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默默地端起了面前的饭碗,大口大口地扒起粥来。 十、夜行军 晚上八点整,沈砚之的独立师主力准时出发。 五千多人,在月光下的土路上沉默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村庄里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今天他总共只休息了不到四个小时,爬了三个小时的山,打了一个上午的仗,下午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三十九岁的身体已经不像二十岁时那样耐折腾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只要他还在走,弟兄们就不会停下来。 “师长,喝点水吧。“赵铁柱递过来一个水壶。 沈砚之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 “铁柱,你说咱们这辈子打的仗,到底有没有个头?“他忽然问道。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长,您今天怎么感慨起来了?“ “不是感慨。“沈砚之摇摇头,“是真的不知道。二十年前,我以为推翻了满清就能太平。十年前,我以为打倒了袁世凯就能太平。五年前,我以为护国成功了就能太平。现在我又来打吴佩孚了——打完他,还有没有下一个?“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师长,“他终于开口了,“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有没有下一个,咱们该打的仗还是要打。不打,老百姓就要挨欺负。打了,至少还有个盼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您学的呗。“赵铁柱挠了挠头,“您平时不总说嘛——军人最大的荣耀不是打赢了多少仗,而是让后人不用再打仗。“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他重新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洒在蜿蜒的队伍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在鄂南的群山中静静流淌。 十一、贺胜桥的黎明 7月18日拂晓,沈砚之部抵达贺胜桥以南十里处。 贺胜桥,顾名思义,是一座“祝贺胜利“的桥。据说南宋时期岳飞在此大败金兵,当地百姓建桥纪念。但现在,这座桥成了吴佩孚最后的赌注。 沈砚之用望远镜观察了敌情。情况和他预想的一样——吴佩孚确实在贺胜桥构筑了纵深达五里的防御体系:三道战壕、两道铁丝网、十几挺重机枪和四门野战炮。桥的北端还有一个水泥碉堡,据说是从德国进口的,子弹打上去只会冒火星。 “硬攻伤亡太大。“参谋长周维屏低声道,“要不要等第四军和第七军到了再动手?“ 沈砚之摇摇头:“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吴佩孚的增援部队最多两天就能赶到,我们必须今天就拿下贺胜桥。“ “怎么打?“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贺胜桥向西,停在了一片标注着“斧头湖“的水域上。 “斧头湖。“他喃喃道。 “什么?“ “斧头湖的水系直通金水河,金水河在金口汇入长江。“沈砚之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有一支小部队从斧头湖水路绕到贺胜桥的背后,和正面部队同时发起进攻——“ “两面夹击!“周维屏恍然大悟。 “对。但水路需要船,而且必须是小船,大船进不了金水河。“ “我去弄船。“赵铁柱主动请缨。 “不,我去。“沈砚之合上地图,“你留在正面指挥。我带一个连,从水路走。“ “师长,这太危险了——“ “危险的事我做惯了。“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明天天亮之前,无论有没有听到我的信号,你都要发动正面进攻。明白吗?“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二、尾声 7月19日凌晨,沈砚之带着一百二十名水性好的士兵,乘坐从当地渔民那里征集来的二十多条小渔船,悄然驶入了斧头湖的水系。 湖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小船无声地滑行,像一片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沈砚之坐在第一条船上,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手枪,眼睛盯着前方黑暗中的水道。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很多画面——山海关的雪、湘江边的风、云南高原的云、广州誓师台上的红旗——三十年的光阴,像这斧头湖的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 “振邦,“他在心里轻声说,“这次打完,我带你回家。“ 船队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金水河的河口。河水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条通往黎明的道路。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全速前进。“他低声下令。 二十四条渔船同时加快了速度,向着贺胜桥的方向,破浪而去。 而在贺胜桥的正面阵地上,赵铁柱正站在战壕里,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贺胜桥北岸的碉堡。那里,吴佩孚的士兵们正在换岗,打着哈欠,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五点五十九分。 赵铁柱放下望远镜,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高高举起。 六点整。 “冲锋——!!!“ (本章完) … 第0404章 汀泗桥畔奇兵突进 第0404章汀泗桥畔奇兵突进 一九二六年八月,鄂南大地暑气未消,汀泗桥畔却已隐隐透出肃杀之气。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北侧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仔细审视着这片即将决定北伐战争走向的咽喉要地。镜头里,崇山峻岭如同天然屏障,京汉铁路蜿蜒其间,一座铁桥横跨在湍急的河水之上——那就是汀泗桥。桥的南岸,吴佩孚的北洋军依托有利地形,修筑了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铁丝网、机枪阵地、炮兵观测所,层层叠叠,宛如一只张开爪牙的猛兽,扼守着通往武汉的门户。 “报告总指挥,叶挺独立团已经占领了塔垴山,正在构筑进攻阵地。“参谋副官快步走到沈砚之身后,低声汇报道。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他今年三十九岁,岁月的风霜在他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十三年前,他站在山海关的城头,对着三千乡勇举起义旗;十三年后,他站在鄂南的山岗上,率领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的一支劲旅,向着北洋军阀的最后堡垒发起冲锋。 十三年,他从一名地方义军首领,成长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北伐将领。但眼前的这道关隘,比他以往面对的任何一道难关都要棘手。 “吴佩孚这次是下了血本的。“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份情报,递给身旁的参谋长赵怀仁,“宋大霈的四个旅,加上陈嘉谟的两个师,总兵力将近两万人。光是机枪就有两百多挺,大炮三十余门。而我们能投入正面进攻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人。“ 赵怀仁接过情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总指挥,这个仗怎么打?正面强攻就是送死。汀泗桥的地形太险要了——东面是高山,西面是湖泊,中间只有一条铁路和一条石板路可以通过。吴佩孚把重兵都集中在桥头堡和两侧的山头上,我们的火力根本压不住他。“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汀泗桥,投向更远的南方——那里是咸宁,是贺胜桥,是武汉三镇。如果北伐军不能迅速拿下汀泗桥,整个战局就会陷入僵持,而时间拖得越久,北洋军阀的增援就会越多,北伐军的士气就会越低落。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几名团长。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在想,吴佩孚经营湖北多年,汀泗桥又是他的命门所在,他怎么可能不留重兵把守?你们在想,正面打不过去,是不是该另想办法。“ 几名团长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内心的想法——确实,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弟兄去填那个血肉磨坊。 “我告诉你们另想办法的结果。“沈砚之走到一张铺在地上的军用地图前,蹲下身,手指点在汀泗桥的位置上,“如果我们在汀泗桥耽搁超过三天,吴佩孚从河南调来的援军就会赶到。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两万疲惫之师,而是三万、四万装备精良的北洋主力。整个北伐战争就会功亏一篑。“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 “所以汀泗桥必须拿下,而且必须尽快拿下。这不是我们想不想打的问题,是必须打、必须赢的问题。“ 营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双方在试探对方的火力部署。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如同燃烧的火焰,映照在每一张坚毅的脸上。 “可是总指挥,“第一团团长王占鳌忍不住开口,“就算要打,也不能硬碰硬啊。吴佩孚的机枪阵地我都看过了——他把马克沁重机枪架在山头上,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桥面和铁路路基。我们的弟兄冲上去,就是活靶子。“ “所以我没说要硬碰硬。“沈砚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正面佯攻,侧翼奇袭。这是十三年前我在山海关用过的老法子,今天换个地方再用一遍。“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指着地图上汀泗桥东侧的那片山区。 “你们看这里——汀泗桥以东,有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山路,叫‘樵夫径‘。那是当地砍柴的老百姓走出来的小路,宽度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全是悬崖峭壁。吴佩孚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那条路上派兵过去。“ “樵夫径?“赵怀仁凑近地图仔细看了看,“这条路确实能绕过汀泗桥的正面防线,直接插到敌人的后方。但是——“ “但是太险了。“沈砚之接过话头,“悬崖峭壁,一失足就是万丈深渊。而且路程不短,至少要走一夜才能绕到敌人背后。“ “总指挥,派谁去?“王占鳌问道。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几名团长的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第三团团长程万里身上。 程万里今年二十六岁,是程振邦的侄子。十三年前,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时,程振邦带着骑兵来援,两人并肩作战,结下了生死之交。后来程振邦跟随沈砚之南征北战,从护国战争打到护法战争,从西南打到两广,始终是沈砚之最信任的战友。去年北伐誓师时,程振邦还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辈子跟着你,我程振邦无怨无悔。“ 但命运弄人。一个月前,在醴陵战役中,程振邦为了掩护大部队渡河,带着一个营的弟兄断后,被北洋军的炮弹击中,壮烈牺牲。 沈砚之赶到河边时,只看到了程振邦的遗体——浑身是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伴随了他十年的驳壳枪。他跪在河滩上,抱着老友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的山海关,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程振邦骑着白马从关外冲进来,大笑着对他说:“沈兄弟,程某人来晚了!“ 不晚。从来都不晚。 但人已经不在了。 程万里是程振邦生前最疼爱的侄子。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跟着叔叔南征北战,胆大心细,打起仗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颇有其叔之风。程振邦牺牲后,沈砚之特意向上级申请,把程万里调到自己的麾下,一来是为了照顾烈士的后代,二来也是看中了这棵好苗子。 “万里。“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程万里跨前一步,立正敬礼。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叔叔牺牲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前线指挥战斗,硬是咬着牙打完了那一仗才允许自己流泪。 “伯父——不,总指挥,您吩咐。“ “樵夫径这条路,你带第三团去。“沈砚之说,“今夜亥时出发,务必在天亮前绕到汀泗桥东侧高地,从背后袭击敌人的炮兵阵地。“ 程万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迂回包抄,而是整个战役的胜负手。一旦成功,敌人的炮兵阵地就会被摧毁,正面进攻的阻力就会大大减轻;一旦失败,第三团可能会全军覆没在山沟里。 “总指挥,第三团全体官兵,誓死完成任务!“程万里挺直了腰板,声音铿锵有力。 沈砚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里,你叔叔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死得多,是比谁活得久‘。我把它送给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程万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是!“ 夜幕降临,汀泗桥地区的枪炮声逐渐稀疏下来。双方都在为第二天的决战做最后的准备。沈砚之站在指挥所的帐篷外,望着满天繁星,心中默默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正面进攻由第一团和第二团负责,任务是吸引敌人的火力,为第三团的侧翼迂回创造时间。第四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叶挺独立团则在塔垴山上牵制敌人的右翼,防止他们抽调兵力支援桥头堡。 整个计划的关键在于时间差——第三团必须在天亮前完成迂回,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发起突袭。如果太早,敌人还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侧翼的防守就会很严密;如果太晚,正面进攻的部队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成败在此一举。 “总指挥,吃点东西吧。“勤务兵端来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4章汀泗桥畔奇兵突进(第2/2页) 沈砚之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煮的,有些夹生,但他毫不在意。十三年了,他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喝过马尿,一碗夹生粥算得了什么?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打开过很多次。他熟练地抽出信纸,借着帐篷里煤油灯的光,又读了一遍。 信是他妻子林素心写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砚之吾夫: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母亲身体尚可,只是时常念叨你。小女已经七岁了,在村里私塾读书,先生夸她聪慧过人。上月收到你的汇款,买了两头小猪崽,如今已长得膘肥体壮。邻居王婶说,等过年杀了猪,给我留一条后腿给你寄去——她说你在外面打仗辛苦,要吃些好的。我笑她不知军中规矩,但心里却盼着能给你做一顿热乎饭。砚之,你在外面要保重身体。母亲和小女都盼着你早日平安归来。素心手书。“ 信纸的末尾,画了一只小小的燕子——那是林素心的标记,也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燕子代表平安,每次收到这样的信,沈砚之就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收好。然后端起粥碗,三两口喝完,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各团按照预定计划,亥时准时行动。“ “是!“ 夜色如墨,汀泗桥地区的群山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第三团的八百多名官兵排成一列纵队,沿着那条名叫“樵夫径“的险峻山路,悄无声息地向敌人的后方迂回。 程万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大刀,腰间别着两枚手榴弹。山路确实如沈砚之所描述的那样险峻——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一侧是垂直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官兵们不得不把步枪绑在背上,手脚并用地攀爬。一旦有人失足,就会跌入万丈深渊,连尸体都找不到。 但没人抱怨,没人退缩。这些大多是来自湖南、广东的农家子弟,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为了推翻北洋军阀的统治,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团长,前面有一段路塌了。“尖兵班班长从前面回来报告,“大概有三四丈长,路面上全是碎石,下面是悬崖。“ 程万里快步走到前面查看。果然,一段山体滑坡把路面彻底摧毁了,只剩下几根裸露的树根和碎石勉强连着对岸。月光下,峡谷底部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几百丈深的谷底闪闪发光。 “搭人梯。“程万里果断下令,“班长留在对面拉绳子,其余人踩着班长的肩膀过去。一个一个来,不许拥挤。“ 他解下绑腿布,撕成条状,拧成一根简易的绳索。尖兵班长趴在对面的岩壁上,将绳索的一端拴在一棵老树根上,另一端抛过来。程万里第一个抓住绳索,双脚蹬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碎石在他的靴子下簌簌掉落,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连回声都听不到。 当他终于爬到对面时,双手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但他顾不上包扎,立刻转身,帮着后面的弟兄一个一个地过。 八百多人,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全部通过了这段断崖。没有人掉队,没有人伤亡。当最后一名士兵踏上对岸的土地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程万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怀表——凌晨四点五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天就会完全亮起来。而他们距离敌人的炮兵阵地,还有大约三里路。 “全团轻装,跑步前进!“他压低声音下达命令,“把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交给突击队。每人只带武器和弹药,背包全部扔掉。“ 八百多名官兵迅速卸下背包,只携带武器和弹药,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山脊向敌人的后方疾进。晨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襟,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夜幕。 而在汀泗桥的正面阵地上,沈砚之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站在第一团的阵地上,看着眼前这条狭窄的通道——铁路路基高出地面两三米,两侧是泥泞的水田,几乎没有掩护。北洋军的机枪阵地就在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敢于露头的活物。 “总指挥,第三团的电台刚刚发来信号——他们已经就位。“通讯兵跑到沈砚之身边,低声报告。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表情依然镇定如山。 “传令各团——五分钟后,发起总攻。“ “是!“ 五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沈砚之掏出怀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秒,都有可能是某个年轻士兵生命的最后一刻。但他不能犹豫,不能退缩。这是战争,是革命,是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道路。 “呜——“ 一声凄厉的军号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冲啊!“ 第一团和第二团的官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掩体后面涌出来,呐喊着向汀泗桥冲去。铁路路基上顿时硝烟弥漫,弹片横飞。北洋军的机枪响了,马克沁重机枪特有的“哒哒哒“声如同死神的咆哮,一排排北伐军战士倒在血泊中。 但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沈砚之站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密切关注着战况。正面进攻的效果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北洋军的火力太猛了,北伐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第一团的旗帜已经换了三次旗手,每一次换旗手都意味着前一个旗手已经倒下。 “总指挥,第二团伤亡过半,请求增援!“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告诉第二团团长,再坚持十分钟!“沈砚之的声音斩钉截铁,“十分钟!“ 他在等。等程万里的第三团从敌人的背后杀出来。 每一秒都是煎熬。 “总指挥!您看!“望远镜里,汀泗桥东侧的高地上,忽然腾起了一团团火光。紧接着,敌人的炮兵阵地传来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那是手榴弹的爆炸,是程万里的突击队冲进了敌人的阵地! “打得好!“沈砚之猛地一拳砸在指挥台上。 敌人的炮兵阵地乱作一团。那些大炮本来是对准正面进攻的北伐军的,现在背后突然杀出一支奇兵,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炮兵们丢下大炮,四散奔逃,阵地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正面的北洋军火力骤然减弱——他们的炮兵被端了,失去了火力支援。沈砚之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下达命令: “第四团全部投入战斗!正面全线压上!“ 第四团的预备队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冲入敌人的防线。北洋军的阵脚开始动摇,一些士兵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北伐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汀泗桥的桥头堡。 “冲过汀泗桥!杀进武汉去!“ 沈砚之骑上一匹白马——这是程振邦生前送给他的最后一匹马——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高高举起。 “全军冲锋!“ 白马嘶鸣,四蹄腾空。沈砚之冲在最前面,身后是数千名呐喊着冲锋的北伐军将士。他们冲过汀泗桥,冲过北洋军溃败的阵地,冲向那片被朝阳染红的天空。 汀泗桥,拿下了。 沈砚之勒住缰绳,回头望去。汀泗桥的铁轨上沾满了鲜血,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但桥的那一端,是通往武汉的路,是通往胜利的路,是通往一个崭新中国的路。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白马的鬃毛。 “振邦,你看到了吗?我们又赢了一次。“ 风从桥下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远处的山峦在朝阳的照耀下如同镀了一层金边,美得让人想哭。 沈砚之收起指挥刀,策马向前。 前方,还有贺胜桥,还有武昌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沈砚之。因为他走过的每一段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一个没有军阀、没有压迫、没有战乱的中国。 (本章完) ------ 第0405章 贺胜桥下铁血鏖兵 第0405章贺胜桥下铁血鏖兵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火药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沈砚之站在已被炮火削去半截的桥头堡上,军靴底下的青石板黏腻湿滑——那是来不及擦拭的血浆与泥浆搅拌在一起,在八月骄阳的炙烤下,正慢慢凝固成黑褐色的硬痂。 他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汀泗桥南端那片开阔的水田,投向更远的南方。 三十里外,是贺胜桥。 如果说汀泗桥是通往武汉的第一道铁锁,那么贺胜桥就是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两桥之间,京汉铁路如同一根细细的血管,连接着这两座扼守南北咽喉的枢纽。而此刻,这根血管的两端,都已经被战争的烈火点燃。 “总指挥,第四军军部急电。“ 通讯参谋满头大汗地从指挥部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沈砚之接过电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电文是军长李济深签署的,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汀泗桥既克,贺胜桥已成敌最后防线。吴佩孚亲率其卫队旅及刘玉春第八师残部,已于昨夜抵达贺胜桥,亲临督战。敌在桥头及两侧高地构筑纵深防御工事三道,配备重机枪百余挺、野炮四十余门。限你部三日内攻占贺胜桥,打通通往武昌之道路。逾期则敌援军将至,全局危矣。“ 沈砚之看完电文,沉默了片刻。 吴佩孚亲临贺胜桥。 这个消息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让他心头一沉。作为北洋军阀中最具军事才能的统帅,吴佩孚绝不会轻易放弃武汉三镇。汀泗桥失守后,他唯一的退路就是贺胜桥。而他选择亲临督战,说明他已经把贺胜桥当成了自己的坟墓——要么守住,要么死在这里。 “传令各团团长,半小时后到指挥部开会。“沈砚之将电报纸折叠好,塞进上衣口袋。 “是!“ 半小时后,指挥部的帐篷里挤满了人。第一团团长王占鳌、第二团团长赵德胜、第三团团长程万里、第四团团长孙立仁,再加上参谋长赵怀仁和各营营长,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铺在地上的军用地图,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贺胜桥的位置上,开门见山: “吴佩孚亲自到了贺胜桥。他带了卫队旅和刘玉春的残部,总兵力大约一万五千人。工事三道防线,重机枪一百多挺,大炮四十多门。我们的任务是——三天内拿下贺胜桥。“ 帐篷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汀泗桥的惨烈还历历在目——第三团迂回奇袭虽然成功了,但正面进攻的第一团和第二团付出了将近四百人的伤亡。而贺胜桥的防御比汀泗桥更加坚固,吴佩孚的嫡系卫队旅更是北洋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 “总指挥,“王占鳌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汀泗桥打完,第一团减员超过四成。现在全团能拿枪的不到六百人。如果贺胜桥还是正面强攻,我怕——“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第一团是沈砚之麾下的主力团,汀泗桥一役打出了威风,也打掉了半条命。如果再打一场硬仗,这支部队可能就彻底打残了。 “第二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赵德胜接口道,“减员三成五,弹药消耗大半。昨天夜里清点了一下,每个弟兄平均只剩不到三十发子弹。“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他理解他们的顾虑——任何一支军队在经历了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后,都需要休整和补充。但战争不会等人。吴佩孚不会等,武汉三镇的百姓不会等,整个中国的命运不会等。 “我知道你们很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也累。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同志们,你们想想十三年前——“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十三年前,我在山海关起义。那时候我们三千乡勇,拿着大刀长矛,对面是清军的正规军,有大炮、有洋枪。有人问我,沈砚之,你凭什么跟清军打?我说,凭一口气。一口气不散,人就倒不了。今天我问你们同样的问题——你们凭什么跟吴佩孚打?“ 没有人回答。但帐篷里的空气开始发生变化——那种疲惫和沮丧的氛围,正在被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 “凭一口气。“沈砚之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凭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打仗。我们是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有饭吃、有地种、有尊严地活着。吴佩孚的兵为什么打不过我们?因为他们在为一个人打仗,我们在为一个国家打仗。“ 他走到地图前,蹲下身,手指沿着贺胜桥的地形轮廓缓缓移动。 “贺胜桥的地形,和汀泗桥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不同。相同的是——它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不同的是——贺胜桥的两侧不是高山和湖泊,而是大片的沼泽地和芦苇荡。“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程万里身上。 “万里,你昨天绕路的经验,今天还能用吗?“ 程万里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昨天激战留下的烟尘痕迹。他的第三团虽然也参与了正面进攻,但因为承担了侧翼迂回的任务,减员相对较轻,目前还有七百多人可以投入战斗。 “总指挥,贺胜桥东侧确实有一片芦苇荡,可以隐蔽接近敌人的侧翼。“程万里说,“但那里是沼泽地,人走进去容易陷进去。而且吴佩孚的工兵不是吃素的——他们肯定在芦苇荡里埋了地雷和铁丝网。“ “所以不能用大部队。“沈砚之点了点头,“但可以派一支小分队。“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篷的一角,从行军床上拿起一件外套披在肩上。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正面由第一团和第二团佯攻,吸引敌人的火力。第四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第三团派出一支两百人的敢死队,趁着夜色从芦苇荡迂回到贺胜桥的侧后方,袭击敌人的指挥所和炮兵阵地。“ “敢死队?“程万里皱了皱眉,“两百人穿过沼泽地,还要避开敌人的警戒哨,这个任务太危险了。“ “所以才叫敢死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万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叔叔牺牲了,你不想再看到弟兄们白白送死。但有些仗,必须有人去打。有些牺牲,必须有人去承担。“ 程万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叔叔程振邦牺牲前的最后一句话——“万里,跟着你沈伯父,别给他丢脸。“ “总指挥,敢死队让我带。“程万里挺起胸膛,“第三团的弟兄们都是跟着我叔叔打过仗的,他们不怕死。“ 沈砚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多想说“不行“——因为这个年轻人是他老战友唯一的血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人之一。但他不能说。因为在战场上,指挥官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而改变部署。因为程万里说得对——第三团的弟兄们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沈砚之最终点了点头,“敢死队由你带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出发前让弟兄们吃饱饭、喝足水、检查好每一件武器;第二,如果中途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立刻撤回,不要硬拼。“ “是!“ 会议结束后,各团团长匆匆返回各自的阵地,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沈砚之独自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南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 “总指挥,您也该休息一会儿了。“勤务兵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鸡蛋——这是从昨天缴获的北洋军物资中找出来的,整个指挥部只有沈砚之的这一碗里有两个鸡蛋。 沈砚之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刚在山海关起义,部队缺衣少食,弟兄们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程振邦带着骑兵来援时,带了一口袋高粱米,分给大家煮粥喝。那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每个人喝完后都觉得浑身有了力气。程振邦蹲在火堆旁,一边喝粥一边笑着说:“沈兄弟,等革命成功了,我请你吃北京的烤鸭。“ 烤鸭。北京。革命成功。 这些词在当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十三年过去了,北伐军已经从广州打到了湖北,从珠江边打到了长江边。革命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成功。而程振邦却再也吃不到那顿烤鸭了。 沈砚之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完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读过无数遍的家信,又看了一遍。 “素心,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回家。“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然后把信收好,大步走向前沿阵地。 ------ 夜幕降临,贺胜桥地区的气温骤降。八月的夜风从沼泽地里吹来,带着一股腐烂水草的腥臭味。 程万里带着两百名敢死队员,匍匐在芦苇荡的边缘。每个人身上都涂满了泥浆,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们携带的武器经过了精心的挑选——没有沉重的机枪,没有笨拙的迫击炮,只有步枪、手榴弹、大刀和炸药包。轻便、灵活、致命。 “团长,前面就是第一道铁丝网。“尖兵班班长爬回来报告,“敌人大约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哨兵,配备了探照灯。“ 程万里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前方。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他可以看到铁丝网上挂着几具动物的尸体——那是吴佩孚的工兵用来测试地雷的。铁丝网后面是一道壕沟,壕沟里隐约可以看到北洋军士兵的身影。 “地雷的分布情况摸清了吗?“程万里问。 “摸清了。敌人的地雷主要是绊发式的,埋在铁丝网和壕沟之间的空地上。我们找到了一条没有被布雷的小路——大概是敌人自己预留的巡逻通道。“ “好。“程万里点了点头,“一班和二班在前面开路,用钳子剪断铁丝网。三班到六班跟我走那条小路。七班和八班在后面掩护,如果惊动了敌人,立刻用手榴弹压制他们的哨兵。“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十五分。距离正面进攻的开始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出发。“ 两百条黑影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荡。沼泽地里的水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泥浆吸住靴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程万里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弟兄们放慢速度,尽量减小声音。 铁丝网近在眼前了。一班的士兵拿出准备好的钢丝钳,小心翼翼地剪断铁丝。每一剪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声响引来敌人的注意。 “咔嚓——“ 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缺口。程万里第一个钻了过去,然后是二班、三班……两百人陆续通过了铁丝网,沿着那条未被布雷的小路,向敌人的侧后方摸去。 小路蜿蜒曲折,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月光被乌云遮住,能见度极低。但敢死队员们凭借着军人的直觉和白天侦察的记忆,一步步地向前推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5章贺胜桥下铁血鏖兵(第2/2页)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 程万里立刻打出手势,所有人就地卧倒。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犬吠声来自右侧大约五十米外的一个哨所。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隐约可以看到两个北洋军士兵的身影,其中一个牵着一条军犬。 军犬的嗅觉极其灵敏,如果让它闻到敢死队员身上的气味,整个行动就会暴露。 程万里从腰间抽出驳壳枪,瞄准了那条军犬。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开枪——因为枪声同样会暴露目标。 “班长。“他压低声音,叫来了尖兵班长。 “团长?“ “你去把那条狗引开。“ “怎么引?“ 程万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腊肉——这是出发前炊事班特意准备的,本来是给敢死队员们补充体力的。他撕下一小块,递给班长。 “扔到相反的方向去。狗闻到肉味就会追过去。“ 班长接过腊肉,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几分钟后,远处传来军犬兴奋的吠叫声,然后是北洋军士兵的咒骂声——“妈的,这畜生又乱跑了!“ 敢死队员们趁机快速通过了哨所附近的区域。 凌晨三点半,程万里带着敢死队终于摸到了贺胜桥侧后方的炮兵阵地附近。这里驻扎着吴佩孚的四门野炮和六挺重机枪,是敌人火力配置的核心。阵地周围挖了一道一人深的壕沟,壕沟外面架着铁丝网,四个角上各有一盏探照灯。 “团长,敌人的警戒很严。“三营营长爬到程万里身边,低声说道,“我们如果强攻,至少要损失一半的人。“ 程万里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敌人的哨兵主要集中在面向正面战场的那一侧,而背面的警戒相对松懈。这是因为吴佩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应对北伐军正面进攻上,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从背后杀出来。 “分三组。“程万里做出决定,“第一组二十人,从左翼迂回,摸掉背面的哨兵。第二组一百人,从右翼包抄,封锁敌人的退路。第三组八十人,跟我从正面突入,用手榴弹和炸药包摧毁大炮和机枪。“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五十分。距离正面进攻还有二十分钟。 “行动。“ 第一组二十人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炮兵阵地的背面。哨兵正背对着他们抽烟,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一名敢死队员从背后捂住哨兵的嘴,另一名用匕首精准地割断了哨兵的喉咙。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干净利落。 与此同时,正面阵地上,沈砚之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站在第一团的阵地上,看着眼前这片开阔的平原。月光下,贺胜桥的轮廓隐约可见——一座钢铁大桥横跨在河面上,桥的两端碉堡林立,火力点密密麻麻。 “总指挥,第三团发来信号——他们已经就位。“通讯兵跑过来报告。 沈砚之点了点头,掏出怀表。指针指向凌晨四点整。 “传令各团——五分钟后,发起总攻。“ “是!“ 五分钟的等待,比昨天更加漫长。因为今天他知道,程万里和他的两百名敢死队员正在敌人的背后等待着那个致命的时刻。如果正面进攻的时间早了,敢死队还没有准备好;如果晚了,敢死队就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呜——“ 军号声再次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冲啊!“ 第一团和第二团的官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出阵地,呐喊着向贺胜桥冲去。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铁路路基作为主攻方向,而是分散成多个小队,从不同的角度向敌人的防线发起冲击。这是沈砚之在总结了汀泗桥战斗经验后做出的调整——集中冲锋容易被机枪收割,分散进攻则可以分散敌人的火力。 北洋军的机枪响了。但这一次,他们的火力明显不如昨天猛烈——因为炮兵阵地的部分火力已经被程万里的敢死队牵制住了。 “轰——“ 贺胜桥侧后方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敢死队用手榴弹炸毁了敌人的一门野炮。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打得好!“沈砚之握紧了拳头。 敌人的炮兵阵地大乱。那些大炮本来是对准正面战场的,现在背后突然杀出一支奇兵,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炮兵们丢下大炮,四散奔逃,阵地上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夜空。 正面的北洋军火力骤然减弱——他们的炮兵被端了,失去了火力支援。沈砚之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下达命令: “第四团全部投入战斗!正面全线压上!“ 第四团的预备队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冲入敌人的防线。北洋军的阵脚开始动摇,一些士兵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北伐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贺胜桥的桥头堡。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吴佩孚的卫队旅是北洋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他们的战斗意志远比普通的北洋军士兵顽强。即使炮兵阵地被端,他们仍然依托着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负隅顽抗。 “总指挥,第二道防线打不下来!“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敌人的机枪火力太猛了,弟兄们冲了三次都被压了回来!“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第二道防线的位置。那里地势较高,北洋军在山头上修筑了环形工事,机枪交叉火力覆盖了所有进攻路线。 “敢死队现在在哪里?“他问。 “程团长带着弟兄们正在从侧翼包抄第二道防线,但敌人的预备队已经赶过去了,敢死队被夹在中间!“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程万里和他的敢死队如果被敌人的预备队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是继续让正面部队强攻第二道防线,还是抽调一部分兵力去支援敢死队? “传令第四团,分出两个营,从右翼迂回,接应敢死队!“沈砚之大声下令,“第一团和第二团集中所有火力,压制第二道防线的敌人!“ “总指挥,第四团如果分兵,正面兵力就不够了!“赵怀仁急了。 “够了!“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贺胜桥今天必须拿下。程万里和他的敢死队不能白死!“ 他翻身上马,拔出指挥刀。 “第一团跟我来!“ 白马嘶鸣,四蹄腾空。沈砚之冲在最前面,身后是第一团剩下的四百多名官兵。他们冲过弹片横飞的战场,冲过北洋军溃败的阵地,冲向那座被硝烟和火焰笼罩的贺胜桥。 桥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北洋军的、北伐军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沈砚之的白马踩着弹坑和碎石,在枪林弹雨中奋勇向前。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总指挥,您不能冲这么靠前!“警卫员拼命拉住马缰绳。 “放手!“沈砚之一把推开警卫员的手,继续向前冲。 因为他看到了——在贺胜桥的另一端,程万里正带着敢死队的残余弟兄们,与吴佩孚的卫队旅展开最后的肉搏。两百人的敢死队,此时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他们被敌人的预备队包围在一个小高地上,弹药已经耗尽,只能用大刀和刺刀与敌人搏斗。 “杀——“ 沈砚之冲上高地,指挥刀挥出一道寒光,一名北洋军士兵应声倒地。第一团的弟兄们紧随其后,呐喊着冲入敌阵。 程万里浑身是血,左手臂上插着一根折断的箭矢,右手挥舞着大刀,一刀劈翻了一名北洋军军官。他回头看到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被更多的敌人淹没了。 “伯父!“他大喊一声,奋力向沈砚之的方向杀来。 两个人在血泊中会合了。背靠背,刀刃相向。 “万里,你没事吧?“沈砚之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死不了!“程万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叔叔说过,沈伯父的刀法天下第一,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少拍马屁!留着力气砍人!“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转身,迎向蜂拥而至的敌人。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战,为胜利而战,为身后的国家和人民而战。刀刃碰撞的声音、呐喊声、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战争最残酷也最壮丽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贺胜桥上,照在那些为自由而战的人们身上。北洋军的旗帜被砍倒了,北伐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贺胜桥,拿下了。 沈砚之站在桥头上,看着眼前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他的白马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挥刀的刀刃上沾满了敌人的血,但他的手没有抖。 因为他是沈砚之。因为他走过的每一段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一个没有军阀、没有压迫、没有战乱的中国。 “总指挥!总指挥!“ 通讯兵从远处跑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军部急电!吴佩孚的残部正在向武昌方向撤退,军长命令我们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武昌城!“ 沈砚之点了点头,收起指挥刀。 “传令各团,稍作整顿,补充弹药,一个小时后出发。“ 他转过身,看向程万里。年轻的团长正坐在地上,让卫生员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看到沈砚之走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沈砚之按住了。 “别动。让卫生员好好包扎。“ 程万里咧嘴笑了笑:“伯父,我又没死,您别一副要哭的样子。“ “谁要哭了?“沈砚之没好气地说,但眼眶却微微发红,“你叔叔要是看到你今天的表现,一定会骄傲的。“ “我知道。“程万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昨天晚上,我梦见叔叔了。他骑着那匹白马,对我说——‘万里,别给沈伯父丢脸‘。“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有丢脸。你和你叔叔一样,是好样的。“ 远处,军号声再次响起。北伐军的队伍开始集结,向着武昌的方向进发。 沈砚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贺胜桥。这座见证了无数次战火洗礼的古桥,今天又一次见证了历史的转折。而他自己,也将带着这支打不垮、拖不烂的队伍,继续向着那个光明的未来前进。 前方,还有武昌城。 但他无所畏惧。 (本章完) 第0406章 黄浦江畔誓师日 铁军旌旗卷 第0406章黄浦江畔誓师日铁军旌旗卷长风 公元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广州。 连日的暴雨刚刚停歇,珠江水面泛着浑浊的黄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城东东校场上那股灼热的气浪——那是数万颗年轻心脏跳动时迸发出的热量,足以蒸干岭南的梅雨,足以烧穿这漫漫长夜。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朴的阅兵台,上方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尽管这面旗帜日后将被赋予太多复杂的含义,但在这一天,在北伐的口号声中,它和“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横幅并肩而立,承载的是四万万同胞对山河一统、家国安宁的滚烫渴望。 沈砚之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后是整编完毕的独立旅全体官兵。他今年三十九岁,鬓角已经染上了细密霜色,额头的皱纹如刀凿斧刻,深邃分明。可那挺拔如山的脊梁、熠熠生辉的眼眸里,寻不到半分岁月消磨的颓态,唯有久经沙场的老兵,嗅到战火再起、家国将兴时,骨子里本能翻涌的滚烫与昂扬。 “独立旅,沈砚之。” 他低声默念着自己的番号,轻浅的嗓音瞬间被场上震天动地的军乐淹没。可这六个字,他早已在心底默念千遍万遍。从云南讲武堂的晨暮操练,到川南战地的硝烟四起,再到西南边陲的深山鏖战,一路风霜,一路浴血。独立旅于他而言,从不是兵籍表格上冰冷的编制条目,是他十年戎马、血泪浇筑,死死守住的根与底气。 整整十年。 自一九一六年护国战争落幕至今,弹指光阴,沧海浮沉。当年意气风发、三十而立的青年将领,熬成了鬓染风霜的中年将士。身边并肩的袍泽,一茬又一茬倒下、离去。程振邦殉国,蔡锷公病逝,唐继尧落幕,就连当年在山海关一同浴血拼杀的乡勇弟兄,也早已寥寥无几。 山河更迭,故人零落,唯独他依旧伫立,他麾下的部队依旧铮铮挺立,他心底坚守的报国信念,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下面,请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宣誓就职!” 主持人清亮的嗓音透过铁皮喇叭,响彻整座偌大校场。喧嚣瞬间沉寂,数万将士齐齐肃立,落针可闻。 一名身形不高、却精悍挺拔的中年将领稳步踏上阅兵台。一身笔挺戎装,腰佩指挥长刀,浓眉锐目,鹰隼般的视线沉沉扫过全场,自带执掌三军的威严气场。 蒋介石。 沈砚之的目光与阅兵台上的身影短暂交汇,随即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身姿挺拔,目视前方,神色平静无波。 此人他略有了解。早在一九一二年北京陆军部共事之时便有交集,彼时的蒋介石,不过是沪军都督府一名普通中级参谋,沉默寡言,行事缜密低调,无人能预见其日后格局。 短短十四载光阴,世事翻覆,昔日无名参谋,已然执掌国民革命军三军帅印。 命运浮沉,世事无常,从来比战场上猝不及防的流弹,更难揣测,更难捉摸。 蒋介石抬手面向国旗与总理遗像,声音洪亮铿锵,字字落地有声: “余谨以至诚,实行三民主义,服从长官命令,捍卫国家,爱护人民……” 全场将士齐齐抬手行礼,沈砚之亦随之抬手。指尖抵至额角的刹那,他动作微顿半分。无关迟疑,无关动摇,是十年浴血沙场刻入骨髓的本能警觉。 乱世从军,风波诡谲,纵使万众同席、盛典庄严,他依旧时刻保持警醒,眼底藏锋,心底存戒。 余光悄然扫过阅兵台两侧,左侧是苏联顾问加伦将军,高鼻梁架着圆框眼镜,神色肃穆,一身戎装端正肃立;右侧桂系诸将,白崇禧、李宗仁等人分列而立,神色各异,各藏心思。 视线再向远处掠去,人群边缘,数名身着素雅中山装的身影沉静伫立。他们是潜伏军中的地下进步志士,亦是黄埔军校的政治教官、北伐军中的政工骨干。 彼时举国国共协作、同心北伐的大势正盛,山河有志之士凝心聚力,共赴救国大业。这股跨越阵营的同心之力,早已从纸面口号,化作实实在在的军心士气,成了整支北伐铁军的精神内核。 沈砚之麾下的独立旅,便配有两名专职政工指导员。第一团方维舟,第二团柳若松。二人恪守本分,不干预军事调度、不越权指挥军务,专司军心教化、思想引领。 平日里教目不识丁的士兵读书识字,讲救国大义、革命初心,调解官兵隔阂、消解军营矛盾。 起初,沈砚之对这类新式政工工作,始终心存审慎,不敢全然笃定。半生征战,他向来信奉枪炮铁血、军令如山,不信口舌教化、文字凝心。 可数月相处见证,他亲眼所见这支旧部队的蜕变新生。军心愈发凝聚,士气愈发昂扬,麾下士兵不再是只知听令、茫然赴死的兵卒,人人知晓为何而战、为谁拼杀,眼底有光,心中有义,再无往日浑浑噩噩、疲于征战的颓态。 此情此景,让他蓦然想起蔡锷公生前的谆谆教诲:“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但兵若无魂,纵有坚甲利兵,亦不过是一堆会移动的肉。” 转瞬十年,斯人已逝,箴言犹存,句句振聋发聩。 沈砚之在心底默然感念故帅恩情,缓缓放下手臂,心神沉静如初。 誓师大典历时两个时辰,阅兵列阵、授旗授衔、集体宣誓、将帅训话,流程井然有序,庄严肃穆。 当总司令将绣有国民革命军名号的战旗,逐一授予各路军长之时,全场将士瞬间沸腾,欢呼声、呐喊声震彻天地,如海啸奔涌,席卷整座校场。 “打倒吴佩孚!” “打倒孙传芳!” “打倒张作霖!” “废除不平等条约!”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声势滔天,裹挟着万千国人的救国夙愿,冲破梅雨阴霾。 沈砚之嘴唇微动,却未曾出声附和。喧嚣震天的浪潮里,这位久经沧桑的老将,心底只默默念着一句沉重心语: 但愿这一次,山河不负,初心不负,经年征战,不再重蹈旧日覆辙。 誓师大典落幕,整编完毕的独立旅,于当日午后拔营返程,开回北郊驻地。 沈砚之策马前行,沿珠江河畔土路缓辔徐行。七月岭南,骄阳炽烈,灼灼烈日穿透云层,滚烫炙人,厚重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贴脊背,他却浑然无觉,心神沉敛,眼底藏着万千思虑。 “旅长。” 身后马蹄声急促逼近,年轻清亮的嗓音随之响起。 策马追来的是贴身副官赵铁柱,年仅二十二岁,河北保定人。五年前西南战事起,少年投军,追随沈砚之左右,从底层传令兵步步历练,成长为贴身副官。他人如其名,身形魁梧、性子憨厚赤诚,平日里待人温和,可一旦踏上战场,悍不畏死、勇猛如豹,是沈砚之最信任、最倚重的身边人。 “何事?”沈砚之声音平静淡然。 “方指导员托我转告您,今晚七点,召开全旅政工工作会议,地点在团部会议室,请您准时参会。” 沈砚之微微颔首,心底了然。 方维舟,身形清瘦,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年纪轻轻却沉稳通透、心性成熟,远超同龄人。自进驻独立旅以来,行事公允有度、进退得体,始终恪守政工本分,从不干涉军事指挥调度,却总能以温和稳妥的方式,化解军营积弊、安抚军心浮动。 上月第一团一名排长私扣军饷,引得士兵怨声载道、军心浮动,险些酿成哗变乱象。军务从严处置,难免激化矛盾、伤了官兵和气,从轻处置,又难安士兵人心,两难僵局一度无从破解。 最终,是方维舟巧妙破局。连夜组织士兵座谈谈心,让众人尽数吐露委屈积怨,又令当事排长当众致歉认错、补齐军饷。既保全了基层军官的颜面,又彻底平息士兵怨气、稳住军心。 这般润物无声、攻心治本的处事手段,杀伐半生、惯于铁血治军的沈砚之,自认远不能及。 “知晓了。回复方指导员,我准时参会。” “是!” 赵铁柱应声领命,勒马转身,疾驰归队复命。 沈砚之继续策马前行,目光遥遥投向珠江对岸的广州城郭。夕阳余晖洒落,石室教堂的尖顶镀上一层鎏金柔光,沙面洋房掩映在葱郁榕荫之间,江面轮船鸣笛声声,悠远绵长。 这是一座繁华富庶、烟火鼎盛的南国都会,亦是一座饱经风霜、浸染血泪的革命之城。 十余年前,黄花岗热血起义,英烈忠魂长眠红花岗,热血浸染山河;数载之间,这里是革命大本营,中山先生于此改组革命阵营、兴办黄埔军校,培育万千救国英才。 一城土地,层层叠叠,尽是风雨痕迹、岁月印记、救国初心。 “旅长,抵达驻地。” 话音落定,队伍已然行至城北郊营房。此处原为粤军训练基地,北伐军整编完成后,划拨给独立旅驻防休整。营房虽不算崭新老旧,却胜在地势开阔、场地规整,周边无民居毗邻,僻静安稳,极适合大军操练、整备出征。 沈砚之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卫兵,抬步径直走向办公营房。 不足十五平的简陋平房,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张行军床、一具铁皮文件柜,便是全部家当。墙面正中,悬挂着一幅硕大的全国疆域地图,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割据态势。红笔为北伐革命军及同盟势力,蓝笔为北洋军阀割据区域,山河割裂、群雄割据的乱世格局,一目了然。 他伫立地图前,点燃一支香烟,薄雾袅袅,思绪沉沉。 地图上,一道红色战线自广州延伸而起,沿湘粤边境向北铺展,横穿三湘大地,直指江城武汉。 这便是本次北伐核心主攻路线——先破两湖吴佩孚,再取华东孙传芳,最后平定关外张作霖,步步为营,一统山河。 战略规划清晰明确,可落地征战,步步皆是险局、困局。 吴佩孚盘踞豫、鄂、湘三省,拥兵二十余万,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更手握京汉铁路南北大动脉,兵力调度、后勤补给四通八达、占尽先机。反观北伐军,兵力、装备、补给皆处劣势,想要逆势破局、克敌制胜,唯有速战速决、奇袭破敌,绝不能给敌军从容布防、集结反扑的喘息之机。 而速胜破局的重中之重,便是拿下三湘门户——湖南。 目光凝落在湘境版图之上,长沙、岳州、汨罗、平江……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映入眼帘,瞬间勾起十年旧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6章黄浦江畔誓师日铁军旌旗卷长风(第2/2页) 一九一六年护国战争,他便是在这片土地浴血拼杀,护国军与北洋军反复拉锯、鏖战不休,一城数度易手,寸土尽染鲜血,遍地皆是忠骨英魂。 十年风雨轮转,世事浮沉变迁,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报告!” 门外传来清朗沉稳的汇报声,打断漫天思绪。 “进。” 木门轻推,方维舟缓步走入屋内。一身整洁素雅的灰色中山装,胸前佩戴协作徽章,双阵营徽并列相依,见证着当下同心救国的大势。黑框眼镜在灯火折射下泛着微光,掩去眼底神色,只余一身沉稳笃定、温润有度。 “沈旅长,冒昧打扰。” “坐。”沈砚之抬手指向屋内唯一的行军床,淡然开口,“政工会议七点方才开始,今日倒是来得早。” 方维舟浅笑着微微摇头,并未落座:“我此番前来,是想提前与旅长单独沟通,聊聊当下全旅的军心思想状况。” “讲。” “目前全军上下,绝大多数官兵战意高昂、信念坚定,满心期待北伐破局、山河一统。但部分老兵心中,仍藏有顾虑与犹疑。” “顾虑何来?” 方维舟斟酌字句,语气诚恳客观:“不少老兵从护国、护法一路打到如今北伐,十年征战,岁岁厮杀,眼见战事不休、割据未平,百姓依旧流离疾苦、饱受磨难。私下常有士兵发问,此番北伐,当真能终结乱世、平定割据?当真能还天下百姓安稳太平,不再重蹈年年征战、山河破碎的覆辙?” 屋内瞬间陷入沉静。 沈砚之默然不语,心底五味杂陈。 他太懂这份迟疑与迷茫。 十年戎马,他听过无数这般诘问。为何征战?为谁厮杀?血战之后能否换来太平?浴血牺牲是否终成徒劳? 这些萦绕军营十年的疑问,他日夜亲历、尽数看在眼里。只是身为统兵将领,他早已习惯压下心底柔软与迷茫,以铁血意志、坚定军令,撑起整支军队的底气,从不轻易外露半分心绪。 可方维舟说得没错。 军心为三军之本,一支不知为何而战、无信念支撑的军队,纵使兵甲万千、声势浩大,终究走不远、立不稳。士兵需要答案,军心需要归宿,乱世征战,最缺的从来不是悍勇兵卒,是笃定初心、必胜信念。 “你是如何回应众人的?”沈砚之抬眸问道。 “我告诉大家,此番北伐,与往日军阀混战,截然不同。” 方维舟嗓音温和,却字字坚定、句句铿锵,条理清晰,句句入心:“往日征战,皆是群雄割据、争权夺利,军阀相争、百姓受难,胜负更迭,乱世依旧,山河依旧破碎,苍生依旧流离。” “可今日北伐,是有主义、有初心、有信仰的救国之战。三民主义为纲,救国宣言为旨,废除辱国条约、扶助劳苦大众,每一条纲领、每一项政令,皆为家国一统、万民安乐。黄埔新军已然证明,心怀大义、凝心聚力的正义之师,足以逆势破局、以弱胜强,击溃数倍于己的强敌。” “士兵可信?” “半信半疑。”方维舟坦然直言,“道理可安人心,胜利方能定军心。首战必胜,一战立威,所有疑虑,自会烟消云散。” 沈砚之掐灭烟头,抬步再度伫立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锋,牢牢锁定湘境战线。 “首战战区,定在何处?” “依照总司令部部署,北伐军兵分三路,合击三湘。” 方维舟上前半步,指着地图细细解析:“中路主力为四军、七军,自韶关入湘,直取衡阳、长沙,正面攻坚、正面破局;左翼二军、三军,由粤西入境,驻守侧翼、掩护主力,防范敌军偷袭;右翼六军与我独立旅为奇兵,自汝城、桂东深入湘南,直插醴陵、萍乡,切断吴佩孚南线补给要道,牵制敌军主力。” 沈砚之指尖顺着行军路线缓缓滑动。 汝城、桂东、酃县、茶陵、攸县、醴陵……一路山峦叠嶂、地势崎岖,山道险峻、补给艰难,孤军深入敌后,步步皆是险途。 可这一路奇兵突进,一旦顺利拿下醴陵,便可直逼长沙侧后,腹背牵制敌军主力,打乱吴佩孚全盘防御部署,为中路主力正面破局,创造绝佳战机。 “险棋,亦是破局妙棋。”沈砚之沉声评判,“右翼孤军深入,侧翼无援、后防空虚,若是中路主力推进受阻、战事僵持,我旅便会陷入孤立无援、四面受敌的绝境。” “正是如此。”方维舟颔首附和,“总部指令,我旅以牵制为主、不求冒进速胜,稳住战线即可。” 话音稍顿,他眸光清亮,语出独到:“只是我个人浅见——当下敌军主力尽数集结汨罗江北岸布防,长沙以南守备空虚、兵力薄弱。若我旅出其不意、急速突进,奇袭醴陵,既能完美完成牵制任务,更可直击长沙软肋,打乱敌军全盘部署。当然,战机取舍、战事调度,仍需旅长定夺。” 沈砚之深深看了眼前年轻的政工干部一眼,心底暗自赞许。 这番研判,绝非纸上谈兵的空泛之论,是立足敌我态势、深谙战局利弊后的精准判断。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通透的战略眼光、冷静的战局思维,实属难得。 “你我所见略同。”沈砚之缓缓开口,“只是军令如山、不可擅专。静待总部正式作战指令,依规调度、伺机而动。” “属下明白。”方维舟微微躬身,随即道出此行最后一事,“出征在即,我想在全军开拔之前,举办一场全员誓师大会,恳请旅长为全军将士训话鼓劲。” “训话?”沈砚之微微蹙眉,淡然摇头,“我半生戎马,只会带兵杀敌、临阵破敌,不善言辞,不会虚浮漂亮的场面话。” “无需漂亮辞藻,无需激昂空话。”方维舟目光恳切,字字真诚,“旅长只需告诉全军将士,您半生征战、屡经乱世,依旧执意北伐、誓死报国的初心,足矣。” 言罢,方维舟行礼告退,轻步走出营房。 屋内灯火摇曳,光影浮沉,只剩沈砚之一人静立沉思。 那句轻轻的诘问,久久萦绕耳畔,直击心底——您为何执意带兵征战? 一语入心,拨开层层岁月迷雾,勾起半生戎马初心。 他蓦然想起一九一一年的山海关,二十四岁的自己,血气方刚、少年意气,率三千乡勇浴血破城,只为驱除鞑虏、复我山河,只为家国安宁、百姓无忧。 彼时的报国初心,纯粹热烈、澄澈透亮,如山间清泉,不染半分尘埃,不见半分功利。 而后护国战争起,三十岁的他,追随蔡锷公征战川南,深山鏖战、浴血抗敌,只为粉碎复辟野心,守护共和基业,不让家国沦为私产。 再到护法之战,三十三岁的他,部队屡败屡战、屡散屡建,颠沛流离、从未放弃,只为守住约法底线,守住乱世之中最后一丝家国正道。 岁月辗转,流年更迭,一晃十五年匆匆而过。 三十九岁的他,鬓染霜色、满身风霜,旧伤缠身、历尽沧桑,依旧披甲执戈、伫立阵前,再度北伐、奔赴沙场。 半生征战,不为高官厚禄。十年前已是旅长,十年戎马浮沉,职位未升、虚名未逐。 半生厮杀,从不贪恋战火。他看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见过流离失所、苍生疾苦,比任何人都憎恶战乱、期盼太平。 半生坚守,不盲从派系、不迷信口号。乱世浮沉,他见惯背叛欺诈、权谋纷争,早已对所有浮华说辞,心存审慎、保持清醒。 那支撑他历经万难、从未放弃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沈砚之缓缓闭眼,无数故人身影于黑暗中缓缓浮现。 父辈期许、蔡锷公嘱托、袍泽弟兄遗愿,还有无数无名将士,倒在沙场、埋骨山河的不甘与期盼。 一张张面孔静静凝望,无声诘问,岁岁不休。 你还要打多久? 良久,他于心底,给出了坚守半生的答案。 打到乱世终结,打到山河一统,打到百姓安宁,打到家国太平。 他早已看透乱世真相,从不奢求一战定乾坤、一役定太平的完美结局。半生沧桑,他早已不信虚妄圆满。 可他无比清楚,若是无人再战、无人坚守,任由各路军阀割据称王、鱼肉百姓,任由列强环伺、蚕食国土,华夏只会愈发破碎、愈发沉沦,终将沦为列强砧板鱼肉,再无复兴之机、太平之日。 他一己之力纵然微薄,纵使看不到终局、等不到盛世,纵使此战殉国、埋骨他乡,亦当挺身而出、誓死坚守。 只因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华夏山河,是他世代扎根、誓死守护的家国故土。 初心不负,山河不负。 沈砚之骤然睁眼,眸光澄澈坚定,伸手执笔,在醴陵方位重重画下一圈醒目红痕。 敲定奇兵破局之计,他起身整理戎装,抚平衣料褶皱,抬步走出办公营房。 暮色垂落,夕阳尽敛,夜幕初临。 营区炊烟袅袅、灯火点点,操场上将士列阵高歌,嘹亮军歌穿透夜色,铿锵热血、震彻四野: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 齐奋斗,齐奋斗!” 沈砚之伫立门口,静静听着震天歌声,眼底温热翻涌。 半生风霜、一腔孤勇,所有坚守、所有孤执,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他抬手狠狠抹过眉眼,敛去心底温热,重归沉稳刚毅,抬步阔步走向团部会议室。 今夜,他要备好一席训话。无浮华辞藻、无空洞口号,只以半生戎马初心,告知麾下万千将士。 让所有迷茫者笃定信念,让所有坚守者看见希望,让所有人知晓,他们浴血奔赴的,是家国新生的前路,是万世太平的夙愿。 明日天晓,独立旅即刻拔营开拔,奔赴三湘战场。 前路崇山峻岭、战火纷飞,十万强敌挡道,前路血火未知。 可沈砚之的脚步,沉稳坚定、毫无迟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扬锋出,誓扫天下不平,终迎华夏黎明。 夜色沉沉,前路幽暗,不见天光。 可他心底澄澈笃定——破晓将至,黎明必临。 第0407章 挥师入湘征途险 首战平江震 第0407章挥师入湘征途险首战平江震敌胆 七月十二日,广州城北郊。 晨雾尚未散尽,独立旅的队伍已经拔营起寨。四千三百余名官兵列队完毕,骡马驮着弹药箱和粮袋,辎重车吱呀作响地排在队伍末尾。沈砚之骑在“乌云盖雪“上——这匹黑马跟了他七年,从西南的瘴疠之地一路走到岭南,蹄铁踏过四省的黄泥路,如今又要踏上新的征途。 赵铁柱牵着备用马的缰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总司令部送来的电令。他脸上的憨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这是老兵上阵前特有的表情,像弓弦被拉满之前的最后一寸松弛。 “旅长,总部的命令。“赵铁柱把电文递上来。 沈砚之接过电文,就着晨光扫了一眼。命令很简短:独立旅即刻出发,经汝城、桂东入湘,七日之内抵达酃县一线,配合中路第四军行动。同时配属工兵一排、无线电台一部。 七日之内从广州赶到酃县,直线距离三百多里,实际行军路线因为要绕过山脉和河道,至少要走四百五十里。平均每天六十多里山路,对步兵来说不算太难,但对骡马辎重来说几乎是极限速度。 “传令下去,“沈砚之把电文折好塞进怀里,“第一团打头阵,第二团居中,旅部和直属连队在后。每日行军四十公里,午休一小时,日落前两小时扎营。遇到河流桥梁损毁,工兵优先修路,大部队就地等候,不得强行涉水。“ 赵铁柱转身跑去传达命令。沈砚之勒转马头,沿着队列缓缓走了一趟。四千多人的队伍蜿蜒在晨雾中,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士兵们背着步枪、子弹带、干粮袋和水壶,背包上捆着备用草鞋和一卷薄毯。大多数人的鞋子已经磨破了边,但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这是独立旅的老传统,沈砚之从护国军时代就要求的:绑腿不打整齐的不准上战场。 他在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了一下。那孩子最多十七八岁,面皮白净,手上全是水泡,一看就是刚参军不久的学生兵。他背着一支汉阳造步枪,枪管比他的个子还高出一截。 “哪里人?“沈砚之问。 “回旅长,广东梅县人。“孩子的声音有点颤,但努力站得笔直。 “读过书?“ “读过。梅县中学二年级。“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样的学生兵在独立旅里不少——北伐军兴,广东各地的青年学生踊跃参军,有的连中学都没毕业就跑来报名。他们识字、懂道理,学战术比文盲士兵快三倍,但第一次上战场时十有八九会吓得尿裤子。 “记住一件事,“沈砚之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上了战场,枪声比你想的大十倍,但你只要记住三点:听号令、跟班长、别乱跑。能做到吗?“ “能!“孩子的声音不那么颤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梅县孩子的面孔——不是因为特别,而是因为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孩子可能会死在某颗流弹下,而他作为旅长,有责任记住每一个在他手下送命的士兵的名字。 这是他从蔡锷那里学到的——蔡锷生前有一个习惯,每次战斗结束后,他都要亲自查看伤亡名单,把每一个阵亡军官的名字念三遍。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们是为我死的,我有责任记住他们。“ ------ 队伍出发了。 从广州到汝城的路比预想的要艰难。第一段是从广州到韶关的官道,路面还算平整,但正值七月盛夏,烈日当空,柏油路面上腾起的热浪能把人烤干。士兵们汗流浃背,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后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第二天进入山区后,情况变得更糟。粤北的山路狭窄陡峭,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骡马驮着弹药箱根本走不了,只能靠人力搬运。工兵排长带着人在前面砍树铺路,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条山溪边扎营。沈砚之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就着溪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不少,但膝盖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四川的山道上摔的,每逢阴雨天就发作。 “旅长,方指导员来了。“ 沈砚之抬起头,看到方维舟踩着溪石走了过来。他的中山装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了泥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 “部队情况怎么样?“ “第一团减员三人——两个中暑,一个脚踝扭伤,已经送到收容队去了。“方维舟在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沈砚之,“士气还可以,学生兵们虽然累,但没有一个叫苦的。我给他们讲了当年太平军在粤北行军的故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沈砚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仔细。 “你懂得还真多。“ “我老家在湖南湘潭,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不少太平军的故事。“方维舟笑了笑,“爷爷说太平军路过湘潭时,纪律严明,买卖公平,老百姓箪食壶浆。后来曾国藩的湘军来了,烧杀抢掠,比清兵还狠。所以我从小就觉得——兵的好坏不在于旗号,在于能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世界观简单而坚定,像一根笔直的竹子,风吹不弯。他羡慕这种确定性——自己活了三十九年,见过太多的灰色地带,早就学会了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但有时候,他也希望自己能像方维舟一样,笃定地相信某样东西。 “明天要过九峰山。“沈砚之说,“那是粤湘交界的最高峰,海拔一千二百多米。山路有十八道弯,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尺宽,旁边就是悬崖。你让各连长今晚开会,强调安全措施——明天的行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两公里以内,任何人不得脱离队伍。“ “我这就去通知。“ 方维舟站起来走了。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国民党还是地下党?他胸前别着两党的徽章,但沈砚之从来没听他明确表态过。按理说他应该在党籍上有所归属,但在独立旅里,方维舟从来没有利用政治指导员的身份搞过任何派系活动,也没有在官兵中传播过任何带有明显党派倾向的内容。他做的事情很简单——教士兵识字、讲革命道理、调解矛盾、鼓舞士气。 也许这就是国共合作的真谛——不是谁吃掉谁,而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暂时搁置分歧。沈砚之不确定这种模式能维持多久,但在北伐战争正在进行的时候,他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 九峰山的十八道弯果然名不虚传。 第四天清晨,队伍开始爬山。雾气浓得像牛奶,十步之外看不见人。山路湿滑,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士兵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往上爬。骡马是最麻烦的——它们驮着沉重的弹药箱,在狭窄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滑下悬崖。沈砚之不得不下令让骡马卸下部分物资,由士兵轮流背负。 “乌云盖雪“倒是走得稳当。这匹老马在西南的山地里练出了本事,蹄子踩在湿滑的石阶上纹丝不乱。沈砚之骑在马背上,不时回头查看队伍的情况。他看到那个梅县的学生兵正背着步枪和弹药箱艰难地往上爬,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掉队。 中午时分,队伍终于翻过了山顶。雾散了,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上。极目远眺,可以看到群山之外的平原——那就是湖南。 “到了。“沈砚之喃喃自语。 湖南。他十年前离开的地方,如今又要回来了。十年前他是护国军的支队长,带着几百人在湘西的山沟里和北洋军打游击。那时的湖南遍地烽火,每一座县城都经历过反复争夺。十年过去了,湖南换了几个督军,但底层百姓的日子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苛捐杂税照收,军阀混战照打,列强在中国的势力范围照旧。 他希望这次不一样。 下午两点,队伍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更难——膝盖承受的压力更大,路面更滑,而且士兵们经过一上午的攀爬已经筋疲力尽。沈砚之让各连长安排轮流搀扶,体力好的帮助体力差的,确保没有人掉队。 傍晚时分,队伍在山下的一片竹林里扎营。这里已经是湖南境内了——汝城县地界。当地的老乡们看到军队过来,起初有些惊慌,但发现这支队伍不抢东西、不抓壮丁、买粮食按市价付钱之后,渐渐放下了戒心。有几个大胆的村民甚至送来了开水和咸菜。 沈砚之亲自去感谢那些村民。他用一口带着福建口音的普通话和他们交谈,了解到汝城目前被吴佩孚的一个地方保安团控制着,正规军都调到北部去了。保安团只有几百人,武器落后,战斗力不强。 这个信息很重要。沈砚之连夜召集连以上军官开会,制定了下一步的计划:绕过汝城县城,从西侧的山路直插桂东,避免与保安团纠缠,争取在第七天前抵达酃县。 “我们的任务是配合中路,不是攻城略地。“沈砚之在会上强调,“在接到总司令部的新命令之前,我们不主动与敌军主力交战。但如果敌人挡了我们的路——那就打。“ 军官们齐声应诺。这些人大都是跟随沈砚之多年的老部下,经历过护国、护法的战火洗礼,对“沈旅长说打就打“的风格习以为常。 ------ 七月十八日,独立旅抵达酃县。 比总司令部的期限提前了一天。 酃县是一座小县城,坐落在湘赣边界的群山之中。县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这里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向东可通江西萍乡,向北可抵醴陵,向西可入茶陵。控制了酃县,就等于在北上的道路上钉下了一颗钉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7章挥师入湘征途险首战平江震敌胆(第2/2页) 独立旅进城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驻守酃县的北洋军一个连在三天前就接到命令向北撤退了——看来吴佩孚已经察觉到了北伐军的动向,正在收缩防线。 沈砚之在县衙旧址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派人去侦察北面和东面的情况。 “旅长,北路侦察报告——北洋军在茶陵方向有一个营,大约五百人,装备尚可,但士气不高。东路侦察报告——醴陵方向有敌军一个团,是吴佩孚的嫡系部队,装备精良,有炮兵支援。“ 沈砚之盯着地图上的茶陵和醴陵两个点。茶陵在南,醴陵在北,两地相距约一百二十里。如果北伐军中路从衡阳方向北上,醴陵就是长沙的南大门。而茶陵则是一个侧翼支点——如果独立旅拿下茶陵,就可以从侧翼威胁醴陵的敌军。 “方指导员,“沈砚之叫来方维舟,“你带几个人去城里转转,了解一下老百姓对北伐军的看法。同时打听一下有没有北洋军留下的暗探。“ “好。“ 方维舟走后,沈砚之铺开地图,开始制定作战方案。他的手指在茶陵的位置上敲了敲——拿下茶陵,这是第一步。 ------ 七月二十一日拂晓,独立旅第一团向茶陵方向出发。 沈砚之没有亲自带队——他把指挥权交给了第一团团长马德彪。马德彪是他的老部下,从护国军时代就跟在身边,打起仗来像一头蛮牛,但粗中有细,从不冒进。沈砚之对他的信任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一些亲戚。 “记住,“出发前沈砚之叮嘱马德彪,“茶陵的敌军只有一个营,但我们不能轻敌。你的任务是包围县城,切断敌人的退路,逼他们投降。如果敌人不降,就用火力压制,不要强攻城墙——我们的炮弹有限,要省着用。“ “明白!“马德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旅长放心,我保证把茶陵给你完整地拿下来。“ 第一团的行军速度很快。他们沿着乡间小路向北推进,避开大道,利用地形掩护。下午三点,前锋抵达茶陵城南五里的一个小村庄,与北洋军的巡逻队遭遇。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北洋军的巡逻队只有十几个人,装备的是老式套筒步枪,射击精度差,火力也不猛。第一团的前锋排用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交叉封锁,几分钟就解决了战斗——北洋军死了三个,其余的全部投降。 俘虏被带到马德彪面前。马德彪没有虐待他们,而是给了他们水喝,然后问话。 “城里有多少兵?“ “五百出头。“一个被俘的班长哆哆嗦嗦地回答,“营长姓周,叫周世荣,是吴大帅的保定同学。“ “武器情况?“ “四门迫击炮,两挺重机枪,步枪都是汉阳造,子弹……子弹不太够,每人平均不到一百发。“ “城防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东门和北门的守卫最薄弱,西门和南门各有一个排。“ 马德彪听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让俘虏吃了顿饱饭,然后把他们送到后方看管——按照沈砚之的规矩,俘虏一律不准杀害,缴枪后可以释放,愿意留下的编入运输队。 傍晚时分,第一团完成了对茶陵县城的包围。马德彪按照沈砚之的指示,没有立即攻城,而是派人在城外喊话,劝守军投降。 “吴佩孚已经大势已去!北伐军百万大军已经从广东出发!你们困守孤城,弹尽粮绝,何必为独夫民贼卖命?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喊话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城墙上没有回应——但马德彪注意到,城墙上北洋军的探照灯比平时少了两盏,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节省电力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一个北洋军的副官打着白旗从东门走了出来。 谈判在城外的一座土地庙里进行。北洋军营长周世荣提出的条件是:允许他和愿意走的官兵携带私人财物离开,不缴械,不停留。马德彪请示了沈砚之后,同意了这个方案——沈砚之的判断是,与其强攻造成无谓伤亡,不如让这支部队自行瓦解。周世荣的部队士气低落,即使放他们走,也不会对北伐军构成实质性威胁。 七月二十三日,茶陵光复。 当马德彪的部队列队进入县城时,街道两旁站满了当地的百姓。他们没有锣鼓,没有鞭炮,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马德彪面前,跪下来就要磕头。 马德彪赶紧扶住他:“老人家,使不得!“ “大人,“老者的声音颤抖着,“你们是十年来的第一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的军队啊!“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官兵的心里。十年。十年里茶陵换了七任督军,每一任都比前一任更贪婪。百姓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好军队“了,直到今天。 沈砚之进城时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下车,只是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县衙旧址。 他需要安静。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责任感,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的东西。百姓们的期待不是礼物,是债务。每一句“谢谢“都是一笔债,必须用胜利来偿还,用统一的中国来偿还。 他欠他们的。 ------ 茶陵的光复震动了周边的北洋军。驻醴陵的敌军团长何葆华立刻向长沙求援,同时加强了醴陵南线的防御。长沙方面回电:援军正在调集中,预计一周内抵达。 一周。沈砚之看着电报抄件,嘴角微微上扬。 一周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七月二十五日,总司令部来电:中路第四军已攻克衡阳,正向长沙方向推进。命令独立旅从茶陵出发,向东攻击醴陵,配合中路行动。 “终于来了。“沈砚之放下电文,叫来了方维舟和马德彪。 “醴陵的敌军有一个团,约一千五百人,装备精良,有炮兵。“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醴陵城,“何葆华是吴佩孚的老部下,保定军校三期毕业,打仗有一套。他不会像周世荣那样轻易投降。“ “怎么打?“马德彪问。 “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我们只有四千多人,炮弹也不够。“沈砚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茶陵到醴陵有一条小河,叫渌江。渌江北岸是醴陵城,南岸是一片丘陵。我们可以利用丘陵地形隐蔽接近,然后趁夜渡过渌江,从南门突入。“ “渌江水深吗?“ “雨季刚过,水深约一米五到两米。需要浮桥。“ “工兵排能架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渡河时必须压制对岸的火力。“沈砚之看向方维舟,“方指导员,你带几个人去渌江南岸侦察,摸清敌人的火力点和巡逻规律。三天之内我要拿到详细的情报。“ “没问题。“ 方维舟领命而去。沈砚之又转向马德彪:“第一团休整两天,补充弹药。第二团从酃县调上来,作为预备队。同时派人去联络中路第四军——告诉他们,独立旅将于七月底发起对醴陵的攻击,请他们在长沙方向施加压力,牵制敌军增援。“ 命令下达后,沈砚之独自走到城墙上。茶陵的城墙确实残破了——好几处豁口用泥土和石块草草堵住,风一吹就能看到缝隙。但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北伐军在前进。虽然慢,虽然艰难,虽然在流血,但在前进。 他想起蔡锷生前写过的一句话:“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蔡锷自己没有见到白头——三十四岁就病死在日本。但沈砚之比蔡锷幸运,他活到了三十九岁,而且还能继续打下去。 也许他终其一生都不会看到那个“统一的中国“。也许他会在某一天的战斗中倒下,像程振邦一样,像千千万万个无名士兵一样。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在他倒下之前,这支队伍还在前进。 “旅长,晚饭好了。“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夕阳把赵铁柱的脸染成了古铜色,这个憨厚的河北小伙子脸上又有了笑容。 “走,吃饭去。“沈砚之说。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架设浮桥。方维舟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马德彪在不远处吼着一个排长,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沈砚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稀粥。粥里飘着几片青菜叶,没什么油水,但他喝得很香。 明天,侦察队就要出发了。后天,也许就能拿到渌江对岸的情报。大后天——不,再往后几天,就是独立旅的第一场硬仗。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铁柱,把我那把盒子炮擦一擦,明天我要用。“ “是!旅长要亲自上前线?“ “当然。醴陵这一仗,我得在场。“ 赵铁柱咧嘴笑了:“我就知道!旅长哪次打仗不是冲在最前面的?“ 沈砚之也笑了。这是他来到湖南之后的第一次笑——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是为了胜利——胜利还没有到来。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枪在手,旗在望,山河在前方。 北伐的风雷,正在湘北大地上酝酿。而沈砚之,已经准备好了。 第0408章 汀泗桥头硝烟滚 奇兵天降鬼 第0408章汀泗桥头硝烟滚奇兵天降鬼神惊 一 1926年8月的鄂南大地,暑气蒸腾,连风中都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汀泗桥镇,这座京汉铁路线上的咽喉要隘,此刻已被战火淬炼成了一座人间炼狱。咸宁河蜿蜒流过镇西,河水被上游冲刷下来的血水和泥土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军帽、断裂的枪托,以及无人收敛的马匹尸体。 沈砚之站在距汀泗桥主阵地约三里的一座无名土丘上,举起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望远镜里,吴佩孚的“铁军“——北洋陆军第八师和第十四师的阵地上,机枪火力点密如蛛网。沿铁路线两侧的丘陵地带,整整三十六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网,将通往汀泗桥的唯一通道封得水泄不通。更令人心悸的是,吴佩孚从河南调来的两个炮兵营已经就位,十二门日制三八式野炮昂着黑洞洞的炮口,随时可以将任何冲锋的部队撕成碎片。 “***吴佩孚,还真舍得下本钱。“跟在沈砚之身后的参谋长叶崇山啐了一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三天了,咱们正面攻了两次,折了两个营的兄弟,连桥头堡的影子都没摸着。“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阵地,投向汀泗桥以北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吴佩孚的部署不可谓不严密——正面以铁路为轴线,依托有利地形构筑了三道防线;两翼依托咸宁河和周边高地,形成了交叉火力覆盖;后方更是囤积了充足的弹药和预备队。按照常规的攻坚战打法,就算再投入一个师的兵力,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撕开缺口。 但北伐军没有时间了。 自七月出师以来,北伐军势如破竹,连克长沙、岳州,兵锋直指武汉。吴佩孚深知汀泗桥一失,武汉门户洞开,因此亲赴前线督战,下了死命令:汀泗桥丢,全军提头来见。 而北伐军这边,唐生智的第八军尚在长沙整顿,李宗仁的第七军还在鄂东与孙传芳部纠缠,能够投入汀泗桥战场的,只有第四军的第十师、第十二师,以及沈砚之刚刚编入国民革命军序列的独立旅。 三天攻坚不下,士气已开始动摇。更紧迫的是,情报显示孙传芳已从江西调集三个师西进,企图与吴佩孚南北夹击,将北伐军主力围歼于鄂南地区。 留给沈砚之的时间,最多还有两天。 “叶参谋长,“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带人再仔细摸一遍汀泗桥以东的地形,特别是那几座高地背后的情况。我要知道,有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一个营的兵力绕过敌人的正面防线,从侧翼插到他们的炮兵阵地上去。“ 叶崇山眼睛一亮:“你是说——“ “先别问。“沈砚之打断了他,“去摸清楚再说。记住,这件事除了你和侦察连的人,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咱们自己人。“ 叶崇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二 夜色降临,汀泗桥的枪声暂时稀疏了下来。双方都在利用夜晚抢修工事、运送弹药,战场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沈砚之的独立旅指挥部设在土丘背面一处废弃的砖窑里。一盏马灯挂在窑壁上,昏黄的光晕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已经三十七岁了,岁月的风霜在他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鬓角也添了几丝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如鹰隼般锐利,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旅座。“ 叶崇山回来了,浑身泥水,军装上挂满了草屑和荆棘。他摊开一张用铅笔绘制的简易地图,铺在马灯下。 “找到了?“沈砚之俯身去看。 “找到了。“叶崇山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汀泗桥东侧五里处,有一道叫‘一线天‘的峡谷。那是两座大山之间的一条裂缝,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个人,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过。峡谷全长大约四里,出口就在北洋军炮兵阵地的正后方——那是一片竹林,竹林再往前五百米,就是他们的炮阵地。“ 沈砚之盯着地图看了许久。 “峡谷能过炮吗?“ “不行。“叶崇山摇头,“别说炮,连骡马都过不去。但是步兵可以——只要把装备精简到最低限度,一个加强营完全可以通过。“ “敌人的警戒呢?“ “峡谷出口的竹林里有北洋军的一个排哨,大约三十人。炮阵地本身的守卫也不多,估计一个连左右。他们把主要兵力都放在了正面防线上,没想到有人会从背后捅刀子。“ 沈砚之直起身子,在狭小的砖窑里来回踱了几步。 奇袭,从来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时机——什么时候出击,怎么配合正面进攻,才能让这一刀捅得最狠、最准。 “北洋军的炮阵地如果被打掉,“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叶崇山,“他们的正面防线还能撑多久?“ “没了炮火支援,光靠那些马克沁,挡不住咱们的冲锋。“叶崇山毫不犹豫地回答,“问题是,咱们正面进攻的部队必须配合好。如果我们从侧翼动手的时候,正面没有动静,敌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调预备队堵缺口。“ “所以需要一个‘饵‘。“ 沈砚之走到砖窑门口,望着远处汀泗桥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 “明天天亮后,正面阵地照常进攻。但不是真攻,是佯攻——用两个连的兵力,制造出全力猛攻的声势,把敌人的注意力和预备队全部吸引到正面来。等你的人从‘一线天‘绕过去,端掉炮阵地之后,正面再发起总攻。“ 叶崇山倒吸了一口凉气:“旅座,这招险啊。如果佯攻的部队被敌人识破,或者侧翼的人没能按时到位——“ “险中求胜。“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吴佩孚以为我们只会硬碰硬,这就是他的盲区。他要的就是我们不断从正面填人命,把我们拖垮。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不填人命,填脑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线天“三个字上。 “你亲自带队。挑一个最精锐的营,把重武器全部留在后方,每人只带步枪、两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轻装上阵,不惜一切代价,在天亮前穿过峡谷。“ “天亮前?“叶崇山看了看怀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峡谷里黑灯瞎火的,四里路——“ “五个小时够了。“沈砚之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弟兄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冲锋。这是砍断吴佩孚一条胳膊的刀。刀落了,前面攻城的兄弟就能少死一半。“ 叶崇山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三 凌晨两点,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叶崇山率领的独立旅第一营五百二十三名官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阵地。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咸宁河的一条支流迂回向东,在向导的带领下,摸进了“一线天“峡谷。 峡谷里比想象中还要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碎石和淤泥混杂的山路,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脚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更要命的是寂静。峡谷里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五百多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任何一个稍有经验的军人都能听出来——这种声音在几百米外就能被察觉。 叶崇山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手势指挥着后面的士兵。他让每个人用布条把鞋底裹住,枪栓上涂抹了额外的机油以减少摩擦声。但即便如此,队伍的行进速度也只能维持在每小时一里左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三点半,队伍刚刚走完峡谷的一半。叶崇山看了看怀表,心头一阵焦灼——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四点半之前抵达出口,然后利用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解决掉北洋军的排哨,占领炮阵地。但现在这个速度,至少要拖到五点半。 而天亮,大约在五点四十。 “营长,“通信兵凑到他耳边低语,“前面的路更难走了。有一段塌方,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爬过去。“ 叶崇山咬了咬牙:“爬也要爬过去。传令下去,扔掉所有非必需品——水壶、干粮、多余的子弹,能扔的全扔。轻装前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8章汀泗桥头硝烟滚奇兵天降鬼神惊(第2/2页)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五百多名士兵默默地解下背包,将一切可能拖累速度的物件丢弃在峡谷的石缝中。有人甚至把刺刀都卸了下来——反正奇袭靠的是突然性,刺刀在近身搏斗中才有用,而他们要面对的,是睡梦中的敌人。 凌晨四点五十五分,第一营终于抵达了峡谷出口。 叶崇山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竹林。 一片茂密的毛竹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它掩盖了士兵们拨开竹枝的声音。竹林与炮阵地之间是一片约两百米宽的空地,长满了及膝的荒草。 而在荒地的另一端,北洋军的十二门野炮静静地伫立在晨雾中,像一头头沉睡的铁兽。炮衣还没有取下,说明敌人完全没有防备。 叶崇山心中一阵狂喜。成了。只要冲过那两百米的荒地,他们就能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火炮全部摧毁。 他举起右手,握拳——这是“准备冲锋“的信号。 五百多名士兵无声地从竹林中涌出,弓着腰,踩着荒草,向炮阵地疾奔而去。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叶崇山已经能看到炮阵地边缘那个北洋军哨兵的背影了——那个可怜的家伙正抱着枪,靠在炮架上打盹,连钢盔都歪到了一边。 三十米。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北伐军士兵的鞋子在奔跑中脱落,他本能地去抓,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步枪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 那个打瞌睡的哨兵猛地惊醒,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哨兵的嘴巴张开了,一声惊呼即将冲破喉咙——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叶崇山手中的驳壳枪喷出一道火舌,哨兵的眉心炸开一朵血花,身体软软地滑倒在炮架旁。 来不及了。 “冲——!!!“ 叶崇山的吼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五百多名士兵从荒草中一跃而起,如潮水般涌向炮阵地。北洋军的炮兵们从帐篷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很多人连裤子都没穿好,手里拿着饭盒和牙刷,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群从天而降的“天兵“。 战斗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一个连的北洋军炮兵,在睡梦中被缴了械。十二门野炮完好无损地被北伐军控制。叶崇山下令,将所有炮弹的引信拆下,然后将炮膛用炸药炸毁——他不需要这些炮,他只需要让它们变成废铁。 四 与此同时,汀泗桥正面阵地。 沈砚之站在指挥所前沿,手里攥着怀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按照约定,叶崇山应该已经动手了。但正面阵地这边,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佯攻的两个连还在等待信号。 五点四十三分。 五点四十五分。 沈砚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如果叶崇山失败了,或者延误了—— “旅座!“瞭望哨的声音从头顶的掩体上传来,“敌人炮阵地有情况!“ 沈砚之猛地抬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汀泗桥以北的北洋军炮阵地方向,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十二门野炮的弹药殉爆声连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成功了!“指挥部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沈砚之没有笑。他举起望远镜,看到北洋军的正面阵地上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失去了炮火支援的守军开始频繁地向后方张望,通讯兵在战壕里来回奔跑,显然是上级在询问情况。 “吹冲锋号!“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如同炸雷。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北伐军的冲锋号声在汀泗桥上空响起,凄厉而激昂。两个连的佯攻部队瞬间变成了真正的突击先锋,呐喊着向敌军第一道防线冲去。 而此时,北洋军的正面火力已经大打折扣——失去了炮火压制,北伐军的机枪和迫击炮得以全力开火,将敌军暴露出来的火力点逐一清除。 更致命的是,吴佩孚的预备队已经被调到了正面防线的最前沿——因为他们判断北伐军的主攻方向仍然是正面。当叶崇山的第一营从侧翼杀出,沿着炮阵地向敌军纵深穿插时,北洋军的防线就像一块被利刃剖开的豆腐,从中间崩裂开来。 上午七点整,北伐军的旗帜插上了汀泗桥火车站的屋顶。 五 战斗结束后,沈砚之骑着马,踏上了汀泗桥的石板路。 桥面上的血迹还没有干,被晨露稀释成淡粉色的水洼。路边的弹坑里积满了雨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如果忽略那些泡在水里的残肢断臂,这倒是一幅颇为宁静的画面。 叶崇山在桥头迎候。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伤得重吗?“沈砚之勒住缰绳。 “擦破了皮,不碍事。“叶崇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就是可惜了,那十二门炮没能完整地带回来。炸药一炸,全废了。“ 沈砚之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废了也比留在吴佩孚手里强。这一仗,你立了大功。“ 叶崇山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旅座,汀泗桥拿下来了,但武汉还在吴佩孚手里。这老头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咸宁河在晨光中静静流淌,河水终于不再浑浊——昨夜的血水已经被上游的清水冲刷干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吴佩孚在武汉还有三个师。“沈砚之翻身上马,“而且孙传芳的援军正在路上。汀泗桥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策马向前,马蹄声在石桥上敲击出清脆的回响。 身后的太阳正在升起,将汀泗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武汉的方向。 六 当天傍晚,北伐军总指挥部发来嘉奖电: “独立旅沈砚之所部,于汀泗桥一役,出奇制胜,一举摧毁敌炮阵地,为主力攻克天险立下首功。着即晋升沈砚之为少将旅长,全军通令嘉奖。“ 沈砚之将电报看完,折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嘉奖令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张纸。真正让他牵挂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他收到了一封从上海辗转送来的密信。信是一个他多年未曾联系的旧友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北方局势有变,冯玉祥已与广东方面接触。若武汉攻克,恐局势再生波澜。望兄珍重。“ 冯玉祥。 这个名字让沈砚之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太了解这位“基督将军“了——此人反复无常,今日可以与你歃血为盟,明日就可以背后捅刀。如果北伐军攻克武汉后,冯玉祥从北方出兵呼应,固然是大好事。但如果他另有打算…… 沈砚之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拿下武汉。 但他心里清楚——汀泗桥的胜利,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他走出指挥部,来到山坡上。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襟,远处的汀泗桥镇已经开始清理战场。炊烟从临时搭建的野战厨房里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和咸菜的香味。 士兵们在唱歌。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旋律激昂而悲壮: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沈砚之静静地听着,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三十七年了。从山海关的雪夜,到汀泗桥的硝烟,他走了太远的路,见过太多的死亡。但此刻,听着这些年轻的歌声,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前路依然风雨飘摇,哪怕最终的结局无人知晓。 至少此刻,他们在向着光明的方向前进。 (本章完) ------ 第0409章 武昌城下铁壁寒 孤军深入陷 第0409章武昌城下铁壁寒孤军深入陷重围 一 1926年9月的武昌,像一个被铁箍死死勒住的铁桶。 长江在南面奔流不息,蛇山横亘城中,而环绕全城的古城墙——这道始建于明代的庞然大物——平均高三丈六尺,底部厚达八丈,顶部亦可并行四辆马车。墙体外侧包砌的条石,每一块都有数百斤重,炮弹打在上面,不过留一个白印子。 沈砚之骑在马上,沿着武昌城东面的洪山一带缓辔而行,用望远镜反复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坚城。 三天前,北伐军攻克汀泗桥后一路北上,势如破竹,连克贺胜桥,于九月一日兵临武昌城下。第四军、第七军、第八军各部将武昌团团包围,形成了三层包围圈。按理说,一座孤城,被数倍于己的兵力围困,理应难以支撑。但问题是——武昌不是一般的孤城。 刘玉春。 这个名字沈砚之在来之前就已经做了功课。北洋陆军第八师师长,吴佩孚麾下最顽固的一员悍将。汀泗桥和贺胜桥接连失守后,吴佩孚率残部退守孝感,而刘玉春却带着他的第八师残部和湖北暂编第二师,总计约一万五千人,死守武昌,拒不投降。 更棘手的是,武昌城内囤积的粮食和弹药足够支撑三个月。而城外的北伐军——缺少重炮,缺少攻城器械,甚至连像样的云梯都不够用。 “旅座,前敌指挥部急电。“ 通信兵纵马而来,递上一封沾着汗渍的电文。 沈砚之展开一看,眉头顿时拧紧。 电文是第四军代军长陈可钰签发的,措辞简短而严厉:“着独立旅沈砚之部,即刻移防武胜门至忠孝门段,限三日内完成坑道作业,实施爆破攻城。如逾期未能破城,军法从事。“ 坑道爆破。 沈砚之将电文折起,塞进衣袋。他当然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没有重炮轰不开城墙,只能用人力在地下挖出一条通道,将炸药送到城墙根部引爆。但问题是,坑道作业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工兵设备,更需要精确的地质情报。 而这三样东西,独立旅一样都没有。 “叶崇山呢?“沈砚之问。 “在前面勘察地形。“ “让他来见我。“ 二 武胜门外的开阔地上,独立旅的官兵们正在紧张地构筑进攻阵地。 叶崇山从前沿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浆,脸上被硝烟熏出了一道道的黑痕。他听完沈砚之传达的命令,沉默了很久。 “旅座,坑道爆破不是咱们步兵能干的事。“叶崇山直言不讳,“没有工兵铲,没有支撑木,甚至连测量仪器都没有。就这么硬挖,不等挖到城墙底下,坑道就得塌方。“ “我知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军令如山。陈军长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武昌城还没破,咱们独立旅全体上军事法庭。“ 叶崇山咬了咬牙:“那就挖。没有工具,用刺刀挖。没有支撑木,拆老百姓的门板。总不能坐着等死。“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叶崇山说的是气话——拆门板当支撑木,那是土匪干的事,北伐军不能这么干。但他也知道,叶崇山说得对——军令如山,没有退路。 “这样,“沈砚之沉吟片刻,“你带一个连,去城里找地下党组织。武昌城里一定有我们的同志,他们对城内的布防情况和地质条件比我清楚。如果能找到他们,至少可以搞清楚城墙根部的土质结构,免得挖到一半挖不动。“ “好。“叶崇山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小心点。刘玉春不是傻子,他一定在城墙周围布了反坑道的听音井。你靠近城墙的时候,别发出太大的动静。“ 叶崇山点点头,消失在暮色中。 三 当天深夜,叶崇山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衫,身材瘦削,面容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他自称姓周,是武昌城内一家印刷厂的工人,同时也是中共武昌地委的交通员。 “周师傅,“沈砚之在指挥部的油灯下与他面对面而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老周没有客套,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武昌城防示意图,线条虽然简陋,但标注得极为详尽——城墙的高度、厚度、守军的火力点分布、甚至巡逻队的换岗时间,一应俱全。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了武胜门附近的标注上。 “这里的土质是砂黏土,表层两米以下是鹅卵石层。“老周用手指点着图纸,“如果在武胜门外约八十米处开挖,土层较松软,适合掘进。但——“他顿了顿,“刘玉春在城墙内侧每隔二十米就挖了一个听音井,深约一丈。你们挖坑道的时候,只要铁器碰到石头发出声响,他们就能听到。“ “听音井……“沈砚之皱眉,“那怎么办?“ “只能用钝器慢慢凿,不能用铁锹猛挖。而且坑道的走向不能走直线——要呈‘s‘形迂回,避开他们的听音井覆盖范围。“ 沈砚之与叶崇山对视了一眼。这个老周,不简单。他对城防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了北洋军自己的参谋。 “周师傅,你这张图——“ “是我和几个同志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冒着杀头的危险画出来的。“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一种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人才有的颤抖,“武昌的工人和学生在盼着你们。刘玉春的兵在城里抓壮丁、抢粮食,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郑重地向老周鞠了一躬。 “我替前线的弟兄们谢谢你。“ 老周慌忙站起来还礼:“沈旅长,你们才是拼命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四 坑道作业在第二天深夜正式开始。 沈砚之挑选了三百名最精壮的士兵,组成了“敢死掘进队“。他们没有工兵铲,就用刺刀、十字镐和一切能挖土的工具代替。每个人头上缠着浸了水的棉布——不是为了防毒气,而是为了减少呼吸产生的噪音。 坑道的入口选在武胜门外一处废弃的菜地里。士兵们先向下挖了一个三米深的竖井,然后向城墙方向水平掘进。按照老周提供的图纸,他们需要挖一条长约一百二十米的坑道,在城墙正下方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爆破室,装入至少五百公斤炸药。 理论上,五百公斤黑火药可以将城墙炸出一个可供一个营通过的缺口。 但理论归理论。 现实是——坑道里的空间极其狭小,一个成年人只能趴在地上,用刺刀一点点地刮土。挖出来的土不能随便堆放,必须用布袋装好,一袋一袋地运出去,分散丢弃在远离坑道口的地方。因为一旦被城头上的哨兵发现地面有新鲜的土堆,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更折磨人的是寂静。 三百个人趴在地下,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用力敲击,甚至连咳嗽都要捂住嘴。唯一的声音,是刺刀刮过泥土的“沙沙“声,和人们压抑的喘息声。空气越来越稀薄,坑道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层黏糊糊的泥浆。 沈砚之亲自在竖井口指挥。他每隔半小时就让人用绳索吊下一碗淡盐水和一条湿毛巾——坑道里的人每隔一小时轮换一次,出来的人嘴唇发紫、浑身颤抖,但休息片刻后又争着要下去。 “旅座,不能再挖了。“第三天凌晨,负责掘进的连长从坑道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污——他的指甲在挖土时被石头崩断了两根,“下面全是鹅卵石,刺刀根本挖不动。再往前,就到听音井的范围了。“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距离陈可钰规定的期限,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还能往前挖多少?“ “最多再挖五米。五米之后,就是鹅卵石层,没法挖了。“ 沈砚之蹲在竖井口,向下望去。坑道深处,一盏微弱的风灯在摇曳,像黑暗中的一只萤火虫。 五米。 按照老周的图纸,从坑道末端到城墙根部,至少还有十五米的距离。也就是说,即使把现有的坑道全部装满炸药,爆炸的冲击波也不足以撼动城墙的根基。 情报有误。 不是老周给的情报有误——老周已经明确说了下面是鹅卵石层。是陈可钰的判断有误。这位军长显然高估了独立旅的坑道作业能力,也低估了武昌城墙的坚固程度。 但军令如山。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继续挖。能挖多远挖多远。“ 五 九月五日拂晓,距离总攻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坑道最终掘进到了九十七米——距离城墙根部还有二十三米。三百名士兵在地下奋战了四十多个小时,用刺刀挖出了一条宽仅容一人匍匐的狭窄通道。坑道末端,他们塞进了所有能找到的炸药——三百公斤黑火药,加上从战场上回收的未爆炮弹中的炸药,总共约四百公斤。 不够。远远不够。 但这是极限了。 沈砚之站在竖井口,看着最后一名掘进队员从坑道里爬出来。那个士兵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十个指甲全部外翻,但他仍然死死抱着最后一袋炸药,不肯松手。 “放下吧。“沈砚之蹲下来,亲手掰开他的手指,将炸药袋接过来,“你做得够多了。“ 士兵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滚落下来。不是疼哭的,是累的。那种超越了人体极限的疲惫,让一个人的意志彻底崩溃。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脸颊:“睡一会儿。等炸开了城墙,我亲自背你进城。“ 他站起身,对叶崇山说:“点火准备。“ 叶崇山点了点头,带着爆破组进入了竖井。***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燃烧时间约三分半钟,足够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之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9章武昌城下铁壁寒孤军深入陷重围(第2/2页) 凌晨五点三十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武昌城头隐隐约约出现了北洋军的身影。他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脚下九十多米的地方,埋着足以将这段城墙送上天的四百公斤炸药。 “点火。“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爆破组的士兵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橘红色的火星顺着引线迅速钻入地下,消失在黑暗中。 “撤!“叶崇山大吼一声,率先从竖井中爬了出来。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后撤退,一直退到距离坑道口两百米外的掩体里。 沈砚之没有走。他站在掩体前沿,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武胜门的城墙。 一分三十秒。 两分。 两分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爆炸成功,城墙会在哪个位置塌陷?塌陷的宽度够不够一个营通过?如果不够,后续部队怎么跟进?如果北洋军在缺口处设置了第二道防线—— 三分钟。 三分钟零十秒。 三分钟零二十秒。 没有爆炸。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的燃烧时间是三分半钟,误差不超过十秒。现在已经过了三分二十秒,地下没有任何动静。 要么***在中途熄灭了,要么——炸药出了问题。 “旅座,我下去看看。“叶崇山从掩体里探出头来。 “不行。“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太危险了。如果炸药只是延迟了,你下去正好赶上——“ 话音未落,大地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动。 不是爆炸——是坍塌。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坑道塌方。四百公斤炸药加上坑道本身的结构,在塌方的挤压下,可能已经全部被埋在了地下。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武昌城头上,一个北洋军的哨兵似乎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异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指向城外——虽然隔着三百多米的距离,但沈砚之清楚地看到,那个哨兵的嘴巴张成了“o“型。 紧接着,城头上的警报声刺破了黎明的天空。 “呜——呜——呜——“ 尖锐的汽笛声从蛇山上的警钟楼传来,在整个武昌城上空回荡。那是刘玉春亲自下令设置的警报系统——一旦城外有任何异常,全城进入一级戒备。 “糟了。“沈砚之握紧了拳头。 北洋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五分钟,武胜门城墙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至少两个营的守军涌上了城头,机枪、步枪、手榴弹,全部对准了城外的北伐军阵地。 而更致命的是,沈砚之通过望远镜看到,城墙内侧的城门洞里,北洋军的预备队正在集结。他们显然判断出了北伐军试图爆破城墙的意图,正在准备出城反击。 “旅座,怎么办?“叶崇山焦急地问。 沈砚之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坑道爆破失败,城墙完好无损,而敌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到了武胜门方向。如果此时撤退,不仅白白损失了三百名掘进队员的拼命成果,还会让独立旅背上“作战不力“的罪名。 但如果继续进攻——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独立旅的三个团,大约四千余人,此刻全部集结在武胜门外。他们是今天攻城的主力——陈可钰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们,也意味着,如果攻不下来,他们将是全军唯一的替罪羊。 “传令。“沈砚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各团团长立即到我这里集合。“ 六 五分钟后,独立旅的三位团长齐聚指挥部。 沈砚之摊开老周给的那张城防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武胜门上。 “爆破失败,城墙没炸开。但敌人的注意力全在城头上了——他们以为我们要爬城墙。“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三位团长,“但你们看这里——“ 他的手指顺着城墙向南移动,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通湘门。“ 三位团长凑过头去。通湘门位于武昌城南侧,是武昌通往湖南方向的城门。在老周的图上,这个位置的标注是:“守军一个连,火力薄弱,城门常年未修缮,门闩朽坏。“ “刘玉春把主力全部压在了北面和东面,南面的通湘门防守空虚。“沈砚之的声音斩钉截铁,“武胜门这边,留一个营佯攻,吸引敌人的火力。主力全部转移到通湘门,给我撞开那扇破门!“ 一团团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旅座,从武胜门到通湘门,要穿过整个前沿阵地。万一被敌人发现——“ “所以要用***掩护。“沈砚之看向叶崇山,“你带人把所有的***集中起来,在佯攻开始后全部打向武胜门城头。我要让北洋军看不到我们在干什么。“ “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我要让独立旅的所有人出现在通湘门城下。“ 七 凌晨六点整,佯攻开始。 一个营的北伐军从掩体中一跃而出,呐喊着向武胜门发起冲锋。同时,十几颗***拖着长长的尾焰飞上城头,在城墙上方炸开,浓白色的烟雾瞬间遮蔽了北洋军的视线。 城头上的机枪响了。但隔着浓烟,他们根本看不清目标,只能朝着烟雾下方的模糊人影胡乱扫射。 而此时,独立旅的主力四千余人,正借着烟雾和晨光的掩护,沿着一条事先侦察好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向南机动。他们绕过了北洋军的侧翼警戒线,穿过了几片稻田和甘蔗地,在晨雾的掩护下,像一条蛇一样滑行到了通湘门外的树林中。 凌晨六点四十五分,独立旅全部到位。 沈砚之站在通湘门外约两百米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扇饱经沧桑的城门。通湘门比武胜门矮了将近一丈,城门上的箭楼已经残破不堪,门扇上的铁皮锈迹斑斑。正如老周的情报所说——这是武昌城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环。 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一旦攻城失败,独立旅将被夹在城墙和开阔地之间,进退不得。 “撞门组准备。“沈砚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二十名精壮士兵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走到了最前面。他们身后,是三个营的突击队,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把匕首——这是沈砚之的命令:攻城时不许开枪,不许呐喊,用刺刀和枪托解决问题。 凌晨七点整。 沈砚之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劈下。 “轰——“ 二十个人扛着圆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撞向通湘门。第一下,门扇震动,但没有裂开。第二下,朽坏的门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第三下—— “咔嚓!“ 门闩断了。 通湘门,开了。 突击队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洞。守门的北洋军一个连完全没想到北伐军会从这里出现,很多人还在吃早饭,就被刺刀顶在了墙上。 “占领城门!“沈砚之大喊,“二团、三团跟我来!“ 他第一个冲进了城门洞,身后是潮水般的独立旅官兵。武昌城内的街道在他们面前展开——狭窄的巷道、低矮的民居、远处蛇山上隐约可见的黄鹤楼轮廓。 但就在他们突入城内约三百米时,意外发生了。 前方十字路口,北洋军的增援部队到了。至少两个营的兵力,从街道两端同时涌来,将独立旅的先头部队夹在了中间。 更糟糕的是,沈砚之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通湘门的方向。北洋军显然已经从武胜门调来了预备队,正在试图夺回城门,切断独立旅的退路。 前后夹击。 孤军深入。 沈砚之被夹在了武昌城的正中心,进退维谷。 他环顾四周,街道两侧的房屋低矮密集,可以形成天然的防御工事。但问题是——他们只有四千多人,而武昌城内的北洋军有一万五千人。一旦被包围,独立旅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旅座,撤吧!“叶崇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城门还在咱们手里,趁现在还能退出去——“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街道尽头一座三层高的砖楼上——那是武昌城内最高的建筑之一,似乎是某个商会的总部。如果能占领那座砖楼,居高临下,至少可以控制住周围的几条街道。 但就在这时,砖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旗帜——不是白旗,而是一面缝着红色镰刀锤子图案的白旗。 沈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人走到街道中央,在北洋军的枪口和北伐军的刺刀之间,站定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沈砚之的方向,用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喊道: “沈旅长,我们是中共武昌地委工人纠察队。城内有一千二百名工人武装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配合北伐军行动!“ 沈砚之愣住了。 一千二百名工人武装。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忽然明白了老周那张图的真正含义——那不仅仅是一张城防图。那是一份完整的、内外夹击的作战方案。地下党的同志们,一直在等这一刻。 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将驳壳枪插回枪套。他大步向前走去,在北洋军的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的间隙中,走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报告沈旅长,我叫周文雍。“年轻人挺直了腰杆,“武昌地委工人纠察队队长。“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周队长,带路。“ (本章完) ------ 第0410章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第0410章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民国五年十一月八日,福冈的雨已经下了整整四天。 沈砚之站在九州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尽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更灰的海。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石阶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他没躲。他已经在窗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久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都记住了这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国人——他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墙边的铁条,不倚不靠,纹丝不动。只有手里那封刚从国内辗转送到的电报被攥得发皱,纸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松坡将军病笃,速来福冈。落款是蒋百里。他接到电报时正在滇西整训新编的护国军第三旅。电报在路上走了七天,从上海到香港,从香港到海防,从海防到昆明,又从昆明追着他到了滇西。送电报的马弁跑了三天的山路,到营地时人困马乏,连话都说不利索。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把军务丢给了副手,牵了一匹马就往昆明赶。从昆明到海防,从海防到香港,从香港到上海,从上海坐船到长崎,再从长崎坐火车到福冈——这一路他换了六次车船,几乎没合过眼,眼睛熬得通红,颧骨瘦得凸出来,下颌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一脸,看起来不像个旅长,倒像个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的败兵。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色学生装的年轻人,是蔡锷在东京振武学校时期的同窗后辈,专程从东京赶来的。他们认得沈砚之,低声说了句“沈旅长”,然后让开了路。沈砚之在门口站住了,抬手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沈砚之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多。在山海关城头对着清军的火炮他没有怕过,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日本被暗探跟踪他没有怕过,护国军在川南被北洋军三个师合围他没有怕过。但现在他怕了,怕推开这扇门之后,看到一个不该看到的结果。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那短短一寸的距离比他从滇西赶到日本这一整段路都更难跨越。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蒋百里。这位保定军校的老校长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面色灰败,看到沈砚之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开,低声道:“进去吧。将军在等你。” 病房不大,窗户朝南,窗外正对着博多湾灰蒙蒙的海面。蔡锷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毯,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曾经在川南战场上挥刀跃马的那股英气已经被病魔消磨殆尽,但眼睛还是亮的。沈砚之见过蔡锷三次。第一次是四年前在南京临时大总统府,蔡锷刚从昆明赴宁,穿着滇军的蓝灰军装,腰佩指挥刀,眉宇之间全是少年将军的锐气。第二次是护国战争前夕在昆明五华山,蔡锷拖着病体在军事会议上部署作战计划,说“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声音不大,在座的将官们却个个听得血脉偾张。第三次就是现在。从四年前到此刻,时光在这个人身上落下了残酷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当年那种锋利的、决绝的、不肯服输的眼神。 “砚之。”蔡锷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滇西的部队安顿好了?” 沈砚之抢上两步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骨节硌手,腕骨细得像一根干柴。他叫了一声“将军”,喉咙就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蔡锷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反倒笑了:“哭什么。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学会死这件事?” 沈砚之咬着牙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下去,站直了身子:“滇西第三旅整训完毕,可以随时投入作战。将士们都在等将军回去。” 蔡锷没有接这句话。他转头看着窗外,目光越过博多湾灰蒙蒙的海面,看向更远的地方。良久之后他忽然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我今天早上做了个梦。梦见宣统二年冬天,我刚从广西讲武堂毕业,一个人骑马走滇黔古道,在乌蒙山里遇到一队贩盐的马帮,跟他们搭伙走了一天一夜。夜里露营的时候,马帮的掌锅煮了一锅羊肉汤,放了山里的野葱和花椒,那个味道——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羊肉汤。”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想再喝一碗。” 蒋百里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蔡锷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沈砚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我不回去了。” “将军——” “听我说完。”蔡锷抬手打断他,气息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嘶鸣,“护国军不能散。这是我们从无到有一手拉出来的队伍,是西南六省三千万父老勒紧裤腰带养出来的子弟兵。我走后,川局必乱,北洋系必反扑。护国军需要一个能撑住场面的人。罗佩金太刚,唐继尧太滑,戴戡太软。”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沈砚之,“你性子沉,骨头硬,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我放心。” 沈砚之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地割,一刀接一刀,刀刀见骨。他没有推辞,没有说“末将德薄才疏不敢当”之类的套话。他只是把蔡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说了一个字:“诺。”这是军中的应答,简单、干脆、不留余地,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死也要做到。 蔡锷听到这个字,眉头松开了。他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袁世凯死了,帝制取消了,但我们赢了吗?”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蔡锷自问自答:“没有。北洋的枪还架在老百姓的脖子上,日本人的手还插在东三省的地底下,广州的商团、长沙的矿主、上海的买办,哪一个不是趴在国计民生上吸血的蚂蟥?推翻一个皇帝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比我们这一代人能走完的还要长。”他说到这咳了起来,咳得很凶,整个人弓成一团,军毯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病号服。沈砚之扶住他的肩,手掌触到的是硌人的骨头。等咳声平息下来,蔡锷嘴角有一丝血迹,他自己用袖口擦去了,继续说下去,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砚之,你要记住——革命不是改朝换代。革命是把旧的规矩打碎,把新的规矩建起来;是让土地里刨食的人吃饱饭,让工厂里做工的人不受欺辱,让孩子上得起学、老人看得起病,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活得像个人。这件事,我做不到,但你必须接着做。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0章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第2/2页) 这是蔡锷留给沈砚之的遗言,也是蔡锷留给这个国家的遗言。后来沈砚之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亲眼看到了新中国的成立。晚年的他坐在北京干面胡同的寓所里给孙辈讲故事,总会说到福冈的那个雨天,说到蔡锷说过的每一个字,包括那句“真想再喝一碗羊肉汤”。 民国五年十一月八日,午后四时三十分,蔡锷在福冈医院病逝,年仅三十四岁。临终前他请蒋百里代笔,口授了最后一份电文,发往北京政府和西南各省。电文通篇无一字涉及私事,唯言四事:一曰拥护共和,二曰团结御侮,三曰整饬军队,四曰安抚民生。沈砚之是最后一个看到他活着的人之一。他帮蒋百里把蔡锷的遗体安置妥当之后,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蒋百里把那份电文的底稿递给他,说:“松坡最后说了一句,说他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他老母亲。他母亲今年七十三了,还在邵阳老家等他回去过年。” 沈砚之接过电文底稿,低下头看着蔡锷的笔迹,每一笔都极认真,每一画都极用力,像是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揉进了这些字里。其中有一行字格外工整,仿佛是在所有叮嘱中最想说清楚的一个意思:“愿我同志,以民为本,以国为重,勿争权位,勿忘初心。”底稿的边角有一处很浅的水渍,洇开了一小块墨迹。不知道是雨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的,还是别的什么。 民国五年十一月十一日,蔡锷灵柩从福冈启运回国。沈砚之随灵柩同行。船过黄海时他在甲板上站了整整一宿。十一月的黄海风浪很大,咸涩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山海关城头的第一面义旗,想起金陵城里的共和理想,想起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日本时的穷愁潦倒,想起护国军在川南的血战和在滇西的重整旗鼓。这一路走来,多少人倒下了,多少人变了节,多少人从同志变成了敌人。而那个在昆明五华山上振臂一呼的人,现在静静地躺在船舱里,再也不会醒来。 船到上海那天,黄浦江两岸站满了自发前来迎灵的民众。从十六铺码头到静安寺,十里长街,万人缟素。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工人停了工,学生停了课,商人关了铺子。人们穿着素色衣服,臂缠黑纱,默默地站在初冬的冷风里。灵柩经过时万人齐跪,哭声震天,那一刻沈砚之站在灵柩旁,看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没有忍住。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胸前那枚护国军纪念章上。纪念章是铜质的,已经被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两个字:共和。 灵柩在上海停灵七日,各界公祭之后运回湖南邵阳安葬。沈砚之一路护送,直到蔡锷的灵柩入土为安才返回云南。 回到滇西营地那天,山中正下着大雪。士兵们列队站在雪地里等他,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旗帜上的噼啪声。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从怀里掏出蔡锷的那份电文底稿,展开,一字一句地读给所有的将士听。读到“以民为本,以国为重,勿争权位,勿忘初心”时,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身后的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收起电文,抬头看着面前这些跟他在枪林弹雨里一路走过来的面孔,有的老了,有的残了,有的是刚从山里招来的新兵,连枪都端不稳。但他们的眼睛和蔡锷一样,亮得很。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松坡将军走了,但松坡将军的志向还活着。只要这支队伍还在,只要这些人还在,这条路就没有走到头。 夜色沉下去之后,雪渐渐停了。营地里的篝火烧得正旺,有士兵在火边低声哼着一支云南小调,调子悠悠的,从营房那头飘过来,被夜风揉碎了洒在雪地里。那支小调他在行军路上听过很多次,在川南的战壕里听过,在滇西的深山里听过,每一次听到都觉得心头一热。那是家乡的调子,是活着的人在唱的调子。 他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借着火光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松坡将军去矣,然其志不可没。砚之此后当以将军遗志为毕生所求,护共和,卫民国,虽万死而不辞。此志不渝,此心不改。”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折好,装进一个油纸信封里,贴身收在内衣的口袋中,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操场上响起了集合号。沈砚之披衣起身,推开指挥部的木门,一股清冽的寒气迎面扑来。东方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穿透滇西的层层山脊,把那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染成一片苍茫的金色。操场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士兵们正在列队跑步,脚步整齐地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一声声脚步沉闷地砸在冻土地上,穿过清晨的薄雾传得很远,像千军万马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第0411章 川江号子声里,有人在夜里赶 第0411章川江号子声里,有人在夜里赶路 护送蔡锷灵柩入土为安之后,沈砚之在湖南邵阳只歇了一夜,便启程返滇。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蔡母让人端来一碗热粥,说什么也要他看着喝下去。老太太七十三了,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沈砚之端着粥碗跪在她面前,叫了一声“伯母”,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他见过太多母亲为儿子哭泣的模样——山海关下,武昌城头,川南乡野,每一个倒下的士兵身后都有一个哭干了眼泪的母亲。但蔡母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松坡走的路,你接着走。不要回头。” 沈砚之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从邵阳到昆明,三千里路,他走了一个多月。不是路不好走,是他故意走得慢。每到一个县城,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看护国战争打完之后,这些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湘西,他看到被战火焚毁的村庄正在重建,农人从废墟里扒出烧焦的房梁,用砍刀削去炭化的表面,重新架在土墙上。在黔东,他看到乡绅把护国军阵亡将士的遗物收集起来,在一座破庙里办了一个小小的陈列馆,香案上供着几顶被子弹打穿了的军帽和几把卷了刃的大刀。在滇东北,他看到山里的彝族头人带着族人下山,用马帮驮着粮食和药材送到县城的护国军办事处,说“蔡将军的队伍打北洋兵,我们彝人也要出力”。 这些事让他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蔡锷说得对,革命不是改朝换代。革命是一粒种子,你把它埋进土里,它就会自己生根发芽。你看不见它生长,但它确实在长。在每一座重建的村庄里,在每一顶被供起来的军帽里,在每一个下山送粮的彝人脚夫的马蹄声里。 回到滇西营地那天,山中正下着大雪。 士兵们列队站在雪地里等他,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旗帜上的噼啪声。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从怀里掏出蔡锷的那份电文底稿,展开,一字一句地读给所有的将士听。读到“以民为本,以国为重,勿争权位,勿忘初心”时,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身后那面护国军旗被雪打湿了,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上面的弹孔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张不肯闭合的嘴。 他收起电文,抬头看着面前这些跟他在枪林弹雨里一路走过来的面孔。有的老了,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白了;有的残了,左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间;有的是刚从山里招来的新兵,连枪都端不稳,站在队列里紧张得嘴唇发白。但他们的眼睛和蔡锷一样,亮得很。 “松坡将军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但护国军还在。共和还在。你们还在。” 队列里有一个老兵忽然喊了一声:“护国军万岁!”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铁板。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吼声在雪谷里回荡,把松枝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沈砚之没有喊。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向面前的这支队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雪花落在他的肩章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民国六年春天,局势果然如蔡锷临终前所料,迅速恶化。 先是四川。护国军内部出现了裂痕。罗佩金和戴戡为了争夺四川督军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唐继尧坐镇云南却隔岸观火,甚至在暗中支持罗佩金排挤戴戡。沈砚之从中斡旋,往返于成都和昆明之间,试图把几方的矛盾压下去。他在成都罗佩金的督军府里拍了桌子,当着满屋子参谋的面说:“松坡将军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里争地盘,对得起谁?”罗佩金脸色铁青,但没有发作。他知道沈砚之说的每一个字都占着理,也知道沈砚之是蔡锷临终前亲口指定的人——护国军里谁都可以不听,唯独不能不听这个被松坡将军托付了后事的人。 但道理归道理,利益归利益。那年夏天,川军在段祺瑞的暗中支持下发动反攻,戴戡在成都被困,罗佩金坐视不救。沈砚之闻讯率部星夜驰援,赶到成都城下时戴戡已经弹尽粮绝。他在城外跟川军打了一仗,以少胜多,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戴戡从城里接了出来。撤退时他亲自断后,右肩中了一枪,子弹从锁骨下方穿了过去,离主动脉只差半寸。随军医官在路边的一个草棚里给他做手术,没有麻药,他用牙咬着一卷绷带,一声没吭。手术做完,绷带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戴戡站在草棚外面,听着里面手术器械碰撞的声音,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他是个文人出身的将领,进士及第,做过翰林院编修,被时人称为“护国军中的笔杆子”。他这辈子写过无数慷慨激昂的文章,却从来没有在战场上掉过一滴眼泪。但那天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之从草棚里出来,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拍了拍戴戡的肩膀,说了一句:“别哭。留着力气,还要赶路。” 那年秋天,孙中山在广州就任海陆军大元帅,通电全国,揭起护法大旗。电报传到滇西,沈砚之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看了一整夜。护法——这两个字像一把火,把他心里憋了许久的那股气一下子点燃了。袁世凯死了,帝制取消了,但约法没有恢复,国会没有重开,北洋的军阀们换了一面旗子,干的还是独裁的老买卖。张勋甚至在北京演了一出复辟的闹剧,把已经退位六年的溥仪重新扶上了龙椅。虽然那场闹剧只持续了十二天就草草收场,但它让沈砚之看清了一件事——共和不是推翻一个皇帝就能实现的,共和是要把根扎进土里,让每一个老百姓都知道,这个国家不是谁的私产。 他去找了唐继尧。 唐继尧在五华山的督军府里接见了他。这座府邸沈砚之来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来都觉得它比上一次更冷了一些。院子里种满了山茶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是泼了一地的血。唐继尧坐在花厅里喝茶,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脚上是一双铮亮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银行家。 沈砚之把孙中山的电报放在他面前。 唐继尧看了一眼,端起来茶杯呷了一口,慢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孙大炮又开炮了?” 沈砚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唐继尧的心思——护国战争打完了,唐继尧已经坐稳了-西-南-王的位置,他最想要的是维持现状,守住云南这一亩三分地。护法战争要跟北洋系全面开战,打赢了未必有多大的好处,打输了却可能丢掉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这笔账唐继尧算得比谁都清楚。他放下茶杯,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砚之,你是自己人,我跟你说实话。护法这个旗号,我当然支持。但川军刚跟我们翻了脸,北洋又在湖南压着,这个时候贸然出兵,万一有个闪失,云南的门户就敞开了。我是云南督军,我得为云南的父老乡亲负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1章川江号子声里,有人在夜里赶路(第2/2页) 沈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唐公,你还记得松坡将军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唐继尧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茶送到嘴边,但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沈砚之的眼睛。 “将军说,愿我同志,勿争权位,勿忘初心。”沈砚之站起来,向唐继尧拱了拱手,“继尧公,我不为难你。你不愿意出兵,我带我的第三旅去。松坡将军把这支部队交给我,我不能让它烂在滇西的山沟里。” 唐继尧沉默了很久。花厅里只有茶水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最后唐继尧说:“你要多少?” “三千人。” “我给你五千。”唐继尧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砚之,我不是松坡,我做不到他那么无私。但我也不会做北洋的走狗。你去吧,后方我给你守着。你要记住,不管你走多远,云南永远是你的家。” 民国七年春,沈砚之率五千滇军出滇护法。出征那天,滇西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远远望去像是谁把一整匹红绸铺在了山峦之间。他的右肩还没有完全好利索,抬臂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坚持自己背着行囊骑马行军,不肯坐担架。部队沿着金沙江一路南下,经黔入湘,在湘西的山里跟北洋军打了好几场硬仗。护法战争打了整整一年,沈砚之的部队从五千人打到了不到两千,但每一仗都打赢了,在湘西站稳了脚跟。他学会了用计——湘西的山高林密,最适合打伏击。他派出小股部队诱敌深入,然后从两面山坡上同时发起冲锋,打得北洋军丢盔弃甲。当地的苗人和土家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这支军队不抢粮食、不拉壮丁,买了百姓的米还给钱。 消息传到北京,段祺瑞勃然大怒,派了一个叫刘存厚的四川将领率三万大军南下清剿。沈砚之手里能打的不过两千残兵,硬碰硬毫无胜算,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主动放弃湘西,率部长途奔袭四川。 这个决定太大胆了。四川是刘存厚的老巢,他率两万主力南下之后,后方空虚,但空虚不意味着没有防备。从湘西到川南,要翻越武陵山和大娄山两座山脉,沿途都是险峻的栈道和湍急的河流,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参谋们都劝他慎重,他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线,问:“这条路,当年石达开走过没有?” 参谋查了一下,说走过。石达开当年从湖南入川,走的就是这条路。 沈砚之说:“石达开走到大渡河被清军堵住了。我们不会,因为刘存厚不是骆秉章,北洋也不是当年的清廷。” 两千人在除夕夜出发,冒着鹅毛大雪翻越武陵山。山路结冰,马匹走在上面一步一滑,士兵们用草绳缠在鞋底上防滑,一个拉着一个往前走。最险的一段叫鹰嘴崖——一条不到两尺宽的栈道,左边是垂直的岩壁,右边是万丈深渊,人走在上面连往下看的勇气都没有。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肩的旧伤在寒风中疼得他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停下,举着一支火把,一步一步地带着队伍走过了那道鬼门关。 穿过川南,奇袭宜宾,剑指成都。刘存厚闻讯大惊失色,连夜撤兵回援,在泸州一带中了沈砚之早已设好的埋伏,损兵折将,狼狈退回成都。这一仗打出了沈砚之的名气,川中父老奔走相告:“滇军里有个沈旅长,能打!”川军的士兵们私下里开始管他叫“沈疯子”——一个带着两千人就敢直插对手心脏的将领,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仗打完了,麻烦才刚刚开始。护法军内部并不团结,孙中山的大元帅府和西南军阀之间矛盾重重,各方势力在前线打仗,后方却在争权夺利。陆荣廷、唐继尧这些人,表面上拥护护法,实际上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孙中山屡次发电要求各军协同作战,但回回都石沉大海。 沈砚之在前线接到了孙中山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说:“今之乱源,不在北洋之强,而在护法阵营之散。各怀异志,各谋私利,虽有十万之众,无异于一盘散沙。砚之同志,你是我在西南最信任的人,务必稳住川局,勿使护法大业功亏一篑。” 沈砚之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看第一遍时胸口滚烫,看第二遍时眉头紧锁,看第三遍时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提笔给孙中山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两句话:“砚之此身,已许共和。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把信封好交给通信兵之后走出帐篷。夜已经深了,营地里大部分士兵都已入睡,只有几个哨兵在篝火旁抱着枪打盹。远处横断山脉的轮廓在月色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脊上隐约能看到积雪的反光。金沙江从山脚下流过,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跟营帐里士兵们的鼾声混在一起,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信封——蔡锷的遗言和他的誓言,两张纸已经起了毛边,被汗水浸过很多次,墨水有些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孙中山的信也放进同一个信封里,重新贴身收好,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川江号子。是江边的纤夫在夜里赶路,他们拉着一船货物逆流而上,号子声高亢苍凉,在峡谷里回荡。歌词听不太清,只有几句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听出来了,那歌词唱的是:“一根纤绳九丈长,拉断了多少好儿郎。前头是险滩,后头是恶浪,好儿郎,好儿郎,一步一步往前闯。” 纤夫们在夜里赶路,因为白天的江面属于北洋的炮艇。他们只能在夜里行船,摸着黑,靠着代代相传的号子声,一步一步地把日子往前拉。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回了指挥部。桌上摊着明天的作战地图,标注着北洋军最新的兵力部署,他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成都郊外,距离那座被北洋势力盘踞的城市只有不到一百里。拿下成都,川局就能彻底扭转;川局扭转,整个西南就能连成一片;西南连成一片,护法大业就有了根基。这是松坡将军没有走完的路,他现在接着走。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帐外,川江号子还在继续。那声音穿过千山万壑,穿过沉沉夜色,像是无数人的脚步踩在崎岖的山路上——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走向黎明尚未到来的远方。 第0412章 青城山下马,成都城头换旗 第0412章青城山下马,成都城头换旗 民国八年四月,沈砚之兵临成都。 这一路打过来,用了整整一年。从湘西的山沟到川南的密林,从宜宾的码头到龙泉驿的丘陵,他的两千滇军像一把钝刀,在北洋系的骨头上一下一下地锯,锯到最后刀刃卷了,刀背裂了,但骨头也断了。刘存厚被他在泸州城下伏击,折了八千人马,缩回成都之后紧闭城门,任凭沈砚之在城外怎么叫阵也不出来。他等的不是战机,是时间。他在等段祺瑞的援军从湖北入川,等滇军弹尽粮绝,等沈砚之自己撑不住。 但沈砚之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四月十四,夜。龙泉驿的桃花开得正盛,月光底下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士兵们的肩头和枪管上,跟那些被硝烟熏黑了的军服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沈砚之站在驿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是十几个刚从成都城里潜出来的学生。他们穿着学生装,有的还背着书包,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睛里全是火。带头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叫赵世炎,从成都高等师范学堂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但条理极清楚。他把成都城内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刘存厚的指挥部位置,甚至哪个城门的守军排长对刘存厚不满、哪个炮台的士兵已经三个月没发饷,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砚之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在城里组织了学生联合会,冒着被北洋军抓住就枪毙的风险,把情报藏在馒头里、塞在鞋底夹层里、缝在衣领里,一趟一趟地往外送。问他们怕不怕,戴眼镜的青年笑了一下,说:“怕。但怕也得干。刘存厚把成都的学校关了三个月了,不让我们上课,把校舍改成兵营,把图书当柴烧。我们连书都读不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配枪放在桌上:“这把枪跟了我十年。从山海关打到川南。今天把它押在这里,明天天亮,我一定把成都拿下来,让你们回去读书。” 青年们看着他,月光底下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是龙泉驿满山的桃花。 四月十五,凌晨三更。沈砚之亲率敢死队从西门攻城。赵世炎的情报精准到了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和每一个守军换岗的时间。敢死队摸到城墙根时,城楼上的守军正在换岗——接班的还没到,交班的已经困得靠在城垛上打盹。爆破手把炸药包塞进城门下的缝隙里,点燃引信,轰的一声巨响,西门城门被炸开了一个豁口。沈砚之第一个冲了进去。他左手举着驳壳枪,右肩的旧伤在剧烈的奔跑中疼得他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停——身后是两千滇军,再后面是成都城里的学生和百姓,再再后面是整个川南的护法根据地。松坡将军说过,愿我同志以民为本、以国为重。现在民在城里等着,国在身后看着,他没有资格停。 巷战打了一整夜。天亮时分滇军攻到督军府门口时,刘存厚已经跑了。他从北门出城,带了几十个亲兵,连帅服都没来得及穿,裹着一件普通士兵的棉大衣,混在溃兵里逃出了城。帅府的办公桌上还摊着一封没来得及发出的电报,写的是“援军速至”,电报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参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沈砚之站在督军府门口,看着那面五色旗被滇军士兵从旗杆上扯下来,换上了护法军的战旗。成都的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放起了鞭炮,有店家把藏了大半年的好酒搬出来往士兵们手里塞。那些从城里出来的学生们跑在最前面,在督军府门口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齐声喊了一声“敬礼”,然后向沈砚之和他的士兵们深深鞠了一躬。赵世炎的眼镜在人群中歪了,被人群挤到最前面,沈砚之看见了他,走过去帮他把眼镜扶正,问:“学校什么时候复课?”赵世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眶泛红:“报告沈旅长,今天下午就复课。” 拿下成都是沈砚之军事生涯的巅峰,但这个巅峰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喜悦。麻烦接踵而至。首先是唐继尧的电报。电报从昆明发来,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成都是西南重镇,督军之位应由滇系将领担任,你沈砚之是旅长,资历不够,不要擅自坐这个位置。接着是陆荣廷的通电,以护法军政府总裁的名义要求沈砚之将成都防务移交桂军。然后是段祺瑞的北京政府,直接开出了条件:只要沈砚之率部归顺北洋,封川南护军使,授中将军衔,赏大洋十万。 三封电报摆在督军府的办公桌上,沈砚之看了一遍,把段祺瑞那封拿来点了烟,陆荣廷那封用来垫了茶杯,唐继尧那封他看了很久——不是犹豫,是难过。唐继尧是他老长官,护国战争时并肩作战的情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但现在,这位老长官最关心的不是护法大业能不能成功,而是成都的椅子归谁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2章青城山下马,成都城头换旗(第2/2页) 他给唐继尧回了一封电报:“成都之事,砚之不敢擅专。川人治川,乃松坡将军遗志。砚之此来为护法,不为占地。督军人选,请川中父老公推,砚之当率部退回滇西,绝不恋栈。” 电报发出去,唐继尧没有再回复。但滇西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唐继尧已经命人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的兵力,名义上是接应,实际上是防着沈砚之坐大成势。 沈砚之听完消息,在督军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凉亭外面有棵枇杷树,青色的果实刚挂上枝头,他看着那些青枇杷一颗一颗在风里摇晃,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打仗的累——打仗他不怕,他怕的是人心。怕那些昨天还跟你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在背后磨刀。 副官来请他吃晚饭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唐督军那边,不会真动手吧?”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棵枇杷树时伸手摘了一颗青枇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涩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嚼了嚼还是咽下去了,回头看了一眼昆明方向的天际线,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 他说:“枇杷熟了再说。” 他没能在成都等到枇杷成熟。那年夏天,四川的局势再次翻覆。滇军与川军的矛盾日益尖锐,成都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沈砚之的部队被调往川南驻防,他把成都的防务移交给了川军将领熊克武——一个他信任的、真正拥护共和的老同盟会员。移交那天成都又下起了雨,跟蔡锷去世那天福冈的雨一样细一样密,打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熊克武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川人治川,本该如此”,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两千残兵离开了成都。 出城时赵世炎和学生们来送他。那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面护法军的小旗子,旗子在雨里被淋得耷拉下来,但他还是举得高高的。沈砚之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眉眼跟蔡锷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是那股劲。那种明知前路艰难却偏要往前走的劲。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赵世炎:“接着。” 赵世炎接住打开一看,是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天演论》《法意》《民约论》。是沈砚之这些年行军路上一直带在身边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过,墨迹模糊了,又被重新描了一遍。 “书比枪重。”沈砚之在马上说,“枪能打下成都,书能守住成都。好好念书,这个国家将来靠你们。” 赵世炎捧着书站在雨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打马走了。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一路水花,那面沾满弹孔的护法军旗在雨中渐渐远去,像一抹被水稀释了的残红。 从成都到川南,八百里路。来时两千人,走时还是两千人,不多不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疲惫早就刻进骨头里了。是沉默。打了胜仗却要主动撤离,拿下了成都却要拱手让人,这种事情换了谁都会在心里憋一口气。行军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闷响和绑腿摩擦裤管的沙沙声。 走到第七天傍晚,部队在沱江边扎营。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发愣。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味道,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号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跟他在湘西听到过的是一个调子,只是这里的号子更缓一些,少了几分激越,多了几分苍凉。 副官走过来报告:唐继尧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意图不明;段祺瑞的援军已经从宜昌出发,正在向川南推进;广州的孙中山大元帅府发来电报,授予他川南护法军总指挥的职务,但同时也坦率地告诉他,大元帅府目前拿不出任何实际上的支援,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沉。 副官说完了,等着他下命令。 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忽然说:“你听。” 副官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江水和风声。 “川江号子。”沈砚之说,“在湘西的时候听过,在宜宾的时候也听过,今天在沱江边又听到了。你听那个调子——‘一根纤绳九丈长,拉断了多少好儿郎’——我活了三十多年,打了十年仗,现在才真正听懂。拉纤的人不在乎身后拉的是谁的船,他们在乎的是脚下这条纤道能不能走到底。我们跟拉纤的一样,没什么了不起。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站起来戴上军帽,看着对岸的灯火。 “回电报给孙先生。就说——砚之在川南,人在旗在。” 第0413章 汀泗桥残月 第0413章汀泗桥残月 1926年8月的鄂南大地,被连绵的秋雨泡成了一滩烂泥。 汀泗桥,这座横跨在淦水之上的千年古桥,此刻正被硝烟和死亡所笼罩。桥下的河水早已不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被上游冲刷下来的血水染成了暗红褐色,水面上漂浮着军帽、绑腿、断裂的步枪,偶尔还有一匹无人驾驭的战马,睁着不甘的眼睛顺流而下。 沈砚之蹲在距离桥头不到八百米的临时指挥所里,用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石拱桥。 指挥所设在半山腰一处被炮火削平了顶的松树林里。几块油布勉强搭起了一个遮雨棚,底下摆着一张铺着军用地图的行军桌。桌上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灯焰将沈砚之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像一尊被岁月和战火反复雕琢的石刻。 他今年三十九岁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两鬓斑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身上的灰布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浆、硝烟和血渍混合在一起,硬得像一层铠甲。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汀泗桥的防御工事一览无余。吴佩孚的军队在桥头构筑了三层火力网:第一层是架在桥面上的七挺马克沁重机枪,呈交叉火力配置;第二层隐藏在桥两侧的山坡上,是捷克式轻机枪和步枪组成的阻击阵地;第三层设在桥后一公里处的铁路路基上,那里架着两门七五山炮,炮口正对着桥面和河道。 “***吴秀才,还真会选地方。“参谋长韩世荣端着一碗凉透的红薯粥,站在沈砚之身后骂了一句。他比沈砚之大五岁,头发全白了,但那股子从山海关一路带出来的狠劲儿一点没减。“这桥宽不到五丈,两边全是水,正面硬冲就是送死。“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盯了整整六个钟头,眼睛胀痛得像是要裂开。 “不是吴佩孚选的地方,“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是地理选的。汀泗桥是通往武昌的咽喉,淦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天然的隘口,桥是唯一的通路。吴佩孚把主力三个师全压在这里,就是要让我们啃不动这块骨头。“ 韩世荣把粥碗往桌上一顿:“那怎么办?总司令那边催得紧,说再拿不下汀泗桥,整个北伐战线都要被拖死。唐生智的第八军在湖南被赵恒惕缠住脱不开身,我们第四军要是顶不上去,武昌就是一座死城。“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你看,“他指着地图上的地形,“汀泗桥北面是崇山峻岭,南面是洞庭湖的沼泽地带。吴佩孚算准了我们只能从正面进攻。但他在算盘上漏了一笔——“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世荣:“他漏了人。“ “人?“ “对。吴佩孚的军队里,有一半是从河南、山东强征来的农民。他们为什么要替一个复辟帝制的军阀卖命?“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韩世荣,“这是昨天夜里从对面跑过来的两个士兵带来的口信。他们说,桥东侧的守军是第八师的二十三团,团长叫宋孝良,河南周口人,家里有三十亩地,去年被北洋政府强征了税,逼得他爹上吊自杀。“ 韩世荣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策反?“ “不是策反,是唤醒。“沈砚之纠正道,“这些人不是敌人,是被绑上战车的同胞。我们需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放下武器的理由。“ 他走到油布棚的边缘,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望向远处汀泗桥方向的夜空。那里时不时有炮弹爆炸的闪光,像远处的闷雷。 “派人去桥东侧,找到宋孝良。告诉他,我们不是来打他的,是来打吴佩孚的。如果他愿意让开一个口子,我沈砚之以人格担保,他的兄弟们一个不杀,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革命军。“ 韩世荣犹豫了一下:“这太冒险了。万一宋孝良把我们的使者交给吴佩孚邀功呢?“ “那就值得。“沈砚之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为了拿下汀泗桥,牺牲几个同志不算什么。但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打开缺口,就能少死几百上千的弟兄。这笔账,划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所里那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这些都是跟他从山海关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瘸了一条腿,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老韩,你去安排。找一个嘴巴严实、胆子大的人,今晚趁着雨夜游过淦水,摸到东侧阵地去。“ 韩世荣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等等,“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支跟随了他二十年的派克钢笔——那是辛亥革命那年孙中山先生送给他的——“把这个带上。宋孝良要是问我们凭什么信守承诺,就把这个给他看。他认字的,会明白的。“ 韩世荣接过钢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了沈砚之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入了雨夜之中。 ------ 雨越下越大。 沈砚之独自站在指挥所外的一块大石头上,任凭雨水浇透全身。他需要清醒,需要寒冷来刺激他那已经过度疲劳的神经。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沉重的、带着喘息的脚步声,属于程振邦。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 程振邦站在三步之外,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成了粉红色。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圆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痛苦。 “振邦?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你需要卧床休息至少一周!“沈砚之急步上前,一把扶住程振邦摇晃的身体。 “躺不住,“程振邦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听说你要派人去对面做说客,我不放心。那帮北洋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3章汀泗桥残月(第2/2页) “没有万一。“沈砚之打断了他,扶着他坐到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老韩已经安排好了,派的是侦察连的赵铁柱,他从小在淮河边长大,水性好,胆子更大。他会办妥的。“ 程振邦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已经发霉的麦芽糖。 “卫生员给的,“他说,“说是给他自己孩子留的,我看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抢了一块。“ 沈砚之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程振邦也是这样,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硬的馍馍塞给他。 “振邦,“他低声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去武汉。我请你吃正宗的热干面,再加一碗藕汤。“ 程振邦笑了,笑声里带着气管里的痰鸣声:“你说的啊。我可记着了。到时候你可别又说军务繁忙,把我一个人丢在馆子里。“ “不会。“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程振邦满意地闭上了眼睛,靠在石头上休息。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流过那张饱经沧桑的脸。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比他大五岁的汉子,从宣统三年那个雪夜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三千乡勇攻山海关时,程振邦骑着那匹枣红马冲在最前面,大刀砍卷了刃也不下火线。后来袁世凯称帝,二次革命失败,他们一起流亡日本,住在东京一个只有六叠大的出租屋里,靠给华侨洗衣裳维持生计。再后来护国战争、护法战争、西南扎根……三十年了,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比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还要长。 如果这一仗打完了,如果北伐成功了,如果中国真的迎来了太平盛世……他想带程振邦回一趟山海关。去看看那座他们曾经用血肉之躯攻下的天下第一关,去看看老家那棵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 但他不敢想太多。想太多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 凌晨三点,雨势稍歇。 赵铁柱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沈砚之和韩世荣几乎是同时从指挥所里冲出来的。 “怎么样?“沈砚之抓住赵铁柱的肩膀,急切地问。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颤抖:“成了!宋团长答应了!他说他早就受够了吴佩孚那一套,他的兄弟们也都受够了。他说……他说他读过《向导》周报,知道北伐军是干什么的。“ 沈砚之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说,今晚四点半,东侧阵地的机枪会朝天开火,给你们让出一条通路。“赵铁柱继续说道,“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不想让手下弟兄们觉得他是卖主求荣。所以他要演一场戏——你们从东侧进攻时,他的部队会象征性地抵抗几分钟,然后佯装溃退。这样他和他的弟兄们在北洋军那边也好交代。“ 沈砚之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告诉宋团长,这个面子我给他。不仅要给,打完仗我还要请他喝酒。“ 他转身对韩世荣说:“传令下去,四点钟准时发起进攻。主攻方向改为桥东侧,集中所有轻重机枪掩护。西侧只留一个营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 韩世荣领命而去。 沈砚之又对赵铁柱说:“你做得很好。去休息吧,等天亮了,我亲自给你请功。“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官,我不求功。我就想早点打到北京,把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的王八蛋全赶走。“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 四点半。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汀泗桥东侧阵地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声。但仔细听就会发现,这些枪声的方向不对——它们不是朝着北伐军的阵地射击,而是朝着天空,朝着两侧的空地,朝着任何没有人的方向。 沈砚之站在前沿阵地上,手里握着那把伴随了他二十年的德国毛瑟c96手枪。他看着东侧阵地上那道突然出现的缺口,看着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北洋士兵在长官的呵斥声中“狼狈“地向后撤退,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吹冲锋号!“他大吼一声。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凄厉的军号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数千名北伐军战士从掩体里一跃而起,像潮水一般涌向那道缺口。 沈砚之第一个冲出了战壕。 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腿,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子弹在他头顶呼啸而过。但他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恐惧。他只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燃烧——那是青春,是热血,是三十年前那个在山海关雪夜里立下誓言的少年从未熄灭的火焰。 “冲啊!“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雨夜的沉闷。 身后,数不清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程振邦吊着受伤的胳膊,也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用右手挥舞着手枪。韩世荣跟在旁边,不停地用手枪点射着前方零星的抵抗火力点。 北伐军的旗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猎猎飘扬,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们冲过了那道缺口,冲上了汀泗桥的石拱桥面。桥下的淦水在他们脚下奔腾,带着上游的血色,向着远方的大江大河奔流而去。 沈砚之站在桥中央,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身后,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弯残月还挂在天际,苍白而清冷,像一把悬挂在夜尽天明之际的银钩。 他转过身,面向南方。那里是武昌,是长江,是中国腹地最深处。 “吴佩孚,“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末日到了。“ ------ (本章完) 第0414章 贺胜桥烽烟 第0414章贺胜桥烽烟 拂晓的风从咸宁盆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烂稻草和腐叶的味道。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南端的土坡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混着硝烟的黑泥。桥下的淦水还在喘着粗气,河面上漂着几具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被湍流卷着打转。北伐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桥头堡,灰蓝色的军装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可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汀泗桥只是第一道坎,真正的绞肉机还在前面。 韩世荣从后面快步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总司令部急电。“他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吴佩孚亲率增援部队从武昌出发,昨天下午已经到了贺胜桥。陈嘉谟、刘玉春的两个主力师也合围过去了,总兵力将近两万。总司令命令我们,不等全军休整,立刻向贺胜桥推进。“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贺胜桥。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脑子里。他太清楚那个地方了——京汉铁路的咽喉,武昌南大门的最后一道屏障。贺胜桥北面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南面却是丘陵起伏的咸宁山地,桥本身横跨在一条不宽的河道上,但两侧全是水田和沼泽,根本没法展开大部队。吴佩孚把主力压在那里,就是要利用地形把北伐军一口一口吃掉。 “部队伤亡多少?“他问。 “汀泗桥正面伤亡六百多人,其中阵亡两百出头。“韩世荣的声音沉了下去,“三营营长冯铁山牺牲了,就是昨天带头冲桥的那个。还有一连连长齐万春,被机枪扫中了胸口,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沈砚之闭了闭眼。 冯铁山,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兵,左腿上至今还嵌着一块1913年讨袁时的弹片,医生几次要给他取出来他都摇头说“留着当纪念“。齐万春才二十三岁,去年在湖南招的新兵,入伍那天写了一封家书,说“等打完仗回老家娶媳妇“。 现在,他们都回不去了。 “通知各团,“沈砚之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坚定,“吃完早饭,拔营向贺胜桥开进。轻伤员就地安置在汀泗桥附近的老乡家里,重伤员送后方医院。阵亡的弟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桥下湍急的河水。 “阵亡的弟兄,能找到遗体的,全部装棺入殓,就地安葬。找不到的,记下名字。等革命成功了,我亲自给他们立碑。“ 韩世荣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沈砚之走到一棵被炮弹削去了半边树冠的老樟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站在山海关城楼下,笑得灿烂。这张照片他带了十四年,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妻子的脸,重新把照片塞回怀里。 “嫂子等你回去。“他对自己说。 ------ 上午九点,部队开拔。 三十七团的队列拉得很长,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向南行进。雨后初晴,太阳晒得路面冒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闷热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士兵们大多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响。背包上插着缴获的步枪、手榴弹和干粮袋,像一群扛着战利品的蚂蚁。 沈砚之骑着一匹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蒙古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骑马鞭,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时不时抽一下马屁股。这匹马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但耐力极好,在泥地里走得稳稳当当。 “团长!“通讯员小杨从后面追上来,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前面侦察排报告,贺胜桥外围的铁路路基上发现了北洋军的哨卡,大约一个排的兵力,修了野战工事。“ 沈砚之勒住马缰,从背上解下望远镜,举起看了看。 前方大约两公里处,京汉铁路的路基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横亘在平原上。路基高出地面约三米,两侧挖了战壕,上面架着铁丝网。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北洋兵正懒洋洋地蹲在战壕里抽烟,枪靠在肩膀上,完全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看来吴佩孚还没来得及把外围防线完全织密。“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趁他病,要他命。传令侦察排,不要惊动那个哨卡,绕过去。我们要在北洋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插到贺胜桥南侧。“ 小杨骑车飞驰而去。 沈砚之策马回到队伍中间,找到韩世荣和三营代营长杜德彪。杜德彪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四川留下的纪念。冯铁山牺牲后,他临危受命接手三营,这两天眼睛都熬红了。 “德彪,你们营打头阵。“沈砚之指着前方,“绕过那个哨卡后,沿铁路西侧的小路直插贺胜桥南。你们的任务是抢占桥南侧的制高点——就是那座叫‘印斗山‘的小土丘。占领了印斗山,就等于卡住了贺胜桥的脖子。“ 杜德彪用力点了点头:“团长放心,三营哪怕打剩最后一个人,也把那座山头给你拿下来。“ “不是打剩最后一个人。“沈砚之严肃地看着他,“是带着每一个人拿下来。弟兄们的命不是用来填坑的,是用来打胜仗的。你给我记住了——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是毛**在广州讲习所教给我们的道理。“ 杜德彪愣了一下。他没读过书,听不太懂什么“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大道理,但他看懂了沈砚之眼里的意思——团长舍不得让他去送死。 “明白!“他大声应道,转身跑去整顿队伍。 沈砚之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大字不识几个,却愿意为了一个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的理想去拼命。他觉得自己亏欠他们太多,只能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来偿还。 ------ 中午时分,部队绕过了北洋军的外围哨卡,悄然逼近贺胜桥南侧。 贺胜桥比汀泗桥更窄,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叫“金水“的支流上。桥两端各有一个小村落,北岸叫贺胜桥街,南岸叫袁家铺。此时贺胜桥街上炊烟袅袅,北洋军正在生火做饭,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从南面摸了过来。 沈砚之趴在印斗山的灌木丛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桥北侧的敌军部署。 正如他所料,吴佩孚把贺胜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力陷阱。桥北面的铁路路基上架着四门野炮,炮口正对着桥面和南岸的开阔地。路基两侧挖了三道战壕,里面密密麻麻蹲满了士兵。更远一些的贺胜桥街上,还能看到骑兵的马匹在槽头吃料。 “好家伙,“韩世荣趴在他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火力密度,比汀泗桥还狠。正面强攻的话,咱们至少得搭进去一个团。“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笔。 “老韩,你看,“他把烟纸递给韩世荣,“贺胜桥的地形和汀泗桥不一样。汀泗桥两侧是山,我们可以迂回。但贺胜桥南面是大片水田和池塘,部队根本展不开。唯一可以迂回的路线,是沿着金水河西岸向北走,绕过桥的正面,从贺胜桥街的西侧向敌人侧后方发起突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4章贺胜桥烽烟(第2/2页) 韩世荣接过烟纸看了看,皱起眉头:“那条路线我也看了,问题是金水河沿岸全是烂泥塘,人走上去半个身子都陷进去。一个营的部队走过去,起码得两个时辰。而且途中要经过一片开阔地,如果北洋军的炮兵发现了——“ “所以不能用大部队。“沈砚之接过烟纸,“用一个连。轻装上阵,不带重武器,每人只带步枪和四颗手榴弹。趁着天黑摸过去,天亮前到达攻击位置。“ “一个连打一个师?“韩世荣瞪大了眼睛,“砚之,你疯了?“ “不是一个连打一个师。“沈砚之的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是一个连在侧后方制造混乱,打乱敌人的指挥系统。正面由杜德彪的三营佯攻吸引火力,等北洋军阵脚一乱,我们全线压上,一鼓作气拿下桥头和铁路路基。“ 韩世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砚之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也从不慌乱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了算。哪个连去?“ “侦察连。“沈砚之说,“赵铁柱带路。他水性好,认路的本事全团第一。而且——“他顿了顿,“他昨天刚从对面回来,对北洋军的口令和部署摸得一清二楚。“ 韩世荣苦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连上了。“ “不是赌注,是杠杆。“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赵铁柱就是那个支点。“ ------ 下午四点,侦察连一百二十三名官兵在印斗山北麓集结完毕。 赵铁柱站在队伍前面,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他的装备简单到了极致:一把大刀、一支汉阳造步枪、四颗木柄手榴弹,腰里别着一把从北洋军那里缴获的刺刀。 “弟兄们,“沈砚之走到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昨天刚打完一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但敌人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吴佩孚的两万大军就在前面,如果让他们站稳了脚跟,武昌就拿不下来,北伐就要功亏一篑。“ 他扫视着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拼命,而是去‘捣乱‘。摸到敌人背后,打掉他们的指挥所,炸掉他们的通讯线路,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然后——“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向前劈砍的手势。 “然后我们正面一冲,他们就完了。“ 一百二十三只右手同时举起,一百二十三个声音汇成一声怒吼: “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沈砚之点了点头,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活着回来。我还欠你一顿酒。“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团长,等我回来你请我吃武昌鱼。“ “一言为定。“ ------ 天黑之后,侦察连出发了。 他们沿着金水河西岸的沼泽地带向北摸进。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前行,防止陷进更深的水坑里。泥浆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沈砚之站在印斗山上,一直目送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回到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一户老乡废弃的土屋里。房东一家早就跑光了,屋子里只剩下几件破烂的农具和一堆稻草。沈砚之坐在稻草堆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研究地图。韩世荣靠在墙上打盹,鼾声如雷。程振邦坐在门口,用一块布擦拭着他的手枪,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夜色。 “振邦。“沈砚之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在为什么打仗?“ 程振邦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说:“为了让像我爹那样的佃户,不用再给地主跪着交租。“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就这些?“ “不够吗?“程振邦反问道。 沈砚之笑了。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但程振邦的话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是啊,够了吗?让天下的佃户不再下跪,让天下的母亲不再失去儿子,让天下的孩子能在太平年月读书识字——如果这些都不够,那什么才够? 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说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十五年了,革命还没有成功。但至少,他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 凌晨两点,侦察连传回第一个信号。 一颗绿色的信号弹从贺胜桥街西侧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信号弹!“观察哨大喊。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冲到窗前向外望去。黑暗中,贺胜桥街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零星的枪声,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赵铁柱得手了。“他握紧了拳头。 紧接着,贺胜桥北侧铁路路基上的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了——通讯线路被切断了。整个北洋军的防线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吹哨子,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传令!“沈砚之转身对通讯员大吼,“三营正面佯攻!一营、二营从两翼包抄!全线出击!“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冲锋号再次响彻夜空。 这一次,北伐军的呐喊声比汀泗桥那晚更加震耳欲聋。数千名士兵像出笼的猛虎,从印斗山上倾泻而下,冲向贺胜桥。 沈砚之第一个冲出了指挥所。他甚至忘了骑那匹蒙古马,徒步奔跑在泥泞的田野上。子弹在他身边呼啸,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泥土和碎石砸在他的头盔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恐惧。 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三十年的鹰,终于冲破了铁栏,飞向了辽阔的天空。 前方,贺胜桥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北洋军的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抵抗,有人在互相指责。赵铁柱的侦察连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插进了敌人的心脏,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搅得天翻地覆。 沈砚之冲上了铁路路基。 一个北洋军的军官正挥舞着手枪试图阻止士兵溃退,被沈砚之一枪撂倒。他捡起地上的步枪,装上刺刀,跟着蜂拥而入的北伐军战士冲进了贺胜桥街。 街上的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京汉铁路的铁轨上时,贺胜桥上升起了北伐军的旗帜。 沈砚之靠在铁路桥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灰布军装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左手臂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处理伤口。 他望着北方——越过贺胜桥,越过金水河,越过那片辽阔的江汉平原——武昌就在那里。 “武昌,“他低声说,“我们来了。“ ------ (本章完) 第0415章 孤舟夜渡 第0415章孤舟夜渡 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进了四月了,江边的风还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沈砚之站在江堤上,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被硝烟熏旧了的军旗。江对岸的灯火稀稀落落的,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碎成一片片碎金。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副官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想给他披件衣服。 “别动。”沈砚之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对岸。”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对岸是九江城,城墙上几点灯火忽明忽暗,乍一看像是守军巡夜的灯笼,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端倪——那几盏灯同时亮、同时灭、再同时亮,三短一长,循环往复。副官在军中的通讯班待过三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革命军内部通用的灯光信号。 “要不要派人去接应?”副官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不用。”沈砚之把大衣拢了拢,转身往江堤下走去,“他既然敢用我们的信号,就是算准了我能看懂。这不是求援,是敲门。” 江堤下面是一片芦苇荡,芦苇还没返青,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无数只干瘦的手在互相摩擦。芦苇荡深处藏着一艘乌篷船,船不大,勉强能坐三四个人,船头的桐油灯早熄了,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在风里扭来扭去。撑船的是个老渔夫,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看见沈砚之走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用竹篙敲了敲船舷,示意他上船。 沈砚之上了船,副官也要跟上来,被他一只手拦住了。 “在这等。” “可是师长——” “我说,在这等。”沈砚之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他在弯腰进船舱之前,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你就把部队带过江去,不用等我。告诉弟兄们,往后跟着有骨气的人走。” 副官还想说什么,老渔夫已经一篙撑开了岸。乌篷船晃晃悠悠地滑进江心,江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很快就把船吞了进去,岸上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船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边放着一只藤编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地旅馆的标签,最新的那张是汉口的。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温和而锐利,像是能把人看透但又不忍心戳破。桌上摊着一本书,是《新青年》的合订本,封面已经翻烂了,用浆糊粘过好几次。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互相看了三秒钟,然后同时开口。 “沈师长。”那人拱了拱手。 “周先生。”沈砚之微微点头。 船外的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乌篷哗啦啦地响。老渔夫在船头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渔歌,调子很老,老得像是从明朝传下来的,唱的是一个渔夫在江上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要渡的那个人。 “周先生深夜过江,不是来跟我谈天气的吧。”沈砚之开门见山。他在军界混了十几年,什么谈判的场面都见过,最烦那种绕来绕去半天不说正事的。 周先生也不恼,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沈砚之面前。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封口处盖了一个蓝色的戳,戳上的图案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站着一个举着火把的人。 沈砚之认识这个戳。这个戳代表着此刻正在上海的那位先生。 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正面看背面,看完信封看封口。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战场上审阅一份缴获的敌军地图。 “你就不问这封信是真是假?”周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用问。”沈砚之终于拆开了信封,一边展信一边说,“这个戳不是谁都能盖的。而且你既然敢坐一条半夜的破船过江来见我,就不会拿一封假信来糊弄一个带兵的。假信糊弄得了笔杆子,糊弄不了枪杆子。” 周先生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狭小的船舱里听得格外清楚。“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沈砚之是个粗人,只懂打仗,不懂政治。我说,一个能在山海关上独撑三个月的人,不可能不懂政治。他只是在用不懂政治的样子,做最懂政治的事。”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已经展开了信纸,正在读。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很熟悉——他在日本流亡的时候就见过这个笔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信上只说了三件事。第一,有人正在上海发动一场针对革命力量的清洗,时间就在最近。第二,北伐军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有人被拉拢,有人在观望。第三,希望沈砚之能带着他的部队,站到对的这一边来。 沈砚之读完了信,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周先生,问了一句话。 “什么叫对的一边?”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新青年》合订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这是去年发表的一篇文章,题目叫《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里面有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沈师长,你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 “没数过。” “没数过,就是很多。那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心甘情愿去杀的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我手下的兵,每一个都是爹娘养的,我得带他们活着回去。可跟着我出来的三千乡勇,现在还活着的,不到八百。”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船舱外面的渔歌还在唱,老渔夫的嗓子沙哑而苍凉,唱的是一个渔夫在江上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他要渡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已经不认得他了。 “我的副师长程振邦,”沈砚之又说,“攻武昌的时候,他带着敢死队第一个冲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子弹跟下雨一样,他身中七弹,还站在城墙上挥旗。我从望远镜里看着他倒下去,他倒下之前冲我喊了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喊救命,是喊‘老沈,别忘了咱们当年发的誓’。后来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收信人是他娘。信上说他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娶媳妇,让娘别给他寄棉鞋了,南方的冬天用不着。” 沈砚之停了下来,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早就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周先生,你问我什么叫对的一边。我跟你讲两个故事。” 周先生正襟危坐,把藤编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 “第一个故事。护国战争的时候,我的部队在川南被北洋军围了四十天。弹尽粮绝,伤兵没有药,在战壕里烂着等死。当时云南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只要我肯接受改编、交出部队,军饷加倍、弹药优先补充,还给我一个少将参议的衔。我的副官把电报念完了,问我怎么回。我说不用回,然后我走出指挥部,对着战壕里的弟兄们喊了一嗓子——‘咱们死在这里,值不值?’没人回答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值不值,不用回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5章孤舟夜渡(第2/2页) 周先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个故事。去年我在江西打孙传芳,在九江城外俘虏了三百多敌军。其中有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腿上中了一枪,我让军医给他包扎。他跪下来给我磕头,说谢谢大老爷不杀之恩。我把他扶起来,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他爹欠了地主三块大洋,把他卖给招兵的顶了债。他从入伍到被俘,一共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天上,一枪打在河里。” 沈砚之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船舱里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周先生,我在战场上跟无数人拼过命,有满清的、袁世凯的、段祺瑞的、孙传芳的。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败了,可我回头一看,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还是跪在那里。谁让他跪下的?不是我,是那三块大洋。这十六年来,我打倒了太多人,可那三块大洋还压在千千万万的人头上,一点都没少。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帮人打了十几年仗,到底打的是什么?”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江风从乌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那本《新青年》的合订本吹得哗啦啦地翻,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的标题是《庶民的胜利》。 周先生把那本书合上,慢慢站了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沈砚之的眼睛。 “沈师长,你说的这个问题,有人想了很久,而且已经找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 “打江山是一回事,坐江山是另一回事。可我们这些人要做的,不是打江山,也不是坐江山。是让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这辈子都不需要为三块大洋对任何人下跪。” 沈砚之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一刻,船舱里的桐油灯芯忽然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乌篷上,一左一右,一高一矮,像两棵树,扎根在不同的土壤里,却在同一阵风中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周先生,你说的话,我需要考虑。” “考虑多久?” “不用很久。”沈砚之站起来,走到船舱口,看着江面上越来越浓的雾,“天亮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周先生点了点头,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本《新青年》,翻到刚才那篇文章继续往下看。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到好像这条乌篷船不是行驶在暗流汹涌的江心,而是停泊在图书馆窗下的一方静水里。 船头的渔歌忽然停了。老渔夫用竹篙敲了敲乌篷,声音不大,但很急促。 沈砚之掀开帘子,一股浓雾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他顺着老渔夫的目光往对岸看——九江城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火光的数量在飞速增加,不是几盏、几十盏,而是整条城墙都被火光照亮了。紧接着,枪声响了。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分不清点射和连发的爆豆声。 “有人攻城?”周先生也站到了船舱口。 “不是攻城。”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铁一般硬,“是从城里往外打。有人在清洗。” 他的话音刚落,九江城头的青天白日旗猛地落了下来,换上了另一面旗。隔得太远看不清旗上的图案,但沈砚之用不着看清——今天下午,他的暗线从南京发来密电,上面只有四个字:宁方动手。 枪声越来越近,沿着江岸一直往这边蔓延。有一队溃兵从江边跑过,边跑边喊什么,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听不清楚,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清党”、“缴械”、“不投降就枪毙”。 沈砚之站在船头一动没动。他的部队就在江对岸,一千二百人,三个团,装备精良,战斗力在整个北伐军里排得上号。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支队伍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拿下九江城。但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北伐军会分裂,革命阵营会内讧,北洋军阀会趁机反扑,这十几年来流的血全都白流。 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的目光扫过对岸那些仓皇逃窜的溃兵,扫过城墙上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新旗帜,扫过周先生手里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新青年》,最后落在老渔夫那张被江风吹了一辈子的脸上。 “老人家,”他忽然开口,“你刚才唱的那首渔歌,最后一句是什么?” 老渔夫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江水泡黄了的牙。 “最后一句啊——‘渡尽千帆不是客,回头已是百年身’。” 沈砚之点了点头,像是在咀嚼这十四个字里的每一个字。他转回船舱,在桌上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字。周先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写,一个字都没说。 信很短,写完也不过用了三分钟。 一封是写给部队的,命令他们在天亮之前完成集结,任何人不许进城、不许开枪、不许与友军发生冲突,违令者军法处置。 另一封是写给对岸那位胜利者的。沈砚之斟酌了很久,逐字逐句地推敲,像是在起草一份决定生死的外交照会。信的最后一句是:“余率部渡江北上,非为避战,实不欲与昔日同袍兵戎相见。革命未成,同志仍需努力。愿君他日回首,无愧今日所为。” 他把两封信都交给周先生,周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砚之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系上腰间那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从枪套里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又重新插回去,“周先生,你刚才问我什么叫对的一边。对我来说,两边都不是对的。但有一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什么事?” “子弹不能往自己人的身上打。四一二那一天,我没有对地下党员开枪。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没有开枪,而是没有站在历史的对立面。”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座被火光照亮的九江城,然后一撩大衣,坐回船舱里。枪声还在继续,江风还在吹,老渔夫还在唱那首唱了一辈子的渔歌。乌篷船离对岸越来越远,那些火光和枪声都渐渐模糊,只剩下江心一片苍茫的雾,和雾里一盏孤零零的桐油灯。 “顺流而下,去上海要多久?”沈砚之问。 老渔夫把竹篙换到左手,用右手比了一个数:两天一夜。 “那逆流而上呢?” 老渔夫又比了一个数:三天两夜。 沈砚之把那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老渔夫手里。“去上海。越快越好。” 老渔夫掂了掂银元,塞进怀里,竹篙在江面上一点,乌篷船顺流而下,像一片枯叶滑过水面。 江上的雾越来越浓,浓到连船头的桐油灯都快看不见了。但沈砚之知道,这条江的尽头是大海,而大海的那边,是一个新的时代。 那个时代什么样,他还没想清楚。但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跪在战壕里磕头的画面,他想了十六年,终于在今夜的孤舟上,把那条走到一半的路想通了。 第0416章 灯下看剑 第0416章灯下看剑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一条窄巷子里,有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外墙面的灰泥已经斑驳,爬山虎的枯藤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攀在墙上,把这个时节的寒意都织进了砖缝里。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江南书局”四个字,字体拙朴,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刻的。招牌下面有一盏电灯,灯罩是绿色的,在这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孤清,像是夜航的船头上那盏等不到的引港灯。 书局已经打烊了,但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地铺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像是谁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沈砚之站在巷子口,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把半张脸都埋在里头。他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在上海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是江上的风吹了一路,把他的骨头都吹透了,连带着把九江城外那些枪声和火光也冻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散不掉。他从码头走到这里用了四十分钟,一路上经过了三个巡捕房的哨卡,每一个都拦下他盘问了半天。法租界这几天风声紧得厉害,连卖馄饨的小贩都要查身份证。他知道为什么——四一二已经发生了,虽然上海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但暗地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快要断了。 老渔夫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那根被江水泡得发亮的竹篙。他把船从九江一路划到上海,两天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沈砚之让他找个旅馆歇着,他不肯,说收了船钱就得把人送到地方,少一步都不行。 “老人家,你回去吧。”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元塞进老渔夫手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老渔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那盏绿色的灯,忽然问了一句话:“你找的那个人,能给你指条活路不?” 沈砚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老渔夫看见了,也咧嘴笑了一下,转过身拄着竹篙往码头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你要是还坐船,还到江边找我,我还唱那首渔歌给你听!”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竹篙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江风吹过巷子口的呼啸声。 沈砚之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了巷子。他走到那栋二层小楼前,没有马上敲门,而是先绕着楼走了一圈。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先把退路摸清楚。楼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他把这个路线记在心里,然后回到正门,按了门铃。 门铃是很老式的那种拉线铃,拉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一个很远很深的走廊尽头摇着一串小铃铛。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上沾着油墨的痕迹,看样子刚从印刷机旁下来。他用身体挡着门缝,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警觉。 “找谁?” “找先生。”沈砚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我叫沈砚之。” 年轻人接过信,就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蓝色火把戳,脸色立刻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沈砚之进来,然后迅速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跟我来。”年轻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转身往楼梯走去。他走路很快,但脚步很轻,踩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一只在屋顶上行走的猫。 沈砚之跟在他后面上楼,目光扫过一楼的陈设。这是一个书局,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很多书的书脊上印着“新青年”、“向导”、“中国青年”这些他听过但没时间读的刊名。角落里有一台手摇印刷机,油墨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印刷机旁边的地上堆着一摞摞已经印好还没装订的纸张,用油布盖着。整个一楼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小书局,但沈砚之知道,这里大概是全上海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二楼和三楼是住人的。楼梯转角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装在一个很旧的镜框里,纸已经泛黄了,但墨迹依然浓黑饱满。上面写的是两句话——“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没有落款。 沈砚之在那幅字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年轻人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催了一句“快走”,沈砚之应了一声,迈步跟上,但上楼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个字。他不懂书法,分不清颜体柳体,但这两行字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是铁与血的味道,是在绝境中也不肯弯一下脊梁的硬气,和他十六岁在山海关城头第一次握刀时感受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个男人低沉的咳嗽声。年轻人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年轻人推开门,示意沈砚之进去,然后自己在门外把门带上了。从头到尾,他没有问沈砚之任何问题,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一张书桌,两把藤椅,一个装满书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上海、南昌、武汉、广州,每一个圈都画得很用力,红墨水洇开了,像是地图上正在渗血的伤口。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信件,一盏绿罩子的台灯把光圈拢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里,其余的地方都隐没在阴影中。 一个人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迎接他。 沈砚之见过很多大人物。他在日本流亡的时候见过孙先生,孙先生跟他谈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辅助表达,声音洪亮,目光炯炯,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你的脑子里。他也见过袁世凯手下的那些北洋将领,那些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而是看着你身后的某个地方,仿佛在估量你值多少钱。他还见过各地军阀的督军和省长,有的粗鲁霸道,有的儒雅圆滑,每一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显然是伏案工作太久,忘了系上。身材瘦削,颧骨很高,两颊微微凹陷下去,显示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沈砚之想起了一句话。他父亲生前教他识人的时候说过:看一个人是不是真狠,不要看他的手,看他的眼睛。手会抖,眼睛不会。 这双眼睛温和而清澈,看人的时候既不居高临下,也不刻意亲近,而是一种平等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那目光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有一种比刀光剑影更锋利的东西。沈砚之在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恐惧的、贪婪的、嗜血的、麻木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一把刀,那是一块磨刀石。 “沈砚之。”他伸出手来,语气温和得像是在称呼一个老朋友,“周先生的信今天下午就到了,比我预想的快了半天。我算着你最快也得明天天亮才能到上海,没想到你连夜赶来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掌心干燥而温热。握手的力度不重,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路上顺流,老船夫的竹篙使得好。”沈砚之在藤椅上坐下来,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我来,是因为周先生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提出的那个问题——打了十几年仗到底打的是什么——有人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沈砚之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大概是今晚不知道第几壶了。然后把台灯的灯罩转了一个角度,让光不再直直地打在两人的脸上,房间里顿时暗了一些,只留下那片暖黄色的光圈拢住桌上的文件和茶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6章灯下看剑(第2/2页) “你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砚之的耳朵里,“从道光二十年英国人打进珠江口算起,这八十多年来,无数中国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林则徐问过,他在伊犁的流放地对着天山问了一辈子;洪秀全问过,他用拜上帝教的方式给了农民一种答案,但那答案最后变成了更大的问题;康有为问过,他的答案是君主立宪,但他的答案没有力量。孙中山先生也问过,他比前面所有人都走得远,打倒了皇帝,建立了民国,可是袁世凯让他看到了——剪掉辫子容易,剪掉人心里的奴性,比登天还难。”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一种沈砚之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大人物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威严,也不是睿智,而是坦诚。 “俄国有个叫列宁的人,他给出了一个答案——让工人和农民来当家作主,让那些跪了一辈子的人站起来。这个答案不一定完全对,但至少有人在做了,有人在试了。孙中山先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在晚年改了口号,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这不是哪个人的政治野心,是一个医生在诊断了整个中国的病情之后,开出的最后一张处方。” 沈砚之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很稳,但茶水面在微微地晃动,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的心跳在加快。他想起护国战争时在川南被围的四十天,想起那个十六岁娃娃兵跪在战壕里磕头的画面,想起程振邦倒下前冲他喊的那句“别忘了咱们当年发的誓”。他想起山海关那个雪夜,他在父亲灵前跪下,发誓要用这条命换一个不一样的中国。 “先生,”沈砚之放下茶杯,茶杯在碟子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我在日本见过孙中山先生。他跟我说,革命需要两种人:一种是点火的人,一种是添柴的人。他说我就是添柴的人。我问他,点火的人在哪里?他说还在路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簇跳动的火苗。 “我想见见那个点火的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百叶窗的一片叶子,往外看了看。巷子里安静如常,远处传来法租界巡捕房的钟声,刚好敲了十二下。他放下百叶窗,转过身来,对沈砚之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点火的人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工厂的车间里,在码头的货堆上,在乡下的田埂上,在每一个你觉得不起眼的地方。他们可能不识字,不会写文章,他们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候,还能记得火的样子。” 沈砚之把那本《新青年》合上,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对着那人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军中那种敷衍了事的举手礼,而是拱手作揖、双手过额的大礼。 “沈师长,你这是做什么?” “我在九江城外做了一件事。”沈砚之没有直起身,躬着背,双手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四月十二号晚上,宁方动手清党。我带着部队驻扎在九江对岸,隔岸观火。当时如果我的部队杀过江去,至少能救下几百个被围剿的地下党员。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想打内战。” 那人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将他扶起。他的手很有力,是那种长时间握笔、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力量的有力。 “你在九江做的决定,不是懦弱,是智慧。如果你真的打过江去,跟宁方打起来,北伐军就会立刻分裂成两个阵营,北洋军阀就会趁机反攻,孙传芳就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几百人了,是几万人、几十万人。沈师长,你不开枪,比开枪需要更大的勇气。” 沈砚之直起身,看着那人。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台灯光圈里,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人从书桌上抽出一张信纸,提起笔,蘸满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递给沈砚之。沈砚之展开一看,纸上只写了六个字。 “带好你的兵。等。” “等什么?” “等天亮。天亮之前是最冷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迷路的时候。但天一定会亮。” 沈砚之看了那六个字很久很久。窗外的钟声又响了,凌晨一点。他想起老渔夫那首渔歌的最后一句——“渡尽千帆不是客,回头已是百年身”——忽然在心里打了一个结,又自己解开了。他把纸条叠好,贴身放进怀里,重新戴上帽子,站了起来。然后解开大衣,从内袋里掏出***枪,放在桌上。枪身已经磨得发亮,握把上刻着两个字:关山。 “这枪跟了我十六年。”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从山海关一路跟到九江。我今晚把它留在这里,不是缴械,是立誓——从今往后,我沈砚之的兵,永远不对自己人开枪。” 那人没有推辞,他拿起手枪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你的枪我收下。不是作为抵押,是作为见证——见证一个军人,在最黑暗的时候,选择了站在光明的一边。”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沈砚之。那是一块怀表,表壳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表已经旧了,表链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但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声音清脆而坚定。 “这是我当年在北大图书馆当助理员的时候买的,跟了我很多年。现在送给你。不是回礼,是让你记住——时间在我们这一边。” 沈砚之接过怀表,入手沉甸甸的。他把怀表揣进怀里,和那封只写了六个字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对着那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一次他没有鞠躬,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用礼节来证明。 那人送他到楼梯口,在握手告别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你打了十几年仗,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我告诉你——你在打一个新中国。”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木楼梯上回响,每一脚都踩得格外用力,像是在用军靴踩住什么东西,不让它从脚下滑走。走下一楼的时候,他听到二楼传来一阵钢琴的旋律。那是一首曲子,叫《国际歌》。 走到转角处那幅字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着的百叶窗。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那盏台灯的暖黄色灯光,和着一阵压抑的、但依然激昂的钢琴声,一起洒在“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那十个字上。墨迹还是那么浓黑饱满,像刚写上去的一样。他把大衣裹紧,推开江南书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凌晨一点的上海夜色。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法租界远处巡捕房的钟声还在响。他在巷口站了一会,从那家馄饨摊前经过,摊主正在收摊,一个衣衫褴褛的码头工人坐在矮凳上,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沈砚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骨嶙峋、满手老茧的身影,然后对老板说了一句话:“老板,给他再加一碗。” 馄饨摊的老板愣了一下,认出眼前这个人的军靴和旧大衣,没说什么,默默地又下了一碗馄饨,舀了满满一勺猪油。那工人连忙站起来想推辞,说自己没钱,沈砚之已经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霞飞路上,法国梧桐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碎片洒在人行道上。远处外滩海关钟楼敲响了凌晨三点的钟声。凌晨三点,夜最深的时候,离天亮还有多远?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刻着北斗七星的怀表。表壳温热,秒针还在格嗒格嗒地走着。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时间在我们这一边。”他把怀表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个刚刚点燃的火把。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码头方向走去。在那里,他的部队正在等他,等着他们的师长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要打什么仗。 而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第0417章 汀泗桥畔鬼唱歌 第0417章汀泗桥畔鬼唱歌 一九二六年八月,鄂南的暑气蒸腾如釜。汀泗桥四周的山岭被炮火削去了一层皮,枯树断枝斜插在焦土里,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惨白骨爪。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硫磺和尸体腐烂混合的甜腻腥臭,连风刮过隘口时,都带着呜咽般的哨音,仿佛无数冤魂在桥下的河水里低声哼唱。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镜筒里最后一点余晖正从北洋军阵地上消退。对面蛇山上的机枪工事又加固了一层,沙袋后面隐约可见德式钢盔的反光。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混着煤黑的污迹在脸上留下几道印子,军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结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霜。 “总指挥,三十六团的敢死队……又退下来了。”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发哑,递过来的搪瓷缸子里的水晃荡着,只剩个底儿。 沈砚之没接,目光仍锁在桥北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开阔地上。那里横七竖八躺满了穿灰色军装的尸体,都是白天几次冲锋倒下的自己人。北洋军的机枪阵地像一颗毒牙,死死咬住这座连接南北的唯一通道。自昨天先锋部队抵达,连续十几次强攻,血流满了汀泗桥下的淜水河,桥面石板被炸得松动翘起,却始终没能撕开这道铁闸。 “孙传芳这个‘笑面虎’,倒是舍得下本钱。”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三天前攻克平江时,他还以为这路北洋军不过是土鸡瓦狗,没料到在这弹丸之地碰上了硬茬子。驻守的是北洋军陈调元部的主力,加上孙传芳从江西抽调的精锐,倚仗天险,摆明了要在这里把北伐军拖垮。 参谋长叹了口气:“第四军叶挺独立团在正面顶着,咱们第七军侧翼的压力也不小。要是再拿不下,南北大军就被堵死在这儿,给养一断……”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里头。此时北伐军主力正沿粤汉铁路北上,汀泗桥是通往武汉的咽喉,一日不破,大军一日不前。吴佩孚在贺胜桥屯重兵以待,孙传芳在江西虎视眈眈,时间拖得越久,局势越糟。 沈砚之转身,走到临时指挥所——一座被炮火掀了顶的土地庙。墙上挂着大幅军用地图,代表敌我双方的蓝红箭头在汀泗桥附近纠缠成一团乱麻。他伸出食指,沿着淜水河岸慢慢划过,指尖停在桥东侧那片陡峭的塔垴山上。 “正面强攻,伤亡太大。陈调元把主力都堆在桥头堡和铁路线上,西边河滩淤泥太深,东边这山……”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地图,“炮火覆盖不到死角。” “可是塔垴山地势险峻,北洋军在山顶修了环形工事,坡面又陡,晚上爬上去比登天还难。”参谋长凑过来,指着地图上几道等高线,“刚才三十六团就是从东侧迂回,还没摸到半山腰就被发现了,机枪一扫,退都退不下来。” 沈砚之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里面只剩半截卷烟。他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眯起眼。火光一闪间,他眼前忽然掠过程振邦的脸——老程若在,定会咧嘴一笑,嚷着“管他娘的险不险,老子带人摸上去”。可如今,武昌城头的硝烟还未散尽,老友却已长眠在宾阳门外的黄土里。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狠狠按在地图的塔垴山位置上:“难,才要打。孙传芳以为守住桥就万事大吉,他忘了,打仗打的是脑子。”他抬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几位团长,“命令:三十五团继续在正面佯攻,集中所有机枪火力,天亮前不许停,把敌人的注意力钉死在桥头和铁路上。三十六团休整两小时,吃干粮,补弹药。” “那我们主攻方向?”三十五团团长忍不住问。 “塔垴山。”沈砚之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砸得在场军官心头一震,“但不是正面爬。我刚才看了,西侧山崖有雨水冲刷的沟壑,虽然陡峭,但夜间视线不良,只要动作够快,可以攀援而上。只要拿下塔垴山制高点,居高临下打掉他们的机枪阵地,桥头就守不住了。” “可是……”参谋长仍有顾虑,“夜间攀岩,稍有不慎就会坠崖,而且北洋军在山顶有巡逻哨……”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告诉三十六团的弟兄,敢死队不用上了,我亲自带突击队上。选一百个会爬山、胆子大的老兵,把绑腿都解下来,拧成绳索。所有人脸抹黑灰,不准说话,不准有光。枪栓上涂油,不许走火。摸到山顶,用手榴弹和刺刀解决哨兵,然后给我把那几挺重机枪端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不到半小时,一百名精选的士兵在庙外空地集合。这些人大多是西南山区招来的子弟,爬山路像走平地,不少人还带着猎户的家底儿。沈砚之换上一身士兵的粗布军装,腰间别着驳壳枪,背上插一把大刀,脸上抹了锅底灰,混在人堆里,若不细看,根本辨不出谁是长官。 他走到队列前,没讲大道理,只指着汀泗桥的方向:“对面那座桥,挡着咱们北伐的路。吴佩孚在贺胜桥等着,孙传芳在九江盯着,武汉三镇的老百姓眼巴巴瞅着。今天夜里,咱们就去把塔垴山这颗钉子拔了!拿下了,武汉就是咱们的;拿不下,都躺在这儿喂鱼!”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跟你们一起上。死了,算我沈砚之没本事;活了,咱们一起进武昌城喝酒!” 士兵们没人吭声,但一双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亮得吓人。他们知道这位总指挥的脾气,更知道此战的轻重。一百条汉子,沉默得像一百块岩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7章汀泗桥畔鬼唱歌(第2/2页) 凌晨两点,乌云彻底吞没了月亮。沈砚之带着突击队悄悄离开指挥所,沿着淜水河东岸的灌木丛向南摸索。夜色浓得像墨,脚下是乱石和泥泞,远处北洋军的照明弹时不时划破夜空,将山坡照得惨白,旋即又陷入黑暗。他们借着照明弹的间隙移动,像一群幽灵贴着山崖向上攀爬。 塔垴山的峭壁果然陡峭,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成了天然的阶梯,但也滑溜得厉害。沈砚之抓着野藤和岩石棱角,手指很快被磨破,渗出血迹,混着黑灰黏在掌心里。身后士兵们呼吸粗重,但没人出声,只有军服摩擦岩石的窸窣声和偶尔踩落碎石的轻响。有一次,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深涧,发出一连串撞击声,惊得所有人僵在原地,直到听见山顶北洋军哨兵骂骂咧咧的呵斥声远去,才又继续挪动。 爬到半山腰时,前方出现了北洋军的铁丝网和巡逻哨。沈砚之打了个手势,突击队立刻分散匍匐前进。他亲自带着三名士兵,像狸猫一样从侧翼绕到哨兵背后。一名哨兵正靠着沙袋打盹,另两名在抽烟聊天。沈砚之猛地扑出,驳壳枪枪托重重砸在打盹哨兵的后脑,那人连哼都没哼就瘫软下去。几乎同时,另外两名士兵也扑倒了抽烟的哨兵,匕首精准地抹了脖子,动作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声响。 解决了哨兵,突击队悄无声息地剪开铁丝网,摸进了山顶工事。北洋军的重机枪阵地就在前方,几个机枪手正围坐在一起打瞌睡,旁边堆着成箱的子弹链。沈砚之挥了挥手,几十枚手榴弹同时拉开***,划出弧线砸进机枪阵地。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火光冲天而起,将塔垴山顶照得如同白昼。睡梦中的北洋军猝不及防,被炸得人仰马翻。沈砚之第一个从隐蔽处跃出,驳壳枪连发,打倒了两个试图操作机枪的敌兵。突击队的士兵们呐喊着冲入工事,用刺刀和枪托与惊醒的敌军展开肉搏。 山顶的混战惊动了山下。北洋军的信号弹尖啸着窜上夜空,紧接着,桥头和蛇山方向的炮火开始向塔垴山倾泻。炮弹在突击队周围炸开,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沈砚之趴在一段炸断的树干后,指挥士兵们抢占有利地形,用缴获的机枪向山下扫射,压制北洋军的反扑。 “总指挥!三十五团方向动了!”一名士兵指着山下喊道。 只见汀泗桥正面,三十五团的佯攻变成了真打,士兵们在机枪掩护下,呐喊着冲向桥头。与此同时,东侧山麓下,三十六团主力也发起了冲锋。塔垴山制高点的丢失,让北洋军的防御体系瞬间崩塌。失去重机枪掩护的桥头阵地,在北伐军两面夹击下,很快陷入混乱。 沈砚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黑灰,站在一块巨石上,举起望远镜。晨曦微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透过弥漫的硝烟,他看见北伐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塔垴山主峰,而桥下的淜水河里,漂浮着无数军帽和尸骸。汀泗桥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座饱经战火的古桥,终于露出了它残缺的真容。 “吹冲锋号!”他嘶哑着嗓子下令。 凄厉的军号声在山谷间回荡,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北伐军的各路部队如潮水般涌向汀泗桥,北洋军的防线彻底崩溃,残兵丢盔弃甲,向贺胜桥方向仓皇逃窜。 沈砚之走下塔垴山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满是弹坑的山坡上,照在那些阵亡将士灰暗的脸上。他走到桥头,脚下是厚厚的尘土和未干的血迹。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桥栏上,胸口被弹片撕开,手里还攥着半截卷曲的“青天白日”旗。沈砚之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双眼,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封揉皱的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娘,儿打到武汉了,等革命成了,就回家种地。” 他站起身,将信小心收进怀里。桥下的河水浑浊不堪,裹挟着血水和残骸,日夜不息地向北流去。远处,北伐军的追击部队正浩浩荡荡越过汀泗桥,向贺胜桥方向挺进。胜利的欢呼在队伍中响起,但沈砚之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凝重。他知道,汀泗桥只是开始,前面还有贺胜桥,还有武昌城,还有更复杂、更凶险的较量在等着。 他抬头望向北方,晨风吹动他破损的衣襟。山海关的雪、西南的烟雨、南昌城头的弹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而此刻,汀泗桥的硝烟尚未散尽,新的征程已在脚下。他仿佛听见历史的风雷在耳边滚动,而他自己,不过是这滚滚洪流中,一个执拗的撑篙人罢了。 “总指挥,叶挺团长派人来,说独立团已经占领了铁路沿线,请示下一步行动。”副官跑来报告。 沈砚之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桥下打着旋儿的河水,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那里,伤兵的**和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另一番无声的战场。他必须去那里看看,就像他必须继续向前走一样。革命的道路,从来不是用胜利铺就的,而是用鲜血和牺牲一寸寸丈量出来的。 汀泗桥的枪声渐渐平息,但风雷之声,正从更远的地平线传来。沈砚之整了整军装,大步向医院走去,身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很长。而桥畔的野地里,几株被炮火燎焦的野菊,竟在弹坑边倔强地绽开了嫩黄的花苞,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第0418章 贺胜桥边铁甲寒 第0418章贺胜桥边铁甲寒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被晨风吹散,沈砚之已然跨上战马,沿着被炮火翻耕过的粤汉铁路向北疾驰。马蹄踏过枕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与远处伤兵的**、部队开拔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胜利之后更显苍凉的行军图。 参谋长的马紧跟在他身后,递过来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总指挥,侦察连刚送来的急报。吴佩孚亲抵贺胜桥,把司令部设在了刘家祠。他这次是真急了,把从河南、保定抽调的嫡系精锐,加上从汀泗桥溃退下来的残部,全都填进了贺胜桥防线。光是铁路桥两侧,就架了三十多挺重机枪,还拉了三层带刺铁丝网。” 沈砚之勒住缰绳,在一处高地停下。向北望去,地平线上隐约隆起一道山梁,那便是贺胜桥。比起汀泗桥的险峻,这里地势更显开阔,但铁路、公路并行,两侧湖泊沼泽密布,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死地。吴佩孚把他的“殿后之师”全押在这里,摆明了要借地利和装备优势,把北伐军挡在武汉以南。 “陈嘉谟和刘玉春的第八师呢?”沈砚之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 “还在顽抗,但士气低落。吴佩孚昨天在阵前枪毙了两个临阵退缩的团长,把脑袋挂在电线杆上示众,现在没人敢轻易后退半步。”参谋长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咱们自己的情况也不乐观。第七军和第四军在汀泗桥伤亡都不小,独立团减员尤其严重。叶挺团长说,他手里能动的兵,不到编制的一半了。” 沈砚之沉默着,从怀里掏出那封从阵亡士兵口袋里找到的家书,纸页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他看着上面“等革命成了,就回家种地”那句歪扭的字,指节捏得发白。每一场胜利,都是用这样的血肉之躯堆出来的。而前方,是比汀泗桥更难啃的硬骨头。 “传令下去,”他收起信,声音陡然转厉,“各部就地补充弹药,轻伤员尽量归队,重伤员转运后方。第七军负责右翼,沿着梁子湖西岸迂回,切断贺胜桥通往武昌的退路。第四军正面进攻,集中所有火炮,先把吴佩孚的炮兵阵地给我打哑!告诉叶挺,他的独立团还是当先锋,但要吸取汀泗桥的教训,不能再搞添油战术,集中兵力从一个点突破!” 命令迅速传达到各部队。但沈砚之很清楚,光靠这些常规部署,想在吴佩孚眼皮底下拿下贺胜桥,难如登天。吴佩孚不是陈调元,这位“玉帅”治军严苛,用兵诡谲,当年直皖大战、直奉大战,哪一次不是硬仗?更何况,他现在背靠武汉,前有坚城,后有长江,退无可退,必然死战到底。 他叫来侦察连长,一个精瘦的广东汉子,在汀泗桥带人摸掉了北洋军的炮兵观测所。“再探。我要知道吴佩孚司令部的具体位置,刘家祠周围的警戒部署,还有,铁路桥下面有没有暗堡。”沈砚之盯着他,“特别是吴佩孚本人,他什么时候到的,身边有多少卫队,有没有督战队。” 侦察连长领命而去。沈砚之则带着几个参谋,沿着铁路线徒步向前勘察。铁轨上满是弹坑和扭曲的枕木,偶尔还能看见炸断的铁轨像死蛇一样蜷缩着。他注意到,北洋军在撤退时破坏了部分路段,但破坏得并不彻底,显然是打算日后反攻。而在铁路桥以北的开阔地上,新挖的壕沟纵横交错,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密密麻麻,火力网交叉得几乎没有死角。 “吴佩孚这是要把贺胜桥变成绞肉机啊。”参谋长看着眼前的工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沈砚之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把泥土。土里混着铁屑和未爆的火药颗粒,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西南练兵时,曾研究过吴佩孚的作战风格。此人擅长依托铁路线机动,用优势火力封锁要点,尤其喜欢用“督战队”来维持战线。当年直奉大战,他就曾用大刀队砍退过溃兵。如今,他故技重施,只不过把大刀换成了机枪。 “督战队……”沈砚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他要靠杀人来维持士气,那我们就给他来个火上浇油。” 他站起身,对参谋长道:“你去通知政治部的同志,马上编写传单,内容就两条:一是公布吴佩孚在前线枪杀士兵的暴行,二是宣布凡是放下武器的北洋军官兵,一律不杀,受伤的还给医治。传单要用毛笔写,字要大,今晚就用所有迫击炮,给我打到贺胜桥以北去!” “总指挥,这管用吗?北洋军里多是老兵痞,未必会信。” “信不信,由不得他们。”沈砚之冷笑,“吴佩孚靠杀戮来维持纪律,我们就用仁义来瓦解军心。他杀的人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把这些传单打到他们阵地上,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动摇,吴佩孚的防线就会出裂缝!” 部署完心理战,沈砚之又来到炮兵阵地。几个炮兵连长正围着地图争论不休,焦点是如何在有限射程内摧毁北洋军的重机枪阵地。沈砚之走过去,指着地图上贺胜桥东侧的一片芦苇荡:“这里,湖汊众多,北洋军肯定认为我们不会从这里进攻,所以防守相对薄弱。你们能不能把炮推到芦苇荡里,用间接瞄准的方式,打掉刘家祠附近的指挥所?” 炮兵连长们面面相觑。把山炮推到水网地带,还要精确命中数公里外的目标,这在当时几乎是天方夜谭。“总指挥,这太难了,没有观测点,炮弹落点根本没法校正……” “那就用人命去校正!”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但随即又压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难,但我们必须试。吴佩孚的司令部不除,这仗就没法打。你们挑最准的炮手,我派侦察兵潜伏过去,用信号弹给你们指示目标。就算拼光了炮,也要把刘家祠给我掀翻!” 炮兵连长们不再争辩,领命而去。沈砚之又检查了各部队的备战情况,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到设在铁路涵洞下的临时指挥所。涵洞里潮湿阴暗,渗水顺着石缝滴答落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浑水。他刚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侦察连长回来了,浑身泥水,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总指挥,摸清楚了!”侦察连长喘着粗气,“吴佩孚确实在刘家祠,身边有一个旅的卫队,全是他的嫡系。督战队就在前沿,架着机枪,谁后退就扫射谁。还有,铁路桥下面的桥墩里,果然有暗堡,我们用望远镜看到了射击孔,被伪装得跟石头一模一样!” 沈砚之精神一振:“刘家祠的具体位置?” “祠堂正厅,挂着他的大幅戎装照,门口有两个哨兵,每隔一刻钟换岗。祠堂后面有个小院子,是他的临时住处,守卫更严。”侦察连长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刘家祠的布局和哨兵位置,“我们还抓了个舌头,是吴佩孚卫队里的伙夫,他说吴佩孚这几天脾气暴躁得很,天天骂部下无能,还逼着师长们立军令状,拿不下贺胜桥就提头来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8章贺胜桥边铁甲寒(第2/2页) 沈砚之接过草图,就着马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吴佩孚把司令部设在刘家祠,看似稳妥,实则犯了兵家大忌——过于靠前,一旦被突破,就是灭顶之灾。而他用督战队威逼士兵,更是把底层的怨恨逼到了极点。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传令叶挺,”沈砚之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独立团今晚发起夜袭,目标不是阵地,而是刘家祠!挑选一个加强连,全部换成便衣,带上炸药包,沿着湖汊迂回过去。只要能把刘家祠炸个窟窿,吴佩孚不死也得脱层皮!正面部队配合佯攻,吸引北洋军注意力。” 命令下达后,沈砚之走出涵洞。夜色已深,贺胜桥方向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冷枪声打破宁静。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漆黑一片,仿佛潜伏着巨兽。他知道,这一夜,将决定北伐军的命运,也决定着他沈砚之的成败。 凌晨三点,贺胜桥东侧湖汊里,一支百余人的突击队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潜行。他们脱掉了军装,换上便衣,甚至有些士兵赤着脚,用布条缠着枪栓,防止发出声响。叶挺亲自带队,腰间别着驳壳枪,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眼神冷峻如铁。他们沿着芦苇荡的边缘,踩着没膝的淤泥,一步步向刘家祠逼近。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北伐军的炮兵开始试射。几发炮弹呼啸着落在北洋军工事附近,引起一阵骚动。北洋军的机枪随即还击,曳光弹划破夜空,像一条条火蛇。双方你来我往,炮声枪声渐渐密集,仿佛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但这只是佯攻,目的是掩盖突击队的行动。 突击队在泥沼中艰难跋涉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摸到了刘家祠外围。祠堂黑黢黢的,只有门口的灯笼透出微弱的光。哨兵抱着枪来回踱步,不时打着哈欠。叶挺打了个手势,几名突击队员像猎豹一样从阴影中扑出,匕首精准地割断了哨兵的喉咙。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到暗处。 突击队分成两路,一路直扑祠堂正厅,一路绕向后面的小院。叶挺带着主力,来到祠堂外墙下。墙不高,但上面插着碎玻璃。士兵们搭起人梯,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厢房还亮着灯。他们摸到正厅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吴佩孚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军事地图前,嘴里骂骂咧咧。几个卫兵站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动手!”叶挺低喝一声,一脚踹开大门,手中的驳壳枪喷出火舌。正厅内的卫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几个。吴佩孚猛地转身,脸上惊愕交加,但随即镇定下来,伸手去拔腰间的佩枪。 “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地图上。叶挺大吼:“吴佩孚,投降不杀!” 吴佩孚哪里肯降,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向后堂退去。突击队员们冲进屋内,与卫兵展开激烈枪战。手榴弹的爆炸声、枪声、喊杀声瞬间响彻祠堂。后面的小院也同时遭到攻击,吴佩孚的卫队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激战中,叶挺发现吴佩孚并没有被当场击毙,而是带着几个亲信,从后院的一条暗道逃之夭夭。原来这刘家祠竟有地道直通村外!突击队员们追进暗道,但里面漆黑狭窄,未能追上。不过,他们炸毁了祠堂内的指挥设施和通讯设备,俘虏了几十名卫兵,还缴获了吴佩孚的帅印和部分-机-密-文-件。 刘家祠的枪声和爆炸声,彻底惊动了贺胜桥的北洋军。吴佩孚虽然逃脱,但他的司令部被端,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前沿的督战队失去统一指挥,开始各自为战。而北伐军的传单在前一天夜里已经起到了作用,不少北洋军士兵本就对吴佩孚的暴政心怀不满,此刻见司令部被袭,军心更加动摇。 天色微明时,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收到了叶挺发来的捷报。他长舒一口气,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命令全线进攻!告诉弟兄们,吴佩孚跑了,他的司令部被端了!谁拿下贺胜桥,我沈砚之给他请功!” 冲锋号再次吹响。北伐军各部队从正面、侧翼同时发起总攻。失去了统一指挥的北洋军防线,在北伐军的猛攻下迅速崩溃。督战队虽然还在开枪阻拦,但根本无法阻止溃兵的洪流。士兵们丢下枪支弹药,成群结队地向东、向北逃窜。铁路桥上的重机枪阵地也被北伐军的炮火覆盖,成了哑巴。 沈砚之跨上战马,率领警卫连冲向贺胜桥。当他踏上那座被炮火熏黑的铁路桥时,太阳正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战场。桥下的河水依旧浑浊,但不再是昨夜的血水,而是被炮火翻起的泥沙。桥面上,到处是丢弃的枪支、弹药箱和北洋军的尸体。一面绣着“吴”字的帅旗,被踩在烂泥里,肮脏不堪。 他勒住马,望着北方。贺胜桥已破,通往武昌的大门洞开。但他知道,吴佩孚虽然败了,却未必肯认输。武汉三镇,还有更激烈的巷战等着他们。而且,随着北伐军的推进,各种势力的博弈也会更加复杂。蒋介石在南昌的动向,唐生智在湖南的野心,还有那些摇摆不定的军阀……这一切,都比战场上的枪炮更难对付。 “总指挥,叶挺团长请示,是否继续追击?”副官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 沈砚之回过神,点了点头:“传令叶挺,独立团作为前锋,立即向武昌挺进!其余部队紧随其后,不给吴佩孚喘息之机!另外,派人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对投降的北洋军士兵,按传单上的承诺办理。” 部队继续向北开进。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面孔,看着沿途百姓端茶送水、夹道欢迎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程振邦,想起了那些牺牲在汀泗桥、贺胜桥的弟兄们,想起了那封“等革命成了,就回家种地”的家书。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贺胜桥的胜利,只是一个里程碑,而不是终点。前面的路,还很长,也很暗。但他相信,只要还有人记得为什么出发,只要还有人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那缕从山海关吹来的风雷,终将涤荡神州,迎来真正的共和。 夕阳西下时,大军已逼近武昌城郊。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巍峨耸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沈砚之停下马,回头望了一眼贺胜桥的方向。那里,硝烟已经散尽,只有几缕残云在天边徘徊。而新的风暴,正在武昌城头聚集。他整了整军装,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那座古老的城池,声音低沉却坚定: “武昌,我们来了。” 战马嘶鸣,大军如潮,向着那座决定命运的城市,涌去。而贺胜桥的枪声,已成为历史,但那铁甲般的寒意,和将士们的热血,将永远铭刻在这片土地上,成为后来者前行的路标。沈砚之知道,他的路,还远未到尽头。而武汉的秋天,注定要在炮火与希望中,拉开新的帷幕。 第0419章 汀泗桥侧翼,奇兵破天堑 第0419章汀泗桥侧翼,奇兵破天堑 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的天空像是被硝烟熏透了,低垂得让人喘不过气。 汀泗桥,这座横跨隽水、扼守粤汉铁路的千年古桥,此刻已成为南北对峙的血肉磨盘。自上月下旬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下达总攻令以来,这里已鏖战五日。吴佩孚的“孚威上将军”大旗依旧在桥头堡上猎猎作响,他亲率的大队北洋军依托有利地形,构筑了号称“铁打的汀泗桥”的立体防线,将北伐军的攻势死死钉在了桥南一带。 国民革命军第四军——这支后来被誉为“铁军”的部队,正承受着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作为主攻部队,第十二师在三十六团的配合下,对正面阵地发动了十余次冲锋,均被敌军炽烈的机枪火力和优势炮火击退。阵地上,尸体枕藉,粤汉线上的铁轨被炮火扭曲成麻花状,隽水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设在塔垴山南麓的第四军前线指挥部,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军长陈可钰、师长张发奎、参谋长黄琪翔等人围着铺满地图的方桌,脸上都带着焦灼。望远镜里,敌军在桥头布置的铁丝网、鹿砦和明暗碉堡清晰可见,而侧翼的古塘角方向,山势陡峭,灌木丛生,似乎无路可通。 “仲公,再这样强攻下去,十二师就要拼光了!”张发奎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刚从前线督战回来,军服上满是尘土和硝烟味,眼窝深陷,显然几夜未合眼。 陈可钰沉默片刻,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古塘角”三个字上:“向华,你来看,吴佩孚把主力都摆在正面和铁路沿线,侧翼看似天险,实则防御最为薄弱。如果能有一支奇兵,从古塘角迂回过去,出其不意,打乱他的指挥中枢,正面突破才有希望。” 参谋长黄琪翔接口道:“军座所言极是。但古塘角一带全是荆棘灌木,无路可走,且敌军在此设有警戒阵地。派谁去?何时动?都是难题。” 众人目光交汇,一时沉默。这不仅是战术问题,更是生死抉择。派少了,杯水车薪;派多了,动静太大,容易被敌军发现。而且,部队连续作战,疲惫不堪,能否承担这迂回穿插的重任?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帘子一掀,沈砚之带着一身湿气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国民革命军上校军服,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腰间束着武装带,脚上是沾满泥泞的长筒靴。比起几个月前在西南整训时的沉稳,此刻的他眉宇间多了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锐利,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军座,张师长,黄参谋长。”沈砚之敬礼,声音不高,却让指挥部的压抑感为之一轻。 “伯谦!”张发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你来得正好!正面攻不动,军座正考虑侧翼迂回,你看看这地形,古塘角方向……”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地扫过汀泗桥周边的地形。他曾在西南的深山老林中打过游击,对这种复杂山地作战有着天然的敏锐。他的手指从塔垴山主峰滑向东南方向的古塘角,又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山涧小溪向下移动。 “古塘角确实无路,”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无路不代表不能走。你们看这条山涧,”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代表溪流的蓝色细线,“它从塔垴山主峰流下,经古塘角东侧注入隽水。溪谷两侧虽然陡峭,但灌木和乔木的根系可以借力。吴佩孚的警戒阵地设在古塘角南面的高地上,注意力肯定集中在通往桥头的必经之路上,对这条隐蔽的溪谷未必会严密设防。” 陈可钰眼睛一亮:“伯谦,你的意思是……” “我部可以担任这个迂回任务。”沈砚之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给我独立团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再配属一个工兵排,携带绳索、砍刀和少量弹药。我们不走大路,就沿着这条溪谷,攀藤附葛,夜间穿插,直插古塘角敌指挥部侧后。” “一个营?”黄琪翔有些惊讶,“会不会太少了?万一被敌军发现,岂不是有去无回?” “兵贵精不贵多。”沈砚之解释道,“此次行动,关键在于‘奇’和‘快’。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一个加强营,三四百人,轻装简从,行动迅速,反而容易成功。而且,我的士兵多是西南山区子弟,擅长爬山越岭,适应这种地形。工兵排负责在前开路,用砍刀清理荆棘,用绳索架设攀爬点。只要我们能按时出现在敌军侧后,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造成他们的指挥混乱,为正面突破创造条件。” 张发奎一拍桌子:“好!伯谦,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当年你在山海关起义,就是从绝境中杀出来的!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陈可钰也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伯谦,此行关系全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要多少人?要什么装备?尽管提。” 沈砚之略一沉吟:“除了一个加强营和工兵排,我还需要一部电台,确保与指挥部联络。另外,请求炮兵在明日凌晨四时,对正面敌军阵地进行一次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我部将于今晚八时出发,预计明日凌晨五时前抵达攻击位置。届时,请正面部队发起总攻,与我部前后夹击。” “准!”陈可钰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张发奎,你负责协调炮兵佯攻。黄琪翔,你负责调配电台和工兵。伯谦,你部务必小心谨慎,随机应变。第四军全体将士,都在看着你们!” “是!保证完成任务!”沈砚之挺身敬礼,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 夜色渐浓,细雨又开始飘洒。沈砚之回到独立团驻地,立刻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油灯下,他再次详细讲解了作战计划,将任务分解到每个连、每个排。他强调,此次行动,纪律重于生命,任何暴露目标的举动都将受到严惩。士兵们只携带步枪、手榴弹和两日干粮,多余的装备全部留下。工兵排每人配备大砍刀、绳索和铁爪。 晚八时,雨势稍歇。三百余名精锐士兵在驻地前列队完毕。他们大多是经历过护国战争和西南剿匪的老兵,眼神沉静,动作利落。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这支跟随自己多年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此行凶险,九死一生,但他别无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9章汀泗桥侧翼,奇兵破天堑(第2/2页) “同志们!”沈砚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身在雨夜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汀泗桥是通往武汉的咽喉,吴佩孚在那里摆下了铁桶阵。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我们独立团,就是要做一把尖刀,插进敌人的心脏!今晚,我们要翻越古塘角,从敌人背后给他们致命一击!这不仅是为了第四军,为了北伐,更是为了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同胞!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三百多名战士低沉而有力地回应,声音在雨夜中传得很远,却并不喧哗。 “出发!”沈砚之挥刀向前,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夜,向着塔垴山方向挺进。 山路湿滑,荆棘丛生。工兵排走在最前面,用大砍刀劈砍着拦路的灌木和藤蔓,用绳索在陡峭处架设临时的攀爬索道。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手抓脚蹬,借着夜色的掩护,艰难地向山上移动。雨水顺着帽檐流淌,打湿了衣衫,但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不时用手电筒(蒙着红布,光线极弱)查看地图和指北针。他凭借着丰富的山地作战经验,不断修正着行进方向。有时,队伍需要绕开敌军警戒阵地的侧翼,有时又要穿越几乎无法通行的密林。有一次,一名士兵不慎滑倒,眼看就要滚下山坡,旁边的战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武装带,所有人屏住呼吸,直到那名士兵稳住身形,才继续前进。 凌晨三时许,队伍抵达了塔垴山主峰东南侧的预定位置。从这里向下看,古塘角敌军的营地篝火隐约可见,偶尔传来几声哨兵的口令。而敌军的主力,显然都集中在正面的桥头阵地和铁路沿线,对这侧后的山涧小径毫无察觉。 “就地休息,检查装备,五时整发起攻击。”沈砚之下达命令。士兵们靠着树干或岩石,抓紧时间闭目养神,但耳朵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沈砚之则带着几名营长,悄悄摸到一处可以俯瞰敌军营地的岩壁后,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他发现,敌军的指挥部设在一座独立的院落里,四周有卫兵巡逻,但警戒并不十分严密。而在指挥部与前沿阵地之间,有一条简易的土路连接。只要能摧毁敌指挥部,或者切断其通讯,就能造成敌军的大混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四点,第四军正面阵地的炮兵开始怒吼。炮弹呼啸着越过山头,落在敌军的前沿阵地上,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敌军阵地上顿时枪声大作,显然是以为北伐军又要发动正面进攻了。 “好!炮兵佯攻起作用了!”沈砚之心中暗喜。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五分。他挥手示意,工兵排立刻开始清理通往山下最后一段路程的障碍物,开辟出一条冲锋通道。 五时整!沈砚之拔出指挥刀,猛地指向山下:“同志们!冲啊!” 三百多名战士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从隐蔽处跃出,沿着工兵排开辟的通道,向古塘角敌军的侧后猛扑过去!他们手中的步枪喷射着火舌,手榴弹雨点般砸向敌军的营地和哨所。 “杀!杀!杀!”怒吼声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古塘角的敌军正在应付正面传来的炮击,完全没有料到北伐军会从这“无路可通”的山涧里杀出来。哨兵甚至来不及鸣枪示警,就被冲上来的北伐军战士用刺刀解决。敌军的营地顿时大乱,士兵们从帐篷里慌乱地冲出来,衣衫不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沈砚之身先士卒,挥舞着指挥刀,带领着战士们直扑那座独立的院落——敌军的临时指挥部。守卫指挥部的卫兵拼命抵抗,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击溃。沈砚之一脚踹开院门,冲进院内。只见几名敌军官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文件,企图逃跑。 “不许动!缴枪不杀!”沈砚之大喝一声,指挥刀架在了一名试图拔枪的敌军官脖子上。那军官吓得面如土色,乖乖举起了双手。 “吴佩孚在哪里?!”沈砚之厉声问道。 “大……大帅……已经……已经去贺胜桥了……”那军官哆哆嗦嗦地回答。 原来,吴佩孚在昨夜就感到形势不妙,已经提前转移到了贺胜桥。沈砚之虽然没能活捉吴佩孚,但攻占了敌指挥部,缴获了大量文件和通讯器材,已经达成了主要的战术目的。 此时,正面阵地的第四军主力,在听到侧后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后,知道沈砚之的奇兵已经得手,立刻发起了总攻。张发奎亲自率领第十二师和三十六团,如潮水般涌向汀泗桥正面阵地。敌军失去了指挥,侧后又遭到突然袭击,顿时全线崩溃。 “冲啊!拿下汀泗桥!”呐喊声响彻山谷。北伐军战士们奋勇当先,突破了敌军的铁丝网和鹿砦,占领了桥头堡,控制了粤汉铁路。 战斗持续到清晨七时,汀泗桥全线被北伐军占领。吴佩孚经营多日的“铁打防线”土崩瓦解。此役,北伐军毙伤俘敌数千人,缴获大量武器装备,取得了北伐战争以来的空前大捷。 沈砚之的独立团在古塘角方向也取得了辉煌战果,他们击溃了敌军一个团部,俘虏数百人,自身伤亡极小。当晨曦驱散雨雾,照亮硝烟弥漫的战场时,沈砚之站在古塘角的山岗上,眺望着被收复的汀泗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的部队,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捷报传到第四军指挥部,陈可钰、张发奎等人无不拍案叫绝。“伯谦这招奇兵,真是神来之笔!”“独立团真乃我第四军的魂魄!” 而沈砚之,在简单的打扫战场、安置伤员后,又接到了新的命令:乘胜追击,直取贺胜桥,不给吴佩孚喘息之机。他知道,更艰巨的战斗还在后面,但为了革命的胜利,为了国家的统一,他和他的将士们,将继续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散尽,贺胜桥的战火又将点燃。而沈砚之的名字,也随着这场胜利,在北伐军中传扬开来。他和他的独立团,用血肉和智慧,在汀泗桥的历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第0419章完) 第0420章 贺胜桥血泪,忠魂泣山河 第0420章贺胜桥血泪,忠魂泣山河 一、兵败如山倒,穷寇必深追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被晨风吹散,第四军指挥部里的欢庆之气便已被新的军令冲淡。吴佩孚虽失一隘,但其主力尚存,贺胜桥一线,他已纠集残部并调集豫军、鄂军精锐,构筑了第二道防线。那里地势较汀泗桥更为险要,山峦叠嶂,铁路穿行其间,素有“天险”之称。 “伯谦,汀泗桥一仗,你部居功至伟!”张发奎拍着沈砚之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但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但吴佩孚这条老狐狸,在贺胜桥摆的是‘死中求生’的阵势。他杀了临阵退缩的旅长、团长数人,把他们的头颅挂在电线杆上示众,以此威慑三军。此番,他是要与我们决一死战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半分骄色。他摊开军用地图,手指划过贺胜桥周边的山岭:“贺胜桥不比汀泗桥,那里山高谷深,铁路与公路并行,易守难攻。吴佩孚把他的‘王牌’——陈德麟、刘玉春的部队都摆在了正面,又在杨林塘、桃林铺一带设下埋伏。我军若正面强攻,伤亡恐怕十倍于汀泗桥。” 陈可钰军长沉声道:“向华说得对,吴佩孚已是强弩之末,但他手里的嫡系部队还有战斗力。总司令部命令,我第四军必须于明日清晨向贺胜桥发起总攻,一举击破吴佩孚主力,直取武昌!伯谦,你部独立团,依旧担任先锋。但这一次,不能再用侧翼迂回了,贺胜桥两侧全是深水湖泊和沼泽,无路可走。你们的任务,是配合十二师,从正面撕开缺口,为后续部队开路!” 沈砚之眉头微蹙。正面强攻,意味着要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这不仅是勇气的较量,更是意志的搏杀。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程振邦。这位跟随他多年、从山海关起义一路走来的老兄弟,此刻正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驳壳枪,神情肃穆。程振邦比沈砚之年长几岁,性格沉稳,是独立团不可或缺的副手,也是沈砚之最信任的战友。 “军座,我部明白。”沈砚之挺身应道,“独立团全体将士,愿为革命先驱,踏破贺胜桥!” 程振邦抬起头,与沈砚之对视一眼,眼中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他站起身,沉声道:“砚之,正面攻坚,我带一营冲在最前面。你居中指挥,若我有什么不测……” “瞎说什么!”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我们都看着呢,等打下了贺胜桥,打下武昌,我请你喝最好的茅台。” 程振邦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好!一言为定!” 二、血沃桃林铺,忠骨埋荒丘 次日,即八月三十日,拂晓。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贺胜桥前线的空气里,弥漫着比汀泗桥更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吴佩孚的督战队用机枪和大刀控制着后方,前线北洋军士兵在“不死即退,退则必死”的严令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抵抗力。 战斗在凌晨五时准时打响。第四军的山野炮对准贺胜桥以北的敌军阵地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猛烈轰击。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在敌军的堑壕、铁丝网和炮兵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球。然而,吴佩孚的防御工事修筑得极为坚固,许多暗堡和坑道工事并未被完全摧毁。 炮火刚一延伸,沈砚之便挥舞着指挥刀,率领独立团发起了冲锋。他们面对的是杨林塘、桃林铺一线的敌军主阵地。这里地势起伏,遍布水田和池塘,部队难以展开,只能沿着狭窄的田埂和土路向前推进。 “同志们,冲啊!消灭吴佩孚,攻克贺胜桥!”沈砚之嘶吼着,声音在枪炮声中显得有些嘶哑。 独立团的战士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向前冲去。但迎接他们的是敌军密集的交叉火力。机枪子弹像雨点般扫来,打在泥水里,溅起一排排水柱。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成片地倒下,后面的战士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向前。 程振邦带着一营,沿着铁路西侧的一条干涸的水渠向前跃进。他身先士卒,手里提着驳壳枪,不断地向敌军射击。一颗炮弹在他前方不远处爆炸,气浪将他掀翻在地,他滚了一身泥,爬起来拍了拍土,又继续往前冲。 “卧倒!匍匐前进!”沈砚之在后方大声指挥。他看到左侧的一连被敌军的一个暗堡压制得抬不起头,立刻命令机枪连集中火力封锁暗堡射孔,同时组织爆破组携带炸药包向前运动。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每前进一百米,都要付出几十人的生命代价。贺胜桥,这座被吴佩孚寄予厚望的“天险”,此刻已成绞肉机。北伐军的英勇无畏与北洋军的困兽犹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 中午时分,独立团终于攻占了杨林铺前沿阵地,但伤亡已过三分之一。程振邦的一营,原本一百八十多人,此时只剩下了不到八十人。他本人也多处负伤,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军服,但他依旧坚持在阵地上。 “团长,程副团长伤得不轻,得赶紧撤下去!”卫生员焦急地喊道。 沈砚之赶到前沿,看到程振邦满身血污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角,要为程振邦包扎。 程振邦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咧嘴一笑,比哭还难看:“砚之,别管我……这点伤,死不了……你看,前面就是桃林铺了,吴佩孚的指挥部就在那里……只要拿下桃林铺,贺胜桥就是我们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敌军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喊杀声。吴佩孚的督战队竟然驱赶着一批士兵,向独立团的阵地发起了反冲锋!这些士兵在督战队机枪的威逼下,不得不向前冲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0章贺胜桥血泪,忠魂泣山河(第2/2页) “他娘的!吴佩孚真是不顾部下死活!”沈砚之怒骂一声,立刻命令部队准备反击。 程振邦猛地站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沈砚之,大声吼道:“砚之,你指挥全局!我带警卫排,把这群***打回去!不能让他们冲乱我们的阵型!” “振邦!你受伤了!不能去!”沈砚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放开我!”程振邦用力挣脱,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砚之,还记得山海关吗?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打到北京去!现在,革命到了关键时刻,我怎么能躺下?!警卫排!跟我上!” 他举起驳壳枪,带着仅剩的二十多名警卫战士,迎着敌军的反冲锋队伍,发起了决死的反击。他们如同尖刀一般,插入了敌群。驳壳枪的枪声响成一片,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程振邦作战勇猛,一马当先,接连击毙数名敌兵。 然而,敌众我寡,且敌军中有督战队的机枪在侧翼扫射。一颗子弹击中了程振邦的胸口,他身子一晃,却没有倒下,反而向前踉跄了几步,用驳壳枪又打倒了一名敌兵。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子弹击中了他……他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土地上。 “振邦——!”沈砚之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想要把程振邦抢回来。 “团长!危险!”身边的卫士死死抱住他。 “放开我!我要去救振邦!”沈砚之状若疯癫,泪水混合着硝烟和汗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此时,程振邦倒在血泊中,并没有立刻死去。他看到沈砚之冲过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了指前方,嘴巴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口中涌出,淹没了他的话语。他的眼睛,一直望着沈砚之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刻,才缓缓闭上。 “为程副团长报仇!冲啊——!”独立团的战士们被彻底激怒了。他们高喊着口号,如同复仇的怒狮,向敌军发起了更猛烈的冲击。沈砚之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擦干眼泪,重新举起指挥刀。他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唯有消灭敌人,才能告慰战友的在天之灵。 “全体都有!目标,桃林铺!冲锋!”沈砚之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带着无尽的杀意。 独立团的战士们踏着程振邦和其他烈士的遗体,再次发起了冲锋。他们以排山倒海之势,击溃了敌军的反冲锋,一举攻占了桃林铺。吴佩孚设在桃林铺的临时指挥部被端掉,他本人则在一群卫兵的保护下,狼狈地向贺胜桥火车站逃窜。 三、贺胜桥大捷,英魂归故里 下午三时许,北伐军主力相继突破敌军防线,占领了贺胜桥车站。吴佩孚的“王牌”部队全线崩溃,溃兵如潮水般向北逃窜。第四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山坡车站一带,才停止攻击。 贺胜桥战役,以北伐军的彻底胜利而告终。此役,吴佩孚的主力部队几乎被全歼,他本人仓皇逃往武昌。第四军也因此赢得了“铁军”的美誉,而独立团在战役中的英勇表现,更是功不可没。 战斗结束后,沈砚之独自一人来到程振邦牺牲的地方。这里已成了一片焦土,尸横遍野。他找到了程振邦的遗体,亲自为他擦洗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程振邦的眼睛终于闭上了,脸上带着一丝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沈砚之坐在程振邦的遗体旁,从怀里掏出了一壶酒——那是他一直留着,准备打下贺胜桥后和程振邦一起喝的茅台。他拧开壶盖,将酒缓缓洒在战友的遗体旁。 “振邦兄,贺胜桥打下来了……”沈砚之低声说道,声音哽咽,“你说过的,要和我一起打到北京去,要去看看故宫,要去爬长城……可你怎么就先走了呢?……这壶酒,我本来想和你喝的,现在,我只能敬你了……” 周围的将士们都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战场的呜咽声。张发奎、黄琪翔等将领也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无不唏嘘感叹。张发奎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声音也有些沙哑:“伯谦,节哀顺变。振邦兄是为革命捐躯的,他是好样的!第四军不会忘记他,革命也不会忘记他!” 沈砚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异常坚定:“军座,师长,振邦走了,但独立团还在,革命还在!吴佩孚虽然败了,但北洋军阀还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请批准我,率部继续追击,直取武昌!不打下武昌,我沈砚之,无颜去见振邦!” “批准!”陈可钰军长沉声道,“独立团,稍作休整,立即投入攻打武昌的战斗!振邦副团长的后事,由军部妥善安排,一定让他风风光光地安葬!” 沈砚之向程振邦的遗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回部队。他的背影显得更加挺拔,也更加孤寂。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也相信,程振邦的精神,会和独立团的战旗一样,永远飘扬在革命的道路上。 当夜,北伐军浩浩荡荡地向武昌进发。贺胜桥的硝烟渐渐散去,但那段血与火的记忆,却永远铭刻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中。而沈砚之,在失去挚友的巨大悲痛中,更加坚定了为革命奋斗终身的信念。他带着程振邦未竟的遗志,向着下一个目标——武昌,继续前进。 武昌城下,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待着他们。但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沈砚之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程振邦,以及无数牺牲的先烈,都会化作天上的星辰,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第0420章完) ------ 第0421章 汀泗桥畔血染衣 第0421章汀泗桥畔血染衣 一九二六年八月,鄂南的暑气并未因立秋而消退,反而像被蒸笼扣住的馒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汀泗桥,这座横跨在淦河之上的千年古桥,此刻成了南北对峙的焦点。北岸,是吴佩孚麾下的嫡系主力,沿着山坡修筑了纵横交错的战壕,铁丝网一层又一层,机枪阵地隐藏在竹林与灌木丛中。南岸,则是刚刚从湖南战场转战而来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七军,以及沈砚之率领的暂编第九师。 沈砚之勒马在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镜片里,汀泗桥的险要地势一览无余。河水不深,但河床泥泞,加上两岸陡峭的山崖,这里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师座,侦察队回报,吴佩孚从武汉调来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了贺胜桥,前锋距此不过三十里。”参谋长秦怀远策马赶到,声音低沉,“陈嘉谟和宋大霈的残部也收拢了,现在北岸敌军总兵力不下两万,多是北洋嫡系,装备精良。”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后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将士。他的第九师经过连日急行军,减员不少,但士气尚存。这支队伍里有当年的山海关老兵,有护国战争时期的滇军骨干,也有北伐新招募的热血青年。 “吴佩孚是想把我们堵死在这里。”沈砚之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他以为汀泗桥是天险,可他忘了,天险挡得住兵,挡不住人心。” “可是师座,正面强攻伤亡太大。”秦怀远皱眉,“四军那边已经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打回来了,三十六团的团长都负了伤。” 沈砚之点点头。他早已看透了战局。吴佩孚的主力集中在正面和东侧,西侧虽然山势险峻,但防守相对薄弱。如果能有一支奇兵绕到敌后,断其归路,前后夹击,汀泗桥必破。 “命令各部,黄昏后佯攻正面,吸引敌军火力。”沈砚之拨转马头,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怀远,挑选五百精锐,由我亲自带领,走西侧的古驿道,翻越大屋山,直插敌后。” 秦怀远脸色一变:“师座,那山路崎岖,怕是连本地向导都未必走得通。况且吴佩孚在山上肯定也有哨卡……” “正因为难走,敌人才会松懈。”沈砚之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当年我们在滇桂边境钻山沟的时候,比这险恶十倍。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得吴佩孚疼。他的主力都在桥北,后方空虚,只要我们能拿下敌人的炮兵阵地,正面部队就能一鼓作气冲过去。”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第九师的将士们虽然疲惫,但听到师长要亲自带队迂回,士气顿时高涨。五百名敢死队员迅速集结,每人除了步枪、两百发子弹、四枚手榴弹外,只带一天的干粮和水,轻装简从。 暮色四合时,佯攻开始了。南岸的炮兵开始轰击北岸阵地,机枪哒哒哒地响成一片。北岸的北洋军果然以为又是一次常规进攻,纷纷进入阵地还击,曳光弹在夜空中交织成网。 就在这时,沈砚之带着五百壮士,悄然消失在西侧的山林中。 山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根本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痕迹。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战士们一个拉着一个,借着微弱的天光,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他脱掉了将官制服外套,只穿一件紧身的土布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衣衫,但他脚步稳健,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山海关外钻老林子的日子。 “师座,前面有亮光。”尖兵突然回身报告,打着手势。 沈砚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带着两名卫士匍匐前进。透过灌木丛,他看到前方百米处有一个小小的哨所,里面点着马灯,两个北洋军的哨兵正抱着枪打盹,旁边还架着一挺轻机枪。 “解决了,别弄出动静。”沈砚之下令。 两名卫士如同猎豹般窜出,几乎是同时出手,匕首精准地割断了哨兵的喉咙。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 沈砚之检查了哨所,发现墙上挂着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山后的小路。他心中一动,这可是宝贝。原来吴佩孚虽然在正面布下了重兵,但对这险峻的后山也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个哨卡,看来他确实没把这条道放在眼里。 “把地图带上,继续前进。”沈砚之挥手,队伍继续向山顶摸去。 越往上走,山势越陡。有的地方甚至需要借助绳索才能攀上去。有几个年轻的士兵体力不支,滑下了山坡,幸好被战友及时拉住。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怨言,也没有一个人要求休息。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登上了大屋山的山顶。从这里俯瞰,汀泗桥北岸的敌军阵地尽收眼底。那些蜿蜒的战壕、黑洞洞的炮口,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而在阵地后方大约两里处,几顶帐篷格外显眼,旁边停着几辆骡车,那是吴佩孚的炮兵阵地和指挥部所在。 “传令下去,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吃干粮,检查武器。”沈砚之压低声音,“等天亮前最黑的时候,我们发起突袭。记住,先炸炮兵阵地,再冲指挥部。” 战士们靠着树干坐下,默默地啃着硬邦邦的干粮。沈砚之走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怀表。那是程振邦留给他的。看着表盖上磨损的痕迹,他的心猛地抽紧。振邦,如果你在天之灵,助我一臂之力,今日定要破了这汀泗桥,为北伐军开路,也为你报仇。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沈砚之发出了攻击信号。 五百壮士如同下山猛虎,从山坡上俯冲而下。他们没有开枪,而是拔出大刀和刺刀,借着黎明前的黑暗,直扑炮兵阵地。 北洋军的哨兵直到革命军冲到跟前才反应过来,刚要开枪,就被迎面而来的大刀劈倒。炮兵阵地上一片混乱,那些炮兵还没来得及给火炮装填炮弹,就被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喊杀声吓破了胆。 “杀吴佩孚!”“北伐必胜!”的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 沈砚之身先士卒,手中的驳壳枪连发,打倒了两个试图反抗的军官。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但眼神却愈发冷静。他看到一门山炮旁边堆着炮弹箱,立刻命令士兵搬运炸药。 “点火!”随着一声巨响,炮兵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帐篷掀翻,吴佩孚的指挥部乱成一团。 正面的北洋军听到背后爆炸声,顿时惊慌失措。四军和第七军的将士们早就憋着一股劲,看到北岸火光冲天,知道奇袭成功了,立刻发起了总攻。 汀泗桥的守军腹背受敌,防线瞬间崩溃。革命军的旗帜插上了桥头堡。 但战斗远未结束。吴佩孚在贺胜桥的援军已经逼近,而溃退的北洋军中有不少顽固分子,仍在负隅顽抗。沈砚之带着第九师的敢死队,在敌阵中来回冲杀,不仅要扩大战果,还要防止溃兵反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1章汀泗桥畔血染衣(第2/2页) 天大亮时,战斗基本结束。汀泗桥以北五里内的敌军阵地全部被占领。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淦河的河水。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飘扬的“沈”字大旗,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秦怀远带着后续部队赶了过来,看到沈砚之时,倒吸一口凉气。沈砚之的衬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上满是硝烟和尘土,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师座,您受伤了!”秦怀远急忙上前。 “擦伤而已,死不了。”沈砚之摆摆手,声音沙哑,“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另外,派人去贺胜桥方向警戒,吴佩孚不会善罢甘休。” 战后统计,第九师的五百敢死队员,回来的不到三百人。他们用血肉之躯,撕开了吴佩孚号称“铁打的汀泗桥”的防线。沈砚之亲自祭奠了阵亡的将士,他站在坟前,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汀泗桥,只是开始。” 就在当天中午,吴佩孚亲率的援军抵达贺胜桥。得知汀泗桥失守,他气得当场杀了几个败退的军官,然后下令全线反扑。但此时革命军已经站稳了脚跟,加上士气高昂,吴佩孚的反扑一次次被击退。 沈砚之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新的战斗中。他知道,汀泗桥虽然拿下了,但前面的贺胜桥才是真正的硬骨头。而且,通过这次战斗,他也看出了北伐军内部的一些问题。四军、七军虽然英勇,但配合上仍有疏漏,后勤补给也跟不上。更重要的是,有些友军将领保存实力的心思,比打仗的心思还重。 “师座,总部来电。”通讯兵送来一封电报。 沈砚之拆开一看,是总司令部的嘉奖令,表彰第九师在汀泗桥战役中的英勇表现,并晋升他为中将军衔。但他心里清楚,这纸嘉奖背后,是更多的牺牲和更艰巨的任务。 傍晚时分,沈砚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师部。师部设在汀泗桥镇上的一座祠堂里。他刚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 “你们凭什么扣我们的药品?前线伤员等着用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抗议。 “这是上面的命令,所有物资都要统一调配。你们第九师已经超额使用了。”另一个官腔十足的声音回应。 沈砚之眉头一皱,走出祠堂。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第九师的救护车,车上装满了从战场上抢救下来的药品。而拦着车的,是总部后勤处的一名少校军官。 “怎么回事?”沈砚之沉声问道。 那少校看到沈砚之,先是一愣,随即立正敬礼:“报告沈军长,卑职奉命统一调配各师药品。第九师今天的用量已经超过配额,所以……” “超过配额?”沈砚之冷笑一声,“我第九师五百敢死队员,一夜奔袭,拿下炮兵阵地,伤亡过半。你告诉我,这药品是超了还是不够?前线的弟兄流血又流泪,你们坐在后方,倒算起了账?” 那少校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仍硬着头皮道:“军长,卑职也是按规章办事。各师都有困难,如果都像您这样……” “像我这样什么?”沈砚之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像我这样拼死杀敌?告诉你,我第九师的伤员要是少了一瓶药,我唯你是问。把车放行,有什么责任,我来担!” 那少校见沈砚之动了怒,不敢再拦,灰溜溜地让开了路。救护车开走了。沈砚之看着远去的车辆,心中一阵烦闷。他不怕打仗,不怕流血,但怕这种来自内部的掣肘。 秦怀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座,这后勤处的背后是总部的某位大佬。咱们这样硬顶,怕是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沈砚之淡淡道,“当年我讨袁的时候,比这得罪的人多得多。只要是为了弟兄们,为了革命,我沈砚之何惧?” 夜深了,沈砚之独自坐在祠堂里,就着一盏油灯,研究着贺胜桥的地形图。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想起了程振邦,想起了那些牺牲在山海关、护国战争、护法战争中的老兄弟。他们为之奋斗的共和,到底在哪里?现在的北伐,真的是他们当年想要的吗?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前方还有吴佩孚的主力,还有北洋军阀的残余。只有打下武汉,才能谈得上下一步。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贺胜桥,下一个目标。吴佩孚,你我之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就在他沉思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到一名年轻的女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换药盘。 “军长,您的伤该换药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沈砚之这才想起自己手臂上的伤。他点点头,任由女孩解开绷带。伤口很深,是被流弹擦过的,皮肉外翻,看着吓人。女孩的动作很轻柔,但沈砚之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怕了?”沈砚之看着她。 女孩咬着嘴唇,摇摇头:“不,我不怕。我看到您带伤指挥,弟兄们都……都很敬佩您。” 沈砚之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敬佩有什么用?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们这些学生军,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我们是自愿来的。”女孩认真地说,“我叫苏婉,是武汉女子师范的学生。我们全班都报名当了救护队。我们要用行动证明,女子也能救国。” 沈砚之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很坚定。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这么大了。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多少年轻人,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抛头颅洒热血。 “好,女子也能救国。”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苏婉,好好干。等革命成功了,你们就能安心读书,建设国家了。” 苏婉用力地点点头,包扎好伤口,收拾起药盘。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轻声说:“军长,您也要保重。大家都盼着您带着我们打到北京去呢。” 门轻轻关上了。沈砚之重新看向地图。贺胜桥,北京。路还很长,血还会流。但只要有这些年轻人,有这些愿意为理想付出一切的同胞,革命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汀泗桥在雨中沉默着。这座古老的桥梁,见证了太多的战火,也见证了太多的牺牲。但它依然矗立着,就像这个不屈的民族一样。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吴佩孚,等着吧。贺胜桥,将是你的葬身之地。而我沈砚之,将继续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直到看见真正的共和曙光。 窗外,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本章完) 第0422章 贺胜桥头决死生 第0422章贺胜桥头决死生 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鄂南的天空铅云低垂,像一块生锈的铁板扣在贺胜桥上。雨已经断续下了三天,原本就泥泞不堪的路面变成了粘稠的沼泽,战壕里积满了浑黄的泥水,士兵们站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身上的军服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水。 贺胜桥,这个地名带着吉祥寓意的鄂南小镇,此刻成了吴佩孚北洋嫡系主力的最后屏障。自汀泗桥失守后,吴佩孚亲率增援部队赶到这里,收拢残兵,构筑了纵深达十余里的立体防御体系。从贺胜桥往北,直到武昌城下,沿途设立了三道防线,碉堡、暗堡、机枪阵地层层叠叠,铁丝网密如蛛网。 沈砚之站在距前线三里的一处高地指挥所里,面前的沙盘上,贺胜桥地区的地形地貌和敌军部署一目了然。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汀泗桥战斗留下的纪念,伤口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师座,四军那边已经组织了五次冲锋,都被打回来了。”参谋长秦怀远满脸疲惫,眼窝深陷,“贺胜桥这边的地势比汀泗桥还要险要,正面是开阔的水田,两侧是丘陵,敌军居高临下,火力交叉覆盖,根本冲不过去。” 沈砚之点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贺胜桥的险要。吴佩孚这次是下了血本,除了他的嫡系第三师、第八师外,还有从北方调来的精锐部队,总兵力超过三万人。更重要的是,吴佩孚把他的督战队摆在最后面,凡是后退者,格杀勿论。 “第七军那边情况怎么样?”沈砚之问道。 “七军从东侧山地迂回,但那里的山势太陡,而且吴佩孚在山上布下了大量暗堡,进展缓慢。”秦怀远指着沙盘东侧,“现在的关键是,吴佩孚把主力都摆在正面和东侧,西侧看似防守薄弱,但实际上那里是梁子湖,水路复杂,根本无法大规模用兵。” 沈砚之走到沙盘前,凝视着贺胜桥西侧的地形。梁子湖水域宽阔,湖汊众多,确实不适合大部队行动。但正因为如此,敌人在那里的防守才会松懈。当年他在西南山区打游击时,经常走这种看似不可能通过的地形。 “怀远,你带人再仔细勘察一下梁子湖的水路。”沈砚之沉吟道,“吴佩孚以为水路难行,我们偏偏要从水里过去。如果能有一支部队从湖面迂回,切断他的后路,正面部队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泥水的侦察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敬礼道:“报告军长,贺胜桥北面发现大量敌军增援,看番号是吴佩孚的王牌第十二师,还有炮兵旅。另外,吴佩孚本人已经到了前线督战,在贺胜桥车站设立了指挥部。” 沈砚之眉头紧锁。吴佩孚亲自督战,这说明他真的把贺胜桥当成了生死存亡的关口。也难怪,贺胜桥一失,武昌就门户大开,他的直系地盘就保不住了。 “传令下去,各部就地加固工事,节省弹药,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进攻。”沈砚之下达命令,“另外,派人去和四军、七军取得联系,协调进攻时间。我要在明天拂晓发起总攻。” 侦察兵领命而去。沈砚之重新看向沙盘,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正面强攻伤亡太大,必须另辟蹊径。他叫来作战参谋,详细询问了梁子湖的水情和敌情。 “湖面宽阔,但湖汊很多,有些地方芦苇丛生,可以隐蔽。”作战参谋汇报说,“敌人在湖岸设有哨卡,但不多,大概每隔两三里才有一个。主要是防止小股部队骚扰,没想到我们会从水上发动大规模进攻。”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挑选一千名水性好的弟兄,准备木船和渔船,今夜从梁子湖迂回,直插贺胜桥车站。记住,要绝对保密,不能让敌人察觉。”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一千人在夜间走水路,稍有动静就会被敌人发现。而且湖面开阔,一旦被敌人的炮火覆盖,后果不堪设想。但沈砚之别无选择。时间不等人,吴佩孚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地赶到,每拖延一天,敌人的防御就会更加坚固。 命令下达后,第九师的将士们开始秘密准备。被选中的一千名敢死队员大多是南方人,水性极好。他们悄悄收集了各种船只,大的木船能载二三十人,小的渔船只能载三五人。为了隐蔽,所有的船只都用芦苇和树枝进行了伪装。 傍晚时分,沈砚之亲自到集结地点检查。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这些孩子,大多才十八九岁,很多人还是学生,为了革命理想,毅然投笔从戎。他们中有的人可能活不过明天,但他们依然义无反顾。 “弟兄们,”沈砚之站在高处,声音沙哑却坚定,“明天,我们将要攻打贺胜桥。吴佩孚在那里摆下了天门阵,等着我们去破。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所以,我决定带你们从水路迂回,直捣他的老巢。这条路很危险,可能九死一生。有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你们。” 台下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兵站了出来,他是连长李铁柱,当年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时的老部下李大山之子。 “军长,俺爹当年跟着您打山海关,他说过,怕死不当革命军。”李铁柱声音洪亮,“俺们不怕死,就怕打不赢。您下命令吧,俺们跟着您,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眉头!” “对!绝不皱眉头!”一千名敢死队员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沈砚之用力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这就是中国的军人,这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有这样的子弟兵,何愁革命不成功,何愁列强不驱逐? 夜幕降临后,一千名敢死队员悄悄登船。沈砚之也换上了一身士兵的服装,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和士兵们一起登上了一艘较大的木船。 “出发!”随着沈砚之的一声令下,数百艘大小船只悄悄驶出港湾,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梁子湖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沈砚之站在船头,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着湖面和两岸的情况。湖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这对隐蔽很有利,但也增加了航行的难度。船队只能借着风向和水流,缓慢地向北推进。 行进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湖岸上亮起了几颗照明弹,把湖面照得如同白昼。 “隐蔽!快隐蔽!”各船队长低声传达命令。 所有的船只立刻停止前进,紧贴着芦苇丛不动。沈砚之举起望远镜,看到右前方湖岸上,几个北洋军的哨兵正举着枪向湖面张望。刚才的枪声应该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动静。 “不要开枪,等他们松懈下来再走。”沈砚之下令。他知道,一旦开火,整个行动计划就会暴露。 果然,那几个哨兵胡乱放了几枪后,见湖面没什么动静,又看到雾气这么大,以为是风吹动了芦苇,骂骂咧咧地回哨所去了。照明弹也熄灭了,湖面重新陷入黑暗。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沈砚之挥手下令。 船队重新启动,借着雾气的掩护,加快了行进速度。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绕过了敌人的前沿阵地,接近了贺胜桥车站附近。 贺胜桥车站是粤汉铁路上的一个站点,也是吴佩孚的临时指挥部所在地。车站周围驻扎着大量的警卫部队,还有炮兵阵地。沈砚之的计划是,先解决掉警卫部队,然后摧毁炮兵阵地,最后攻击车站本身。 “各队注意,按计划行动。”沈砚之低声下令。 敢死队员们纷纷下船,涉水登陆。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向车站方向摸去。沈砚之带着李铁柱的连队,直奔警卫营驻地。 警卫营驻地在车站东侧的一片民房里。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大部分士兵都在睡梦中。沈砚之带着人悄悄摸进院子,解决了哨兵后,大喊一声:“冲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2章贺胜桥头决死生(第2/2页) 顿时,手榴弹的爆炸声、枪声、喊杀声响成一片。警卫营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衣服就拿枪抵抗,但已经晚了。敢死队员们如狼似虎般冲进房间,用刺刀和大刀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与此同时,其他小组也发起了攻击。炮兵阵地上,北洋军的炮兵们正在睡觉,听到动静刚要起身,就被冲上来的敢死队员用手榴弹炸得人仰马翻。几门大炮被炸毁,炮弹箱也被点燃,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贺胜桥车站里,吴佩孚正在和参谋们研究作战计划,突然听到外面枪声大作,接着就是爆炸声。他大吃一惊,冲出车厢,看到炮兵阵地火光冲天,警卫营方向也是枪声密集。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吴佩孚气急败坏地问道。 “大帅,好像是南军从水路迂回过来了!”一名参谋惊慌失措地报告。 吴佩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水路?梁子湖?那些南蛮子居然能从水里钻过来?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如果指挥部被端,炮兵阵地被毁,贺胜桥的防线就会不战自溃。 “快!督战队上!把那些南蛮子给我赶出去!”吴佩孚拔出腰间的手枪,亲自指挥反击。 北洋军的督战队很快组织起来,向敢死队发起了反扑。这些督战队都是吴佩孚的嫡系,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很强。他们用机枪和手榴弹组成了密集的火力网,把敢死队压制在炮兵阵地附近。 沈砚之见状,知道硬拼不行。他立刻命令一部分人坚守阵地,阻击督战队的反扑,另一部分人携带炸药包,去炸毁车站的铁轨和桥梁,切断敌人的退路。 “李铁柱,带几个人跟我来!”沈砚之大吼一声,扛起一个炸药包,向车站方向冲去。 李铁柱带着几个战士紧随其后。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匍匐前进。子弹在耳边嗖嗖作响,炮弹在身边爆炸,泥土和碎石飞溅。沈砚之感到腿部一热,鲜血直流,但他顾不上包扎,继续向前爬。 终于,他们爬到了铁轨附近。沈砚之安放好炸药包,拉燃了***。然后,他和李铁柱等人迅速卧倒。 “轰隆隆!”一声巨响,铁轨被炸断了一大截,枕木飞上了天。车站里的火车头也被炸毁,大火熊熊燃烧。 这一下,吴佩孚的指挥部彻底乱了套。铁轨被炸断,意味着他们无法通过铁路撤退。炮兵阵地被毁,意味着失去了火力支援。更要命的是,正面的革命军听到后面爆炸声,知道奇袭成功了,立刻发起了总攻。 第四军的将士们在张发奎的率领下,喊着“打倒吴佩孚”的口号,冲过了开阔地带,突破了敌人的前沿阵地。第七军的将士们也从东侧山地冲了下来,与第九师的敢死队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吴佩孚见大势已去,只好带着少数亲信,骑马向北逃窜。临走前,他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贺胜桥车站,咬牙切齿地说:“沈砚之,我与你势不两立!” 战斗持续到第二天上午才基本结束。贺胜桥战役,革命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吴佩孚的主力部队大部被歼,残部向北溃逃。战场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装备和尸体。 沈砚之站在被炸断的铁轨旁,看着飘扬在贺胜桥上的革命军旗帜,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一仗,第九师的敢死队伤亡过半,李铁柱也在炸毁铁轨时壮烈牺牲。他才二十二岁,结婚才三个月,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 “师座,李连长他……”秦怀远红着眼眶走过来,手里捧着李铁柱的遗物——一块怀表和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沈砚之接过怀表,表盖已经被弹片击穿,但里面的照片还在,是李铁柱和新婚妻子的合影。他打开那封信,字迹工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妻子的思念。 “爹,娘,秀英:我在前线一切都好,勿念。等打下了北京,赶走了北洋军阀,我就回家种地,和秀英过日子。到时候,我们要生个大胖小子,让他读书识字,再不受地主老财的气……” 沈砚之读完信,双手微微颤抖。他把信和怀表小心地收好,对秦怀远说:“把铁柱和他的弟兄们好好安葬。给他们立个碑,写上‘革命烈士李铁柱之墓’。另外,把这封信和他的遗物寄回家去,告诉他的父母和妻子,他们的儿子、丈夫是为革命牺牲的,是英雄。” 处理完后事,沈砚之拖着受伤的腿,巡视战场。他看到苏婉和那些护士们正在抢救伤员,她们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但动作依然轻柔细致。看到沈砚之,苏婉跑过来,关切地问:“军长,您的腿……” “没事,擦伤。”沈砚之摆摆手,“伤员们怎么样?” “重伤员已经转移到后方,轻伤员简单包扎后还能坚持。”苏婉的眼圈红红的,“军长,好多弟兄都……都牺牲了。”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一阵刺痛。这就是战争,残酷而无情。但为了革命,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受战乱之苦,这些牺牲是必要的。 当天中午,总司令部发来了嘉奖令,表彰第九师在贺胜桥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特别是沈砚之亲自率领敢死队从水路迂回,直捣敌巢,为战役的胜利立下了头功。同时,晋升沈砚之为国民革命军中将军长,第九师扩编为第九军。 但沈砚之知道,这纸嘉奖背后,是更多的牺牲和更艰巨的任务。贺胜桥虽然拿下了,但前面还有武昌城。吴佩孚虽然败了,但他的主力还在,北洋军阀的统治还没有彻底推翻。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次战斗中,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北伐军内部的问题。各军之间的配合依然不够默契,有些将领保存实力的心思依然很重。而且,总司令部里的一些人,对他的战功似乎并不是真心赞赏,反而带着一丝嫉妒和戒备。 “师座,总部来电,让我们稍作休整,然后准备攻打武昌。”秦怀远拿着电报走来。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弹药。三天后,攻打武昌。”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武昌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吴佩孚虽然败了,但武昌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而且,城里的守军是吴佩孚的嫡系余部,还有刘玉春这样的悍将指挥,肯定是一场恶战。 但不管怎样,革命军已经打到了武昌城下。共和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沈砚之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打下武昌,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中国的革命事业开辟一条道路。 夜幕再次降临,贺胜桥的战火渐渐平息。但沈砚之知道,新的战斗即将开始。他站在废墟上,看着满天繁星,想起了程振邦,想起了那些牺牲在山海关、护国战争、护法战争中的老兄弟。他们为之奋斗的理想,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振邦,你们看到了吗?我们快要到武昌了。”沈砚之低声自语,“等打下了武昌,我再去祭奠你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远处,传来伤员的**声和战士们的歌声。那是一首新编的北伐军歌,旋律激昂,歌词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沈砚之听着这歌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中国的希望,这就是中华民族的未来。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那里还有大量的工作等着他。地图、电报、作战计划,这些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但在这枯燥的工作背后,是一个民族的觉醒,是一个国家的重生。 贺胜桥的血迹还未干透,武昌城的炮声又将响起。沈砚之,这个从山海关走出来的革命者,将继续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前行,直到看见真正的共和曙光。 (本章完) 第0423章 汀泗桥侧翼 第0423章汀泗桥侧翼 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鄂南。 天色是铅灰色的,浓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片刚刚经历过炮火蹂躏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雨后泥土的腥气、火药燃烧的硫磺味、还有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腻恶臭,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汀泗桥前线特有的气息。 沈砚之勒住马缰,在一处被炮火削平的山梁上停了下来。他身后是刚刚经历过休整和补充的第七军一部,以及他亲自带回来的那支在西南淬炼过的骨干力量,如今番号暂定为“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草黄色军装,领口敞开着,风尘仆仆,唯有腰间那柄父亲留下的佩刀,在晦暗的天光下依然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脚下,便是汀泗桥。 这座以十二个桥孔连接南北的石桥,横跨在淦水之上,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蟒,死死扼住了粤汉铁路的咽喉。桥北,是吴佩孚嫡系、鄂军总司令陈嘉谟和刘玉春部的坚固阵地。连绵的崇山峻岭如同天然的堡垒,山头上密密麻麻的壕堑和铁丝网,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机枪射击孔像一只只窥探的兽眼,冰冷而嗜血。 “旅座,前边就是第四军的阵地了。”参谋长赵秉钧催马靠近,指着前方一片被打得稀烂的树林。那里,叶挺独立团的旗帜还在顽强地飘扬,但阵地上伤亡惨重,抬担架的民夫穿梭不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前沿,仔细审视着敌军的布防。吴佩孚此人,他早年在北京陆军部任职时就打过交道,此人治军严谨,尤其擅长防守。汀泗桥地势险要,他又是背水一战,把主力都集中在桥头和正面山头,摆明了是要用火力封锁桥面和河道,逼北伐军在这里啃硬骨头。 “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了。”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他想起昨天第四军在桥头那场惨烈的冲锋,士兵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几乎染红了淦水。叶挺的独立团已经是北伐军的精锐,连他们都受挫,可见吴佩孚的布置之毒。 “总司令的命令是让我们配合四军,务必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赵秉钧提醒道,“白崇禧副总参谋长刚才还派人来催问进攻路线。” “三天?”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吴子玉(吴佩孚字)给我们准备的可不是三天就能吃完的宴席。” 他翻身下马,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马鞍上。这张图是他率部从西南出发前,情报人员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来的,标注了汀泗桥周边的地形地貌,尤其是那些在官方地图上被忽略的小路和山谷。 “秉钧,你看这里。”沈砚之的手指点在地图西侧的一片空白区域,那里标注着“古塘角”和“桃林铺”。“当地老乡说,这里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可以绕过敌人的主阵地,直插敌后的古塘角。如果能从这里突进去,就能切断敌军退往咸宁的铁路线,还能从侧后攻击桥头堡。” 赵秉钧凑过去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旅座,这条路图上标的可是‘绝险’,据说只有本地猎户才敢走。部队带着重武器,怎么过得去?万一迷路或者被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才要奇袭。”沈砚之目光灼灼,“吴佩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桥头和正面山头,侧翼必然空虚。他以为这里是天险,我们不敢来,我们就偏要从这里去。至于路,人走多了,就成了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我亲自带队。你率领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敌军火力。等到我部在敌后打响,你们再从正面发起总攻,前后夹击,打垮陈嘉谟!” “旅座,这太危险了!”赵秉钧急道,“你是主将,怎能亲身犯险?让我带一营人去吧!” “正因为是主将,我才必须去。”沈砚之打断他,“这支部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很多人都是从西南跟过来的老兵。他们信我,我也信他们。这种钻进敌人肚子里的活儿,别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我熟悉吴佩孚的脾气,他最看重侧翼安全,一旦侧翼被袭,他的指挥意志就会出现动摇。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赵秉钧深知沈砚之的脾性,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重要的是,他也明白沈砚之的判断是对的。正面硬拼,即便赢了,部队也会元气大伤,而北伐军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那……至少要带一个加强营,还要有向导。”赵秉钧退了一步。 “一个连就够了。”沈砚之摆摆手,“人多了目标大,动静也大。要快,要静。我带特务连和警卫排,都是老兵,夜战近战是把好手。向导我已经找到了,就是昨天帮我们带路的那个猎户,姓胡,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 当下,沈砚之不再耽搁,立刻召集特务连连长李大山和警卫排排长马三猴,下达了作战命令。这两个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机灵似猴,是执行这种特种任务的最佳人选。 下午时分,沈砚之带着一百八十余名精干士兵,在当地向导胡老汉的带领下,悄然离开了主力阵地,消失在汀泗桥西侧的崇山峻岭之中。 路,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难走。所谓的“猎户小道”,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路,只是在荆棘丛和乱石缝中勉强能辨认出一线痕迹。部队沿着陡峭的山脊行进,一侧是刀削般的悬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雨后的山道湿滑无比,士兵们不得不把绑腿解下来,缠在鞋底增加摩擦力。汗水很快浸透了军装,荆棘划破了脸颊和手臂,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低声警示:“小心,左边有坑!”“跟上,别掉队!”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当拐杖,步伐稳健。他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图和周围环境,确认方位。胡老汉则像一头老山羊,在前面灵活地引路,不时用手中的柴刀砍掉拦路的藤蔓。 “沈长官,前面就是‘鬼见愁’了。”胡老汉指着前方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只有一些浅浅的凹坑,像是人工开凿的梯级,但早已风化破损。“这地方,白天看着都眼晕,别说晚上了。” 沈砚之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下,那崖壁确实险恶。但他没有犹豫:“架绳梯。动作要快,不能有火光。”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携带了特制的软梯和登山绳。李大山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先攀上去,固定好绳索,然后将软梯放下。其他人则依次攀爬。崖壁湿滑,风又大,软梯晃晃悠悠,好几次都有士兵差点滑落,幸亏旁边的战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沈砚之最后一个攀爬。当他双手抓住冰冷的绳索,双脚踩在晃动的软梯上时,他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墙上也曾有过类似的攀爬,那时是为了推翻满清,现在是为了打倒北洋军阀。路不同,但险境相似,心中的信念也相似。 “旅座,小心!”上面的李大山低声喊道。 一块松动的石头被沈砚之踩落,咕噜噜地滚下深渊。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向导胡老汉都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沈砚之稳住身形,继续向上攀登,动作反而更加沉稳。几分钟后,他成功地翻上了崖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越过“鬼见愁”,后面的路相对平缓了一些,但依然崎岖难行。部队在黑暗中摸索前进,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凌晨时分,他们终于绕到了敌军主阵地的侧后方——古塘角。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驻扎着敌军的一个预备队团,还有炮兵观测所和弹药堆积点。从山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敌军阵地上的灯火,以及偶尔走过的巡逻兵。距离大约只有七八百米,甚至能听到敌人哨兵的咳嗽声和骡马的嘶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3章汀泗桥侧翼(第2/2页) “好家伙,还真让他们给抄到屁股后面了。”马三猴兴奋地搓着手,低声对沈砚之说,“旅座,只要咱们冲下去,保管这帮龟孙子乱成一锅粥!” “别急。”沈砚之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部署。他注意到,敌军虽然有所防备,但警戒明显松懈,大部分士兵都在睡觉,只有少数哨兵在岗。而且,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正面和通往咸宁的方向,完全没有想到北伐军会从背后的大山里钻出来。 “大山,”沈砚之对李大山下令,“你带特务连,摸到敌人的炮兵观测所和弹药堆附近,等我的信号,先炸掉这两处。三猴,你带警卫排,绕到敌人的团部附近,切断他们的通讯,然后向桥头方向发起攻击,制造混乱,打乱他们的部署。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占领阵地,而是制造恐慌,打乱吴佩孚的指挥体系。” “是!”两人领命而去。 沈砚之则带着剩下的几名通讯兵和警卫,爬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后面,架起了电台。他要直接与正面阵地的赵秉钧和四军指挥部联系,协调总攻时间。 “喂,喂,我是‘山鹰’,我是‘山鹰’,听到请回答……”报务员低声呼叫着。 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了回应:“山鹰,山鹰,我是‘猛虎’(赵秉钧代号),收到请讲。” “我已到达预定位置,‘啄木鸟’(吴佩孚部代号)侧翼空虚。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沈砚之问道。 “正面敌军火力依然猛烈,但我部已做好佯攻准备。四军方面也表示,只要你们打响,他们立刻发起总攻。”赵秉钧的声音透着兴奋。 “好。”沈砚之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是凌晨四点三十分。“预定总攻时间是五点整。你们四点五十分开始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我部五点整准时发动袭击。务必协同一致,打吴佩孚一个措手不及!” “明白!祝旅座旗开得胜!” 放下耳机,沈砚之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百多名战士,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既有紧张,更有决死的勇气。 “兄弟们,”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绕了几十里山路,爬了‘鬼见愁’,就是为了这一刻。吴佩孚以为他占据了天险,殊不知天险也能变成他的坟墓!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敲响北洋军阀丧钟的!等会儿冲下去,不要恋战,直插要害!跟我沈砚之冲!” “跟旅座冲!”士兵们低声回应,眼中燃烧着火焰。 四点五十分,正面阵地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赵秉钧按照计划,发起了猛烈的佯攻。汀泗桥正面的枪声、炮声顿时密集起来,曳光弹划破夜空,映红了半边天。敌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轻重机枪、火炮都朝着正面倾泻火力。 “时间到!”沈砚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五点整。他猛地挥刀向前一指:“出击!” “杀——!”早已按捺不住的李大山和马三猴同时发起了攻击。 特务连的士兵们如同下山猛虎,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直扑敌军的炮兵观测所和弹药堆。他们手中的步枪、机枪喷吐着火舌,手榴弹雨点般投向敌群。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敌军的弹药堆被引爆,发生了剧烈的殉爆,一时间火光冲天,碎石横飞,正在睡觉的敌军士兵被炸得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马三猴带领的警卫排也摸到了敌军团部附近。他们首先干掉了哨兵,然后冲进团部帐篷,用***扫射。敌军团长从睡梦中惊醒,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被乱枪打死。通讯线路被切断,电话机被砸毁,整个预备队的指挥系统在瞬间瘫痪。 “不好了!背后有共军!”“快撤!快撤!” 敌军士兵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攻击来自何方,以为是北伐军长了翅膀飞过了大山。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沈砚之并没有停留在后方。他提着刀,带着几名警卫,也冲下了山坡。他看到一名敌军军官正试图组织士兵抵抗,立刻抬手一枪,将其击毙。他大声用北方方言喊道:“弟兄们!北伐军已经打过来了!吴佩孚跑了!缴枪不杀!” 他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响亮,起到了瓦解敌军士气的作用。越来越多的敌军士兵丢下武器,举手投降。 古塘角的混乱,很快波及到了正面的桥头阵地和主峰阵地。吴佩孚在前线指挥所里,正拿着望远镜观察正面战况,忽然听到背后枪声大作,紧接着副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报告说预备队遭到袭击,弹药堆被炸,团部被端。 “什么?!”吴佩孚大吃一惊,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背后?背后怎么会有敌军?那是绝地!给我顶住!快调卫队团上去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但内心的震惊和慌乱已经无法掩饰。他最担心的侧翼安全问题,还是出了问题。而且是在他最看重的汀泗桥防线! 沈砚之的奇袭,成功地打断了吴佩孚的指挥节奏,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正面的赵秉钧看到敌军阵地后方火光冲天,枪声大作,知道沈砚之已经得手。他立刻下令,将佯攻转为总攻!第四军的将士们早已憋足了劲,听到总攻号令,如同潮水般从战壕里跃出,呐喊着冲向桥头。叶挺独立团更是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敌军纵深。 腹背受敌的敌军彻底崩溃了。刘玉春和陈嘉谟虽然试图控制局面,但在北伐军两面夹击和侧后奇袭的双重打击下,他们的部队已经成了一盘散沙。士兵们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沈砚之在古塘角一带,指挥部队肃清残敌,扩大战果。他特意嘱咐李大山,要保护好俘虏,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北方士兵,对他们进行宣传,瓦解敌军斗志。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洒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汀泗桥,这座古老的石桥,终于插上了国民革命军的旗帜。 战斗基本结束。沈砚之站在古塘角的山坡上,看着山下溃不成军的敌军和乘胜追击的北伐大军,脸上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知道,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前方的路还很长。吴佩孚的主力虽然受挫,但北洋军阀的根基尚在。而且,革命阵营内部的矛盾,他早已看在眼里。 “旅座,大捷啊!”赵秉钧满身硝烟地跑上山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四军那边派人来感谢我们了,叶挺团长说,要不是你这招‘黑虎掏心’,他们正面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呢!”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张扬。”沈砚之淡淡地说,“清点一下伤亡,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另外,让政治部的人赶紧过来,收容俘虏,宣传北伐宗旨。还有,派人去桥上看看,别让溃兵破坏了桥梁和铁路。” “是!”赵秉钧见沈砚之神情严肃,也收敛了笑容,敬礼离去。 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到悬崖边,望着远处蜿蜒的铁路和滔滔的淦水。他想起了程振邦,如果老程还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开怀大笑吧。可惜,这位老战友已经倒在了革命的征途上。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也带着一丝胜利的讯息。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佩刀,刀柄上“精忠报国”四个字,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他知道,汀泗桥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将继续在这动荡的时代里,劈波斩浪,向着心中的那个目标,前行。 (本章完) ------ 第0424章 龙潭碧血(上) 第0424章龙潭碧血(上) 南京,丁家桥。 一九二七年的初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焦灼。长江的水汽没能压住这股燥热,反倒像蒸笼一样,把整座石头城捂得喘不过气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里,电话铃声、电报声、军官的呵斥声交织成一片,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沈砚之站在军事地图前,花白的鬓角被汗水浸透,贴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今年四十七岁,按说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比十年前护国战争时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地图上,代表孙传芳“五省联军”的蓝色箭头,正从南京东北方向的龙潭一带,凶狠地刺向代表革命军的红色防线。 “总指挥,龙潭那边……王军长的电话已经断了半个时辰了。”作战处长程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程振邦的侄子,当年沈砚之看着他长大的,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将领。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食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一个被红蓝两色反复涂抹、几乎看不出底色的小圆圈上——龙潭。 “孙传芳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六个师,四万多人,从扬州、大河口一线强行渡江。他想的不是反攻,是拼命。” 程斌咽了口唾沫:“据前方侦察,孙传芳亲临龙潭车站督战,下了死命令,拿不下南京,军法从事。第一线渡江的部队,已经把浮桥炸了,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置之死地?”沈砚之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程斌和屋内一众参谋,“我们何尝不是置之死地?宁汉分裂,武汉方面唐生智逼宫,蒋介石下野,这南京城里,暗流比秦淮河的水还浑。孙传芳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想趁我们群龙无首,一口吞掉首都。” 他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木窗。窗外,乌云正从东北方压过来,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龙潭方向传来的战鼓。 “给第一军何应钦部长打电话,给第七军李宗仁军长打电话。”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我沈砚之请他们即刻到总司令部开会。龙潭若失,南京不保,我们所有人,都得卷铺盖滚蛋!这不是哪一派的事,是革命军生死存亡的关头!” 参谋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立刻忙碌起来。电话铃声更加急促地响成一片。 沈砚之重新回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龙潭那一带复杂的地形。那里是沪宁铁路的咽喉,山峦起伏,地形险要。孙传芳选在这里渡江,既避开了南京城下的重兵,又能切断沪宁交通,把革命军拦腰斩断。 “振邦啊……”他心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十年前汀泗桥畔,程振邦把最后一口气留给了他,留给了革命。如今,这龙潭,难道又要成为另一个修罗场? …… 龙潭前线,第一军指挥部。 军长王柏龄早已乱了方寸。这位以能言善辩著称的将领,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听着前线溃兵不断传来的噩耗。 “军座,顶不住了!孙传芳的敢死队都拿着大刀,光着膀子往上冲,喊着‘活捉王柏龄’!咱们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通讯营都拉上去填线了!” “娘的!”王柏龄猛地一拍桌子,却又无力地垂下,“何部长的人呢?第七军的人呢?都他妈见死不救吗?”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道:“何部长还在南京城里开会,李军长的第七军主力在栖霞山一带,正在跟孙部的先头部队缠斗,抽不出身啊。军座,要不……咱们先撤到镇江?” “撤?”王柏龄刚想点头,脑海里却闪过沈砚之那张冷峻的脸。他知道,如果现在撤退,沈砚之绝不会轻饶他。可是不撤,这龙潭眼看就要被孙传芳吞下去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指挥部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沈砚之带着一身硝烟味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警卫。他没戴军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身笔挺的将官呢大衣和腰间的佩剑,却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王军长!”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王柏龄耳边响起。 王柏龄吓得一激灵,连忙起身:“沈,沈总指挥?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要不来,你是不是准备把龙潭送给孙传芳,然后带着你的警卫营去逛秦淮河?”沈砚之几步走到地图前,看都没看王柏龄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那些代表溃退的红色箭头上。 王柏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沈总指挥,您看看这形势,孙传芳是下了死力的。我第一军伤亡过半,再打下去,就要拼光了啊!” “拼光了又如何?”沈砚之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柏龄的脸,“当年在山海关,我带着三千乡勇打清军精锐,也没说过一个‘撤’字!民国二年,二次革命,我带着残兵败将跟袁贼的北洋六镇死磕,也没想过要逃!王柏龄,你第一军是校长的嫡系,是革命军的中坚,你在这里动摇军心,就是动摇国本!”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王柏龄的脸:“我告诉你,何应钦部长和李宗仁军长已经达成一致,正在调集兵力,对龙潭之敌形成合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考虑撤退,是给我把部队收拢起来,把丢失的阵地一寸一寸地给我夺回来!谁再敢提一个‘撤’字,我沈砚之的军法,不认什么嫡系不嫡系!” 王柏龄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额头上冷汗直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我这就去前线督战!” 沈砚之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对身边的程斌道:“通知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到我这里来领任务。另外,把我的指挥所,就设在前线那个被炸塌了的炮兵观测所里。我倒要看看,孙传芳的脑袋,是不是真的比我的炮弹还硬!” …… 龙潭车站附近,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孙传芳的“五省联军”确实悍不畏死。他们大多是北方汉子,习惯了北方的气候,在这初秋的阴雨里反而如鱼得水。更可怕的是,孙传芳下了死命令,渡江的浮桥一炸,退路已绝,这些人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杀!杀尽南军!” 喊杀声震天动地。革命军的阵地已经被压缩得极小,几个连的兵力死死守着一块高地,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用石头砸。 沈砚之的临时指挥所,其实就是半截埋在地下的水泥掩体,顶上盖着厚厚的木板和泥土,旁边就是被炸断了半截的铁路枕木。炮弹不断在周围爆炸,泥土和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总指挥,您还是往后撤一撤吧,这里太危险了!”警卫员小六子急得直跺脚,他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被硝烟熏得黢黑。 沈砚之却像没听见一样,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犁过几遍的焦土。他看到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在一名连长的带领下,正用身体堵住一个被突破的缺口。他们身后,是龙潭车站,是沪宁铁路,是南京的东大门。 “传令兵!”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却坚定,“告诉王柏龄,我要他组织敢死队,把左翼那个山头给我拿下来!拿不下来,提头来见!还有,让程斌把咱们带来的那个特务营拉上去,从侧翼给我插进去,打乱孙传芳的指挥序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4章龙潭碧血(上)(第2/2页) “是!”传令兵冒着弹雨冲了出去。 沈砚之重新举起望远镜。他看到,在左翼那个山头下,一队队穿着黄色军装、戴着大盖帽的士兵开始集结。那是第一军的部队,在督战队的枪口下,他们终于开始发起反攻。而程斌带着特务营,像一把尖刀,正悄悄从侧面的山谷里摸过去。 “孙传芳啊孙传芳,”沈砚之喃喃自语,“你以为你断了后路就能赢吗?你忘了,我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后路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击!卧倒!”掩体里的参谋们大喊。 沈砚之却依然站在那里,动也没动。他经历过太多炮击了,从清末的土炮,到袁世凯的克虏伯,再到如今孙传芳的日式山炮,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死亡的前奏。 轰!轰!轰! 几发炮弹在指挥所附近爆炸,气浪把掩体的木梁都震得嘎吱作响,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沈砚之的军大衣上。 小六子扑过来,用身体护住沈砚之:“总指挥!” 沈砚之推开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神色不变:“慌什么?孙传芳的炮,还没长眼睛。”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潭车站里,穿着上将礼服,正等着“收复南京”捷报的孙传芳。 “你以为这是你北洋打内战的时候吗?”沈砚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一次,你面对的,是真正想要救这个国家的军队。” …… 战斗持续到黄昏。 天色越发阴沉,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血水,在龙潭的山谷里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第一军的反攻在雨中取得了进展,左翼山头被重新夺回。而程斌的特务营也成功突入了孙传芳部的侧后,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但是,孙传芳的抵抗依然顽强。他的嫡系部队,那些从北方带来的老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利用地形,节节抵抗,每前进一步,革命军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沈砚之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他站在泥泞中,看着一批批抬下来的伤兵。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失去了胳膊,有的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但他们很多人没有哭,只是咬着牙,或者麻木地看着天空。 “总指挥,程营长回来了。”警卫员报告道。 程斌浑身是泥,左臂上缠着绷带,渗出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礼,声音嘶哑:“报告总指挥,特务营伤亡过半,已经完成了穿插任务,现在正配合主力部队,压迫敌军右翼。不过……孙传芳的预备队上来了,是他们的‘铁军团’,战斗力很强。” 沈砚之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心里一阵刺痛。但他不能表现出软弱,现在他是三军主帅,他的意志,就是全军的方向。 “知道了。”沈砚之点了点头,“让卫生队先给你处理伤口。告诉前线部队,今晚不休息,趁着大雨,继续进攻。孙传芳的部队是从北边来的,他们不怕冷,但怕这南方的烂泥和瘴气。这雨,是我们的朋友。” 程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北方的士兵不适应南方的潮湿气候,长时间的雨中作战,对他们的士气和体力都是巨大的消耗。而革命军大多是南方人,更适应这种环境。 “是!我这就去传达命令!”程斌转身又要冲回雨幕。 “等等。”沈砚之叫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递了过去,“喝口水,暖暖身子。你叔叔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表现,一定会为你骄傲。” 程斌接过水壶,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叔叔程振邦牺牲时,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他哽咽了一下,用力敬了个礼,转身冲进了黑暗和雨幕中。 沈砚之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他看着前方那片黑暗中依然闪烁着火光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山海关的雪夜。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推翻了满清,建立了共和,国家就好了。可后来,有袁世凯,有张勋,有各路军阀。如今,北伐眼看就要成功,却又出了宁汉分裂,出了龙潭血战。 这国家,为什么总是这么多的苦难?这革命,为什么总是这么多的牺牲? “总指挥!总指挥部急电!”一名通讯兵浑身湿透地跑过来,递上一个电文袋。 沈砚之撕开电文,就着旁边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看去。 电文是何应钦和李宗仁联合发来的。内容很简单:“第七军已攻占栖霞山,正由东向西压迫敌军。第一军务必死守现阵地,并组织反击。我部将于明日拂晓,对龙潭之敌形成合围。此战关系党国存亡,望沈总指挥督率所部,务求全歼孙逆!” 沈砚之将电文捏在手里,直到纸张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 合围?全歼?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那里是龙潭车站,是孙传芳的指挥部。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就在明天。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的声音在雨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全军上下,今晚饱餐战饭,修补工事。明日拂晓,随我全线反击!活捉孙传芳,光复龙潭!”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在雨幕和黑暗中,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知道,这位沈总指挥,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只要他还在,这场仗,就还有希望。 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到了一处较高的土坡上。他望着南京城的方向,那里,依然灯火通明,但那灯光,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他想起了孙中山先生。先生已经去世两年了,可他留下的革命事业,却依然在风雨中飘摇。宁汉分裂,国共反目,这革命,到底该往何处去?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带着这些士兵,去打赢这场仗。为了南京,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共和,也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比如程振邦,比如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乡勇和革命军。 雨越下越大,龙潭的枪声暂时稀疏了下来,但那短暂的寂静,却比炮声更让人心悸。 沈砚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雨中闪着寒光。他低声说道:“振邦,先生,你们看着吧。这龙潭,就是孙传芳的葬身之地!这革命的火种,只要我沈砚之一口气在,就绝不会熄灭!” 风雨中,他那苍老却依然挺拔的身影,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龙潭的夜色里。 而远处的龙潭车站,孙传芳正对着地图,发出一声冷笑:“沈砚之?不过是个老顽固罢了。明天,我要让他的血,染红这龙潭的水!” 两个时代的军人,两个阵营的宿命,即将在这片血色的土地上,展开最后的碰撞。 龙潭的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只是这黎明前的黑暗,注定要被无数人的鲜血染红。 (本章完) 第0425章 龙潭碧血(下) 第0425章龙潭碧血(下) 黎明前的龙潭,像一口被硝烟灌满的棺材。 雨在寅时末刻停了,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顺着长江水面漫上来,把那些被炮火削平了头的山峦、扭曲成麻花的铁轨、还有泡得发胀的尸体,全都裹进一片死寂的惨白里。沈砚之站在那半截掩体前,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军大衣的肩头结了一层薄冰,那是雨水和体温反复冻融的结果。他手里攥着那根被磨得油亮的指挥棍,棍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深痕,像是在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兵刻碑。 “总指挥,各部队报告,攻击准备已完成。”程斌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咳嗽。他的左臂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钻心地疼,脸色蜡黄,但腰杆挺得笔直。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穿过浓雾,像是要把几公里外龙潭车站里那个穿上将礼服的对手看穿。“孙传芳的‘铁军团’还在黄龙山一带。他这是把最硬的骨头留到了最后,想等我们精疲力竭,再反咬一口。” “要不要先派飞机侦察一下?”旁边的作战参谋低声问。 “没用。”沈砚之终于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这种天气,飞机上连地面都看不清。孙传芳也是行伍老手,他选这个时候反扑,就是算准了咱们的空中优势发挥不出来。他赌的是老兵的意志,赌的是北方人耐寒的本事。” 他顿了顿,把指挥棍往地图上一敲,正砸在“黄龙山”三个字上:“但他忘了,我们在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这血,比他的铁甲还硬。”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第一军正面牵制,第七军从右翼迂回,切断龙潭通往句容的退路。我亲自带特务营和警卫连,从正面撕开缺口。告诉王柏龄,他要是再让我看到他的部队往后退一步,我就拿他的脑袋祭旗!”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雾气中,隐约传来各级军官压抑的吼声,还有士兵们拉动枪栓、检查刺刀的金属撞击声。这支刚刚经历过惨烈伤亡的部队,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重新凝聚起一股决死的力量。 …… 龙潭车站,孙传芳的临时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津浦线的一个小站,此刻却被“五省联军”的总司令部占得满满当当。孙传芳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领口上那颗金色的将星在煤油汽灯下闪着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却比外面的雾气还要阴沉。 “总司令,南军的攻势很猛,黄龙山阵地已经被突破了三个点。”参谋长低声报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沈砚之那个老狐狸,亲自上了前线,督战队抓了十几个后退的,当场就……就地处决了。” 孙传芳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上冒出的热气。他今年四十三岁,正是北洋军阀里少壮派的代表。他自负谋略,更自负治军严明。当年他入闽、驱杨、据浙、入苏,一路势如破竹,自诩为“笑面虎”。可今天,这只“笑面虎”却笑不出来了。 “沈砚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原以为他也就是个旧官僚,没想到,骨头这么硬。” 他放下茶杯,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代表自己部队的蓝色箭头,已经被压缩在龙潭车站周围一个极小的区域里。后路断了,浮桥炸了,四万多人,成了背水一战的困兽。 “传令各部,”孙传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没有后路了。告诉弟兄们,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死在这里,给龙潭的水添点颜色。我孙传芳,今天就跟沈砚之这个老顽固,在这龙潭车站,决一死战!” “是!”传令兵应声而去。 孙传芳从腰间抽出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膛。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上将礼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几个月前,他还是威震东南的五省联帅,如今,却要在这小小的龙潭车站,做困兽之斗。 “沈砚之,你不是要共和吗?你不是要革命吗?”他低声自语,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这世道,到底谁才是真的?我孙传芳,难道真的错了吗?” 但他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军人,只问胜负,不问对错。他把手枪插回枪套,大步走出指挥部。站台上的卫兵看到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远处,枪炮声已经响成了一片,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浓雾。 …… 沈砚之的攻击开始了。 没有飞机掩护,没有重炮开路。在浓雾和泥泞中,革命军像一股沉默的黑色潮水,向黄龙山阵地涌去。他们不再喊杀,只是低着头,端着枪,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刺刀挑开泥泞,或者用身体滚过可能埋着地雷的区域。 “砰!砰!砰!” 孙传芳的“铁军团”果然名不虚传。他们依托坚固的工事,用机枪和步枪组成了密集的火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向前。没有哭喊,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沈砚之就在最前沿。他没有躲在掩体后面,而是站在一块相对凸出的岩石旁,拿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一颗流弹打在他脚边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斌!”他喊道。 “到!”程斌立刻上前。 “看到没有?孙传芳把他的预备队都压到左翼了。他想从那里撕开一个口子,跟句容方向的接应部队汇合。”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指着前方一片被炮火轰击得面目全非的山梁,“你带特务营,从那个山坳里钻过去。那里地形最险,孙传芳肯定以为我们不敢走。你给我插到他的指挥部后面去!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把他的指挥系统给我搅乱!” 程斌看着那个山坳。那里几乎是垂直的峭壁,下面就是湍急的溪流,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是!总指挥,我若回不来,请照顾我嫂子和侄儿!” 沈砚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给我活着回来!你叔叔程振邦没能看到的胜利,你得替他看到!” 程斌眼眶一红,猛地敬了个礼,转身带着特务营的残部,消失在浓雾和乱石之中。 ……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阶段。 龙潭车站里,铁轨被炸得扭曲,候车室成了废墟。革命军和“五省联军”的士兵,在每一节车厢、每一个站台、每一堆瓦砾间反复争夺。刺刀的撞击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伤兵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沈砚之带着警卫连,已经打进了车站。他手里提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军大衣的下摆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衣。他的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和血污,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总指挥,左边!”小六子大喊一声,举枪就射。 一个“铁军团”的士兵刚从废墟后探出头,就被小六子一枪撂倒。但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这些北方老兵,打红了眼,很多人已经打光了子弹,就端着刺刀,光着膀子,嗷嗷叫着往上冲。 “上刺刀!”沈砚之吼道。 警卫连的士兵们立刻装上刺刀,和涌上来的敌人绞杀在一起。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没有技巧,只有力量和意志的碰撞。沈砚之也冲了上去,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敏捷,但每一刺都精准、狠辣,带着几十年沙场历练出来的杀气。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铁军团”士兵,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像一头小狼一样,挥舞着刺刀向他扑来。沈砚之侧身躲过,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那孩子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沈砚之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猛地一抽。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也想起了无数个像这样死去的年轻生命。这该死的军阀混战!这该死的旧时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5章龙潭碧血(下)(第2/2页) “杀!”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仿佛要把所有的悲愤都倾泻在这把刺刀上。他带着警卫连,像一把尖刀,硬生生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个口子。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从车站后方响起。 “是程斌!程斌得手了!”小六子兴奋地大喊。 沈砚之回头望去,只见车站后方,也就是孙传芳指挥部的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和爆炸声乱成一团。孙传芳的部队显然出现了混乱,前方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趁现在,全线压上!”沈砚之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大声命令道。 革命军士气大振,发起了最后的总攻。第七军也从侧翼包抄过来,把“五省联军”彻底装进了口袋。 …… 孙传芳的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一团。 参谋长带着卫兵冲了进来:“总司令!快走!南军已经打进来了!程斌的部队从后面摸上来了!” 孙传芳依然坐在那张铺着地图的桌子前,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像是自言自语,“往哪儿走?浮桥炸了,后路断了。我孙传芳,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吗?” “总司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参谋长急得直跺脚,“句容那边还有我们的部队,只要您能冲出去,我们还能再图大事!” 孙传芳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把那颗金色的将星擦得锃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景象。他看到了那些像疯子一样冲杀的南军士兵,也看到了那些像困兽一样死战的自己人。 他忽然明白了,他输的不是这一仗,而是人心。这些南军士兵,为什么这么不怕死?因为他们相信他们打的是“革命”,是“共和”。而他的士兵,打的是“孙帅”,是“五省联军”。当信仰和私兵相遇时,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传令,”孙传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各部自行突围,能活一个是一个。告诉弟兄们,我孙传芳,对不住大家。” 说完,他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总司令!不可啊!”参谋长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 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在指挥部外爆炸,气浪把门板都掀飞了。烟尘弥漫中,一群南军的士兵已经冲到了门口。为首的一个,左臂缠着绷带,浑身是血,正是程斌。 “孙传芳!放下武器!”程斌举枪大喝。 孙传芳的手被参谋长死死拽住,他看着门口那些杀气腾腾的南军,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誓死追随的部下。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无尽苍凉和嘲讽的笑。 “沈砚之……你赢了。”他低声说道,然后猛地挣脱参谋长的手,把手枪从太阳穴移开,扔在了地上,“我孙传芳,不死于敌手,也不死于自戕。这天下,我不要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像个真正的上将军那样,挺直了腰板,走出了已成废墟的指挥部。 …… 龙潭车站的战斗,在孙传芳被俘后,又持续了几个小时才彻底结束。 当沈砚之带着满身硝烟和血污,走进那个被炮火轰得只剩半面墙的候车室时,程斌正押着孙传芳站在那里。孙传芳的军装已经脏乱不堪,但那股北洋军阀特有的傲慢,却依然残留在他的眼神里。 两个时代的军人,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沈砚之看着孙传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失败者的怜悯。他只是缓缓摘下军帽,对着那些还在废墟下**的伤兵,对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孙联帅。”沈砚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孙传芳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沈总指挥,恭喜你,又打了一场胜仗。” 沈砚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你后悔吗?” 孙传芳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后悔?我孙传芳行事,从不后悔。我只是没想到,我输给了你这个老顽固,输给了这些不怕死的泥腿子。” “你不是输给我,也不是输给泥腿子。”沈砚之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你是输给了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不需要军阀,不需要割据,不需要‘五省联帅’。这个时代,需要的是共和,是统一,是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政府。” 孙传芳沉默了。他看着沈砚之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沉重的悲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生的征战,似乎真的错了。但骄傲让他无法承认这一点。 “哼,共和?统一?”孙传芳冷哼一声,“你们革命党内部,不也打得不可开交吗?宁汉分裂,蒋介石下野,你们自己都一团乱麻,还谈什么统一中国?沈砚之,你不过也是别人的棋子罢了。” 沈砚之的脸色微微一变。孙传芳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痛。宁汉分裂,国共反目,这革命的果实,眼看又要被内斗吞噬。龙潭大捷,不过是给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争取了一点喘息的时间罢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把孙联帅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要为难他。” 程斌应了一声,带着卫兵把孙传芳押了下去。 孙传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你保重。这龙潭的水,虽然红了,但洗不净这世道的脏。你等着看吧,这出戏,还没完呢。” 说完,他大笑着扬长而去。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一种末路英雄的悲凉,也带着一种对未来的嘲讽。 沈砚之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望着孙传芳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雨虽然停了,但雾气依然浓重。前方的路,似乎比这龙潭的雾气还要看不真切。 “总指挥,”程斌走过来,低声说,“打扫战场的部队报告,我军伤亡一万两千余人,孙传芳部被俘三万,伤亡八千。龙潭……真的成了血潭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那些冤魂在耳边低语。一万两千多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了一场决定首都安危的战役里。他们为了什么?为了一个还看不到明天的共和?为了一个还在内斗的政府? “通知下去,”沈砚之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厚葬所有阵亡将士,不分南北。立一块碑,就刻‘龙潭碧血’四个字。告诉后人,这里埋葬的,不是军阀的炮灰,是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军人。” “是!”程斌哽咽着应道。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龙潭。雾气正在慢慢散去,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那些扭曲的铁轨和破碎的瓦砾上。 龙潭大捷了。南京保住了。北伐,似乎又能继续了。 但是,沈砚之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他知道,孙传芳说得对。这出戏,还没完。内部的裂痕,比外部的敌人更加可怕。这革命的道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他缓缓戴上军帽,挺直了脊梁。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走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战友,为了那些还在期盼的百姓,也为了心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焰。 “走吧,”他对程斌说,“回南京。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他迈步走出废墟,身后,是满目疮痍的龙潭,是无数长眠于此的英魂。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南京,是更加复杂的政治漩涡。 龙潭的碧血,已经流尽了。但革命的火种,还在风中飘摇。沈砚之知道,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本章完) ------ 第0426章 宁汉分裂起,孤帐对残灯 第0426章宁汉分裂起,孤帐对残灯 民国十六年,夏。长江两岸的暑气蒸腾如煮,连江面上的风都裹着一股湿黏的血腥气。 沈砚之站在武昌城外的军帐前,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在行军床上,任由汗水浸透的军装贴在脊背上。帐外不远处,北伐军的伤兵营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与江轮汽笛的呜咽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人的心口反复拉锯。 汀泗桥与贺胜桥的血战刚刚过去半月,武昌城头的弹痕还未及修补,可原本该乘胜北进的北伐军,却像一头被无形绳索勒住咽喉的猛虎,在长江边骤然停下了脚步。 “军座,南京来的急电。” 副官沈崇山掀帘而入,脸色比往日沉了数倍。他将一份抄好的电文双手递上,目光不敢与沈砚之对视。 沈砚之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电文不长,却字字如刀: “本党于南京另立中央,推汪兆铭同志主政,即日起与武汉国民政府划清界限。凡我同志,当明辨是非,勿为武汉方面所惑……” 宁汉分裂。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他心头轰然炸开。 他缓缓坐回行军床,手指捏着电文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帐内闷热,只有一盏马灯在案头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头困兽。 “南京那边……是谁的主意?”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说是桂系牵头,白崇禧、李宗仁都到了南京。蒋总司令……”沈崇山顿了顿,“蒋总司令在南京通电,指责武汉方面容共过激,破坏北伐统一。” 沈砚之冷笑一声。破坏北伐?真正破坏北伐的,难道不是这些在革命紧要关头,先忙着清党、争权的人吗?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在长沙,程振邦还在时,两人曾对着地图规划北进路线。程振邦那时总说:“砚之,等打下北京,咱们就在长城脚下喝庆功酒,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天下。”可如今,长城还未见,战友已逝,革命阵营却先自断了臂膀。 “武汉方面什么反应?”他问。 “唐生智总指挥已经下令,沿江布防,防备南京方面东犯。各军都在观望,有的说要联蒋**,有的说要清党护党……”沈崇山声音更低了,“咱们第三军里,也有些风言风语,说军座您向来与地下党走得近,怕是要……” “怕是要被当成地下党去办,是吗?”沈砚之抬眼,目光如电,“崇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军座。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沈崇山挺直腰板,“末将只知跟着军座打军阀、救中国,不知什么党不党。可底下弟兄们……他们怕。怕南京那边真打过来,咱们夹在中间,成了炮灰。” 沈砚之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部队的惶恐?第三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山海关的三千乡勇,到如今北伐战场上的劲旅,每一步都踩着兄弟们的尸骨。这些士兵大多不识字,不懂什么主义,他们只认沈砚之这个人,只信“打倒军阀”这四个字。可现在,这杆大旗被宁汉双方各自扯着一角,眼看就要撕裂。 他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向外望去。夜色中的武昌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头隐约可见北伐军的岗哨。江对岸的枪炮声早已停歇,可另一种更可怕的声音,却在无声蔓延——那是革命阵营内部的裂痕,是同志相残的序曲。 “去把政治部的林先生请来。”他吩咐道。 林先生名叫林启明,是第三军的政治部主任,地下党员。沈砚之与他的交情,始于两年前的广东。那时林启明还是个教书先生,因组织-学-生-运动被通缉,躲进了沈砚之的驻地。两人秉烛夜谈,从《新青年》聊到十月革命,从三民主义谈到-共-产-主义。林启明说:“沈军长,革命不是改朝换代,是要让四万万同胞都站起来。”这句话,沈砚之记到了现在。 林启明来得很快,一身灰布军装,戴着圆框眼镜,脸上带着书卷气,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显然,他也已得知南京的消息。 “砚之兄。”他走进帐内,没有客套,直接坐到沈砚之对面,“南京那边动手了?” “刚收到急电。”沈砚之将电文推过去,“汪精卫在武汉,蒋介石在南京,两党中央彻底决裂。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这第三军,该站在哪一边?” 林启明看完电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这是预料之中的事。蒋介石早就容不下-共-产-党和工农运动,他在上海发动清党,在南京另立中央,不过是时间问题。可他忘了,北伐军里,有多少地下党员和革命青年在流血牺牲?” “我不在乎他们争权夺利。”沈砚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在乎的是,北洋军的孙传芳还在江北虎视眈眈,奉军张作霖的部队也在河南集结。我们在这里内讧,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林启明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沈砚之,语气沉重:“砚之兄,这不是你我想打不打的问题。现在宁汉双方都在拉拢部队,唐生智的第八军已经倒向武汉,而程潜、李宗仁的部队则倾向南京。第三军夹在中间,如果不表态,两边都会把你当成敌人。”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武汉国民政府的意思呢?汪精卫先生怎么说?” “汪精卫……”林启明苦笑一声,“他现在左右摇摆。一方面要联合共-产-党继续北伐,另一方面又害怕蒋介石的势力,更怕工农运动失控。武汉政府内部,也有不少人主张分共,只是还没公开罢了。” 沈砚之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马灯剧烈摇晃,灯影在帐布上乱颤。“汪兆铭!他当年追随孙先生,高喊革命,如今却也成了这般骑墙之辈!那我们这些在前线流血的人,算什么?那些死在汀泗桥、贺胜桥的兄弟,又算什么?”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沈崇山早已退到帐外,守着门口,仿佛不敢打扰里面的风暴。 林启明看着沈砚之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低声道:“砚之兄,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第三军的弟兄们信你,武汉方面也信你。如果你倒向南京,武汉必危;可如果你死保武汉,南京那边一旦翻脸,咱们腹背受敌。依我看,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保全实力,等局势明朗再说。” “保全实力?”沈砚之冷笑,“崇山刚才说,军里已经有风言风语。弟兄们看着我,南京看着我,武汉看着我,你们地下党也看着我。我沈砚之这辈子,没怕过清军的炮,没怕过袁世凯的刀,没怕过北洋军的枪林弹雨。可现在,我却怕了——我怕这革命,还没成功,就先烂在自家人的手里!”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启明心中一震,他知道沈砚之的为人。这个从山海关杀出来的汉子,从来只信“救国”二字,不信什么党派之争。可如今,党派之争却硬生生把他架在了火上。 “砚之兄,”林启明起身,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头,“我理解你的苦衷。可你要知道,现在的分裂,不是你我能阻止的。蒋介石要的是独裁,汪精卫要的是权力,而我们要的是革命。第三军是你的根基,也是革命的力量。无论局势怎么变,只要你不倒,这股力量就在。至于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武汉方面真的分共,我会离开。但我相信,砚之兄你,绝不会对我下黑手。” 沈砚之抬头看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启明,你我是十年知交。当年在山海关,你教我认字,给我讲《共-产-党宣言》;在西南,你帮我整肃军纪,发动民众。我沈砚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可现在……我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两人相对无言,帐外的暑气仿佛都凝固了。远处传来换岗的号声,凄清而悠长,像在为一个时代送葬。 “军座!军座!”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崇山慌张地掀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南京……南京的飞机!刚才在汉阳上空撒了传单!说……说武汉政府是‘赤化政府’,要讨伐我们!” 沈砚之与林启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拿传单来。”沈砚之沉声道。 沈崇山递上一张刚捡回来的传单。纸是上好的道林纸,印刷清晰,上面赫然印着蒋介石的署名,标题触目惊心:《告全体将士书——清党救国,铲除赤祸》。 沈砚之只扫了几行,便将传单扔在案上,冷笑道:“好一个‘铲除赤祸’!他蒋介石的部队里,有多少军官是北洋旧部?有多少军阀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军?他倒打一耙,倒成了革命的唯一正统了!” 林启明拿起传单,仔细看了片刻,脸色愈发凝重:“砚之兄,南京方面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们不仅要在军事上孤立武汉,还要在舆论上把武汉打成‘赤化’,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讨伐。武汉政府内部本就人心浮动,这下只怕更要大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6章宁汉分裂起,孤帐对残灯(第2/2页)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全军团以上军官,一小时后到指挥部开会。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议论宁汉之事,更不得擅自与南京方面联络。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沈崇山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沈砚之与林启明两人。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各方势力:武汉的唐生智、程潜,南京的蒋介石、李宗仁,江北的孙传芳,河南的奉军……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而第三军,正处在网的中心。 “启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是说如果。武汉方面真的要分共,你带着政治部的人先走。我沈砚之保你们平安离开。” 林启明心中一暖,却摇了摇头:“砚之兄,我林启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果真到那一天,我会走,但我会光明正大地走。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怕的是,到时候你拦不住你军中的那些‘清党’派。唐生智的部队里,已经有人开始抓捕地下党了。”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林启明说的是实话。第三军里虽然有不少地下党员,但也有一些旧军官,对政治部的工作本就心存不满,如今宁汉分裂,这些人难免会蠢蠢欲动。 “我会盯着。”他沉声道,“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第三军成为自相残杀的屠场。” 一小时后,第三军指挥部的大帐内,灯火通明。团以上军官齐聚,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沈砚之坐在主位,面色冷峻,将南京的传单和电报往案上一扔。 “诸位都看到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京方面另立中央,指责武汉赤化。现在外面风言风语,说我们第三军也要跟着南京走,甚至说要清党。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第三军是北伐军,是打军阀的队伍,不是哪个人的私兵!宁汉之争,是党争,不是军争。在座的各位,都是跟我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出来的,或者是北伐以来加入的革命同志。我不管南京还是武汉,我只认‘打倒北洋军阀,统一中国’这十二个字!”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过的军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现在,江北的孙传芳还在等着我们内乱,奉军张作霖也在河南蠢蠢欲动。我们如果在这里自相残杀,就是对死去的兄弟犯罪!”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命令:第一,全军进入一级战备,防备南京方面可能的军事进攻;第二,各部队严管下属,严禁私下议论宁汉是非,违者以动摇军心论处;第三,政治部的工作照常进行,谁敢对政治部的人下手,就是与我沈砚之过不去!” 全场鸦雀无声。沈砚之的威望在第三军无人能及,他说的话,就是军令。 “军座!”这时,一个穿着呢子军装、挂着少将领章的军官站了起来,他是第三军第一师师长赵登禹——不是后来的抗日名将那个,而是沈砚之的老部下,但思想却偏向保守,“军座,卑职有一言。南京方面毕竟是正统,蒋总司令也是总理指定的接班人。武汉方面容共过激,确实不妥。卑职以为,我们是不是该……审时度势,向南京靠拢?”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着赵登禹,又看看沈砚之,眼神复杂。 沈砚之盯着赵登禹,目光如刀。“赵师长,你跟了我八年了吧?从山海关起义,到西南护国,你哪一次不是喊着‘打倒军阀’?现在蒋介石在南京另立中央,分裂革命,你倒觉得他是正统了?那我们死在汀泗桥的兄弟,算什么?算他蒋介石的垫脚石吗?” 赵登禹被问得面红耳赤,却仍梗着脖子道:“军座,卑职也是为全军着想。南京势大,武汉孤悬,我们若不选边站,只怕……” “只怕什么?”沈砚之霍然起身,腰间的佩刀撞在案角,发出哐当一声,“只怕南京打过来,你赵师长想当个顺民,是吗?我告诉你,我沈砚之的部队,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绝不当墙头草!第三军的旗,是红的,是北伐的旗,不是蒋介石的私旗!谁要是再提向南京靠拢,就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他一把抽出佩刀,刀锋在灯火下寒光凛冽。帐内顿时一片死寂,赵登禹额头渗出冷汗,终于低下头去:“卑职……知错。” “知错就好。”沈砚之还刀入鞘,重新坐下,声音缓和了些许,“诸位,我沈砚之不是不明白局势。南京势大,武汉势弱,这是事实。可我们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一口气,打的是一个理!蒋介石分裂革命,这就是不义。我们第三军,要占住这个‘义’字。只要我们在,北伐的旗就不倒。至于南京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若敢打过来,我们就打回去!大不了,再回山海关打游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满帐军官无不动容。他们跟着沈砚之,不就是因为他这股子宁折不弯的硬气吗? 会议持续到深夜。散会后,军官们陆续离去,帐内只剩下沈砚之、林启明和沈崇山。 沈砚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启明,崇山,你们都看到了。军心不稳,赵登禹这样的人不是个例。南京的传单一撒,底下人心就散了。” 林启明叹道:“砚之兄,你今天镇住了场面,可长远来看,第三军夹在宁汉之间,终究不是办法。武汉方面如果真的分共,我们……”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所以我才要抢时间。趁着现在武汉还没公开分共,南京还没敢大举进攻,我们必须尽快拿下江北,消灭孙传芳的残部。只要打了胜仗,军心就能稳住,南京那边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沈崇山担忧道:“军座,可江北的孙传芳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唐生智总指挥那边……他会不会同意我们北进?” “唐生智现在自顾不暇,他忙着在武汉争权,没空管我们。”沈砚之冷笑,“他不同意,我就先斩后奏。第三军的兵,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当政治筹码的!” 林启明看着沈砚之坚毅的侧脸,心中既敬佩又担忧。他知道,沈砚之这是在赌。赌武汉政府还能维持表面的团结,赌南京不敢立刻发动内战,赌第三军能打出一场胜仗来稳住局面。可这其中的风险,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砚之兄,”林启明低声道,“如果……如果武汉方面真的下令分共,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许久。帐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无数细碎的嘲讽。他想起程振邦牺牲前的嘱托,想起林启明这些年的并肩作战,想起第三军那些年轻士兵信任的眼神。 “我会保下你们。”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第三军成为屠场。至于武汉的命令……我会拖,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实在拖不下去的那一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就带你们走。回山海关也好,去西南也罢,总归是打军阀,救中国。这条路,我走定了,九死不悔。” 林启明与沈崇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知道,沈砚之不是在说空话。这个男人,从宣统三年的雪夜起兵,到如今面对宁汉分裂的危局,从来就没有退缩过。 “军座,”沈崇山忽然单膝跪地,“末将这条命,是军座救的。无论军座去哪里,末将都跟着!” 林启明也站起身,向沈砚之深深一揖:“砚之兄,我林启明也信你。若真有那一天,我愿随你同去,再走一次长征路!” 沈砚之扶起沈崇山,又拉住林启明的手。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三股拧成的绳索,在风雨飘摇的夜里,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好。”沈砚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们就再赌一次。赌这革命,还有翻盘的一天!赌这中国,还有救!” 帐外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只剩下一豆马灯的光,在风中摇晃。而武昌城内外,宁汉分裂的阴云,正越来越浓地压在这支北伐劲旅的头顶。一场关乎生死、关乎信仰的抉择,已经无可避免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沈砚之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北方。那里,是北洋军盘踞的江山,也是他誓要打下的江山。可如今,最大的敌人,却似乎不再是北洋军,而是革命阵营内部的分裂与背叛。 “程兄,”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逝去的战友诉说,“你说,这革命,怎么就比打山海关还难呢?” 夜风吹过,无人应答。只有长江的浪涛声,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像在为一个时代,敲响着沉闷的丧钟。 (本章完) ------ 第0427章 血染长江水,孤军向北行 第0427章血染长江水,孤军向北行 民国十六年七月初,武汉。暑热如炉,人心比天气更焦灼。 沈砚之的第三军指挥部已从武昌城外迁至原鄂军都督府旧址。庭院里的梧桐树荫浓密,却挡不住四处弥漫的紧张气息。自上月宁汉分裂以来,武汉国民政府内部的空气已绷至极限。唐生智的第八军控制了城内要害,而第三军作为“中立派”,既被拉拢,也被猜忌。 清晨,沈崇山急匆匆走进指挥部,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脸色煞白。 “军座,武汉政府……分共了。” 沈砚之正在看江北孙传芳部的布防图,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在“武穴”二字上洇开。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什么时候的命令?” “昨夜。汪精卫在‘分共会议’上通过了《统一本党政策案》,宣布驱逐共-产-党。今晨,第三十五军军长何键已在汉口、汉阳开始抓捕……政治部的人首当其冲。”沈崇山声音发颤,“林启明先生……他还在政治部。” 沈砚之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何键的人到哪了?” “已经过了江汉路,正向政治部大楼逼近。咱们驻在附近的警卫营请示,要不要拦?” “拦!”沈砚之将笔掷在桌上,声音斩钉截铁,“传我命令:第三军警卫营立刻封锁政治部周边街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沈崇山转身欲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告诉营长,动作要快,但要克制。别和何键的人正面冲突,把人‘请’出来就行。我亲自去政治部。” 他披上军装,佩好佩刀,大步走出指挥部。院中待命的副官和卫兵见他神色肃杀,无不屏息凝神。沈砚之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骑兵,沿长街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如擂鼓,惊得沿街百姓纷纷避让。 越靠近政治部,气氛越诡异。街口已拉起警戒线,何键的士兵端着枪,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第三军的警卫营已与他们对峙,双方枪口相向,一触即发。 “让开!”沈砚之勒马高喝,声若洪钟。 第三军士兵见主帅到来,齐刷刷让开一条路。何键部的军官认得沈砚之,脸色一变,上前阻拦:“沈军长,卑职奉何军长之命,肃清**分子……” “奉谁的命?”沈砚之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武汉国民政府?还是唐生智总指挥?我怎么没收到命令!让开!” 那军官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道:“沈军长,这是上峰……” “上峰?”沈砚之冷笑一声,猛地抽出佩刀,刀锋直指对方咽喉,“我现在就是上峰!谁敢动政治部一根汗毛,我沈砚之先问他的脑袋硬不硬!让你们何军长来找我说话!” 那军官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再拦。沈砚之催马而入,直抵政治部大楼前。大楼内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几名年轻的政治干事正惊恐地聚在楼梯口。林启明站在大厅中央,戴着那副圆框眼镜,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书卷气,只剩下平静的决绝。 “砚之兄……”林启明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不该来。” “我不来,你就要被他们当**抓了。”沈砚之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跟我走。” 林启明摇了摇头:“我是共-产-党员,既然武汉政府分共,我就该光明正大地离开。你若护我,只会把你和整个第三军卷进去。何键的人就在外面,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我沈砚之的军,我说了算!”沈砚之斩钉截铁,“今天我护定你了。第三军的兵,是打军阀的,不是杀同志的!” 他转身对卫兵喝道:“把林先生请上马!其余政治部的同志,愿意走的,都跟着!崇山,带人清场,把何键的兵都给我‘请’出去!” 沈崇山领命,带着士兵上前,将何键部的士兵驱离大楼。何键的军官见沈砚之动了真格,又不敢真的开火——第三军的战斗力在北伐军中赫赫有名,真打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只得眼睁睁看着林启明等人被带上马,在第三军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政治部。 沈砚之亲自护送林启明一行至江边码头。一艘小汽艇已等候在那里,是沈砚之提前安排的。 “砚之兄,这份情,我林启明记下了。”林启明站在船头,向沈砚之深深一揖,“可你这样做,唐生智和汪精卫绝不会善罢甘休。第三军夹在宁汉之间,如今又得罪了武汉方面,处境更难了。” 沈砚之握着他的手,声音低沉:“启明,你放心走。武汉这边,我自有主张。你回上海也好,去南昌也罢,保重。若有一天,革命还需要我们这些打军阀的人,我沈砚之随时等你。” 林启明眼眶微红,用力回握了一下,转身登船。汽艇发动,驶向江心。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直到汽艇变成一个小黑点,才收回目光。他转身,看到沈崇山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军座,咱们现在怎么办?唐生智那边肯定要问罪……” “问罪?”沈砚之冷笑,“他问他的,我做我的。传令下去:第一,全军紧闭营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第二,派人去见唐生智,就说我沈砚之是奉武汉政府‘整肃军纪’的密令行事,抓的是‘冒充政治人员的奸细’,与分共无关;第三,给南京方面发报,就说第三军拥护国家统一,反对分裂,但对宁汉之争持中立态度,愿为北伐大局效力。” 沈崇山听得目瞪口呆:“军座,这……这能骗得过唐生智吗?” “骗不过也要骗。”沈砚之翻身上马,“唐生智现在忙着在武汉清党,还要防备南京,他没空立刻跟我翻脸。只要拖上十天半月,我就能带着部队北渡长江,去打孙传芳!那时候,他唐生智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江北的北洋军答不答应!” 他策马回营,一路上心如明镜。这一步险棋,他不得不走。护下林启明,是践诺,也是守义;向唐生智撒谎,是权宜,也是求生;向南京表态,是虚与委蛇,也是争取时间。他像一头被困的猛虎,必须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接下来的三天,武汉城风云突变。唐生智果然派人来质问,沈砚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密令”——其实是他仿照武汉政府公文格式伪造的,上面盖着第三军的关防大印——坚称自己抓的是“冒充政治人员的北洋奸细”,与林启明等“真正的革命同志”无关。唐生智将信将疑,但此时南京方面已派代表游说第三军,他若对沈砚之逼得太紧,万一沈砚之真的倒向南京,武汉将失去长江中游的屏障。于是,这场风波竟被沈砚之含糊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7章血染长江水,孤军向北行(第2/2页) 第四天清晨,沈砚之召集全军团以上军官,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北渡长江,进攻孙传芳部,收复黄梅、广济,打通北进通道。 “军座,江北孙传芳有五个师,兵力是我们的两倍啊!”赵登禹首先反对,“而且唐生智总指挥并未下令北进……” “唐生智现在忙着清党,没空管我们。”沈砚之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孙传芳在江北立足未稳,正是我们出击的良机。我们不打,南京的蒋介石也会打过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打下江北,我们就有立足之地,也有筹码跟宁汉两边谈!” 他顿了顿,声音激昂起来:“诸位,我们第三军是从山海关打出来的!我们流的血,是为了打倒军阀,统一中国!现在宁汉分裂,那是党争,不是军争!我们不管他们谁对谁错,我们只管打军阀!只要我们把孙传芳打垮了,就是给革命立了大功!到时候,宁汉两边都要拉拢我们!” 这番话,直击第三军官兵的心坎。这些士兵大多不关心主义,只认“打军阀”这个理。沈砚之把北进说成是“打军阀”,立刻赢得了大多数军官的支持。 “军座说得对!我们听军长的!” “打过长江去,活捉孙传芳!” 帐内群情激愤,赵登禹见大势已去,也只得附和。 七月初七,七夕。本该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第三军却在大雾中悄然渡江。沈砚之亲率主力,从阳逻至团风一线北渡,直扑黄梅。孙传芳部猝不及防,连失两城,退守广济。 消息传到武汉,唐生智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沈砚之竟敢擅自北进,更没想到第三军战斗力如此强悍。他本想派兵阻拦,但此时南京方面的军队已逼近芜湖,武汉南线吃紧,他根本抽不出兵力。只得一面电令沈砚之“停止北进,听候处置”,一面暗中联络孙传芳,试图夹击第三军。 沈砚之对唐生智的命令置之不理,对孙传芳的勾结更是嗤之以鼻。他采用“围点打援”之策,将广济城团团围住,却故意留出北门,诱使孙传芳派兵增援。七月十五日夜,孙传芳亲率三万大军从蕲春来援,却在蕲黄交界处落入第三军的伏击圈。 那一战,大雨滂沱,山洪暴发。第三军官兵在泥泞中拼死冲杀,沈砚之亲临前线,挥刀斩敌,身中两处轻伤。血水混着雨水,将长江岸边的土地染成暗红。孙传芳部溃不成军,主将阵亡,广济城内的守军见援军覆没,开城投降。 捷报传回武汉,举城震动。唐生智不得不承认,沈砚之这一手“以攻代守”,不仅化解了第三军的危机,也替武汉政府稳住了长江北岸的防线。他只得顺水推舟,任命沈砚之为“江北剿匪总指挥”,默许了第三军的北进行动。 而南京方面,蒋介石也发来贺电,称赞沈砚之“深明大义,克敌制胜”,并许诺补充第三军弹药粮饷。沈砚之将贺电往案上一扔,冷笑道:“蒋介石的糖衣炮弹,我沈砚之不吃。他若真有诚意,就把当年欠我们护国军的军饷还来!” 八月初,第三军已收复黄梅、广济、蕲春三县,兵锋直指安徽宿松。江北之地,已为第三军所有。沈砚之站在长江北岸的山头上,望着南岸的武汉城,心中五味杂陈。 林启明已安全抵达南昌,来信告知:武汉分共已成定局,许多共-产-党员已转入地下或前往南昌,准备武装反抗。信中最后写道:“砚之兄,你北渡长江,虽解一时之危,但宁汉之争未已,革命前途未卜。望好自为之,他日若有机会,再共图大业。” 沈砚之将信烧掉,望着北方滚滚烟尘。他知道,第三军虽然暂时站稳了脚跟,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宁汉双方迟早会腾出手来对付他这个“不听话”的实力派。而孙传芳虽败,北洋军阀的根基未动,奉军张作霖还在河南虎视眈眈。 “军座,南京又来电报了。”沈崇山走上山头,递上一份电文。 沈砚之接过一看,是蒋介石的亲笔电,邀他“赴宁共商国是”,并许以“方面军总指挥”的高位。他冷笑一声,将电文撕得粉碎,撒向风中。 “回电:沈某正在前线剿匪,无暇分身。国家统一之事,当以北伐大局为重,不宜轻言内争。” “那武汉方面呢?”沈崇山问。 “武汉?”沈砚之望向南岸,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汪兆铭既已分共,那武汉政府,也就不再是革命的政府了。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第三军只称‘国民革命军第三军’,不再悬挂国民党党旗。我们打的是‘救国救民’的旗,不是哪个党派的旗!” 沈崇山大惊:“军座,这……这不就是独立了吗?” “独立?”沈砚之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就没依附过任何党派。我依附的,只有‘救国’二字!宁汉分裂,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第三军,只打军阀,只救中国!谁要是敢挡这条路,不管是北洋军,还是南京、武汉的兵,我沈砚之都跟他打到底!” 山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军装。长江在脚下奔腾,带着烈士的鲜血,流向茫茫大海。沈砚之知道,他脚下的路,已经彻底与宁汉双方分道扬镳。这是一条孤独的路,也是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崇山,”他忽然开口,“派人去南昌,给林先生送封信。告诉他:第三军还在,北伐的旗还在。若南昌那边真要再举义旗,我沈砚之,愿为前驱!” 沈崇山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站在山头,望着北方。那里,是北洋军阀的老巢,也是他誓要打下的江山。可如今,最大的敌人,似乎不再是北洋军,而是革命阵营内部的分裂与背叛。但他不在乎。只要手中还有刀,只要身后还有兵,只要心中那团“救国”的火不灭,他就敢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远处,传来第三军士兵的歌声。那是用《打倒列强》的曲调,填了新词的歌: “打倒军阀,除列强,除列强! 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 第三军,铁血流,铁血流! 救中国,救中国!” 歌声粗犷,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在长江两岸回荡,仿佛要冲破这宁汉分裂的阴霾,直抵那个尚未到来的黎明。 (本章完) ------ 第0428章 汀泗桥侧翼 第0428章汀泗桥侧翼 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的暑气被连日暴雨浇得褪了三分,却把汀泗河的水位催得一天高过一天。河面上漂着被冲断的竹筏、农家的木盆,偶尔还能看见泡得发白的牲畜尸体,顺着浊流撞在铁索桥的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沈砚之站在距汀泗桥五里地的指挥部门口,军靴上沾满了黄泥。这座由几间废弃农舍拼凑而成的指挥部,此刻被电报声、参谋的喊声和门外伤兵的**填满。他手里捏着刚从前线送回的急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电文只有寥寥数字:“正面强攻受阻,敌据险死守,我第四军伤亡逾千。” “军座,唐生智的第八军还在咸宁磨蹭,说铁路被毁,迟迟不进。”参谋处长擦着汗,声音里带着焦躁,“吴佩孚的嫡系陈嘉谟、宋大霈部已退守贺胜桥,若让汀泗桥这扇门关死,我军北进武汉的大门就砸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手绘的鄂南地形图上。汀泗桥,这道由京汉铁路、汀泗河和崇山峻岭构成的天然屏障,此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北军在这里摆了三个师的兵力,沿河构筑了三道防线,机枪阵地藏在山洞里,炮口对着唯一能通行的铁索桥。前几次冲锋,第四军的“铁军”名号撞得头破血流,桥面上叠了三层尸体,河水都被染成了淡红。 “陈铭枢的第十师呢?”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 “还在左翼山地里跟北军的巡逻队缠斗,道路太烂,重武器上不去。”参谋处长顿了顿,“不过……刚才侦察连送来个消息,当地老乡说,河上游二十里处有处浅滩,叫‘猪婆滩’,枯水期能趟过去,但眼下涨水……” 沈砚之猛地转身,作战地图上的红蓝铅笔被他带落在地。“涨水多少?” “老乡说,往年八月涨水,滩头水深能没过胸口,但北军在那边只放了一个连的哨卡,觉得那里绝无可能过主力。” “绝无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沈砚之弯腰捡起铅笔,在地图上猪婆滩的位置画了个圈,“吴佩孚太自信了,他以为把主力堆在铁索桥前,我们就只能硬碰硬。他忘了,我沈砚之是从山海关的雪地里打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钻缝隙。” 他立刻召集各团团长开会。昏暗的煤油灯下,这群从护国战争、护法战争里滚出来的汉子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灼。当沈砚之提出从猪婆滩迂回、奇袭敌后时,第十师三十团团长李振首先摇头:“军座,二十里山路,还要趟过涨水的河滩,别说带武器,就是徒手走都费劲。北军要是发现,我们在河里就是活靶子。” “所以才要奇袭。”沈砚之指着地图,“北军的主力都在铁索桥正面,猪婆滩的哨卡最多一个连,而且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不敢走。我们派一支精锐,轻装,不带重武器,只拿步枪、手榴弹和匕首,趁夜摸过去。只要拿下滩头,烧掉北军的后方粮站,正面部队再发起佯攻,吴佩孚的防线就会乱。” “可谁去带这支敢死队?”李振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沈砚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身上——那是他从前在西南时收编的旧部,独立团团长赵天佑。“天佑,你带独立团一营去。你熟悉山地作战,而且……”他顿了顿,“你当年在滇桂边境,带着三百人绕过法军阵地,端了他们的炮兵营,我记得。” 赵天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军座放心,只要给我一营敢死的弟兄,我把猪婆滩的北军哨卡当饺子馅剁了。” 计划既定,沈砚之立刻下令:正面部队由第十师师长陈铭枢指挥,天亮后发动佯攻,吸引北军注意力;独立团一营五百人,由赵天佑率领,午夜出发,沿山间小道-迂-回-朱婆滩;他亲自带指挥部前移至距猪婆滩五里的山坳,随时接应。 夜色降临,雨又下了起来。不是暴雨,是那种黏腻的、带着热气的雨丝,贴在皮肤上像蛇信子。赵天佑的一营已经整装待发,士兵们脱了军装外衣,只穿单衣,把步枪和手榴弹用油布裹了,绑在背上。每个人都喝了半碗烧酒,嘴里嚼着生姜驱寒。 沈砚之站在队列前,看着这些年轻的脸。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还是半年前在湖南招的农会会员,放下锄头就拿起了枪。他记得有个叫二狗的士兵,昨天还跟他抱怨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今天却把家里寄来的新布鞋塞给了同乡的伤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8章汀泗桥侧翼(第2/2页)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雨声都似乎低了下去,“吴佩孚说我们北伐军是‘乌合之众’,说汀泗桥是天险,插翅难飞。可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从山海关打出来的革命军,是护国讨袁的队伍!今天这趟,不是去送死,是去给吴佩孚的棺材钉钉子!拿下猪婆滩,武汉的大门就开了,北洋军阀的狗窝就塌了!” 队列里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这些经历过太多生死的士兵,不需要口号,只需要一个方向。赵天佑抱拳:“军座,等着听枪声吧!” 队伍消失在雨夜的山道上。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却毫无睡意。他守在电报机旁,每隔半小时就询问一次正面战场的动静。凌晨两点,正面佯攻开始,枪炮声隔着雨幕隐隐传来,像远处的闷雷。他知道,陈铭枢在拼命给赵天佑争取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了凌晨四点,猪婆滩方向却毫无动静。参谋处长开始坐立不安:“军座,会不会……出事了?河水涨得太快,说不定他们过不去。” 沈砚之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声“咔哒”都像敲在心上。他想起了程振邦。如果程振邦还在,这种迂回穿插的活儿,他肯定抢着去。去年在湘西,程振邦带着一个营,硬是在大雪封山的情况下,绕到北洋军背后,端了他们的指挥部。可现在,程振邦躺在武昌城外的临时墓地,墓碑上连个字都没有。 “再等等。”他只说了三个字,却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五点整,电报机突然“滴滴”作响。译电员飞快译出电文,脸色一变,立刻递给沈砚之:“军座!猪婆滩得手了!赵团长带人趟过滩头,摸掉了北军哨卡,现在正向敌后方粮站运动!” 指挥部里一片压抑的低呼。沈砚之却没松气,他立刻抓起电话,接通正面战场:“陈师长,赵天佑得手了,立刻发动总攻!告诉弟兄们,北军的后路被抄了,现在是他们最慌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汀泗桥正面的枪炮声陡然激烈起来。第四军的“铁军”名号不是白叫的,在佯攻转为总攻的瞬间,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铁索桥。北军果然慌了,他们没想到后路被抄,机枪阵地虽然还在喷火,但火力明显乱了节奏。 沈砚之带着指挥部前移到距铁索桥仅一里的山坡上。他举起望远镜,看见桥面上已经堆满了尸体,北伐军的旗帜在硝烟中时隐时现。突然,猪婆滩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赵天佑的人已经烧了粮站,正在向铁路线突击。北军的防线开始动摇,有士兵丢下枪往贺胜桥方向跑。 “传令兵!”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告诉赵天佑,不要恋战,立刻向铁路线推进,切断北军退路!正面部队加把劲,把桥拿下来!” 上午八点,汀泗桥的枪声渐渐稀疏。北伐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桥头堡。沈砚之骑着马,沿着泥泞的道路走向铁索桥。桥面上,子弹孔密密麻麻,木板缝隙里渗着暗红的血。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桥栏上,怀里还抱着步枪,眼睛睁着,嘴角却带着笑——他大概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军座!”赵天佑从铁路线那边跑过来,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痕,却笑得像个孩子,“粮站烧了,北军的退路也被我们掐断了!陈嘉谟那老小子带着残兵往贺胜桥跑了,我们抓了好几百俘虏!”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天佑,这一仗,你立了大功。”他转身看着被硝烟笼罩的汀泗桥,看着远处溃逃的北军,看着山坡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心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这场仗赢了,但程振邦看不到了,那些死在桥上的士兵看不到了。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他对着身后的参谋说,“给第四军发报,汀泗桥已克,我军正向贺胜桥推进。另外……”他顿了顿,“通知政治部,写篇战报,把牺牲的弟兄们的名字都列上,尤其是程振邦的旧部,一个都不能少。”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汀泗河上,河水依旧浑浊,却带着一股冲破阻碍的劲头。沈砚之站在桥头,望着北方。贺胜桥还在等着,武汉还在等着。他知道,这场北伐,才刚刚开始。而他和这支队伍,还要在风雨里走很久。 (第0428章完) 第0429章 贺胜桥铁流 第0429章贺胜桥铁流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焦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沈砚之站在那座被炮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铁索桥头,脚下是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身后是第四军“铁军”疲惫却亢奋的欢呼。但他脸上没有一丝得色,反而像压了块石头。参谋处长递上刚译出的电文,字迹潦草,透着急切:“军座,贺胜桥敌情急报!吴佩孚亲抵前线,收拢汀泗桥溃兵,并调集豫军、鄂军主力共三万余人,沿贺胜桥至山坡一线构筑了纵深达五里的复合防线。刘玉春的第八师已立下‘死守’军令状,凡后退者,格杀勿论!” 沈砚之接过电文,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地图上贺胜桥的位置。那道由铁路、公路、山丘和水网交织的防线,比汀泗桥更为险恶。吴佩孚把最后的本钱都押在这里了。他抬头,望向北面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看见吴佩孚那标志性的八字胡和冷酷的眼神。那个“玉帅”,绝不会因为汀泗桥一败就束手就擒。 “传令:各部就地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但不得松懈。命令陈铭枢第十师、张发奎第十二师即刻整理部队,一小时后召开团以上军官作战会议。”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他知道,留给北伐军喘息的时间不多了。吴佩孚在等他的援军,而北伐军的主力第四军、第七军、第八军也需要时间合围。但战机稍纵即逝,必须趁北军立足未稳,以最快速度砸开贺胜桥这扇通往武汉的大门。 作战会议在汀泗桥南岸一所残破的祠堂里召开。煤油灯把一张张满是硝烟与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陈铭枢的第十师减员严重,但士气尚旺;张发奎的第十二师作为生力军,更是嗷嗷叫。然而,地图摊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贺胜桥防线,北军依仗铁路和公路,构筑了前、中、后三道阵地。前沿以桃林铺、印斗山为核心,配置了重机枪和火炮;中间阵地在铁路两侧高地,设有铁丝网和散兵坑;最后阵地紧靠贺胜桥车站,由吴佩孚的卫队旅亲自把守,并架设了多挺马克沁重机枪。更棘手的是,北军在铁路沿线部署了装甲列车,机动火力极强。 “正面硬攻,代价太大。”陈铭枢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防御标记,眉头拧成了疙瘩,“尤其是印斗山,俯瞰整个正面战场,不拿下它,部队冲上去就是送死。” 张发奎性如烈火,一拍桌子:“怕什么!第四军没有攻不下的山头!我第十二师打先锋,就算拼光了,也要撕开个口子!” 沈砚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汀泗桥向贺胜桥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条蜿蜒于山地间的细小蓝线上——那是地图上标注的、早已废弃的驿道。“正面佯攻,牵制敌军主力。主力部队,尤其是张师长你的第十二师,避开铁路和公路,沿这条古驿道,从西面山地迂回,直插贺胜桥侧后的铁路线,切断吴佩孚的退路和援兵通道。”他的手指重重一点,“同时,陈师长的第十师,挑选精锐组成敢死队,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印斗山。印斗山一失,北军前沿阵地就瞎了一半。” 计划既定,死命令下达:第八军继续在咸宁方向佯动,迷惑北军;第七军向贺胜桥以东运动,准备策应;第四军承担主攻。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胜利。各部必须在次日拂晓前完成攻击准备。 当夜,大雨再次倾盆而下。这不是普通的雨,是裹挟着雷暴的狂风骤雨,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恶战助威。张发奎亲率第十二师主力,包括叶挺的独立团,消失在通往西面山地的黑暗中。道路泥泞不堪,比汀泗桥时更甚,士兵们不仅要对抗风雨,还要在齐腰深的泥水中跋涉。沈砚之的指挥部也向前移至距前沿仅三里的临时掩体。他几乎彻夜未眠,守在电话机旁,听着风雨中传来的零星枪声和汇报。独立团团长叶挺打来电话,声音沉稳有力:“报告沈军长,我团已通过古驿道隘口,正按计划向敌后穿插,请军长放心,独立团保证完成任务!”那声音,让沈砚之想起了当年的程振邦,一样的锐气和担当。 天将破晓,雨势稍歇,但浓雾弥漫。正面战场的佯攻开始了。第十师集中所有火炮,向印斗山及前沿阵地猛轰。炮声隆隆,惊天动地,贺胜桥方向立刻枪炮齐鸣,北军的火力被牢牢吸引在正面。沈砚之站在观察哨,用望远镜费力地穿透浓雾,只见前沿阵地炮火纷飞,北伐军的士兵在炮火掩护下,向桃林铺一线发起冲锋。但北军的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印斗山上的机枪,像毒蛇一样喷射着火舌,压得冲锋部队抬不起头。敢死队已经组织了三次冲锋,每次都在山脚下被密集的弹雨逼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9章贺胜桥铁流(第2/2页) “陈铭枢那边压力很大。”参谋处长忧心忡忡,“敢死队伤亡过半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告诉陈铭枢,印斗山必须拿下来!用绳子吊着手榴弹,从侧后悬崖往上爬!告诉弟兄们,吴佩孚就在后面督战,后退也是死,冲上去还有活路!告诉敢死队,我沈砚之就在后面看着他们!” 命令传达下去,正面的攻势更加猛烈。敢死队的幸存者们,真的用绑腿拧成绳索,冒着枪林弹雨,从印斗山陡峭的侧面悬崖向上攀爬。他们像壁虎一样贴在湿滑的岩壁上,把手榴弹塞进北军的机枪阵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上午九时,一面染血的军旗终于插上了印斗山的山顶!前沿阵地的北军火力顿时为之一滞。 就在正面激战正酣之时,西面山地突然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和爆炸声!张发奎的第十二师,尤其是叶挺的独立团,终于在预定时间,从北军防线的侧后杀了出来!他们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北军防御最薄弱的环节——铁路线与公路之间的结合部。叶挺的独立团更是神勇,他们不顾连续急行军的疲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垮了北军的一个野炮阵地,并直扑贺胜桥车站! “好!天佑我北伐军!”沈砚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煤油灯摇晃不已。他知道,战局的关键时刻到了。北军的前线指挥刘玉春,虽然凶悍,但侧后遇袭,阵脚已乱。他立刻抓起电话,接通正面所有部队:“全线反击!印斗山已克,敌后已乱!所有部队,向贺胜桥冲锋!活捉吴佩孚者,赏银五千!冲啊!” 正面的北伐军士兵,看到印斗山得手,又听到侧后杀声震天,士气大振。他们从战壕里跃出,像决堤的洪水,向桃林铺、向铁路线、向贺胜桥猛扑过去。北军的防线,在前后夹击之下,开始崩溃。士兵们丢弃了枪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吴佩孚的“督战队”虽然枪决了不少后退的士兵,但根本无法阻挡潮水般溃败的洪流。传说中,吴佩孚本人当时就在贺胜桥车站的装甲列车上督战,看到大势已去,不得不下令装甲列车向北撤退,他自己也差点成了俘虏。 沈砚之骑上战马,带着警卫营,沿着被炮火犁过一遍的公路,向贺胜桥冲去。沿途是溃逃的北军、丢弃的枪械、翻倒的炮车,还有尚未冷却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血腥味。他看到叶挺的独立团已经控制了部分铁路线,战士们正在收缴武器,押解俘虏。叶挺一身硝烟,跑过来向他敬礼:“报告军长,我团已切断铁路,敌装甲列车向武昌方向逃窜,贺胜桥车站已被我部控制!” 沈砚之回礼,用力拍了拍叶挺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好!好一个独立团!你们打出了北伐军的威风!”他环视战场,贺胜桥车站的站牌上,弹痕累累,旁边倒着一具穿着将官服的尸体,据说就是吴佩孚的督战队队长。这场胜利,代价巨大,但意义非凡。贺胜桥一破,武汉三镇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在清理战场时,参谋处长送来一份刚截获的北军电报,是吴佩孚败退途中发给武昌守将陈嘉谟和刘玉春的:“……贺胜桥失守,非战之罪,乃天亡我也。然武昌城高池深,粮弹充足,望死守待援,勿使武汉落入敌手……”沈砚之看着电报,眉头紧锁。他知道,吴佩孚虽然败了,但北洋军阀的根基还在。武昌,那座号称“铁打的武昌”的坚城,正在前面等着他们。而且,北伐军内部,唐生智的第八军、李宗仁的第七军,虽然同属革命阵营,但派系隔阂、保存实力的心思,在刚才的战斗中已露端倪。 他走到一处高地,望着北方。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也照在通往武昌的铁路线上。贺胜桥的硝烟正在散去,但新的、更艰巨的战斗,正在前方等着。他回头,对跟上来的参谋处长说:“通知各师,稍作整顿,立即向武昌推进。告诉弟兄们,贺胜桥只是个开始,我们要把革命的旗帜,插上武昌城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知道,他和这支队伍,正走在一条充满荆棘,却通向光明的道路上。而历史的车轮,正被他们,以及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革命者,推动着,向前,再向前。 (第0429章完) 第0430章 围城武汉 第0430章围城武汉 贺胜桥的硝烟被八月的热风吹散,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沈砚之勒住战马,站在通往武昌的官道高处,望着前方那座巍峨耸立的城池。武昌城,湖北省会,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此刻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北伐军的必经之路上。深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垛口和探出的炮口。通湘门、宾阳门、忠孝门……这些熟悉的地名此刻都化作了坚固的防御节点。 “军座,前卫营报告,武昌城外五里内的村庄已被北军清空,百姓都被赶进了城,水井有的被投了毒,道路也埋了地雷。”参谋处长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陈嘉谟和刘玉春是下了死守的决心了。他们把从贺胜桥败下来的残兵,加上原来的守城部队,还有警察、宪兵,总兵力还有两万多人。粮弹据说储备了三个月,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啊。” 沈砚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已料到武昌不会像贺胜桥那样一攻即破。吴佩孚虽然败逃,但留下的这两员悍将,尤其是刘玉春,是吴佩孚的死党,以顽强著称。他们退守坚城,就是要利用城墙消耗北伐军,等待孙传芳的援军从江西杀来,或者等待冯玉祥的国民军在北方有所动作,再前后夹击。 “传令各部,停止前进,在武昌城外五里处构筑环形阵地,先围起来再说。”沈砚之下令,“命令工兵营,立刻清扫通往城区的道路,排除地雷。同时,派出侦察分队,摸清城墙各处防御薄弱点和护城河的水情。另外,联系第七军、第八军,协调围城部署,不能让我们第四军一家在前头挨打。” 北伐军的主力陆续抵达武昌城下。第四军围攻通湘门至宾阳门一线;李宗仁的第七军位于武昌以东,负责武胜门至忠孝门方向;唐生智的第八军则进至武昌以南,并分兵渡江,准备进攻汉阳、汉口。三路大军,形成了对武汉三镇的合围之势。然而,围城容易攻城难。沈砚之巡视阵地,看着士兵们挥汗如雨地挖掘战壕,架设机枪,心中并无多少把握。城墙太高,护城河太宽,北军的火力点配置得极有层次,明暗交叉,想要强攻,代价必然惨重。 当夜,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各师师长、参谋长都来了,气氛有些沉闷。陈铭枢的第十师减员最大,张发奎的第十二师虽然生力军,但经过贺胜桥恶战,也是疲惫之师。大家看着地图上武昌城的防御体系,都感到棘手。 “军座,不能再拖了。”张发奎率先打破沉默,他性子急,贺胜桥的胜利让他更添锐气,“唐生智的第八军已经在打汉阳了,我们第四军要是连武昌都拿不下来,脸上无光!我建议,明天一早就发动总攻!集中所有火炮,轰开几个缺口,步兵跟着冲进去!” “太冒险了!”陈铭枢立刻反对,他刚从前沿回来,脸色还带着硝烟熏染的痕迹,“白天我亲自去看了,护城河有的地方水浅,但北军把河里的淤泥都搅起来了,下去就是陷坑。城墙根下,他们埋了竹签、地雷。我们的炮火,很难彻底摧毁他们的暗堡。白天冲锋,就是在敌人的枪口下送死!刚才我十师的敢死队试着摸了一次,还没到河边,就伤亡了几十人。” “那怎么办?围着等他们粮尽投降?等到孙传芳从江西打过来吗?”张发奎不服。 沈砚之抬手制止了争论。“张师长的心情我理解,但陈师长的担忧也有道理。吴佩孚给陈嘉谟、刘玉春的命令是死守待援,我们强攻,正中其下怀。不过,也不能一味死等。”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意,采取‘围点打援’与‘政治攻势’并行的策略。一方面,继续加紧围困,切断城内一切补给和外援通道;另一方面,加强对城内的宣传,瓦解敌军士气。同时,组织小股部队,利用夜色,对城墙薄弱地段进行试探性攻击,摸清敌人的火力点和换防规律。至于总攻,必须选在夜间,而且要选准突破点,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火力,毕其功于一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外,要特别注意和第七军、第八军的协同。唐生智那边,动作要快,尽快拿下汉阳、汉口,从北岸威胁武昌。李宗仁的第七军,要防止北军从武胜门方向突围。我们第四军,承担主攻任务,责无旁贷,但也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会议最终决定,先期进行一周左右的围困和侦察,同时加紧准备攻城器材,如云梯、竹筏、爆破筒等。政治部也行动起来,印制了大量传单,用弓箭射入城内,或者由敢死队悄悄张贴在城门附近,上面写着“北伐军为民众而战”、“优待俘虏”、“活捉吴佩孚”等口号,试图动摇北军军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0章围城武汉(第2/2页) 然而,围城的日子并不平静。北军经常趁夜派出小股部队出城骚扰,或者向城外发射冷炮。北伐军的阵地每天都要承受几次炮击。更麻烦的是,时值盛夏,痢疾、疟疾在军中流行,药品短缺,不少士兵病倒。沈砚之不得不把一部分精力放在防治疫病和安抚伤员上。他多次去野战医院探望伤兵,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因伤痛和疾病而憔悴,心中沉甸甸的。这些孩子,很多是抱着革命理想从家乡出来的,他们不该死在围城的痢疾和流弹中。 一天深夜,沈砚之正在临时指挥部(一座征用来的乡绅小院)里研究侦察队送来的城墙测绘图,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警卫员推门进来,神色紧张:“军座!不好了!张发奎师长带着他的卫队,摸黑去城边侦察,中了北军的埋伏,腿上挂了彩,刚被抬回来!” 沈砚之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伤势如何?” “流弹擦过,伤了皮肉,但张师长脾气暴,非要回去再冲,被参谋们死死拦住了。” 沈砚之快步走到院中,果然看见张发奎被几个军官搀扶着,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但他仍梗着脖子,骂骂咧咧:“他娘的刘玉春,阴得很!老子刚摸到护城河边,他们就从暗堡里开火,要不是警卫员扑得快,老子这条腿就交代了!” “张师长!”沈砚之喝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胡闹!你是第十二师师长,是全军的主攻指挥官之一,不是敢死队的兵!私自去前沿侦察,万一有个闪失,谁来指挥部队?谁对得起贺胜桥牺牲的弟兄?” 张发奎被他喝得愣了一下,看到沈砚之眼中严厉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道:“军座,我……我就是想早点拿下武昌,心里急啊……” “急也要按规矩来!”沈砚之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你的任务是指挥,不是逞个人之勇。传令下去,今后师级以上军官,非经我批准,不得擅自离开指挥部前往一线前沿!违令者,军法从事!”他转向军医:“立刻给张师长包扎,好好看着他,不许他乱动!” 处理完张发奎的事,沈砚之回到房中,看着墙上的地图,心情更加沉重。围城的日子,比冲锋陷阵更考验人的意志。官兵的急躁情绪、疾病的困扰、各军之间的协调、北军的顽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嘱托,想起程振邦等牺牲战友的遗志,更感到肩头担子的分量。 几天后,前线传来一个消息:北军内部似乎出现了一些动摇。有被俘的北军士兵供称,城内的粮食虽然声称够三个月,但普通士兵的配给已经减少,而且刘玉春执法极严,稍有不满即被处决,军心不稳。同时,政治部的工作也起了一些作用,城内有不少百姓偷偷向外传递消息,甚至有下级军官试图通过关系向城外传递投降的意愿。 沈砚之抓住这个机会,加强了政治攻势。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告武昌守军官兵书》,晓以大义,陈明利害,许以优待,并派人用弓箭、风筝甚至小型热气球,将传单送入城内。同时,他秘密联络城内可能倾向革命的旧识或同情者,试图从内部打开缺口。 八月二十九日,总司令部终于下达了进攻武昌的总攻击令。命令规定,九月一日为总攻日期,第四军、第七军、第八军同时发起攻击。第四军的主攻方向,定在通湘门、宾阳门之间。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再次巡视前沿阵地,检查攻城器材,慰问部队,做最后的战前动员。士兵们的眼神里,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对胜利的渴望和对“铁军”荣誉的维护。 决战前夕,沈砚之独自站在指挥部的院子里,望着远处黑暗中沉默的武昌城墙。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他知道,明天的战斗,必将血流成河。但为了推翻北洋军阀的统治,为了打开通往革命胜利的大门,这血,必须流,也必须有人去流。他摸了摸腰间程振邦留下的那把已经有些磨损的勃朗宁手枪,心中默念:“振邦,明天,就看我们的了。” 月光下,武昌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北伐军的阵地上,数万将士正屏息凝神,等待着黎明时分那一声震碎长夜的总攻号角。围城之困,即将以最惨烈的方式,迎来它的结局。而沈砚之和他的第四军,也将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写下北伐战争中最悲壮的一页。 (第0430章完) 第0431章 汀泗桥残月,民国十五年,八 第0431章汀泗桥残月,民国十五年,八月 民国十五年,八月。 鄂南的夜风裹着江水腥气,从汀泗桥峡谷间灌进来,吹得战壕上插着的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沈砚之蹲在掩体后面,用刺刀挑开一盒压缩饼干的封口,咬了一口,干得噎人。他没去找水,就着夜风硬咽下去,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块石头。 “总指挥,前面侦察连回来了。“ 说话的是副官陆文渊,腰间别着勃朗宁,军装上沾满泥浆,左袖管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纱布。三天前在蒲圻遭遇孙传芳部的前哨,一发流弹擦过他的小臂,他连绷带都没缠,拿布条扎了两圈就又上了火线。 沈砚之没抬头:“说。“ “敌军在桥北高地又加了一挺重机枪,位置换到那棵枯树后面了。咱们的突击路线被封死,今晚要是再冲不下来,天亮飞机一来——“ “知道了。“ 沈砚之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站起身。他今年三十九岁,鬓角已经花白,但身板依旧笔直,像一杆从不弯折的标枪。他抓起望远镜,爬上掩体边缘,朝汀泗桥方向望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汀泗桥横跨在淦河之上,桥身是三孔石拱,两端各有一座碉堡,探照灯的光柱在河面上来回扫射,像两根白色的鞭子。桥北的丘陵起伏,孙传芳的北洋军在那里构筑了三道防线,铁丝网、鹿砦、暗堡层层叠叠,把这座鄂南咽喉要道变成了一座铁桶。 三天。整整三天。 北伐军第四军——号称“铁军“——自广州誓师以来连战连捷,一路打到鄂南,却在汀泗桥碰上了硬骨头。孙传芳调集了四个旅的兵力,由谢鸿勋亲率,据险死守。北伐军先后组织了七次正面强攻,每次都被桥头堡的交叉火力压回来,阵地上丢下的尸体,已经够在淦河边垒一道矮墙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眉心。 他带的这个旅,是北伐军中唯一一支由旧护国军底子整编而来的部队——老兵多,骨头硬,但也经不起这样硬碰硬地填。三天下来,三个主力营折损过半,二营长赵铁山左腿被炸断,抬下阵地时还攥着半截旗杆喊“总指挥,我不走“。 “陆文渊。“他转身跳下掩体。 “在。“ “去把各营营长叫来。半小时后,指挥部开会。“ “是。“ 陆文渊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把你袖子上的血擦擦。你是副官,不是敢死队。“ 陆文渊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咧嘴笑了笑:“总指挥,这点伤,比起当年在川南——“ “去。“ 陆文渊敬了个礼,消失在夜色中。 ------ 指挥部设在汀泗桥镇外一座废弃的祠堂里。祠堂叫“余庆堂“,供的是当地余姓先祖,牌位早被战火掀翻了,供桌成了作战地图的铺板。一盏美制汽油灯挂在房梁上,嗡嗡作响,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沈砚之坐在供桌正对面,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满了箭头和标记——红色是敌军,蓝色是己方。红色密密麻麻,像一片烧不尽的野火;蓝色被压缩在桥南不到三公里的狭长地带,退无可退。 各营营长陆续到了。一营长钱德旺走在最前面,这个河北汉子脸上添了一道新伤,从左颧骨划到嘴角,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挠了一把。他进门时没说话,把帽子往桌上一扣,一屁股坐下。 “人到齐了。“沈砚之扫了一圈,“说吧,各营情况。“ 钱德旺先开口:“一营还剩三百二十一人,弹药平均每人不到十五发。今天下午那波冲锋,三连几乎打光了,连长陈树生牺牲前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绑在自己身上,滚进了敌军机枪阵地。“ 屋里沉默了几秒。 三营长马占彪接话:“三营好一点,还有四百出头。但二连的机枪全打坏了,现在全连就剩三杆步枪能用。“ “四营呢?“沈砚之看向最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军官。 四营长周鹤年,二十三岁,黄埔三期毕业,是这支部队里少有的科班出身。他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吓人。 “四营还有五百一十人。弹药充足——昨天从蒲圻运来的补给,我们还没动。“ 沈砚之点了点头。周鹤年是全旅唯一一个建制完整的营,也是他手里最后的预备队。 “总指挥,“钱德旺突然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铁,“不能再正面强攻了。再冲两次,咱们这个旅就拼光了。我钱德旺不怕死,但弟兄们不能白死。“ “你想怎么办?“沈砚之问。 “侧翼。“钱德旺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地图上汀泗桥西北方向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古塘角。河水浅,晚上能涉渡。从那里绕到桥北高地背后,前后夹击,把他们的防线撕开。“ 沈砚之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古塘角。地图上确实标着一条支流,从淦河分出来,绕到桥北高地的侧后方。但那条支流旁边全是沼泽和芦苇荡,白天侦察连去过一次,陷进去两个人,费了老大劲才拖出来。夜间涉渡,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情报呢?“他问。“古塘角那边,敌军有没有布防?“ “侦察连说,没看见。“周鹤年突然接话。“但没看见不等于没有。孙传芳的兵不傻,这种地形,他们不会不防。“ “那你的意见?“沈砚之看向周鹤年。 周鹤年咬了咬嘴唇:“我带四营去。但我要一营和三营在正面同时发起佯攻,把敌军火力全部吸引到桥面上。给我两个小时——如果我能从古塘角摸到高地背后,就发三颗红色信号弹。你们看到信号弹,立刻全线总攻。“ “两个小时?“钱德旺瞪眼,“从古塘角到桥北高地,直线距离四里,全是沼泽和芦苇,你两个小时走得到?“ “走不到就不发信号。“周鹤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沈砚之沉默了。 祠堂外的风更大了,汽油灯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是敌军在往桥南阵地打冷炮,试探性的,像野兽在黑暗中磨牙。 “好。“沈砚之终于开口。“周鹤年带四营走古塘角。钱德旺,你的一营正面佯攻,把所有能打响的东西都打出去——包括鞭炮。马占彪,你的三营从桥南下游五百米处偷渡,配合四营夹击高地。“ “总指挥,“钱德旺突然站起来,“正面佯攻就是送死。敌军火力全开,我那些弟兄——“ “你以为周鹤年走沼泽就不是送死?“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刀锋一样冷。“钱德旺,你带一营打了三年仗,从护国到北伐,哪一次不是拿命填出来的?今天你跟我说怕死?“ 钱德旺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慢慢坐下,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遮住了那道新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1章汀泗桥残月,民国十五年,八月(第2/2页) “总指挥,我听你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快落了。残月如钩,挂在汀泗桥方向的山脊线上,惨白惨白的,像一把弯刀。 “凌晨两点出发。“他说,背对着屋里的人。“三点半,全线行动。天亮之前,我要拿下汀泗桥。“ ------ 凌晨两点十分。古塘角。 四营的五百多号人排成单列,踩着及膝的淤泥,一步一步往芦苇荡深处挪。周鹤年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大刀——不是他配发的制式指挥刀,是一把从老乡手里买来的砍柴刀,刃口磨得雪亮。芦苇秆粗得像手指,密密麻麻像一堵墙,每走一步都要用刀劈开。 身后有人陷进了沼泽。没有喊叫,只有几声沉闷的扑腾。周鹤年停下来,回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是四连的一个小战士,十七八岁,脸白得像纸,半边身子已经陷到了腰部。 “拉!“周鹤年低喝一声,把砍柴刀塞进泥里当支点,和旁边的班长一起把那小战士拽了出来。 小战士趴在泥地上喘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周鹤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还能走吗?“ 小战士点了点头,咬着牙站起来。 “把枪给我。“周鹤年伸手。 “不、不行,连长说——“ “给我。“周鹤年从他肩上摘下步枪,又从自己背上解下一捆手榴弹,塞到小战士怀里。“你抱着手榴弹走,枪我来背。手榴弹比枪轻,你撑得住。“ 小战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穿过了沼泽,摸到了古塘角支流的岸边。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水流急,踩在滑溜溜的石头上,稍有不慎就会被冲倒。周鹤年第一个下水,回身伸手拉后面的弟兄。 对岸就是桥北高地的侧后方。黑黢黢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敌军哨所的灯光,像几颗昏黄的星。 周鹤年蹲在岸边,从怀里掏出怀表。 三点二十。 他还有十分钟。 ------ 桥南阵地。凌晨三点半。 钱德旺站在战壕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身边的弟兄们有的端着步枪,有的拿着汉阳造,还有的——拎着一串鞭炮绑在竹竿上,手里攥着火柴。 “打!“钱德旺一声吼。 霎时间,桥南阵地像炸了锅。所有能打响的东西全部开火——步枪、机枪、手榴弹,还有那些竹竿上的鞭炮,在铁桶里炸响,噼里啪啦,听起来像重机枪扫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天空,把汀泗桥照得如同白昼。 桥北高地的敌军果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探照灯全部转向桥南,机枪火力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打得桥南阵地尘土飞扬。 钱德旺趴在战壕里,一发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气浪掀起的泥土盖了他一头一脸。他抹了把脸,继续扣动扳机。 “总指挥……“他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是在喊沈砚之,还是在喊周鹤年。“你他娘的快点儿……“ ------ 桥北高地侧后。凌晨三点四十分。 周鹤年带着四营摸到了高地背后。他们像幽灵一样穿过敌军最后一道警戒线——哨兵被无声地解决了,喉咙被割开,连哼都没哼一声。 高地上方的敌军主力全被桥南的佯攻吸引了,背后的防御果然薄弱。周鹤年趴在坡顶往下看,桥北碉堡的机枪口正对着南方喷吐火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已经摸上来了一支队伍。 他举起信号枪。 嘭——嘭——嘭—— 三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在高地上方炸开,像三朵血色的花。 桥南阵地上一片欢呼声。 “总攻!“钱德旺从战壕里一跃而起,第一个冲向汀泗桥。 马占彪的三营也从下游渡河成功,从侧翼包抄过来。三路夹击,桥北高地的敌军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鹤年带着四营从背后-猛-插进去。他们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敌军指挥所。谢鸿勋的指挥部设在高地上的一个土围子里,四营冲进去的时候,北洋军的参谋们还在对着地图发愣。 “缴枪不杀!“周鹤年一脚踹开指挥所的木门,大刀架在一个参谋的脖子上。 那个参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后冲进来的北伐军按倒在地。 ------ 凌晨四点半。汀泗桥。 沈砚之站在桥头堡的废墟上,脚下是碎裂的石块和弹壳。桥北的碉堡已经被炸塌了一半,青天白日旗插在了最高的那块残垣上,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远处,周鹤年正带着人在清理战场。钱德旺坐在桥墩上,抱着那顶破帽子,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马占彪在清点伤亡,每报一个名字,就往本子上画一道。 “总指挥。“陆文渊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份电报。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第四军司令部急电:汀泗桥已克,着沈砚之所部即刻东进,驰援咸宁,准备攻打贺胜桥。——军长张发奎。“ 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通知各营,“他说,“收拾战场,一小时后出发。“ “是。“ 陆文渊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 “周鹤年那个小战士——就是沼泽里陷进去的那个,叫什么?“ “叫李阿狗。江西人,才十七,上个月刚补进来的。“ “活下来了吗?“ “活了。刚才还看见他在帮着搬弹药。“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桥边,低头看着淦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沉默的伤口。 上游漂下来一顶北洋军的军帽,在漩涡里打了几个转,然后被水流带走,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 沈砚之把烟头扔进河里,转身走向集结的队伍。 太阳正在升起。第一缕晨光照在汀泗桥的残垣上,把那些弹痕和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走吧。“他对身后的队伍说。 五百多人的队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向东而去。 咸宁在前方。贺胜桥在前方。更大的仗,还在前面。 但此刻,汀泗桥的残月已经落下。天亮了。 ------ (本章完) 第0432章 贺胜桥血战 第0432章贺胜桥血战 民国十五年,八月三十日。凌晨。 咸宁到贺胜桥之间的官道上,北伐军的队伍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蛇,在晨雾中蜿蜒向东。沈砚之骑着一匹缴获的蒙古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是黑的,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这匹马原来的主人是孙传芳部的一个旅长,在汀泗桥被俘时死死攥着缰绳不肯放,被周鹤年一枪托砸晕了才牵过来。 “总指挥,前面就是贺胜桥了。“ 陆文渊策马跟上来,递过望远镜。晨雾太浓,镜头里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那是贺胜桥的铁轨路基,粤汉铁路从这里穿过,桥两端各有一座车站,像两颗钉子,把这条路死死钉住。 沈砚之没接望远镜。他太熟悉贺胜桥了。十三年前,他跟着蔡锷在川南打北洋军的时候,就听老兵讲过这座桥——贺胜桥,名字吉利,但从来没让谁真正“贺胜“过。北洋军在这里经营了整整十年,碉堡、堑壕、铁丝网、地雷阵,层层叠叠,比汀泗桥只多不少。 更重要的是——吴佩孚本人在这里。 三天前汀泗桥失守的消息传到武昌,吴佩孚从北方前线急调陈嘉谟、刘玉春两个师回援,自己坐镇贺胜桥督战。据说他带了三列铁甲列车,车上架着大炮,停在贺胜桥车站的月台上。谁退一步,铁甲列车上的机枪就扫谁。 “传令各营,原地休息,吃早饭。“沈砚之勒住马缰。 队伍停下来。炊事班在路边架锅烧水,煮的是糙米和咸菜。弟兄们靠着路基坐下,有的倒头就睡,有的默默擦枪。钱德旺蹲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条把那道颧骨上的伤又紧了紧——伤口发炎了,边缘红肿,但他不肯去卫生队,说“这点肿算个屁“。 周鹤年走过来,军装上的泥浆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他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蹲到沈砚之马旁。 “总指挥,四营昨夜清点过了。汀泗桥打完,还剩三百八十七人。弹药——每人平均二十二发,手榴弹人均一枚半。“ 沈砚之点了点头。 三百八十七人。五百一十进去,三百八十七出来。一百二十三个名字,从此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李阿狗还活着——这小子命大,沼泽里没淹死,冲锋时也没中弹,现在正帮炊事班烧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周鹤年。“沈砚之突然开口。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数字。“我二十三那年,在云南跟着蔡松坡打四川。那时候也觉得,天底下没有攻不下来的阵地。“ 周鹤年没接话。他知道沈砚之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 “后来呢?“他还是问了。 “后来发现,阵地攻得下来,人心攻不下来。“沈砚之跳下马,把缰绳递给勤务兵。“走吧,去前面看看地形。“ ------ 上午九点。贺胜桥前线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土地庙里。庙里供的是土地公,泥塑的脑袋掉了一地,和弹片混在一起。沈砚之蹲在地上,用刺刀在一块木板上画着贺胜桥的布防图——这是侦察连花了两天两夜摸回来的情报,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节点都在。 “吴佩孚这次下了血本。“沈砚之的刺刀尖戳在木板上的几个红点上。“正面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桥南五里铺,第二道在桥头堡,第三道在铁路路基后面。每道防线之间都有交通壕连通,火力可以互相支援。最麻烦的是——“ 他停了一下,刺刀尖移向桥北车站的方向。 “——督战队。吴佩孚从他的卫队里抽了五百人,组成执法队,架着机枪守在第三道防线后面。自己的弟兄打退了,退到第三道防线后面的,一律就地正法。“ 屋里一片死寂。 钱德旺突然“呸“了一声:“他娘的,拿自己人当敌人打。吴佩孚这老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不是重点。“周鹤年皱着眉。“重点是——如果我们的攻势被压制,退下来的弟兄也会被督战队打死。进退都是死。“ “所以只有一个选择。“沈砚之把刺刀插回鞘里,站起身。“一次冲上去,不能退。“ 他环视一圈:“上午十点,全军总攻。一营正面强攻五里铺,三营从右侧迂回,四营——“ 他顿了一下。 “四营跟我走。我们从铁路路基左侧的缺口突入,直插桥北车站。吴佩孚的铁甲列车在那里,只要把他的指挥中枢打掉,三道防线就是一盘散沙。“ 周鹤年猛地抬头:“总指挥,你亲自带队?“ “有问题?“ “太危险了。你是全旅的主心骨,你要是——“ “我要是躲在后面,弟兄们冲得上去吗?“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周鹤年,你带四营从古塘角摸过去的时候,我有没有躲在后面?“ 周鹤年不说话了。 “各就各位。“沈砚之抓起军帽,戴在头上。“十点整,炮兵先打五分钟。然后——全军冲锋。“ ------ 十点整。 北伐军的山炮响了。 六门克虏伯七五山炮,是苏联顾问带来的,炮弹不多,但每一发都金贵。五分钟的炮击,把五里铺的第一道防线炸成了一片火海。泥土、铁丝网、人体碎片被气浪掀到半空,又像雨一样落下来。 十点零五分。冲锋号响了。 那声音尖厉、高亢、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鄂南的天空。沈砚之拔出驳壳枪,第一个冲出了战壕。 “杀——!“ 几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朝着贺胜桥涌去。 ------ 正面战场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五里铺的第一道防线在炮击后确实被打残了,但北洋军没有溃散。他们从交通壕里钻出来,端着步枪和北伐军展开了白刃战。刺刀撞击的声音、人的嘶吼声、濒死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地狱里的交响乐。 钱德旺的一营冲在最前面。这个河北汉子像一头暴怒的熊,手里的驳壳枪打光了子弹,就抡起枪托砸。他冲进一个北洋军的机枪阵地,一脚踢翻了机枪手,夺过机枪调转枪口就扫——然后一发流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晃了一下,咬着牙继续扣扳机。 “一营的弟兄们!跟我上——!“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了。 ------ 沈砚之带着四营冲到了铁路路基的左侧缺口。 这里果然如侦察情报所说,有一个防御薄弱点——路基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射击死角。四营的弟兄们从这个缺口鱼贯而入,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军腹心。 但问题出在后面。 三营本该从右侧迂回配合,但他们在半路上遭遇了北洋军的一支预备队。马占彪带着人在铁路东侧和敌军纠缠住了,无法按时到位。这意味着——四营突入后,侧翼完全暴露。 “总指挥!右侧没人接应!“周鹤年大喊。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三营的方向枪声密集,马占彪的部队被死死拖住了。 “继续冲!“他吼道。“没有接应就自己撕开口子!“ 四营的弟兄们像疯了一样往前冲。他们穿过一片稻田,踩着齐腰深的稻茬,泥水四溅。北洋军的侧射火力从路基后面的堑壕里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兄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2章贺胜桥血战(第2/2页) 李阿狗——那个十七岁的小战士——走在周鹤年斜后方。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腿,他一个趔趄跪倒在泥水里。周鹤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子咬着牙,硬是用手撑着地往前爬,步枪拖在身后,在泥里划出一道深沟。 “李阿狗!“周鹤年想回去拉他。 “别管我!“李阿狗在泥水里吼,脸上是泥,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营长你快走!我给你打掩护!“ 他趴在泥水里,端起那支从沼泽里救回来的步枪,朝着路基方向开了一枪。枪响了,但准头全无——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又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他整个人趴了下去,脸埋在泥里,再也没动。 周鹤年没有回头。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身后传来李阿狗最后一声微弱的—— “营长……走……“ ------ 铁路路基。贺胜桥车站。 吴佩孚站在铁甲列车的瞭望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战场。 他今年六十二岁,花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军装上挂满了勋章。这个曾经在辛亥革命时通电拥护共和、又在一战期间力主参战的“儒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帅,“副官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电报,“陈嘉谟师长来电,五里铺快守不住了。“ 吴佩孚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帅,要不要把预备队调上去?“ “不急。“吴佩孚转身走进车厢,走到一张铺着黄呢台布的大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让他们再打一会儿。等北伐军冲到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之间的时候——“ 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全部炮火覆盖。一个不留。“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大帅,那……咱们的弟兄也在——“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吴佩孚的声音像铁一样冷。“后退者死,畏战者死。这是军法。“ 他走到车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硝烟。 “我吴佩孚这辈子,从没在战场上退过一步。今天也不会。“ ------ 下午两点。 沈砚之带着四营冲到了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之间的开阔地。 这里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荒地,寸草不生,弹坑密布。他们暴露在南北两个方向的火力交叉之下——南面是第二道防线的残敌,北面是第三道防线的重机枪。更可怕的是,吴佩孚说的“炮火覆盖“开始了。 北洋军的山炮从桥北阵地开始轰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开阔地上,每一发落地都掀起一团黑烟和泥土。 沈砚之趴在一个弹坑里,身边是周鹤年。四营剩下的不到两百人,全部趴在弹坑和土坎后面,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蔫了的麻雀。 “总指挥,“周鹤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在炮声中几乎听不见,“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撑不了多久。“ 沈砚之抬起头,朝北面看了一眼。 第三道防线后面,他隐约看见了那些“执法队“的身影——黑压压的一排人,架着机枪,枪口对着自己的弟兄。 他突然想起十三年前川南的那个冬天。护国军在泸州城外和北洋军血战了四十天,弹尽粮绝。蔡锷站在战壕里,对他说:“砚之,人心比阵地重要。阵地丢了可以再抢回来,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周鹤年。“沈砚之突然站起来。 “总指挥!你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趴下。他站在弹坑边上,迎着炮火,朝着第三道防线方向大喊—— “北洋军的弟兄们!你们听着!“ 他的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但还是传出去了。弹坑里的弟兄们愣住了,连炮声似乎都短暂地停了一瞬。 “我是北伐军沈砚之!你们为谁打仗?!为吴佩孚一个人?!他拿你们当挡箭牌,拿你们当炮灰!你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你们打完了这辈子最后一发子弹,他吴佩孚会管你们家人一口饭吗?!“ 沉默。 然后—— 第三道防线后面,一个北洋军的士兵突然扔掉了步枪,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执法队的机枪响了。那个蹲下去的士兵被扫倒在地,血溅在堑壕的泥土上。 但更多的北洋军士兵停下了射击。 “打得好!“沈砚之又喊了一声,然后猛地趴回弹坑。 一发炮弹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炸开,泥土溅了他一身。 “总指挥,你疯了?!“周鹤年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没疯。“沈砚之吐出嘴里的泥,咧嘴笑了笑。“你看——他们动摇了。“ 确实动摇了。第三道防线的火力明显减弱了。不是所有人都停了射击,但交叉火力的密度降了下来——有人开始犹豫了。 “传令!“沈砚之从弹坑里一跃而起。“全军冲锋!趁现在!“ 剩下的不到两百人,跟着他从弹坑里跳出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朝着第三道防线扑了过去。 ------ 下午四点。贺胜桥车站。 吴佩孚的铁甲列车拉响了汽笛。 那声音凄厉、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列车缓缓启动,朝着武昌方向退去。 站台上乱成一团。北洋军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列车,有的人没挤上去,就挂在车门上被拖着走。执法队的机枪手扔掉了枪,跟着人群一起跑。 沈砚之站在第三道防线的残垣上,看着那列铁甲列车消失在铁路尽头的烟尘里。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驳壳枪的枪管烫得拿不住,他把它插回枪套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鹤年走过来,脸上全是硝烟,只有眼睛是亮的。 “总指挥,打下来了。“ “嗯。“ “李阿狗……没了。“ “嗯。“ “钱营长也……重伤。医生说他右肩的骨头碎了,可能这辈子都抬不起胳膊了。“ 沈砚之闭上了眼。 风从贺胜桥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烧透了的铁。 “周鹤年。“ “在。“ “清点伤亡。安葬阵亡弟兄。给每个人立个木牌——写上名字。“ “……有的弟兄没有名字。“ “那就写‘无名烈士‘。但木牌不能少。“ “是。“ 周鹤年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残垣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汀泗桥的那个残月,想起蔡锷在川南说的那句话,想起李阿狗趴在泥水里说的最后两个字—— “营长……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电报。张发奎的急电,让他打下贺胜桥后即刻东进。 前面还有武昌。还有更大的仗。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吧。“他对着空荡荡的战场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 (本章完) 第0433章 汀泗桥残月 第0433章汀泗桥残月 民国十五年八月的湘南,热得邪门。 连着半个月没下一滴雨,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死死压在头顶。田里的稻子早就枯了,稻穗干瘪得像老头的胡子,风一吹,簌簌地掉粒。村里的井大多干了,只剩下村口那口老井还有点浑水,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挑水,为了一瓢水,常常打得头破血流。 沈砚之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滴落在马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天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没有云,没有风,连一只鸟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是前几天被北洋军烧过的村庄,到现在还在冒烟。 “军长,前面就是汀泗桥了。“ 说话的是参谋长赵秉钧。他骑着一匹黑马,跟在沈砚之左侧,脸上也是汗涔涔的。他手里拿着一份军用地图,展开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汗。 “还有多远?“沈砚之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 沈砚之点点头,催马向前。 队伍在他身后蜿蜒而行,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沿着湘南的土路缓缓蠕动。这是他麾下的第三军,一万两千人,清一色的灰布军装,清一色的汉阳造步枪。他们从昆明出发,一路转战川南、湘西,打了大小几十仗,减员了将近三成,但士气依然旺盛。这些士兵大多是西南子弟,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对他死心塌地。 队伍后面,是长长的辎重队。骡马驮着弹药、粮食、医药用品,走得慢吞吞的。几个卫生员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几个伤员,**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员已经不少了。从湘西到湘南,一路上遭遇了北洋军好几次小规模的阻击,虽然都被打退了,但伤亡还是有的。最要命的是药品短缺——盘尼西林早就用完了,连碘酒都所剩无几。几个重伤员伤口化脓,发高烧,卫生员只能用盐水给他们冲洗,疼得他们咬断了好几根木棍。 “老赵,“沈砚之放慢马速,等赵秉钧跟上来,“给后方发个电报,催一下药品。再这样下去,不用打仗,伤病就要拖垮我们了。“ “已经发了三封了。“赵秉钧苦笑,“后方回电说,药品都优先供应第四军了。咱们第三军……得再等等。“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四军,张发奎的部队。他们是北伐军的主力,号称“铁军“,一路从广东打到湖南,战功赫赫。后方把最好的装备、最多的药品都给了他们,而第三军作为偏师,只能捡剩下的。 这不公平,但沈砚之没办法。他不是蒋介石的嫡系,也不是什么大派系的人。他只是一个从西南来的将军,带着一群西南子弟,在北伐的洪流中,努力地为自己争一席之地。 “算了。“他摆了摆手,“先顾眼前。到了汀泗桥,打一仗,用战利品换药品。“ 赵秉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翻过山梁,汀泗桥出现在视野里。 沈砚之勒住马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前方的地形。 汀泗桥是一座古老的石桥,横跨在汀泗河上。河水不深,但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桥的北岸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名叫塔垴山,山上怪石嶙峋,草木茂密。桥的南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群山脚下。 北洋军就守在桥北。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桥面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但塔垴山上,隐约可见战壕和铁丝网的轮廓。北洋军在山上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居高临下,控制着整座桥梁和河道。 “吴佩孚这次下了血本。“赵秉钧也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咂了咂嘴,“宋大霈的第四混成旅,加上董政国的第二十一混成旅,总兵力不下八千人。全是北洋军的精锐,装备也好——马克沁重机枪、克虏伯山炮,应有尽有。“ “我们多少人?“沈砚之问。 “一万二。但能投入一线作战的,最多八千。剩下的要守辎重、看俘虏、维持后方秩序。“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 八千对八千,装备不如人,地形不如人。这是一块硬骨头,不好啃。 “总司令部的命令是什么?“他问。 “正面强攻。“赵秉钧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他,“蒋总司令的命令:第四军正面强攻汀泗桥,第七军从右翼包抄,我们第三军从左翼迂回,三路合击,务必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还给了赵秉钧。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吴佩孚在汀泗桥经营了半年,工事坚固,火力凶猛。三天拿下,谈何容易。“ “总司令部催得紧。“赵秉钧压低了声音,“听说第四军那边已经打了两天了,伤亡很大,至今没能突破桥面。总司令急了,命令我们明天一早就必须投入战斗。“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汀泗桥,看着塔垴山上隐约可见的工事,心里盘算着。 正面强攻,无异于送死。塔垴山地势险要,北洋军的火力又猛,硬冲上去,一个团打光了都不一定能拿下。但军令如山,他不能不打。 必须想个办法。 …… 当天下午,沈砚之召集各师师长开会。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庙里的菩萨早就被砸了,只剩下一尊缺了胳膊的关公像,孤零零地立在供台上,身上落满了灰尘。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军用地图,点了几根蜡烛,就算是作战室了。 第三军下辖三个师,师长分别是李烈风、周世安和马占彪。三个人都是跟着沈砚之从西南出来的老部下,能征善战,对他忠心耿耿。 “情况就是这样。“沈砚之用一根筷子指着地图上的汀泗桥,“明天一早,我们从左翼发起进攻,配合第四军的正面攻击和第七军的右翼包抄。李师长,你的一师打头阵,从汀泗河下游渡河,迂回到塔垴山侧翼,吸引敌人火力。周师长,你的二师正面佯攻,牵制桥头的敌人。马师长,你的三师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李烈风皱了皱眉头。“军长,汀泗河下游虽然水浅,但河床泥泞,重武器过不去。一师如果渡河,就等于是轻装步兵,没有炮火支援,怎么打?“ “所以才让你们吸引火力。“沈砚之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山,而是让塔垴山上的敌人误以为我们要从侧翼突破,把他们的火力吸引到下游方向。只要他们一转炮口,第四军的正面进攻就能得手。“ 周世安点点头。“明白了。二师正面佯攻,用火力压制桥头,让敌人不敢轻易调动。“ “对。“沈砚之看着三个人,“这是总司令部的命令,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我知道,这个打法,一师要冒很大的风险。但战争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做出牺牲。“ 李烈风站了起来,啪地一个立正。“军长放心,一师全体官兵,就是打光了,也绝不后退一步!“ 沈砚之看着他,眼里有不忍,也有骄傲。李烈风今年才二十八岁,是第三军最年轻的师长,打仗不要命,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他是从士兵一步步干上来的,身上有七处伤疤,每一处都是战功。 “烈风,“沈砚之叫了他的字,“你带一师渡河之后,不要恋战。如果敌人的火力太猛,就撤回来,不要硬拼。保存实力,等总攻的时候再上。“ 李烈风点了点头,没说话。 …… 散会后,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出土地庙。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惨白惨白的,像一把弯刀。远处的汀泗桥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塔垴山上偶尔闪过几点火光——那是北洋军的哨兵在抽烟。 沈砚之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3章汀泗桥残月(第2/2页) 他想起程振邦。 程振邦要是还在,就好了。那个老兄弟,从山海关起义就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硬仗没打过?程振邦有勇有谋,最擅长出奇制胜。要是他在,汀泗桥这点困难,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程振邦不在了。 武昌城下,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他倒在沈砚之怀里,嘴里还喊着“冲“。那天的血,把武昌城下的黄土都染红了。 沈砚之掐灭烟头,转身走回土地庙。 明天就要打仗了。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拿下汀泗桥。不是为了蒋介石,不是为了什么总司令部的命令,而是为了程振邦,为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场北伐战争,能够最终胜利。 ……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第三军就出发了。 李烈风的一师轻装前进,每人只带步枪和一百发子弹,没有重武器,没有辎重。他们沿着汀泗河下游,踩着泥泞的河床,悄悄地渡过了河。 周世安的二师在正面展开,迫击炮和重机枪全部推到一线,随时准备开火。 马占彪的三师留在后方,作为预备队。 沈砚之站在汀泗河南岸的一个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动静。 五点整,两发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 战斗打响了。 周世安的二师率先开火。十几门迫击炮齐射,炮弹呼啸着飞向汀泗桥,在桥面上炸开一团团火光。重机枪也响了,哒哒哒的枪声在河谷里回荡,像炒豆子一样。 北洋军的反应很快。塔垴山上的重机枪和山炮立刻还击,炮弹落在二师的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和硝烟。 与此同时,李烈风的一师已经渡过了汀泗河,向塔垴山侧翼摸了过去。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师没有炮火支援,全靠两条腿和几杆步枪。如果北洋军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调转炮口,一师就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死死地盯着塔垴山侧翼,手心全是汗。 突然,塔垴山侧翼响起了枪声。 是李烈风的一师。他们已经摸到了北洋军的侧翼阵地,与敌人的哨兵交上了火。 塔垴山上的北洋军立刻乱了阵脚。重机枪和山炮开始转向侧翼,炮弹呼啸着飞向一师的方向。 沈砚之猛地一拍大腿。 “好!烈风干得好!“ 他抓起电话,接通了周世安。“老周,敌人火力转移了,趁现在,给我狠狠地打!“ 周世安在电话那头大吼一声:“明白!“ 二师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再次齐射,这一次,火力比刚才更猛。北洋军被两面夹击,顾此失彼,塔垴山上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就在这时,汀泗桥正面,第四军的部队发起了总攻。 冲锋号吹响了,嘹亮的号声在河谷里回荡。第四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呐喊着冲上汀泗桥。他们踩着桥面上的弹坑和尸体,前仆后继,奋勇向前。 北洋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塔垴山上的守军看到桥面失守,军心大乱,开始向后撤退。李烈风的一师从侧翼冲了上来,切断了敌人的退路。北洋军被团团包围,走投无路,只好举枪投降。 上午九点,汀泗桥战斗结束。 沈砚之骑着马,走上汀泗桥。 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北洋军的,也有第四军和第三军的。桥栏上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像一张筛子。 他走到桥中央,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 塔垴山上,硝烟还没有散尽。山坡上到处是弹坑和烧焦的树木,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飘摇。 李烈风从山上下来,满身是泥,脸上有一道血痕。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一个礼。 “军长,一师伤亡三百二十一人,其中阵亡一百零七人。“ 沈砚之看着他,眼圈红了。 一百零七个弟兄,就这么没了。他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的刚结婚,有的还没谈过恋爱。他们从西南一路打过来,打到了汀泗桥,却再也回不去了。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李烈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之下了马,走到桥栏边,看着桥下的汀泗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淡红色,缓缓地向东流去。 他想起了一句古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战争就是这样。有人活,就有人死。有人笑,就有人哭。而他,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必须承受这一切。 “军长,第四军的张军长来了。“赵秉钧走过来,低声说。 沈砚之转过身,看见张发奎骑着马,从桥那头过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马靴锃亮,腰间挂着一把指挥刀,神气十足。 “沈军长!“张发奎老远就喊,“这一仗,你们第三军打得漂亮!要不是你们从左翼牵制了敌人,我们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沈砚之笑了笑,拱了拱手。“张军长过奖了。这是总司令部的部署得当,我们只是尽了本分。“ “哪里哪里。“张发奎跳下马,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军长谦虚了。我听说你们一师伤亡不小?“ “一百零七个弟兄。“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来。 张发奎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战争嘛,总得有人牺牲。沈军长,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向总司令部为你们请功。“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发奎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第四军是赢了,第三军也是赢了。但赢的代价,是一百零七个弟兄的命。这些弟兄,张发奎不认识,总司令部也不认识。他们只是一些名字,写在阵亡名单上,然后被忘记。 只有他记得。 他永远记得。 …… 当天下午,总司令部发来嘉奖电,表彰第三军和第四军在汀泗桥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电文里,第四军的功劳被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一番,第三军只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第三军沈砚之所部,从左翼迂回,牵制敌军,配合主力,功不可没。“ 沈砚之把电报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功不可没。“他念着这四个字,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赵秉钧捡起电报看了看,叹了口气。“军长,别往心里去。咱们是偏师,总司令部历来就是这样。“ “我不是往心里去。“沈砚之说,“我是心疼那些弟兄。他们拿命换来的功劳,就这么被一笔带过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汀泗河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 他想起了程振邦。如果程振邦还在,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别生气了。咱们打仗,不是为了那些虚名,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是啊。不是为了虚名。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闷吐了出去。 “老赵,“他转过身,“给后方再发一封电报,要药品。这次,把阵亡名单一起发过去。我倒要看看,总司令部收到这份名单,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把药品全给第四军。“ 赵秉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文。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汀泗桥。 桥上已经清理干净了,第四军的士兵正在抢修被炸毁的桥面。几个老乡挑着担子,在桥上来来往往,大概是去赶集的。 生活还在继续。 战争还在继续。 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0433章完) 第0434章 贺胜桥残火 第0434章贺胜桥残火 汀泗桥的硝烟还没散尽,总司令部的下一封电报已经到了。 沈砚之在土地庙里摊开电文,就着那盏快要熬干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念完了,他抬起头,看见赵秉钧和几个师长的脸色,比汀泗桥的焦土还难看。 电文只有短短几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第三军不做休整,即刻拔营,沿粤汉铁路北上,直插贺胜桥。 “贺胜桥?”李烈风蹭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军长,弟兄们刚打完一仗,阵亡的还没入土,伤员连担架都凑不齐,现在就要接着打?” 沈砚之没说话,把电文推到桌子中间。 赵秉钧拿起来看了一眼,苦笑了一声:“总司令部这是要把咱们当柴火烧啊。第四军打主攻,第七军打右翼,咱们第三军……又是迂回,又是穿插,打完汀泗桥连口气都不让喘。” 电文上写得清楚:吴佩孚亲率北军主力,在贺胜桥一带构筑了第二道防线,企图凭借粤汉铁路和梁子湖水域,死守武汉南大门。总司令部命令,第四军正面突破,第七军从东边包抄,第三军从西边迂回,三路合围,务必在五日内拿下贺胜桥。 五日内。 沈砚之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从汀泗桥到贺胜桥,直线距离六十多里,但全是山路和水田,部队行军至少得一天半。到了贺胜桥,还要侦察地形、部署兵力,真正能用来进攻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天。 三天拿下贺胜桥,比汀泗桥更难。 吴佩孚这次是亲自坐镇。他手下有陈嘉谟的第八师、刘玉春的第三师,还有从汀泗桥溃退下来的残部,总兵力不下两万。更重要的是,贺胜桥的地形比汀泗桥更加险恶——粤汉铁路从两山之间穿过,铁路桥横跨梁子湖汊,两边是水网密布的沼泽地,唯一的陆路通道就是那条窄窄的土堤。吴佩孚把重兵和重炮都集中在土堤两侧,构筑了三道纵深防线,光是机枪阵地就有几十个。 这是一道铁闸。 沈砚之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李烈风满脸焦灼,周世安闷头抽烟,马占彪搓着手,一言不发。 “我知道大家累。”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知道,这个命令不公平。但军令如山,我们不能不打。而且——”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贺胜桥,“如果我们不打,第四军正面强攻,伤亡会更大。我们是迂回,是偏师,但偏师也是这支军队的一部分。总不能让弟兄们觉得,咱们第三军是怕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李烈风说的。 李烈风咬了咬牙,重新坐下。“军长,我没怕。我就是心疼弟兄们。汀泗桥下来,一师能打的还剩不到两千人,现在又要去啃贺胜桥这块硬骨头……” “所以才要动脑子。”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贺胜桥西边是梁子湖,水浅的地方可以徒涉。吴佩孚的注意力全在正面和东边,西边的湖汊防守相对薄弱。我们从西边涉水过去,绕到他的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秉钧凑过来看了看。“军长,梁子湖水面宽阔,虽然水浅,但淤泥很深,重武器过不去。而且一旦被敌人发现,在水里就是活靶子。” “所以只能派轻装步兵。”沈砚之的目光落在李烈风身上,“一师刚打过迂回,有经验。这次还是你们打头阵,从梁子湖西汊涉水,绕到贺胜桥侧后的印斗山。只要拿下印斗山,吴佩孚的指挥部就暴露在我们枪口底下了。” 李烈风站了起来,啪地一个立正。“军长,一师就是打到最后一个人,也把印斗山给您拿下来!” 沈砚之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准备吧。每人带三天干粮,轻装前进,不带背包,不带重武器。把全师的草鞋都集中起来,给尖刀连换上新的,水里走不容易掉。” 李烈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第三军就拔营起寨了。 汀泗桥的阵亡弟兄们被草草安葬在桥头的山坡上,每人一块木牌,写着名字。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堆新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沈砚之带着全军官佐,在坟前鞠了三个躬,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队伍沿着粤汉铁路北上,踩着枕木和碎石,沉默地向前走。经过汀泗桥的时候,第四军的部队正在休整,看见第三军走过,有人鼓掌,有人喊“兄弟部队辛苦了”。第三军的士兵们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他们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布满了风霜。他们中的很多人,昨天还在汀泗桥的泥水里摸爬滚打,今天又要走向下一场战斗。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但他们知道,跟着沈军长,没错。 下午三点,部队到达贺胜桥以南二十里的山坡集。 沈砚之下令就地休息,派出侦察兵摸向贺胜桥,同时召集各师师长,再次确认作战部署。 侦察兵回来报告:贺胜桥正面,第四军已经和北洋军交上火了,炮声隆隆,打得正激烈。第七军也从东边压了上来,吴佩孚的部队被两面挤压,阵脚有些乱。但贺胜桥的防御工事确实坚固,三道铁丝网、两道战壕,加上纵横交错的地堡,第四军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小。 “好。”沈砚之听完报告,点了点头,“吴佩孚的注意力全在正面和东边,西边果然空虚。李师长,你们一师今晚出发,趁着夜色从梁子湖西汊涉水过去。周师长,你带二师明天一早从正面佯攻,配合一师的行动。马师长,三师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李烈风领了命令,回去准备。 天黑以后,一师悄悄出发了。两千多人,每人一条草绳捆着鞋,枪口朝前,刺刀上膛,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丝火把的光亮也被黑暗吞没。 …… 夜里下起了小雨。 沈砚之睡不着,披着雨衣,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口。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贺胜桥方向,偶尔闪过几道炮火的亮光,隐隐约约能听到隆隆的炮声。 赵秉钧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递给他。“军长,喝点热的,别着凉了。”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烫,胸口却暖和了一些。 “老赵,你说,咱们这么打,到底值不值?”他忽然问。 赵秉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军长,我跟着你十几年了,从山海关打到西南,又从西南打到湖南。我从来没问过值不值。因为我知道,咱们打的不是一个人的仗,是一个国家的仗。吴佩孚不打倒,北洋军阀不打倒,这个国家就永远没有太平日子。”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程振邦。程振邦要是还在,一定会说:“砚之,别想那么多。打仗就是打仗,不是做生意,不能算值不值。只要咱们打得对,打得正,打得问心无愧,就行了。” 问心无愧。 他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还给赵秉钧。“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4章贺胜桥残火(第2/2页) ……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正面佯攻开始了。 周世安的二师沿着粤汉铁路,向贺胜桥正面发起了进攻。迫击炮和重机枪齐射,火力很猛,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佯攻,目的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给李烈风的一师从西边涉水创造机会。 北洋军的火力很快被吸引了过来。贺胜桥正面的地堡和战壕里,机枪和步枪响成一片,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二师的阵地上。二师的士兵们趴在泥水里,用火力压制敌人,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李烈风的一师已经摸到了梁子湖西汊。 湖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淤泥很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士兵们手拉着手,排成一列,慢慢地向对岸涉去。湖面上没有风,只有雨点打在水面上的声音,和士兵们踩在淤泥里的吧唧声。 突然,对岸亮起了几道手电筒的光。 “谁?口令!”北洋军的哨兵发现了动静。 李烈风心里一紧,但已经来不及隐蔽了。他拔出驳壳枪,大喊一声:“冲!” 两千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飞蝗一样射向对岸。北洋军的哨兵被打倒了,但很快,更多的火力从对岸的地堡里喷了出来。机枪子弹打在湖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像开了锅一样。 一师的士兵们没有退缩。他们踩着齐膝的淤泥,迎着敌人的火力,一步一步地向前冲。有人中弹了,倒在湖水里,被淤泥吞没;有人被铁丝网挂住了,挣扎着往前爬;更多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向前。 李烈风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臂中了一弹,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顾不上包扎,端着驳壳枪,一边射击一边往前冲。 “弟兄们,冲啊!拿下印斗山,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士兵们的呐喊声在湖面上回荡,盖过了枪声和炮声。 …… 上午九点,印斗山方向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沈砚之在指挥所里猛地站了起来。 “一师上去了!”赵秉钧兴奋地说。 沈砚之抓起望远镜,向印斗山方向望去。印斗山在贺胜桥侧后,是一座不高的山包,但地势险要,可以控制整个贺胜桥的防线。吴佩孚的指挥部就设在印斗山下的铁路线上。 如果一师拿下了印斗山,吴佩孚就完了。 他抓起电话,接通了周世安。“老周,一师已经在印斗山打响,你给我加把劲,正面给我狠狠地打!把敌人的火力全部吸引过来!” 周世安在电话那头大吼:“军长放心,二师就是打光了,也绝不后退!” 二师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再次齐射,火力比刚才更猛了。北洋军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了过来,贺胜桥正面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就在这时,第四军的正面部队发起了总攻。 冲锋号吹响了,第四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呐喊着冲上贺胜桥。这一次,北洋军的火力明显弱了——他们的主力被一师的侧后袭击和一师、二师的佯攻牵制住了,顾此失彼,防线终于出现了缺口。 第四军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上贺胜桥,突破了第一道铁丝网,冲进了第一道战壕。 北洋军开始溃退了。 …… 中午十二点,贺胜桥战斗结束。 吴佩孚的部队全线崩溃,残兵败将沿着粤汉铁路向北逃窜。吴佩孚本人坐着铁甲列车,仓皇逃往武汉。 沈砚之骑着马,走上贺胜桥。 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鲜血把铁轨都染红了。几个第四军的士兵坐在铁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泥土。 李烈风从印斗山上下来,满身是血,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一个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一师……伤亡六百多人。阵亡……二百一十三人。”李烈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二百一十三个弟兄。汀泗桥是一百零七个,贺胜桥是二百一十三个。加起来,三百二十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李烈风。“厚葬。和汀泗桥的弟兄们葬在一起。” 李烈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砚之下了马,走到桥栏边,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缓缓地向东流去。他想起了那句古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些弟兄,也有父母,也有妻子,也有儿女。他们走了,家里的亲人还在梦里等着他们回去。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军长,总司令部的电报。”赵秉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文和汀泗桥那封几乎一模一样:表彰第四军在贺胜桥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第三军的功劳,再次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第三军沈砚之所部,从侧翼涉水迂回,配合主力,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四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老赵,给后方发报。”他说,声音很平静,“要药品,要弹药,要补充兵员。这次,把汀泗桥和贺胜桥的阵亡名单一起发过去。另外,加上一句话——第三军自北伐以来,转战数省,伤亡逾三千,请总司令部体察下情,酌情补充。” 赵秉钧愣了一下。“军长,这话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会不会得罪总司令部?老赵,咱们打了两仗,死了三百多个弟兄,连个像样的表彰都没有,药品和弹药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我沈砚之不是软柿子,第三军的弟兄们也不是软柿子。该说的话,就得说。” 赵秉钧看着他,眼里有敬佩,也有担忧。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文。 沈砚之重新走到桥栏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贺胜桥上,照在那些弹坑和血迹上,照在那些阵亡弟兄的遗体上。 阳光很暖,但风很凉。 他想起了程振邦。程振邦要是还在,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你做得对。咱们打仗,不是为了虚名,但也不能让人寒了心。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该争的,就得争。” 是啊。该争的,就得争。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吐了出去。 “老赵,”他转过身,“让部队休整半天。明天,向武汉进发。” 赵秉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贺胜桥上,看着那缕阳光慢慢移动,从桥栏移到铁轨,从铁轨移到河水里,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峦后面。 夜幕又要降临了。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第0434章完) 第0435章 铁血北伐破釜沉舟捣敌巢 第0435章铁血北伐破釜沉舟捣敌巢 民国十五年(1926年)深秋,湘赣边界的群山被连绵的秋雨浸透。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罗霄山脉的峰峦之上,枯黄的茅草在湿冷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沈砚之骑着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枣红马,踏着泥泞不堪的山道,行进在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先遣纵队的前列。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打湿了肩头灰蓝色的呢子军装。他今年三十九岁,两鬓已见星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然如同山间的苍鹰,锐利而沉稳。自从在衡阳誓师北伐以来,他的部队一路从湘南杀到赣西,历经大小数十战,如今终于逼近了北洋军阀在湘赣边界的核心据点——萍乡。 “总指挥,前面就是芦溪镇了。”副官策马靠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屋脊说道,“侦察队回报,镇子里驻着北洋军一个混成旅,大约三千人,配备了两门野炮,依托镇外的丘陵修筑了三道防线。” 沈砚之勒住缰绳,举起单筒望远镜,向着芦溪镇的方向仔细观察。透过雨幕,他看到镇子外围的丘陵上,黄褐色的壕沟和铁丝网纵横交错,几个碉堡的射击孔正对着他们前进的唯一通道。那是北洋军典型的阵地防御工事,虽然简陋,但在这种地形下却足以构成致命的阻碍。 “敌人的炮位在哪里?”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 “西北侧的高地上,有两门七五野炮,射界覆盖了整个正面。”副官翻开地图,指着一处标记说道,“另外,他们的旅部设在镇中心的万寿宫,那里也是弹药库所在。” 沈砚之微微点头。他深知,北洋军虽然腐败涣散,但凭借坚固的工事和火力优势,一旦打起阵地战来,仍会给他的部队造成惨重的伤亡。而此时,他的先遣纵队总共不过五千余人,弹药也因长途奔袭而所剩无几。如果强攻芦溪镇,即便能够拿下,部队也必将元气大伤,后续如何继续向南昌挺进? 但他别无选择。北伐军主力正在醴陵与北洋军主力激战,第八军左翼的友军尚未到位。如果他的先遣纵队不能在三天内拿下萍乡,切断北洋军的退路和补给线,整个北伐军的西线攻势都将面临功亏一篑的危险。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副官,“全军停止前进,就地隐蔽。各团团长、政委立刻到指挥所开会。” 雨越下越大,山间的雾气也越来越浓。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沈砚之铺开地图,向匆匆赶来的各团主官交代作战计划。 “同志们,芦溪镇是通往萍乡的咽喉,我们必须拿下它。”他用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敌人的工事虽然坚固,但他们有两个致命弱点:第一,他们以为我们会沿着大路正面进攻,所以主要火力都集中在正面;第二,他们的旅长王占元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旅部设在镇中心,离前线足足有三里地。”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图上,神情专注。 “我的计划是,兵分三路。”沈砚之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进攻路线,“第一团从左翼的山区迂回,绕过敌人的正面防线,直插芦溪镇的后方,切断敌人的退路和通讯联络;第二团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的火力,为迂回部队创造机会;第三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总指挥,左翼的山区地形复杂,道路崎岖,第一团至少要五个小时才能绕到敌人背后。”第一团团长周卫国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敌人发现我们的意图,从正面抽调兵力回援,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所以,正面佯攻必须打得猛烈,打得逼真。”沈砚之目光灼灼地看着第二团团长,“志刚,你部要集中所有的机枪和迫击炮,从正面发动不间断的进攻,让敌人以为我们全军都在主攻。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敌人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正面!” 第二团团长李志刚是一名参加过护国战争的猛将,左臂上还有一道讨袁战役留下的伤疤。他猛地站起身,朗声说道:“总指挥放心,只要我李志刚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敌人从正面抽走一兵一卒!” “好。”沈砚之满意地点点头,“另外,我亲自带一个加强连,趁夜色从敌人防线最薄弱的东南侧渗透进去,直捣他们的旅部和弹药库。只要把王占元的指挥系统打掉,敌人的防线就会不攻自破。” 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副官急忙劝阻道:“总指挥,这太危险了!您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主将,怎么能亲自去闯敌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砚之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敌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有一支小部队从侧翼渗透进去。只要拿下万寿宫,芦溪镇就是我们的了。” 会议结束后,各团迅速按照计划展开行动。沈砚之亲自挑选了一百二十名精锐士兵,组成加强连,每人配备短枪、大刀和手榴弹,脱掉容易发出声响的皮鞋,换上布鞋,在夜幕降临后悄然出发。 雨夜的山区伸手不见五指,泥泞的山路滑得如同泼了油。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持一把大刀,不时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泥水的声音,再无其他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5章铁血北伐破釜沉舟捣敌巢(第2/2页)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敌人的东南侧防线。那里只有两个哨兵,缩在简易的掩体里烤火。沈砚之打了个手势,两名尖兵如同狸猫般摸了上去,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 “快,跟上!”沈砚之低声喝道。 加强连迅速穿过敌人的防线,进入了芦溪镇的后山。从这里到镇中心的万寿宫,只有不到两里地,但沿途必须经过一片开阔的稻田和一条小河。此时,正面战场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第二团的佯攻开始了。 “砰!砰!砰!”北洋军的野炮发出了怒吼,炮弹落在第二团进攻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火光。紧接着,密集的机枪声和步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整个芦溪镇外围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 “趁现在,冲过去!”沈砚之趁着敌人火力被正面吸引的间隙,率领加强连冲出了后山,踏着泥泞的稻田,向镇中心扑去。 当他们接近小河时,突然,敌人的一挺重机枪从侧面的一座碉堡里喷出了火舌,密集的子弹打得水面水花四溅。 “隐蔽!”沈砚之大喊一声,扑倒在泥地里。几名士兵来不及躲避,中弹倒在了河水中。 “他娘的,有暗堡!”一名排长咬牙切齿地骂道。 沈砚之抬头观察,发现那座碉堡位于一座小土丘上,正好卡在他们前进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拔掉它,整个加强连都会被压制在这里,成为敌人炮火的活靶子。 “用手榴弹炸掉它!”他当机立断。 几名敢死队员抱着集束手榴弹,在战友机枪的掩护下,冒着枪林弹雨向碉堡爬去。敌人的重机枪疯狂地扫射着,一名敢死队员中弹倒下了,另一名又冲了上去。终于,在距离碉堡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敢死队员拉响了***。 “轰!”一声巨响,碉堡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重机枪哑火了。 “冲啊!”沈砚之率先跃起,率领士兵们冲过了小河,杀进了芦溪镇。 此时的镇内,早已乱作一团。北洋军的官兵们都被正面激烈的枪炮声吸引到了前线,后方几乎空虚。沈砚之率领的加强连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杀!”士兵们挥舞着大刀,见着北洋军就砍。许多北洋军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做了刀下之鬼。 沈砚之带着一队人马,直奔万寿宫。那里是北洋军旅部所在地,也是整个芦溪镇的指挥中枢。 当他们冲到万寿宫门口时,正好撞见一群北洋军军官和卫兵簇拥着一个胖子向外逃窜。那胖子正是旅长王占元,他只穿了一只鞋,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皮箱,里面装满了金银细软。 “抓住王占元,赏洋一千块!”沈砚之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王占元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马车上爬。沈砚之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饶命!饶命啊!”王占元瘫软在地上,哭丧着脸哀求道。 “命令你的部队立刻停止抵抗,交出武器!”沈砚之用大刀抵住他的脖子,厉声喝道。 王占元吓得屁滚尿流,连忙下令传令兵吹响停火号。与此同时,第一团也已经迂回到位,切断了敌人的退路,从后方发起了进攻。 正面战场的北洋军听到身后枪声大作,又看到旅长被擒,顿时军心大乱,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黎明时分,雨停了。芦溪镇上飘扬起了国民革命军的青天白日旗。沈砚之站在万寿宫的台阶上,望着初升的朝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战,他们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全歼北洋军一个混成旅,俘虏两千余人,缴获野炮两门、机枪十余挺、步枪上千支。更重要的是,他们打开了通往萍乡的大门,为北伐军主力继续东进扫清了障碍。 “总指挥,您看这个。”副官从王占元的皮箱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那是北洋军赣西防线的兵力部署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兵力和火力配置。更让他心惊的是,文件上还有一行朱批:“着张作霖部速派援军南下,合围北伐军于湘赣边界。” “看来,张作霖的奉军要南下参战了。”沈砚之将文件递给身边的参谋,“立刻电告总部,请求增派兵力,加强萍乡方向的防御。另外,命令部队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 他知道,芦溪镇之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这仅仅是北伐战争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前方还有更强大的敌人在等着他们,还有更漫长的道路要走。但他坚信,只要革命之火不灭,只要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志士仁人不懈奋斗,终有一天,这头沉睡的东方雄狮会彻底醒来,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传令下去,全军开饭,饭后继续行军。”沈砚之翻身上马,向着萍乡的方向,发出了新的命令。 (本章完) 第0436章 萍乡鏖兵铁流横扫赣西尘 第0436章萍乡鏖兵铁流横扫赣西尘 辅助手段,就是指陈君毅的丝线,i金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很逆天的东西,因为只要有足够的想象力,那么在战斗中i金属就会有着任何的形态和任何的作用。 只有景川,跟没事人一样,因为无心在这,让他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你表现的太过了,匹夫无罪,怀璧自罪。看看那些掌门吧,那些贪婪的目光,如果你赢了只会更加坚定他们夺取你身上灵珠的想法。”飞龙鄙夷的开口道。 “那好。”老鸨一咬牙,看着段平几个道:“几位且先在雅居稍待,老身自当派姑娘佐酒。”说罢摆着美臀,袅袅娜娜的朝楼上走去。而段业稍微吩咐了下,便跟了过去。 听赵子龙这么一说,马永来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想再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了汽车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这就是石子魁这个大淫贼的心念,有了这份心念,他才觉得很实在,便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因此,生活竟也慢慢地有了点希望。 刘安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般模样,什么情况?要知道以前无论是乐坊歌妓,或者后宫娘娘,得知自己胯下之物,无不准备宽衣解带。 怀柔道长搭脉听音,不由得惊骇,原来,他的真气在与柯寒接脉相搭的瞬间,就明显溜掉大半了。 于是,大漠之上,这队人马,继续向西奔驰,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呢? 使节队伍终于要出发了,马云禄与赵雪相执的手,也终于是缓缓分开。 就在四人吃的开心的时候,有着两道身影不合时宜的来到了上官云遥所在的桌子跟前,两人的眼睛齐齐的望着穆紫萱,那眼睛之中满是淫光之色。 李峰对于苍承的这一招还是有些忌惮的,毕竟对方是光明府内门排名前十的存在,自然有些极其厉害的杀手锏,否则如何在如此竞争残酷的内门中生存? 想通此节,蔡飞扬赶紧拉过依然一脸迷糊的蔡鹰扬向杨晨叩首谢恩。这就算是把蔡鹰扬入县衙当差的事情给敲定了下来。 这一道灰色光芒同样是破开虚空,向着虚空里面射去。从光芒的轨迹来看,这一道灰色光芒是朝着怪兽面具追击而去的。 李峰并没有因为喜欢方婉玗而手下留情,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念头,武者之间的比试就要抛开一些感情,全力以赴的去战,这也是对对手的尊重。 破风声猛然响起,上官云遥的手中则是有着骨刀显现而来,眼下上官云遥到是感觉,手中的骨刀或许能够破开眼前的铁链。 郭嘉笑道:“陈将军或许你还不知道,我这人懒散惯了,对这些琐碎事情从来都是无心过问的。就在此前数天,逢纪逢元图就曾在诸位同僚面前责难我,说我不治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6章萍乡鏖兵铁流横扫赣西尘(第2/2页) 这两人的命格虽然没有萧溶月高,却敢出言挑衅,是因为两人的修为都是天道境一重圆满,高于现在的李峰和萧溶月。 “虽然听你说了这么多,那为什么你就确定萌芽一定是去了法外之地雷鸣废墟呢?”何晓默满腹忧心地问道。 但她讨厌无能为力,只能被动承受,这次的预警,让她更加意识到了这点。 肖天浩在想,不能与林冰他们走得太近,因为自己的身份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危险。听了王林的话,他就随意编了一个理由。 这也是两人最大的依仗,原本还想着,靠着两柄枪,带着盘龙宗闯入焚荒石碑前十位。 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好似音波一般呼啸,在碰撞的中心之处,空间裂缝再一次被撕裂了开来,形成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对于金剑门,叶远和叶菲一直在担心着,虽然这次遭受羞辱,不过两人也很清楚,身为二流宗门的金剑门,想要覆灭望天城叶家,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会有任何的悬念。 至于邪皇是否城府极深,精于算计,包藏祸心之类的,楚枫可就看不出来了。 韩勇、肖天浩、杜璋、黄英等六人分到第一组,韩勇任组长。第二组六名学员都大都是特务班外勤人员。 没有任何的废话,龙昊一个箭步,直接窜了出去,人未到,恐怖的杀意已经先至。 可上面却没有任何一个字,也没有任何法力的感应,很明显,就只是单纯的一张白纸罢了。 寒爵路奇坐在主位之上,静静看着广阔的被自己改造的大厅,脸上淡淡的笑意,仿佛心中已有定论一般。 她要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是在跟他们开玩笑,这不会是她的本意。 只是事实出乎了他的想象,他出来的时候覃雨已经睡着了,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话音刚落,这男子的身形在原地一闪立时不见,而后只听得“当、当”两声,那杨彩月和姬红珠手中的兵刃突然被人挑开,那鬼玲珑也趁机得空退了出来。 虽然知道,冷夜擎当初突然和她离婚是有原因的,她也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里承受了痛苦,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的原谅他。 罗天纵,李虎,张天威、陈家洛等七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人首分离,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五个同盟国分别是红鹰帝国、矿之国、百合王国、东方国和龙国。 第0437章 袁河铁索横刀立马断贼路 第0437章袁河铁索横刀立马断贼路 “五弟,色是刮骨钢刀,还是要节制。”黄山泼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说。 除此之外,封沐阳也只发现了尸体全身上下有多处骨骼错位的情况,其它的基本因为大火焚烧的缘故,没什么可调查的了。 电话那边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萧鹏傻眼了,怎么回事?几个老婆都在?这是幻觉么? 看台上的普雷终于开口,一伸手天空就是一片黑暗,一道洁白的雷霆从天而降砸在辰星的身体之上,生生的将其砸落在地。 李孝宗早就方便完了,回到座位一直静静的喝着茶,知道李朝出现的那一刻,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大儿子,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孙子和李家的仇恨过深,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或许只是碰巧长得像罢了。 作为五亿真灵族人的核心,仅仅是五亿族人的精神关注就让罗浩感到了融化般的热度。 不过沈枫的话也不是什么很确定自己的血液真的可以用的,不过还是要拿来试一试的,所以这时候沈枫也是很直接的利用那一尊金色的雕像直接拿到了这自己分身的血液的,随后又利用这打破规则的锤子直接回到了神界。 这一下,封沐阳和林岳峰顿悟,他们明白秦煌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来抢尸体的人不止是雅典娜和哈迪斯,最少还有一个爆破高手还在医院里潜伏着。 “我只是想请安德烈喝两杯,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庆祝一下她出狱!”丹尼尔说道。 申珂没有立即回答,只向前走了两步,同李三娘并肩而立,低头看了看山下的营地,又仰起头来,看了看黑黢黢的夜空,抬起右手,坚起拇指,一会闭上左眼瞄瞄,一会儿又闭上右眼瞅瞅,似乎在作细致的测量。 但是也不能够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仙桃树上,所以还是有很多的金丹后期的修士都进入下一个洞口里面。 在一处隐藏于山脉的神殿之中,一名侍神心有余悸,他躲在这种人烟飘渺,信仰贫乏的地方,就是因为得罪了俄耳甫斯教的一名主祭,惶惶不可终日。 这竟然是一堆堆得高高隆起的野兔,每只野兔的四肢都被咬伤了动弹不得。 现在看起来虽然没有那么血腥,但却更加残忍。因为木雷大阵和图雷大阵的交叉发挥作用,凡是被杀的敌人,所有的元神都被化为青烟,重新归于虚无。 男人与现任当家。虽然够不上第一种那样的极端激烈。不留余地。但也绝不是后一种那样的平和理智。和谐有爱。 蛛妖老祖这番话,已经几近于临终遗言了,天珠只能含着泪默默地听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7章袁河铁索横刀立马断贼路(第2/2页) 被张夜强行引导过去之后,两条金龙对碰,相当于童星的神通和自己拼了一击。 还是那个密室,那个龙牙出生的密室,魔主的本体还没有融合成功,现在他只能附身在一元重水里面。 里奥斯手臂上的肌肉鼓鼓隆起,带着100马力朝着王奎胸前猛击了下去。 “哈哈,我的错我的错,套套,是套套。”星洛的脸色顿时憋红,双眼都笑着眯了起来。 两人吃完后,出了火锅店。两人在大街上走着,这里离步行街和商场很近。 至于陈风雪此刻则是沉默了,年轻的时候他确实因为某些原因做了几分错事,现在见到故人,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对于铁明真来说这可是他日思夜想的礼物,他一天天的扒着手指头数着日子,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阿爸却还没有回来的迹象,以至于铁明真都有点怀疑自己阿爸还会不会回来。 而大伴听见崇祯帝说完的时候,也是微微错愕了一下,显然,他是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欧诗雅一下子扑进了我的怀里,哭得如同一个泪人一般,弄得我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了起来。 徐幼之后脚坐进去,这才发现这孩子跟脑子被门夹了似的捂着自己的脑袋,一边还可怜巴巴的拿幽怨的眼神看她。 正急着跑路的异种蜘蛛听到这句话,十几只蜘蛛腿一软直接趴到了水里。 “已经从魔都机场离开,看行车路线应该是去魔都人民医院。”手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好呀!”叶灵高高兴兴的带头,四人排成一列的走向第六排,坐下。 少年精致纤薄的唇瓣微撇,眼睛都憋红了,面上就是单纯的委屈。 温谣在旁边坐下,抬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臂膀,抬眸盯了下狗东西,却没想他清亮的双眼也看着自己。 相反,帽子越来越紧,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地攥紧它似的。 如今她推尚辞出来当托词,是因为厌恶自己跟白年糕待在一起吗? 他们确然从花海里出来了,却被这两个长明寺的守山僧人捆了扔在地上审问。 但她的意识还很清醒,在李子涛抱她回酒店,把她放在床上,为她更换睡衣的过程她都知道。 不止是乔治,所有人都看向秋……临来时,安妮可是给了一个挂坠,说是被逼入绝境,就可以丢出去。 《关山风雷》第0438章 赣水苍茫 《关山风雷》第0438章赣水苍茫 ------ 一 民国十六年三月,赣江两岸的油菜花已经开了。 沈砚之站在南昌城外的土丘上,远远望着江水。江水不急,像一条揉皱了的黄绸子,从西山那边拐过来,贴着城根往北去。城里头的硝烟味还没散尽,风一吹,就裹着焦糊气往人鼻子里钻。 他今年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鬓角已经见了白。不是老,是这些年南来北往,刀头舔血,把人熬的。他摸了摸下巴,胡茬硬得像秋天的枯草。副官递过来一碗温水,他接了,没喝,先拿指头蘸了蘸,在裤腿上划了个“十”字形——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认方向。 北边是九江,再往北是长江。南边是吉安,再往南是赣州。东边是抚州,西边是袁州。南昌是个四战之地,四面都敞着口子,谁占了它,谁就掐住了江西的喉咙。 “总指挥,各团营长都到了。”副官低声说。 沈砚之点点头,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尽,转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是临时指挥部,原先供的是许真君,如今神龛上的香炉倒扣在地上,供桌上铺着军用地图,图上的红蓝铅笔道道像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几个团长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沈砚之摆摆手,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竹竿,点了点南昌东北方向的乐化镇,“孙传芳的人退到这儿了。留下一个旅断后,主力往九江方向缩。你们看,怎么打?” 第七团团长赵铁山是个黑脸汉子,打仗不要命,开口就嚷:“总指挥,还看什么?趁他没站稳,一鼓作气追过去,拿下九江,直逼长江!” 第十团团长陆文渊却摇头:“铁山,你那是赌徒打法。孙传芳在乐化留了一个旅,摆明了是让我军冒进,然后他九江的主力反手一包,咱们就成饺子馅了。” 赵铁山瞪眼:“你怕了?” 陆文渊冷笑:“我怕?我在汀泗桥挨了三枪,哪枪也没躲。我是说,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沈砚之敲了敲竹竿:“都别吵。文渊说得对,孙传芳不是草包,他在江西经营了三年,退也是退得有章法的。乐化那个旅,旅长叫李启明,保定军校出身,善守。硬攻,伤亡太大。” 他顿了顿,竹竿往南边一划:“我的意思是,正面佯攻乐化,牵住李启明。另派一支奇兵,从梅岭小道插到德安,断他九江和南昌之间的铁路线。孙传芳要是丢了德安,九江就成了孤城,他不退也得退。” 几个团长对视一眼,都点头。 “谁去德安?”赵铁山问。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文渊脸上:“文渊,你带第十团,再配一个工兵连,后天夜里出发。记住,要快,要静,不能让一个老百姓知道你们往哪儿走。” 陆文渊站起来,立正:“总指挥放心,文渊就是爬,也爬到德安去。”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二 散了会,天已经擦黑。 沈砚之回到自己的屋子,那是一户逃了的地主家的偏房,床是雕花架子床,被褥是新换的,但他睡不惯,总嫌太软。他搬了张条凳,坐在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门外头,几个小兵在烧水,铁桶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炊事班长在切萝卜,刀板响得像打快板。远处传来伤兵的**声,断断续续的,像风里夹着的破哨子。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天的仗。 汀泗桥那一战,他记得最清楚。那桥是座石拱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鹅卵石。北洋军的机枪架在桥那头的山上,子弹像泼豆子一样往下倒。第七团冲了三次,每次都被压回来,桥面上躺了一层人,有穿灰军装的,也有穿黄军装的,分不清谁是谁。 程振邦就是在那次冲锋里没的。 程振邦比他大五岁,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兄弟。当年在山海关城墙上,程振邦举着大刀,冲他喊:“砚之,跟我上!”那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沙哑的,带着股子狠劲儿。 后来程振邦的尸体抬下来的时候,他没哭。他蹲在战壕里,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对身边的副官说:“记着,程旅长是为这个国家死的,不是为哪个人死的。” 这句话,他后来对很多人说过。 “总指挥,有你的信。“副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信是南京来的,信封上盖着“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的戳。他拆开,就着油灯看。信不长,是总政治部一个姓周的秘书写的,大意是说,宁汉之间有些分歧,总司令让他注意约束部队,不要卷入派系之争。 他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宁汉分裂的事,他早有耳闻。南京那边,总司令的权势越来越大,连总政治部主任都敢撤。武汉这边,汪精卫喊着“继续革命“,可底下的人各怀心思。他一个带兵的,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但他不在乎。他带兵打仗,不是为了哪一派,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太平,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当年在山海关举义的时候,他就在城墙上对天发过誓:只要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要让这片土地不再有战乱。 这个誓,他记了快二十年。 三 第二天一早,陆文渊的第十团就出发了。 队伍从南门出城,走得很静,马蹄裹了布,炮车轱辘上缠了稻草。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远,直到最后一面军旗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下来。 他回到指挥部,刚坐下,赵铁山就闯了进来,脸上带着股子怒气:“总指挥,第二营的弟兄们闹起来了。“ “闹什么?“ “发饷的事。上个月的饷,到现在没发。弟兄们说,再不发饷,这仗不打了。“ 沈砚之皱了皱眉。饷银的事,他催过好几次了,后勤处总说南京那边拨款没到。北伐军打到江西,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本来就跟不上,再加上宁汉之间互相掣肘,军饷经常断顿。 “走,去看看。“ 他跟着赵铁山到了第二营的驻地,那是城外一个废弃的砖窑。营房里,几十个士兵坐在地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看见他进来,都停了手,站起来。 一个老兵走出来,是二营的班长,脸上有一道疤,据说是打武昌的时候让弹片崩的。他立正,没敬礼,开口就说:“总指挥,弟兄们不是闹事,是实在没法子。家里来信说,老娘病了,要钱抓药。可这饷,一拖就是两个月。总指挥,你给句话,这饷到底发不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关山风雷》第0438章赣水苍茫(第2/2页) 沈砚之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那些年轻的脸。这些兵,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小的才十六七,好多还是江西本地人,放下锄头就扛了枪。他们不懂什么主义,也不管什么派系,他们只知道跟着沈砚之打仗,是因为沈砚之从不拿他们当炮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元,那是他自己攒的,准备寄给老家的。“拿去,先给弟兄们分了,每人两块。不够的,我写条子,让后勤处先借。“ 老兵接过银元,手有点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总指挥,你的大恩大德,弟兄们记着。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 沈砚之把他拉起来:“别这样。你们跟着我打仗,我养不起你们,是我对不住你们。这仗打完,我一定想办法,让弟兄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转身出来的时候,赵铁山跟在后面,低声说:“总指挥,你那点钱,也不够填这个窟窿。我看,得给南京拍个电报,催催饷。“ 沈砚之摇摇头:“催也没用。南京那边,现在顾不上咱们。“ “那怎么办?“ “等德安的消息。德安要是拿下来,孙传芳的防线一垮,这仗就快了。仗打完了,饷自然就有了。“ 赵铁山还想说什么,沈砚之摆摆手:“去吧,把弟兄们带好,别出岔子。“ 四 第三天夜里,陆文渊的电报到了。 电文很短:“德安已克,敌溃,缴获甚多。“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对副官说:“传令,全线进攻乐化。告诉赵铁山,让他把家底都亮出来,天亮之前,我要看见乐化的红旗。“ 副官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德安那个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陆文渊没让他失望。梅岭那条小道,他年轻时候走过,是贩盐的私道,又陡又窄,大部队根本没法走。但陆文渊带着第十团,硬是连夜翻过去了,天一亮就打到了德安城下。孙传芳的守军根本没想到红军会从背后冒出来,乱成一锅粥,还没怎么打就溃了。 德安一丢,乐化的李启明果然坐不住了。天还没亮,侦察兵就回来报告,说乐化方向的枪声稀了,敌人正在往北撤。 沈砚之穿上大衣,带上警卫排,骑马往乐化方向去。 路上,他看见溃退的北洋军扔下的东西,有枪,有弹药箱,有锅碗瓢盆,还有一头死猪,不知是谁杀的,没来得及带走。几个老百姓在路边捡破烂,看见他的队伍过来,吓得往田里跑。他让副官喊话,说自己是革命军,不扰民,老百姓才敢停下来,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总指挥,你看。“副官指着路边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老头正蹲在地上,捡北洋军扔下的子弹壳。 沈砚之下了马,走过去,蹲下来问:“大爷,你捡这个干什么?“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军装上的领章,慌忙站起来:“长官,我……我捡着玩的。“ 沈砚之笑了笑:“大爷,子弹壳能卖钱,但危险,别捡。等仗打完了,我让人给你送点粮食来。“ 老头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砚之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那儿,朝他拱手。 他心里一酸。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山海关打到江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老百姓。他们不关心谁当总统,也不关心什么主义,他们只关心明天的饭锅里有米,孩子的身上有衣。可偏偏是这些人,承受了最多的苦难。 “总指挥,到了。“副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前面就是乐化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节孝流芳“四个字。镇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赵铁山的部队已经进了镇,正在打扫战场。他看见沈砚之,跑过来敬礼:“总指挥,李启明跑了,丢下三百多伤兵,还有两门炮。弟兄们伤亡不大,阵亡十七个,伤三十多个。“ 沈砚之点点头:“把伤兵抬下去,好好治。敌人的伤兵,也一样,别为难人家。“ “是。“ 他走进镇子,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作为临时指挥所。刚坐下,电报员就进来,递给他一份电报。是总司令部来的,说九江的敌人已经开始撤退,总司令命令他率部追击,务必在三天之内拿下九江。 他看完,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九江。 拿下九江,江西就基本平定了。然后呢?然后就是长江,就是南京,就是全国统一。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宁汉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总司令的脾气也越来越硬。前两天,武汉那边来的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的态度。他装糊涂,不接茬。他不想卷进那些文人的争吵里,他只想把仗打完,让弟兄们回家种地,让老百姓过太平日子。 “总指挥,吃饭了。“副官端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进来。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问:“陆文渊的第十团,伤亡大不大?“ “不大,阵亡九个,伤二十多个。他们打德安,敌人没怎么抵抗。“ “那就好。“他点点头,“让陆文渊在德安休整一天,明天往九江方向靠拢。“ “是。“ 副官出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赣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程振邦对他说过一句话:“砚之,咱们这辈子,要是能让老百姓不再受欺负,就算没白活。“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里,远处的赣江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仗还没打完,国家还没太平。但他不怕。他这辈子,从山海关走到江西,走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接着走。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南京总司令部的,大意是:德安已克,乐化已下,不日即向九江进发,请速拨饷银,以安军心。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门口的警卫:“明天一早,送电报局。“ 然后他吹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赣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歌。 ------ 【本章完】 ------ 第0439章 九江烟雨 第0439章九江烟雨 他一副人类的模样,一身长衫,身材纤瘦。但此时双手双脚着地,露出獠牙,目露凶光,像极了一只野兽。更让天生感到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对方身上的魔气,不像是异魔,而更像是一只狂暴的凶兽。 没有理会有些疑惑地六耳与赤玄,冥河一步迈出,便已来到血海之上,只见两朵九品业火红莲悬浮于血海之上,血煞之气萦绕四周,慢慢地被它们吸收炼化,成为炼化的补品。 龙邪话一出口,旁边的云松上人以及丁耀不由暗怪自己反应慢,登时有些惶恐起来,生怕百里登风会因为自己“表态不及时”而像方才对待火云天一样,随手将自己抹杀,到时候可是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彭林,刚才他们可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呢。 其实就在不远处,本来的确是有几名弟子的,然而一看眼下的状况,哪个会那么不开眼留下来当电灯泡,赶紧纷纷低着头、羞红着脸走开了。 李乘培养蟋蟀的手段简单利索,就是喂食大力丸,如果不是还要掩饰一下,李乘当天都可以将蟋蟀交给赵飞。 城主府邸在城市中央的广场附近,这栋建筑在希洛斯离开时就存在,当时是僭主的住宅,由于年代日久,他已经记不清那位僭主的名字了。 若是血液中的活性,都被彻底磨灭的话,所谓的滴血重生,自然也就成了笑话。 宫育华面色扭曲,她受到的伤势不重,可手中的白色长绫,不知何时化作碎片,让她心脏一阵阵抽疼。 看守门户的龙鳄,恢复如初,沉寂在沼泽之地,偶尔几个硕大的气泡冒出,噗的一声炸开,绿油油的毒气,如云气般散开。 不过乔覃虽然很少出现在公众视线,但作为苏志年的夫人却并不无脑。 饶是景安帝九五之尊,如今也只好不去凤仪宫,改去裴贵妃那里了。 沈淮还想着温水煮青蛙,但对方实在是个劲敌,趁着两人的关系还未彻底明化之前,他要先下手为强。 叶楚看了叶嘉柔一眼,收回脸上的讥讽之色,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 赵潜:“或许,这会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也说不一定,修身养性聚名望,继而通神,这何尝不是一条属于人族的大道呢”? 但她并没有感激,反而是盯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仿佛在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从幽鸿岛被真田阳汰与圭传等围攻,费出云早就想着神龙局的高手能赶紧赶来。 就在这处,孟浩昌给薛庭儴讲了这两日在翰林院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 谢茂根本没有调整时间轴,随便拨了个数字,反正只是散心,去哪个时空都行。 而在商场上,苏志年也同样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有手段也有气度。可是这一次他却犹豫了。 “上次我来时听到这里有弹钢琴的声音。”苏清宇垂下了眼睛,似乎正在思考要怎么说才合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9章九江烟雨(第2/2页) “等等,那微妙地贬低的感觉算什么呀!”八舞耶倶矢也不完全是呆货,听出了八舞夕弦话中似乎有着什么‘特别的含义’不由的大叫出来。 “不过,为什么托托莉你要把头发和眼睛变成这样……”橙岚在一旁疑惑的说。 “看面积了,如果是六十平米左右的独单的话,内部价只要四万左右吧。”苏清宇笑了一下。 “你们别装了!”阎倾抽出自己腰间的寒冰坚玉箫,原地画圈,扫开自己爹娘。 “圣心哪里是我们能预测的?做皇帝哪能只干面子活?别人都以为是皇上偏心,可也说不定是要上想历练下晋王殿下。”。乔峥温言道。 苏络蔓抬起美丽的眼眸,热切的看着欧阳明月,眼里满是殷切的期盼和诚恳。 “我不道歉怎么了?”马大嘴看见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再看,就更加不能道歉了。 “呵呵,不要紧张,你去休息会吧,这里我和洛尼处长看会就行了。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洛伦佐满脸的笑意。 苏审视着从玛卡到希罗尔之间辽阔且错综复杂的地形,沉思不语。 审食其如今已不住在城里了,而是搬到了刘阚家旁边的住所安顿。 叶扬身穿一套兽皮袍子,由于上次惨烈的一战,皮袍受损多处,露出了下方的火神铠,这火神铠曾被彭程击破,可是竟然自行衍生修复,这倒是让叶扬非常意外,果然,十二神器都是有灵性的。 除非哪天世界上的几个核大国忽然脑袋抽筋,互相射原子弹,把全世界打成一片废墟。大家一起回到古典时代,否则的话就绝无可能。实际上就算后者生了,墨家重新崛起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现代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马上的人并没有下马,而是在马上微微弯腰,将腰牌递给了门伯。 “要夺回囚神基座也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主人必须将另一半我炼化,这样才能让炼神塔二合为一完全恢复”。 “副殿主,第八队长狼图腾说有要事向您禀报?”,城主府,副殿主的亲卫向狮霸报告道。 七!!妈的,真的一起死?!“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猜都猜得到你们说的什么。也对,这次就该我消失。”我并不想回答他。 因为中大的出场顺序表中,排在前三位的都是新人,而且连上场比赛表现优异的新人吴康都没有上,几名出了名的主力之中,只有吴颖达排在第四,张朋排在第五。 就在此时,山坳中,那大胡子一声大吼,双手一招,山壁上,突然迸射出上百道石刃向飞往空中的蓝若冰追去,意欲将蓝若冰二人击落。 把胳膊扔过去,这句话说的简单,但其背后的含义,就是要自己的一条胳膊!自己身为一个狙击手,如果缺少了一只胳膊,以后还怎么开枪? 第0440章 暗夜惊雷,民国十六年 第0440章暗夜惊雷,民国十六年 民国十六年(1927年)四月初,上海。 四月的黄浦江畔,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连日来的阴雨却让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潮闷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夹杂着码头区煤烟和铁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胸口。 沈砚之站在法租界霞飞路一栋三层公寓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越过湿漫漫的梧桐枝桠,落在远处公共租界的方向。 三天前,他从武汉秘密抵达上海。 此行的目的,是奉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之命,与上海方面的革命力量协调防务——更准确地说,是试图在蒋介石的势力范围里,为武汉方面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喘息空间。 但他刚到上海,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太安静了。 上海的革命空气,本该是炽热的。自北伐军攻克江浙以来,工人纠察队在地下党的领导下三次武装起义,终于配合北伐军光复了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全上海的工厂、码头、电车、邮局,处处飘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和工会的大旗。工人纠察队的蓝布制服和红袖标,是这个城市最醒目的风景。 但此刻—— 沈砚之眯起眼睛。霞飞路上行人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恐惧。 那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生灵本能地噤声、躲藏、屏住呼吸的恐惧。 “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 “说。“ “杜月笙的人,这两天在闸北和沪西大量集结。“来人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青帮的‘通‘字辈门徒,加上‘中华共进会‘的流氓打手,少说也有三四千人。他们领了枪,在租界边缘的几个据点秘密操练。“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落了下来,烫在他左手的虎口上,他浑然不觉。 “枪是从哪里来的?“ “白崇禧的二十六军,借的。“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白崇禧。国民革命军东路军前敌总指挥。蒋介石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这不是谣言。这是信号。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削的脸庞,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是中共上海区委的联络员,代号“伯阳“。 “周主任呢?“沈砚之问。 “周主任正在闸北工人纠察队总指挥部开会。“伯阳的语速很快,“昨天下午,汪寿华同志去龙华警备司令部见白崇禧,白崇禧避而不见。今天上午,汪寿华同志又去见杜月笙,杜月笙倒是见了,但谈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送客了。“ 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冷静。 汪寿华,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杜月笙,上海青帮头目,蒋介石与帮会势力之间的桥梁。 杜月笙肯见汪寿华,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帮会办事,向来是“先礼后兵“。见了面,是给最后一次机会。谈不拢,接下来就是刀枪。 “伯阳同志,“沈砚之放下茶杯,声音很沉,“你回去告诉周主任—蒋介石要动手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最迟不会超过四月中旬。“ 伯阳的脸色变了。 “沈先生,这个消息——“ “我的消息来源,是二十六军内部的一个参谋。“沈砚之打断他,“他是我的旧部,当年在护国军里跟我打过仗。这个人我信得过。“ 伯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立刻回去报告。“ 他转身要走,沈砚之叫住了他。 “伯阳同志。“ “还有什么事?“ 沈砚之看着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告诉周主任,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工人纠察队的枪,能藏就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伯阳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深深地看了沈砚之一眼,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 沈砚之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宣统三年那个雪夜,武昌的电报送到山海关,他跪在父亲坟前,拔出那把陪伴沈家三代的老刀,立下誓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他想起民国元年,南京临时政府的五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孙中山先生站在总统府的台阶上,对他说:“砚之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他想起民国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他流亡日本,在东京的寓所里,孙中山先生握着他的手说:“袁世凯窃国,不过是回光返照。真正的革命,是要让四万万同胞都站起来。“ 他想起民国四年,他随蔡锷将军从北京脱险,绕道日本回到云南。昆明誓师那天,蔡锷将军抱病登台,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拥护共和,我辈之责!“ 他想起蔡锷将军病逝那年,蔡将军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砚之,中国不亡,赖有后来人。“ 他想起民国十五年,北伐誓师,他年近不惑,须发已见斑白,但站在誓师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热血沸腾的冬天。 二十年的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从北京到云南,从云南到四川,从四川到两湖,从两湖到江西,从江西到上海。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过无数的死人。清军的、北洋军的、孙传芳的、吴佩孚的。他亲手埋葬过战友,也亲手处决过叛徒。他见过胜利的欢呼,也见过失败的眼泪。 但他从未见过革命吞噬自己的同志。 蒋介石要杀的,不是北洋军阀。不是张作霖,不是孙传芳,不是吴佩孚。 他要杀的,是和他一起北伐的地下党人。是帮他打下江山的工人纠察队。是帮他发动群众的工会领袖。 这比任何一场败仗都让他感到寒心。 沈砚之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向书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 “介石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不可相残。望三思。“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没用的。 蒋介石不是袁世凯。袁世凯要的是皇位,蒋介石要的是权力。袁世凯可以谈判,蒋介石不会。 他了解蒋介石。当年在北京陆军部共事的时候,他就看透了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比谁都狠。这种人一旦认定了目标,六亲不认。 劝是劝不住的。 沈砚之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换了一支笔,开始写另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程振邦的侄子程远山的。程振邦三年前在武昌城下牺牲了,程远山接过了他叔叔的部队,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第十一军的一个团长。 信的内容很简单:“远山,看好你的人。谁也不许动。“ 写完,他封好信封,叫来副官,让他立刻送走。 ------ 四月十一日,夜。 上海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砚之的公寓里,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沈先生,我是老周。出事了——汪寿华同志,今晚在杜月笙公馆赴宴,被绑走了。“ 沈砚之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把听筒捏碎。 “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汪寿华同志进了杜公馆,就再没出来。杜月笙的人说‘汪先生喝醉了,在楼上休息‘,但我们的同志守到十点,没有任何消息。“ “找人了吗?“ “找了。杜公馆周围的街道全被青帮的人封了,进不去。“ 沈砚之沉默了三秒钟。 “通知所有能通知的人——明天,最迟明天,蒋介石就要动手了。工人纠察队立刻疏散,武器能藏就藏,能埋就埋。能撤出上海的人,立刻撤。“ “沈先生,您呢?“ “我留下来。“ “太危险了——“ “我说了,我留下来。“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国民革命军的将领,蒋介石要动手,总不能连我一起杀。我留在这里,至少能保住一些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沈先生,您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沈砚之走到窗前。 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幕,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远处公共租界的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了一句话——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不是诗句。是此刻上海的真实写照。 ------ 四月十二日凌晨四点。 枪声从闸北方向传来。 沈砚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枪声很密集,像炒豆子一样。中间夹杂着重机枪的连射声——那是正规军的火力,不是工人纠察队的步枪能比的。 他看到闸北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不是大火,而是零星的燃烧——可能是街垒,可能是房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0章暗夜惊雷,民国十六年(第2/2页) 开始了。 沈砚之穿好衣服,走到楼下客厅。他的副官和几个卫士已经等在那里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愤怒。 “先生,怎么办?“副官问。 “去闸北。“ “太危险了——“ “去闸北。“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是国民革命军的中将,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我开枪。“ ------ 闸北,宝山路。 沈砚之的车在距离工人纠察队总指挥部大约三百米的地方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臂章上写着“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军“。他们架着两挺重机枪,枪口对着马路。 沈砚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中将参议沈砚之。让你们长官来见我。“ 一个排长模样的军官走上前来,打量了他一眼。 “沈将军,对不起,上面有命令,这条街戒严了,任何人不得通行。“ “戒严?“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谁下的命令?“ “白总指挥。“ 白崇禧。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路边的台阶上,站了上去,朝工人纠察队总指挥部的方向看去。 指挥部所在的那个四合院,大门已经被撞开了。院子里传来喊叫声和枪托砸东西的声音。几名工人纠察队员被反绑着双手,押上了停在门口的卡车。 他们的蓝布制服上全是血。有一个年轻人的脸上被打破了,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但他依然昂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砚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冲过去。他想拔枪。他想带着自己的卫士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不能。 他身边只有七个人。二十六军在闸北至少部署了两个团。他冲过去,不是救人,是送死。 而且,他一旦动手,蒋介石就有了杀他的借口。 他沈砚之可以死,但他手里的部队不能散。程远山的团,还有在武汉的其他旧部,是他在乱世中最后的资本,也是未来翻盘的唯一希望。 他必须忍。 沈砚之从台阶上走下来,转身回到车里。 “走。“他说,声音沙哑。 ------ 车开出去大约一百米,沈砚之让司机停了下来。 他从车窗探出头,朝后面看。 宝山路上,一队青帮的打手正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短褂,手里拿着斧头、铁棍和手枪,一边跑一边喊叫。 在他们的前面,几个工人纠察队员正在拼命奔跑。其中一个跑得慢了,被一棍子打倒在地。打手们围上去,斧头举了起来——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斧头落下的声音。 不是真的听到了。是想象。是记忆。是他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的、刀锋切入骨肉的声音。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 “开车。“ 车启动了。宝山路的惨状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沈砚之靠在座椅上,仰起头,看着车顶。 他的眼眶是干的。二十年征战,他已经学会了不在战场上流泪。 但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沉重。 那是信仰的崩塌。 他曾经以为,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中国就走上了正轨。他曾经以为,北伐战争打倒了北洋军阀,天下就太平了。他曾经以为,只要革命党人团结一心,中国就能像孙中山先生说的那样——“天下为公“。 但现在他明白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温良恭俭让。革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搏杀的双方,往往都穿着同样的军装,打着同样的旗帜。 蒋介石要杀地下党人,不是因为地下党人是敌人,而是因为地下党的人太能干了。工人纠察队帮北伐军打下了上海,工会帮北伐军筹集了粮饷,农民协会帮北伐军提供了兵源。蒋介石需要他们的时候,称他们为同志。蒋介石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把他们当绊脚石。 这和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想象的革命,完全不一样。 ------ 沈砚之回到公寓,已经是上午九点。 客厅里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程远山。 他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军装,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睛红得像兔子。 “远山?你怎么来了?“ 程远山站起来,声音嘶哑: “叔,我带了一个营的兵,从南京赶过来的。路上听说上海出事了,我连夜赶过来——“ “你的部队呢?“ “在法租界外面等着。我不能带兵进城,白崇禧下了戒严令,二十六军见兵就拦。“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 程远山今年二十六岁。他叔叔程振邦牺牲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接过了叔叔的团,在江西和浙江打了好几场硬仗,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他长得不像程振邦。程振邦粗犷豪爽,像一把开山大斧。程远山却瘦削沉静,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剑。 但此刻,这柄短剑在颤抖。 “叔,“程远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在宝山路看到了。工人纠察队的人,被二十六军的人用绳子捆着,当街枪毙。还有青帮的打手,拿着斧头砍人——叔,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说。“ 程远山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叔,我们怎么办?“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远山,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跟着我打仗,是为了什么?“ 程远山放下手,愣了一下。 “为了革命。为了打倒军阀。为了——“ “为了什么?“沈砚之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是口号。我问的是你心里真正想的。“ 程远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打仗。“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程远山的心上,“我打仗,是因为我小时候亲眼看到清兵在我家门口杀了我的邻居。我打仗,是因为我父亲死在八国联军的炮火里。我打仗,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孩子,再像我一样,在自己的国土上做亡国奴。“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写给程远山的信——信已经送出去了,但桌上还留着一张草稿。 “看好你的人。谁也不许动。“ “远山,你看好你的人。“沈砚之把那张草稿推到程远山面前,“蒋介石今天杀地下党人,明天就可能杀我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活着?“ “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活着,才能等到真正的革命。“ 程远山盯着那张草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之熟悉的、属于程家男人的眼神—— 狠。 “叔,我听你的。“ “回去。带好你的人。谁也不许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程远山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我叔叔当年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中国不亡,赖有后来人‘。我现在明白了。“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 沈砚之独自站在客厅里。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毛笔。 他写的是一首诗。 不是他写的。是谭嗣同的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十六个字。 他的手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四一二。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这一天,中国革命的进程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蒋介石的南京,一半是武汉的革命政府。 一半是白色恐怖,一半是红色怒火。 而沈砚之站在中间,像一个被撕裂的人。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人生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不再是国民革命军的将领。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同志。 他将成为一个孤独的战士,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绝望中守护希望。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血色黎明,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的名字。 汪寿华。周主任。罗亦农。陈延年。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人纠察队员。 那些在宝山路上被斧头砍倒的年轻人。 那些在雨中倒下的、再也看不到天亮的人。 沈砚之闭上眼睛。 “中国不亡,赖有后来人。“ 他相信这句话。 他必须相信。 ------ (第0440章完) 第0441章 血色黎明 第0441章血色黎明 四月十三日,天阴得像是被浓墨泼过。 沈砚之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挂着,始终没有落下来。 副官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依然清晰得像踩在鼓面上。 “先生。“ 沈砚之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闸北那边,又抓了两百多人。“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六军把工人纠察队的总指挥部改成了临时看守所,凡是穿蓝布制服的,见一个抓一个。“ 沈砚之的手指终于动了——烟灰落了下来,碎在茶盘上。 “名单。“他说。 副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沈砚之拿起来,眯着眼看。纸上的名字用铅笔写着,有些被汗水洇开了,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几个—— 杨培生。上海总工会副委员长。 赵世炎。中共上海区委组织部长。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标注着“纠察队中队长““工会干事“。 “这些都是已经确认被捕的?“ “是。还有十几个下落不明的,可能已经被……“副官没有说下去。 沈砚之把名单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得发苦,像中药。 “伯阳呢?“ 副官摇了摇头:“从昨天起就联系不上了。他常去的几个联络点全被封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砚之闭了一下眼。 伯阳——那个瘦削的、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两天前的深夜,说了那句“沈先生,您保重“之后,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霞飞路上一片死寂。往日这个时辰,街边的豆浆摊、油条铺早就支起来了,赶早市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但今天,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狗都看不到。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条街。 上海已经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 上午八点,沈砚之换了一身便装,出了门。 他没有带副官,也没有带卫士。一个人,步行,沿着霞飞路往西走。 他要去的不是闸北,不是工人纠察队的据点,而是法租界公董局附近的一家教会医院——广慈医院。 这家医院是法国人办的,门口站着两个安南巡捕,腰上挂着枪,但态度还算客气。沈砚之以前打过仗,身上留了几处旧伤,偶尔会来这里换药,和几个法国医生混了个脸熟。 他走进门诊楼,直接上了三楼的外科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药车的轱辘声。沈砚之走到最尽头的一间病房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苍白的脸——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额头上缠着纱布,左臂吊在胸前。 “谁?“ “我姓沈。“沈砚之压低声音,“伯阳让我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他警惕地打量了沈砚之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病房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另一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看到沈砚之进来,本能地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别紧张。“沈砚之举起双手,“我没有恶意。“ 他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重伤的人。 “子弹穿过肺部,昨晚送进来的。“年轻人低声说,“他是沪西工人纠察队的副大队长,叫顾顺章——不,他化名‘张文松‘。外面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沈砚之点了点头。张文松。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沪西纱厂工人大罢工的带头人之一。 “外面什么情况?“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砚之蹲下来,和他平视。 “闸北、沪西、南市,全部戒严。二十六军和青帮在挨家挨户搜人。凡是参加过工会、纠察队的,抓了至少七八百。枪毙的、活埋的,已经有一两百了。“ 张文松的嘴唇颤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太熟悉的东西—— 恨。 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沈将军,“张文松的声音很轻,“我听说您是程振邦的老搭档。程将军在武昌牺牲的时候,我还在纱厂里织布,但我听说过他的名字。都说他是条汉子。“ “他确实是。“ “那您告诉我——“张文松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沈砚之的袖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我们该怎么办?几百号兄弟被关在宝山路那个破院子里,一天没给饭吃,打死了好几个。我们的枪都埋了,我们的组织全散了。您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活着。“他说。 “活着?“ “活着。“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送死。先养伤,先躲起来。等风头过去,等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张文松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蒋介石已经赢了!他控制了上海,控制了南京,控制了半个中国!还有什么机会?“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法租界。 法租界的街道上,法国巡捕房的人正在巡逻。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头盔,腰间的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答案。 蒋介石再狠,他不能进法租界抓人。法国人不会让他进来。这是租界,是国中之国,是蒋介石的权力触角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张文松,“沈砚之转过身,“你在广慈医院待着。这里是法租界,二十六军进不来。等你的伤好了,我帮你安排去武汉。“ “武汉?“ “武汉国民政府还在。宋庆龄先生还在。孙夫人公开谴责了蒋介石的暴行。武汉那边,还有希望。“ 张文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您能帮我联系到武汉的人?“ “能。“ 沈砚之没有说更多。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张文松,你记住——今天死的人,不能白死。活下来的人,要把他们的事接着干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1章血色黎明(第2/2页)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下午两点,沈砚之回到公寓。 客厅里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穿着黑色长衫、戴着礼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沈砚之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摘下了礼帽。 一张圆胖的脸,留着八字胡,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吴稚晖。 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蒋介石的智囊之一,四一二事变的主要策划者之一。 “沈将军,别来无恙。“吴稚晖放下茶杯,笑容可掬。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动。 “吴先生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 吴稚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蒋总司令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砚之没有接信。 “说。“ “总司令说,沈将军是党国元勋,北伐功臣,他一直很敬重。这次整顿军纪、清除跨党分子,是不得已而为之。总司令希望沈将军不要误会,更不要听信谣言。“ 沈砚之终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轻蔑的笑。 “吴先生,“他说,“你回去告诉蒋介石——我沈砚之不是三岁小孩。他杀了多少人,我亲眼看见了。他封了多少工会,我亲眼看见了。他让白崇禧和杜月笙联手屠戮工人,我亲眼看见了。“ 吴稚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将军,话不要说得太绝。总司令说了,只要您表个态,拥护南京国民政府,以前的种种,都可以不提。您的军衔、职务、部队——“ “我的部队在哪里?“沈砚之打断他,“程远山的一个团,在南京附近,随时可能被缴械。我手里的其他旧部,散布在湖北、江西,朝不保夕。蒋介石说‘不提‘,他拿什么不提?“ 吴稚晖沉默了。 “沈将军,您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是俊杰。“沈砚之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是军人。军人只知道一件事——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谁就是对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写给程远山的信的草稿,放在吴稚晖面前。 “吴先生,你回去告诉蒋介石——他今天杀的是工人,明天杀的就是所有不服从他的人。他以为他在统一中国,其实他在****。他以为他在消灭敌人,其实他在制造更多的敌人。“ 吴稚晖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拿起礼帽,戴在头上。 “沈将军,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之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为之奋斗半生的理想被践踏、被玷污、被扭曲的累。 ------ 傍晚,伯阳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镜碎了一片镜片,用胶布粘着,脸上有一道淤青,但眼睛依然亮。 “伯阳同志!“沈砚之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伯阳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 “我没事。昨天躲在了闸北一个同志家里,今天才敢出来。“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压低声音: “恩来同志让我来通知您——上海的组织已经转入地下。大部分同志撤往武汉或苏北。但还有一批重伤员和家属需要转移,希望您能帮忙。“ 沈砚之点了点头。 “怎么帮?“ “您有车,有通行证,有国民革命军中将的身份。二十六军的人不会拦您。我们需要您帮忙把一批人从广慈医院和圣玛利亚医院送出去,送到浦东,再转船去苏北。“ 沈砚之没有犹豫。 “多少人?“ “广慈医院十二个,圣玛利亚医院七个,加上家属,总共大约三十人。“ “好。今晚就走。“ 伯阳的眼睛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将军——“ “别叫我将军。“沈砚之打断他,“叫我沈先生就行。“ ------ 当晚十点,三辆黑色轿车从法租界驶出,经外白渡桥过苏州河,直奔浦东。 第一辆车上坐着沈砚之和副官,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上装满了药品和衣物,还有几个化了妆的“病人“——其实都是受伤的工人纠察队员。 外白渡桥的岗哨看了一眼沈砚之的通行证,敬了个礼,放行了。 浦东的码头上,一艘货船已经等在那里。船老大是苏曼卿在浦东的线——不,那是另一本书里的人物了。这艘船的船老大姓周,是上海总工会以前的一个积极分子,四一二之后躲到了浦东,靠跑运输为生。 三十个人,一个一个上了船。 最后上船的是张文松。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被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挪上跳板。走到船舷边,他回过头,朝沈砚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夜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张文松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沈砚之没有回礼。他只是点了点头。 货船的汽笛响了,沉闷而悠长,在黄浦江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沈砚之看着船影消失在江面上,然后转身走向汽车。 副官跟在他身后,低声问: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武汉。“ “什么时候?“ “明天。“ 副官愣了一下。 “明天?这么急?“ “再不回去,武汉那边也要出事了。“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一盏,两盏,三盏。 每一盏灯下面,可能都藏着一具尸体。 每一盏灯后面,可能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但他必须走。他必须回到武汉,回到那个还在坚持革命的地方。因为—— 中国不能没有火种。 而他,是火种之一。 ------ (第0441章完) ------ 第0442章 铁血誓师 第0442章铁血誓师 ------ 民国十五年,仲夏。 岭南的暑气如同蒸笼一般,将整个广州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珠江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汽笛声与码头工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这座南方重镇正以前所未有的亢奋姿态,迎接着一个时代的风暴。 越秀南校场。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国民革命军各路部队的番号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枪刺如林,寒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战前肃杀之气。 沈砚之站在校场高台的一侧,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方阵。 距离武昌首义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个年头。当年那个在山海关风雪中拔刀而起、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已是年近不惑。岁月的风霜在他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染上了几许白霜,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透着历经沙场淬炼后的沉稳与坚毅。 “总指挥,时辰快到了。”副官低声提醒道。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高台正中央。那里,孙中山先生的遗像被悬挂在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之下,两侧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巨幅挽联。 国共合作,北伐誓师。这八个字,承载了太多人的鲜血与期望。 自二次革命失败流亡日本,再到护国、护法,沈砚之见过太多的妥协与背叛。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却越打越多,中国非但没有走向共和,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分裂与苦难。直到两年前,那股来自北方的红色风暴席卷而来,国共两党实现了第一次携手,黄埔军校的号角吹响,这支以“国民革命军”为名的武装力量,才真正让他看到了彻底终结乱世的希望。 “沈将军,在想什么?”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砚之侧头,看到的是第四军独立团团长叶挺。这位年轻的地下党员,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挎短剑,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想,这一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了。”沈砚之沉声道。 叶挺微微一笑:“沈将军是前辈,当年在山海关打响北方光复第一枪时,我还只是个军校学生。不过您说得对,这一仗,我们要打的是封建余孽,是帝国主义在华的走狗。这一仗,有工农群众的支援,必胜。” 沈砚之深深地看了叶挺一眼。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那是一种对信仰的纯粹,是沈砚之在旧军阀队伍中从未见过的光芒。 “希望如此。”沈砚之吐出一口气,“北洋那帮人,兵多将广,装备也好。吴佩孚坐镇两湖,孙传芳盘踞东南,张作霖虎视关外。这一仗,是恶仗。” “兵民是胜利之本。”叶挺压低了声音,“沈将军,您看校场外面。”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校场的围墙外,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广州的百姓。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他们举着“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标语,高唱着刚刚传唱开来的《国民革命歌》。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歌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冲破了校场的围墙,与场内肃立的军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宣统三年的那个雪夜,想起了武昌的电报,想起了山海关的烽火。那时候,他们三千乡勇,没有百姓的支援,只有自发的血勇。而现在,眼前的这支军队,是人民的军队。 “诸位同志!” 一声高呼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走上了誓师台,身后跟着白崇禧、李宗仁、程潜等一批高级将领。 全场肃静。 “今天,我们在这里誓师北伐!我们的总理孙中山先生,为了中国的独立、自由、民主,奋斗了一生。现在,军阀割据,列强欺凌,四万万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国民革命军,受总理之遗命,承人民之重托,誓要北上幽燕,肃清寰宇!” 蒋介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校场,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 “吴佩孚、孙传芳、张作霖,这些-祸-国-殃民的军阀,是我们革命道路上的绊脚石!我们要把他们彻底砸碎!我们要把革命推向全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打倒军阀!打倒列强!”台下有人带头高呼。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淹没了整个广州城。 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周围的将士们举起了右手。但他心里清楚,这场北伐,远没有口号喊得那么简单。国共合作,终究是两种理念的结合。他见过太多的政治博弈,知道这背后的暗流涌动。但此刻,他选择将疑虑压下。因为,不打倒北洋,中国就没有未来。 “沈将军,您的部队,已经被编入右翼军战斗序列。”叶挺递过一份电报,“总司令部命令,第四军率先出发,作为北伐先锋,挺进湖南。” 沈砚之接过电报,目光在“第四军”和“先锋”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第四军,被誉为“铁军”,下辖多个师和独立团,是北伐的主力。而他自己,虽然名义上保留了原来的基本部队,但编制上已经被打散,分属不同的作战单位。这是政治,是派系平衡的艺术,沈砚之早已看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2章铁血誓师(第2/2页) “什么时候出发?”沈砚之问道。 “即刻。”叶挺的眼中闪烁着战意,“吴佩孚的部队已经进占了湖南,唐生智的湘军正在苦撑。我们必须尽快打通粤汉线,把战火烧到湖北去。”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部队集结地。他的直属部队,如今被缩编为一个加强旅,配属给第四军指挥。虽然兵权被分散,但核心骨干还在,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依然在他的麾下。 “旅长!” 看到沈砚之走来,早已列队完毕的将士们齐声高呼。这些人中,有当年山海关起义的老乡勇,有护国战争时加入的滇军老兵,也有刚刚招募的广东农家子弟。他们的军装虽然有些破旧,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杀气。 “兄弟们!”沈砚之登上了一辆军用卡车,大声说道。 “十四年了!从武昌首义到现在,十四年!我们打过袁世凯,打过段祺瑞,打过桂系,打过滇系。我们打了无数的仗,流了无数的血。可是,为什么中国还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老百姓还是吃不饱饭,穿不暖衣?” “因为军阀还在!因为帝国主义还在!因为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王八蛋还在!” “今天,我们国民革命军北伐,就是要彻底砸烂这个旧世界!我们要打到武汉去,打到南京去,打到北京去!把吴佩孚、孙传芳、张作霖这些-祸-国殃民的贼子,统统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数千人的声音震耳欲聋。 “好!”沈砚之一拔腰间的指挥刀,“传我军令,即刻开拔,目标——韶关!然后,挺进湖南!” 汽笛长鸣,引擎轰响。 第四军的部队如同一条钢铁长龙,沿着粤汉铁路向北蠕动。步兵、炮兵、工兵、辎重兵,依次行进。沿途的百姓夹道相送,茶水、鸡蛋、粮食,源源不断地送进军中。 沈砚之坐在吉普车上,看着窗外送行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程振邦。那位当年在山海关与他并肩作战的老兄弟,如今已经长眠在武昌城下。如果振邦还在,看到今天这番景象,该有多好。 “旅长,前面就是韶关了。”副官指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韶关,粤北重镇,是广东通往湖南的咽喉要道。过了韶关,便是崎岖的五岭山脉,再往前,就是湖南的郴州、衡阳。 “通知各部,进入山区后,加强警戒。”沈砚之命令道,“吴佩孚的侦察机已经在广东边境活动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部队进入山区后,道路变得狭窄崎岖。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步兵们扛着步枪,踩着碎石路,艰难前行。七月的岭南山区,闷热潮湿,蚊虫肆虐。不少新兵出现了中暑和疟疾的症状,但部队的士气依然高昂。 “旅长,独立团的电报。”通讯兵骑着摩托赶来,递上一份电文。 沈砚之展开一看,是叶挺发来的:“沈旅长,我部已抵郴州,与唐生智部会合。吴佩孚部宋大霈、董政国等旅,正沿汨罗江布防。请贵部速进,合围湘敌。” “回电,我部即日可达郴州,请叶团长放心。”沈砚之将电文递给副官。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吴佩孚,这个被称为“儒将”的直系首领,虽然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被冯玉祥倒戈,失去了北方地盘,但他在两湖的根基依然深厚。他手下的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是他的嫡系第三师,更是能征善战。 而国民革命军,虽然士气高昂,但装备和训练都远不如北洋军。很多部队的步枪还是汉阳造,甚至还有老式的毛瑟枪。炮兵更是稀少,一个军只有几十门山炮和野炮。 “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沈砚之喃喃自语,“这一仗,不好打。” 但他没有选择。自从接过父亲留下的那把大刀,自从在山海关城头插上第一面义旗,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加速前进!”沈砚之命令道。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钢铁洪流继续向北,向着那未知的战场,向着那决定中国命运的未来,滚滚而去。 夕阳西下,群山如血。 沈砚之站在山巅,望着北方。那里,是湖南,是湖北,是中原,是北京。 关山万里,风雷激荡。 这一场北伐惊雷,必将震碎旧世界的枷锁。而他沈砚之,无论前路多么艰险,都将一往无前,直到最后的胜利。 “出发!”他挥动手中的指挥刀,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部队继续前进,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而远方的天际,隐隐传来了雷声,那是时代的风暴,正在酝酿。 ------ 第0443章 汀泗桥血战(上) 第0443章汀泗桥血战(上) 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 连日的秋雨将汀泗桥一带的山路泡成了烂泥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沈砚之踩着及踝的泥浆,伏在一处被炮火削去半边的松树干后,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座横跨在汀泗河上的铁桥。 桥那边,是吴佩孚的天下。 “旅长,侦察连的弟兄回来了。”副官赵长林猫着腰从后面的掩体里钻出来,浑身上下糊满了黄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过头。赵长林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那士兵嘴唇发紫,显然已经在雨里泡了很久。 “说。”沈砚之只吐出一个字。 “报告旅长!”那士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桥北头至少有两个旅的敌人,重机枪阵地设在桥头堡两侧的高地上,火力交叉覆盖桥面和河道。桥面上有铁丝网,河里插了木桩,水浅的地方还埋了地雷。敌人的炮兵阵地设在后面的山坳里,目测有十二门七五山炮,四门重炮。” 沈砚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汀泗桥,鄂南咽喉,京汉铁路的必经之地。吴佩孚亲自从北方调来了他的嫡系——陆军第八师和鄂军第二师,由宋大霈统一指挥,号称在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桥北的阵地依山而建,居高临下,正面进攻无异于送死。 “叶团长的独立团呢?“沈砚之问道。 “叶团长率部已经迂回到了古塘角方向,正在寻找渡河点。“赵长林答道,“但河水暴涨,工兵连说至少需要两天才能架好浮桥。“ 两天。沈砚之在心里盘算。吴佩孚的援军从武汉方向正沿铁路线南下,如果不能在两天内拿下汀泗桥,等敌人的援兵一到,第四军就会被反包围在鄂南山区,到时候别说北伐,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传令下去,各营连长立刻到指挥所集合。“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泥浆,“另外,让通讯兵接通军部的电话,我要和张军长通话。“ 指挥所设在一处废弃的石灰窑里,勉强能遮风挡雨。等各营连长到齐时,沈砚之已经在一张铺在石台上的军用地图上画好了几道红色的箭头。 “诸位,“沈砚之环视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军部命令,明天拂晓发起总攻。第四军全线出击,独立团从右翼迂回,我们旅正面牵制敌军火力,配合十二师和叶挺独立团突破敌阵。“ “旅长,“一营长王德彪开口了,这是个从山海关起义就跟着沈砚之的老兵,左脸上有一道刀疤,说话直来直去,“正面硬攻,咱们的弟兄得填进去多少?敌人的机枪阵地修在半山腰,咱们冲过桥面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所以正面进攻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侧翼。“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汀泗桥西侧的一处标注着“塔脑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塔脑山,海拔四百二十米,是桥北阵地西侧的最高点。敌人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桥头和东侧的高地上,西侧防守相对薄弱。如果有人能带一支精锐,趁夜攀上塔脑山,从侧后方突袭敌人的炮兵阵地——“ “我去!“王德彪一拍桌子,“给我一个营,我今晚就摸上去!“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一个营目标太大。我要的是一支小部队,不超过一百人,像刀子一样插进去,趁敌人不备,先敲掉炮兵阵地,再居高临下压制桥头堡的机枪火力。等敌人的火力一乱,正面部队立刻强攻过桥。“ 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钟。 “旅长,“三营长李鹤林开口了,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保定军校毕业,是沈砚之在陆军部任职时物色的人才,“塔脑山南侧是绝壁,北侧虽然有坡,但敌人的哨兵肯定布了游动哨。一百个人摸黑上山,只要有一个人踩中哨兵,整个行动就暴露了。“ “所以,我要的不是一百个普通士兵。“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要的是敢死队。“ 这句话一出口,指挥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敢死队。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军人都清楚。它不是荣誉,不是勋章,而是九死一生的代名词。一百个人上去,能回来三十个就算老天开眼。 “我带敢死队。“王德彪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犹豫。 “我也去。“李鹤林紧随其后。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看不出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这些从护国战争、护法战争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早就习惯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日子。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座小小的塔脑山上。十四年了,从山海关到云南,从四川到广东,他带过的兵,死在他面前的兄弟,已经数不清了。每一次,他都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把一些人送上必死的路,去换取更多人的生。 “王德彪,“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带七十个人,从塔脑山北侧摸上去。李鹤林,你带三十个人,正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行动时间,今晚十一点。十一点之前,必须全部就位。“ “是!“两个人同时起身,立正敬礼。 “还有,“沈砚之顿了顿,“敢死队的弟兄,每人发三个月的军饷,另外再加五十块大洋的安家费。如果……回不来,由旅部负责赡养他们的父母妻儿。“ 没有人说话。石灰窑外,秋雨还在下,打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晚上十点,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德彪带着七十个敢死队员,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塔脑山北麓。每个人身上只带了步枪、四颗手榴弹和一把大刀,连水壶都轻了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营长,“一个叫赵铁柱的班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敌人的游动哨了,我刚才听到北边有脚步声。“ 王德彪点点头,做了个手势。两个身手最敏捷的士兵无声地匍匐向前,消失在黑暗中。 不到五分钟,前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挣扎声。紧接着,两个士兵回来了,手上沾着温热的血。 “解决了,两个。“其中一个士兵低声道。 王德彪一挥手,七十个人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山体向上蠕动。塔脑山的北坡虽然不像南侧那样是绝壁,但坡度也超过了六十度,加上雨后泥泞,每爬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有些士兵的指甲盖都磨掉了,血混着泥水,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凌晨一点,敢死队终于爬到了距离山顶还有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就在这时,山顶上突然亮起了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晃了几晃,随即熄灭。 王德彪的心猛地一沉。他做了个全体卧倒的手势,七十个人瞬间趴在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手电筒的光柱没有再亮起来。山顶上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说的是湖北方言,大意是换岗、冷、困之类的话。 王德彪松了一口气。敌人只是例行巡逻,并没有发现他们。 他看了看怀表,一点十五分。距离预定的攻击时间——凌晨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传下去,“他咬着耳朵对身后的士兵说,“所有人原地休息,检查武器,三点准时发起攻击。手榴弹集中使用,先炸炮兵阵地,再冲机枪火力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停了,但山风一吹,浑身湿透的士兵们冻得牙齿打颤。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话,只有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顶的轮廓。 三点整。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塔脑山南侧传来——那是李鹤林带着的三十个人发起的佯攻,他们用几挺轻机枪和十几颗手榴弹制造出了大规模进攻的假象。 山顶上的敌人立刻乱了阵脚。机枪声、哨子声、军官的吼叫声此起彼伏,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 “冲!“王德彪一声低吼,七十个人从泥水里一跃而起,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向着山顶发起了决死冲锋。 山顶的敌人被南侧的佯攻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等他们发现北坡有人摸上来时,敢死队已经冲到了距离炮兵阵地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手榴弹!“王德彪大吼一声。 七十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敌人的炮兵阵地和机枪火力点上。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火光冲天而起。敌人的几门山炮被炸翻,弹药车被引爆,整个山顶变成了一片火海。 “杀——!“敢死队员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了敌人的阵地。 白刃战在火光中展开。刺刀的碰撞声、伤员的惨叫声、军官的怒吼声,混成了一片。王德彪一刀劈开了一个敌人的机枪手,转身又刺倒了一个试图拉响手榴弹的炮兵。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3章汀泗桥血战(上)(第2/2页)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当山顶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时,敢死队已经基本控制了塔脑山的主峰。 王德彪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环顾四周,七十个人,此刻还站着的,不到四十个。赵铁柱的肚子被刺刀捅穿了,还死死地抱着一个敌人的脖子不撒手;那个保定军校毕业的排长,半个脑袋被炮弹皮削掉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大刀。 “营长……“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爬过来,“敌人的援兵……从东边上来了……“ 王德彪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三点二十五分。敢死队已经完成了任务,敌人的炮兵阵地被摧毁,桥头堡的机枪火力点也哑了大半。现在,该正面部队行动了。 他举起一颗红色信号弹,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一道红光划破夜空,在塔脑山上空炸开。 十几里外的第四军正面阵地,沈砚之看到了那颗信号弹。 “总攻!“他拔出指挥刀,刀锋在黎明的微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 汀泗河两岸,瞬间被炮火淹没。 第四军的山炮、野炮、迫击炮,全部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桥北的敌人阵地。十二师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呐喊着冲向汀泗桥的铁桥面。 但敌人的抵抗依然顽强。虽然炮兵阵地被摧毁,虽然机枪火力点损失了大半,但宋大霈的部队毕竟是吴佩孚的嫡系,训练有素,建制完整。他们依托剩余的工事,用步枪和轻重机枪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冲在最前面的十二师一个营,刚冲到桥面中段,就被密集的弹雨压得抬不起头。桥面上的铁丝网和障碍物成了天然的屠宰场,士兵们成排地倒下,鲜血把汀泗河的水都染红了。 “旅长,十二师顶不住了!“通讯兵大声报告。 沈砚之的脸色铁青。他透过望远镜看到,桥面上的部队已经出现了溃退的迹象。如果正面突破失败,整个北伐军的进攻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让叶挺的独立团立刻从右翼发起突击!“沈砚之大声命令,“另外,把我们的预备队拉上去,从桥面东侧涉水渡河!“ “旅长,河水暴涨,涉水渡河太危险了!“赵长林急道。 “顾不上了!“沈砚之咬着牙,“传我的命令,二营全部下水,从东侧浅滩强渡!活着的过江,死了的算我的!“ 二营营长孙立仁接到命令时,正在指挥所里给伤员包扎伤口。他二话没说,扔下绷带,抄起一把***就冲了出去。 “二营的兄弟们!跟我过江!“ 三百多个士兵跟着孙立仁,跳进了暴涨的汀泗河。 九月的汀泗河,因为连日暴雨,水位暴涨,水流湍急。士兵们手挽着手,结成一条人链,在齐胸深的河水中艰难前行。敌人的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不断有人中弹倒下,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但没有人回头。 孙立仁走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撮头发。他连头都没回,继续向前。 “快!快!“他在水中大吼,“过了河就是敌人的屁股!“ 三百米宽的河面,二营硬是用了一个小时,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终于在黎明时分登上了对岸。 上岸的士兵们浑身湿透,枪膛里灌满了水,很多人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孙立仁一声令下,所有人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向着敌人侧翼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叶挺的独立团也从古塘角方向突破了敌人的右翼防线,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宋大霈部的腹地。 腹背受敌。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桥北的守军。当二营的士兵从侧翼杀进来的时候,敌人的阵线开始动摇了。军官们拼命地吹哨子、挥舞手枪,试图稳住阵脚,但士兵们已经看不到希望了——头顶上的炮兵阵地被端了,两侧的机枪火力点被打哑了,现在连侧翼都出现了敌人。 “旅长!敌人开始溃退了!“观察哨大声喊道。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看到桥北的阵地上,穿着灰色军装的敌人正成群结队地向北逃窜。军官们骑着马在后面又打又骂,但根本拦不住如潮水般溃败的士兵。 “全线追击!“沈砚之跳上吉普车,“通知各部队,不要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一路追到咸宁去!“ 汀泗桥,拿下了。 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桥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灰色军装的北洋兵,也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国民革命军士兵。鲜血在铁桥的缝隙间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滴进下面的汀泗河里。 王德彪被人从塔脑山上抬下来了。他身上中了三刀两枪,但命大,都没伤到要害。他看到沈砚之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旅长……塔脑山……拿下了……“ “我知道。“沈砚之蹲下身,握住王德彪那只满是血口子的手,“你立了大功。“ “那七十个弟兄……“王德彪的声音弱了下去。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望着北方。咸宁、武昌、武汉,还有更远的地方,都在等着他们。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部队休整两个小时,然后继续北上。目标——贺胜桥。“ ------ 贺胜桥,距离汀泗桥只有三十里,是通往武昌的最后一个屏障。 吴佩孚亲自到了前线。 这位“儒将“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挎指挥刀,站在贺胜桥南侧的指挥所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汀泗桥的失守,让他震怒不已。他连夜从武汉调来了两个旅的援军,加上贺胜桥原有的守军,总兵力超过了两万人。 “宋大霈呢?“吴佩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宋师长……在汀泗桥溃败时失踪了,有人说他化装成老百姓跑了。“副官小心翼翼地回答。 吴佩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指挥所的沙盘前,盯着贺胜桥的地形模型,看了很久。 “传我的命令,“他终于开口了,“从今天起,凡有临阵退缩者,格杀勿论。各级军官,必须身先士卒。谁再丢了阵地,不用回来见我,战场上就地正法。“ “是!“副官打了个立正,匆匆出去传达命令。 吴佩孚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汀泗桥方向,还能看到隐隐的炮火闪光。他知道,国民革命军很快就会打过来。而贺胜桥,是他保卫武汉的最后一道防线。 “来人,“他叫了一声,“把我的卫队营拉上来,部署在指挥部两侧。另外,给北京张大帅发电报,告诉他,我吴子玉在贺胜桥等着北伐军。“ ------ 沈砚之的部队在汀泗桥休整了两个小时后,果然继续北上。 沿途的百姓听说北伐军打了胜仗,纷纷走出家门,端茶送水,甚至有人自发地帮着抬伤员、运送弹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拉着沈砚之的手,老泪纵横。 “长官啊,你们可算来了!吴大帅的兵,比土匪还凶,抢粮抢钱,还抓壮丁啊!“ 沈砚之拍了拍老人的手,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从山海关到云南,从四川到广东,每到一处,百姓都是这副模样。他们不在乎谁当总统,谁当大帅,他们只想要一碗安稳饭,一个太平年。 “老大爷,“沈砚之轻声道,“打完这一仗,就好了。“ 老人点点头,颤巍巍地走开了。 沈砚之翻身上马,对赵长林说:“通知各营,天黑前赶到贺胜桥外围,不要轻举妄动,等军部的统一部署。“ “旅长,“赵长林犹豫了一下,“刚才军部来了电话,张军长说,明天上午召开军事会议,部署贺胜桥战役。“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贺胜桥的仗,比汀泗桥更难打。吴佩孚亲自坐镇,兵力集中,工事坚固,而且退无可退,必定会拼死抵抗。 但他也清楚,这一仗,必须赢。 北伐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而他和第四军,就是这车轮上最坚硬的齿轮。 “走吧,“他一夹马腹,向着北方疾驰而去,“去见张军长。“ 马蹄声在泥泞的道路上响起,渐行渐远。身后的汀泗河上,初升的太阳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照在那些阵亡将士的墓碑上,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而在更远的北方,贺胜桥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南方,等待着下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第0444章 武昌城下忠魂血 一夜白了少 第0444章武昌城下忠魂血一夜白了少年头 炮声是从后半夜响起来的。 先是零星的几响,远远的,像有人在城北的山梁上砸铁锅。后来便密了,密得像腊月里炸炮仗,一整串一整串地往下滚。沈砚之在营帐里和衣靠着,手里捏着半张武昌城防图,眼皮刚合上没半刻,就被这阵炮声震得醒透了。 他掀开帐篷出来,外头正下着冷雨。雨丝斜斜地往脸上抽,像无数根细鞭子。城头上火光忽明忽暗,把半边天都映成铁锈色。传令兵踩着泥浆跑过来,喘着粗气:“师长!北门方向,敌军集中了十几门山炮,正往城墙轰。程旅长已经上城督战了!” 沈砚之一把抓过马鞭,大步往北门走。靴子踩在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满腿。他边走边问:“敌步兵呢?炮火延伸没有?” “暂时没有!”传令兵小跑着跟在后头,“程旅长说,这是佯攻,让师长不必惊动南门预备队。” 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传令兵,眼神冷得像浸了雨水的刀:“你告诉程振邦,老子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趟。让他给老子在城楼上等稳了,别少一根汗毛!” 他这话说得急,尾音散在风里,混着炮声,听不真切。传令兵愣了半拍,拔腿便往城头跑。 北门城楼上下已是一片火海。炮弹落在女墙边,炸开的碎石像雹子一样乱飞。守城的士兵趴在垛口后头,有装弹的,有填沙袋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兵蹲在墙根下,用绑腿布缠着流血的手臂。沈砚之猫着腰上了城头,一眼便看见了程振邦。 那人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按着指挥刀,一手指着城外的黑野,正高声喊着什么。他身上的灰布军装被雨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肩宽腰窄,像一尊从雨夜里长出来的铁塔。火光照过去,他半边脸是红的,半边脸是黑的,唯有那对眼睛,亮得惊人。 “振邦!”沈砚之喊了一声。 程振邦回头,见是他,咧嘴一笑:“你怎么上来了?这点动静,还惊不动你沈师长!” “少跟老子扯。”沈砚之走到他身边,伏在垛口往外看。城外黑沉沉的,只有炮口喷出的火光,一下一下,像恶兽眨着眼睛。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约莫八百步。敌军火炮位置布置得极为刁钻,藏在城外一片土坡后面,步兵不露头,专打城墙中段。 “他们想困死北门。”沈砚之说,“等城墙塌了再冲。” “我看出来了。”程振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已经让人把预备沙袋都调上来了。城墙再吃半个钟头不成问题。” “半个钟头以后呢?”沈砚之问。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半个钟头以后,天就快亮了。天一亮,他们的炮位就藏不住。你带两个营从东侧绕出去,掏他后腰。我守城守到第五轮炮响,你从侧翼插进去,咱们给他包一顿饺子。” 沈砚之盯着他,没说话。城外的炮弹还在往上落,有几发已经越过城头,砸在城内的石板路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他知道,程振邦说的这个打法,是眼下最合适的。可他又清楚,留在城头的人,是拿命在拖时间。 “我去城外。”沈砚之说,“你守城。” “不。”程振邦一把按住他的肩,力道大得惊人,“你是主帅,全师的主心骨。侧翼突袭变数太大,我去。你留在城中调度南门和东门的预备队。” “放屁!”沈砚之红着眼,“你的命不是命?这城是大家守的,不能回回让你上。” “你听我说。”程振邦压低声音,炮火里,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我带骑兵连从西边绕,动作快。你让炮兵营在我出发后半个时辰,朝城外土坡打三发。三发就够。我听见炮响,就动手。你要是不放心,就在北门等着,看老子怎么把那些龟孙子的炮给掀了。”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程振邦已经松开手,转身对副官下令:“骑兵连集合!全部轻装!手榴弹带满!五分钟,西门出!” 他走得很急,步子跨得大,军靴踩在积水里,泥水飞溅。沈砚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口。战场之上,令出如山。他不能当着士兵的面,把主将拉下来,为了一句私心。 程振邦走到城楼口,忽然停住,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火光照着他半张脸,那笑容和二十年前在山海关初见时一模一样,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匪气。 “老沈,回来请你喝酒!” 沈砚之点点头。他没笑。 半个时辰后,西门开了。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里,举着望远镜,看着程振邦的骑兵连从城墙阴影里冲出去,像一把黑色的刀子,直插城外土坡侧后。敌军显然没料到侧翼会杀出一支骑兵,坡上的炮兵阵地一时大乱。几个炮手丢下炮,撒腿往后跑。程振邦一马当先,挥着马刀,连劈两个挡路的敌军。 沈砚之的心刚往下放了半寸,异变陡生。 土坡后面,突然喷出十几道火舌。机枪!那帮龟孙子,竟在炮兵阵地后头藏了一个机枪阵地。程振邦的马被子弹扫中,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骑兵连被压制在开阔地上,冲不上去,也撤不下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泥地里溅起一串串红色的水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4章武昌城下忠魂血一夜白了少年头(第2/2页) “师长!”参谋长抓住沈砚之的胳膊,“不能上啊!那是饵!他们故意露破绽,就是等我们援兵出城!” 沈砚之甩开他,目眦尽裂:“炮兵!给我照死里轰!” 三发炮弹接连出膛,在雨夜里划出三道亮弧,准确落在敌机枪阵地上。泥土和断枪飞上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沈砚之不等硝烟散尽,拔出手枪,翻身跳上备用战马,朝城门狂冲而去。 “开城门!骑兵二连跟我上!把程旅长接回来!” 城门刚拉开一条缝,沈砚之已催马冲了出去。马蹄踏过吊桥,泥浆飞起一人高。他伏在马背上,手枪插回腰里,抽出马刀,刀刃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城外那片开阔地上,程振邦的骑兵连死伤过半。程振邦本人从死马身下挣出来,左腿已被血染透,却仍单膝跪地,举着刀与冲上来的敌军步兵死战。 “振邦!”沈砚之嘶声大喊。 程振邦听见了。他慢慢转过头,朝沈砚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要把什么话从喉咙里逼出来。他张了张嘴,而后整个人被几个敌军士兵扑倒。 马刀挥下。 沈砚之几乎是从马背上飞出去的。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记得刀口发钝了,虎口震裂了,血腥味在鼻子里浓得化不开。等他杀到程振邦身边时,程振邦正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血从灰布军装里往外冒,像一眼按不住的泉。 沈砚之跪下去,把他上身抱起来。程振邦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轻的两个字:“城……里……” “别说话!”沈砚之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用手去捂程振邦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挤,热得烫人。 程振邦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夜色里最后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抬手,在沈砚之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二十年了……老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断了弦的胡琴,“你我还是……没能……喝上那顿酒。” 说完,他的手滑了下去。 沈砚之跪在泥地里,抱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眼泪却像被冻住了。他就那么跪着,直到援兵把残敌驱散,直到参谋长带人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师长,回去吧。”参谋长红着眼,“程旅长他……已经没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程振邦的脸。那张脸在雨水中渐渐变得苍白,眉目却极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他伸手,慢慢擦去程振邦嘴角的一丝血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带他回去。”沈砚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进城。回家。” 那一夜,武昌城北门的雨再没停过。 沈砚之没有回营帐。他一个人坐在城楼的石阶上,望着城外那片被炮火和鲜血泡透的开阔地,一动不动。士兵们远远站着,没人敢过去。参谋长拿了壶酒,犹豫半天,还是上前两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又退了下去。 酒壶被雨水打得叮叮响。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隐隐泛出鱼肚白。沈砚之慢慢站起来,走到城墙边。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又细又长。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鬓角,摸到几缕被夜雨打湿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程振邦第一次拍着他的肩说:“沈家的小子,以后咱俩搭伙,打他个天翻地覆。”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头发黑得像煤。现在,一个躺在了城下,一个站在城上,中间隔着二十年的风雷,和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 他转过身,看见城墙上靠着一把刀。那是程振邦的指挥刀,刀鞘上沾满了泥,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浸成了暗褐色。他走过去,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参谋长。”他开口,声音像磨了砂的石头。 “到!” “传令下去,全军缟素,为程旅长举哀。”他说,“今晚,我要在城外给振邦烧纸。多买些,别让他一个人在那边太冷。” 参谋长含泪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砚之把程振邦的刀挂在腰侧,抬头看向远方。城外的原野在晨雾中慢慢显出轮廓,静得像是从未有过昨夜的厮杀。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从此多了一个不眠的人。 他伸手,从城垛上掰下一小块被炮弹炸松的城砖,慢慢攥在手里。砖屑混着雨后的湿气,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捧不能言说的灰。 “振邦。”他低声说,几乎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这仗还没完。你等着,等打完了,我把酒带到你坟前。咱哥俩,慢慢喝。”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把他的军衣下摆掀起一角。他站在城头,白发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下的旗。 城下,士兵们开始列队。没有号声,没有鼓点。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甸甸地踏在被雨水浸软的地上,像是要把这城、这江、这乱世,都踩出一条通向黎明的路来。 第0445章 江声不尽英雄恨 铁骑突出捣 第0445章江声不尽英雄恨铁骑突出捣黄龙 程振邦的灵堂设在城内的城隍庙里。 庙不大,两进的院子,早年在战火中被烧了半座,如今只剩前殿和三间偏房。沈砚之让人把前殿的破门板卸下来,用两张长凳一搭,铺上一块从军需处领来的白布,权作灵床。程振邦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沈砚之那件血泥未干的灰呢外套,脸上用一条新毛巾遮着。庙里没有香烛,士兵们便折了松枝,蘸了桐油,插在庙门两侧,火光摇曳,映得满殿忽明忽暗。 沈砚之一夜没睡。 他亲自替程振邦擦洗了身子,换上一套干净的军装。那套衣服是程振邦压在箱底舍不得穿的,领口的扣子还是新的,泛着生硬的布光。沈砚之扣到第三颗时,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上那粒黄铜扣。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它扣进去。 “你总说,等革命成了,就穿这身衣裳去南京照相。”沈砚之低声说,像在跟躺着的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照相馆还没找好,你他娘的倒先睡了。” 庙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程振邦的骑兵连,活着回来的,只有二十三个人。一个个血泥糊脸,跪在院子里,头贴着地,像一排被霜打了的庄稼。沈砚之没去劝。他知道,此刻什么话都太轻。这些人跟着程振邦从山海关一路杀到武昌,马背上滚了十多年,今天折了主将,比折了自己的胳膊还疼。 参谋长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师长,有件事,得您拿个主意。” 沈砚之把白布往程振邦胸口上掖了掖,又把他那柄指挥刀放在他右手边,刀尖朝内,刀刃擦得雪亮。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声音沙哑:“说。” “抓了几个俘虏。”参谋长说,“其中有个敌军的机枪手,三十来岁,说是参加过汀泗桥之战。弟兄们要拉出去砍了,给程旅长报仇,我没让动。人关在后院柴房里。”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庙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院子里的血水被雨水冲开,渗进砖缝,留下暗红色的细线。 “带过来。”他说。 参谋长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士兵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那人脸上有伤,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嘴被破布堵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沈砚之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嘴里的布取了。 “你叫什么?”沈砚之问。 “刘……刘四喜。”那人声音发颤,两条腿抖得站不直,像随时要瘫下去。 “你在孙传芳手下,当兵几年了?” “七……七年。”刘四喜咽了口唾沫,“长官,我是被抓了壮丁,没办法啊!我不打枪,他们就要打死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 “昨晚北门的机枪,你打的?”沈砚之打断他。 刘四喜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长官饶命!长官饶命!我是被逼的!上头说只要守住炮阵,每人赏五块大洋!我鬼迷了心窍!我该死!我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拿脑袋往地上撞,泥地里磕得砰砰响。两个士兵上前按住他,他才没把额头磕烂。 沈砚之蹲下来,与他平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可眼神却出奇地平静,像一潭结冰的水,看不出深浅。 “你知不知道,昨晚上躺在那里的那个人,跟了我二十年。”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灵床上的人,“我这条命,他救过三回。第一回,山海关雪地里,清兵追着我们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第二回,袁世凯的人要杀我,他连夜从保定赶到北京,把我从城门口劫走。第三回,就是在这里。他用自己,换了这座城喘气的机会。” 刘四喜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怔怔地看着沈砚之,脸上那点求生的狡黠一点点褪去,剩下的只有恐惧和茫然。 “你打的那一梭子,我不怪你。”沈砚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你为五块大洋,他为全城百姓。我不是阎王,不判你的罪。但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只要说了一句假话,我就把你交给外面那些人。他们等的,就是活撕了你。” 刘四喜浑身一激灵,连连磕头:“不敢说假话!长官你问!我什么都说!” “孙传芳在武昌城里,到底有多少兵力?城东江边的防务,是谁在管?”沈砚之问。 刘四喜张了张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发虚。沈砚之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庙里静极了,只有松枝火把烧出的哔啵声,偶尔跳一下。 过了半晌,刘四喜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城里……守城的加后勤,不到八千人。江防是……是吴团附管的。他前几天病了,把防务交给了副手。那副手好赌,守江的兵,夜里常有溜号去城西赌坊的。” 沈砚之的眼皮微微一抬,看向参谋长。参谋长会意,上前半步,低声说:“师长,这消息要属实,东线江防就有空子可钻。” 沈砚之没马上说话。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天阴得越发重了,几团黑云压着城头,像要把整座武昌城按进江里去。江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水腥气,冷得人骨头缝发紧。 “你想活命,我给你条路。”沈砚之忽然转身,对刘四喜说,“把城东江防的换哨时间、火力点,全给我画出来。画得一个不差,我不杀你。画错一处,你自己去程旅长灵前谢罪。” 刘四喜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画!我画!那个副手是我老乡,他喝多了什么都说!我全记得!” 参谋长亲自带人把刘四喜押下去了。沈砚之站在灵堂前,目光落在程振邦那柄指挥刀上。刀鞘上的泥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底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他走过去,把刀拿起来,轻轻抽出半截。刀身上映出他的脸,模糊而冷峻,两鬓的白发在火光里格外刺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5章江声不尽英雄恨铁骑突出捣黄龙(第2/2页) “你总说,打仗不能只凭硬气,还得用脑。”沈砚之把刀归鞘,声音压得极低,“以前我不服。现在,我用你的法子,给你讨回来。你看好了。” 他转身走出城隍庙,步子很大,踩得地上的积水四溅。参谋长小跑着跟上来,低声道:“师长,您要奇袭江防?” “不是奇袭。”沈砚之脚步不停,语气冷峻,“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今晚,让人在北门放大火,把敌军注意力全吸过去。我带一个团,从城东江边摸上去。江防空虚,正好下手。一旦撕开口子,城外主力连夜过江,直接掏他的城东大营。” 参谋长倒吸一口凉气:“太险了!万一江防没打下来,咱们就成了活靶子!” “所以,得让敌军自己把江防空了。”沈砚之站定,转头看他,“你找几个本地出身的士兵,乔装成城内逃难的百姓,混进武昌城里去。别的不用干,就给我满城传话,说北伐军马上要强攻北门,还要把城东的船厂炸了。孙传芳多疑,听到风声,必定从江防抽兵增援北门。到时候,江边就真的空了。” 参谋长眼睛亮起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师长,您这是拿程旅长的死,给敌人下了一个套。”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巍巍的武昌城墙。那城墙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沉默而森严,像一头伏在江边的巨兽。他知道,要拿下这头巨兽,光有恨不够,得有刀,有计,有宁可染红半条江也不回头的决心。 “去安排吧。”他说,“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船。” “是!” 整个白天,沈砚之都在城隍庙里陪着程振邦。他把这些年的旧事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从山海关的雪夜,到金陵城下的誓师;从北京城里的虎口脱险,到川南密林里的九死一生。程振邦总是冲在最前头,像一根不会倒的旗杆。现在旗杆倒了,可旗还在。旗就是他沈砚之,只要他还在,这面旗就还能在风里响。 黄昏时分,参谋长带着刘四喜画好的地图来了。地图画在一张从敌军身上搜来的牛皮纸上,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位置标得倒清楚。江防哨位、换哨时辰、机枪位置、火力盲区,连岸边几处能停船的旧栈道都写上了。 “他倒老实。”参谋长低声说,“画完还让我带句话,说江防副手每隔三天去城西赌坊,今晚正好是第三天。” 沈砚之把地图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跪着的骑兵连士兵说:“都起来。想给程旅长报仇的,回家把刀擦利,把马喂饱。今晚,我不带你们。你们是振邦最后的兵,得留着力气,等打进城去,给他烧个大点的纸。” 那些士兵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有一个年纪小的,忍不住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别哭。”沈砚之说,“血没流完,眼泪先省着。城破之后,有的是你们痛快的。” 夜里戌时,北门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参谋长安排的人在北门外点了几十堆湿柴,又往里扔了火油。浓烟裹着火舌,蹿得老高,把半边城墙都映成了暗红色。城里的敌军果然中计,北门城头人影攒动,吼声一片。对面山梁上的敌军阵地也纷纷朝北边增援,子弹像不要钱似的往火光里打。 而城东江边,静得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沈砚之带着一个团的兵力,从下游的芦苇荡里摸黑出发。没有火把,没有号声,连马嘴都套了草袋。三十来条小船,是从江边渔户那里借来的,船底涂了锅灰,和夜色融成一团。沈砚之坐在第一条船上,程振邦的指挥刀就横在他膝上。江风刮得急,浪头拍着船舷,船身晃得厉害,可他一动不动,像长在了船板上。 船队贴着江岸,顺流而下。快到城东旧船厂时,果然看到岸上的守兵少得可怜。几个敌军背着枪,缩在掩体里打瞌睡。栈桥边停着两条巡逻的小火轮,上面也空无一人。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船队靠岸,士兵们无声地下船,猫着腰向江防工事摸去。最先解决的是东角哨位,两个守军正靠着墙抽烟,被从背后捂住嘴,一刀放倒。接着是机枪阵地,四个敌军横七竖八地躺在弹药箱上,连枪衣都没掀。 “师……”一个士兵刚张嘴,被沈砚之一眼瞪回去。 “都给我记住了,不许恋战。”沈砚之压着嗓子,“先控制船厂,发信号弹。让主力过江。今晚,我要让孙传芳知道,什么叫江从天上倒下来。”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有暗哨!”参谋长低喝。 紧接着,枪声便响了。一颗流弹从黑暗中射来,擦着沈砚之的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桩上。沈砚之连头都没偏一下,抬手一枪,远处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应声栽进江里。 “发信号弹!”他吼道。 一道红绿相间的信号弹拖着长尾升上半空,在武昌城东的江面上炸开。江对岸,早已准备好的主力部队如潮水般涌上船头,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沈砚之从腰间抽出程振邦的指挥刀,刀身在火光中闪出一抹寒光。他站在栈桥尽头,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向后扬起,像一面在夜空中燃烧的旗帜。 “弟兄们!”他举刀高喊,“跟我杀进城去!为我死去的兄弟,为这武昌城里的百姓,为这天下该有的公道!” 喊完,他第一个冲上了江堤。 身后,杀声震天。刀光、枪火、江水、热血,在武昌城东的夜色里,搅成了一场痛快淋漓的风暴。而沈砚之冲在最前面,像一把被悲痛和仇恨磨利了的刀,朝着城门的方向,一往无前,再不回头。 第0446章 血战城东门,马踏旧督府 第0446章血战城东门,马踏旧督府 沈砚之带人冲上江堤时,东面天边刚露一线暗红。 那是信号弹的余烬,也是战斗进入白热化的前兆。江岸上的敌军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开始组织反击。子弹从江防工事后面的废船厂里打出来,啾啾地响,像一群受了惊的蝗虫。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北伐军士兵栽倒在地,后面的没有停,踩着江水和泥浆继续往前扑。 沈砚之伏在一道土埂后面,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水,抬头观察。旧船厂已经空了,那是空城计。敌军把火力点设在船厂后头的三座吊脚木楼里,居高临下,封住了整条江岸。想冲过去,必须先把那三座木楼端了。 “师长,我带人从左边绕!”参谋长喘着气,一条腿半跪在泥里,肩膀上的军装被子弹撕了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不用绕。”沈砚之说,“把掷弹筒给我调上来,照准那三座楼打。打不着不要紧,要的是烟。烟一起,我带突击队从正面硬冲。敌军在楼里看不清江面,等烟散了,我们已经到跟前了。” 参谋长点头,连滚带爬地去传令。不多时,几门掷弹筒在江岸边架了起来。第一发弹带着尖锐的哨音飞出去,落在木楼前方的空地上,炸开一团白烟。第二发、第三发接连飞出,江风一吹,白烟滚滚,把三座木楼全裹住了。 “上!” 沈砚之第一个跃出土埂。他左手握枪,右手提着程振邦的指挥刀,踏着江岸上的碎石向前飞奔。身后的突击队像一群下了山的豹子,悄无声息又迅猛无匹地跟着他。 木楼里的敌军还在朝江面方向盲目扫射,子弹从白烟里穿出来,没有准头。沈砚之带着人绕到木楼下,几声手榴弹的爆炸过后,第一座木楼在一片火光中垮了半边。第二座楼里的敌军见势不妙,从后窗跳下来,正落在突击队的刺刀上。第三座楼的敌军最顽固,几个机枪手把枪口抵在窗台上,朝楼下泼水似的扫。 沈砚之抬枪打灭了楼里唯一一盏马灯。灯一灭,楼里黑成一片。他借着黑暗,带人从楼梯口摸上去,刀光闪处,几声闷响。等楼外的烟散了,楼里的枪声也停了。 参谋长带着后续部队赶上江堤时,东方已经大亮。江风把硝烟往北吹,露出城东门那黑洞洞的门洞。城头上的敌军见江防已破,纷纷掉转枪口朝这边打。沈砚之不再恋战,把人分成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一路跟着他从南侧城墙根下摸过去,直扑东门。 他贴着墙根跑,脚下是年久失修的下水沟,水没到脚踝,又臭又凉。跑了约莫半里路,前面出现一道小门,是守城敌军平日出来买菜运粮用的。门板包着铁皮,上面上了三道锁。 “炸开。”沈砚之压低声音。 一个工兵抱着炸药包上去,刚点着引信,城头上就扔下两颗手榴弹。沈砚之飞起一脚,把手榴弹踢进旁边的水沟里。爆炸掀起两丈高的水柱,把几个人淋得透湿。引信还在冒烟,工兵把炸药包往门轴上一靠,转身卧倒。轰的一声,门被炸得飞出去,连带半截门框都塌了。 沈砚之不等烟尘散去,带人冲了进去。门洞后是一条窄巷,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民房。此时天色尚未全亮,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从门缝里透出一点油灯光。沈砚之不敢走明路,叫人不要出声,贴着墙根快速通过。 刚出了窄巷,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敌兵,约莫二十来人。双方在街口同时发现对方,几乎同时开火。子弹在青石板上打出一串火星,像有人拿铁锤在夜里砸石头。沈砚之一个前滚翻躲到一辆翻倒的板车后面,回头喊:“别躲!给我压上去!这条街一过,东门就在眼前!” 突击队朝前猛冲。那队巡逻兵抵挡不住,且战且退,留下一路尸体。沈砚之带人追出街口,抬眼一看,东门就在百步之外。城门半开,几个守军正拼命往里收吊桥。城头上乱作一团,有人喊“快关城门”,有人喊“北门也打起来了”。 沈砚之夺过身边一个士兵的步枪,端起瞄准,一枪打穿了拉吊桥的那根粗绳。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上,溅起一大片水花。城头的敌军见状,把成捆的手榴弹往下扔。火光四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气浪掀飞。沈砚之也被一块飞来的碎石打在肩头,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差点跪倒。 “师长!”副官扑过来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先夺门!别管我!”他嘶声喊道。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震天的杀声。主力部队到了。几十条船靠岸,大批北伐军士兵跳下船,像潮水一样朝城东门涌来。城头上的敌军见大势已去,不少人扔下枪就往城里跑。沈砚之带人趁机冲进城门,夺了门洞,把东门牢牢控制在手里。 他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肩头的伤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把一块炭火按进了皮肉里。他咬着牙,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插,撑着刀柄直起身子。城里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敌人的防线正在逐条街道崩溃。 “参谋长!”他哑着嗓子喊。 参谋长从乱军中挤过来,满脸黑灰,一只耳朵被弹片削了半块,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带两个团,沿大道直插督军府。”沈砚之说,“告诉弟兄们,不准扰民,不准抢掠。谁他娘的烧一间民房,我要他脑袋。” “是!”参谋长转身就要走,又回头,“师长,你的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6章血战城东门,马踏旧督府(第2/2页) “死不了。”沈砚之拔出刀,朝前迈步,“走。我跟你一起打前。” 他带着人沿大街一路向西。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的木板门关得死死的,几只野狗在巷口乱吠。不时有零星的敌军从拐角处放冷枪,子弹打在路边的石柱上,碎屑乱飞。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有些沉,但腰背挺得极直。他那头白发被江风吹得散乱,沾着血和泥,像一簇在黎明中燃烧的枯草。 快到督军府时,敌人的抵抗突然激烈起来。一队骑着马的督府卫队从侧街冲出来,马刀雪亮,直劈而来。沈砚之来不及避,拔刀便迎。刀马相交,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侧身避过马首,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马惨嘶倒地,马上的卫兵滚落下来,被身后的士兵一枪刺中。 “夺马!”沈砚之翻身跳上旁边一匹空马,两腿一夹,马嘶鸣着窜了出去。他伏在马背上,程振邦的指挥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所过之处,敌骑纷纷落马。后头的突击队员见师长杀红了眼,齐声发喊,跟着一路冲杀,把督府卫队生生冲散了。 督军府到了。 那是一座前清遗留下来的大宅,黑瓦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子。朱红的大门关得铁紧,墙头上架着几挺机枪。沈砚之勒住马,站在街心,抬头望了望那扇大门。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照在门匾上,“武昌督军府”几个字金漆斑驳,像一张被岁月剥了皮的老脸。 他跳下马,走到石狮子旁,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支***。枪身冷得像冰,贴在他的掌心,却压不住血管里那股要冲破胸腔的恨意。 “给我打。”他低声说,“把门轰开。我要进去,坐一坐孙传芳的椅子,告诉他,这天下,不是他的。” 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朱红大门上,木屑纷飞。几发****从街边屋顶上打过去,在院墙内炸开。墙头上的敌军很快哑了火。工兵抱着炸药包冲上去,一声巨响,朱红大门被炸得四分五裂。 沈砚之提着枪,第一个踏上督军府的青石台阶。身后,大队人马如洪流般涌入。督军府里已然乱作一团,有人从后门翻墙逃走,有人跪地举手投降。沈砚之穿过前厅、天井、回廊,一直走到正堂。 正堂上首,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笔墨凌乱,一份尚未署名的急电摊在那儿,墨迹还没干透。沈砚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发给孙传芳的求救电,上面只有八个字:“城破在即,速派援军。” 他拿起那支毛笔,沾了沾墨,在电报背面写下一行字:“援军已至,不敢不来。” 写完,他把笔一掷,回身在孙传芳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去。 椅背很宽,坐着并不舒服。可沈砚之坐得极正,像一把剑插进了这座旧宅的心脏。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许多张面孔,最后停在程振邦的脸上。那张脸笑着,满身泥水,站在山海关的风雪里,冲他招手。 “振邦。”沈砚之对着空荡荡的正堂说,“你看到了吗?这武昌城,拿下来了。可这椅子,坐着真他娘的冷。” 没人回他。只有风从碎裂的大门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电报纸哗啦啦地翻动。院子里,士兵们在清点俘虏,有人在救火,有人在往城隍庙跑,说要去给程旅长报捷。 参谋长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热过的酒。那是从督军府后厨里找出来的,绍兴老酒,泥封未开。参谋长把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师长,酒拿来了。给程旅长敬一碗吧。”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那壶酒,喉头动了动。他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壶里的酒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暗红色的泪。 “二十年了。”他低声说,“这碗酒,终于能请你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又倒了满满一碗,端起来,对着城隍庙的方向,慢慢洒在地上。酒香弥漫开来,混着硝烟和晨雾,苦涩而浓郁。然后,他把自己的那碗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差点下来。他忍着,把空碗放在程振邦那碗旁边。两只碗并排着,像两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等仗打完。”他说,“我去你坟前,再喝。今晚这碗,算利息。”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门口。初升的太阳从东边江面上升起来,把整座武昌城镀上了一层淡金。城里的枪声零星下来,像一场大戏散场前的最后几记锣鼓。士兵们在街上列队,浑身是血,脸上却有光。 沈砚之站在督军府门前,白发被江风吹起,整个人沐在晨光里。他望着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就像这江上日出,明明是红的,落到水里,却被冲得发白。可再白,也是从黑夜里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传令。”他哑声说,“全城戒严,搜捕残敌。贴出安民告示,说北伐军进了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城隍庙的方向。 “把程旅长的灵柩,抬到江边。让他听听这江水。”他说,“他说过,生要听江声,死也要葬在江边。我要让这满江的水,都记得他的名字。” 参谋长红着眼睛,立正敬礼,转身去了。 沈砚之站在风里,久久未动。远处,江涛拍岸,一声一声,像在为谁打着节拍。 第0447章 汀泗桥畔的奇袭 第0447章汀泗桥畔的奇袭 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 汀泗桥的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的水汽像一层湿漉漉的棉被,裹住了整座峡谷。沈砚之站在北岸的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背擦了擦,重新凑到眼前。 汀泗桥,这座横跨隽水河的石拱桥,此刻被北洋军的军旗和铁丝网封得严严实实。桥面上堆满了沙袋工事,桥头的碉堡黑洞洞的枪眼像一只只死鱼眼,盯着河对岸的每一寸土地。河两岸的丘陵上,北洋军的阵地层层叠叠,从桥头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山脊线上,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盘踞在峡谷中。 “***,这阵势比山海关还狠。“跟在沈砚之身后的参谋长赵北辰低声骂了一句。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接话。他看着眼前的地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汀泗桥是通往武昌的咽喉要道,南北走向的隽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岸都是陡峭的丘陵,唯一的通道就是这座石桥。北洋军吴佩孚的嫡系部队在这里布下了三道防线,总兵力超过两万人,轻重机枪、山炮、野炮一应俱全。而他的第四独立旅,满打满算不到六千人,弹药也只够打三天硬仗。 “北辰,你带人再摸一遍东边的山沟。“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知道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过骡马。“ “已经派人去了。“赵北辰说,“但雾太大,探路的兄弟回来报告说,沟底全是乱石和烂泥,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 沈砚之点了点头。 那条东边的山沟是他昨天夜里在地图上发现的——隽水河东岸有一条干涸的溪谷,从北面的大山里延伸出来,紧贴着北洋军第二道防线的侧翼,一直通到汀泗桥南面约五里的一处浅滩。如果部队能沿着这条溪谷隐蔽运动到浅滩,就能从侧翼迂回过去,直接插到北洋军的背后。 但那条路太险了。溪谷最窄处不足三尺,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有的地方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部队带着武器辎重走这条路,速度会慢得要命,而且一旦被北洋军的侦察兵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赵营长回来了。“一个传令兵从雾里钻出来,指着东边的方向。 赵铁山大步走来,身上的灰布军装被露水打得半湿,脸上沾着几道泥痕。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军礼,开口就是一句:“旅长,路能走,但得砍掉辎重。“ “说说。“ “溪谷前半段还行,碎石路,人能过。后半段有一段塌方,乱石堵了半条沟,得搬开才能过人。最要命的是最后两里地——那地方叫‘一线天‘,两边石壁夹着,最窄的地方不到两尺,人得侧着身子挤过去。“赵铁山比划着,“骡马肯定过不去,重机枪也得拆了扛。一个旅的人走这条路,最快也得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沈砚之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今晚子时出发,六个钟头就是明天凌晨六点,正好赶在天亮之前到达浅滩。但六个钟头的隐蔽行军,几千人的队伍在一条窄沟里拉成一条长蛇,中间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北洋军那边呢?“他问。 “第二道防线侧翼的哨位我数了,每隔五十步一个,但雾天他们看不了多远。溪谷口离他们最近的哨位大约三百步,只要我们在天黑前不暴露,应该能摸过去。“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雾气在他面前缓缓流动,汀泗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北伐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第四军叶挺独立团已经在正面强攻了两天两夜,伤亡惨重,如果他的第四独立旅不能在三天内从侧翼打开缺口,整个北伐军的南线攻势就会在汀泗桥前功亏一篑。 “就走这条路。“他下了决心,“但辎重不能全砍。重机枪拆了扛,弹药减半携带,每人带三天干粮。骡马留在北岸,由后勤营看管。“ “是!“ “另外,“他转向赵北辰,“正面佯攻的部队准备好了吗?“ “二团已经在桥头北岸就位了,天一黑就开始打冷枪,吸引北洋军的注意力。“ “告诉他们,冷枪要打得像真的进攻一样——每隔一刻钟放一排枪,中间穿插机枪点射,让对面以为我们随时要冲桥。“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一扯,“吴佩孚的脾气我了解,他最怕夜袭,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把预备队往桥头调。我们就是要让他把预备队钉在桥头上,给侧翼让出空子。“ 赵北辰和赵铁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 — 当天夜里,子时。 隽水河东岸的溪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几千人的队伍沉默地沿着溪谷向前蠕动,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老鼠在黑暗中奔跑。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支驳壳枪,腰间别着一把大刀。他没有骑马——这条沟马进不来,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坐骑成为队伍的累赘。他的军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褂,脸上抹了锅灰,走在黑暗中几乎和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 “旅长,前面到塌方段了。“赵铁山从前面摸回来,压低声音报告。 沈砚之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塌方段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半面山坡的石头滑下来,堵死了大半条溪谷,只剩下靠近左侧石壁的一条窄缝还能过人。窄缝里堆满了拳头大小的碎石,人得猫着腰才能挤过去。 “工兵呢?“ “在前面清路,但石头太多,一时半会儿清不完。“ 沈砚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碎石——松动的,搬得动的,他直接上手。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蹲下来,用手搬、用肩扛,把碎石一块一块地往沟外扔。 没有灯,没有火把,几千人在黑暗中沉默地搬石头。只有石头碰撞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溪谷里回荡。偶尔有人被石头砸了手,咬着牙闷哼一声,连叫都不敢叫。 沈砚之搬了十几块石头,手掌心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搬。 “旅长,你歇会儿,让弟兄们来。“赵铁山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心疼。 “少废话,搬。“沈砚之头都没抬。 塌方段的清理比预计多花了一个钟头。等最后一块大石头被几十个人合力推开,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沈砚之看了看天色——雾气比白天更浓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浓雾能掩护他们的行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7章汀泗桥畔的奇袭(第2/2页) “一线天“是最难熬的一段。 石壁夹着,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光。队伍在这里被迫拉成了单列,每个人侧着身子,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前蹭。背包得卸下来抱在胸前,步枪得横着拿,稍微宽一点的肩膀都会被石壁卡住。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石壁上的棱角刮着他的肩膀,军装被划出了一道道口子。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心里默数着步数——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到了。“他终于从“一线天“的另一端钻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蚂蚁。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军装上沾满了石粉,脸上被石壁刮出了一道道血痕。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掉队。 浅滩就在前方不到一里的地方。隽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河面变宽,最窄处大约三十步。对岸就是北洋军第二道防线的侧翼——几顶帐篷,几个哨位,一条松散的警戒线。 沈砚之趴在浅滩边的芦苇丛里,举起望远镜。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雾气在河面上飘荡,对岸的北洋军哨兵缩着脖子在篝火旁烤火,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部队——六千人,经过六个钟头的隐蔽行军,终于按时到达了预定位置。虽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狠劲,像一群被猎物气味刺激的狼。 “传令。“他压低声音,“一团从左翼迂回,绕到北洋军阵地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二团正面强渡,拿下对岸的哨所。三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重机枪架上河岸高地,掩护渡河。“ “是!“ 命令一条一条地传下去,士兵们开始无声地移动。重机枪被重新组装起来,架在河岸的高地上。突击队的士兵把步枪举过头顶,蹚进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八月的河水在夜里像冰一样冷,士兵们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像一层冰甲。但没人犹豫,没人停步——他们踩着鹅卵石铺底的河床,一步一步地向对岸摸去。 沈砚之站在河岸上,看着第一批突击队消失在晨雾中。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这一仗如果打好了,汀泗桥的北洋军就会被拦腰截断,北伐军的南线攻势就能打开缺口。但如果打砸了——六千人困在河对岸,退路被断,就是全军覆没。 他握紧了驳壳枪的枪柄。 “砰!“ 对岸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被发现了? 但紧接着,对岸的北洋军哨所里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喊叫声,然后是重机枪的轰鸣声——不是打向河面,而是打向哨所后方。 “一团得手了!“赵北辰在他耳边低吼。 突击队的士兵们听到枪声,立刻从河里冲出来,端着步枪向对岸的哨所冲去。北洋军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用刺刀捅倒了。 “冲!“沈砚之大喊一声,拔出手枪,带头冲进了河里。 冰凉的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大腿、腰部。他咬着牙,大步向前,手枪举在头顶,水花溅了他一脸。 对岸的战斗已经打响了。一团的士兵从北洋军阵地的后方冲出来,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北洋军的哨所里乱作一团,有的士兵还在穿衣服,有的士兵端着枪往外冲,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撂倒了一片。 沈砚之冲上岸,靴子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咯吱作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举起驳壳枪,瞄准了一个从帐篷里冲出来的北洋军军官,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个军官应声倒地。 “旅长,左翼有敌人的机枪阵地!“赵铁山指着前方一座小山包,上面有两挺重机枪正在向渡河的士兵扫射。 “二团,拿下那个山包!“沈砚之大吼。 二团的士兵们立刻改变了方向,向那座小山包冲去。手榴弹像雨点一样飞上去,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的。 北洋军的第二道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 上午九点,汀泗桥南岸的浅滩上,沈砚之的第四独立旅已经全部渡过了隽水河。 北洋军的第二道防线被彻底突破,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第三道防线逃窜。沈砚之站在浅滩上,看着对岸的硝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六千人,零伤亡渡河,毙敌三百余,俘敌一百二十人,缴获重机枪四挺、步枪两百多支。 “旅长,一团报告,他们已经切断了汀泗桥通往通城方向的公路。“赵北辰走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好。“沈砚之点了点头,“传令各部,就地构筑工事,准备阻击北洋军的援军。另外,派人给叶挺团长送信——告诉他,汀泗桥的侧翼已经打开了,让他正面强攻。“ “是!“ 赵北辰转身去传达命令,沈砚之一个人站在浅滩上,看着隽水河的水面。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具北洋军的尸体顺流而下,在浅滩边打了个转,又漂远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血迹混着石粉,像一幅斑驳的地图。 他忽然想起了程振邦。 如果程振邦还在,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你这招险棋,够狠。“ 但程振邦不在了。武昌城下,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传令兵!“ “到!“ “去告诉弟兄们,吃完早饭,准备打大仗。“ “是!“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脚步沉稳而坚定。 汀泗桥的风,终于吹向了北伐军的方向。 (第0447章完) 第0448章 合围汀泗桥 第0448章合围汀泗桥 八月二十七日,清晨。 汀泗桥的晨雾被炮火撕碎了。 叶挺独立团的总攻在六点整准时打响。隽水河北岸,十几门山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拖着尖啸声越过河面,在汀泗桥桥头堡和第一道防线工事里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爆炸的气浪把桥面上的石栏杆掀上了天,碎石和残肢随着黑烟一起翻滚着冲向空中。 沈砚之站在南岸浅滩后方的高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对岸的炮火像犁地一样一寸一寸地翻过北洋军的阵地。 “正面打得够狠的。“赵北辰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昨晚渡河后他只睡了一个钟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狠不行。“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目光转向西南方——北洋军第三道防线背后的那条公路,也就是通往通城方向的撤退要道,“一团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把公路上的两座木桥都炸了,还在路边埋了地雷。北洋军就算想跑,也得先趟一遍雷区。“ 沈砚之点了点头。 他的部署很简单,也很毒辣——第四独立旅渡河后,一团负责切断北洋军的退路,二团和三团分别从左翼和右翼向第三道防线包抄,形成三面合围的态势。正面留给叶挺独立团,让他们从桥头硬啃。这种打法把北洋军死死地钉在汀泗桥的三角地带里,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等着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旅长,二团报告,他们已经摸到了第三道防线侧翼的火力点,随时可以动手。“传令兵从前方跑回来,气喘吁吁。 “告诉二团,等正面炮火延伸之后再动手——让叶团长的炮先把北洋军的注意力全部吸过去。“ “是!“ 沈砚之重新举起望远镜。 叶挺独立团的炮火正在向纵深延伸,从桥头堡转向了后方的炮兵阵地和预备队集结区。北洋军的还击火力明显弱了下来——他们的炮兵在头两天的正面强攻中已经被敲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门炮精度差得要命,炮弹落在河里溅起的水柱歪七扭八,连北岸的叶挺阵地都够不着。 但北洋军的步兵还在死守。 桥头堡的废墟里,残存的北洋军士兵趴在弹坑和沙袋后面,用步枪和轻机枪向渡河的北伐军射击。隽水河面上,北伐军的工兵正在搭设浮桥,木板刚铺上去就被子弹打得木屑飞溅,几个工兵中弹落水,河水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眉头皱了一下。 “北辰,你看——北洋军桥头堡的火力点,打不掉。“ “叶团长的炮打了三轮了,那地方太矮,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炸不到碉堡里面。“ “不是炸不到,是角度问题。“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桥头堡紧贴着桥面,炮火从北岸打过来是俯角,弹道直接越过碉堡顶。得从侧翼打平射才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隽水河,落在北岸叶挺独立团的阵地上。 “传令兵!“ “到!“ “过河,去北岸找叶挺团长,告诉他——我派一个狙击班从南岸浅滩泅渡到桥墩下面,从侧下方用炸药包炸碉堡。让他正面配合,在我们动手的时候集中所有机枪火力压制碉堡的射击孔。“ 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了一匹马,踩着还没搭完的浮桥冲了过去。 — 上午七点半。 沈砚之亲自挑了十二个狙击手和爆破手,每人带了两枚绑在竹竿上的炸药包,从浅滩下游五百步的一处河湾下水。河水在这里更深,水流也更急,但离岸边最近的桥墩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领头的排长叫马三刀,河南人,三十出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的刀疤。他是在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沈砚之的老兵,手底下功夫硬,胆子更大——据说他在东北打奉军的时候,曾经一个人摸进敌营,把一整箱手榴弹绑在敌军的弹药库门上。 “三刀,桥墩下面有个射击死角,你们从那里上去。“沈砚之蹲在河湾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碉堡的射击孔朝北,你们从南面上去,正好在它背后。炸药包塞进射击孔里,拉弦就跑。“ “旅长放心。“马三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我马三刀的名字不是白叫的——三刀之内,必见血。“ 十二个人下了水。 河水比夜里渡河时更凉,但没人哆嗦。他们把炸药包举过头顶,踩着河底的卵石,一步一步地向桥墩摸过去。河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胸口,炸药包的引信用油布裹了三层,但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浪头打过来把油布冲开。 沈砚之站在河湾边的芦苇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桥墩的方向。 北洋军的注意力全在北岸的浮桥上。叶挺独立团的十几挺重机枪正在向桥头堡倾泻子弹,弹雨把碉堡前的空地打得尘土飞扬,北洋军的射手根本不敢探出头来回击。 马三刀的第一个人影出现在桥墩旁边的时候,沈砚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桥墩是石砌的,表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马三刀把炸药包背在背上,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石面往上爬。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动作轻得像猫。 七分钟。 从下水到爬上桥面,十二个人用了七分钟。 沈砚之看见马三刀的脑袋从桥面边缘冒了出来,然后是肩膀、身体。他猫着腰,沿着桥面的阴影快速移动到碉堡的侧面,把炸药包从竹竿上取下来,拔掉引信上的保险销—— “趴下!“沈砚之在心里喊。 “轰——!!“ 一声巨响,整个汀泗桥都颤了一下。碉堡的侧面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北洋军的轻机枪声戛然而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8章合围汀泗桥(第2/2页) “打!“沈砚之大吼一声。 南岸的十几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北洋军的第一道防线。二团和三团的士兵从两翼冲了出来,端着步枪和刺刀,向第三道防线发起了冲锋。 — 北洋军的防线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从中间开始碎裂,然后向四周蔓延。 桥头堡被炸掉之后,第一道防线的北洋军士兵彻底失去了掩护。北伐军从正面、左翼、右翼三面压过来,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有的举枪投降,有的丢下武器往第三道防线跑,有的干脆往隽水河里跳,想从河里游到对岸。 “一团!“沈砚之对着电话吼,“公路上的北洋军开始溃退了,给我堵死!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团长的声音:“旅长放心,地雷已经炸了一波了,剩下的弟兄们正拿机枪扫呢——他娘的,跟下饺子似的往河里跳!“ 沈砚之挂了电话,抓起望远镜。 第三道防线上,北洋军的军官们正在拼命地维持秩序,但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他们最后的防线。北伐军的冲锋号从三个方向同时吹响,声浪在峡谷里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麻。 上午九点十五分,北洋军第三道防线上的白旗升起来了。 不是一面,是十几面。白布、白衬衫、白床单——凡是白色的东西都被扯了出来,绑在枪管上,从第三道防线的各个工事里伸出来。 “停火!“沈砚之放下了望远镜,对着传令兵喊,“传令各部,停止射击,准备受降!“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完全停了。 汀泗桥峡谷里突然安静得让人不适应。硝烟在河面上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隽水河的水面上漂浮着木板、军帽、还有几具已经泡得发白的尸体,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沈砚之踩着浮桥过了河。 桥面上的石栏杆被炸塌了大半,踩上去晃晃悠悠的。他走到桥中央,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 三天前,他的部队还在这条河北岸的高地上眺望。三天后,他已经站在了桥上。 “旅长。“赵北辰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粗略的战果统计,“北洋军被俘一千三百多人,毙伤两千多,逃掉的不到一千——大部分被一团堵在公路上解决了。缴获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一挺、步枪八百多支、弹药不计其数。“ “我军伤亡呢?“ 赵北辰沉默了一秒。 “阵亡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二百零九人,轻伤的不计。马三刀的爆破班——十二个人,回来七个,五个在炸碉堡的时候被弹片打中了。“ 沈砚之的手指在桥栏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百七十三条命。换一座桥,换一场胜利。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数字了。山海关城下、冀辽平原上、西南的山沟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年轻人。但他不能停下来哀悼,不能让悲伤拖慢脚步。因为还有更多的桥要打,更多的仗要打。 “把阵亡弟兄的名字都记下来。“他说,声音很轻,“等打完仗,给他们立块碑。“ “是。“ — 中午,叶挺从北岸过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三十五岁的年纪,瘦得像一根铁条,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沈砚之在桥头迎着他。 两个人没有客套,握了握手,然后并肩站在桥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沈旅长,“叶挺开口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你那招侧翼渡河,够毒的。“ 沈砚之笑了笑:“叶团长那边的正面强攻也不含糊。要不是你们的炮火把北洋军的注意力全吸住了,我那十二个爆破手连桥墩都摸不到。“ “互相成全。“叶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仗打完,吴佩孚在湖北的南线算是废了。武昌城那边,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 武昌。那座他曾经攻进去又被迫退出来的城市,那座埋着程振邦的城市。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武昌城下的硝烟,听见了程振邦中弹时那声闷哼。 “叶团长,“他睁开眼,“下一步怎么打?“ “第四军已经下了命令,各部休整一天,后天向咸宁方向追击。吴佩孚的主力已经往武汉方向撤退了,我们要趁他立足未稳,一口气追上去。“ “好。“沈砚之握了握拳头,“那就追。“ 叶挺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沈旅长,你在想程振邦的事。“ 沈砚之没有否认。 “我听说了。“叶挺的声音低了下来,“武昌那一仗,你们损失不小。“ “程振邦跟了我十三年。“沈砚之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他就在我身边。我欠他一条命。“ 叶挺沉默了片刻。 “那就把仗打完。“他说,“打完这一仗,你在武昌给他烧一炷香。他要是泉下有知,不会怪你。“ 沈砚之看着叶挺的眼睛。 那个广东人瘦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光,他认得——和程振邦的、和蔡锷的、和所有那些倒在路上的人的眼睛里一样,是同一种东西。 “走吧。“他说,“去看看俘虏,收拢一下伤员。“ 两个人并肩走下汀泗桥,身后是硝烟未散的峡谷,前方是通往武昌的路。 (第0448章完) ------ 第0449章 咸宁道上 第0449章咸宁道上 八月二十九日,鄂南,雨。 北伐军打下汀泗桥的第三天,天空像被捅漏了一样,大雨倾盆而下。道路变成了泥河,骡马的蹄子在烂泥里打滑,炮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得十几个人推着才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沈砚之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淌成一道水帘,把他的视线切得七零八落。他裹着一件油布雨披,里面的军装还是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六千人的部队在雨中拉成了一条长蛇,沿着通往咸宁的土路缓慢蠕动。 “旅长,前头又陷车了!“传令兵从前面趟着泥水跑回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地方。 “第几辆了?“ “弹药车。轮子陷进沟里了,骡子拉不动。“ 沈砚之下了马,把缰绳丢给身边的勤务兵,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往前走。雨太大了,他得喊着说话才能让人听见:“都过来搭把手!把车上的弹药先卸下来,人推车,空车过了沟再装回去!“ 几十个士兵围上来,泥手泥脚地把弹药箱从车上卸下来,码在路边。骡子被解下来牵到一边,几十双手推着炮车的轮子,在泥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一、二、三——推!“ 车轮终于碾过了沟坎,炮车晃晃悠悠地上了硬路面。士兵们喘着粗气,脸上的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了看队伍。 雨幕中,六千人的长队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向前蜿蜒。有的士兵的草鞋早就磨烂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泥水里,脚底板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水混在泥里,一步一个血印。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这些从山海关一路打到鄂南的汉子们,早就把苦和累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旅长,赵参谋长让你过去。“传令兵又跑回来了,“前头的侦察兵回来了,说咸宁城外发现北洋军。“ 沈砚之的眉头一紧。 “多少人?“ “看不清。雨太大,侦察兵只看见咸宁城北的丘陵上有工事,估计至少有一个旅的殿后部队。“ 一个旅。三四千人。吴佩孚把殿后部队放在咸宁,显然是想用他们拖住北伐军的追击速度,给主力撤退到武汉争取时间。 沈砚之翻身上马,趟着泥水赶到队伍前头。 赵北辰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路边,军装的下摆全湿透了,贴在腿上。他看见沈砚之过来,快步迎上来:“砚之,情况不妙。侦察兵说咸宁城北的丘陵上,北洋军挖了三道堑壕,还架了铁丝网。正面硬冲的话,伤亡会很大。“ “有侧翼的路吗?“ “东边有一条小路,能绕到咸宁城东面的淦河边。但那条路更烂,骡马过不去,重武器也带不了。“ 沈砚之在马上沉默了片刻。 雨声哗哗的,打在油纸伞上像擂鼓。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咸宁城就在那里,吴佩孚的殿后部队就在那里。如果绕路,至少要多花一天时间,吴佩孚的主力就能多跑出几十里,武昌的战局就会多一分变数。如果正面硬冲,几千条命就得填进堑壕里。 “正面佯攻,主力绕东。“他下了决心,“二团和三团带着重机枪从正面压上去,制造强攻的假象。我带一团和直属队走东边的小路,从淦河边插到咸宁城东,断北洋军的退路。“ “你带一团?“赵北辰皱了皱眉,“北洋军至少一个旅,你一个团够吗?“ “够了。我们的目的不是吃掉他们,是断他们的退路,逼他们往正面跑——然后让二团和三团在正面收拾。“ 赵北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你小心点,东边那条路我让侦察兵再探一遍。“ — 下午三点,雨小了一些。 沈砚之带着一团和直属队,约两千人,拐上了东边那条泥泞的小路。这条路比大路更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被雨水泡烂的田埂,两侧是水田,中间一条窄窄的土埂,人走上去直打滑。 两千人的队伍排成四列,踩着田埂往前走。雨靴陷在烂泥里,每拔一步都像在跟地底下的什么东西拔河。有的士兵干脆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走,泥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拄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树枝当拐杖。他的马留在了大路上——这种路马也走不了,不如让马驮着伤员的弹药。 “旅长,前面到淦河了。“前头的尖兵跑回来报告。 沈砚之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 淦河在雨中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河面有五六十步宽,水流不急,但水深得看不见底。河上有一座木桥,但桥面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几块木板翘了起来,踩上去嘎吱作响,像随时会塌。 “桥能过人吗?“他问。 “能过人,但过不了重机枪。“尖兵说,“刚才试了一下,桥板太软,重机枪架上去桥会晃,走起来更悬。“ 沈砚之走到桥边,踩了踩桥板。木板确实软得厉害,他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踩上去,桥面就往下凹了一寸多。重机枪加上射手,少说也有两百斤,走上去桥非断不可。 “重机枪留在南岸,派人看着。“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说,“步枪和弹药带过去,每人多带两个基数的子弹——过了河就是白刃战,没时间架机枪了。“ “是!“ 部队开始过桥。每次只放五个人,踩着翘起的木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偶尔有一块木板断裂的声响,吓得人心脏一紧。 沈砚之是最后过桥的。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一块桥板在他脚下塌了,他一个趔趄,差点掉进河里,幸亏旁边的士兵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旅长,你慢点!“那士兵喊。 沈砚之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脚下——河水从断裂的木板缝隙里涌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谢了,小同志。叫什么名字?“ “三营七连,陈石头。“ “好,陈石头,过了河好好打。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酒。“ 陈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旅长说话算话!“ — 咸宁城东,黄昏。 雨终于停了,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咸宁城罩在阴影里。 沈砚之趴在淦河东岸的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咸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模模糊糊的——城墙、城楼、城外的营帐,还有北面丘陵上北洋军堑壕的轮廓。 北洋军的殿后部队果然不少。从望远镜里看,咸宁城内外至少有三四千人,北面丘陵上的三道堑壕里密密麻麻地趴满了人,铁丝网在暮色中闪着暗光。城东的城门紧闭着,城墙上也有哨兵在巡逻。 “一团,能打吗?“赵铁山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两千人打三千人,还得赶鸭子——不好打。“沈砚之放下望远镜,“但天黑了,是我们的机会。北洋军打了一天正面佯攻,以为我们主力都在北面,没想到屁股后面来了一刀。“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部队。 一团的一营和二营已经就位了,士兵们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步枪上了刺刀,手榴弹别在腰间。每个人脸上都抹了泥,在暮色中几乎和大地融为一体。三营作为预备队,隐蔽在高地后面的洼地里。 “传令。“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一营从正面摸上去,二营从侧翼包抄。天黑之后动手,先扔一轮手榴弹,然后上刺刀。记住——不要喊杀,不要吹号,闷头打,打完就撤,把北洋军往北面赶。“ “不追?“ “不追。我们的任务不是吃掉他们,是赶。把他们赶出咸宁城,赶到北面去——那里有二团和三团等着他们。“ “明白!“ 命令传下去了。士兵们开始检查武器,把刺刀擦了又擦,把手榴弹的保险销拔出来又按回去,反复确认。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9章咸宁道上(第2/2页)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 最后一丝暮光正从西边的云缝里消失,天际线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然后也灭了。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地盖住了整个咸宁城。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 晚上七点,咸宁城东。 沈砚之趴在高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东门的方向。 一营的士兵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二营绕到了城东门的侧翼。黑暗中,他看不见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像一群潜伏在草丛里的狼,等着头狼的信号。 信号是三颗红色信号弹。 他举起信号枪,对准夜空,扣动了扳机。 “嗵!嗵!嗵!“ 三颗红色的光球拖着尾焰冲上天空,在咸宁城的上空炸开,像三朵妖艳的花。 几乎在同一瞬间,城东门方向爆发出了一连串的爆炸声——手榴弹。然后是密集的步枪射击声,刺刀碰撞声,北洋军士兵的惊叫声。 沈砚之抓起驳壳枪,从地上站起来:“二营,上!“ 他带头冲下了高地。 两千人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淦河东岸的高地上倾泻而下,向咸宁城东门涌去。没有号声,没有呐喊,只有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城东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北洋军的守城部队根本没想到北伐军会从东面杀出来。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北面的正面战场上,城东门只留了一个连的守军,而且大部分人在雨停后钻进帐篷里躲潮气去了。一营的手榴弹一响,整个城东门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北洋军士兵光着膀子、提着裤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连枪都来不及拿。 “冲进去!“沈砚之大吼。 一营的士兵从城墙根下跃出来,端着刺刀冲进了东门。北洋军的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举手投降,有的往城里跑,有的直接跳下城墙往护城河里跳。 沈砚之冲进城门洞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个北洋军士兵丢掉的步枪。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枪膛里连子弹都没上——这支部队的士气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旅长,二营报告,他们已经控制了东城门楼!“一个传令兵从黑暗中钻出来。 “好!让二营在城楼上架起机枪,封锁城内的街道。一营往城里压,把北洋军往北门赶!“ “是!“ 沈砚之带着几个警卫员,沿着城内的街道向前推进。咸宁城里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大部分老百姓早就关门闭户了,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北洋军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街道上乱窜。有的撞上了北伐军的刺刀,有的被手榴弹炸翻,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沈砚之看见一个北洋军连长模样的军官,手里提着一把指挥刀,正对着溃兵们大喊“顶住“,被一营的一个班长一刺刀捅在了腰上,惨叫着倒了下去。 “别杀俘虏!“沈砚之大喊,“缴枪不杀!“ 但战场上的事,不是一句口号能控制的。黑暗中,北洋军的溃兵和北伐军的突击队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刺刀和枪托乱舞,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旅长!北洋军往北门跑了!“赵铁山从前面跑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追不追?“ “不追。让他们跑。“沈砚之靠在墙根上喘了口气,“往北门跑,正好撞上二团和三团。我们守着东门和南门,把北洋军往北面赶——瓮中捉鳖。“ — 晚上九点,咸宁城北门外。 北洋军的溃兵从北门涌出来的时候,二团和三团已经在城外的丘陵上摆好了口袋阵。 二团的重机枪从正面封锁了北门外的道路,三团的士兵从两翼包抄,把溃兵们赶进了北面丘陵下的一个洼地里。北洋军的殿后部队指挥官——一个姓李的旅长,带着残兵两千多人,在洼地里被团团围住,走投无路,最终举起了白旗。 “旅长,二团报告,北洋军李旅长投降了,两千三百多人放下了武器。“传令兵从北面跑回来,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砚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城墙上,终于感到了一阵疲惫。 咸宁拿下了。吴佩孚的殿后部队被全歼,北伐军通往武昌的道路彻底打通了。 “伤亡呢?“ “一团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二团和三团伤亡更轻——大部分北洋军是投降的,没怎么打硬仗。“ 沈砚之点了点头。 四十七条命,换一座城,换一场追击战的胜利。比汀泗桥划算。 “让弟兄们进城休息。“他说,“明天一早,继续往武昌追。“ — 咸宁城里,深夜。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城墙上、瓦片上,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沈砚之坐在城东门楼的一间小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不知道哪个士兵从老百姓家里讨来的,还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赵北辰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砚之,总指挥部来的。“他走到桌前,把电报递过来,“武昌那边有动静了。“ 沈砚之放下粥碗,接过电报。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吴佩孚主力已退至贺胜桥一线,正在构筑防线。总指挥部命令各部,于九月一日前抵达武昌城下,准备攻城。另:第四军内部有分歧,第十师师长陈铭枢主张暂缓进攻,叶挺独立团坚持立即攻城。望各部注意协调,切勿因内部矛盾贻误战机。“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铭枢想缓攻。“他抬起头,看着赵北辰,“为什么?“ “怕伤亡太大,保存实力。“赵北辰冷笑了一声,“第十师是粤军系统,和叶挺的独立团不是一路人。叶挺是共-产-党,陈铭枢是国民党右派——你以为他们真的能一条心?“ 沈砚之沉默了。 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北伐军内部的派系矛盾。从广东出发的时候,各路部队就各有各的心思——粤军、湘军、滇军、桂军,还有他这支从北方拉起来的部队,名义上都是国民革命军,实际上各怀鬼胎。打胜仗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硬仗,推诿扯皮、保存实力的戏码就会上演。 汀泗桥打得好好的,但武昌城下,这种矛盾迟早会爆发。 “北辰,“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明天到了武昌,不管上面怎么吵,我们第四独立旅只听一个命令——打武昌。谁让我们打,我们就打。谁拖后腿,我们也不等他。“ 赵北辰点了点头:“明白。不过砚之,我得提醒你一句——武昌城比汀泗桥难打十倍。城墙高、护城河宽、北洋军兵力多,而且吴佩孚把贺胜桥的部队也往武昌调了。咱们六千人,弹药也不多了,要是上面不给我们补充——“ “补充的事我去找叶挺。“沈砚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叶挺是真心打北洋的,他不会看着我们弹尽粮绝。至于陈铭枢那些人——“ 他冷笑了一声。 “让他们在后面看戏吧。等武昌城破了,功劳簿上自然有他们的名字。“ 赵北辰也笑了:“行,听你的。“ 沈砚之转过身,拿起那碗凉了的粥,仰头灌了下去。 窗外,咸宁城的雨还在下。远处的武昌,灯火阑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着他们去唤醒。 (第0449章完) 第0450章 南昌城外的暗夜 第0450章南昌城外的暗夜 赣江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像一条沉睡的墨龙,蜿蜒着从南昌城西郊淌过。九月的南国,暑热未消,江边的芦苇丛里蚊蚋成群,嗡嗡声与远处的蛙鸣交织成一片,扰得人心烦意乱。 沈砚之伏在临时构筑的掩体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南昌城防。镜片那头,城墙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每隔数十步便有一盏马灯悬在垛口,将守军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刺刀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孙传芳把南昌城经营得铁桶一般。”方承志压低声音,凑到沈砚之耳边,“城外的护城壕加深了足有两尺,还引了赣江的活水进去,加上城墙根下那一片开阔地,强攻的代价会很大。”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头上,像是在心里丈量着什么。方承志是他从山海关一路带出来的老部下,如今已是团参谋长,说话做事一向稳妥,他既然说难打,那就是真的难打。 “你说孙传芳在城里有几个师?”沈砚之终于放下望远镜,侧过头来。 “明面上是两个混成旅加一个炮兵团,城防司令唐福山,是个老军阀,跟着孙传芳打了十多年仗,打仗有一手。”方承志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昏暗的月光展开,“但根据我们在城里的内线传来的消息,孙传芳在赣南还有两个师的机动兵力,离南昌最多五日行程。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五天之内拿下南昌,就会面临内外夹击。” 沈砚之沉吟不语。作为北伐军第四军独立师师长,他率部从湖南一路打过来,参加过汀泗桥、贺胜桥的恶仗,又在武昌围城战中失去了最好的兄弟程振邦。那些血与火的经历让他明白,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每一分实力都来得太不容易。 “程振邦要是还在……”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又猛地收住,摆了摆手,“不提这个。承志,城里那个内线,什么时候能给准信?” “约的是今晚子时,三更鼓楼,用灯号联系。” “好,等。” 夜色渐深,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沈砚之靠在掩体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打仗前不抽烟,只在难熬的时候闻一闻烟丝的味道。 方承志没有打扰他,悄悄退到一旁,去检查各连的隐蔽情况。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涌着这些天的事情。攻克武昌之后,第四军扩编,他的独立师被编入第一路军,东进江西,攻打孙传芳。一路上连克数城,却在南昌城下受阻。蒋介石催得急,一天三封电报,要求限期破城。可沈砚之清楚,南昌城高壕深,孙传芳又是块硬骨头,打不好就会把部队拼光。 他忽然想起了程振邦。武昌围城战,是程振邦带头冲锋,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守军的机枪眼。那天沈砚之跪在城下,抱着程振邦残缺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这么多年,从山海关到南京,从护国到护法,多少人来了又走,只有程振邦一直在他身边。如今连他也不在了。 “师长。”方承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子时到了。” 沈砚之睁开眼睛,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跟着方承志走到江边一处小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对岸鼓楼的轮廓。 二人静静地站着,等待灯号。江风越来越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岸的鼓楼始终没有动静。 “会不会出事了?”方承志低声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岸。忽然,鼓楼方向闪了一下,接着又闪了两下。三短一长,如此反复了三次。 “三短一长,唐福山今晚不在城里,去九江开会了。守城的是副司令李士伟。”方承志迅速解读出灯号的含义,“李士伟是孙传芳的外甥,年纪轻,没打过什么硬仗。原本驻守德安,是临时调来南昌的。” “唐福山不在?这是好机会。”沈砚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但城防部署有没有变化?内线还说什么了?” “还有一组信号,我还没解读完。”方承志话音刚落,对岸的灯光又闪了起来。这次的节奏更快,像是在抢时间。沈砚之在心里默数着,三短一长,三长两短,两短一长…… 方承志的脸色变了:“师长,有情况。内线说,今天下午城里进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穿着浙军的军装,但说话的腔调不对,很可能是孙传芳从福建调来的部队。内线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是偶然发现的。” 沈砚之的眉头猛地皱紧。孙传芳从福建调兵增援南昌,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如果这支援军已经进城,那南昌的兵力就发生了变化,原来的攻城计划就得全部推翻。 “川军那边怎么样?刘湘的部队到了哪里?”沈砚之问。 “川军先头部队已到进贤,但主力还在路上。如果按原计划等川军会合后再攻城,最快也要等三天。” “三天……”沈砚之在江边踱起步来。江风撩起他军装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支从不离身的驳壳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承志不敢打扰,他知道师长在思考。这些年来,每逢大战之前,沈砚之都会这样一个人想事情。有时候是半个时辰,有时候是一整夜。 “承志,”沈砚之终于停下脚步,“如果城里的援军是从福建来的,那孙传芳的战略意图就很清楚了——他不是想守南昌,他是想在南昌城下跟我们打一场决战。赣南那两个师是明棋,用来牵制我们的援军,而福建的部队是暗棋,用来在城里消耗我们。” “那我们还打不打?” “打,而且要提前打。”沈砚之的语气中透出一种决断,“孙传芳想跟我们决战,我们就先把他城里的援军吃掉。唐福山不在,李士伟年轻没经验,这是最好的时机。如果我们等川军会合后再打,城里的援军站稳了脚跟,到时候要付的代价更大。” 方承志点了点头,但神情中仍有犹豫:“可是按照总部的命令,我们的任务是围困南昌,等主力会合后再发动总攻。擅自提前行动,如果失败,军法难容。”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凉:“承志,我们这一路打过来,什么时候是按总部的命令老老实实打仗的?汀泗桥的时候,总部让我们正面佯攻,结果我们直接抄了敌军后路。武昌的时候,总部说围而不攻,结果我们把城炸开了。仗打赢了,功劳是大家的;打输了,责任我一人担着。” 方承志胸膛一热,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砚之拍了拍肩膀:“去,把各营营长叫来,我们开个会。” 半个时辰后,江边的一处芦苇丛中,几盏马灯蒙上了黑布,只露出巴掌大的光斑。沈砚之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着南昌城的轮廓。各营营长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线条。 “情况已经跟大家说了,南昌城里有援军,具体番号不明,人数估计在一个旅左右。加上原有守军,城里的兵力可能超过一万二千。我们独立师现在能动用的战斗兵力,不到六千人。”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唐福山不在,城防空虚,这是打南昌最好的机会。我们要在明天拂晓前完成总攻准备,天亮后发起强攻。” “师长,强攻伤亡会很大。”一个营长忍不住开口,“城外的开阔地太长,强攻就是送上去挨枪子。” “所以不打正面。”沈砚之在沙土上的南昌城北角画了一个圈,“这里,赣江的支流分叉处,有一个废弃的码头。据内线提供的情报,这个码头的城墙段因为去年洪水冲垮过,是后来重新修的,墙体没有老城墙结实,而且下面的地基有松动的迹象。我们用工兵爆破,从这里撕开缺口。”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处标记上。沈砚之继续道:“工兵连今晚就潜伏过江,在城墙根下埋设炸药。明日拂晓,炮兵先对正面阵地进行炮击,吸引守军注意力。然后工兵引爆炸药,我们从北角突入。一旦进了城,各营以连为单位展开巷战,向北门、西门推进,与外围的兄弟部队里应外合。” “内线会在北门附近接应我们,他的身份只有我和方参谋长知道。进城后,先控制城内的军火库和粮库,然后占领城防司令部。唐福山不在,李士伟的指挥能力有限,只要打乱他的指挥系统,守军就会各自为战。我们有把握在一天之内结束战斗。” 会议结束后,各营长匆匆散去,回到各自阵地进行准备。沈砚之留下工兵连连长,又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番。工兵连长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一张脸被火药熏得黝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黄小虎,”沈砚之看着他,“这次爆破是成败关键。渡江的时候要绝对安静,到了城下更要小心。如果被发现,不要恋战,立即撤回来。” “师长放心,我水性好,又是摸黑干惯了的,一定完成任务。”黄小虎立正敬礼,转身就要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0章南昌城外的暗夜(第2/2页) “等一下。”沈砚之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几块压缩饼干,带着。你们工兵连今晚没有热饭,别饿着肚子干活。” 黄小虎接过布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孩子跟着他打了这么多仗,有的还不到二十岁,却已经见惯了生死。每一次派他们出去执行危险的任务,他的心都会揪一下。 “师长,刘湘的电报。”方承志拿着一纸电文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之接过电文,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刘湘的前锋部队正在向赣江上游运动,准备从西面配合我们。不过他们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位。如果我们在明天拿下南昌,刘湘就不用赶路了。” “那我们是不是太冒险了?”方承志忍不住说,“如果攻城失利,川军又不在,我们独立师会被困在城下,退无可退。”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沈砚之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承志,你还记得武昌吗?程振邦带着敢死队冲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那是送死。可他就是用那股不怕死的劲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现在打的每一仗,都是给后面的部队铺路。我们怕死,兄弟们就不怕死吗?” 方承志沉默了。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对。北伐打到现在,从广东到湖南到湖北,每一场胜仗都是用命换来的。他们独立师从出发时的八千人,到现在只剩不到六千,几乎每一仗都有兄弟倒下。可他们从来没有退过。 夜更深了。赣江的水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首低沉的进行曲。沈砚之站在江边,望着对岸黑黢黢的南昌城,仿佛看见明天的炮火,看见那些即将在城头冲锋的战士。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程振邦在武昌城下最后喊的那句话:“老沈,我先走一步,你别管我,冲上去!”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振邦,你看着,我一定把南昌拿下来。 天还没亮,工兵连的黄小虎带着十二个兄弟已经泅渡到了赣江对岸。初秋的江水已经有些凉意,他们浑身湿透,贴着城墙根一点一点地移动。城墙上的守军在黎明前的困顿中放松了警惕,巡逻的间隙越来越长。黄小虎找准时机,带着人迅速摸到北角的城墙下。 这里果然如内线所说,城墙是新修的,砖缝间的水泥还带着潮气。黄小虎用匕首在砖缝里一撬,砖块就松动了。他心头一喜,招呼兄弟们开始安放炸药。他们用油布包裹着烈性炸药,塞进城墙的缝隙中,然后用泥巴封好,只露出引线。 “连长,这边埋好了。” “这边也好了。” “引线接在一起,拉到东边那个土坑里。”黄小虎压低声音指挥,同时警惕地抬头望了望城头。城楼上的哨兵似乎没有察觉,马灯的火光还在有规律地晃动。 一切就绪。黄小虎带着人伏在江边的土坑里,等待拂晓。 天边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突然,赣江西岸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沈砚之站在指挥所里,手中的怀表指向清晨六点整。炮兵营的十二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南昌城。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跑上城墙。炮弹在城墙上下爆炸,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守军被猛烈的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胡乱地向外射击。 “工兵连,起爆!”黄小虎听到西岸传来的号声,猛地把引线一拉。可是引线受潮了,第一下没有点燃。黄小虎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握着火把就冲了出去。他扑到引线前,用力吹燃火把,将引线重新点燃。火花顺着引线滋滋地向前蔓延。 “跑!”黄小虎大喊一声,转身狂奔。身后的兄弟们也纷纷向江边跑去。 引线烧到了城墙根。刹那间,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北角城墙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烟尘蔽日。城墙上的守军被炸得晕头转向,有的被气浪掀下城头,有的被碎石掩埋。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大手一挥:“冲锋!” 冲锋号响起,数千名战士从赣江西岸的掩体中一跃而起,呐喊着冲向对岸。他们趟过齐腰深的江水,向城墙缺口处猛冲。守军如梦方醒,纷纷调转枪口向北角射击。子弹如雨点般飞过来,打在前排战士的身上,激起一朵朵血花。 但没有人停下。更多的战士冲了上来,他们踩着碎石瓦砾,攀上倒塌的城墙,与守军展开了肉搏。刺刀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枪炮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沈砚之亲自带队冲锋,他挥舞着驳壳枪,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方承志紧随其后,指挥着机枪连架设火力,掩护后续部队突入。 “冲进北门!控制城楼!”沈砚之声嘶力竭地吼着。 战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沿着街道向城内推进。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被这突如其来的突袭打得措手不及。李士伟在指挥部里接到北城墙被突破的消息时,惊得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北角?他们怎么从北角打进来了?”李士伟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快,把预备队调上去,堵住缺口!把炮兵调到北门方向,给我轰!”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沈砚之的部队如一把尖刀插进了南昌城的心脏,在城内展开猛烈的巷战。与此同时,内线在北门附近点燃了火堆,为沈砚之的部队指引方向。 北门城楼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沈砚之带着一个营的兵力猛扑北门,手榴弹在城楼上炸开,弹片横飞。守军依托工事顽抗,双方在城楼上下反复争夺。 “给我拿下来!”沈砚之红着眼吼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时间!” 一名连长抱起一捆集束手榴弹,冒着密集的弹雨向城楼冲去。他的身上连中数弹,但依然咬牙向前,最后在城楼门口拉响了手榴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北门城楼被炸塌了半边,守军的火力顿时减弱。 战士们呐喊着冲了上去,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经过一个小时的激战,北门终于被拿下。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熊熊燃烧的战火,心中却异常冷静。 “传令下去,各营按计划向西门和城防司令部推进。遇到顽抗的,格杀勿论;缴枪投降的,一律不杀。”沈砚之的命令简洁有力,“另外,派人去军火库和粮库,防止守军狗急跳墙,烧毁物资。” 战斗持续到中午时分。城内的守军开始出现溃逃的迹象。李士伟在指挥部被包围前,带着十几个亲信从南门逃了出去。失去指挥的守军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到下午三时,南昌城基本被控制。沈砚之站在城防司令部的大院里,看着缴获的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统计一下伤亡数字。”他对方承志说,“还有,给总部发报,就说南昌已经拿下,请后续部队跟进。另外,别忘了刘湘那边,给他们通报战况,让他们不必再急行军。” 方承志领命而去。沈砚之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城中还有零星的枪声,那是残余的守军在负隅顽抗。但这些都已经无关大局了。 他抬头望向西天。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整个南昌城染成一片金黄。那些冒着浓烟的建筑、那些还来不及收敛的战士遗体、那些疲惫不堪却仍然坚守岗位的士兵们,都笼罩在这一片金色的余晖中。 沈砚之忽然想起了程振邦。如果振邦还在,看到今天的胜利,该有多高兴啊。武昌之后,他们本来约好了一起看北伐成功,看这个国家重新站起来。可是振邦没有等到这一天。 “师长,”一个年轻参谋小跑过来,“方参谋长让我来报告,伤亡数字出来了:阵亡六百二十三人,伤八百四十五人,失踪三十七人。” 沈砚之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知道了。通知各营,今晚轮流休整,加强城防警戒,防止逃散的敌军反扑。明天一早,清扫战场,安葬阵亡将士。另外,找到工兵连黄小虎,让他来见我。” “是。” 夜幕降临,南昌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城墙上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江水流淌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回荡。沈砚之站在城头,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武昌,是程振邦牺牲的地方。再往北,是山海关,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这一路走来,二十多年了。从一个热血青年,到如今的革命将领,他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看过了太多人间惨剧。但他从未后悔。就像当年父亲说的:“砚之,这个国家病了,总得有人去治。哪怕是死,也值。” 父亲死在清廷的屠刀下。程振邦死在北伐的战场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像黄小虎那样的年轻人,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每一个前进的脚步。 沈砚之抬起手,向东北方行了一个军礼。 “振邦,南昌拿下来了。你看,我们离胜利又近了一步。” (本章完) 第0451章 凯歌悲歌 第0451章凯歌悲歌 南昌城破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中仍弥漫着硝烟与焦木混合的刺鼻气息。赣江的晨雾漫过城头,将昨日的血腥味稍许冲淡了些。沈砚之在天未亮时便已起身,独自在城防司令部后院的井边用冷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院子里有一棵老樟树,枝繁叶茂,昨夜的大火没有烧到这里。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籽实,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沈砚之整了整军装,把皮带又收紧了一格。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军装如今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报告!” 沈砚之回过头,见黄小虎站在院门口,军装破了好几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小伙子脸色发白,但站得笔直,嘴唇紧抿,看得出是在强撑着。 “进来。”沈砚之朝他招了招手。 黄小虎跨进院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到了沈砚之面前,他抬起右手想要敬礼,胳膊却明显吃力,只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手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黄小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师长,昨晚那引线受潮了,第一次没拉着。我急得不行,想着您说过这爆破是成败关键,就重新点了火。还好炸响了。” 沈砚之仔细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臂上:“这叫皮外伤?子弹穿过去了吧。” “就是打了个对眼儿,没伤着骨头。军医说养半个月就好。”黄小虎轻描淡写地说,“师长,咱们工兵连的兄弟都记着您的话呢。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次爆破能成,靠的是平时练得多。” 沈砚之心里发酸。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放在和平年月,大概还在学堂里念书,或是在家帮父母侍弄田地。可如今,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昨天新添的。 “工兵连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黄小虎的眼神黯了一下:“十二个人过去的,回来九个。小石头没了,被城上掉下来的砖石砸中后脑,当场就……还有两个弟兄伤得重,在军医院躺着。小石头今年才十八,前些天还跟我说,等仗打完要回家娶媳妇呢。” 沈砚之沉默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带着最简单的愿望走上战场,然后倒在了通往胜利的路上。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他的心都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小石头的家在哪儿?”沈砚之问。 “湖南醴陵。他家穷,爹娘早没了,跟着奶奶长大。去年北伐招兵,他跑来投军,说能混口饭吃,还能给奶奶挣点军饷。”黄小虎的声音有些发颤,“师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奶奶说。”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下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黄小虎说:“小石头的抚恤金,双倍发。再从我的军饷里扣五十块大洋,寄给他奶奶。还有,等部队休整的时候,我亲自写封信,你帮我想法子寄出去。就说……他孙子是为国捐躯的,是英雄。” 黄小虎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水雾,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师长,我替小石头谢谢您。” “谢什么。死的兄弟,还不起了。”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对黄小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去军医院好好养伤,工兵连的事暂时交给副连长。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黄小虎咧嘴笑了,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师长,那酒可得是好酒。上次在武昌,您说请我喝酒,结果就一碗米酒,还不够润喉的。” 沈砚之笑骂了一句,目送他走远。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老樟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胳膊上有些痒,低头一看,是一只蚂蚁爬了上来。他轻轻把蚂蚁弹掉,转身走进屋里。 参谋已将昨夜的战报整理好,厚厚一摞放在桌上。沈砚之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伤亡统计、俘虏名单、缴获物资清单、城防部署图……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看得仔细,不时用笔在旁边批注。 正看着,方承志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师长,总部来电报了。” 沈砚之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在一起。电文是蒋中正亲自签发的,措辞很客气,夸赞独立师“克复南昌,功勋卓著”,但同时命令他“就地整编部队,将赣籍士兵优先留驻南昌,其余部队调往九江待命”。 “什么意思?”沈砚之把电文往桌上一拍,“把赣籍士兵留下,把我们的老底子调走?这是要拆我的部队?” 方承志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琢磨的。名义上说是为了巩固南昌防务,抽调一部分兵力补充地方,实际上是要把我们独立师的编制打散。赣籍士兵在咱们师里也就不到三成,把其余部队调九江,摆明了是要架空我们。” 沈砚之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墙边,盯着墙上悬挂的北伐进军地图。江西全省的地形清晰可见,南昌位于赣江下游,是江西的交通枢纽。九江在南昌以北,扼守长江航道。蒋介石要把他的部队调到九江,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地下党在南昌搞工会、农会,搞得很红火,蒋介石一直不痛快。”方承志走到沈砚之身后,压低声音说,“我们师里有不少地下党员,政工干部里占了一半还多。这次攻克南昌,地下党组织的工人纠察队和农民自卫队起了很大作用。蒋介石怕我们和地下党走得太近,所以才急着把我们调开。” 沈砚之没有回头,缓缓说道:“我们这一路打过来,地下党帮了多少忙,老百姓帮了多少忙,他心里没数?没有民众的支持,北伐军能打到南昌?现在江山还没坐稳,就急着卸磨杀驴了?” “师长,有些话在咱们屋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不能这么讲。”方承志谨慎地朝门外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现在武汉政府和南京方面的裂痕越来越大,蒋介石在南昌公然发表了反对地下党的言论,汪精卫在武汉宣布讨蒋。两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夹在中间,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沈砚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但方承志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此刻他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承志,我们这支队伍,从山海关打到现在,靠的是什么?”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靠的是弟兄们一条心,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靠的是我们认准了道理就不回头。我不是谁的私兵,我带的队伍也不是谁的政治筹码。谁想拆我的部队,先得问问我的弟兄们答不答应。” 方承志心头一热,挺直了腰杆:“师长,我跟您走到今天,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砚之点了点头:“先给总部回电,就说独立师刚刚经历大战,部队伤亡较大,需要时间休整。整编的事,等我把城防稳固了再议。措辞要客气,但意思要明白——现在动我的部队,不是时候。” 方承志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拟电文。沈砚之又叫住他:“另外,你安排可靠的人去九江方向侦察一下,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蒋介石不会只发一纸电文就完事,他一定有后手。” 方承志领命去了。沈砚之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翻看战报,但心思已经不完全在上面了。宁汉分裂的事情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北伐还没有完全成功,孙传芳的残部还在江北虎视眈眈,北京的张作霖更是拥兵数十万。此时闹内讧,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想起了一件事。大约半个月前,部队经过萍乡的时候,林秋月来找过他。林秋月是北伐军总政治部的宣传干事,也是地下党员,跟着部队做发动群众的工作。那天她带了几个农会的代表来见沈砚之,请他参加一个群众大会。会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拉着沈砚之的手,流着泪说:“大军来了,我们农民才知道什么叫作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1章凯歌悲歌(第2/2页) 沈砚之当时很受触动。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惯了百姓流离失所,却很少真正深入到他们中间,去听他们的心声。是地下党员人让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打土豪、分田地,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生存的希望。那些曾经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了笑容。 “师长,”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林秋月。 林秋月比前几个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发黄,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劳。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透着一种坚定的光芒。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沈砚之朝她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林秋月走进来,将材料放在桌上:“这是我和工农运动委员会的同志们一起整理的南昌城防和后勤资料。城里的工人纠察队有三千多人,农民自卫队分布在城郊各乡,加起来也有五千多人。他们都愿意配合北伐军守城。” 沈砚之拿起材料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统计数据和名单,不由感慨:“你们做工作很细。这些数据什么时候统计出来的?” “进城之后连夜做的。”林秋月说,“工人们的热情很高,很多人自带干粮来帮忙。城里的火柴厂、纺织厂、码头工会,都成立了纠察队,协助部队维持秩序。” 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地下党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林秋月微微一笑:“师长过奖了。我们只是觉得,革命不光是打仗,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有老百姓支持的革命,才能走得长远。”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干事,武汉和南京的事,你怎么看?” 林秋月的笑容敛去了,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师长,蒋中正背叛了革命。他表面上打着北伐的旗号,实际上在排斥异己、镇压工农。我党在武汉的同志已经明确提出,要团结一切革命力量,反对新军阀的独裁统治。师长,我知道您是个真正的革命者,你不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的。”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冲。沈砚之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欣赏这个女孩子的坦率。 “我沈砚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嘴里说革命、心里只想着自己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下不是内斗的时候。孙传芳还没有消灭,张作霖还盘踞着半个中国。如果我们自己先打起来,只会让敌人坐收渔利。所以,你先别急着表态,在南昌城里把群众工作做好,把城防稳固住。别的事情,我会处理。” 林秋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师长,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南昌城里有一些国民党右派分子,暗地里在捣鬼。他们散布谣言,说地下党要共产共妻,要破坏北伐。这些人不抓起来,迟早要坏事。” 沈砚之摆摆手:“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先掌握证据。如果确实有人破坏北伐、扰乱后方,我会依法处理。” 林秋月没有再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沈砚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路。林秋月选择了地下党,他呢?他该选择什么?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沈砚之几乎没有离开过城防司令部。他一个一个地召见各营营长,了解部队的实际情况,部署下一步的城防任务。他还抽空去了趟军医院,看望受伤的战士。 军医院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学校里,教室改成了病房,操场上搭起了临时帐篷。伤病员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要多,不少人的伤势都很严重。沈砚之一个病床一个病床地走过去,和每一个伤兵握了手,询问他们的伤情和家里的情况。 “师长,我没事,等伤好了还跟着您打仗。”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说话时有些费劲。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好好养伤,不要着急。等伤好了,我亲自来接你归队。” 走到院子尽头的一个小病房门口时,沈砚之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正在昏睡。是工兵连的一个战士,昨天夜里和黄小虎一起执行爆破任务的。 “他怎么样?”沈砚之问跟在身后的军医。 “骨盆被碎石砸裂了,内脏也有损伤。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情况不太好。”军医低声说。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战士苍白的脸上。他还那么年轻,嘴唇上只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沈砚之想起黄小虎说的那个十八岁的小石头。眼前这个孩子,估计也大不到哪里去。 “一定要救过来。”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军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沈砚之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太过分了。在战场上,有些伤是救不过来的。他轻轻关上门,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方承志回来了,带回了侦查的结果。 “九江那边确实有动作。蒋介石派了一个宪兵团到了九江,名义上是‘维护长江航运安全’,实际上是在控制码头和火车站。另外,第一军的两个团正从高安方向向南昌移动,离我们不到两天的路程。” 沈砚之冷笑了一声:“动作够快的。这是要对我形成包围?”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时间上太巧了。”方承志说,“师长,我们得做准备了。如果他们要对我们动手,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同时应付城里城外两股力量。”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南昌周边划了一圈:“第一军的两个团,战斗力怎么样?” “装备比我们好,是蒋的嫡系。但他们的基层军官里也有不少我们的熟人,在黄埔的时候就认识。真打起来,未必会拼命。” “好。那我们就把重点放在九江方向。”沈砚之的手指移到九江城,“把侦查队派出去,盯死九江。另外,发电报给武汉方面,就说我们在南昌休整,随时准备听从国民政府调遣。” 方承志一愣:“师长,这……不是脚踏两条船吗?” “这叫保存实力。”沈砚之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承志,你记住,我们这支队伍,不属于任何个人。谁真正为这个国家好,我们就跟谁走。在看清局势之前,谁也别想利用我们。” 夜幕再次降临。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到城墙上。远处赣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残月。城墙下,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篝火旁,低声说笑着。他们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有理由高兴。但沈砚之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振邦,”他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 夜风穿过城墙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应。沈砚之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微微发亮,才转身走下城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本章完) 第0452章 誓师出征 第0452章誓师出征 一、广州的雨 1926年7月的广州,雨下得没完没了。 珠江水面涨了三尺,长堤大马路上的骑楼底下,挑夫们把货物用油布裹了三层,水还是顺着缝隙往里渗。国民政府大礼堂前的广场上,积水没过脚踝,士兵们穿着草鞋站在水里,泥浆溅到绑腿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沈砚之站在礼堂侧门的廊柱后面,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第四军、第七军、第八军的代表已经到齐,各部队的旗帜在雨里飘得猎猎作响——铁军旗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八个白字;第七军的旗是靛蓝的,孙将军的人马,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百战之师;第八军的旗是土黄的,唐生智的部队,刚在湖南易帜,旗子还带着旧湘军的味道。 他今年四十二了。四十二岁的沈砚之,鬓角已经花白,脸上那道从山海关留下的刀疤在雨天的潮气里隐隐作痛。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章上两颗星——中将师长。这是他的新职务: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一师师长。 “沈师长,总司令到了。“ 副官赵德胜从廊下快步走过来,浑身湿透,草鞋踩在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是沈砚之在西南时收的兵,贵州人,矮壮,沉默,打起仗来不要命,跟了沈砚之整整七年。 沈砚之点点头,把烟斗别在腰带上——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打仗前不抽烟,说烟味会冲淡火药味。他整了整军帽,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迎着雨往礼堂正门走。 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下来。雨声里,一匹黑马从长堤方向跑过来,马蹄踩在水里溅起一片白沫。马上的人穿着一套黄呢军装,没有披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卫兵,大步走上礼堂台阶。 蒋介石。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沈砚之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个背影走上台阶。他见过这个人——民国二年在北京陆军部共过事,那时蒋介石还是个小参谋,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脚跟不着地,像只猫。十几年过去,猫变成了老虎,穿着黄呢军装,胸前挂着“誓死北伐“的绶带,站在礼堂台阶上,面对几千人,举起右手。 “革命同志们!“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但在雨里仍然清晰。 “今天,民国十五年七月九日,我们在这里誓师北伐!我们要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统一中国!“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喊声。士兵们举起枪,刺刀在雨里闪着冷光。沈砚之没有喊。他站在那里,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珠江对岸的琶洲塔上。 他想起宣统三年那个雪夜。武昌的电报送到山海关,他站在城墙上,对着北方的雪发誓:这辈子,要把这天下打平。十五年了。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北京到日本,从云南到西南,现在又站在这里,站在广州的雨里,准备再一次北上。 十五年。他打了无数仗,赢了无数次,也输过。二次革命败了,流亡日本,在东京的小旅馆里啃冷饭团,程振邦去接他,说“砚之,天没塌“。蔡锷死的时候他哭过,程振邦死的时候他没哭——他把眼泪咽下去,带着程振邦的骑兵继续打。 现在程振邦也死了。去年武昌城下,一颗流弹,程振邦从城墙上摔下来,摔在护城河里。沈砚之把他捞上来,程振邦的胸口还在冒血泡,他抓着沈砚之的手,说了一句:“别让这些孩子白死。“ 沈砚之没让那些孩子白死。他带着剩下的兵退到湖南,在衡阳整训了半年,然后唐生智派人来,说“孟潇愿与沈兄共举大事“。他没犹豫,带着三千人编入第八军。唐生智给他一个师的番号,他接了。 不是因为信唐生智。是因为北伐这条路,他等了十五年。 二、誓词 誓师典礼持续了两个小时。 蒋介石宣读了北伐动员令,国民政府代表廖仲恺的遗孀何香凝上台讲话,说到廖仲恺被刺时,台下一片唏嘘。然后是各军代表宣誓。第四军代表叶挺上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叶挺代表第四军独立团,誓死向前,不破楼兰终不还!“台下掌声雷动。 轮到第八军时,唐生智亲自上台。他穿着一套新做的军装,领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站在麦克风前,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始念誓词——誓词是幕僚写好的,八股文,什么“矢志不渝,精忠报国“,唐生智念得抑扬顿挫,像在唱戏。 沈砚之站在台下,看着唐生智的背影。唐生智这个人,他琢磨了半年。保定军校出身,跟吴佩孚打过仗,也跟赵恒惕翻过脸,最后在湖南宣布“拥护广州政府“,把第八军拉到北伐阵营里。这个人不是革命党,但也不是军阀——他是一把尺子,哪边重往哪边倒。现在广州这边重,他就站这边。哪天北洋那边重了,难保不倒过去。 “沈师长,该你了。“ 赵德胜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第八军各师代表要依次上台签名——在一面白绸大旗上签名字,旗子叫“北伐誓师旗“,签完之后要送到前线,跟着部队走。 沈砚之走上台阶。他的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他走到旗桌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白绸旗面上写下三个字: 沈砚之。 字不好看。他的字是行伍里练出来的,横平竖直,没有花哨。但他落笔重,墨渗进绸面,三个字像刻上去的。 签完名,他转身走下台阶。路过唐生智身边时,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沈兄,第一师打头阵,没问题吧?“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第八军打头阵,第一师就在最前面。“ 唐生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三、动员 誓师典礼结束后,部队开始分批开拔。 第八军第一师的任务是:7月12日从广州出发,经韶关入湖南,在郴州与第八军主力会合,然后沿粤汉铁路北上,直取长沙。 沈砚之回到师部——设在广州东郊一间祠堂里。祠堂叫“陈家祠“,供的是当地陈姓先祖,牌位还没撤,用红布盖着。师部参谋们在正厅里摊开地图,用红蓝铅笔标行军路线。 “师长,第一团到第六团都已集结完毕,共计八千三百人。“参谋长罗子健汇报。罗子健是保定军校六期,广西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脑子极快,是沈砚之在西南时挖来的。 “弹药呢?“ “汉阳造步枪六千支,捷克式轻机枪三十六挺,迫击炮八门。子弹每人配发一百二十发,不够——广州兵工厂说要等下一批。“ 沈砚之皱了皱眉。一百二十发子弹,打一场硬仗顶多撑半天。但北伐军全线告急,弹药优先供应第四军——铁军是主攻,第八军是侧翼,优先级摆在那里。 “跟广州兵工厂再催一次。“他说,“实在不行,把各团留守的子弹集中起来,优先给第一团和第四团——这两个团打头阵。“ 罗子健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 “还有,“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韶关,“韶关到郴州这段路,山多林密,土匪出没。派侦察连先走三天,把路线摸清楚。告诉各团,行军途中不许掉队,不许扰民——谁敢抢老百姓一个鸡蛋,军法从事。“ “是。“ 赵德胜在门口探头:“师长,唐军长派人送了坛酒来,说是壮行。“ 沈砚之没回头:“收下。分给各团军官,每人一小杯。告诉弟兄们,到了长沙再喝庆功酒。“ 四、离粤 7月12日,晴。 广州东郊大路上,第八军第一师的队伍拉了五里长。步兵扛着枪,机枪连的骡马驮着机枪和弹药箱,辎重营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响。沈砚之骑着那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一面师旗——红旗,上面绣着“沈“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2章誓师出征(第2/2页) 路边站满了送行的人。有广州的学生,举着“打倒军阀“的标语;有工人纠察队,穿着蓝色工装,喊着口号;有当地的农民,提着篮子,往士兵手里塞鸡蛋和粽子。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路边,把一个香包挂在沈砚之的马鞭上,说:“长官,保平安。“ 沈砚之低头,看见香包上绣着“出入平安“四个字。他摘下军帽,朝老太太鞠了一躬。 队伍过了瘦狗岭,广州城的轮廓渐渐远了。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广州塔、沙面、珠江上的帆船,都笼在一层薄雾里。他想起十五年前进广州的情形:那是1911年,他带着三千乡勇从山海关南下,到广州时也是夏天,也是这支队伍,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二十七岁,满腔热血,觉得只要打进北京,天下就太平了。结果呢?袁世凯窃国,二次革命失败,他流亡日本,蔡锷病死,程振邦战死。十五年,他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但路还在脚下,仗还在前面。 “师长,前面到新塘了。“赵德胜策马赶上来。 沈砚之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黑马小跑起来,蹄声清脆。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在新塘宿营。各团清点人数,不许落下一个。“ 五、韶关夜话 7月14日,部队抵达韶关。 韶关是广东北大门,浈江和武江在这里汇成北江,水势浩大。城外有一座古寺叫“大鉴寺“,师部设在寺里。大鉴寺是禅宗六祖慧能的道场,香火不旺,几个和尚见军队来了,吓得躲进后院,被赵德胜好说歹说劝出来,帮忙烧水做饭。 沈砚之把指挥部设在方丈室。方丈室不大,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一幅慧能画像,旁边一副对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他坐在桌前,摊开地图,用红铅笔把韶关到郴州的路线又标了一遍。这段路三百多里,要走五天。路上要经过大庾岭、骑田岭,都是险峻山路,还有几处土匪窝。侦察连的报告说,大庾岭上有一股土匪,头目叫“独眼龙“,手下有百十号人,占山为王,过路的商队都要交买路钱。 “师长,侦察连回来了。“赵德胜在门口说。 侦察连连长姓周,叫周铁山,河南人,矮壮,左耳缺了一块——是被土匪的刀削掉的。他大步进屋,敬了个礼:“报告师长,大庾岭的情况摸清了。独眼龙的人马大约一百二十人,有土枪三十支、鸟铳五十支,其余是大刀长矛。山寨在岭上一个叫‘鹰嘴岩‘的地方,只有一条路上去,易守难攻。“ “打不打?“沈砚之问。 周铁山咧嘴一笑:“师长下令,我这就带人摸上去。“ 沈砚之摇了摇头:“不打。我们不是来剿匪的,是来北伐的。派个人上去跟独眼龙谈——我们过路,不惹他,他也不要来惹我们。给他带两袋盐和十块大洋,算买路钱。“ 周铁山愣了一下:“给他钱?师长,咱们八千多人,还怕他一百多个土匪?“ “兵贵神速。“沈砚之把红铅笔搁下,“跟土匪纠缠,耽误的是北伐的时间。两袋盐、十块大洋,买三天平安路过,值。“ 周铁山不说话了。他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鉴寺的院子,一棵古榕树遮了半个天井,树根盘在青石板上,像老人的手。几个士兵在树下擦枪,赵德胜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程振邦生前最爱说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狠,是比谁算得清。“两袋盐、十块大洋,换三天时间,这笔账,程振邦一定算得过来。 他闭上眼,程振邦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圆脸,络腮胡,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武昌城下,程振邦从城墙上摔下来,摔在护城河里,水面上漂着一层血。他捞起程振邦,程振邦的胸口还在冒血泡,抓着他的手说:“别让这些孩子白死。“ “老程,“沈砚之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又上路了。这次,我一定打到北京。“ 六、入湘 7月17日,部队进入湖南境内。 湖南的天气比广东热,山道两旁是茂密的杉树林,蝉鸣声震耳欲聋。第八军第一师的官兵们背着枪,汗湿的军装贴在背上,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但士气不低——湖南是故乡,进了湖南就等于进了家门,沿途百姓摆了茶水摊,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喊着“北伐军万岁“。 7月19日,部队抵达郴州。 唐生智的第八军主力已经在郴州集结。军部设在郴州城内一座旧衙门里,门口贴着“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部“的条幅,卫兵穿着新军装,站得笔直。 沈砚之到军部报到时,唐生智正在和几个参谋开会。见他进来,唐生智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迎上去:“沈兄,一路辛苦!“ “军长,第一师八千三百人,全部到齐。“沈砚之敬了个礼。 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拉到地图前:“沈兄,情况有变。刚才广州来电,第四军已经在汀泗桥打响了,进展顺利。我们第八军的任务是尽快拿下长沙,策应第四军。我决定——第一师为先锋,沿耒水北上,直取衡阳;第二师、第三师随后跟进。“ 沈砚之看着地图。耒水是湘江的支流,从郴州向北流,经耒阳、衡阳,汇入湘江。沿耒水北上的路比走大路近两天,但水路多滩险,需要征用民船。 “给我三天。“他说,“三天内征集民船,第一师渡河北上。“ 唐生智点点头:“三天够不够?“ “够。“ 七、耒水渡口 7月20日,郴州城外的耒水渡口。 沈砚之站在河岸上,看着江水滚滚北去。耒水在这里宽约百丈,水流湍急,河面上只有几只小渔船,根本不够运一个师。他派赵德胜带人沿河两岸征船,不管渔船、货船、渡船,统统征用,按市价给钱。 “师长,船家不肯。“赵德胜回来了,一脸为难,“说这几天涨水,跑船危险。有的干脆把船沉了,说‘宁肯沉船也不给兵用‘。“ 沈砚之皱眉。老百姓怕兵,这是老毛病了。北洋军过境,烧杀抢掠,老百姓见了兵就躲。现在北伐军来了,老百姓分不清——兵就是兵,管你北伐不北伐。 “传我的令,“他说,“第一,所有征用的船只,按市价两倍给钱,当场兑现;第二,船家不愿出船的,不勉强,但请他们帮忙——我们自己的弟兄撑船,他们只管在岸上看着;第三,告诉老百姓,我们是北伐军,是打军阀的,不是来祸害人的。“ 赵德胜领命去了。 下午,船的问题解决了。一个姓李的老船工带头把船撑了过来,说:“长官,我儿子在长沙读书,被赵恒惕的兵打断了腿。你们要是真打赵恒惕,我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 沈砚之握住老船工的手:“老人家,谢了。“ 7月21日清晨,第一师的队伍开始渡河。八千多人,一百二十条船,从天亮摆渡到天黑,一天才渡过去一半。沈砚之站在渡口,看着对岸的士兵列队、整装,心里算着时间——三天渡完,7月23日才能全部过江。然后沿耒水北上一百八十里到衡阳,至少要走五天。算下来,7月28日才能到衡阳。 时间紧。但没办法。打仗就是这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黑马,跟最后一批队伍上了船。江水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他站在船头,看着南岸渐渐远去,郴州的城郭隐入暮色。 “师长,“赵德胜在船尾撑篙,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次能打到北京吗?“ 沈砚之没回头。他看着北方,江水茫茫,暮色四合。 “能。“他说。 一个字,像钉子。 ------ (第452章完) 第0453章 衡阳初战 第0453章衡阳初战 一、耒水北上 7月23日,第八军第一师全部渡过了耒水。 沈砚之站在北岸的高坡上,看着最后一批辎重车被拖上渡船。江水比三天前又涨了一尺,浑浊的河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杂物,打着旋儿往北去。赵德胜带着辎重营的弟兄们喊着号子,把一门迫击炮从船上推到岸上,炮轮子陷进泥里,六七个士兵用肩膀顶着,泥浆溅了满脸。 “师长,全师八千三百一十二人,渡河完毕。伤亡——淹死两个,都是不会水的北方兵。“罗子健站在他身侧,翻开笔记本,“辎重损失:三匹骡子受惊落水,捞上来一匹,另外两匹冲走了。弹药箱进水六箱,已经摊开晾了。“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北面那条蜿蜒的土路上。路两边是连绵的稻田,七月末的稻子已经抽穗,绿中泛黄,风吹过来像一层一层的浪。远处山脚下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看不见人影——老百姓听见兵过来了,都躲起来了。 “传令,“他翻身上马,“第一团、第四团为先头,沿耒水西岸大路急行军,目标衡阳。其余各团按序列跟进,间距不超过五里。告诉弟兄们,路上不许进村庄,不许动老百姓一棵菜。“ “是。“ 号声响起来。第一团的队伍从坡下涌上大路,灰布军装在夕阳下连成一片。沈砚之抖了抖缰绳,黑马小跑着赶上前去。他经过队伍时,士兵们齐刷刷地看他——四十二岁的师长,鬓角花白,脸上那道疤在落日余晖里格外醒目。有些新兵是第一次见他,眼睛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班长,沈师长打过多少仗?“ 老兵斜了他一眼:“你猜。山海关起义你听过没?护国战争你听过没?你班长我当年在四川挨北洋军的炮弹,就是沈师长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小兵不向声了,把枪攥得更紧了些。 二、夜宿 7月24日夜,部队在耒阳县境内的一个叫“大义乡“的地方宿营。 大义乡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小镇,有一条青石板铺的街,街上有几家杂货铺、一家豆腐坊、一座土地庙。第一团先头部队到镇口时,镇上的人已经跑了一半,剩下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门窗关得死死的。 沈砚之下马,站在镇口的石牌坊底下。牌坊上刻着“大义垂芳“四个字,字迹斑驳,不知是哪个朝代立的。 “赵德胜。“ “在。“ “带两个人,去敲开那家豆腐坊的门。买几块豆腐,给老乡钱——记住,是买,不是拿。“ 赵德胜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豆腐坊的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赵德胜手里的银元,又看见街上整整齐齐坐着的士兵——没有一个人进老百姓的院子——他的脸色从惊恐变成了犹豫,最后打开了门。 “长官,你们……真的是北伐军?“ “老人家,真的是。“赵德胜把银元递过去,“买你几块豆腐,给弟兄们熬锅汤。锅灶借我们用一下,柴火照算钱。“ 老头接过银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筐红薯:“这个也拿去。你们不进院子,不拿东西,我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见这样的兵。“ 沈砚之在牌坊底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过去,转身走向土地庙——师部今晚设在庙里。 土地庙很小,一间正殿,两间偏房。正殿里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脸被香火熏得乌黑。他把警卫排安排在偏房,自己坐在正殿的门槛上,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 罗子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汤:“师长,侦察连的报告——衡阳城里的北洋军,是吴佩孚的第三师,大约两千人,守将是第三师的一个团长,叫刘玉春。“ 沈砚之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刘玉春?“ “对,吴佩孚的嫡系,打过鄂西之战,能打。“ 沈砚之喝了一口汤,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放下碗,手指点在地图上衡阳的位置——耒水在这里汇入湘江,衡阳城夹在两江之间,东有湘江天险,北有蒸水屏障,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刘玉春有两千人,我们八千。兵力四比一。“他算着,“但他是守城,我们是攻城。攻城要付出三倍代价。告诉各团,到了衡阳先不急着打,把城围了,断水断粮,逼他出来。“ 罗子健点头,在本子上记了。 “还有,“沈砚之又喝了一口汤,“派人去衡阳城里,找地下党——广州那边说,衡阳有我们的同志,暗号是‘买南岳山的香‘。找到他们,摸清城里的情况。“ “明白。“ 罗子健走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马灯的光照出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脚边,从腰带上取下烟斗,装了一锅烟丝,点上。 烟味在庙里散开。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马灯光里盘旋上升。 十五年了。从山海关到广州,从广州到衡阳。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还要继续走下去。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脚下这一步不能停。 三、暗线 7月25日,部队继续北上。 中午时分,侦察连的周铁山带了一个人回来——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叫方敬之,衡阳人,在城里湘南中学教国文,真实身份是中共衡阳支部的交通员。 沈砚之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见了他。方敬之摘下眼镜擦了擦,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沈师长,久仰。“ “方先生,城里情况怎么样?“沈砚之开门见山。 方敬之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衡阳城防图,铺在树根上:“刘玉春的团部设在城南回雁峰下的雁峰寺里,两千人分守四门。东门和北门是重点,因为耒水和湘江汇合处就在东面,蒸水在北面。西门和南门守备较弱,但南门外是丘陵,易伏兵。“ 沈砚之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城墙慢慢划了一圈。 “老百姓呢?“ “城里大约三万人,大部分是商贩和手艺人。北洋军这两年横征暴敛,老百姓恨透了。你们一到,城里的人会帮你们——但刘玉春有民团配合,民团团总叫赵拐子,手下有三百人,都是地痞流氓,比正规军还凶。“ 沈砚之点点头。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军阀养的狗,仗势欺人,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方先生,我需要两样东西。“他说,“第一,城里有多少口井,分别在哪里;第二,刘玉春的弹药库在什么位置。“ 方敬之想了想:“井有十七口,最大的是东门内的‘金沙井‘和北门外的‘青草桥井‘。弹药库在回雁峰下雁峰寺的后院,用三间禅房改的,门口有两个哨兵。“ “好。“沈砚之站起来,“方先生先回去,等我们到了城外,你再出来接头。暗号不变——‘买南岳山的香‘。“ 方敬之收起地图,重新戴上眼镜,微微一笑:“沈师长,衡阳的百姓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走了,长衫下摆扫过草丛,很快消失在稻田里。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对方敬之的印象不错。沉稳,利落,不慌不忙。这种人,放在哪个阵营都是好手。 “师长,“罗子健走过来,“前头侦察兵报告,离衡阳还有四十里,前面有个镇子叫‘东阳渡‘,北洋军在那里设了一个前哨,大约一个排。“ 沈砚之把烟斗别回腰带:“拿下它。别用炮,别用机枪——悄悄摸上去,用刺刀解决。我要刘玉春在衡阳城里安安稳稳睡觉,明天早上才知道东阳渡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3章衡阳初战(第2/2页) 四、东阳渡 东阳渡是个渡口,耒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稍缓。北洋军在前哨搭了三间草棚,住了三十多号人,配了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渡口最高的那棵柳树上。 7月25日深夜,第一团第一营的营长姓韩,叫韩世荣,河南人,三十出头,沉默寡言,打起仗来像头豹子。他带了三个连,从耒水东岸的芦苇荡里摸过去。夜里没有月亮,江水黑得像墨,士兵们把刺刀绑在枪上,嘴里衔着草根——不许出声。 凌晨三点,韩世荣的人马摸到了草棚后面。北洋军的哨兵靠在柳树下打盹,马克沁机枪的枪衣都没解。韩世荣一挥手,三个士兵像猫一样窜上去,捂嘴、抹脖子,一气呵成。 草棚里的北洋军被惊醒时,刺刀已经顶到了胸口。三十多号人,从睡梦中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灰布军装和明晃晃的刺刀,连裤子都没穿就举手投降了。 整个战斗没放一枪。韩世荣把俘虏集中看管,派人向沈砚之报告。 沈砚之接到报告时,天刚蒙蒙亮。他站在东阳渡的河滩上,看着耒水东流,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俘虏们蹲在草棚前面,瑟瑟发抖。他走过去,对韩世荣说:“给他们衣服,给饭吃。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想回家的,发路费。“ 一个北洋军的小兵怯生生地问:“长官,你真放我们走?“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小兵最多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你多大?“ “十六。“ “家在哪?“ “衡山。我爹病了,我出来当兵挣军饷……“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小兵手里:“回家去。别再当兵了。“ 小兵愣住了,看看手里的银元,又看看沈砚之的脸,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砚之把他拉起来:“起来。男子汉膝下有黄金。“ 五、围城 7月26日傍晚,第八军第一师抵达衡阳城外。 衡阳城夹在耒水和湘江之间,城墙高约三丈,青石砌成,城门上有城楼。沈砚之站在城东五里的一个高岗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镜筒。 “传令,“他对罗子健说,“第一团围东门,第四团围北门,第二团围西门,第三团围南门。第六团为预备队,设在东门外高岗。第五团控制耒水渡口,切断水路。“ “炮兵呢?“ “八门迫击炮,两门对准东门城楼,两门对准北门,两门对准弹药库——雁峰寺后院,记住,只打弹药库,不许打寺庙大殿。剩下两门机动。“ 罗子健一一记下,转身去传令。 沈砚之又对赵德胜说:“派人去城里,把方敬之的暗号送进去——‘南岳山的香到了‘。让他知道我们到了,请他今晚出来接头。“ 夜幕降临时,衡阳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城墙上点起了火把,北洋军的哨兵在城垛后面走来走去,影影绰绰。沈砚之站在高岗上,听见城里传来零星的狗吠和鸡鸣。 他忽然想起1911年攻打山海关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围城,也是他站在高岗上,看着城里的灯火。那时候他二十七岁,满腔热血,觉得只要打进城去,一切就都好了。 现在他四十二岁了。他知道打进城去,一切才刚刚开始。 六、夜探 7月26日夜,二更天。 方敬之从城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短打,像个小贩,从南门外的下水涵洞钻出来——那是城里排污水的暗沟,方敬之事先踩过点,知道北洋军只在城门口设岗,涵洞没人管。 沈砚之在约定的地点——城东三里的一座土地庙里等他。方敬之进来时,浑身湿透了,短打上沾着青苔和污水。 “方先生,辛苦了。“沈砚之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方敬之擦了擦脸,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城里的情况有变。刘玉春今天下午接到吴佩孚的电报,说武昌吃紧,要他死守衡阳,拖住北伐军。另外,赵拐子的民团今天抓了十几个‘通敌嫌疑‘,在城里挨家挨户搜,说是要找北伐军的细作。“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马灯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着城里各处的守军分布、火力点、弹药库位置,还有十七口井的详细方位——方敬之连哪口井的水甜哪口井的水苦都标了。 “好。“沈砚之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方先生,明天天亮前你得出城。城里不安全了。“ 方敬之摇摇头:“我得留着。城里还有几十个同志,我走了他们就断了线。“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方敬之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但眼睛很亮。 “好。那你小心。“ 方敬之点点头,转身从原路钻回涵洞。 沈砚之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涵洞的方向,很久没动。 “师长,“赵德胜走过来,压低声音,“城里有人放信号——东门方向,三长两短,是火把晃的。“ 沈砚之眯起眼。东门方向,隐约可见城头上有火把在晃动,三下长,两下短。 “是方先生的人。“他说,“在告诉我们东门的守备情况——三长两短,意思是东门三个哨位,两个暗哨。“ 他转身走进土地庙,对着马灯摊开地图,在东门的位置画了三个圈和两个叉。 七、破晓 7月27日,凌晨。 沈砚之只睡了一个时辰。他起来时,天边刚泛白,东方的云层被第一缕阳光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高岗上,看着衡阳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传令各团,“他对传令兵说,“天亮后,先不打。派喊话的过去,让刘玉春投降。给他一个时辰考虑。“ “要是他不降呢?“ “不降就打。“ 喊话的是第一团的一个副官,姓孙,嗓门大,会讲湖南话。他走到东门外三百步的地方,对着城墙喊: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一师!奉命北伐,专打军阀,不扰百姓!你们的长官刘玉春已经被包围了,插翅难飞!识时务的,放下枪,我们既往不咎!愿意留下的,编入北伐军,照样发饷!“ 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北洋军军官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少废话!有本事你们打进来!“ 孙副官不恼,继续喊:“刘团长!你守得住吗?吴佩孚在武昌自身难保,谁来救你?弟兄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何必跟着你送死?我们沈师长说了,只要放下枪,每人发三块大洋,放你们回家!“ 城墙上安静了。火把的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沈砚之站在高岗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头。他看见几个北洋军士兵在交头接耳,一个军官走过去踢了他们两脚,但踢得有气无力。 “师长,“罗子健走过来,“一个时辰快到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准备进攻。第一团从东门佯攻,吸引火力。第四团从北门主攻,用迫击炮先轰开城门。第二团和第三团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他顿了顿,又说:“告诉弟兄们,进城之后,不许烧杀抢掠。谁敢动老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从事。我要衡阳的百姓打开门,端着茶水欢迎我们。“ “是!“ 号声响了。 ------ (第453章完) 第0454章 汀泗桥上血犹热 第0454章汀泗桥上血犹热 现在各个方面的条件都成熟了,夏枫把他一直都想弄出来的玻璃,终于开始投入生产了。 “王宫又重建起来了?”李察打量着下面的宫殿,完好如初,就像冲过来没打过仗一般。 于是乎,新纪元四年六月,天朝全境的地图出现在很多人的通讯设备上,天朝的地区划分,也重新做了调整。 蒋家也同样遭遇奇怪疾病纠缠,几乎整个家族都染上怪病,只有几个在外经商和留学的子嗣幸免于难。 到楼下胖子首先就冲向放食物的地方,而阎云则是走向售楼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往上拿的东西。 谁都知道,现在朝中大权一半以上,都掌握在十常侍手里,其他人根本就没有接近陛下的机会,夏枫能够被陛下召见,自然得到了张让等人的首肯。那么这个夏枫的背景就可想而知的了。 章飞突然取出兽王剑,剑尖对准大厅中央的地板,狠狠地插在了地上。 骰子质地晶洁玉润,六面点红隐蕴灵光,白玛不由得心神旁分,心中总想着这一对宝贝若是用来掷骰断事必会是极好的。 狄冲霄吐出嘴中血渍,恶色大喝:“为什么不下杀手?是怕本人带着它们一同下地狱吧?官双妍,本人的神技不过只用了十之五、六。”手蕴电光刺向心口,霎那间,周身电芒如银蛇般游动。 最简单的滴血炼化,王靳咬破手指滴了一点血到上面,随着血液融入壳中,王靳赶紧将其披到了身上,这层壳就慢慢的穿过王靳的衣服附着到了王靳的身体之上,王靳就感觉像是身体外面又穿了一层紧身衣,穿着有一点难受。 叶天一心想这司机这么多年来应该在城市与成家村之间往返了不少次,或许他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一些那里的传闻,说不定知道一些没人知道的往事。 南何和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其中有一些他有所怀疑,但却还是选择相信她,他后来什么都没有再问,也没有主动说起关于名字的那件事。 昨夜重归身体的兴奋劲过去之后,她想起在归体的那刻,南何和她说的话,忙问她那话是什么意思,但南何并没有理会她,直到她睡意来袭,渐渐睡去都没有跟她说那是怎么回事。 与之前的鬼魂不同,这个不像鬼魂的帅哥像是打开话匣子一样,跟焦颖慧聊家常,话题像是滔滔不绝的江水一样席卷而来。 这让沈清溪认定了,之前的自黑只是林碧霄在毕阡陌面前上演的苦肉计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4章汀泗桥上血犹热(第2/2页) “没事儿,我的手已经完全好了。”陆彦当着黛西的面逞能,把一个五十多斤重的铁蛋提留了起来。 他又在那里坐了会儿,见齐鹞一直都没有出来,于是就起身去了厨房。 在墨客跃入房间的瞬间,周海等人便是反应过来,刚刚拔出手枪,便是看到了墨客。 林碧迟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除了不屑的认为不可能之外,心底更多的却是嫉妒和恨。 “老李,他使用的是铁砂掌吗?我怎么看不像?”一个面目俊朗的中年人好奇的问自己身边的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子。 不过想到旁边的那个温泉水潭,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冥大叔,神行无忌也就释然了。只是想起昨晚提到的让黛丽丝和自己一同逃出无尽深渊的事,神行无忌略有不安。 他明显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力量,立停在护城河的岸边,心中少许骇然,此时足有三米之高的木良真的是有些吓人。 秦紫苑喝的没有王茹梦多,但是也不少头虽然晕晕的但还没有到王茹梦那种程度,她走到王茹梦的背后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 “走吧,大人要见你们!嘿嘿,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为首黑衣人怪笑两声,前面带路了。 她越发想的气闷,只是脖颈处突然一疼,叶容來不及叫疼便倒地不省人事。 其中一个佛影率先向木良击去一掌,木良还没有踏上修仙之路没有灵气的加持,所以他只能调动武道之力勉强的将那掌接下。 他之前无数遍问过这个问题,但是每次都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伊墨从来都只是轻轻的笑一笑,然后,要不就是高冷的转移话题,要不就是给他一个眼刀不再说话,总之没有正面回答,从来都没有过。 “咚。”夏碧瑶挣脱幽若的束缚,一脚把幽若踹在地上,幽若更来劲了,揭开锦衾,抓住夏碧瑶的一只粉脚,用指甲挠夏碧瑶的粉脚心。 眼看就要吻上对方,因为车子正好到减速隔离带,剧烈的颠簸让美好的气氛被破坏了。 但是奥古斯丁的继承人,如果就这样放低姿态,岂不是很可笑吗? 某个男人刚回到家,砰的一碰水就从上面倒了下来,哗啦啦的淋湿了男人的一身。 她才说了其一,还未说其二。其一是客套话,其二才是重点。然而,皇后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第0455章 贺胜桥外月如霜 第0455章贺胜桥外月如霜 一、溃兵 汀泗桥的硝烟还没散尽,败兵已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了贺胜桥。 贺胜桥,距汀泗桥以北四十里,京汉铁路从这里穿过,是通往武昌的最后一处锁钥。吴佩孚把他的司令部搬到了这里,把从汀泗桥溃退下来的残兵收拢起来,连同从河南、湖南紧急调来的援军,在贺胜桥以南的丘陵地带重新布防。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北岸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北方。 望远镜的视野里,京汉铁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绿色的丘陵之间。铁路两侧,吴军的帐篷连绵数里,炊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灰黄色的薄雾。 “至少还有两万人。“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递给了身后的参谋。 参谋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比汀泗桥的时候还多。“ “兵员是多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士气已经垮了。“ 他指了指北方:“你看,从汀泗桥逃出来的那些兵,连枪都丢了。吴佩孚现在靠的是督战队——谁后退就枪毙谁。这种防线,看着吓人,其实一捅就破。“ 程振邦从后面走上来,左臂上换了一圈新的绷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脚步还算稳。 “老沈,上面来命令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第四军军部命令——乘胜追击,三天之内拿下贺胜桥。“ 沈砚之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 命令很简短:第四军第十二师正面强攻,叶挺独立团为预备队,沈砚之所部从右翼迂回,切断贺胜桥以北的铁路线,断敌退路。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来得及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部队——汀泗桥一战之后,他的部队从三千人减员到了不到一千五百人。每一个连队都缺额严重,有些排甚至只剩下了七八个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传令,“他说,“全军开拔。轻装前进,每人带三天干粮,重武器留下。目标——贺胜桥。“ 二、急行军 八月二十八日,黄昏。 沈砚之的部队沿着一条乡间土路向北急进。土路很窄,两边是稻田和池塘,路面被前两天的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士兵们背着步枪,挎着干粮袋,沉默地小跑着,队伍拉成了一条约莫两里长的灰色长蛇。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军靴上沾满了泥浆,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手里拄着一根从路边砍来的竹杖。他的步子很大,速度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二十年的蛰伏和十年的征战,让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保存体力。 “师长,“通讯兵从后面追了上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侦察队送来的。“ 沈砚之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贺胜桥以南五里,刘家庙。吴军设前哨阵地,约一个营兵力,配两挺机枪。村东头有土围子,村西头是水田,不易接近。“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传令前卫连,“他说,“绕过刘家庙,从水田那侧走。不要惊动敌人。“ 通讯兵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回去。 队伍继续前进。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的棉花,边缘镶着金色的光。稻田里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和士兵们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节奏。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在暗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冷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宣统三年,山海关。他带着三千乡勇攻打天下第一关的时候,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星空。他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着城头上的清军旗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进去。 十四年过去了。他从山海关打到了鄂南,从三千乡勇打到了国民革命军的一个师长。但那个念头从来没有变过。 打进去。 三、刘家庙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部队到达了刘家庙以南的水田边。 刘家庙是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子里有一圈土围子,围子外面是水田和池塘。吴军的前哨阵地就设在村子里,大约三四百人,配两挺重机枪,扼守着通往贺胜桥的必经之路。 沈砚之趴在水田的田埂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村子。 村子里亮着几盏马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围子上面走动——那是吴军的哨兵。土围子的东门紧闭着,门楼上有一挺机枪,枪口对着南面的土路。 “绕不过去。“程振邦趴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村子把路堵死了。要么打,要么绕二十里走山路。“ “二十里山路,天亮之前赶不到贺胜桥。“沈砚之放下了望远镜,“打。“ 他转过头,朝身后的一个连长招了招手。 “赵连长,你带一个排,从村西头的水田摸进去。水田里没有路,但水不深,能蹚过去。摸到土围子下面,用手榴弹炸开一个口子。得手后吹哨,正面部队跟进。“ 赵连长点了点头,带着三十多个人消失在了水田的黑暗中。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 十点零三分。 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摸出了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村子的地形——土围子、水田、池塘、东门、西门。赵连长从西面突入,正面部队从南面跟进,程振邦带一个连堵住北面的出口,防止吴军从村子里逃出去向贺胜桥报信。 计划很简单。但最简单的计划往往最有效。 十点十七分。 村西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然后是哨声。 沈砚之站了起来。 “冲!“ 三百人从水田的田埂上冲了出去。他们踩着泥水,趟过池塘,像一群黑色的猎豹,朝刘家庙扑了过去。 村子里乱了。 吴军的哨兵被爆炸声惊醒,机枪胡乱地扫射着,子弹打在水田里,溅起一串串水花。但赵连长已经带着人从土围子的缺口冲了进去,手榴弹在围子里面炸开了花。 沈砚之冲到土围子下面的时候,赵连长正带着人在围子里面和吴军肉搏。刺刀对刺刀,大刀对步枪,黑暗中分不清敌我,只能听到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他翻过土围子,跳进了村子里。 一个吴军士兵端着刺刀朝他捅过来。他侧身一闪,指挥刀劈在了那个士兵的肩膀上。士兵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师长!北面!“有人喊了一声。 沈砚之转头看去——村子的北口,几十个吴军士兵正从一间房子里冲出来,朝北面的小路狂奔。他们是去贺胜桥报信的。 “振邦!“沈砚之大喊。 程振邦的声音从围子外面传来:“堵住了!“ 他带着一个连从村北面绕了过来,正好截住了那几十个吴军。双方在村口的小路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刺刀的碰撞声和喊杀声在夜空中回荡。 刘家庙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吴军的前哨阵地被全歼。三百多人的一个营,死了一百多,伤了八十多,剩下的全部被俘。沈砚之的部队伤亡不到五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5章贺胜桥外月如霜(第2/2页) 他站在村子的北口,看着贺胜桥的方向。 京汉铁路的影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连夜行军。“他说,“天亮之前,必须到达贺胜桥以南的攻击位置。“ 四、铁路 八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 沈砚之的部队到达了贺胜桥以南五里的铁路线附近。 京汉铁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两座小山之间穿过。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微光,枕木之间的碎石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砚之的任务是切断这条铁路。 不是炸毁——炸毁太容易了,但炸毁之后修复也快。他要的是“控制“。把部队部署在铁路两侧的高地上,架起机枪,让吴军的火车过不来,也走不掉。 “一连、二连,占领东侧高地。三连、四连,占领西侧高地。重机枪架在山顶,封锁铁路。“他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五连为预备队,在中间待命。“ 部队迅速散开了。一千多人像水一样渗进了铁路两侧的山坡上,消失在灌木丛和岩石后面。 沈砚之带着参谋们登上了东侧的一座小山头。从这里往下看,铁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两座山之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贺胜桥的方向。贺胜桥的灯火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片散落的星星。 “贺胜桥的兵力部署,侦察队搞清楚了吗?“他问身边的侦察参谋。 “搞清楚了。“侦察参谋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吴佩孚把他的司令部设在贺胜桥火车站。正面防线从铁路东侧延伸到西侧,大约五里宽。第一线是两个团,第二线是一个旅,司令部附近有一个团的卫队。另外,京汉铁路上停着一列装甲列车,配两门火炮,可以随时支援。“ 沈砚之看着地图,手指在铁路线上慢慢划过去。 “装甲列车……“他皱起了眉头。 装甲列车是吴佩孚的王牌。那列火车上装着钢板和火炮,在铁路上可以来回机动,火力支援速度极快。如果正面强攻贺胜桥,装甲列车从侧翼开过来,一轮炮火就能把进攻部队炸得人仰马翻。 “必须先把装甲列车干掉。“他说。 “怎么干?“程振邦问。 沈砚之看了一眼铁路。铁轨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一直延伸到远方。 “铁轨。“他说,“把铁轨扒了。装甲列车跑不起来,就是一堆废铁。“ 五、扒轨 凌晨四点二十分,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队从东侧山坡上摸了下来。 他们带着铁镐、铁锹和撬棍,每个人腰间还别着几颗手榴弹。沈砚之亲自挑选了这二十个人——都是老兵,有夜战经验,动作轻、胆子大。 小分队沿着铁路两侧的排水沟慢慢摸到了贺胜桥以南约两里的地方。这里是铁路弯道,装甲列车如果要支援正面防线,必须经过这个弯道。弯道处铁轨受力最大,扒起来也最容易。 二十个人分散在铁轨两侧,开始干活。 铁镐砸在道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们尽量压低了动作,但道钉和铁轨的碰撞声还是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每砸一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一下。 “快点。“带队的排长压低了声音催促。 铁镐的撞击声加快了。道钉一颗一颗地被砸松,撬棍插进铁轨和枕木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铁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从枕木上翘了起来。 二十分钟。三十米铁轨被撬松了。他们把道钉全部拔掉,铁轨从枕木上滑了下来,歪歪斜斜地倒在路基下面。 排长看了一眼怀表。 四点四十七分。 “撤。“ 二十个人消失在了铁路两侧的黑暗中。 六、黎明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五点五十三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从铁路两侧的稻田里升起来,湿冷地贴在每个人的脸上。 沈砚之站在东侧山头上,手里端着望远镜,看着贺胜桥的方向。 贺胜桥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火车站的站台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走动——那是吴军的卫队。铁轨上,一列黑色的装甲列车静静地停着,车身上的钢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的望远镜慢慢移向南方——铁路弯道处。 那里什么也看不到。铁轨看起来完好无损,三十米被撬松的铁轨在几公里外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砚之知道,那列装甲列车一旦开过来,到了弯道处就会脱轨。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身边的程振邦。 “正面什么时候打?“ “第四军军部的命令,六点整,总攻开始。“ 沈砚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部队。一千多人在山坡上潜伏了一夜,每个人都是一身露水和泥水,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他们趴在灌木丛后面,枪口对着铁路和贺胜桥的方向,像一千只蓄势待发的弓箭。 六点整。 贺胜桥方向传来了炮声。 第四军的正面总攻开始了。榴弹炮的轰鸣声在晨空中回荡,炮弹落在贺胜桥的阵地上,炸起了一团团黑色的烟柱。 沈砚之站了起来。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坡上,每个人都能听到,“等装甲列车开过来,听我命令,集中火力打车头!“ 他把指挥刀拔了出来。 铁轨上传来了震动。 那列装甲列车启动了。黑色的车头喷着白烟,沿着铁轨缓缓向南移动。车身上的钢板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车顶上的两门火炮已经开始转动,对准了正面战场的方向。 装甲列车越来越近了。 沈砚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装甲列车驶过了弯道。 然后—— “轰!“ 铁轨在弯道处断裂了。装甲列车的车头猛地一歪,车轮在断裂的铁轨上打滑,整列火车像一头被绊倒的巨兽,轰然侧翻。车厢一节一节地撞在一起,钢板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车顶上的火炮歪倒在一边,炮口朝天,再也打不出一发炮弹。 沈砚之的指挥刀劈了下去。 “打!“ 一千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侧翻的装甲列车上,打在钢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吴军的士兵从车厢里爬出来,有的被卡住了,有的摔断了腿,有的刚一露头就被打倒了。 贺胜桥的吴军阵地上,防线开始动摇了。 正面战场的炮火越来越猛,侧翼的装甲列车被摧毁,退路被切断。吴军的士兵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后跑——不是撤退,是溃逃。 沈砚之站在山头上,看着贺胜桥的方向。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半个脸,金色的阳光洒在铁轨上、稻田里、山坡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贺胜桥,快了。 ------ (第455章完) 第0456章 汀泗桥血战 第0456章汀泗桥血战 ------ 八月末的鄂南,暑气未消。 汀泗桥的河水浑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在两岸青山之间翻滚。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露出河对岸北洋军的阵地——铁丝网、机枪掩体、散兵坑,一层叠一层,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铁刺猬。 沈砚之蹲在河岸边的芦苇丛里,用望远镜看了足足一刻钟。 “对面至少有六个机枪连,两门山炮,一门野炮。“他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眉心,“铁丝网三道,纵深四十米。河面宽约三十米,水浅,但河底全是鹅卵石,不好趟。“ 站在他身后的参谋长赵秉钧“啧“了一声:“正面强渡,伤亡至少三成。“ “三成?“沈砚之把望远镜塞回皮套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赵参谋长,你太乐观了。“ 他转身往回走。芦苇丛深处,第四军第十二师的连以上军官都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汀泗桥地形图——是昨晚侦察连摸过河去画的,墨迹还没干透。 沈砚之走到地图旁边,蹲下来,手指点在河湾处一个凹进去的位置。 “这里,河湾内侧,水流最缓。对岸的铁丝网有一处缺口——被上个月的山洪冲开的,还没来得及修。“他的手指顺着那个缺口往北移了半寸,“缺口后面是一条排水沟,直通北洋军的第二道防线。排水沟宽一米二,深一米五,人猫着腰能走。“ 侦察连连长周铁山点点头:“我去的时候就是从那条沟回来的。沟里全是烂泥,但能藏人。“ “问题就在这——“沈砚之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烂泥。你能在烂泥里走,但大部队过不去。一个团的人挤在一条一米二宽的沟里,走不了五十米就会堵死。“ “那怎么办?“有人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 北伐军第四军——“铁军“——自出师以来,连克醴陵、平江、岳阳,一路势如破竹。但汀泗桥是另一回事。这里是鄂南门户,北洋军吴佩孚部的核心防线。吴佩孚亲自坐镇武汉,调集了两万多人死守这条线。汀泗桥一丢,武汉门户洞开。 而第四军面前只有一万三千人。 更要命的是,第四军第十师在平江战役中伤亡过半,还没来得及补充。第十二师是主力,但弹药也不充裕——每人平均不到一百发子弹,手榴弹更是紧缺。 沈砚之睁开眼。 “正面强渡不行,走排水沟也不行。“他说,“但我们可以让敌人以为我们要走排水沟。“ ------ 八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 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南方八月特有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天地间像挂了一块水帘子。汀泗桥的河水暴涨,水位比白天高了半尺。 这正是沈砚之要的。 他带着第十二师第三十六团的两个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河湾内侧——就是地图上那个有缺口的位置。两百多人,每个人腰间缠着稻草绳,脚上裹着棉布,连枪栓都涂了油,确保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对岸的北洋军哨兵缩在掩体里避雨,探照灯隔几分钟才扫一次——雨太大,灯柱在雨幕中像一根根模糊的光柱,什么都看不清。 沈砚之看了一眼怀表。三点四十一分。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工兵抱着三捆炸药匍匐前进,摸到铁丝网缺口处。缺口比白天侦察时小了一些——北洋军显然发现了这个问题,用铁丝和木桩做了简单修补。但修补得不仔细,工兵用钢丝钳花了不到三分钟就剪开了一个勉强能过人的洞。 沈砚之第一个钻过去。 他趴在泥水里,侧耳听了听。北洋军的第二道防线就在前方五十米处,但暴雨声掩盖了一切。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排的士兵依次钻过缺口,猫着腰沿着排水沟往里摸。 排水沟里果然全是烂泥。士兵们踩进去,泥浆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没有人发出声音。这支部队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云南打到四川,什么苦没吃过? 五十米走了十五分钟。 排水沟的尽头是一段废弃的战壕——北洋军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之间的连接壕,因为地势低洼被废弃了。沈砚之带人摸进战壕,迅速展开。 他的计划很简单:佯攻。 两个排,三十个人,在废弃战壕里制造动静——敲铁桶、放冷枪、用手电筒往北洋军阵地晃。暴雨夜,敌人看不清人数,只会觉得有大量部队从排水沟渗透进来了。 而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 凌晨四点零七分。 汀泗桥上游两公里处,第十二师第三十四团和第三十五团的主力——共计一千八百人——开始渡河。 这里没有铁丝网缺口,没有排水沟,只有三十米宽的河面和满河鹅卵石。但河水暴涨了半尺,刚好够淹没鹅卵石,让士兵们不至于踩滑。 一千八百人分成三批,踩着齐腰深的水,顶着暴雨,悄无声息地往对岸移动。 对岸的北洋军哨兵被河湾那边“叮叮当当“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探照灯、机枪火力、甚至信号弹,全部往河湾方向倾泻。上游这边,只有零星的几发流弹,连个准头都没有。 四点三十二分,第一批六百人上岸。 四点四十七分,第二批六百人上岸。 五点零三分,第三批上岸完毕。一千八百人,无一伤亡。 沈砚之在废弃战壕里收到了信号——三颗红色信号弹从上游方向升起,在暴雨夜空中炸开,像三朵血色的花。 他猛地站起来。 “吹冲锋号!“ ------ 汀泗桥的黎明是被军号声撕裂的。 北洋军第二道防线——也就是沈砚之佯攻的那个方向——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以为北伐军从排水沟里涌出来了。他们慌忙进入阵地,朝黑暗中胡乱射击。 然后他们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喊杀声。 上游方向,一千八百人已经突破了河岸,正沿着山脊线包抄北洋军的侧翼。第三十四团团长黄开强一马当先,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光着膀子冲在最前面。士兵们跟在他身后,步枪上刺刀,像一片钢铁的潮水往北洋军阵地涌去。 北洋军的防线是面向河面布置的。他们的机枪阵地、炮兵阵地、散兵坑,全部朝南——对着汀泗桥的河面。他们根本没有防备身后会出现敌人。 这是沈砚之整个计划的核心:利用暴雨夜的能见度盲区,把敌人的注意力钉死在佯攻方向上,主力从上游无人防守的河段渡河,从侧翼包抄。 一个小时后,北洋军第二道防线全面崩溃。 ------ 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北洋军第三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修在汀泗桥火车站后面的小山包上。这里是整个防线的制高点,俯瞰着整个河谷。北洋军在这里部署了四挺重机枪、两门山炮,还有大约一个营的兵力。 上午七点十五分,雨停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照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沈砚之站在第二道防线的残壕里,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小山包。 “拿不下那个山头,今天天黑之前北洋军的增援就会到。“他把望远镜放下,声音沙哑——从昨晚到现在,他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东西,“赵参谋长,第三十五团还有多少人?“ “渡河时伤亡了十七个,刚才攻第二道防线又伤了三十多个。能打的还有七百出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6章汀泗桥血战(第2/2页) “够了。“沈砚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让黄开强带第三十四团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第三十五团跟我来——我们从西边那条干涸的溪沟绕上去。“ 赵秉钧皱了皱眉:“那条溪沟我看过,太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七百人走那条路,至少要四十分钟才能全部到位。“ “四十分钟,我们能等。“沈砚之的眼睛里有一种赵秉钧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决绝,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北洋军现在也乱着。他们的指挥系统被我们打断了,增援上不来,炮弹也打不准。四十分钟,够我们绕到他们背后。“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而且……我需要一个人在这四十分钟里,把敌人的火力全部吸引住。“ 赵秉钧愣住了。 他听懂了。 沈砚之需要一个死士——带着一小队人从正面强攻小山包,用血肉之躯把北洋军的重机枪和山炮全部引出来,给第三十五团争取绕后的时间。 这不是战术。这是赌博。赌的是有人愿意拿命去换那四十分钟。 沈砚之转身,面对第三十四团的残余官兵。他们蹲在战壕里,有的在往弹匣里压子弹,有的在撕开绑腿包扎伤口,有的只是沉默地擦着刺刀。 “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战壕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小山包上的四挺重机枪,不端掉,我们谁都活不过今天。正面强攻,上去的人,九死一生。“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十二个人。“ 战壕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浑身是泥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到了外面。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 “师长,我算一个。“他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个兵叫李大山,河南人,今年十九岁,去年在长沙参军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记得李大山刚来的时候,连枪都不会擦,是他手把手教的。 “你胳膊上有伤。“沈砚之说。 “右胳膊没事。“李大山咧嘴笑了笑,“能扔手榴弹。“ 一个接一个,战壕里站起来了十二个人。有的比李大山还年轻,有的已经是胡子拉碴的老兵。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十二块沉默的石头。 沈砚之看着他们,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保重“,说“打完这一仗我请你们喝酒“。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给每一个人敬了一个军礼。 十二个人回礼。然后他们拿起武器,猫着腰,冲出了战壕。 ------ 上午八点零三分。 十二个人的冲锋开始了。 他们没有掩护,没有炮火准备,甚至没有呐喊——因为沈砚之让他们尽量不出声,以免暴露第三十五团的绕后路线。 他们只是跑。弯着腰,沿着山坡往上跑。每个人手里攥着两枚手榴弹,腰间别着刺刀。 北洋军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重机枪响了。 第一排子弹扫过来,最前面的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其中一个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还想站起来,但第二排子弹过来了,他再也没动。 剩下十个人没有停。他们继续跑,跑得更快了。 第二挺重机枪响了。又倒了两个。 八个人。 第三挺重机枪响了。又倒了一个。 七个人。 李大山跑在中间。他感觉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去,像一群发疯的马蜂。他前面的老兵突然往前一扑,整个人砸在地上。李大山跨过他的身体,继续跑。 六个人。 山炮响了。一发炮弹落在冲锋队形右侧十米处,泥土和弹片飞起来,打在李大山的脸上。他感觉脸上一热,用手一摸,是血。但他没有停下来。 五个人。 他们已经跑到了距离北洋军阵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手榴弹的投掷距离。 李大山掏出第一枚手榴弹,拉弦,默数两秒,投出去。 手榴弹落在北洋军第一挺重机枪的掩体旁边,炸开了。泥土和碎片飞起来,机枪声停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第二枚手榴弹还没出手,李大山的右腿突然一麻。他低头一看,血从裤腿里涌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蛇。 他跪倒了。 但他没有松开手里的手榴弹。他趴在地上,用左手拉弦,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扔—— 手榴弹落在北洋军阵地的前沿战壕里,炸开了一片火光。 李大山趴在地上,看着火光,笑了。 然后他的身体被一连串的子弹贯穿,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树叶,静静地躺在山坡上。 ------ 十二个人,最后到达北洋军阵地前沿的,只有三个。 三个。但够了。 他们的冲锋吸引了北洋军所有的火力——四挺重机枪、两门山炮、上百条步枪,全部对准了那个方向。第三十五团的七百人,在沈砚之的带领下,沿着干涸的溪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小山包的西侧。 上午八点四十三分。 沈砚之第一个翻上小山包的顶部。他手里的驳壳枪响了,北洋军的机枪手应声倒地。 七百人从天而降。 北洋军的第三道防线,在十五分钟内土崩瓦解。 ------ 中午十二点整。 汀泗桥火车站的钟楼顶上,升起了第四军的军旗。 沈砚之站在钟楼下面,看着那面旗帜在风中展开。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有眼睛还能看出来是活的。 赵秉钧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壶。 “师长,喝口水。“ 沈砚之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铁锈味。 “伤亡呢?“他问。 “第三十四团……正面佯攻加刚才的冲锋,减员过半。十二个冲锋的弟兄,活下来三个,但都重伤。“赵秉钧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十五团绕后的时候也碰上了北洋军的预备队,伤亡六十多个。“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仰起头,看着钟楼上的军旗。 “找到李大山的尸体了吗?“他问。 “找到了。在山坡上。已经……收好了。“ 沈砚之点点头。他把水壶还给赵秉钧,转身朝山坡方向走去。 山坡上,十二具遗体排成一排,身上盖着军装。没有棺材,没有花圈,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摘下了帽子。 沈砚之走到李大山身边,蹲下来。年轻人的脸已经擦干净了,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就是他冲锋前那个笑。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程振邦去年送他的,德国货,笔帽上刻着“振邦“两个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笔放在李大山的手边。 “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酒。“他轻声说。 风从汀泗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硝烟的余味。钟楼上的军旗猎猎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沈砚之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身,朝火车站走去。 武昌还在前面。更硬的仗还在前面。 但他知道,今天汀泗桥这一战,已经把北洋军的脊梁骨打断了。 ------ (第0456章完) ------ 第0457章 残阳如血 第0457章残阳如血 ------ 汀泗桥的仗打完了,但山头上没有安静下来。 沈砚之回到火车站的时候,站前广场已经临时改成了救护所。从车厢上拆下来的门板铺在地上,上面躺满了人——有的在**,有的在喊叫,有的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空,一声不响。军医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手术刀和锯子交替使用,血顺着门板的缝隙淌到石板路上,积成一洼一洼的暗红色。 赵秉钧跟在沈砚之身后,压低声音汇报:“师长,第三十四团团长黄开强左肩中弹,伤了锁骨,没伤到肺。但副团长没了,三个连长一死两伤。第三十五团的情况稍好,但连排级干部折了快三分之一。“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一张门板前停下来。上面躺着的正是李大山。年轻人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白布,但白布下面还能看出轮廓——下巴微微扬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往前冲的姿势。 “把白布掀开。“他说。 军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白布掀了。李大山的脸露出来,嘴唇发紫,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凹陷——有人已经帮他合上了眼皮。沈砚之蹲下来,伸手把年轻人的头发理了理。头发里还夹着泥土和碎石子。 “多大了?“他问。 “十九。“旁边一个士兵小声说,“河南信阳的。去年三月在长沙入伍,之前在平江打过一仗,这是第二仗。“ 沈砚之点点头。他把手伸进大山的上衣口袋——这是他当乡勇时就养成的习惯,每牺牲一个弟兄,他都要看看对方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有时候是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信,有时候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李大山的口袋里有一块硬东西。沈砚之掏出来——是一块麦芽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糖纸还在,印着“长沙老字号“几个字。 “他说这是他娘寄来的。“那个士兵的眼圈红了,“他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等打下武昌再吃。“ 沈砚之把那块化了的麦芽糖握在手心里。糖黏在掌纹里,甜腻的味道混着血腥气钻进鼻子。 “给他带上一块干净的。“他说,“剩下的……等打完仗,我替他吃。“ ------ 下午两点。 第四军军部设在汀泗桥南面五里的一个祠堂里。祠堂叫“余氏宗祠“,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狮子的嘴都被炮火崩掉了一块。军长张发奎坐在正厅的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鄂南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 沈砚之进门的时候,张发奎头都没抬。 “伤亡多少?“ “第三十四团减员过半,第三十五团折了六七十。加起来,能继续打的不到一千五。“ 张发奎终于抬起头。他的脸比在平江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吴佩孚把贺胜桥又加了一个旅。“他拿铅笔在地图上敲了敲,“武昌城里的刘玉春也在增兵。汀泗桥拿下来,后面的路更不好走。“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一碗凉茶灌了下去。 “贺胜桥的地形我看了。“他说,“比汀泗桥还难打。铁路桥是唯一的通道,两边全是水田,没法迂回。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你有什么想法?“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的汀泗桥地形图——就是昨晚侦察连画的那个。他把图摊开,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的一面画了起来。 “贺胜桥北面十里,有一片芦苇荡。北洋军在那里没有设防——因为芦苇荡后面是一片沼泽,他们认为没人能穿过去。“他的铅笔在纸上戳了一个点,“但我在山海关打过仗。关外的沼泽地,冬天冻成铁,夏天软得像粥。现在八月末,沼泽表面的水草已经开始发黄,说明下面开始板结了。如果选在凌晨气温最低的时候过,沼泽的硬度够一个团的人走。“ 张发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沈砚之把铅笔放下,“但值得一试。“ 张发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沈砚之熟悉的、属于老兵的东西——不是乐观,不是自信,而是一种“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的狠劲。 “你还是老样子。“张发奎说,“从山海关到现在,你从来不走别人给你铺好的路。“ “别人铺的路,往往有坑。“沈砚之说。 ------ 傍晚六点十七分。 夕阳从祠堂的天井里照进来,把八仙桌上的地图染成了橘红色。沈砚之站在天井里,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到屋脊后面。祠堂外面的田野里,炊烟升起来,和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战尘。 一个通讯兵跑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电报是军部通讯处转来的,发报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从武昌方向发过来的。 沈砚之展开电报,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收紧了。 电文很短:“武昌城内中共地下组织已建立联系,可配合攻城。联系人:董必武。接头地点:武昌蛇山抱冰堂。暗号:‘山海关的雪还在下吗?‘“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内袋。 “武昌有内应了。“他对赵秉钧说。 赵秉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我们连贺胜桥都还没过。“ “所以要快。“沈砚之转身走向祠堂大门,“让侦察连今晚就出发,去探那条沼泽路。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能不能走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把黄开强送到后方医院。告诉他,等他伤好了,武昌城头我给他留个位置。“ ------ 夜。 汀泗桥的夜比白天安静,但安静得不自然。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和远处北洋军阵地的冷枪声。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比白天更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砚之没有睡。他坐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面前放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贴了一张纸,把光线压得很暗。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笔记本——不是作战日志,是更私人的东西。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宣统三年冬,父殁于山海关。临死前握吾手曰:‘关山虽险,人心更险。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汝当继吾志,勿忘。‘“ 那是他父亲的遗言。从那以后,这本笔记本里记的不是战术,不是命令,而是一个个名字——他带过的兵,他见过的人,他欠下的债。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 “八月廿八。汀泗桥。李大山,十九岁,河南信阳。敢死队十二人,生还三人,重伤。欠他一块麦芽糖,一碗酒。“ 他写完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又:武昌有内应了。董必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当然听过。1919年,他在北京的时候,听李大钊提起过这个人——“湖北的董必武,是个有胆识的“。那时候他还在袁世凯的陆军部当差,每天提心吊胆地搜集复辟证据。李大钊的话他记了很多,但“董必武“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现在,这枚钉子要派上用场了。 ------ 凌晨两点。 侦察连长周铁山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裤腿上全是水草,但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等的东西——确认。 “能走。“周铁山说,“沼泽表面看着软,踩上去能承重。但只能走单人纵队,而且必须轻装——重机枪和山炮过不去。“ “人能过就行。“沈砚之说。 他站起来,把马灯提起来。灯光照在周铁山满是泥水的脸上,照出一道深深的划痕——是芦苇叶子割的。 “你先去休息。“沈砚之说,“天亮后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 周铁山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师长,那条沼泽路……旁边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光绪二十三年大水‘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水退之后,芦苇生焉‘。“ 沈砚之愣了一下。 “光绪二十三年……“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是1897年。他那年五岁。他记得那一年家乡发大水,他趴在屋顶上,看着洪水把整个村子吞掉。他父亲划着一条破木船把他救下来,对他说:“大水总会退的。水退了,东西就会长出来。“ 三十年了。大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但芦苇确实长出来了。 “走吧。“沈砚之说。 ------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汀泗桥的河谷。经过一夜的休整,第十二师的残部重新集结。活着的士兵们把烈士的遗体集中安葬在火车站后面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每一座坟前插了一根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籍贯。 李大山的木牌上写着:“李大山,河南信阳,年十九。“ 沈砚之站在坟前,把那块一直没吃的麦芽糖放在木牌下面。糖已经完全化了,黏在泥土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7章残阳如血(第2/2页) “你娘寄来的。“他低声说,“我替你放在这儿了。等打完仗,你回来拿。“ 然后他转身,走向集结的队伍。 赵秉钧已经把新的作战计划传达下去了。第三十五团作为先头部队,今晚走沼泽路迂回贺胜桥北侧。第三十四团的残部——加上从后方紧急调来的补充兵,凑了四百人——由代理团长带领,从正面佯攻贺胜桥铁路桥,牵制北洋军主力。 “还是老套路。“赵秉钧说,“正面佯攻,侧翼包抄。“ “管用就行。“沈砚之说。 他翻身上马。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叫“追风“,跟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云南打到四川,身上中过两次弹,都活过来了。它似乎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不安地刨着蹄子。 沈砚之拍了拍马脖子。 “老伙计,再跑一趟。“ ------ 八月二十九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沼泽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表面看着结实的泥地,踩下去会陷到脚踝。芦苇的根须在泥里盘根错节,像无数只手拽着人的脚。八百多人排成一列纵队,每个人间隔两米,猫着腰,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手里提着驳壳枪,脚上的布鞋已经完全被泥水泡透了。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会发出“咕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沈砚之快步上前。一个士兵掉进了泥坑——不是沼泽,是芦苇荡里的一个废弃捕兽坑,深约一米五,里面全是积水。两个战友把他拉上来,浑身湿透了,牙齿打架。 “继续走。“沈砚之比了个手势,“别出声。“ 又走了半个钟头,前面终于出现了硬地——沼泽的尽头,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砚之蹲下来,抓起一把鹅卵石。石头是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河床,他带着三百乡勇从山海关外的河滩上摸过去,偷袭清军的营地。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满腔热血,以为只要打跑了清兵,天下就太平了。 现在他三十四了。打了十年的仗,换了好几个旗号——乡勇、革命军、护国军、国民革命军。旗号变了,但仗还是仗。死人还是死人。 他站起来,把鹅卵石扔进黑暗里。 “加快速度。“他对身后的队伍说,“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 八月三十日,凌晨五点十七分。 贺胜桥北侧。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北洋军的阵地出现在视野里——和汀泗桥不同,贺胜桥的防御是线性的。铁路桥是核心,但桥两侧的河汊和稻田也被北洋军利用起来,挖了一道又一道战壕。从北往南看,整个贺胜桥像一条横卧的铁链,把鄂南的出口死死锁住。 但铁链总有薄弱的环节。 沈砚之带着第三十五团,从沼泽路绕到了北洋军防线的西北角——这里是一段没有完工的战壕,北洋军只挖了半人深,连胸墙都没垒起来。显然,他们认为这片沼泽是天然屏障,不需要在这里部署重兵。 他们错了。 第三十五团七百多人,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段半截战壕。沈砚之打了个手势,部队分成三路——一路向左,包抄北洋军的侧翼炮兵阵地;一路向右,切断铁路桥与后方指挥所的联系;他亲自带着中路,直插贺胜桥火车站。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天已经大亮了。 沈砚之的驳壳枪响了第一枪。 贺胜桥的战斗,比汀泗桥更短,也更惨烈。 北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的重武器全部面向正面——也就是铁路桥的方向——完全没料到背后会杀出一支部队。炮兵阵地在五分钟内被端掉,两门山炮被缴获。火车站里的北洋军指挥所乱成一团,一个团长光着膀子跑出来,被沈砚之一枪撂倒。 但北洋军毕竟是北洋军。吴佩孚的嫡系部队,训练有素,反应极快。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组织了反击。从铁路桥方向调来的一个营,沿着铁轨两侧压了过来。 沈砚之站在火车站的屋顶上,用望远镜看着那支部队。大约五百人,队形紧凑,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老兵。 “赵参谋长,“他喊了一声,“让左路的人撤回来,集中火力守火车站。铁路桥那边——“ 他忽然停住了。 望远镜里,铁路桥方向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不是北洋军——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拿着步枪,有的拿着大刀,有的甚至扛着锄头。他们从铁路桥的桥洞下面钻出来,像一群蚂蚁一样涌上了铁轨。 “那是——“赵秉钧也看到了。 “武昌来的。“沈砚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董必武的人。“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去铁路桥。“ ------ 上午七点整。 铁路桥上,沈砚之见到了那些“奇怪的队伍“的领头人。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精明,而是一种极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平静。 “沈师长?“那人伸出手,“董必武。“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不是拿笔的手,是干过粗活的手。 “董先生。“沈砚之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打得正是时候。“董必武笑了笑,“武昌城里的人,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队伍——大约两百人,大多是工人打扮,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这是武昌第一纱厂的工人纠察队,加上几个学校的进步学生。“董必武说,“我们从武昌城里一路打出来,接应你们过桥。“ 沈砚之看着这支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的队伍,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十年来,他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人——有豪气干云的将军,有贪生怕死的官僚,有视死如归的士兵。但像眼前这些人——拿着锄头和大刀,就敢冲向北洋军的机枪阵地——他还是第一次见。 “铁路桥上的北洋军还有多少?“他问。 “桥北头一个连,桥南头一个排。桥中间有一挺重机枪,守桥的班长叫刘福来,是我们的人。“董必武说,“他会在你们过桥的时候把机枪口抬高一寸。“ 沈砚之点点头。他转身对赵秉钧说: “让第三十五团和工人纠察队一起过桥。第三十四团的佯攻部队从正面压上来。两面夹击,一鼓作气拿下贺胜桥。“ 赵秉钧领命而去。 沈砚之看着董必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董先生,你为什么信我?“ 董必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沈砚之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释然。 “你不是军阀。“董必武说,“你是山海关那个沈砚之。这就够了。“ 沈砚之没再问。 他举起驳壳枪,朝天空开了一枪。 “过桥!“ ------ 上午九点三十分。 贺胜桥的北洋军防线全面崩溃。 吴佩孚从武汉派来的增援部队在半路上被第四军第十师截住,无法前进。贺胜桥守军失去了后援,在北伐军和工人纠察队的夹击下,不到两个小时就全线溃退。 沈砚之站在贺胜桥的铁路桥中央,看着北洋军的残兵败将沿着铁轨往武汉方向逃窜。他身后的工人纠察队里有人开始唱歌——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简单,但很有力: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他听不太清歌词,但那旋律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最深的地方。 赵秉钧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电报。 “军长发来的。第十师在贺胜桥南面十五里处与敌遭遇,正在激战。要求我们尽快南下会合。“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 “告诉弟兄们,“他说,“吃完这顿饭,继续走。“ “饭?“赵秉钧四下看了看——铁路桥上除了弹壳和血迹,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指了指董必武。董必武会意,朝身后的工人挥了挥手。几个人从桥下扛上来几个竹筐——里面装的是馒头和咸菜,还有几壶热水。 “武昌的工人连夜蒸的。“董必武说,“知道你们打了一夜,肯定饿了。“ 沈砚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但很扎实。他嚼着馒头,看着远处的武汉三镇。 武昌就在前面了。 ------ (第0457章完) ------ 第0458章 血雨金陵 第0458章血雨金陵 民国十六年(1927年)四月的南京,春寒料峭。秦淮河畔的柳絮还没落尽,城北唱经楼一带的梧桐新叶却被一夜东风刮得满街打转。沈砚之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呢大氅,站在国民革命军第三独立旅临时驻地的辕门外,望着铅灰色的天色,眉间那道自山海关起义便刻下的竖纹,又深了几分。 三独立旅,原是护国年间沈砚之在滇黔边带出来的老底子,北伐途中编入左翼军,克汀泗桥、围武昌城,程振邦殉国后,这支队伍便由沈砚之一手撑着。如今驻在南京城西原江南陆师学堂旧址,营门上钉着白底黑字的木牌,被春雨一泡,边角翘起,像一块揭不掉的伤疤。 “司令,武汉的电报。”副官罗秉臣从门里小跑出来,腋下夹着电报纸,喘着气,“汉口中央昨夜发来的,汪精卫、谭延闿联名,斥南京蒋氏清党**,令各军静观其变。” 沈砚之没接,只把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在罗秉臣脸上:“上海呢?有没有沪上的消息?” 罗秉臣喉头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今早六营长从下关码头听来的——四月十二,上海闸北,青帮流氓借二十六军名义缴了工人纠察队的枪。宝山路那边……昨儿中午开十万人的会,二十六军朝人群开枪,死的人用板车往殡仪馆拉,拉不完。” 风突然转了向,从长江水面卷来腥气。沈砚之伸手抵住辕门木柱,指节泛白。他想起光绪三十四年父殁于山海关炮台,宣统三年雪夜举火,民国五年随蔡松坡入川南,民国六年袁世凯死后又在西南保境安民——二十年刀兵,他以为“共和”二字总算落了地。可眼前这血,竟比满清的顶戴花翎还红。 “传令:全旅枪支入库三分之二,哨兵撤到二道门。政工处的**特派员老钟、老周,还有宣传队那几个学生,今日内一律不许出营。”沈砚之声音很平,像磨刀石上压出来的,“给武汉中央回电:第三独立旅遵令待命,不预南都清党之事。再给第六军程颂公(程潜)处送一函,问明南京卫戍司令部近三日动静。” 罗秉臣应声要走,又被叫住:“把陈铁找来。” 陈铁是第三旅的参谋长,当年在山海关乡勇里扛红旗的半大孩子,如今三十出头,左颊一道尺长刀疤,性子却比沈砚之还硬。他踏进临时司令部时,沈砚之正摊开一张南京城防图,用红蓝铅笔在唱经楼、珍珠桥、下关一线画圈。 “司令。” “陈铁,你带一排人,去夫子庙状元境。”沈砚之头也不抬,“那里有个‘新民书局’,掌柜姓阮,是老周(周恩来)线下的交通。昨儿夜里卫戍司令部密令各区‘肃查异党’,阮掌柜帮我们印过《北伐阵中日报》的副刊,留不得。你把他和店里两个小伙计带出来,走水西门小船,送过江到浦口,交给铁路工会老吴。” 陈铁瞪眼:“咱们自己营里还不知能不能保住,还去救外人?” 沈砚之抬起眼。那双在山海关风雪里淬过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枯井,井底却有火。“二十年了,陈铁。我们举义时喊的是‘驱鞑虏、复中华、平均地权’,不是‘杀自己人’。蒋氏今天杀**,明天就能杀滇军、杀西南、杀一切不肯跪的。救阮掌柜,不是救他一人,是救‘革命’俩字别烂在咱们手里。” 陈铁喉结一动,立正:“去。” ------ 正午时分,雨变成了扯天扯地的帘子。 沈砚之在司令部里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南京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的赵参议。此人长袍马褂,鼻梁上架着金丝镜,进门先拱手,笑得像梅雨天的霉斑:“沈司令,久仰山海关第一枪。鄙处奉总司令部电令,即日起京畿各军需具结‘清党’,贵旅名册上有三位cp(地下党)分子,还望……” 沈砚之端着宜兴紫砂壶,呷一口雨前龙井,截断他:“赵参议,第三独立旅官兵四百七十三人,花名册在此。你要找的‘三位’,姓甚名谁,哪营哪连,出示总司令部手令。” 赵参议从长袍里摸出一张油印件,摊在桌上。沈砚之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密令清字第七号”,落款“蒋中正”,旁边盖着四方朱红大印。可那印泥颜色太新,边角晕开得像急就章。 “密令我收了。”沈砚之把纸折起揣进袖口,“人,不能交。赵参议回去禀蒋总司令:沈砚之的兵,若有通共实据,我自己砍;若无实据,卫戍司令部踏进我第三旅一步,便是踏进山海关乡勇的魂灵——那魂灵,不怕枪。” 赵参议脸色青了又白,最终只起身拂袖:“沈司令,莫谓言之不预。” 门帘一挑,人没了。罗秉臣从屏后转出,急道:“司令,这可是捋虎须!蒋氏在上海动手,南京卫戍司令是陈继承,手下有个特务营专干这个……” “所以更要抢时间。”沈砚之起身,大氅一甩,“叫副官处给我备马。我去珍珠桥。” ------ 珍珠桥畔的《金陵日报》馆,是国民党左派和地下党组织合办的宣传口子。沈砚之的马鞭在雨里甩出孤零零的响,跟到桥头时,远远看见报馆二楼窗户碎了一扇,几个穿黑制服的卫戍兵正往外拖人。被拖的是一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额角淌血,嘴里喊“打倒新军阀”,声浪被雨砸得支离。 “停。”沈砚之勒马。 第三旅的警卫班原本只带了六骑,此刻全按住枪套。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氅下摆浸在泥水里,一步步走上桥。 “卫戍部的,哪个单位?”他嗓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铁。 领头的小军官斜眼:“总司令部稽查队。沈司令也管报馆的事?” “这报馆的印刷机,去年十月武昌围城时替第三旅印过《告北洋官兵书》。机器是我的债,人是我的客。”沈砚之伸手,掌心朝上,“把人放下,今夜十二点前,报馆人员由我第三旅签收保管。蒋总司令问起,叫他找武汉中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8章血雨金陵(第2/2页) 小军官认得那张脸——山海关、汀泗桥、武昌城头的沈砚之不是闹着玩的。他犹豫三息,摆手让弟兄松了手。女学生踉跄跌进沈砚之身侧警卫怀里,仍扭头嘶声:“你们军阀……早晚和蒋是一路!” 沈砚之没恼。他解下大氅,兜头盖住女学生,对警卫班道:“送回唱经楼,交陈参谋长。”又转向小军官:“回去告诉你上峰,沈某人的营盘,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下不挂孝。要清党,先清了我。” 马蹄声碎,他原路返回。雨幕里南京城墙垛口像一排獠牙,把天咬得出血。 ------ 傍晚,第三旅驻地后院。 陈铁回来了,浑身湿透,左臂袖口有一道刀划的口子,里头裹着阮掌柜——四十出头的瘦汉子,眼镜腿用麻绳缠着,怀里死死搂着一捆油印小册子《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同来的两个小伙计,一个额角肿起,一个瘸着腿。 “水西门卡子差点没过去。”陈铁灌了一瓢凉水,“卫戍特务营认得咱的灰布军装,盘问时我说是押逃兵。阮掌柜嘴严,一句没露。” 沈砚之点头,把阮掌柜扶到廊下干处:“今夜子时,浦口老吴的骡车在草鞋峡等。你们过江,往合肥、六安走,那里十一军陈调元部还没跟蒋氏拧成一股,能喘气。” 阮掌柜忽然挣开,深深鞠了一躬,眼镜滑到鼻尖:“沈司令,你这是拿脑袋押我们。” “脑袋早该押在‘共和’上了。”沈砚之淡淡,“民国元年我在南京临时政府门前站过岗,那时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如今看,不是尚未成功,是有人把‘成功’俩字偷换成‘独裁’。你们活下去,多印一张纸,多唤一个人醒,我这脑袋晚掉几天罢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骤马蹄。罗秉臣浑身是汗闯进来:“司令!坏消息——卫戍司令部傍晚贴出布告,南京全城‘清党’,凡窝藏**者同罪。陈继承亲笔令:第三独立旅限明晨六点前交出政工人员钟浩、周牧、周兰,否则以‘附逆’论,缴械!” 空气像被抽空。雨声里只剩屋檐滴水。 陈铁“嚓”一声拔出盒子炮:“干他娘的!第三旅的枪是从满清尸首上缴的,不是给蒋氏当孝棒的!” 沈铁山(老军医)在廊角闷声:“陈铁,你当蒋氏只有陈继承?第六军程颂公明哲保身,第七军李德邻按兵不动,武汉中央远水救不了近火。硬拼,四百人填进南京城,连个浪花都没有。” 沈砚之走到院中央那棵老槐下。树皮皴裂,像他这一生走过的路。他伸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触到雨后冰凉的绿苔。 “钟浩、周牧、周兰,三人。”他数着,“老钟是云南讲武堂同学,老周放过汀泗桥的炸药,周兰——那姑娘去年在武昌城下替我挡过流弹。他们不能交,也不能留营等死。” 他转过身,雨水顺着额发滴进衣领。 “陈铁,你带一排,今夜二更天送三人出城。不走水西门,走汉西门废壕,那里有老赵头摆渡的藕船。送过江,交给阮掌柜一路。钟浩去武汉找邓演达,周牧去上海闸北找总工会残部,周兰……去广州,找农讲所旧人。” “那咱们?” “咱们留下。”沈砚之声音像磨穿的石,“明晨卫戍部来要人,我告诉他:政工人员昨夜违令出营张贴传单,被卑职已革退送返原籍。花名册上今起划掉三人名字,注‘逃亡’。他要搜,搜不出;要打,我第三旅陪他打第一枪——但这一枪,是为‘不交自己人’而打,不是为军阀争地盘。” 罗秉臣颤声:“蒋氏若真以‘附逆’罪名调周边部队围咱们……” “围就围。”沈砚之抬眼,望向南京城西渐暗的天际,“山海关那年,三千乡勇对两营旗兵,也没想过活。如今多活二十年,够本了。只是——”他顿了顿,从贴胸口袋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女儿周岁照那一页——不,那是另一本书的事,他这本里夹的是民国元年孙中山在南京拍的一张集体照,边角已经磨毛。他把照片抽出来,搁在槐树树洞里,用苔泥盖了。 “若我死在南京,把这照片送回山海关,埋在我爹炮台下。告诉我闺女……她爹这辈子,没把枪口对准过该活的人。” ------ 二更,雨小了。 陈铁带人护着钟浩三人从后院狗洞钻出,影影绰绰没入汉西门外的荒壕。沈砚之站在辕门箭楼上,看那几点人影被夜吞掉,伸手接住一滴迟来的雨,在掌心搓成血的温度。 远处卫戍司令部的探照灯刮过城墙,像一刀白刃。南京城在四一二的余震里发抖,而第三独立旅的旗,仍插在江南陆师学堂的旗杆上,旗面“沈”字被雨打湿,沉甸甸垂着,却没倒。 罗秉臣端着姜汤上来:“司令,喝口热的。” 沈砚之接过,没喝,只望着珍珠桥方向。那里报馆的灯灭了,可他知道,有些灯是水泼不灭的——比如二十年前山海关雪夜那盏,比如今夜草鞋峡渡口阮掌柜怀里的油印册子,比如汉西门壕沟里钟浩他们踩出的泥印。 “传令全军。”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稳,“明早升旗,奏《革命歌》。若卫戍部开枪,第一排还击,第二排掩护非战斗人员退入陆师学堂后园地道——那地道是光绪年间湘军修的,通到乌龙潭。第三排……跟我断后。” 罗秉臣鼻子一酸,立正:“是。” 沈砚之端着那碗姜汤,终于喝了一口。辣,像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咽气前灌进他嘴里的烧刀子,像宣统三年雪夜乡勇们分食的冷馍,像民国五年川南雨夜里蔡松坡递来的那杯浊酒。 城外长江呜咽,像一头被缚的旧兽。 而金陵的血雨,才刚刚开始下。 (本章完) 第0459章 唱经楼枪声 第0459章唱经楼枪声 ------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三日。凌晨四点。 南京城西,唱经楼。第三独立旅驻地。 沈砚之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临时司令部——原江南陆师学堂西侧一间旧书房里,面前摊着南京城防图,旁边搁着一盏快要熬干的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焦,灯油见底,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微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瘦,像一杆快要折断的旗杆。 罗秉臣靠在门框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磕在胸口又弹起来,反复几次,终于彻底歪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砚之没有叫醒他。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秦淮河上飘来的水气。四月的南京,本该是柳絮飞舞、燕子回巢的季节,可今夜的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燃烧。 他想起昨夜送走钟浩三人时,陈铁临出狗洞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光绪三十四年山海关炮台,他爹沈崇山在最后一颗炮弹炸响前,也是这样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不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东西。像是把身后所有没做完的事、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压进那一瞥里,然后转身走进硝烟。 陈铁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盒子炮的枪机拉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那是第三旅的老规矩——上阵前拉枪机,不是给自己壮胆,是告诉弟兄们:我活着跟你们一起打,死了跟你们一起埋。 沈砚之把窗关上,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盏煤油灯,凑到灯罩前看了一眼灯芯——已经烧到根部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往里添油。就让这盏灯就这样亮着吧,亮到最后一刻,亮到油尽灯枯。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 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罗秉臣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他猛地直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司令!“他低声喊。 沈砚之已经睁开了眼。他一整夜没睡,但看起来并不疲惫——那种疲惫被压在身体最深处,表面上看不出来,像一块烧透了的铁,外面已经凉了,内里还通红。 “来了。“他说。 马蹄声从江南陆师学堂大门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匹马,不是两匹——至少有十几匹。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一串串急促的鼓点。 沈砚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把大氅披上。他从桌上拿起那盏已经快要熄灭的煤油灯,走到门口,把灯放在门槛上。 “传令各营:按昨晚部署,升旗。“他说。 “升旗?“罗秉臣一愣。 “升旗。“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把旗升到顶。让他们看清楚——第三独立旅的旗,没有倒。“ ------ 六点整。 江南陆师学堂的操场上,第三独立旅残存的四百多名官兵列队站定。旗杆在操场正中央,旗绳已经拉好。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旗杆底座上。 升旗手是二营的一个班长,姓马,河北人,左腿在汀泗桥被打穿过,走路有点跛。他弯腰把旗展开,双手握住旗绳,抬头看了一眼旗杆顶——然后他回头,朝司令台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之站在司令台上,微微点了点头。 马班长拉动旗绳。旗面缓缓上升,在晨风里展开,红白蓝三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四百多人站得笔直,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刹车声。不是马蹄了——是汽车。几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敞篷卡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脚步声杂乱地涌进来。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司令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操场,落在走进来的那群人身上。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中等身材,方脸阔口,一身黄呢军装,领章上缀着少将领花。沈砚之认得他——陈继承,南京卫戍司令部司令,黄埔教官出身,蒋介石的嫡系。 陈继承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士兵,清一色的德式钢盔、驳壳枪,是卫戍司令部的特务营。他们一进门就散开,呈半圆形围住了操场上的第三旅官兵。 “沈司令。“陈继承走到司令台前,抬手行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像在操典上。“奉总司令部电令,今晨六时,各军肃查异党。贵旅政工处钟浩、周牧、周兰三人,涉嫌**活动,请即交人。“ 沈砚之从司令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陈继承面前。他比陈继承高了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得很稳,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只是平视着对方。 “陈司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四百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钟浩、周牧、周兰三人,昨夜违抗军令,私自出营张贴传单。本司令已将其革退,遣返原籍。花名册上已注明‘逃亡‘。你要人,人不在。要查,请便。“ 陈继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身后一个副官上前一步,递上一张纸——是第三独立旅的花名册,上面钟、周、周三人的名字后面确实盖着“逃亡“的红戳。 “沈司令,你这是掩耳盗铃。“陈继承的声音冷了下来,“总司令部有确凿情报:此三人系**分子,潜伏贵旅从事赤化活动。你若交人,既往不咎。若执意包庇——“ 他抬手一挥。 特务营的士兵齐刷刷拉动枪栓。二十多支驳壳枪的枪机声在操场上空汇成一声巨大的金属轰鸣,像一条铁链猛然收紧。 操场上,第三旅的官兵没有一个人动。马班长还站在旗杆下,双手握着旗绳,旗面已经升到了三分之二的高度。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面旗。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陈继承。 “陈司令。“他说,“你手下的兵,枪法应该不错。“ 陈继承没说话。 “但你知道我这四百号人,是从哪里来的吗?“沈砚之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山海关的雪地里,三千乡勇对着两营旗兵的枪口冲过。武昌城下,我们顶着机枪火力挖了七天七夜的战壕。汀泗桥那一仗,全旅减员三成,没一个人后退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继承只有一尺的距离。 “你手里有二十条枪。我有四百条。你若开第一枪,我保证你这二十条枪的子弹还没打完,你身后那辆卡车上的人,一个都下不来。“ 陈继承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一个“地方杂牌军“的司令当面威胁的愤怒,像一盆滚油泼在他脸上。 他后退了半步,抬手就要下令—— “报告!“ 一个卫戍部的传令兵从门外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跑到陈继承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陈继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猛地转头,朝珍珠桥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事?“沈砚之问。 陈继承没有回答。他挥手示意特务营收枪,然后快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司令,你今日护得住他们,明日呢?蒋总司令已令苏浙皖三省同时清党。南京城里,凡是窝藏**的,格杀勿论。你第三独立旅——好自为之。“ 说完,他翻身上车,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特务营的士兵跟着撤了出去。操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马班长把旗升到了顶。旗绳在旗杆顶端的滑轮上打了个结,然后他立正,朝那面旗敬了一个军礼。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队。 他刚才注意到——传令兵附耳说的那几句话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了两次。 珍珠桥。 ------ 七点十五分。珍珠桥。 沈砚之带着罗秉臣和十二名警卫骑快马赶到时,报馆已经被围了。 不是卫戍司令部的兵——是二十六军的。军装不同,枪械不同,但做派一样:砸门、拖人、往卡车上塞。报馆二楼窗户全碎了,碎玻璃铺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白光。 更远处,桥头聚集了一群人。沈砚之眯起眼——是今早被他从卫戍兵手里救下的那个女学生,还有十几个报馆的编辑和印刷工人。他们被赶到桥边,面朝江水跪着,身后站着一排二十六军的士兵。 “司令,那是……“罗秉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珍珠桥上空炸开。跪在地上的人群中,那个女学生猛地抬起头,额角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沈司令!他们——“ “闭嘴。“沈砚之打断她,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排二十六军士兵面前。“哪部分的?谁给你们的命令?“ 领头的排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沈砚之的气势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长官,二十六军二师四团,奉、奉上峰命令,肃查异党……“ “上峰是谁?“ “团、团长……“ “团长名字?“ “王、王团长……“ 沈砚之转头朝报馆方向看了一眼。报馆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边站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军官——正是昨天在汉西门卡子上盘问陈铁的那个王团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9章唱经楼枪声(第2/2页) 他大步走过去。 王团长看到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上车。 “王团长。“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王团长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你的人,在我面前抓人。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沈、沈司令,这是上峰命令——“ “上峰命令你杀学生?杀工人?“沈砚之指着桥头那群跪着的人,“他们犯了哪条律法?印报纸?喊口号?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还是因为他们印的东西,你不敢让上面看到?“ 王团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砚之转过身,朝桥头走去。他走到那排二十六军士兵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把枪放下。“ 没有人动。 “我再说一遍——把枪放下。这些人,我第三独立旅保了。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沉默了三息。然后,最边上的一个士兵慢慢地把枪垂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排枪口齐刷刷地低了下来。 沈砚之走到那个女学生面前,伸手把她拉起来。 “走。“他说。 ------ 八点四十分。汉西门废壕。 陈铁带着钟浩三人到达渡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废壕边上长满了芦苇,四月的芦花已经白了头,在晨风里摇摇摆摆。老赵头的藕船停在壕沟最窄处,船不大,勉强能坐四个人。船头堆着几筐刚挖出来的莲藕,泥巴还没洗干净,散发着一股生涩的土腥味。 “快上。“陈铁压低声音,“过了江就是浦口,老吴在芦苇荡里等你们。“ 钟浩握了握陈铁的手。这个云南讲武堂出来的硬汉,眼眶红了。 “陈参谋长,替我谢谢沈司令。“ 陈铁点头,没说话。他帮三人上了船,又帮老赵头把船推下水。藕船晃晃悠悠地朝对岸划去,桨声在寂静的废壕里格外清晰。 陈铁站在岸边,看着船越划越远,直到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然后他转身,朝回走。 他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听到了身后的枪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驳壳枪的连射,清脆、急促、密集,像一串鞭炮。他猛地回头,看到芦苇荡里飞起一群水鸟,扑棱棱地冲向天空。 “操!“ 他拔腿就往回跑。 ------ 九点零二分。草鞋峡渡口。 阮掌柜和那两个小伙计已经上了老吴的骡车,正准备往六安方向走。突然,一队骑兵从江边大堤上冲下来——不是第三旅的人,是卫戍司令部的骑兵巡逻队。 “站住!“领头的军官大喊。 骡车停住了。阮掌柜抱着那捆油印小册子,脸色惨白。 骑兵围上来。军官跳下马,一把掀开骡车上的草帘——周兰就藏在里面。她换了身农妇的衣服,脸上抹了锅灰,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果然有**!“军官狞笑。 周兰没有躲。她从草帘下钻出来,站在骡车上,面对着骑兵,忽然笑了。 “你们赢不了。“她说,“你们今天杀一个,明天就多十个。你们杀不完。“ 军官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她左肩上,她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去年武昌城下她替沈砚之挡流弹时,沈砚之送给她的一枚铜纽扣。她把纽扣攥在手心里,高高举起。 “革命——“ 第二枪响了。 她从骡车上栽下来,面朝北方,手里的铜纽扣滚进了草丛里。 阮掌柜扑过去,被骑兵一枪托砸在背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两个小伙计被绑了起来,推上马背。 老吴趁乱钻进了芦苇荡,消失不见。 ------ 十点十五分。汉西门废壕。 陈铁赶回渡口时,老赵头已经死了。他趴在藕船边,后脑中了一枪,血把船舷染成了暗红色。船翻了,莲藕漂了一水面。 他沿着壕沟往下游追了半里地,在草鞋峡附近追上了那队骑兵的后尾。 他没有冲上去。他数了一下——十二骑,每人至少两把枪。他一个人,一把盒子炮,三十发子弹。 他趴在芦苇丛里,看着骑兵押着两个小伙计往回走。周兰的尸体被横放在一匹马的背上,头垂下来,头发拖在地上,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咬紧牙关,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开枪。 不是不敢——是不能。 如果现在开枪,骑兵会全部折返。以一换十二,他不怕死。但他死了,第三旅就少了一个参谋长。而第三旅现在——正站在悬崖边上。 他看着骑兵走远,然后慢慢松开扳机,把盒子炮插回枪套。 他从芦苇丛里爬出来,走到江边,用江水洗了洗脸。江水冰凉,像一把刀从脸上刮过去。 然后他站起来,朝南京城的方向走去。 ------ 十一点整。第三独立旅驻地。 沈砚之站在司令台上,面前站着全旅剩下的官兵——三百八十七人。十三个人在昨夜和今晨的各种行动中失散或被捕。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山海关的雪、汀泗桥的血、武昌城的土、川南的雨。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今天早上,卫戍司令部来要人。人,我们已经送走了。代价,我们已经付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代价还没付完。“ 他从大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是今早罗秉臣从城里带回来的。南京卫戍司令部发布的“清党“布告,上面盖着陈继承的印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凡窝藏**分子者,以附逆论,格杀勿论。 “蒋氏的刀已经举起来了。“沈砚之说,“今天不砍我们,明天也会砍。我们不是**,但我们护过**。在蒋氏眼里,这就够了。“ 他环视全场。 “我沈砚之今天把话说在前头:第三独立旅,不交自己人,不杀自己人,不跪任何人。但我也把另一句话放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想走的,现在走。我不拦。花名册上划掉名字,发三个月饷银,从此各走各路。留下来的——“ 他把手里的纸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撕成碎片,然后一扬手,纸屑在风中散开。 “留下来的,跟我走。不是走回山海关——是往前走。走到蒋氏的刀砍不到的地方,走到还有‘革命‘两个字能活下去的地方。“ 操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 “咔嗒。“ 第一声枪机拉动的声音。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五十声……三百八十七支步枪的枪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拉动,汇成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在唱经楼上空久久回荡。 没有一个人走。 沈砚之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面向那面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红白蓝三色在四月的阳光下灼灼其华。 “收旗。“他说。 马班长愣了一下:“司令?“ “收旗。“沈砚之重复,“旗在人在。旗收起来,藏在身上。我们不是撤退——是转移。“ 旗绳被松开,旗面缓缓降下。马班长双手接住,叠好,紧紧抱在怀里。 “罗秉臣。“ “在!“ “通知各营:轻装,带三天干粮,弹药每人一百发。一小时后,从后门出城,走江东门,沿长江北岸西进。目标——安庆。“ “是!“ ------ 下午两点。下关码头。 第三独立旅的队伍从江东门方向过来,沿着江边大堤向西走。沈砚之走在最前面,大氅的下摆在江风中翻飞。身后三百八十七个人,步伐整齐,沉默如铁。 码头上停着几艘运煤的货船。沈砚之已经提前安排了——用旅里的经费包了两艘船,一艘装人,一艘装马。 上船的时候,陈铁赶到了。 他浑身是泥,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沈砚之看着他走上跳板,什么都没问。 陈铁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铜纽扣。上面沾了血,但“沈“字的刻痕还清晰可见。 “周兰同志……“陈铁的声音哑了,“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她说——‘司令,别回头。‘“ 沈砚之接过铜纽扣,攥在手心里。铜的冰凉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像一块冰压在心脏上。 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上了船。 汽笛响了。两艘货船缓缓离开码头,逆长江而上。 沈砚之站在船尾,望着南京城渐渐远去。城墙、城楼、鸡鸣寺的塔影、紫金山的轮廓——一样一样地缩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灰线。 珍珠桥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枪声。不是零星的,是密集的、持续的、像暴雨一样的枪声。 那是南京在流血。 而他的船,正驶向远方。 ------ (本章完) … 第0460章 血染汀泗桥 第0460章血染汀泗桥 ------ 1926年8月26日。湖北咸宁。 天还没亮,汀泗桥峡谷里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沈砚之站在山坡上,借着微弱的晨光俯瞰脚下这条扼守南北的咽喉要道。汀泗桥——这座始建于南宋的古桥,此刻被北洋军阀吴佩孚的军队修筑成了一座钢铁堡垒。桥头的碉堡、山坡上的战壕、铁路两侧的机枪阵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活物。 “总指挥,前卫团报告,敌军在铁路北侧又增了一个机枪连。“参谋长赵伯钧快步走上山坡,将一张手绘的敌情图递到沈砚之面前,“火力密度比昨天又翻了一倍。“ 沈砚之接过图,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的红点上扫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计算。每一个红点代表一挺重机枪,每一挺重机枪意味着至少三条人命才能拔掉。 “吴佩孚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昨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还是在马背上眯了一会儿。 “总指挥,第四军那边传话过来,“赵伯钧压低声音,“张发奎的独立团已经准备就绪,天亮后从右翼发起佯攻,吸引敌军火力。我们的主攻方向还是左翼那条山路。“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条作战计划是他和第四军代军长陈可钰反复磋商后定下的——正面强攻汀泗桥等于送死,唯一的突破口在左翼那道看似不可能攀爬的绝壁。三天前,他亲自带着侦察排摸上去看了地形,绝壁虽然陡峭,但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勉强可以供一个连的兵力攀援而上。 代价是:攀援过程中完全暴露在敌军火力之下,没有任何掩护。 “传令下去,“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三千多人,黑压压地蹲在山坡后的树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枪械碰撞的轻响。“前卫第一营负责攀援,第二营在谷底接应,第三营为预备队。炮兵连把全部弹药集中轰击敌军左翼碉堡——不需要打准,只需要让他们抬不起头。“ “是!“ 赵伯钧转身去传达命令。沈砚之独自站在山坡上,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纽扣——这是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上面刻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十五年前,他带着这枚纽扣在山海关城头打响了北方光复第一枪。十五年后,他带着它站在汀泗桥的山坡上,面对的是另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战斗。 北伐——这一次,不能再输了。 ------ 凌晨五点三十分。三颗红色信号弹划破了汀泗桥的晨雾。 “轰——轰——轰——“ 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的炮兵率先开火。十几门山炮和迫击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落在汀泗桥北侧的敌军阵地上,掀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几乎在同一时刻,张发奎独立团从右翼发起了佯攻,冲锋号声、喊杀声、枪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左翼开始!“沈砚之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 第一营营长唐铁山应声跃出掩体。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左脸上有一道寸长的刀疤——那是1913年二次革命时在江西留下的。他带着全营两百多人冲向那道绝壁,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泥泞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攀援开始了。 唐铁山第一个抓住浅沟边缘的岩石,双脚蹬住岩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身后两百多名士兵跟着他的动作,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贴在陡峭的石壁上缓缓移动。 沈砚之站在山坡上,举着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前进都要用这么多年轻人的生命去换。他今年四十一岁了,从宣统三年算起,他打了十五年的仗。十五年来,他见过太多像唐铁山这样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睛里有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下一秒就倒在了泥里,再也不会笑了。 “总指挥!敌军发现攀援部队了!“赵伯钧大喊。 望远镜里,汀泗桥左侧山坡上的敌军碉堡突然喷出了火舌。重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几个攀在半空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松开了手,无声无息地坠入峡谷。 沈砚之的嘴唇咬出了血。 “炮兵连!把火力全部压上去!“他吼道,“第二营,从谷底发起冲锋!“ 第二营营长罗占彪带着全营从谷底冲了出来。他们没有路——所谓的谷底就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布满鹅卵石和荆棘。北洋军的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来,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没有人退缩。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正在攀援的兄弟,如果谷底冲不上去,攀援部队就是活靶子。 “冲——!“ 罗占彪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他左臂中了一弹,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端着步枪继续往前跑。 沈砚之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摔,从腰间拔出那支德国造毛瑟c96手枪,大步冲下山坡。 “总指挥!您不能去——“赵伯钧想拦他。 “老子打了十五年仗,哪一次在后面看着?“沈砚头也没回。 ------ 汀泗桥的战斗从凌晨打到中午。 沈砚之带着警卫排冲进谷底的时候,第二营已经伤亡过半。罗占彪左臂和右腿都中了弹,靠在一块岩石后面,还在往步枪里压子弹。 “总指挥……“他看到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个笑,“您怎么下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沈砚之蹲下来,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粗手粗脚地给罗占彪包扎伤口。 “死不了。“罗占彪咬着牙,“唐营长那边——“ 话没说完,头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两个人同时抬头——绝壁上,唐铁山带着剩下的不到八十人,终于爬到了顶部,正在用手榴弹和刺刀跟冲过来的北洋军展开肉搏。 “吹冲锋号!“沈砚之猛地站起来,“第三营!跟我上!“ 第三营营长韩立诚带着全营从山坡后冲了出来。这是沈砚之最后的预备队——他把所有能用的力量都投进去了。如果这一波冲不上去,汀泗桥就攻不下来,北伐军的整个西线就会陷入僵局。 冲锋号响了。 那声音尖厉、高亢、撕心裂肺,像一把刀划破了峡谷里的硝烟。沈砚之冲在最前面,毛瑟手枪在他手里连射,每开一枪就有一个北洋军士兵倒下。他的身后,第三营的士兵们跟着他,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石,喊着“打倒军阀“的口号,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向汀泗桥的桥头。 北洋军的防线开始动摇了。 不是因为火力不够——他们的机枪还在响,炮弹还在落。但当一个四十多岁、浑身是血、像一头受伤的豹子一样冲在最前面的将军出现在阵地上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会让每一个对手感到胆寒。 “是沈砚之!那个沈砚之!“有北洋军士兵认出了他——他的名字在北方军中太响了。十五年前山海关起义,他带着三千乡勇把清军打得落花流水;护国战争时他在川南让北洋军闻风丧胆。现在他站在汀泗桥的桥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里。 “撤——!“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北洋军的防线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桥头开始崩溃。士兵们丢下枪,掉头就跑。军官们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混乱的喊叫声中。 唐铁山从绝壁上冲下来,浑身是血,手里端着一挺从敌军手里抢来的捷克式轻机枪,对着逃跑的北洋军就是一通扫射。 “占领桥头!“沈砚之大喊,“别让他们炸桥!“ ------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汀泗桥被攻克。 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那块刻着“汀泗桥“三个字的石碑。石碑上布满了弹痕,但字迹依然清晰。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石粉。 “总指挥,伤亡统计出来了。“赵伯钧走到他身后,声音很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0章血染汀泗桥(第2/2页) “说。“ “第一营攀援部队两百一十三人,冲上绝壁的七十九人,最后还能站着的——三十一人。唐铁山营长左胸中弹,还在抢救。第二营阵亡一百四十七人,伤八十九人。第三营阵亡六十三人,伤七十一人。全团伤亡超过百分之六十。“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被抬下火线的伤员。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腿被打断了,躺在担架上还在喊“我不下去,我还能打“。一个班长,肚子被弹片划开了,肠子流了出来,用绑腿死死勒住,脸色白得像纸。 他走过去,在那个小兵的担架边蹲下来。 “几岁了?“他问。 “十九……“小兵的嘴唇在发抖。 “叫什么?“ “马……马栓子。河南周口人。“ “好样的,马栓子。“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好好养伤。等革命成功了,老子请你喝酒。“ 小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沈砚之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土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十五年来,他闻够了。但每一次闻到,他的胃还是会翻涌,心脏还是会紧缩。 “赵伯钧,“他转过身,“通知各营,清理战场,抢修工事。吴佩孚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手头还有预备队。另外——“ 他顿了顿。 “派人去附近村里,找几个懂医的,帮着照顾伤员。粮食和药品从咱们的补给里匀出来。“ “总指挥,咱们的补给也不多了——“ “我说匀出来。“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赵伯钧没有再争辩。他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 当天下午,第四军军部派人送来了一封嘉奖令。 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无非是“英勇奋战““功勋卓著“之类的官样文章。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大衣口袋,没有多看一眼。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程副军长那边有消息吗?“他问赵伯钧。 程振邦——他的老搭档,从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他的兄弟。北伐开始后,程振邦率部在左翼配合第四军行动。上次通信还是三天前,说正在向贺胜桥方向运动。 “还没有。“赵伯钧摇头,“不过从第四军那边得到的消息看,程副军长的部队已经逼近贺胜桥外围了。如果汀泗桥拿下,吴佩孚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程副军长那边就能——“ 他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后面的意思——如果一切顺利,北伐军将在近期打通粤汉铁路,直逼武汉三镇。 “给程副军长发报,“沈砚之说,“告诉他汀泗桥已克,让他务必小心吴佩孚的预备队。那个老狐狸手头还有几张底牌没翻出来。“ “是。“ ------ 夜幕降临在汀泗桥。 战斗结束后,峡谷里反而比白天更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伤员压抑的**。沈砚之独自坐在桥头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放着一碗冷掉的米饭和半碟咸菜——这是炊事班给他留的晚饭,他到现在还没动过。 他摸出那枚铜纽扣,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五年前,他父亲把这枚纽扣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砚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杆旗,你得替我扛下去。“ 他扛了十五年。从山海关到南京,从云南到四川,从流亡日本到归国北伐。十五年来,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战死了,有人牺牲了,有人背叛了,有人走散了。唯一没变的,是他肩膀上那杆旗。 “总指挥。“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沈砚之回头——是随军医院的护士长林晚秋。她今年二十六岁,短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袖口上沾着血迹。 “林护士。“沈砚之把纽扣收起来,站起身。 “伤员都安置好了。“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碗冷饭上,“您还没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晚秋端起碗,“我帮您热一下。“ “不用——“ “总指挥,“她第一次用这么硬的语气跟他说话,“您要是倒了,这几千号人怎么办?马栓子他们白死了?“ 沈砚之看着她。月光下,这个瘦小的女人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今天在战地医院忙了一整天,从早上五点一直站到现在,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东西。但她端着那碗饭的手很稳。 “好。“他接过碗,“谢谢。“ 林晚秋没有走。她在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颗炒花生。 “从老乡家买的。“她说,“最后几颗了。给您补补。“ 沈砚之拈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碎了,有点苦,但回味甘甜。就像这十五年来的每一天——苦的时候多,甜的时候少。但只要还有一口甜的,就值得继续走下去。 “林护士,“他突然问,“你为什么来当护士?“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哥。“她说,“1923年,他在京汉铁路大罢工的时候被打死了。临死前跟我说——‘晚秋,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黑的。你活着,替我看看天亮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所以我来了。不管天亮是什么样子,我得亲眼看看。“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在汀泗桥头,嚼着几颗炒花生,看着月亮从峡谷的尽头慢慢升起来。 月光洒在桥下的河水上,粼粼波光像无数把碎银子。河水在静静地流——不管桥上打得多凶,河水从来不停。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不管世道多乱,日子总得过下去。 ------ 第二天凌晨,吴佩孚的反扑果然来了。 北洋军的预备队——一个整编旅,约三千人,在重炮掩护下从咸宁方向杀来。沈砚之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他连夜调整了部署:把还能战斗的兵力集中到桥头两侧的高地上,将缴获的北洋军重机枪全部架在制高点上,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 战斗从凌晨四点打到上午十点。北洋军的冲锋一波接一波,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然后像退潮一样退下去。阵地前方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中午时分,北洋军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了,而是因为—— “总指挥!北面!“观察哨大喊。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在北洋军后方的地平线上,一面青天白日旗正在快速推进——那是程振邦的部队! “程副军长到了!“整个阵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砚之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举起指挥刀,向前一挥: “全线反击!冲——!“ ------ 汀泗桥一战,北伐军毙伤北洋军两千余人,俘虏一千三百余人,缴获火炮十八门、机枪四十六挺、步枪两千余支。更重要的是,这道扼守粤汉铁路的咽喉被打通了,吴佩孚的长江防线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但沈砚之在战后的日记里,没有写这些战果。他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八月廿七,汀泗桥。马栓子阵亡,年十九。唐铁山重伤,生死未卜。此战之胜,非我之功,乃诸烈士以命搏之。“ 他合上日记本,把笔插回笔帽。 窗外,汀泗桥的晨雾正在散去。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弹痕累累的墙壁上,照在那些新垒起来的坟头上,照在那些活下来的士兵脸上。 天亮了。 (第0460章完) ------ 第0461章 贺胜桥上生死劫 第0461章贺胜桥上生死劫 ------ 1926年8月29日。湖北咸宁以北,贺胜桥。 汀泗桥的硝烟还没散尽,沈砚之已经带着残部向北急行军了三十里。 队伍比三天前瘦了一圈。第一营从汀泗桥撤下来时只剩三十一人,唐铁山还在担架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嘶嘶作响。第二营和第三营勉强凑出了四百多条能打响的枪,剩下的不是伤员就是连夜赶制棺木的人。 但军令不等人。 第四军军部凌晨三点的电报只有八个字:“乘胜追击,直取贺胜。“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他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打了三天硬仗、没合过一夜整觉的队伍,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总指挥,弟兄们都听您一句话。“赵伯钧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最前面。几千双眼睛在晨雾里看着他——疲惫的、红肿的、带着血丝的眼睛。这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忍。就像一头头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老牛,只要赶车的人说“走“,它们就还会迈腿。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汀泗桥打下来了。吴佩孚的老本赔了一半。现在他的人正在贺胜桥那边重新扎营——那是他最后一道拦在武汉前面的坎儿。“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三天没脱鞋睡觉了,脚底板泡都磨成了茧子。“他弯腰脱下一只布鞋,举起来——鞋底果然已经磨穿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但吴佩孚比咱们更累。他的人从武昌一路退过来,兵败如山倒,士气早就散了。现在追上去,一脚就能把他踹进长江里。“ 队伍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像破旧的帆布被风刮了一下。但笑过之后,有人开始整理绑腿,有人往弹匣里压最后几发子弹,有人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 “走。“沈砚之说了一个字。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 贺胜桥和汀泗桥不一样。 如果说汀泗桥是一道锁,那贺胜桥就是一把插在锁眼里的钥匙——谁拿到了它,谁就打开了通往武昌的大门。吴佩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最后的本钱全押在了这里:两个整编旅、一个炮兵营、一个铁甲车队,外加从汀泗桥溃退下来的残兵——总共约六千人,依托粤汉铁路和周围的丘陵地带,构筑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贺胜桥以南五里的丘陵地带,第二道在桥南两里的铁路两侧,第三道就在桥头堡本身。 沈砚之在距离贺胜桥十里的一处高地上铺开了地图。程振邦的部队已经从东侧迂回过去,预计明天拂晓到达指定位置。第四军主力从正面压上。他的任务还是老样子——从西侧切入,撕开敌军第一道防线,为正面主攻打开缺口。 “赵伯钧,你带第三营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带第二营和第一营剩下的弟兄,从西侧那条干沟摸过去。沟口有敌军一个排的哨位,得先拔掉。“ “总指挥,西侧那条沟——“赵伯钧皱眉,“我昨天派侦察兵去看过了,沟口两侧都有暗堡,火力交叉覆盖。硬冲的话——“ “我知道。“沈砚之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所以不硬冲。夜里摸过去,用匕首解决哨位。沟里走不了几个人,但咱们也不需要太多人。只要能插到第一道防线的侧后方,就够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这是1916年护国战争时在四川留下的弹痕,每逢换季就犯。 “今晚行动。“他说。 ------ 夜幕降临。 八月的湖北乡下,夜里闷热得像蒸笼。沈砚之带着六十二个人——这是他能凑出来的全部精锐——沿着干沟摸向敌军第一道防线。沟底全是烂泥和碎石,走一步滑半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泥里的“吧唧“声和偶尔的蚊虫嗡嗡声。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黑色短褂,脸上抹了锅灰,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和一把从阵地上捡来的大刀。身后的人也都是这副打扮——黑衣、黑脸、黑布缠刀,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影子。 沟口到了。 前方五十米处,隐约能看到敌军哨位的轮廓——两个沙袋垒成的掩体,一盏马灯挂在旁边的木桩上,昏黄的光在夜雾中摇摇晃晃。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六个人无声地散开,从沟壁两侧攀上去,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向哨位爬去。 十米。五米。三米。 突然,马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有人用手罩住了灯罩。紧接着,哨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咕咚“声——有人倒了。 沈砚之没有动。他趴在原地,等了整整一分钟。 没有枪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爬到哨位跟前时,他看清了——两个哨兵被割断了喉咙,倒在沙袋后面。六个人中带队的那个叫老蔫,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兵,干这种活从来不拖泥带水。 “往前走。“沈砚之低声说。 干沟在哨位后方拐了一个弯,通向敌军第一道防线侧后方的炮兵阵地。按照侦察兵的情报,那里停着四门山炮和两挺重机枪,是敌军第一道防线的火力支柱。 六十二个人贴着沟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就在这时—— “口令!“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沈砚之的身体瞬间绷紧。口令?他们当然不知道口令。但此时此刻,任何迟疑都是致命的。 “自己人!“他猛地站起来,用沙哑的嗓音大喊一声,同时拔枪射击。 “砰——!“ 子弹准确地打在了喊口令那个人的胸口。但枪声已经响了。 整个阵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敌袭——!““左边有敌人——!““开火——!“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上夜空,把干沟照得如同白昼。沈砚之的六十二个人全部暴露了。 “冲!“他大吼一声,带着人从沟里跃出,向炮兵阵地扑去。 重机枪响了。子弹在泥地上打出一排排弹坑,溅起的泥土糊了沈砚之一脸。他一个翻滚躲到一门山炮的炮架后面,拔出驳壳枪还击。 老蔫带着几个人已经冲到了重机枪阵地跟前。大刀挥舞,寒光闪过,两个机枪手的人头滚落在地。但更多的北洋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哨声、喊声、枪声混成一片。 “总指挥!撤吧!“老蔫满身是血地滚到沈砚之身边,“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正面部队已经上来了!“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第四军正面的冲锋号已经吹响了,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敌军第一道防线。照明弹的光芒中,他隐约看到一面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翻滚前进。 “再等一分钟。“他说。 “等什么?!“ “那两门炮——“沈砚之指了指阵地后方那两门还没来得及开火的山炮,“不能留给吴佩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1章贺胜桥上生死劫(第2/2页) 他猛地从炮架后跃出,驳壳枪左右开弓,两个冲上来的北洋军士兵应声倒地。老蔫骂了一句,提着大刀跟了上去。 两门山炮旁边各有一个弹药箱。沈砚之冲过去,一脚踹开箱盖——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炮弹。他抓起两枚,塞进炮膛,然后调转炮口,对准了第二道防线的方向。 “趴下!“他大喊。 两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过夜空,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炸开了花。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走!“沈砚之扛起空炮膛,带着人撤进了干沟。 ------ 但撤退的路被堵住了。 照明弹还在往天上打,整个阵地亮得像白天。干沟出口处,至少两个排的北洋军正端着枪往下扫射。退路被封死了。 “总指挥,咱们被包饺子了。“老蔫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他的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沈砚之没有笑。他趴在沟底,大脑在飞速运转。 往前是敌军第二道防线,退路被封,两侧是开阔地——没有掩体,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唯一的生路在头顶。 干沟的上方,是一条横贯阵地的电话线——从第二道防线通往第一道防线的通信线路。线杆是木头的,间距约三十米。如果能爬上线杆,顺着电话线滑到第二道防线的侧翼—— “老蔫,你带两个人,把那根线杆砍倒。“他指着头顶上方的一根线杆。 “总指挥,那线杆离沟底有三米多——“ “所以得有人先上去。“沈砚之已经把驳壳枪插回了腰间,从背上解下一捆绑腿带。 他把绑腿带的一端系在沟壁上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另一端打了个活结。 “我上去。“他说。 “不行——“ “少废话。“沈砚之踩着沟壁上的裂缝,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往上爬。三米多高的沟壁,在照明弹的亮光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爬到顶部时,他的手刚扒住沟沿,一颗子弹就从他头顶飞过,打得泥土飞溅。他猛地一拉绑腿带,身体翻上了沟沿,然后迅速滚到一旁。 线杆就在五步之外。 他猫着腰冲过去,双手抱住线杆,开始往上爬。粗糙的树皮磨得手掌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爬到顶部,他解下绑腿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系在电话线上,然后纵身一跃—— 身体悬空了。 电话线被他的重量拽得弯成了一张弓,但他顺着线的弧度,像荡秋千一样,从第一道防线的上空荡了过去。北洋军的士兵在下面仰着头开枪,子弹从他脚底下嗖嗖地穿过。 “啪——!“ 他落地的瞬间,翻滚卸力,然后迅速解开腰间的绑腿带。 回头一看——老蔫和另外两个人也用同样的方法荡了过来。再后面的人—— “别过来了!“沈砚之大喊。 沟底还剩五十多个人。如果都这样荡过来,电话线迟早会被拽断,或者引来更多的火力。更关键的是,正面部队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这些弟兄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往回打!“他朝沟底大喊,“从哨位那边撤——跟正面部队汇合!“ 沟底的人没有犹豫。他们掉转方向,向哨位方向冲了回去。 沈砚之带着老蔫等三人,消失在第二道防线侧翼的黑暗中。 ------ 贺胜桥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两天。 8月30日拂晓,程振邦的部队从东侧发起总攻,正面部队从南面压上,沈砚之带着从第二道防线侧翼杀回来的残部,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敌军指挥所。 吴佩孚的指挥部设在贺胜桥以北的一座小土山上,周围有一个连的卫队把守。沈砚之带着不到二十个人摸上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指挥所外的土坡上,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那个穿着上将制服、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吴佩孚。 那个曾经在五四运动时通电全国“内除国贼,外抗强权“、后来又通电“讨伐“孙中山的人。那个在直皖战争中把段祺瑞打得落花流水、又在直奉战争中一败涂地的人。那个曾经是中国最强军阀、现在却众叛亲离的人。 吴佩孚背对着窗户,正在对着地图发呆。 沈砚之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但他没有开枪。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看到吴佩孚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玉帅“,此刻像一头被围猎的老狼,站在自己的巢穴里,已经无路可走。 “总指挥——“老蔫在他身后低声催了一句。 沈砚之松开了扳机。 “留着他。“他转身往山下走,“让他活着看自己的江山是怎么塌的。“ ------ 8月30日上午十点,贺胜桥全线攻克。 吴佩孚带着残部向北溃逃,连总司令部的印信都来不及带走。北伐军缴获的物资堆满了整座桥头——火炮、机枪、弹药、电台、马匹,甚至还有吴佩孚来不及销毁的私人文件。 沈砚之站在贺胜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 这条河叫金水河,河水浑浊,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滚滚向东。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几匹没人骑的马在桥边漫无目的地转悠。 “总指挥,程副军长来了。“赵伯钧在旁边说。 沈砚之抬起头。 程振邦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硝烟中缓缓走来。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军装破了好几个洞,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两个人在桥中央碰面。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程振邦跳下马,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一个军礼。 “砚之。“他说。 “振邦。“沈砚之回了礼。 两个人并肩站在桥上,看着远方。武昌城就在前面不到四十里的地方。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等着他们去推倒。 “下一步呢?“程振邦问。 “武昌。“沈砚之说,“打下武昌,长江以南就全打开了。“ 程振邦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砚之,我昨天在阵地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这辈子能活着看到全国统一——不,哪怕只是看到军阀被打倒——我就知足了。到时候我就解甲归田,回老家种地。我娘给我说了门亲事,我还没见过面呢。“ 沈砚之笑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好。“他说,“到时候我陪你回去。我给你当证婚人。“ 程振邦也笑了。两个四十岁出头、浑身是伤、满身是泥的男人,站在贺胜桥的弹坑中间,笑得像两个孩子。 ------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程振邦的这个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武昌城下,还有一场更大的劫难在等着他们。 而那将是这本书里最痛的一页。 ------ (第0461章完) 第0462章 武昌城下的长夜 第0462章武昌城下的长夜 ------ 1926年9月2日。武昌。 北伐军兵临城下。 沈砚之站在洪山南麓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千年古城的全貌。武昌城依江而建,城墙高约两丈有余,青灰色的砖石墙体上布满了岁月的裂痕和炮火的熏痕。蛇山横亘城中,黄鹤楼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可惜那座始建于三国的名楼,此刻被当作北洋军的瞭望哨,楼顶上架着一挺重机枪。 “总指挥,侦察连的报告。“赵伯钧递过一张草图,“武昌城防一共三个师,约一万两千人。守将是刘玉春——吴佩孚留下来断后的那条老狗。城墙四周共布了四十七个火力点,城外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河里插了竹签。“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接过草图扫了一眼。 一万两千人对北伐军目前能投入的兵力——第四军、第七军和第一军第二师,合计约三万多人。兵力上占优,但攻城战从来不是比谁人多。城墙在那儿,护城河在那儿,火力点在那儿——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程副军长呢?“他问。 “他带人在城东侦察地形,说下午回来汇报。“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三天前从贺胜桥撤下来的那些人,现在又站到了武昌城下。很多人换了新军装,但衣服下面裹着的还是那副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马栓子死了,唐铁山还在后方医院生死未卜,老蔫的左耳永远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时间让他们休息。 “传令各营,“他说,“就地构筑进攻阵地。炮兵连把火炮推到射程极限位置——不要节省弹药,先把城墙上的火力点给我敲掉。“ “是!“ ------ 下午三点,程振邦回来了。 他比早上出去时多了一身泥——城东那边的护城河沿岸全是烂泥地,侦察的时候他亲自爬到河边测了水深。 “砚之,城东那条路走不通。“他把军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护城河外面全是水田,一脚踩下去陷到膝盖。大部队根本展不开。“ 沈砚之递给他一碗水。程振邦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城西呢?“ “城西好一点。“赵伯钧在旁边接话,“有一条旧官道直通文昌门,但官道两侧都是坟地,地形开阔,敌军火力一览无余。“ “那就是说——“程振邦把碗放下,“四面都是死路。“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之重新拿起望远镜,对着城墙看了很久。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了暗红色,像血。 “攻城梯准备了多少?“他问。 “各团上报的数字——总共能做两百架。“赵伯钧说,“但木料不够。附近村子能拆的门板、能锯的树干都用上了。“ “不够。“沈砚之摇头,“两百架,一架平均爬八个人,一次只能送一千六百人上城墙。城墙上一万两千人,火力密度是咱们的七八倍。冲上去也是送。“ “那怎么办?“程振邦皱眉,“总不能围而不打吧?武汉三镇是长江中游的枢纽,拿下武昌才能打通南北。拖久了,孙传芳的部队从江西压过来,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北伐军总司令部的战略意图很明确:速战速决,拿下武汉,震慑东南。时间不等人。 “挖地道。“他突然说。 “地道?“ “从城外挖到城墙底下,填炸药,把城墙炸开一个口子。“沈砚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选在保安门到望山门之间——那段城墙地基最老,砖缝最宽。“ 程振邦和赵伯钧对视了一眼。 地道战。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攻城战中最残酷的办法。挖地道的士兵要在地下十几米深处,顶着塌方和毒气的危险,一寸一寸地往前掘进。而城墙上的敌军一旦发现地道的位置,就会用灌水、放毒烟甚至直接爆破的方式反制。 “值得。“程振邦最终说了一句。 “值得。“赵伯钧也点了头。 ------ 当天夜里,地道工程开工了。 沈砚之亲自选了三十个胆大心细的士兵,全是北方人——他信得过老家的弟兄。带队的还是老蔫,这个没了半只耳朵的老兵,挖地道是他当年在东北挖煤时学会的手艺。 “总指挥,您放心。“老蔫扛着一把铁镐,咧着嘴笑,“俺们老家那边,十岁就开始挖地窖。城墙底下的土再硬,还能硬过煤矸石?“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送这三十个人走到地道入口——一个伪装成坟包的小土堆,在城西南两里外的乱葬岗后面。 “活着回来。“他说。 “一定。“老蔫钻进了洞口。 地道口的木板盖上了。三十个人消失在地下,像三十滴水融进了泥土里。 沈砚之站在乱葬岗上,看着远处武昌城的轮廓。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腥气和坟地特有的腐土味。乱葬岗里的墓碑东倒西歪,有的连碑文都磨平了。这些死去的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支军队在他们脚底下挖地道,去攻打一座千年古城。 ------ 但地道战不是唯一的进攻手段。 9月3日凌晨,北伐军发起了第一次总攻。 炮火准备持续了四十分钟。第四军的山炮和迫击炮把城墙上的垛口翻了一遍,硝烟笼罩了整座武昌城。然后冲锋号响了——各团按照预定计划,抬着云梯冲向护城河。 沈砚之带着预备队在二线阵地等着。 他听到了护城河对岸的喊杀声、枪声、爆炸声。然后—— “撤——!撤——!“ 撤退的哨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第一批冲上去的部队被打退了。护城河里漂满了尸体,云梯倒在河岸上,有的被炮火炸断,有的被守军推倒。 “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第一批上去的六百多人,撤回来不到两百。“通讯兵的声音在发抖。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六百条命。一个冲锋,就没了四百多。 他睁开眼,走到前沿阵地。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看到护城河对岸的城墙上,北洋军的士兵在欢呼——他们打退了北伐军的第一次进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2章武昌城下的长夜(第2/2页) “准备第二次。“他说。 “总指挥——“赵伯钧想说什么。 “我说,准备第二次。“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像铁一样硬。 第二次进攻在上午八点发起。这一次换了战术——集中所有火力轰击一处城墙缺口,然后用敢死队扛着炸药包冲过护城河,炸开城门。 敢死队一共一百二十人。报名的时候,沈砚之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些主动站出来的年轻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比马栓子还小——举着手喊:“总指挥,我报名!我会游泳,护城河拦不住我!“ 沈砚之走过去,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叫什么?“ “李石头。湖南湘潭人。“ “多大了?“ “十七!“小兵挺起胸膛。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硬得像草,头皮上还有汗。 “十七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对赵伯钧说:“把李石头从敢死队名单上划掉。“ “总指挥——“ “我说划掉。“他回头看了李石头一眼,“你活着。等革命成功了,你替我看看武昌城里的黄鹤楼。“ 李石头眼圈红了。但他没有争辩。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跑回了队列。 上午八点整,敢死队出发了。 一百一十九个人,每人背着二十斤炸药,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护城河。 沈砚之站在前沿阵地上,看着他们冲过开阔地,跳进护城河,在水里趟着往前走。北洋军的机枪响了——不是从城墙上,而是从城墙根部的暗堡里。那些暗堡在炮火准备时被忽略了,现在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敢死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水里。炸药包被打湿了,有的炸不响。但还有人在往前冲。 终于,有三个人冲到了保安门城门前。他们把炸药包堆在门洞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保安门的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但洞口被坍塌的砖石堵住了大半,人钻不过去。而且北洋军的预备队已经从城内冲过来,堵住了洞口。 敢死队没有一个人回来。 ------ 9月3日深夜,地道里的老蔫派人送出了第一份报告: “已掘进四十七尺,土层坚硬,无水。未发现敌方反地道迹象。“ 沈砚之松了一口气。但赵伯钧在一旁提醒他:“总指挥,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挖五天才能到城墙底下。五天——敌军不可能一直没发现。“ 果然,9月5日凌晨,北洋军在城墙上发现了地道口的异常——乱葬岗方向的地面有轻微塌陷。刘玉春立刻调了一个连的兵力,带着抽水机和毒烟罐,向地道入口扑来。 老蔫的人被迫提前引爆了部分炸药。 “轰——!“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像大地深处打了一个嗝。地道口的土堆被掀翻了,泥土和碎石飞上了天。但城墙没有塌——炸药量不够,距离城墙地基还有一段距离。 北洋军的毒烟灌进了地道。老蔫带着剩下的人从备用出口撤了出来——三十个人,只回来了十九个。十一个人永远留在了地下。 沈砚之在备用出口接他们。老蔫爬出来的时候,满脸黑灰,眼睛被毒烟熏得睁不开,嘴里还在喊:“总指挥……俺们没炸开……“ “够了。“沈砚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 五天。地道战失败了。敢死队全军覆没。正面进攻两次被打退。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往上翻——第四军、第七军、第一军第二师,加起来已经伤亡了四千多人。 这个数字在北伐军的战报里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统计。但对沈砚之来说,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张脸——马栓子的笑脸、李石头举着手报名的样子、老蔫咧着嘴笑时露出的黄牙。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纽扣,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 “精忠报国。“ 四个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每一个笔画都记得。 “爹。“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句话他十五年没说过了。从宣统三年他带着乡勇攻下山海关那天起,他就没再叫过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但现在他突然想叫一声。 “爹,我累了。“ 夜风无声。乱葬岗里的野草在风中摇摆,像无数只挥动的手。 ------ 9月6日拂晓,转机来了。 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城内。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趁着夜色从城墙下水道里爬了出来——那是武昌城内地下党组织派来的联络员。他浑身散发着恶臭,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武昌城内的敌军部署图。 “沈将军,“联络员跪在地上,嘴唇干裂,“城里的人都在等你们。刘玉春的兵已经没粮了,士气低得很。你们再攻一次——就一次——一定能打进去。“ 沈砚之把他扶起来。 “你叫什么?“ “陈四。在汉阳兵工厂做工。“ “好。陈四同志,你回去告诉城里的人——“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北伐军不走了。武昌城,我们一定打下来。“ ------ 9月6日傍晚,北伐军发起了第三次总攻。 这一次,沈砚之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投了进去。第四军从正面强攻,第七军从城东佯动,程振邦带着他的部队—— “振邦,“出发前,沈砚之拉住他,“你从城西那条旧官道冲。我知道你说走不通,但那是唯一能让敌军分兵的方向。“ 程振邦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砚之。“ “嗯?“ “等打下武昌,你记得——你答应过给我当证婚人的。“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程振邦活着。 ------ (第0462章完) ------ 第0463章 龙潭虎穴 第0463章龙潭虎穴 民国十六年(1927年)八月,南京。 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依旧,画舫上飘出的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可这六朝金粉之地,如今却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肃杀气。北伐军刚攻克徐州,前线的捷报贴满了夫子庙的照壁,可这满城的彩头底下,却藏着无数双冷眼和暗探。 沈砚之站在下榻的中央饭店客房里,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那条名叫“国府路”的宽阔街道。街对面,荷枪实弹的国民革命军士兵正在换防。他们臂章上的青天白日徽记,在八月的骄阳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总指挥,宁汉双方的特工已经在南京城里抓人了。”副官赵铁柱压低了声音,将一份刚从黑市上买来的《中央日报》铺在桌上,“唐生智在武汉那边发表了讨蒋通电,而李宗仁的第七军已经向皖北移动,截断了我们和武汉方面的联系。”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宁汉分裂,已成定局。 几个月前,北伐军攻克上海、南京,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可谁曾想,这大好的河山,竟在瞬间分崩离析。武汉方面以汪精卫为首,高喊着“东征讨蒋”;而南京这边,蒋介石也磨刀霍霍,准备对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下手。 沈砚之所部,此刻正驻扎在南京城外的浦口。这支在西南扎根多年、历经护国护法战火洗礼的部队,如今被编入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成了各方势力都想拉拢或拔除的眼中钉。 “铁柱,把那封密电拿给我。”沈砚之转过身,走到桌前。 赵铁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卷,递了过去。沈砚之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眉头紧锁: “南京危局,蒋欲削藩。望兄速决,共襄大业。——焕章(冯玉祥)” 冯玉祥的密电,字字如刀。这位在西北坐大的军阀,已经隐隐表露出了要拉拢自己、对抗南京的意思。而就在昨天,李宗仁的白崇禧也派人送来口信,许诺只要沈砚之保持中立,广西方面愿意提供三个师的德式装备。 “总指挥,咱们现在孤悬江东,武汉方面视我们为叛徒,南京这边也对我们不放心。程振邦将军当年留下的那些老兄弟,都在看着您拿主意呢。”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砚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程振邦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在武昌城下,那位老兄弟替他挡下了那颗致命的子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砚之,这杆旗,你得替我扛下去。”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睁开眼,目光如炬,“全军团以上军官,今晚八点,中央饭店三楼会议室开会。” “是!”赵铁柱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秦淮河上那轮渐渐升起的血色残阳。他知道,今晚的会,将决定这支部队的命运,也将决定他沈砚之后半生的走向。 ------ 晚上七点五刻,中央饭店三楼。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位军官沉默地坐在长桌旁。他们大多是从西南一路打出来的老兵,身上还带着川南血战留下的伤疤。此刻,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 门开了,沈砚之穿着一身笔挺的国民革命军中将制服,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窗前,将窗帘彻底拉开,让外面的月光洒进来。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问问,谁想走?” 会场一片死寂。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沈砚之继续说道,“武汉那边在招兵买马,南京这边也在整编。我可以写推荐信,保证你们平安离开。” 依旧没人说话。 “啪!”参谋长马耀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位跟随沈砚之二十年的老部下,眼眶通红:“总指挥,你这是什么话?程将军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让我们去给谁当兵?给蒋介石当看门狗,还是去给汪精卫当炮灰?” “耀祖!”沈砚之喝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 马耀祖不管不顾,指着窗外:“你看看外面!北伐打完了,可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吗?城防司令部的那些老爷,克扣军饷,倒卖物资,连前线伤兵的医药费都敢吞!这样的革命,和袁世凯有什么区别?” “轰”的一声,会场炸开了锅。 “参谋长说得对!咱们在西南保境安民,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 “总指挥,下命令吧!咱们回西南去!” “打回四川!把那些欺压百姓的军阀全赶走!” 沈砚之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这些一张张愤怒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一走了之?可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部队离开南京,失去合法身份,立刻就会成为各方围剿的对象。 “都给我闭嘴!”沈砚之一拍桌子,声震屋瓦。 吵闹声戛然而止。 “回西南?说得轻巧!”沈砚之冷笑一声,“李宗仁的第七军卡在皖南,唐生智的第八军堵在武汉,你们是想让弟兄们的血,白流在长江里吗?”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南京周边的布防图:“现在,南京城内只有一个警卫师,其余主力都在前线。蒋介石想削藩,想把我们这些杂牌军派去打最硬的仗,然后借刀杀人。可他忘了,我们这支部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沈砚之今天把话撂在这里。这支部队,不走,不降,也不反。我们要留下来,留在这革命的心脏,替那些死去的兄弟,盯着这帮新贵!” “那……总指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马耀祖喘着粗气问。 “分化,渗透,保存实力。”沈砚之吐出八个字,“蒋介石不是要整编吗?给他。但建制不能乱,军官不能换。另外,派人去上海,联系那些被查封的工会和报社。告诉那里的同志,沈砚之的部队,还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的那支队伍。” 军官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总指挥这是要赌上一切,在龙潭虎穴里,为革命留下最后一点火种。 ------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中央饭店门口。 来人是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高级参谋,姓周,是蒋介石的同乡兼亲信。他此行的目的,沈砚之心知肚明——劝降,或者说,逼降。 会客室里,周参谋呷了一口雨花茶,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将军,委员长对您可是仰慕已久啊。武昌首义,山海关烽火,护国战争……您的威名,谁人不知?如今北伐大业未竟,正是用人之际。委员长说了,只要您肯把部队交出来整编,陆军部副部长的位子,非您莫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3章龙潭虎穴(第2/2页) 沈砚之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周参谋,你也是行伍出身,应该知道,带兵打仗,靠的是人心。我的这些弟兄,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你让我把他们交出去,交给那些连枪都端不稳的黄埔生?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沈将军,此言差矣。”周参谋脸色一沉,“现在是国家统一,军队国家化。再说了,委员长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现在南京城里,谁不知道您和武汉方面眉来眼去?唐生智可是发了通电,说您是他的‘同志’。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沈砚之突然笑了,笑得让人不寒而栗,“你去告诉蒋介石,我沈砚之这辈子,只认共和,不认皇帝。他要是想动我的部队,可以,拿他的嫡系第一军来换。一个换一个,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周参谋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强作镇定道:“沈将军,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委员长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的忍耐也是。”沈砚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回去告诉蒋介石,我沈砚之在南京,只听孙总理的遗训,不听任何人的密令。如果他敢动我的部队一根汗毛,我就敢带着弟兄们,把他的总司令部端了。你可以走了。” 周参谋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赵铁柱从门外走进来,低声道:“总指挥,咱们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绝了?万一蒋介石狗急跳墙……” “他不敢。”沈砚之冷哼一声,“他现在四面楚歌,武汉方面要打他,冯玉祥在西北坐山观虎斗,阎锡山在山西闭门不出。他要是敢动我,就是逼着我投奔武汉。他舍不得这个筹码。”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等。”沈砚之走到窗前,“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们这支部队,真正为老百姓打仗的机会。” ------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八月下旬,武汉方面的唐生智部突然东进,前锋已抵安庆。而南京这边,蒋介石急调主力迎击,南京城防空虚。 沈砚之接到命令,率部移防南京城郊的紫金山麓。这名义上是拱卫首都,实则是将他的部队调离浦口,置于南京卫戍司令部的直接监视之下。 部队开拔那天,南京城下着小雨。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街道两旁那些麻木的百姓。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对这支打着革命旗号的军队,没有丝毫的热情。 “总指挥,前面就是紫金山了。”马耀祖策马靠近。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那里,有孙中山先生的陵墓。 “耀祖,传令下去。”沈砚之突然说,“安营扎寨后,全体军官,跟我上山。” “上山?去中山陵?” “对。”沈砚之勒住缰绳,“十六年前,总理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我就在他身边。十六年后,我沈砚之又回到了这里。可这江山,却变了味了。”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了他的脸颊。 “我要让弟兄们看看,我们当初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让这些老百姓,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马耀祖眼眶一热,大声应道:“是!” 队伍继续前行。雨越下越大,但沈砚之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险路上。前方是龙潭虎穴,身后是无底深渊。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那个在山海关城头,对着漫天风雪发过誓的沈砚之。 ------ 紫金山麓,营地扎好后,沈砚之带着十几名核心军官,徒步登上了中山陵。 此时的中山陵尚未完全竣工,但那巍峨的台阶和庄严的牌坊,已足以让人心生敬畏。沈砚之走到祭堂前,看着那座孙中山先生的坐像,缓缓跪了下去。 “总理……”他声音哽咽,“砚之无能,未能守住共和的成果。如今,这帮新军阀,比满清还要可恶。可砚之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这杆旗倒下。” 身后的军官们也纷纷跪下。马耀祖、赵铁柱,还有那些从西南一路跟过来的老兵,此刻都红了眼眶。 “总指挥,咱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马耀祖抹了一把眼泪,“南京是待不下去了,武汉也不能去。难道咱们真的要在这里等死吗?” 沈砚之站起身,目光坚定:“不。我们要主动出击。” 他走到祭堂的石柱旁,指着远方:“你们看,南京城外,长江天堑。蒋介石以为把我们调到紫金山,就能困住我们。可他忘了,紫金山是南京的制高点。只要我们控制这里,就能俯瞰全城。” “您的意思是……” “兵变?”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不。”沈砚之摇摇头,“不是兵变,是兵谏。”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我们要逼蒋介石继续北伐,逼他联共联俄,逼他回到革命的道路上。如果他不肯,我们就把他的嫡系部队,困死在南京城里。” 军官们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太过冒险,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当然,这只是最后的手段。”沈砚之补充道,“在此之前,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派人去上海,联系地下党。告诉他们,沈砚之的部队,愿意为他们提供保护。第二,派人去武汉,告诉唐生智,如果他敢打南京的主意,我会让他有来无回。” “总指挥,您这是要两头下注啊。”马耀祖苦笑。 “不是下注,是下棋。”沈砚之目光如炬,“在这盘大棋里,我们只是过河的小卒。但小卒一旦过河,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中山陵的石阶上。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下山。” “是!” 军官们齐声应道,声音在紫金山的山谷中回荡。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孙中山先生的坐像,转身走下台阶。雨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无比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将自己和这支部队,彻底绑在了历史的战车上。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光明大道,只能听天由命。 但至少,他无愧于心。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那个永远站在人民一边的沈砚之。 ------ 第0463章完 ------ 第0464章 秦淮夜雨 第0464章秦淮夜雨 民国十六年八月末,南京。 连下了三天的秋雨,把秦淮河泡成了一锅发着霉味的浑汤。画舫依旧在河面上漂着,只是舱门紧闭,丝竹声稀落,偶尔从某个朱漆窗格里漏出一两句软糯的苏州评弹,也被河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这满城的繁华,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只剩一副软塌塌的皮囊。 沈砚之坐在中央饭店三楼临窗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他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蒋介石的讲话:“戮力同心,完成北伐“。可报纸的第三版,却用小号字体登着一条消息:上海总工会被查封,工人纠察队百余人被捕。 “总指挥,人到了。“ 赵铁柱推门进来,浑身湿透,军帽檐上滴着水。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撑一把黑伞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沈将军,久仰。“年轻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 沈砚之放下茶杯,打量了他一眼。 “坐。“ 年轻人没有客气,在沈砚之对面坐下。赵铁柱关上门,退到门口守着。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陈延年。“年轻人说,“不过这次来,我用的是化名——陈文杰。“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延年。他知道这个名字。陈独秀的长子,中共早期领导人之一。两年前他在上海见过一面,那时候的陈延年穿着一身工装,在码头和工人一起扛麻袋,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留法归来的博士。 “延年同志。“沈砚之改了称呼,“你从上海来?“ “对。“陈延年从长衫内袋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中-共-中央给您的信。“ 沈砚之没有立刻去拿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看。国府路上,一辆军用卡车缓缓驶过,车斗里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刺刀在雨中闪着寒光。 “这里说话安全吗?“陈延年问。 “比别处安全。“沈砚之走回桌旁,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五角星。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砚之先生勋鉴:近日宁汉分裂,蒋氏背叛革命,大肆捕杀爱国志士。先生身处虎穴,望善自珍重。中-共-中央愿与先生携手,共图大业。如有意,请于九月初三夜,秦淮河画舫一会。来人持此信物。“ 信的末尾,画了一枚铜钱——外圆内方,中间没有字。 沈砚之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程振邦将军牺牲前,留下了一封信。“陈延年说,“信中提到了您,也提到了西南的那支部队。他说,如果有一天革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可以去找沈砚之。“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程振邦的信。他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那位老兄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他铺路。 “延年同志,“沈砚之抬起头,“你们要我做什么?“ 陈延年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沈砚之。 “两件事。“ “说。“ “第一,保护。南京城内,还有三百多名地下党员和工会骨干,被国民党特务追捕。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失去了组织联系,躲在各个角落。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暂时藏身。“ 沈砚之没有说话。三百多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把这些人藏在自己的部队里,等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第二,“陈延年继续说,“情报。蒋介石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清剿行动,代号‘铁血‘。行动时间定在九月中旬,目标是南京、上海、杭州三地的地下党组织和左派人士。我们需要提前知道具体的行动部署。“ “铁血“计划。沈砚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这个计划——蒋介石的侍从室主任陈立夫亲自督办,动用了中统和军统的全部力量,准备在长三角地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延年同志,“沈砚之斟酌着措辞,“你们要我保护三百多人,还要我帮你们搞到‘铁血‘计划的情报。这两件事,任何一件败露,我和我的部队,都会万劫不复。“ “我们知道。“陈延年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中-共-中央给您的不是命令,是请求。“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这是信物。如果您同意,初三晚上,秦淮河上会有一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船头有一个卖唱的姑娘,唱的是《桃花扇》。您只需要上船,说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船家就会带您去见我们的人。“ 沈砚之看着那枚铜钱。外圆内方,中间没有字。这和他记忆中程振邦随身携带的那枚铜钱一模一样——程振邦生前有个习惯,喜欢在口袋里放一枚铜钱,说是“外圆内方,做人做事都要有原则“。 “程振邦的铜钱?“沈砚之问。 陈延年点了点头。 “他牺牲前,把这枚铜钱交给了组织。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沈将军的帮助,就用这个做信物。“ 沈砚之拿起铜钱,放在掌心。铜钱冰凉,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清晰。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共和万岁“。 “好。“沈砚之说,“我答应你们。“ 陈延年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不过,“沈砚之补充道,“三百多人,我不能一下子全收。分批来,每次不超过二十人。我会安排他们住在紫金山的营地附近,以‘民夫‘和‘家属‘的名义。另外,‘铁血‘计划的情报,我需要时间。“ “我们理解。“陈延年说,“九月初三,我们在画舫上等您。“ 他站起身,撑开黑伞。 “延年同志,“沈砚之叫住他,“上海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延年的手停在伞柄上。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四一二之后,上海的党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他说,“周恩来同志去了武汉,陈独秀同志……“他顿了顿,“陈独秀同志被停职了。“ 沈砚之沉默了。 “但革命没有死。“陈延年转过头,目光灼灼,“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革命就不会死。“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夜。 ------ 九月初三。秦淮河。 这一天的雨比前几天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河面。河上的画舫比往常少了许多,偶尔有几艘经过,也是匆匆而过,不敢久留。 晚上八点,沈砚之换了一身便装——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帽,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富商。他独自一人来到秦淮河畔的文德桥上。 桥下,一艘画舫缓缓驶来。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秦淮“两个字。船头站着一个卖唱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袍,手里抱着一把琵琶。 她开始唱了。 “桃花扇底送南朝,水榭风来酒力消……“ 沈砚之听出来了,这是《桃花扇》里的唱词。他沿着石阶走下桥面,来到河边。画舫刚好靠岸,船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脸皱纹,手里撑着一根长篙。 “客官,坐船吗?“老汉问。 “商女不知亡国恨。“沈砚之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4章秦淮夜雨(第2/2页) 老汉的眼神微微一动。他点了点头,将长篙往岸上一撑,船身轻轻一晃,靠得更近了。 沈砚之跨上画舫。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他走进舱内,看到陈延年坐在角落里,对面还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她看到沈砚之进来,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沈将军,这位是向警予同志。“陈延年介绍道,“中-共-中央妇女部部长。“ 沈砚之微微一怔。向警予。他知道这个名字——中共第一位女的中-央-委员,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两年前在广州召开的中共三大上,他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向同志。“沈砚之拱了拱手。 “沈将军不必客气。“向警予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请您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些具体的事情。“ 三个人在船舱里坐下。老汉撑起长篙,画舫缓缓离岸,向河心漂去。 “三百多人的安置问题,我们已经有了初步方案。“向警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紫金山周边的地形和村落。 “您的部队驻扎在紫金山麓,那里山高林密,便于隐蔽。我们计划将这三百多人分成十五批,每批二十人左右,以‘难民‘和‘逃荒者‘的身份,陆续进入紫金山。您的部队可以提供粮食和住所。“ 沈砚之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我会在营地东侧开辟一片区域,名义上是‘垦荒队‘,实际上是安置这些同志。不过,我需要你们配合一件事。“ “什么事?“ “身份。“沈砚之说,“这些人进入营地后,必须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不能写信,不能外出,不能和当地人接触。我会给他们每个人一个新的身份——伙夫、马夫、挑夫、杂役。他们必须完全融入部队,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我们同意。“向警予说,“这些同志都是经过考验的党员,他们知道纪律。“ “好。“沈砚之转向陈延年,“‘铁血‘计划的情报,我有了一些眉目。“ 陈延年和向警予同时坐直了身体。 “蒋介石的侍从室主任陈立夫,最近频繁召集南京警备司令部、首都警察厅和特务处的头目开会。会议地点在中山陵附近的一处别墅,代号‘听松阁‘。我的人打听到,九月中旬,那里会召开一次秘密会议,确定‘铁血‘行动的具体部署。“ “听松阁?“向警予皱眉,“那是陈立夫的私人别墅,守卫森严。“ “对。“沈砚之说,“我有一个人,可以接近那里。“ 他顿了顿。 “我的副官赵铁柱,他的堂兄在陈立夫的警卫排当差。虽然只是个下士,但可以利用这层关系,想办法混进去。“ 陈延年倒吸一口凉气。 “太冒险了。一旦暴露——“ “没有冒险,就没有情报。“沈砚之平静地说,“我会安排好一切。赵铁柱会装成送菜的农夫,进入听松阁。他记性好,只要能看一眼会议文件,就能把内容背下来。“ 船舱里沉默了片刻。向警予看着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沈将军,“她说,“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事情败露,您和您的部队,会被蒋介石以‘通共‘的罪名,就地正法。“ “我知道。“沈砚之说。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秦淮河。河面上的雨丝更密了,远处的灯火在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沈砚之这辈子,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山海关的雪,川南的血,武昌城的火,我都见过。我见过太多的兄弟,为了一个‘共和‘的梦,死在战场上。可到头来呢?袁世凯称帝,北洋混战,现在又是这个新军阀、那个新贵族。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他转过身,看着向警予和陈延年。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如果连我们这些拿枪的人,都不替老百姓说话了,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救了。“ 向警予的眼眶红了。她站起身,向沈砚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将军,我代表那些还在狱中受苦的同志,谢谢您。“ 沈砚之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初三之后,你们的人可以开始行动了。第一批,不超过二十人,从下关码头进入。我会安排赵铁柱在那里接应。“ “明白。“陈延年说。 画舫在河面上转了一个弯,缓缓向岸边靠去。沈砚之掀开帘子,准备下船。 “沈将军。“向警予叫住他。 “还有事?“ “如果……“向警予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有一天,革命成功了,您最想做什么?“ 沈砚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回山海关。在城头上,给程振邦立一块碑。告诉他,这天下,终究是变了。“ 向警予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秦淮河上的雨丝。 “一定会的。“她说。 沈砚之跨出船舱,踏上了岸边的石阶。他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雨夜中。 身后的画舫上,向警予和陈延年站在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是个好人。“向警予轻声说。 “他是个英雄。“陈延年纠正道。 ------ 沈砚之回到中央饭店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赵铁柱在房间里等他,桌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 “总指挥,冯玉祥的密电。“ 沈砚之拆开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冯玉祥要我率部北上,和他一起攻打奉系?“ “对。“赵铁柱说,“他许诺,事成之后,把河北、山东的地盘划给我们。“ 沈砚之冷笑一声。 “冯玉祥打的什么算盘,我会不知道?他想借我的部队去打张作霖,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等我把奉军打残了,他再来摘桃子。“ 他将电报扔在桌上。 “给冯玉祥回电:沈部奉命驻防南京,暂无北上之议。望兄好自为之。“ “是。“ 赵铁柱拿起电报,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了他。 “铁柱,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去下关码头。初三之后,会有一批‘难民‘从上海过来。你负责接应,把他们带到紫金山营地。记住,分批走,不要引人注意。“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虽然不知道这些“难民“的真实身份,但他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一看这架势,就猜到了七八分。 “总指挥,这些人……“ “不要问。“沈砚之说,“做好你的事就行。“ 赵铁柱咽下了后面的话,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秦淮河上的灯火已经稀疏了,只有几艘画舫还在河面上漂着,像是黑暗中最后的几盏灯。 他想起向警予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革命成功了,您最想做什么?“ 他想回山海关。可他知道,那条路,还很长。很长。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种回甘。 就像这革命。 ------ 第0464章完 ------ 第0465章 汀泗桥畔奇兵破敌阵 第0465章汀泗桥畔奇兵破敌阵 民国十五年八月中旬,湖北咸宁。 烈日炙烤着汀泗河两岸的黄土岗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汗水的酸腐气味。沈砚之站在距汀泗桥主峰约三里的一处无名高地上,举起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视着对面的敌军阵地。 桥北岸,吴佩孚的直军依托既设工事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沿河堤展开,以沙袋和铁丝网组成野战阵地;第二道依托桥头堡和两侧高地,配置了十余挺重机枪与两门野炮;第三道则设在桥南的制高点上,俯瞰整个桥面与河道。更令人忌惮的是,汀泗河在八月汛期水流湍急,河面宽达三十余米,唯一的通路便是那座铁木结构的汀泗桥——而此刻,桥面上已经堆满了直军预先设置的鹿砦与炸药,只需一点火,整座桥便会在几分钟内化为废铁。 “旅长,前卫团报告,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三营已经折了两个连长。“ 参谋副官程近海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他是程振邦的侄子,三年前从保定军校毕业后便跟随沈砚之,如今已是旅部参谋主任。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的参谋们脸上。每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自八月十九日从长沙誓师北上以来,部队已经连续行军作战十二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但士兵们的士气还在,这是最让他欣慰的事。 “传我的命令,“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前卫团暂停进攻,就地构筑掩体,与敌保持接触。工兵营立即勘察上下游五里内的所有渡河点,天黑之前把报告送到我这里。“ “旅长,您是要——“ “我要找到一条直军想不到的路。“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汀泗桥是通往武汉的咽喉,吴佩孚亲自从北方调来了最精锐的第八师和第三混成旅,加上原驻鄂南的陈嘉谟部,总兵力超过两万人。而他的独立旅,满编不过四千三百人,加上配属的炮兵营,总兵力不足五千。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北伐军总部给他的命令是明确的:八月二十五日之前必须拿下汀泗桥,为后续部队打开通往武昌的通道。总司令在军事会议上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你是北方人,最懂北洋军的路数。这把钥匙,交给你了。“ 钥匙。他苦笑了一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能不能打开这把锁,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近海,你过来。“ 他把程近海叫到跟前,指着地图上一处被等高线标为“高地群“的区域。 “这里,桥西约五里,叫竹排岭。你看这里的等高线——海拔一百二十米,比桥南的主峰低了不到三十米。如果我们能控制竹排岭,就能用迫击炮覆盖桥面和直军的第二道防线。“ “但直军在竹排岭有部署吗?“ “没有。至少目前没有。“沈砚之的手指敲了敲地图,“吴佩孚的部署思路是‘固守正面,以桥为锁‘。他的注意力全在桥上和桥东,西侧的山地在他看来是‘不可通行‘的。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西边连绵的丘陵。 “但三年前我在西南练兵的时候,带侦察连走过比这更险的地段。竹排岭西侧有一条干涸的溪沟,宽不过两丈,两侧灌木丛生。如果夜里行动,可以隐蔽接近。“ 程近海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派一支奇兵从西侧迂回,趁夜夺取竹排岭?“ “不是夺取竹排岭。“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是夺取之后,从背后捅他一刀。“ ------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沈砚之亲自挑选了三百人——从各营抽调的精锐,每人配备短枪、手榴弹和大刀,不带任何会反光的装备。带队的是二团一营营长霍铁山,一个河北汉子,膀大腰圆,使一把德国造大镜面匣子,百步之内弹无虚发。 出发前,沈砚之把霍铁山叫到面前,只说了八个字: “只许成功,不许回头。“ 霍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旅长,我霍铁山这辈子就没回头过。“ 晚上九点,三百人的队伍消失在竹排岭西侧的黑暗中。沈砚之站在高地顶端,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被夜风吹散。 他回到指挥所,摊开地图,开始推演。 如果霍铁山成功,天亮之前可以控制竹排岭。那么拂晓时分,他需要用炮火掩护正面部队强渡汀泗河,同时令霍铁山从侧后发起突袭,两面夹击,撕开直军的第二道防线。这是一个简单的钳形攻势,理论上无懈可击。 但战争从来不是理论。 直军的炮兵阵地设在桥南主峰上,射界开阔。如果正面强渡时炮火压制不住对方,渡河部队就会变成活靶子。而他的炮兵营只有四门日制七五山炮和两门迫击炮,弹药也不充裕——总共不到两百发炮弹。 他叫来炮兵营长赵德寿。 “老赵,明天拂晓,我需要你用六发炮弹敲掉直军的炮兵观测所。能做到吗?“ 赵德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左耳在护国战争中聋了,平时话不多,但打炮从不含糊。 “旅长,六发不够。观测所在主峰背面,我需要曲射。给我十发,我保证让他们的观测员睁不开眼。“ “给你八发。剩下的炮弹我要留给渡河掩护。“ 赵德寿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 “老赵。“ “嗯?“ “明天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一杯。“ 赵德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沈砚之重新坐回地图前。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一封三天前收到的信。信是上海来的,写信人是一个他多年未见的老友。信的内容很简单:北伐军中派系倾轧日甚,有人已经在打他的小报告,说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树大招风,砚之兄好自为之。“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这些事,现在想也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汀泗桥。打不赢这一仗,后面的所有事都是空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5章汀泗桥畔奇兵破敌阵(第2/2页)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明天将是最漫长的一天。 ------ 八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 竹排岭上,霍铁山趴在一块岩石后面,透过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直军阵地。 正如沈砚之所料,直军在竹排岭没有设防。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桥东和桥正面,西侧的山地被认为是“绝地“,连巡逻队都懒得来。霍铁山带着三百人沿着干溪沟摸上来,一路上连一个哨兵都没碰到。 但山下的桥南主峰上,直军的营地灯火通明。可以听到军官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枪栓拉动声。敌人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却浑然不知死神已经爬上了他们的侧背。 “营长,“副营长爬过来,压低声音,“一排已经就位,控制了岭顶。二排和三排分别在两侧展开。突击队准备好了,就等您的命令。“ 霍铁山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夜光表。四点二十分。距离预定发起攻击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装备,不准抽烟,不准咳嗽。等信号弹。“ 他趴回岩石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米面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打仗之前都要吃点东西,不管好不好吃,不管胃里是不是翻江倒海。他说这叫“给阎王爷留个念想“。 四点五十五分。东方天际开始泛白。 霍铁山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副营长趴在他旁边,握着信号枪,屏住呼吸。 五点整。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竹排岭顶端腾空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划出三道刺目的弧线。 与此同时,汀泗桥正面,沈砚之的独立旅炮兵阵地发出了怒吼。八发七五山炮炮弹呼啸着飞向直军主峰,其中六发准确命中了观测所附近的区域,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黑色的雨点一样覆盖了直军的阵地。 直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炮击开始后不到两分钟,他们的炮兵就开始还击。但观测所被压制,射击精度大打折扣,大部分炮弹落在了北伐军的预备队阵地上,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而霍铁山没有浪费一秒钟。 信号弹升空的同时,他拔出大镜面匣子,大吼一声:“跟我上!“ 三百人像猛虎下山一样从竹排岭冲下来。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山脊直插直军主峰的侧后方。手榴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直军的帐篷和工事里,爆炸声此起彼伏。直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很多人连裤子都没穿就往外跑,迎面撞上北伐军的刺刀和大刀。 混乱在蔓延。直军的指挥系统完全瘫痪——他们不知道攻击来自哪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还击。有人喊“被包围了“,有人喊“撤退“,更多的人只是盲目地开枪,子弹打在自己人身上。 霍铁山带着突击队直扑直军的炮兵阵地。守卫炮兵阵地的直军一个连还没来得及把炮口转向,就被手榴弹炸得人仰马翻。霍铁山亲手干掉了炮兵连长,然后跳上一门野炮,用匣子枪指着剩下的直军士兵。 “放下枪!缴枪不杀!“ 二十多个直军士兵举起双手,跪在地上。 ------ 桥正面,沈砚之站在指挥所前,通过望远镜看到了竹排岭上的红色信号弹,也看到了直军阵地上腾起的黑烟。 “近海,传令前卫团,渡河!“ 冲锋号响了。 前卫团的士兵从掩体里跃出,像潮水一样涌向汀泗河。工兵营在枪林弹雨中架设浮桥,浮桥刚铺到一半就被直军的机枪打断了两根绳索,但工兵们跳进河里,用身体顶住桥面,让后续部队踩着他们的肩膀冲过去。 河面上漂满了浮萍和血水。有人中弹落水,被急流卷走,但没有人回头。北伐军的军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沈砚之放下了望远镜。他知道,这一仗已经赢了。 不是因为敌人弱,而是因为他的兵够硬。 上午九点,直军在汀泗桥的防线全面崩溃。残敌向咸宁方向溃退,北伐军占领了桥南主峰和所有制高点。沈砚之走上汀泗桥,脚下是弹痕累累的木板,桥下的河水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桥中央,望着南方。过了汀泗桥,前面就是贺胜桥,再往前就是武昌。吴佩孚还有两道防线,但最坚固的那一道——人心的那一道——已经裂了。 “旅长,“程近海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霍营长来电,竹排岭方向已经肃清残敌。俘虏了一百二十多人,缴获野炮两门、重机枪四挺。“ 沈砚之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是拍了拍程近海的肩膀,然后转身,朝桥北走去。 他的部队在等着他。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长的路要走。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汀泗桥不再是一道锁,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了通往武汉、通往北伐胜利的钥匙。 而握着这把钥匙的人,将继续向前走。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 当天傍晚,北伐军总司令部发来嘉奖电: “沈砚之部奇袭竹排岭,正面强渡汀泗河,一举击溃吴佩孚精锐第八师,斩获甚众,厥功至伟。着即晋升为独立师师长,所部扩编为三个团。此战堪称北伐以来最精彩之迂回奇袭战例,全军效法。“ 沈砚之把电报看完,折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他只是走到帐篷门口,看着暮色中的汀泗河。 河水还在流。像历史一样,不管有多少血水注入,它都继续流着。而人,不过是河面上的一朵浪花。有的浪花大一些,有的小一些,但终究都会汇入大海。 他转身走回帐篷,摊开地图,开始研究下一个目标——贺胜桥。 那里,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 第0466章 贺胜桥前铁血铸雄师 第0466章贺胜桥前铁血铸雄师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散尽,沈砚之的独立师已经踏上了通往贺胜桥的黄土大道。 八月末的鄂南,秋老虎正毒。烈日炙烤着行军纵队,士兵们汗透衣衫,脚步却未曾停歇。自汀泗桥大捷后,全师士气如虹,但沈砚之的心头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贺胜桥,距武昌仅六十里,是吴佩孚经营多年的最后一道门户。此桥横跨梁子湖与斧头湖之间的狭长陆路,两侧水网密布,地势险要,素有“鄂南锁钥“之称。吴佩孚将他的精锐主力——包括号称“常胜军“的第三师和装备德械的混成旅——全部压在了这里,总兵力逾三万。更棘手的是,贺胜桥的工事体系远比汀泗桥完善:三道混凝土机枪掩体、两道铁丝网、一道深达三米的反坦克壕,以及部署在桥头两侧高地的重炮群。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沈砚之在距离贺胜桥约十里的临时指挥所里召开了作战会议。 帐篷里闷热难当,汗水顺着每个人的脸颊往下淌。参谋们围着一张铺满地图的木桌,神情肃穆。沈砚之站在地图前,用一根竹竿指着贺胜桥的地形图,声音沉稳而清晰: “诸位,汀泗桥一战,我们打掉了吴佩孚的一只手。但贺胜桥,是他的命门。他在这里的部署有三个特点:第一,正面防线极厚,重兵集团集中在桥头和两侧高地;第二,预备队放在桥西约五里的刘家庙,可以随时增援任何一点;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的两翼依托湖泊,他认为我们不可能从侧翼迂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 “但吴佩孚忘了一件事:他以为的绝路,三年前我在西南练兵时就走过。“ 他放下竹竿,走到地图的另一侧。 “我的计划是:正面佯攻,牵制敌军主力;同时派出两支奇兵,一支从梁子湖东岸的浅水区徒涉,绕到刘家庙侧后,切断敌军退路和预备队增援;另一支沿斧头湖西岸的芦苇荡隐蔽接近,直插贺胜桥南端的高地群,从背后摧毁敌军的炮兵阵地。“ “旅长——不,师长,“二团团长马占魁开口了,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部下,脸上有一道当年攻城时留下的刀疤,“梁子湖水浅处也有齐腰深,徒涉至少要两个小时。而且湖面开阔,一旦被敌军发现,就是活靶子。“ “所以必须在夜里行动,而且要选择无月之夜。“沈砚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后天,八月二十七日夜,是本月最暗的夜晚。这就是我们的窗口。“ “那正面呢?“三团团长韩立人问。他原是程振邦旧部,保定军校出身,打仗稳扎稳打。 “正面由我亲自指挥。“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让炮兵营把所有炮弹倾泻在桥头阵地上,然后步兵发起冲锋。我们的任务不是正面突破——而是让吴佩孚相信我们就是要从正面突破。只要他把预备队从刘家庙调往桥头,我们的两支奇兵就能像两把尖刀,插进他的心脏。“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正面部队将承受最大的压力,伤亡会很大。而沈砚之选择亲自站在那里,等于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师长,“程近海低声说,“正面太险了。让我去吧。“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你留在指挥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来接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安排,这是遗嘱。 ------ 八月二十七日夜。 天如人愿,果然是漆黑一片。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 晚上十点,两支奇兵悄然出发。第一路由霍铁山带领,四百精锐,每人携带三天干粮、两枚手榴弹和一把大刀,腰间系着用裤管改制的浮水袋。他们沿着梁子湖东岸的芦苇荡向深处走去,湖水逐渐没过了膝盖、腰部、胸口。士兵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枪口始终朝上,防止进水。有人呛了水,被旁边的战友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 第二路由韩立人带领,三百人,任务是穿越斧头湖西岸的沼泽地带。这里的路更难走——淤泥深及大腿,每拔出一步都要用尽全力。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掉队。 沈砚之站在正面阵地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湖水拍岸声,心中默念:兄弟们,看你们的了。 凌晨两点,正面佯攻开始。 炮兵营的八门山炮和六门迫击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夜空,落在贺胜桥北端的直军工事上。爆炸的火光将夜空映成了血红色。紧接着,冲锋号响了。 正面部队的士兵从掩体里跃出,呐喊着冲向桥头。他们知道这是佯攻,但他们的表演必须足够逼真——足够让吴佩孚相信,这就是北伐军的主攻方向。 直军的还击猛烈而精准。重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炮弹在冲锋路线上炸起一堵堵土墙。第一波冲锋的士兵倒下了一半,但第二波立刻跟上,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沈砚之站在距离火线不到三百米的指挥所里,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手紧紧攥着望远镜的镜筒,指节发白。每一声枪响,都像是在他心上打了一个洞。 “师长,二营请求炮火支援!“通讯员跑过来喊。 “告诉赵德寿,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出去!“沈砚之的声音嘶哑了。 凌晨三点,直军的预备队果然动了。 刘家庙方向的探照灯突然熄灭了——这意味着预备队正在向桥头方向移动。沈砚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吴佩孚上钩了。 “传令兵!“他大喊。 “到!“ “通知霍铁山,按计划行动!“ ------ 霍铁山和他的四百人此刻正在梁子湖的最深处。 湖水已经没到了脖子,他们只能靠脚尖点着湖底的淤泥,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芦苇管,用来呼吸。湖面上偶尔有探照灯扫过,他们就整个人沉入水中,只留芦苇管露出水面。 凌晨三点半,他们终于到达了东岸的浅水区。浑身湿透的士兵们爬上岸,顾不上拧干衣服,立刻整队向刘家庙方向摸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6章贺胜桥前铁血铸雄师(第2/2页) 刘家庙,直军预备队的营地。 此时,预备队的大部分兵力已经被调往桥头,营地里只剩下不到一个营的守军。霍铁山站在刘家庙外的土坡上,看着下面灯火稀疏的营地,举起匣子枪。 “三营长,带你的连从左侧包抄,堵住他们的退路。其余人跟我正面突击。记住——不留活口,速战速决。“ 凌晨四点,刘家庙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留守的直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霍铁山的突击队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不到半小时就解决了战斗。刘家庙落入北伐军手中,直军预备队增援桥头的通道被彻底切断。 与此同时,韩立人的部队也到达了预定位置——贺胜桥南端的高地群。 这里的直军炮兵阵地正在全力向正面射击,完全没有料到背后会来人。韩立人命令工兵剪断铁丝网,然后亲自带领突击队从背后摸上了高地。 “手榴弹!“他低喝一声。 上百枚手榴弹同时飞向直军的炮兵阵地。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直军的炮兵在混乱中试图调转炮口,但已经来不及了。北伐军的刺刀和大刀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凌晨五点,贺胜桥南端的高地群被攻克。直军的炮兵阵地化为一片火海。 ------ 桥正面,沈砚之听到了南端传来的爆炸声。 他知道,奇兵成功了。 “传令全军——总攻!“ 冲锋号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佯攻。 正面的北伐军士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贺胜桥。失去了炮兵掩护、失去了预备队增援、失去了后方指挥的直军防线,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大厦,轰然倒塌。 吴佩孚站在桥西的指挥所里,听着四面八方的枪声和喊杀声,脸色铁青。他的参谋长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帅,刘家庙失守了!南边高地也被端了!北伐军从背后打过来了!“ 吴佩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戴上了军帽。 “传我的命令——撤退。退守武昌城。“ 他走到指挥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硝烟弥漫的贺胜桥。这座他花了三年时间经营的堡垒,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沈砚之……“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好一个沈砚之。“ ------ 上午九点,贺胜桥的枪声渐渐停息。 沈砚之走上贺胜桥。这座桥比汀泗桥更宽、更坚固,但也更残破——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桥栏上的石狮子被炸掉了一半脑袋,歪歪斜斜地望着天空。 他走到桥中央,停下来。远处,武昌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再往前六十里,就是武昌城。吴佩孚最后的据点。 “师长,“程近海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兴奋,“统计出来了。这一仗,我军伤亡约六百人,歼敌三千余,俘虏一千二百余人,缴获火炮十二门、机枪二十余挺、步枪两千余支。“ 沈砚之点点头。六百人。六百个活生生的弟兄,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想起了那些面孔——二营五连的连长,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汀泗桥之战后刚升的职,今天早上还笑着跟他说“师长,等打完这一仗,我回湖南老家娶媳妇“。现在,他再也回不去了。 “通知各团,“他说,声音沙哑,“就地休整,收殓烈士遗体。下午三点召开阵亡将士追悼会。“ 他转身走下桥,走向临时指挥所。脚步有些踉跄,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武昌城还在前面等着。那将是一场比汀泗桥、比贺胜桥都更惨烈的战斗。吴佩孚在武昌城里有两万守军、充足的弹药和粮食、坚固的城墙。而北伐军经过连续作战,已经疲惫不堪。 但他没有选择。历史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只能往前走。 走进指挥所,他摊开地图,目光落在武昌城上。城墙、城门、护城河、炮台——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他拿起笔,在武昌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近海,通知各团团长,下午四点开会。我们要研究武昌的攻城方案。“ 程近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砚之独自坐在桌前,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圈。圈里是武昌,是吴佩孚的最后堡垒,也是北伐军必须跨越的最后一道坎。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记住,读书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舞文弄墨,而是在乱世中守住一点良心。“ 他守住了吗? 他想,至少他还在守着。 ------ 当天下午,北伐军总司令部再次发来嘉奖电: “沈砚之师奇袭刘家庙、巧夺高地群,正面佯攻诱敌,奇正相合,一举击溃吴佩孚主力于贺胜桥。此战之妙,在于用兵如神,料敌如见。着即晋升为独立军军长,所部扩编为三个师。全军将士,以此为范。“ 沈砚之把电报放下,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出指挥所,站在贺胜桥的残阳下。夕阳如血,把整座桥染成了红色。远处的梁子湖上,几只水鸟在晚霞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想起了那些留在汀泗桥、留在贺胜桥的弟兄们。他们再也看不到武昌的落日了。 但他会替他们看下去。 一直看到武昌城头升起北伐军的旗帜。 一直看到这片土地不再有战火。 一直看到——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来人,“他转身喊道,“给我一碗水。“ 一碗清水端上来。他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水很凉,凉得像贺胜桥下的河水,凉得像梁子湖的夜风。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永远不会熄灭。 第0467章 汀泗桥畔血犹热 第0467章汀泗桥畔血犹热 民国十五年,八月。 湘鄂边界的群山在烈日下蒸腾着暑气,稻田里的禾苗被炮火掀起的尘土压弯了腰。自七月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以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铁军已连克醴陵、平江、岳阳,兵锋直入湖北境内。吴佩孚经营多年的湘鄂防线,如朽木般崩塌。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汀泗桥。 这座横跨汀泗河的百年古桥,此刻被硝烟和血腥味笼罩。桥身不过丈余宽,青石栏杆上弹痕累累,桥下的河水被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暗红色的血水搅得浑浊不堪。 沈砚之站在桥头东侧的高地上,举起单筒望远镜,目光越过河面,望向对岸吴佩孚部的阵地。 吴佩孚此人,虽在北方声名狼藉,但在军事上确有几分真本事。他将主力四个师又三个混成旅,共计两万余人,全部压在汀泗桥至贺胜桥一线,依托天险构筑工事,企图将北伐军挡在鄂南,以待北方援军南下。 望远镜里,对岸山头碉堡林立,铁丝网层层叠叠,机枪火力点交叉覆盖着桥面和河道。吴军士兵穿着灰蓝色的军服,在战壕里进进出出,搬运弹药,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北洋正规军。 “砚之,看清楚了?“ 程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这位生死与共的战友。程振邦比三年前瘦了许多,脸上的风霜更重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吴子玉这老狐狸,把汀泗桥当成了他的命门。“沈砚之将望远镜递给副官,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石头上,“桥正面是死路,火力太密,强攻伤亡太大。我刚才观察了下游五里处,有一处浅滩,水不过腰,可以涉渡。但过了河就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掩护,容易被火力压制。“ 程振邦凑过来看地图,浓眉拧成一个结:“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第四军已经打了两天了,伤亡不小。“ “等天黑。“沈砚之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着红色叉号的位置,“我带一个加强营,从下游浅滩渡河,绕到吴军阵地侧后方。正面由第四军继续佯攻,吸引火力。两翼夹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小子,还是这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当年在山海关,你也是这么干的。“ 沈砚之也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沧桑:“那时候年轻,不怕死。现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现在,他手下的兵,每一个都是跟他从山海关打到西南、从护国打到护法的老兄弟。他不怕死,但他怕对不起这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弟兄。 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关键是死得值不值。“ ------ 傍晚时分,命令下达。 沈砚之从全旅中挑选了三百名精锐,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每个人配发短枪和手榴弹,轻装渡河。程振邦率主力在正面阵地佯攻,牵制吴军火力。 黄昏六时,夕阳如血,将汀泗河染成暗红色。 沈砚之站在浅滩边,河水没过腰际,凉意透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百弟兄——他们沉默地站在水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枪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这些人的脸上,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刻满了皱纹,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坚定,决绝,像一群即将扑火的飞蛾。 “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过了这条河,就是吴佩孚的命根子。拿下汀泗桥,打开通往武汉的大门,北洋军阀的丧钟就敲响了!“ 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高高举起:“跟我上!“ 三百人无声地涉水渡河,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暗红色的河水中缓缓移动。 对岸的吴军哨兵终于发现了异常。一声枪响划破黄昏的寂静,紧接着,机枪子弹像雨点般泼洒过来,打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散开!快散开!“沈砚之大喊。 士兵们迅速散开,利用河中的礁石和浅滩的起伏作为掩护,匍匐前进。子弹在头顶呼啸,有人中弹,身体一僵,随即被河水冲走,但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对岸的泥滩。他浑身湿透,军服紧贴在身上,左手握枪,右手拔出背后的大刀。泥滩上长满了芦苇,他借着芦苇的掩护,迅速向吴军阵地侧翼迂回。 三百人,像三百只幽灵,在暮色中无声地渗透进吴军的防线。 ------ 正面阵地,程振邦接到沈砚之渡河成功的信号后,立刻下令全线佯攻。 第四军的山炮、野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吴军阵地上,炸起冲天的火光和泥土。步兵端着步枪,呐喊着冲向桥头,吸引吴军火力。 吴军果然中计。他们将大部分机枪和炮兵火力都集中到了正面,试图将北伐军压在桥面上。而对侧翼的防御,因为地形险要,只部署了一个连的兵力。 沈砚之带着三百人,就是从这个薄弱点撕开了口子。 夜幕完全降临后,汀泗桥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沈砚之的加强营已经渗透到了吴军阵地侧后方的制高点——一座名叫“望夫山“的小山头。从这里往下看,吴军的整个防御部署一览无余:战壕、碉堡、炮兵阵地、指挥所,全都暴露在月光下。 “传令兵!“沈砚之低声喝道。 一名年轻的传令兵匍匐到他身边。 “回去告诉程旅长,我部已控制望夫山,请他立刻发动总攻!正面强渡,我部从侧后夹击!“ 传令兵领命而去。 沈砚之举起手枪,对准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汀泗桥的夜空。 三百支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像冰雹般砸向吴军的阵地。吴军猝不及防,侧翼防线瞬间崩溃。士兵们从战壕里跳出来,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冲入吴军阵地,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 刀光剑影中,沈砚之的大刀砍翻了一名吴军机枪手,夺过机枪,对着碉堡的射击孔疯狂扫射。子弹打光了,他扔掉机枪,拔出勃朗宁,继续向前冲。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吴军阵脚大乱。他们被前后夹击,指挥系统瘫痪,士兵们不知道该往哪里打。有人开始溃逃,有人还在顽抗,但大势已去。 凌晨三时,汀泗桥的枪声渐渐稀疏。 沈砚之站在望夫山顶,望着山下被火光映红的汀泗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上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他浑然不觉。 “砚之!“ 程振邦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沈砚之回头,看见程振邦带着一队人冲上山来。程振邦的军服也破了几个洞,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笑得像个孩子。 “拿下了!汀泗桥拿下了!“程振邦一把抱住沈砚之,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吴佩孚的四个师,被打垮了三个!残部往贺胜桥方向逃了!“ 沈砚之笑了。他笑得眼角都湿润了。 “振邦,下一步,就是贺胜桥了。“ “对!贺胜桥!然后就是武汉!“程振邦松开他,转身望着北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砚之,咱们从山海关打到这儿,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终于看到北洋军阀的末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7章汀泗桥畔血犹热(第2/2页)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东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十五年。从宣统三年的那个雪夜,到今天汀泗桥的硝烟,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年近不惑的中年人。身边的人,有的牺牲了,有的离散了,有的变了。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照片——父亲沈仲山的遗像。老人家穿着前明的衣冠,目光如炬,仿佛在看着他。 “爹,儿子没给您丢脸。“沈砚之在心里默默地说。 ------ 汀泗桥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国。 武汉三镇的百姓,早就受够了吴佩孚的暴政。听说北伐军攻破了汀泗桥,武汉商会、学生联合会、工会纷纷通电祝贺,表示愿意为北伐军提供粮草、情报和后勤支援。 而吴佩孚,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玉帅“,在汀泗桥惨败后,仓皇调集贺胜桥的守军,企图做最后的挣扎。但他不知道,北伐军的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了贺胜桥——那座被称为“武汉最后一道屏障“的铁路桥。 八月二十七日清晨,沈砚之在临时指挥部里,接见了从武汉秘密赶来的地下党代表。 来人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蓝布旗袍,梳着两条辫子,看起来像个女学生。但她递给沈砚之的那份情报,却让沈砚之大吃一惊。 “沈旅长,这是我们在武汉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搜集到的。“女学生压低声音,将一份手抄的吴军部署图摊在桌上,“吴佩孚在贺胜桥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弹药库位置,都在上面。另外,我们还在武汉组织了工人纠察队,随时准备配合北伐军行动。“ 沈砚之仔细看了那份部署图,心中暗暗赞叹。这份情报的详细程度,甚至超过了他的侦察兵所能获得的。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学生。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秋月。“女学生微微一笑,“武昌女子师范的学生。沈旅长,我早就听说过您的事迹。山海关起义,护国战争,我们都学过。今天能见到您,秋月三生有幸。“ 沈砚之放下部署图,郑重地向林秋月鞠了一躬:“林姑娘,这份情报,比千军万马还珍贵。我代表北伐军全体将士,谢谢你,也谢谢武汉的同志们。“ 林秋月脸红了,摆摆手:“沈旅长不必客气。驱逐北洋军阀,统一中国,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愿。秋月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愿为革命尽一份力。“ 沈砚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特质——那种在乱世中依然坚守信念的倔强。 “林姑娘,你回武汉后,请转告同志们,北伐军一定会打到武汉!请他们保护好自己,等我们进城!“ “一定!“林秋月用力点头,转身离去。 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沈旅长,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等北伐军进了武汉,我想加入您的部队,做宣传工作。可以吗?“ 沈砚之笑了:“随时欢迎。“ ------ 林秋月走后,沈砚之立刻召集参谋人员,根据新的情报重新制定贺胜桥作战计划。 贺胜桥与汀泗桥不同。汀泗桥是公路桥,贺胜桥是粤汉铁路的咽喉,桥面更窄,两侧是深水湖泊,无法涉渡。唯一的通道就是铁路桥本身,而吴军在这里部署了更多的兵力和火力。 “硬攻不行,只能智取。“沈砚之指着地图,“吴佩孚把主力都放在桥北,桥南的防御相对薄弱。我们可以派一支小分队,从铁路桥下方的排水涵洞潜入,炸毁桥北的碉堡,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参谋们面面相觑。排水涵洞狭窄低矮,只能匍匐前进,而且里面漆黑一片,随时可能被敌人发现。 “我去。“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排长模样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叫赵铁柱,十八岁,是部队里最年轻的排长,也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兵的后代。 “铁柱,你才十八岁……“沈砚之皱眉。 “旅长,我爹当年在山海关就是敢死队的。他牺牲前跟我说,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赵铁柱挺起胸膛,眼睛里闪着光,“让我去吧!就算死,我也要炸掉那座碉堡!“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给你十二个人,今晚出发。“ ------ 八月二十八日深夜,赵铁柱带着十二名敢死队员,从铁路桥下方的排水涵洞潜入了贺胜桥北岸。 涵洞里漆黑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十三个人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磨出了血,但没有人吭一声。 凌晨四时,他们终于爬出了涵洞,出现在吴军碉堡的侧后方。碉堡里传来打牌声和骂娘声,吴军士兵显然没有料到北伐军会从这里出现。 赵铁柱将炸药包绑在碉堡的墙壁上,点燃***,然后大喊一声:“撤!“ 十三个人转身就跑。 几秒钟后,一声巨响,碉堡被炸上了天。 爆炸声就是信号。沈砚之率领主力部队,从铁路桥正面发起总攻。失去碉堡掩护的吴军阵地,在北伐军的猛烈攻势下迅速崩溃。 八月二十九日拂晓,贺胜桥战役结束。吴佩孚的主力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带着少数亲信,仓皇逃往郑州。 武汉,门户大开。 沈砚之站在贺胜桥上,望着北方。武汉三镇的高楼大厦,已经隐约可见。 “振邦,武汉就在眼前了。“他轻声说。 程振邦站在他身边,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砚之,进了武汉,就是直捣黄龙了。这十五年的仗,快打完了。“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望着远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喜悦,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北洋军阀倒台了,然后呢?革命就成功了吗?那些在南京、在上海、在北京的政客们,会甘心把权力交给人民吗? 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路还长着呢。 “传令下去,“沈砚之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全军休整一天,后天向武汉进发!“ “是!“ ------ 八月三十一日,北伐军先头部队进入武汉三镇。 武汉的百姓倾城而出,站在街道两旁,挥舞着旗帜,高呼着“北伐胜利“、“打倒军阀“的口号。学生们唱着《国民革命歌》,声音嘹亮,响彻云霄。 沈砚之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笑,也没有挥手致意。他只是默默地走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人群,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扫过那些悬挂在楼顶的青天白日旗。 人群中,他看见了林秋月。她站在学生队伍的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冲他用力挥手。 沈砚之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武汉,这座九省通衢的大城,终于回到了革命者的手中。 但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0468章 江汉潮生 第0468章江汉潮生 武汉三镇的八月末,热得像个蒸笼。 北伐军进城已三日,街头巷尾的标语还没干透,墨迹被汗水一洇,晕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沈砚之的临时指挥部设在汉口江汉路一栋三层洋楼里——这原是吴佩孚部下一个师长的私宅,主人跑了,房子便空了出来。 沈砚之不喜欢这房子。太阔气了,红木地板,雕花玻璃,楼梯扶手上还镀着金。他从小在关外的土炕上长大,后来带兵打仗,帐篷、祠堂、破庙住了个遍,乍一住进这种地方,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得选。总司令部就设在武昌,他这个旅长,总不能在街头支个铺盖。 八月三十一日深夜,沈砚之坐在二楼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电文很短,只有八个字: “速来武昌,有要事相商。“ 落款:邓演达。 邓演达,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主任,黄埔军校出身,是北伐军中少有的既有军事才能又有政治头脑的高级将领。沈砚之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不错——至少,这个人说话不拐弯抹角。 但“有要事相商“四个字,让沈砚之心里隐隐发紧。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窗外是汉口的夜景,长江对岸武昌城的轮廓在灯火中若隐若现,江面上汽笛声悠长,像一声叹息。 “旅长。“ 副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您今晚又没吃东西,多少喝一点。“ 沈砚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这几天胃口不好,不是因为伤病——左臂的刀伤已经包扎好了,虽然还隐隐作痛,但不碍事——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进城三天,他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北伐军进城当天,百姓夹道欢迎,那场面确实让人热血沸腾。但第二天,他就听说第四军的一个团在汉口英租界附近与英国水兵发生了冲突,双方拔枪相向,差点酿成外交事件。第三天,总司令部下令查封了武汉商会,理由是“资助吴佩孚“,但查封令还没下来,商会会长就已经“主动“捐献了五十万大洋给北伐军——这其中的猫腻,谁都看得出来。 革命,到底革的是谁的命? 沈砚之放下姜汤碗,对副官说:“明天一早,备马去武昌。另外,让林秋月同志过来一趟,我有事问她。“ ------ 九月一日清晨,沈砚之渡过长江,来到武昌总司令部。 邓演达住在武昌阅马场附近的一栋旧式院落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天井。沈砚之到的时候,邓演达正在树下与人下棋。 “砚之,来啦?“邓演达抬头,笑着招手,“等你好一会儿了。来,先看看我这盘棋。“ 沈砚之走近一看,邓演达的对手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拈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落。 “这位是——“沈砚之问。 “恽代英同志。“邓演达介绍道,“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政治总教官。“ 恽代英抬起头,看了沈砚之一眼,微微一笑:“久仰沈旅长大名。汀泗桥、贺胜桥两战,打出了北伐军的威风。“ 沈砚之拱手还礼:“恽先生过奖。仗是弟兄们拿命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恽代英点点头,将黑子落在棋盘上,然后站起身来:“邓主任,你们谈正事,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忖:这就是恽代英?地下党里的人物,果然气度不凡。 邓演达收了棋盘,引沈砚之进屋。书房里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路军队的部署。 “砚之,坐。“邓演达亲自倒了杯茶,“今天找你来,有两件事。“ 沈砚之坐下,端起茶杯:“邓主任请讲。“ “第一件事,是关于你的部队。“邓演达开门见山,“总司令部决定,将你的旅扩编为师,番号定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师。你升任师长,程振邦任副师长。编制、装备、兵员,近期会陆续补充到位。“ 沈砚之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邓主任,扩编是好事,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的部队,从山海关起义到现在,打了十五年仗,老兵伤亡过半。新兵补充可以,但干部不能换。我要带我的人。“ 邓演达笑了:“这个你放心,总司令部没打算动你的干部。程振邦、赵铁柱他们,一个都不会动。“ 沈砚之松了口气:“那就好。“ “第二件事,“邓演达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是关于武汉的形势。“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武汉三镇的位置:“砚之,你进城三天了,看到了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看到了百姓的欢迎,也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哪些不太对劲?“ “租界问题、商会问题、还有……“沈砚之斟酌着措辞,“总司令部对工人运动和农民协会的态度,似乎有些暧昧。“ 邓演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真正原因。“ 他走回桌前,压低声音:“砚之,你是个军人,但你要知道,打仗只是一方面。现在武汉的局面,比战场上的仗更难打。“ “怎么说?“ “北伐军虽然进了武汉,但武汉的政权,还没有完全掌握在革命派手里。“邓演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北洋军阀被打跑了,但帝国主义还在——汉口的英租界、日租界,依然驻有水兵和巡捕。国内的反动势力也在蠢蠢欲动。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更麻烦的是什么?“沈砚之追问。 邓演达深吸一口气:“更麻烦的是,革命阵营内部,已经出现了分裂的苗头。“ 沈砚之心中一沉。 “你是说……宁汉之间的分歧?“ 邓演达点了点头:“蒋介石在南昌,另立中央,与武汉国民政府分庭抗礼。他手下的那些人,什么戴季陶、吴稚晖,天天喊着‘清党‘、‘**‘,矛头直指地下党和国民党左派。武汉这边,汪精卫虽然还打着革命的旗号,但态度摇摆不定。左派和右派,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沈砚之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军人,但政治嗅觉并不迟钝。北伐军内部的问题,他早有察觉。第四军里,地下党员和共青团员占了相当比例,政治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士兵们的觉悟明显比其他部队高。但与此同时,一些旧军官和政客,对这些“赤化“的做法颇有微词,只是碍于总司令部的威严,不敢明说。 “邓主任,您找我来,不会只是跟我通个气吧?“沈砚之直截了当地问。 邓演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砚之,你是个痛快人,我也不绕弯子。总政治部打算在你的部队里试行政治工作制度——就是像第四军那样,派政治指导员到连队,做士兵的思想工作,宣传三民主义,也宣传……一些其他的主义。“ 沈砚之明白了。 邓演达是要在他的部队里安插政治工作人员,而且这些工作人员,十有八九是地下党员。 “砚之,你不要误会。“邓演达见他沉默,连忙解释,“这不是监视你,而是帮助你。你的部队从北方打过来,士兵们只知道打仗,不知道为什么打仗。有了政治工作,他们的觉悟会更高,战斗力会更强。你看第四军,为什么叫‘铁军‘?就是因为政治工作做得好。“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内心的波澜。 他不是反对政治工作。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部队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精神,一种信念。士兵们打仗勇敢,但很多人只是出于对长官的忠诚,或者出于“打土匪、保家乡“的朴素情感。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三民主义,什么是那啥主义,甚至不知道这场战争打完之后,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政治工作能解决这个问题,他求之不得。 但问题是,政治工作人员一旦进入部队,就不可避免地会带入党派之争。今天是宣传三民主义,明天会不会变成宣传什么主义?今天团结一致打军阀,明天会不会因为党派分歧而内讧? 沈砚之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邓演达口中的“政治工作“,本质上是地下党在军队中的渗透。 他该不该答应? “邓主任,“沈砚之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政治工作,我同意。但我要提三个条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8章江汉潮生(第2/2页) “你说。“ “第一,政治指导员的任免,必须经过我同意。不是总政治部派谁来我就收谁。“ “可以。“ “第二,政治工作不能干涉军事指挥。打仗的事,我说了算。“ “这个自然。“ “第三……“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将来有一天,革命阵营内部真的分裂了,我的部队,不参加任何派系的内斗。谁反帝反封建,我就跟谁走。“ 邓演达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砚之,你是个明白人。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惺惺相惜,又各怀心思。 ------ 从邓演达处出来,沈砚之没有直接回汉口,而是去了武昌女子师范学校。 林秋月在门口等他。她换了一身灰布军装,头发剪短了,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干练。 “沈师长。“她笑着打招呼,改了口。 沈砚之摆摆手:“别叫师长,叫旅长就行。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秋月跟在他身边,沿着阅马场的石板路慢慢走着。初秋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秋月,我问你一件事。“沈砚之突然说。 “您说。“ “你为什么想加入部队?“ 林秋月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做点实事。在学校里,我们喊口号、发传单、组织游行,这些当然有用。但我觉得,真正能改变中国的,还是你们手里的枪。没有枪杆子,一切都是空谈。“ 沈砚之点点头。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要成熟得多。 “那你觉得,我们这支枪杆子,现在该打谁?“ 林秋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几秒钟,说:“沈旅长,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您想问,如果将来国共真的分裂了,您该怎么办,对吗?“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倒是直接。“ “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林秋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武汉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蒋介石在南昌搞的那一套,武汉这边的人都很清楚。但汪**还在犹豫,总司令部的人也在犹豫。只有底下的人,学生和工人,反而最清醒。“ “最清醒?“ “对。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农民协会抗租抗税,这些都不是地下党煽动的,是老百姓自己要干的。他们受够了,他们要变天。“林秋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沈旅长,您是带兵的人,您应该最清楚——士兵们为什么打仗?如果只是为了换一个军阀,他们不会拼命。但如果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受压迫,他们会比现在勇敢十倍。“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秋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仰的东西,和你的长官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林秋月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就离开。“ “离开?“ “离开部队,离开武汉,去我能去的地方。但我的信仰,不会变。“ 沈砚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比他见过的许多中年男人都要坚定。 “好。“他说,“你明天来旅部报到。我给你安排一个差事——不是宣传,是情报。你在武汉读书三年,人脉广,消息灵通。帮我盯着城里的情况,不管是租界的,还是总司令部的,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秋月眼睛一亮:“您信得过我?“ “信得过。“沈砚之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记住一条——你是我的人。不管外面风云怎么变,你只对我负责。明白吗?“ “明白!“ ------ 九月二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正式发布命令:沈砚之旅扩编为第十二师,沈砚之任师长,程振邦任副师长。同时,总政治部派遣六名政治工作人员,进驻第十二师各团连队。 命令下达当天,沈砚之在汉口指挥部召集全旅连以上军官开会。 会议桌上摆着扩编命令和六份政治指导员的档案。沈砚之扫了一眼那些名字——其中三个,他认识,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地下党员。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肃静,“今天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咱们旅扩编为师了。从今天起,第十二师,就是我们这群人的番号。“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第二,“沈砚之拿起那份政治工作人员的名单,“总政治部要往咱们师里派政治指导员。这件事,我已经同意了。“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一些老军官的脸色变了——他们当然知道“政治指导员“意味着什么。 程振邦坐在沈砚之旁边,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支持你“。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觉得,打仗就打仗,搞什么政治?是不是?“ 没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打仗,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打仗。“沈砚之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你们想想,为什么第四军叫‘铁军‘?为什么他们打汀泗桥的时候,士兵们明知道前面是机枪,还往上冲?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政治工作,不是来抢你们的兵权,是来帮你们的兵打得更明白。你们是带兵的人,你们的任务是指挥打仗。政治指导员负责思想,负责士气,负责让士兵们知道——我们不是在为某个长官卖命,我们是在为这个国家、为这些老百姓打仗。“ 他坐下来,拿起茶杯:“当然,我也有底线。政治指导员不干涉军事指挥,不插手人事任免。谁越界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环视一圈:“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军官们齐声回答。 沈砚之点了点头:“好。散会后,各团团长去领编制表。政治指导员明天到,你们给我客气点接待。谁要是给我摆老资格、甩脸子,军法从事!“ ------ 九月三日,六名政治指导员到任。 沈砚之在指挥部接见了他们。六个人,清一色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八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的青天白日徽章擦得锃亮,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沈砚之记住了其中三个人的名字: 周士第,第二十四团政治指导员,黄埔一期,地下党员 卢德铭,第二十五团政治指导员,黄埔二期,地下党员 陈毅安,师部政治干事,黄埔三期,地下党员。 他特别留意了陈毅安。这个年轻人个子不高,说话带着湖南口音,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谈吐不凡。沈砚之与他聊了半个时辰,从三民主义聊到共-产主义,从北伐战争聊到农民运动,竟觉得此人见识不凡。 送走政治指导员后,程振邦走进来,关上门。 “砚之,你真打算让地下党的人在你部队里待下去?“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振邦,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有本事,有胆识,是个人才。“程振邦实话实说,“但他们是地下党。“ “我知道。“ “那你还——“ “振邦,“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十五年前,我们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想了想:“为了推翻满清,建立共和。“ “对。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后来呢?袁世凯篡权,我们讨袁。北洋军阀割据,我们北伐。一路打到现在,我们到底是为了谁?“ 程振邦沉默了。 “为了老百姓。“沈砚之替他说了答案,“为了那些种地的、做工的、读书的、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地下党做的事,也是为了老百姓。至少现在,他们的目标和我们是一致的。“ “可是将来呢?“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沈砚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现在,我们的敌人是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只要他们还在,地下党就是我们的同志。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长江水滚滚东流,不舍昼夜。 江汉潮生,风起云涌。 (本章完) ------ 第0469章 汀泗桥下血犹热 第0469章汀泗桥下血犹热 民国十五年八月,农历七月,三伏天刚过,两湖平原上的暑气却丝毫没有退散的意思。 沈砚之骑在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上,站在汀泗桥南岸的高坡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朝北边望去。 汀泗桥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浑黄的河水之上。桥身是清光绪年间修的石拱桥,四墩三孔,桥面不过丈许宽,两侧石栏早已被炮火轰得残破不全。桥北头,吴佩孚的直军沿着京汉铁路线构筑了一道弧形阵地,沙袋垒成的胸墙连绵起伏,机枪射口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南岸。 望远镜里,他看见直军的士兵正在搬运弹药箱,灰蓝色的军服在烈日下泛着汗水的光泽。阵地后方,几门克虏伯七五野炮昂着黑黝黝的炮口,炮衣已经卸了。 “总指挥。“ 身后传来马蹄声,参谋处长叶季超催马上了高坡,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递过来。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第四军独立团已经到位了?“ “刚到的电报,叶挺团长率部今晨抵达塔垴山一线,正在构筑进攻出发阵地。“叶季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着北边一片黑黝黝的山影,“就是那片山,和汀泗桥阵地隔河相望,正好卡住直军左翼。“ 沈砚之点了点头。第四军是北伐军的主力,号称“铁军“,而独立团又是第四军里最锋利的那把尖刀。叶挺这个年轻人他见过一面,在肇庆练兵的时候,那股子精气神不像个带兵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胸口口袋,“第一旅正面牵制,第二旅从右翼渡河,迂回直军侧后。独立团配合第一旅正面强攻,等第二旅打响,他们再发起总攻。“ 叶季超低头记下命令,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总指挥,正面强攻汀泗桥,代价恐怕不小。桥面太窄,部队展不开,直军的机枪火力一压,咱们就是往绞肉机里送人。“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钟。 他当然知道代价。汀泗桥这个地方,他翻过好几遍地图——桥南是一片开阔的水田,没有任何遮蔽,进攻部队必须从这片水田里冲过去,再上桥面。而桥北的直军居高临下,机枪、步枪、手榴弹,三层火力交叉覆盖,整个桥面和桥南开阔地就是一个人造屠宰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打下汀泗桥,北伐军就被堵在湖南出不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勤务兵,“吴佩孚把他的嫡系陈嘉谟、宋大霈两个师全压在这里,就是要和我们决战。如果我们绕路,时间拖久了,孙传芳在江西一动手,我们就腹背受敌。“ 叶季超不说话了。他跟了沈砚之八年,从云南护国军时期就在一起,知道这位总指挥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吧,把命令传下去。黄昏前各部队进入出发位置,今晚子时发起攻击。“ “是。“ 叶季超敬了个礼,掉转马头下了高坡。 沈砚之重新举起望远镜。 夕阳西下,汀泗桥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在河面上。河水浑黄,流速不急,但河面宽阔,最窄处也有三十多丈。他注意到桥下游大约二里地有一处浅滩,水面上露着几块石头——如果第二旅从那里偷渡,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回头一看,是炊事班在河滩上支锅做饭。几口大铁锅冒着白气,米香混着咸菜的酸味飘过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草鞋,还有的靠着背包打盹。他们的军服已经洗得发白,绑腿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但每个人的枪都擦得锃亮——这是沈砚之带兵的老规矩,枪比命重要。 “总指挥!“ 一个年轻的少尉排长跑过来,敬了个礼,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什么事?“ “弟兄们让我来问的——今晚真打?“ 沈砚之看着这个排长,二十出头,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真打。“ “好嘞!“排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弟兄们就等着这句话呢。在湖南憋了一个月,骨头都锈了。“ 他转身跑了回去,远远地喊了一嗓子:“今晚开打!总指挥说了,真打!“ 田埂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夹杂着拍枪托的声音和几句粗野的笑骂。 沈砚之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孩子,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小的才十六七,很多人连汀泗桥在哪都说不清,但他们愿意跟着他往枪林弹雨里冲。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三民主义,不懂什么叫做共和宪政,他们只知道——沈总指挥说打,那就打。 这就是带兵八年攒下的本钱。不是银元,不是枪炮,是人。 ------ 入夜之后,汀泗河两岸安静下来。 没有月亮,天上堆着厚厚的云层,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两颗星子,很快又被遮住了。河水在黑暗中呜咽着流淌,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子时整。 沈砚之站在南岸指挥所——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草棚里,面前摊着一张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草棚外,传令兵骑着马一趟一趟地跑,马蹄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急促。 “总指挥,第二旅报告,已经摸到浅滩了。“叶季超掀开草帘走进来,压低声音说。 “正面呢?“ “第一旅和独立团都就位了。叶挺团长说,等第二旅枪声一响,他立刻率部从正面强攻。“ 沈砚之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表。表针指向子时十七分。 “再等等。“ 草棚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和河水拍岸的声响。沈砚之点了一支烟,火柴的光亮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映出他轮廓分明的脸——三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角也添了几丝白发。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起事算起,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东北打到西南,从辛亥革命打到护国护法,如今又打北伐。枪林弹雨里滚了半辈子,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程振邦不在了,老班长们一个个倒下了,只有他还站着。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草棚里散开,带着苦涩的烟草味。 “总指挥!“草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冲进来,“第二旅打响了!“ 汀泗河对岸忽然亮起了一串火光。 紧接着是枪声——先是零星的步枪响,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像过年时的鞭炮,在夜空中炸开。机枪的“哒哒“声也响起来了,沉闷而密集,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巨大的鼓。 沈砚之掐灭了烟,站起身。 “传令,第一旅和独立团,全线进攻!“ ------ 汀泗桥的夜空被炮火照成了血红色。 沈砚之站在南岸高坡上,亲眼看着自己的部队从正面发起了冲锋。 第一旅的士兵们从水田里跃出,弯着腰,端着枪,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朝桥面冲去。水田里泥泞不堪,每跑一步都要拔出脚来再迈下一步,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但没人停下来——前头的倒下了,后头的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直军的机枪响了。 三挺重机枪从桥北阵地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南岸。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水田里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像割倒的稻子。 “卧倒!卧倒!“军官的喊声在枪炮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卧倒没有用。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蔽,卧倒只是从活靶子变成死靶子。士兵们咬着牙继续往前冲,有人中弹了,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水田里;有人被机枪打断了腿,趴在泥水里还在往前爬,手指抠着泥地,一寸一寸地朝前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9章汀泗桥下血犹热(第2/2页) 沈砚之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旗手举着军旗冲在最前面,军旗在弹雨中猎猎作响。一颗子弹打穿了旗手的胸膛,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旗杆,继续往前跑。第二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溅在军旗上,他终于跪了下去,但军旗没有倒——他用身体压住了旗杆,军旗歪歪斜斜地立在水田里,像一棵不肯折断的竹子。 “总指挥,独立团上去了!“ 叶季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砚之转头看去。桥面右侧,叶挺的独立团像一把尖刀从侧翼插入了直军的防线。他们不走开阔地,而是沿着河滩的芦苇丛隐蔽接近,然后突然从芦苇丛里跃出,端着刺刀直接冲上了桥面。 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独立团的士兵们上了桥面之后,不再用枪射击,而是直接拼刺刀。桥面太窄,双方挤在一起,枪声反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刺刀撞击的“锵锵“声、士兵的嘶吼声和垂死的惨叫声。白刃战是最残酷的——没有掩护,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沈砚之看见一个独立团的士兵被直军刺中了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最后一口气抱住那个直军士兵,一起从桥上跳进了河里。 河水吞没了他们。 “第二旅呢?“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在打。直军在侧后布了预备队,第二旅被顶住了。“ 沈砚之咬了咬牙。 “传令第二旅,不惜一切代价突破。告诉旅长赵广陵,半个时辰之内打不通侧后,我亲自去督战。“ “是!“ 传令兵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 凌晨三点,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汀泗桥正面,第一旅已经伤亡过半,但始终没能突破直军的主阵地。独立团虽然冲上了桥面,但被直军的预备队反冲锋压了回来,双方在桥面上反复拉锯,每一寸桥面都浸透了鲜血。 第二旅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赵广陵率部突破了浅滩,从侧后插入了直军的炮兵阵地,摧毁了两门野炮,直军的炮火终于稀疏了下来。 “总指挥,直军的机枪火力弱了!“观察哨在旁边喊。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桥北阵地上的重机枪确实少了两挺——被第二旅的侧击打掉了。 “传令第一旅,集中所有火力,压制剩余机枪。独立团重新组织突击,这次从桥面和下游浅滩两路并进。“ “是!“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独立团发起了第二次总攻。 这一次,叶挺把全团剩下的六百多人分成了两个梯队——第一梯队从桥面正面强突,第二梯队从下游浅滩涉水过河,绕到直军阵地侧翼。两个梯队像一把钳子的两片刀刃,同时夹向直军的咽喉。 沈砚之站在高坡上,手里的望远镜一刻也没放下。 他看见第二梯队的士兵们跳进了汀泗河,河水没过了胸口,他们举着枪,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对岸趟过去。河水被血染红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有几个士兵被急流冲倒了,再也没有站起来。但剩下的人没有停,他们互相搀扶着,硬是趟过了那三十多丈宽的河面。 上岸之后,他们立刻发起了冲锋。 直军的侧翼完全暴露了。 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独立团的刺刀已经到了眼前。白刃战再次爆发,但这一次,直军慌了——他们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桥面上,第一梯队趁机发起了决死冲锋。 一个连长举着大刀冲在最前面,大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砍翻了一个直军机枪手。后面的士兵跟着连长往前涌,踩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一寸一寸地夺回了桥面。 凌晨四点十二分,汀泗桥北头的直军阵地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总指挥!上去了!上去了!“观察哨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手枪。 “走。过河。“ ------ 汀泗桥的石栏上全是弹孔和血迹。 沈砚之骑着马从桥面上走过,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桥下的河水还在流,浑黄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有穿灰蓝军服的直军,也有穿土黄军服的北伐军。 他下马,走到桥北头。 第一旅旅长周世荣浑身是血地迎上来,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总指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拿下来了。“ 沈砚之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重。 “伤亡多少?“ 周世荣低下了头。 “第一旅……一千二百人,还剩四百出头。独立团……六百多人,还剩不到两百。“ 沈砚之闭了闭眼。 两千多条命,一夜之间,剩了不到七百。 他转身朝桥下走去。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分不清谁是谁。几个卫生兵在捡拾伤员,担架上的人有的在**,有的已经不动了。一个年轻的号兵靠在石头上,号角还挂在脖子上,胸口有一个弹孔,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 沈砚之蹲下来,轻轻合上了号兵的眼睛。 “总指挥。“ 叶挺从黑暗中走出来。这个年轻的团长也狼狈不堪——军服被撕破了,脸上有一道血口子,左腿的绑腿散了,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青竹。 “叶团长,打得好。“ 叶挺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代价太大了。我那个连长,姓陈,广东人,才二十三岁,带着全连冲过桥面的时候,全连一百零三人,最后只剩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染血的小册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 “他入党的时候我做的介绍人。“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河滩上的尸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收拢部队,清点伤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活着的,就地休息。牺牲的,登记姓名,统一安葬。“ “是。“ 叶挺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河滩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汀泗河的水还在流,不管人间死了多少人,它都无所谓地流着,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二十多年的枪,杀过清兵,杀过北洋军,杀过土匪,杀过军阀。每一道茧子下面都埋着一个故事,每一道伤疤后面都躺着一具尸体。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 如果程振邦还在,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叼着烟袋锅子说:“砚之,仗打赢了,但人没了。这买卖,亏了。“ 亏了。 太亏了。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 “但仗还得打。“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程振邦,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汀泗桥拿下了,北伐的路打开了。前面还有武昌,还有南昌,还有南京,还有数不清的仗要打,数不清的人要死。 但他没有退路。 从宣统三年那个雪夜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第0469章完) 第0470章 血染征袍未下鞍 第0470章血染征袍未下鞍 汀泗桥大捷后的第三天,沈砚之站在咸宁县城的城墙上,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八月的楚地,暑气蒸腾,连风都是烫的。城墙上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发白,缝隙里钻出几棵枯草,在热风中瑟瑟发抖。护城河里的水浅得能看见底,河床上晒裂的淤泥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总指挥,第四军军部急电。“ 叶季超从城楼的石阶上快步走上来,军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河水。他把电报递过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沈砚之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蝇头小字。 “吴佩孚把刘玉春的第三师调上来了?“ “对。汀泗桥一丢,陈嘉谟和宋大霈两个师退到了贺胜桥,吴佩孚从河南急调刘玉春第三师驰援,现在贺胜桥一线直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三万。“叶季超从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嗓子眼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第四军张军长的意思是,让我部稍作休整,配合第十师和第十二师,三天后向贺胜桥发起总攻。“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胸口口袋。 三天。 汀泗桥一役,他的部队伤亡超过六成。第一旅几乎打残了,独立团也只剩了个空架子。三天时间,能不能把建制补齐都两说,更别提重新投入战斗。 但他知道,等不了。 吴佩孚不是陈嘉谟那种庸将。刘玉春的第三师是直军的精锐,装备好、训练足、士气也高。如果再给吴佩孚一周时间,贺胜桥的防线就能修得和汀泗桥一样铁桶一般。到时候再打,代价只会更大。 “传令下去。“沈砚之转身朝城楼下走,靴底在石阶上磕出清脆的声响,“第一旅残部编为一个加强营,由周世荣带着。独立团剩下的弟兄编入第二旅。所有轻重机枪集中使用,编成两个机枪连。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队伍。“ 叶季超跟在后面,边记边追:“补充兵呢?“ “咸宁本地不是有几百个新兵吗?直接从预备队里调。另外,让政治部的人去街上再招一批——告诉老百姓,北伐军是打军阀、救穷人的队伍,愿意来的,枪和饷都管够。“ “是。“ ------ 咸宁县城的主街上,北伐军的招兵站支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碗印泥。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政工干事,戴着圆框眼镜,白净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拿着一张传单给围观的百姓念: “……吴佩孚-祸-国殃民,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北伐军乃国民之军队,专为打倒军阀、解除民众痛苦而来。凡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之壮丁,自愿参军者,每月饷银八元,伤亡有抚恤……“ 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穿着短褂的苦力和面黄肌瘦的农民,有人伸长了脖子听,有人在小声嘀咕。 “八块钱一个月?真的假的?“ “北洋军那边才给三块呢。“ “北洋军还打白条,这北伐军听说现大洋当场发。“ 人群后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赤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茧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走到桌子前面,把一只粗糙的手掌按在桌上。 “我要当兵。“ 政工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小兄弟,你多大?“ “十九了。“少年挺了挺胸脯,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粗哑。 政工干事笑了笑,没拆穿他——这孩子顶多十七。 “会写字吗?“ 少年摇了摇头。 “打过枪吗?“ 又摇了摇头。 政工干事拿起毛笔,在报名册上写了个“王“字,想了想,又补了个“铁柱“。 “王铁柱。按个手印吧。“ 少年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在名册上摁下一个红彤彤的指印。印泥没调好,太稀了,指印洇开了一片,像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去那边帐篷领军服和绑腿。明天早上出操。“ 少年接过一张纸条,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他转身挤出人群,光脚板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一溜烟跑远了。 ------ 沈砚之在咸宁只待了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整编后的部队从咸宁出发,沿粤汉铁路线向北推进。行军速度不快——很多新补进来的士兵连枪都没摸过,更别说长途行军了。队伍拉得老长,像一条断了线的珠子,走走停停,一天只走了四十里。 傍晚时分,部队在路边一个叫官埠桥的小镇宿营。 官埠桥是个不到百户人家的小镇子,一条青石板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北伐军一到,整个镇子都热闹起来了。老百姓站在门口看队伍经过,有人端着水碗递给路过的士兵,有人把自家晒的红薯干往士兵口袋里塞。 沈砚之骑着马从街上经过,看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着一瓢凉水站在路边,非要递给一个士兵。士兵不肯接,老太太急了,用当地方言说:“伢子,喝口水再走,这天热的,造孽哦。“ 士兵拗不过,接过水瓢仰头灌了一口,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沈砚之勒住马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一个破旧的祠堂门口下了马。祠堂大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楣上“王氏宗祠“四个字也模糊不清了。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各旅营以上军官在开会。 他推门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厅里摆着几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条桌,上面摊着地图。十几个军官或站或坐,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争论。看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坐。“沈砚之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哈德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没人给他点火——勤务兵不在身边。旁边一个年轻的营长赶紧掏出火柴,划了一根递过来。 沈砚之就着火柴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周世荣坐在最边上,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还是渗出来了,在白纱布上洇出铜钱大的一块暗红。他的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独立团那边,叶挺派了一个姓周的连长来参会。连长姓周,叫周士第,瘦高个,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但思路清晰,对贺胜桥的地形了如指掌。 “说说情况。“沈砚之弹了弹烟灰。 叶季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一根竹竿指着上面标红的线段。 “贺胜桥距此约六十里,直军沿铁路线布防,正面宽约五里。刘玉春的第三师守正面主阵地,陈嘉谟残部守左翼,宋大霈残部守右翼。总兵力三万余,配备野炮三十六门,重机枪七十余挺。阵地前沿设置了三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散兵壕和机枪掩体,纵深配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0章血染征袍未下鞍(第2/2页) 竹竿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和汀泗桥不一样的是,贺胜桥这边地势开阔,没有水田掩护,正面是一片缓坡,坡度不大,但完全暴露在火力之下。如果要强攻,部队必须在开阔地上冲锋至少八百米。“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八百米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这意味着每一个冲锋的士兵都要在直军的眼皮子底下跑八百米,而对方有七十多挺重机枪和几十门大炮等着他们。 “绕路呢?“有人问。 “绕不了。“叶季超摇头,“贺胜桥东边是梁子湖,西边是大片沼泽,只有中间这条铁路沿线能走大部队。吴佩孚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主力压在这里。“ 沈砚之抽着烟,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脑子里在飞速盘算。汀泗桥的经验告诉他,正面强攻不是不行,但代价太大——如果贺胜桥的防御比汀泗桥还强,那伤亡可能要翻倍。 但他又绕不过去。 “周连长。“他忽然开口,“你打过汀泗桥,说说你的看法。如果换到贺胜桥,独立团的打法要怎么变?“ 周士第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卑职以为,正面强攻不可免,但打法可以变。“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汀泗桥那一仗,独立团是硬冲桥面,伤亡大。贺胜桥这边桥面更宽,但直军兵力更集中。卑职建议,还是用老办法——夜袭加侧翼穿插。但这次侧翼不能从河里趟,得从铁路路基下面摸过去。“ 他指着地图上铁路线旁边的一条虚线。 “这条路基高约两丈,侧面有排水沟,可以隐蔽。部队沿排水沟接近直军阵地,到了近处再突然跃出,用手榴弹和刺刀解决机枪掩体。“ 沈砚之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可以。但排水沟能不能走通,得先派人去侦察。“ “卑职已经派了侦察兵。“周士第说,“昨晚摸了一趟,路基下面确实能走人,就是沟里水没到膝盖,走起来慢。“ “够了。“沈砚之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就这么打。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主力沿路基侧翼穿插,夜袭突破。传令各旅,今晚子时前完成一切准备,明日凌晨发起攻击。“ “是!“ ------ 凌晨两点,贺胜桥南岸。 沈砚之趴在铁路路基的草丛里,面前是一片黑沉沉的开阔地。夜风裹挟着草木的腥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粪味扑面而来。他手里握着一支驳壳枪,枪身被体温捂得温热。 身后,两千多名士兵静悄悄地伏在路基两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喘气声都压得极低。偶尔有蟋蟀在草丛里叫两声,但很快又安静了——被士兵们身上的汗味和火药味压了下去。 “总指挥。“叶季超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侦察兵回来了。直军前沿阵地的哨兵换岗时间是凌晨三点一刻,换岗的时候会有大约两分钟的空隙。“ 沈砚之看了一眼怀表。两点四十七分。 “再等二十分钟。“ 他重新趴下去,下巴抵在冰凉的泥土上。远处直军阵地上偶尔闪过一星半点的火光——是哨兵在抽烟。他能看见那些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两点五十九分。 “准备。“沈默之低声说。 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士兵们在拉动枪栓,上刺刀。 三点整。 直军阵地上忽然传来一声哨响,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换岗开始了。 沈砚之猛地站起来。 “冲!“ 两千多人像潮水一样从路基两侧涌出,沿着开阔地朝直军前沿阵地扑了过去。他们没有开枪——所有人都端着刺刀,弓着腰,在黑暗中狂奔。 八百米。 第一段两百米,没有任何反应。直军哨兵大概以为换岗的动静是自家人在活动。 第二段两百米,直军阵地上传来一声惊叫——哨兵发现了黑压压的人群。 紧接着是枪声。零星的步枪响了几声,然后是机枪的“哒哒“声。但直军的机枪手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射击方向偏得离谱,子弹从进攻部队头顶上呼啸而过。 第三段两百米。 沈砚之跑在最前面,驳壳枪握在手里,子弹带在腰间哗哗作响。他的呼吸急促而均匀,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三十八岁了,体力不如年轻时了,但他还是跑在所有人前面——这是他带兵的习惯,冲锋的时候总指挥永远第一个上。 最后两百米。 直军的火力终于组织起来了。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前面的士兵开始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沈砚之看见一个士兵被机枪打中了大腿,扑倒在地,但他没有停,而是用两只手撑着地往前爬,指甲抠进了碎石子里,指缝里渗出了血。 “总指挥!趴下!“叶季超在后面喊。 沈砚之没有趴下。他继续跑,跑得更快了。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他第一个冲进了直军的散兵壕。 一个直军士兵端着步枪刺过来,沈砚之侧身一闪,驳壳枪顶在那个士兵的胸口,“砰“的一声,士兵倒下了。 更多的北伐军士兵涌进了散兵壕。白刃战在狭窄的战壕里展开了,刺刀撞击声、嘶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有人被刺中了喉咙,血喷了一墙;有人拉响了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气浪把沈砚之掀了一个跟头。 他从泥地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往前推!推!“他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散兵壕里的直军开始后退了。北伐军的刺刀像潮水一样往前涌,一寸一寸地夺回战壕。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砚之站在散兵壕的胸墙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支驳壳枪。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在晨光中像一片黑色的石头。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是。“ 叶季超从战壕里爬上来,脸上有一道血口子,军服被撕成了条条缕缕。他看了看沈砚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贺胜桥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清晰起来。 桥还在那里,静静地横亘在河面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桥那边的武昌,还在等着他们。 (第0470章完) 第0471章 汀泗桥下血花飞 第0471章汀泗桥下血花飞 待车停好后,凌昕妍才从车上跳下来。不过这一跳,凌昕妍差点摔倒,幸好关键时候秋寒熙的大手抓住了凌昕妍的手臂。 佐助看着以往一向不被自己注意的岩井,似乎还想说话,但终究没了讲话的力气。 现在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大棚不远处的道路上闪起火光。在大棚里或坐或躺了一夜的人们被唤起注意力,所有人都望着逐渐接近的火光,面色不一。 刘岩传言,刘琴有一支神秘的部队,这支部队全部由高手组成的,甚至于那些特种兵,都不是她部队的对手。 但是他不想杜志浩知道自己太多的身份,于是他趁着杜志浩跟林千柔在说话的时候,他偷偷给丧彪发去微信,叫他派人过来处理这事。 楚玄不想放松警惕,当即睁开双目,推开房门,来到二楼的走廊巡视。大风吹了片刻,渐渐止住了,房顶的脚步声也一下子跟着消失。 秋寒熙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也就是凌昕妍的后面,凌昕妍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了有不少人看着他们两个。 同样,韩艾和皇帝也看透了干扰御试之人的意图,阻止皇帝培养自己的心腹,因为这些纨绔子弟大多都是来自世袭爵位的大家族,这么一来,皇帝想要将权力归置于一身就没那么顺利了。 苏猛哪里知道他是什么人,心里得愧疚越深,倘若是人类,那他肯定会变成丧尸,要是异能者就好了。 脚下的市政厅灯火辉煌,熊熊燃烧的火把和油灯让花园里拥有了不怎么符合时代气息的热闹。 “你……”凤云霄连忙闭上了眼睛,显然是被他刚刚的举动吓得不轻。 吻毕夏天宇拥着还在喘息的夏天萌,亲了亲她的唇角,满眼的决绝与无奈:“萌萌,哥哥永远是你的哥哥,也只能是你的哥哥。”将她塞进被子里转身离开。 南叶默默地看了顾端一眼,没有作声,以他的聪慧,这些,其实不需要她来提醒罢。 红灯,一秒一秒的跳表,这边,凌一川的电话,也一声一声的“嘟嘟”,他捏紧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纪流年不肯接。 或许她现在爱他,今年爱他,明年爱他,五年之后呢?更甚十年? 史泰格罗纳没料到这家伙连招呼不打就一刀砍来,连连退缩三步,才堪堪躲避过大刀,这一惊一乍的,酒倒是醒了一大半,史泰格罗纳怒视擦过脚边的大刀,同样回敬一棍。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在会议进行一半的时候,太上长老就离开了。他来这里本以为是找到了解决办法,但是结果还是老样子。 “怎么会,被神血石削弱力量,还会能爆发么?”墨奈靠在血池边上,瞪着一双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墨玖。 可他就是这么看着她,眸中的笑意怎么也敛不去,谁也想不到他马上要去做的事情有多么的血腥。 我是不是真的要跟东方艳所说的那样,早点离开这个世界,免得坑害他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1章汀泗桥下血花飞(第2/2页) “妈的,又是蟑螂。”南宫霖毅浑身一个机灵。欧阳樱绮不会又要吓他了吧。 我浑身发冷,却清楚的在那团火焰中看到那张脸正面目狰狞的朝我一笑。 “别管她,你去隔壁告诉我娘一声,就说嫂子没事,”知道林氏牵挂,朱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马来福安排八斤子坐下,然后给倒了杯水,八斤子喝了一杯水感觉好一些了。 ‘比熊’像是听懂了南宫霖毅的说话,伤心的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 蟾酥嘴角笑意刚起,立刻就换成了震惊的神情,她的手指就像戳中了铁块,不但没有点住高胖子穴道,反被对方坚如钢铁的身躯震断了指骨。捂着肿胀的手掌连退几步,眼睛里露出一丝惧意。 “真是奇怪,宗魂和宗战都有灵纹仙器而且宗魂还会精神力技能,他们居然还会受伤”俞升担忧的说。 大宝因为既是学霸、又是美男子、这次又成了体育明星,于是那知名度在校园内像一阵风似的迅速传播开来。 “不好,慕容这又是在双修,……而且,而且是在双修‘北冥神功’”当俞升意识到这一切时已经晚了,慕容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在俞升二人体内来回运转了起来。 段天长接到王爷有请后,赶紧更好衣,匆匆地就出来了。过一条街,拐了两个弯,忽闻到一股药味迎面扑来,他假装未闻到,继续按原步速赶路。 “可是你有这方面的天赋,你不投身这项运动真的很可惜!”华天坚持道。 修炼上,最难得不过是经验。一旦经验没有岔路,那将勇往直前。 其中火箭找过我母亲和姐姐,他利用我们全家人生命做威胁,让我母亲和姐姐牺牲自己讨好火果王。最终我们被放了,但是我母亲和姐姐就永远和我们永远阴阳相隔了。 罗浩的胸前也佩带了一块特制的,伪装成纳气符的玄甲符,为了示范,他只动用了三阶初段的真气,与大部分队员的真气强度保持一致。 丘英起连连喘咳,猛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黑痰,他咂咂嘴,惨然一笑,打起精神,踩紧马蹬,挺直槊枪,准备冲上去作最后一搏。 “那十天内如果没注射疫苗,狗狗发病死了,这怎么办?”杨猛继续问道。 “冷静点!禁声!我背你!”铁木知道萧澈腿软的原因,一年前他也这般不堪,不过现在他可没时间和萧澈解释,扛起萧澈就往外跑。 “左手?!”见陈贤用左手接过自己的爱剑,高瘦男子惊诧的叫了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为了便于赵王看病,陈大人把周景阳父子俩安排在赵王寝宫的偏室,离赵王只有几站之远。而且所守卫之人皆陈大人的手下,并令柴彪全力保卫他们的安危。 第0472章 咸宁城头旗正红 第0472章咸宁城头旗正红 “睡觉吧!”冯九阳进去就打了一个哈欠,毕竟这一天折腾的也够费神的,忽然泄劲就觉得非常瞌睡了。 确认现在斧头帮没什么大事后,落古让其继续收集大正区还有城西的消息,然后跟十香通过空间震回去了,反正要是有什么事会给自己打电话的。 “你为何不问我为何又不急于问梅素姐姐去了哪里?”谢郦心云鬓一歪,与她此刻的神色一般调皮。 落古还在因为通宵码字而补觉中,加藤惠此时已经被主编请去喝茶了。 刘赫听罢也是惊诧不已。他不知这“飞来横祸”缘丛何起,更不阴田氏“损人损已”的种种之举意味何在。他一端遣人去查了她北来之后的点点滴滴,一端着人去南地通州,欲要将田氏的身世查个分阴。 而且对方要是想害自己与几位同门又何必如此费事?想来一口便可以将自己与几位同门尽数吞入口中。 “福伯,到底是怎么回事。”从窗户在望着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秦振邦,秦雪沫强作镇定,问道。 “呵呵,这才是宋子轩的厉害,他在做华夏各个档次的餐厅,这样才能真正地抓住华夏市场。”拉基修斯笑道。 把今天的全部时间线连起来分析,我怀疑这怪物的老巢就在这个大楼,考虑到眼镜蛇能在风口浪尖的大楼存活这么久,有些不科学。 而后,墙头草们也纷纷附和,因为他们看到李必达脸上分明十分赞同的样子,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先是在街道上打听关于白色的帝王独角仙的信息,然后一个连一个的按照步骤去查找线索,最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中年人,终于从这个憨厚的中年人那里得到了白色帝王独角仙的线索。 身体运动起来,拳拳生风,苏林的脑子里面也开始一点一点明晰这技能兑换所带来的武学知识。 苏林还没有说话,王明真就提出了严重的抗议了。而苏林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他从警察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了熊兴旺肯定是事先已经买通了派出所里面的人了,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报警并且跟着来派出所的。 听到秦天那一声声刺耳的笑声和夸赞,萧媚脸色通红的为自己辩解道,咬死牙就一句话,不是我的枪法不行,而是我根本没看上它,我还是心软,我还是懂浪漫,懂感情,重情义。 看着秦天的目光投过来,那几个大汉顿时慌了,其中一个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对着秦天色厉内插的说道。 这鬼天气,真的很冷了,卡拉比斯抓了抓很久没洗的乱糟糟的头发,现在也进入冬季的,陶鲁斯山吹来的冷空气简直连吸两口都会觉得咽喉的刺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2章咸宁城头旗正红(第2/2页) 走在队伍末尾的白大壮和另外几个保安看见胡晓丽的表情,都不禁暗暗偷笑起来。这下有好戏看了。 冲着那四位上校军官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手中的通讯器,再次喊道。 秦天发现这糟老头的身份,还是挺好用的,只要不突然躺下,那周围的人。是不会在意他干啥的,要是换了自己那年轻的模样,估计这刚刚一搭上手,旁边就有不少护花使者冲上来了。 贺子俊拉着顾筱北离开瀑布时,回头竟然再次看见之前看见的那两个男人,在不远处的林中如隐若现,那两人见他回头,匆忙将盯着他们的鬼祟的目光看向一边。 一挥手,整个空间瞬间改变了模样,与没有被破坏之前完全一样,没有一点的不同。 第三天,顾筱北的身体好的差不多时,厉昊南又叫佣人把孩子抱来了。 了,刚刚被希尔和雷欧奈整了一顿,现在正需要找个地方来宣泄一下自己的怒火。 进入伊甸园中,王彪猛然看见,安吉拉和妮可居然已经在等着他了。没办法,他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去,准备迎接安吉拉的狂风暴雨。 “对了,这个哥哥叫什么呢?我还不知道呢,你真的是灵儿姐姐的男朋友吗?”木水月‘阴’转晴,马上枪口又指向了梁栋。 恶魔族的士兵,立刻围了过来,将王彪包围在了里面。原本等候进程的人,也全部远远的散开了,并且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他不懂得赌石,但他懂得翡翠,如果她喜欢翡翠饰品,他可以通过一些关系,给她买到最好的,他旗下就有两家公司和一些翡翠珠宝公司有合作。 两名霸者原士的战斗波及甚广,因战斗而吹起的劲风,让许哲等人无法稳定身子,不得不连连后退。 而在这一场比赛结束之后,克利夫兰骑士队已然是取得了37场比赛的连续胜利。这又是一个更加惊人的成绩了。 而此时的夏雪云刚好被jing察追的无处可躲,然后便借着一个假身份上了飞机。 “很需要这份工作?”林雨薇直接问道,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像是在和陌生的路人说话一般。 这日众人又吃得烂醉,梁丰和邓圣在李达、来福的搀扶下歪歪斜斜回到家里。第二天便没出门,好生在家呆了两日。只去了后面冯家一趟,给冯拯二老拜年。被大舅子冯程焯拉住,自然又一通死灌。 第0473章 汀泗桥头月如霜 第0473章汀泗桥头月如霜 民国十五年,丙寅,八月廿三。 鄂南的夜风裹着汀泗桥的水汽,吹过第四军阵地的临时指挥所。那是一间被炮火掀去半边屋顶的土坯房,墙壁上弹痕累累,石灰面簌簌地往下掉粉。一盏美制马灯悬在横梁上,灯罩被熏得乌黑,昏黄的光圈勉强照出一张铺着军用地图的条桌。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地图上,汀泗桥地区的地形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蓝色是吴佩孚部的防线——以汀泗桥铁路桥为核心,向北延伸至塔垴山,向南延伸到石门山,形成一道弧形的口袋阵。红色是国民革命军的进攻路线,从蒲圻方向南下,目前被死死顶在汀泗桥以北的三里街一线。 “又是一天。“程振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掀开门帘走进来,军装上的尘土已经结成了泥块,左臂袖口有一道新鲜的裂口——不是弹孔,是攀爬塔垴山时被荆棘划的。他走到条桌旁,端起桌上那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喉结滚动,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伤亡多少?“沈砚之没有抬头。 “三营今天又折了四十三个。二连打剩不到六十人。“程振邦放下搪瓷缸子,用袖子擦了擦嘴,“吴佩孚那个湖北暂编第三师,占着塔垴山放冷炮,咱们的冲锋路线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瘦了一圈。从七月底誓师北伐到现在,不到一个月,颧骨已经支棱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连串的燎泡。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山海关冬夜里的星子,冷而锐。 “塔垴山拿不下来,正面就过不去铁路桥。“他说,“吴佩孚把最精锐的陈嘉谟部放在山上,居高临下,一夫当关。“ “侦察兵回来没有?“ “回来了。“沈砚之从地图上抬起手,指向塔垴山西侧一条浅灰色的细线,“这条山脊,从塔垴山西面绕过去,翻过两座矮峰,可以迂回到敌人侧后的王家铺。如果有一支部队从那里插进去——“ “断他退路,前后夹击。“程振邦接上了话,眼睛眯起来看那条线,“多远?“ “十二里山路。没有大路,全是羊肠小道。“ “十二里……“程振邦算了算,“轻装步兵,半夜出发,天亮前能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种眼神沈砚之太熟悉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头第一次交换这种目光开始,十五年了,每一次恶仗之前,他们都是这样看着对方。不用多说,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来。“程振邦说。 “你留在这里。“沈砚之摇头,“正面还需要你压阵。如果我带人从王家铺打进去,你这边必须同时发起强攻,把敌人的注意力钉在正面。“ “那你带多少人?“ “一个营。多了走不动。“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 “喝一口。“ 沈砚之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带着铁锈味。 “八月廿四,凌晨两点出发。“他把水壶还给程振邦,“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知道了。“ ------ 八月廿四,凌晨一点四十分。 三里街前沿阵地。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汀泗河的水声在远处呜咽。第四军的阵地上,士兵们屏着呼吸做最后的准备——绑腿重新扎紧,草鞋换上新的,枪膛里压满子弹,干粮袋里塞进两个红薯面窝头。 沈砚之蹲在一棵老樟树后面,面前站着一营长赵铁柱。这个河北汉子今年二十八岁,左脸颊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川南留下的。他矮壮得像一截铁桩,嗓门大得能盖过炮响。 “赵铁柱,听清楚了——“沈砚之压低声音,“你带一营,跟我走。每人轻装,只带步枪、子弹带、两枚手榴弹。背包、水壶、多余的衣服全部留下。十二里山路,天亮前必须翻过塔垴山西侧。“ “明白!“赵铁柱压着嗓子,声音还是像闷雷。 “路上不许说话,不许抽烟,不许有任何光亮。遇到敌人巡逻队,不打,绕。实在绕不过去——“ “拼刺刀。“赵铁柱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发。“ 凌晨两点整。一营三百二十一名官兵从三里街阵地悄然撤离,沿着汀泗河支流的一条干涸沟壑向西运动。沈砚之走在最前面,脚上是一双打了三层底的布鞋——这是他在蒲圻找老乡现做的,鞋底纳得比牛皮还硬。 山路比地图上看起来难走得多。 入夜后的鄂南山地湿气重,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荆棘从两侧灌木丛中伸出来,勾住绑腿和袖口。士兵们一个跟着一个,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黑暗中蜿蜒。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 凌晨三点半,他们翻过了第一座矮峰。 沈砚之停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罗盘。方向没错,但速度比预计慢了——山路比侦察兵描述的更陡。 “休息三分钟。“他低声传令。 士兵们无声地蹲下来,大口喘气。八月的夜风本该是热的,但山里的风带着水汽,吹在汗湿的背上竟有几分寒意。 沈砚之掏出怀表。表蒙子上有一道裂纹——这是程振邦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瑞士货,防震防水的那种。表针指向三点三十七分。 天亮前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走。“他站起来。 第二座矮峰比第一座更难爬。坡度接近六十度,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赵铁柱在后面传口令,让士兵们把步枪背带交叉挎在胸前,腾出双手攀爬。 凌晨四点二十分,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二座矮峰。 前方就是王家铺。 沈砚之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地形。王家铺是塔垴山西侧山脚下的一处小村落,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两侧。此时村落里一片漆黑,但塔垴山半腰上却能看到零星的火光——那是吴佩孚部的阵地。 “赵铁柱。“ “在。“ “你带二连从左侧绕过去,控制村东头的那座石拱桥。三连跟我,从正面进村。记住——不许开枪,用刺刀和枪托解决。如果打草惊蛇,整个计划就完了。“ 赵铁柱点点头,一挥手,二连的士兵无声地散入左侧的灌木丛。 沈砚之拔出勃朗宁手枪,保险拨到“开“,猫着腰向王家铺摸去。 ------ 王家铺村口的哨兵是一个湖北兵,穿着吴佩孚部的灰色军装,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打盹。他的步枪斜靠在肩上,刺刀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沈砚之从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回头做了个手势。 两个士兵悄无声息地摸上去。一个捂住哨兵的嘴,另一个用刺刀柄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哨兵软绵绵地瘫下去,被拖进了路边的草丛。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沈砚之带着三连逐户搜索。大部分村民在睡梦中,少数被惊醒的,看到士兵们臂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又缩回了被窝。 “营长!“一个士兵从村西头跑回来,压着嗓子,“发现一个——像是敌人的通讯兵。在村尾那间茅草房里。“ 沈砚之快步走到村尾。茅草房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人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手里还攥着铅笔,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抓了个正着。 “醒醒。“赵铁柱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通讯兵猛地抬头,看到满屋子的枪口,脸色瞬间煞白。 “你是哪部分的?“沈砚之问。 通讯兵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沈砚之拿起桌上的电报纸。上面是一串数字密码——他看不懂内容,但发报方向是“咸宁总指挥部“。 “吴佩孚的通讯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3章汀泗桥头月如霜(第2/2页) 通讯兵还是不吭声。 “问你话呢!“赵铁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是……是陈嘉谟师部的……“通讯兵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我……我是来架设临时线路的……塔垴山上的电话线昨天被你们的大炮炸断了……“ 沈砚之看了赵铁柱一眼。 “电话线炸断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那也就是说——塔垴山上的守军,现在跟咸宁指挥部联系不上。“ 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 “把他绑起来,堵上嘴,关到地窖里去。“沈砚之对赵铁柱说,“电报纸和密码本都带走。“ “是!“ ------ 凌晨五点十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沈砚之站在王家铺村后的小山包上,用望远镜观察塔垴山方向。天色渐亮,山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塔垴山主峰海拔不高,但地势险峻,山脊线像一条巨龙的脊背。吴佩孚部的阵地分布在三个制高点上,呈品字形排列,互相之间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但沈砚之注意到,山腰上有一条之字形的骡马道,从主峰一直通到山脚。那是运送弹药和给养的通道——也是唯一的薄弱环节。 “赵铁柱。“ “在。“ “你带三连埋伏在骡马道拐弯的地方。等天亮后,正面程振邦那边一开炮,你就从骡马道摸上去,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正面什么时候开炮?“ 沈砚之掏出怀表。表针指向五点十五分。 “六点整。程振邦答应我六点准时开炮。“ “那还有四十多分钟。“ “够你埋伏到位了。“沈砚之收起怀表,“记住——正面炮响之前,不许动。动了就前功尽弃。“ 赵铁柱咧嘴笑了。 “营长,你放心。老子这辈子就两件事干得利索——吃饭和打仗。“ “去吧。“ 赵铁柱一挥手,三连的士兵们无声地向骡马道方向运动。 沈砚之留在小山包上,继续用望远镜观察。他的目光从塔垴山主峰移到汀泗桥铁路桥方向——那里是正面战场。程振邦的阵地在三里街,距离铁路桥大约两里地。如果一切顺利,六点整炮响之后,正面强攻加上侧后突袭,应该能在中午之前拿下塔垴山。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 吴佩孚不是吃素的。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军阀在北洋系里以善守著称,汀泗桥这道防线他经营了半个月,光是铁丝网就拉了三道。而且情报显示,他的嫡系部队——第八师和第九师正在从武昌方向赶来增援,最迟明天就能到。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 五点五十分。 沈砚之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备。勃朗宁手枪弹匣满的,备用弹匣在左口袋里。腰间别着一把德国造的毛瑟c96——这是程振邦硬塞给他的,说“关键时刻能当***使“。他试了试枪机,顺滑。 五点五十五分。 他掏出怀表,放在左手掌心里。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五点五十八分。 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沈砚之猛地抬头。 不是六点。五点五十八分。程振邦提前了两分钟开炮。 但这不重要了。 炮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像滚雷一样从三里街方向传来。很快,汀泗桥铁路桥附近升起了黑烟——正面强攻开始了。 沈砚之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晨光中传得很远,“赵铁柱,上!“ ------ 骡马道上,三连的士兵们像山猫一样向上攀爬。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骡马道在半山腰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一道石砌的护墙,内侧是山体。赵铁柱贴着护墙摸过去,探头一看—— 弯道上方二十米处,两个湖北兵正趴在掩体后面,架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朝着山下的方向射击。他们显然以为攻击来自正面,完全没有防备侧后。 赵铁柱回头做了个手势。 三个士兵无声地散开,从三个方向包抄上去。 三十秒后。 三把刺刀同时刺入了那两个湖北兵的后背。没有枪声,只有闷哼和鲜血喷溅在石墙上的声音。 “漂亮。“赵铁柱擦了擦刺刀上的血,“重机枪给我留着,等会儿打他们自己人!“ ------ 六点二十分。 沈砚之在王家铺村口听到了塔垴山方向传来的激烈枪声。不是马克沁的沉闷连射,而是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那是三连的火力。 侧后突袭成功了。 他掏出望远镜,看到塔垴山主峰上的守军开始出现混乱——士兵们从掩体里探出头来,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射击。正面程振邦的炮火越来越猛,弹着点覆盖了山脊线上的工事。而三连的火力从骡马道方向渗透进来,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腹部。 六点三十五分。 塔垴山主峰上的湖北暂编第三师的旗帜倒了。 不是被炮火炸倒的——是有人把它从旗杆上扯下来的。沈砚之在望远镜里看到,扯旗的是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士兵,但他扯下旗帜后没有扔掉,而是把它系在了刺刀上——那是国民革命军的信号。 “拿下了!“沈砚之攥紧了望远镜。 王家铺的士兵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沈砚之没有笑。 他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六点三十七分。 从凌晨两点出发到拿下塔垴山,用了四个半小时。一营折了十九个人——赵铁柱在骡马道上被弹片擦破了头皮,血流了一脸,但人没事。 “赵铁柱!“他朝对讲机喊——不,他们没对讲机,是朝通讯兵喊,“让赵铁柱派人守住塔垴山主峰,等程振邦的人上来接防!“ “是!“ ------ 七点整。 程振邦带着三里街阵地的部队从正面推进到了塔垴山下。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这匹马是他去年在湖南用三挺机枪换的,性子烈得很,但认主。程振邦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山来,军装上的尘土和硝烟混在一起,像穿了一件迷彩服。 他在塔垴山主峰的制高点上找到了沈砚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瘦了。“程振邦说。 “你也是。“沈砚之笑了笑,“马还活着?“ “活着。比你那两条腿强。“ 沈砚之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通讯兵手里缴获的电报纸。 “吴佩孚的电话线昨天被炸断了。塔垴山上的守军跟咸宁指挥部断了联系,所以打起来比预想的顺利。“ “运气。“程振邦接过电报纸看了一眼,“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收起电报纸,转身面向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汀泗河上,河水波光粼粼。铁路桥方向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残敌在清扫中。 “拿下塔垴山,铁路桥就在眼皮底下了。“程振邦深吸一口气,“下一步呢?“ 沈砚之也转身面向东方。他的目光越过汀泗河,越过铁路桥,越过咸宁,落在更远的地方—— 武昌。 “下一步,“他说,“过桥。打咸宁。然后——武昌。“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打到武昌去!“ 沈砚之没有回礼。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女儿的照片——不,他没有带女儿的照片。那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事。他摸到了怀表。 表针指向七点零三分。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0473章完) ------ 第0474章 铁桥血火,咸宁道上马蹄疾 第0474章铁桥血火,咸宁道上马蹄疾 民国十五年,八月廿四,辰时三刻。 塔垴山主峰上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被炮火掀翻的铁丝网像死蛇一样蜷缩在土坎边,弹坑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光。 沈砚之站在塔垴山南麓的坡地上,用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一千二百米处的汀泗桥铁路桥。 那是一座单孔铁架桥,横跨在汀泗河最窄的河段上。桥面铺着枕木和铁轨,两侧是镂空的钢架结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桥的南端连接着一条堤坝路,堤坝后面就是咸宁方向的开阔地。 北洋军第八师的兵力已经填进了桥南阵地。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堤坝上挖了三道堑壕,每道堑壕后面都架着机枪。桥面上也布置了火力点——沙袋垒成的掩体里探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枪口正对着北岸。 “吴佩孚把第八师顶上来了。“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侧,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米粥——不知道从哪个老乡家里弄来的,“陈嘉谟的暂编第三师被打残了,他只能拿嫡系填。“ “第八师比暂编第三师难啃。“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这是吴佩孚从武昌带出来的老底子,装备好,训练也扎实。“ “情报呢?“ “侦察兵刚回来。“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桥南阵地的布防简图,“桥南堤坝三道堑壕,第一道放了一个连,第二道两个连,第三道是预备队和指挥部。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四门。总兵力大约一千二百人。“ 程振邦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咂嘴。 “一千二,咱们手里能用的不到八百。正面硬冲——代价太大。“ “不能正面硬冲。“沈砚之把纸条翻过来,指着背面画的一条虚线,“你看这里——汀泗河在桥下游三百米处有一个浅滩,枯水期可以徒涉。如果派一支小部队从浅滩绕到桥南下游,从侧翼摸上去——“ “断他机枪阵地。“ “对。“ 程振邦想了想,摇头。 “浅滩那边没有掩护,三百米开阔地,暴露在敌人火力下,冲过去至少得折一半人。“ “那就得等天黑。“沈砚之收起纸条,“天黑之后视线差,浅滩那边的动作不容易被发现。“ “天黑……“程振邦抬头看了看天色,“那还得等十来个钟头。吴佩孚的增援从武昌出发,明天中午前就能到咸宁。咱们的窗口期只有今天一天。“ 两个人沉默了。 晨风吹过塔垴山的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是清扫残敌的部队在清理山脚下的散兵坑。 沈砚之的手指在望远镜镜筒上轻轻敲着。 “程振邦。“ “嗯?“ “你还记不记得,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咱们第一次攻城门的时候,用的什么法子?“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火牛阵。“ ------ 上午十点,汀泗桥北岸。 第四军的阵地上,士兵们忙得热火朝天。不是备战——是在抓牛。 附近村子里的耕牛被集中起来,一共十七头。老的老,小的小,有黄牛也有水牛。牛主人蹲在地头抽旱烟,一脸心疼地看着当兵的往牛角上绑尖刀、在牛尾巴上缠浸了煤油的布条。 沈砚之蹲在一头老水牛面前,拍了拍它的脑袋。这头牛至少有十二岁了,眼角长了赘肉,鼻孔喷着粗气,温顺地任由士兵往它身上绑炸药包。 “每头牛身上绑四枚手榴弹,引线连到尾巴上的煤油布。“赵铁柱蹲在一旁,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尾巴一点火,牛一疼就往前冲。手榴弹到了敌阵自动爆炸。“ “能控制方向吗?“程振邦走过来问。 “控制不了。“沈砚之站起来,“但不需要控制。桥面窄,牛冲上去之后只能沿着铁轨跑。桥南堤坝的堑壕是横向的,牛从正面冲进去,正好横着犁一遍。“ “十七头牛……“程振邦算了算,“就算一半到不了对岸,剩下的也能炸开一条口子。“ “够了。“ 沈砚之转身对赵铁柱说:“一营还是你带。火牛开路之后,你带二连从桥面冲过去。三连从下游浅滩涉水,侧翼配合。记住——火牛一放,三十秒内必须跟上。晚了敌人就反应过来了。“ “明白!“ ------ 十一点整。 汀泗桥北岸的炮兵阵地打出了第一发炮弹。 不是打桥——是打桥南堤坝的第三道堑壕。四门山炮齐射,弹着点覆盖了敌人纵深阵地。北洋军第八师的反击炮火很快压了过来,双方的炮战在汀泗河上空交织成一片轰鸣的雷网。 十二点整。 炮火延伸射击,覆盖桥南堤坝的第二道堑壕。 沈砚之站在塔垴山南麓的指挥位置上,举起右手。 “点火!“ 十七条火把同时点燃了十七头牛尾巴上的煤油布。 牛尾巴烧着的一瞬间,十七头牛同时发了狂。它们咆哮着、喷着响鼻,四蹄蹬地,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冲向汀泗桥。 那场面,沈砚之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 “十七头火牛冲上铁桥,牛尾烈焰翻飞,牛角尖刀寒光闪烁,桥面上钢架被牛身撞得嗡嗡作响,北洋军的机枪子弹打在牛身上,牛不死反更狂。桥南堤坝上的第八师官兵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阵脚大乱,有弃枪逃窜者,有跪地祈祷者,有对着火牛开枪打到枪管发红者。十七头牛冲入第一道堑壕,手榴弹连环爆炸,血肉横飞。“ 第一道堑壕在五分钟内被撕开了一道三十米宽的缺口。 “二连!上!“ 赵铁柱一跃而起,驳壳枪在空中一挥。 二连的士兵们从塔垴山南麓的掩体里冲出来,沿着火牛开辟的道路冲上铁桥。他们踩着还在冒烟的枕木,在钢架之间穿行,子弹从桥南方向呼啸而来,打在铁架上迸出蓝白色的火星。 赵铁柱第一个冲到对岸。他跳下堤坝,滚进第一道堑壕的残骸里,迎面撞上一个北洋军士兵。那人还没来得及举枪,赵铁柱的驳壳枪已经顶在了他胸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4章铁桥血火,咸宁道上马蹄疾(第2/2页) “砰!“ 一枪毙命。 二连的士兵们陆续冲过桥面,跳下堤坝,与第八师的守军展开了近战。刺刀、枪托、工兵铲——凡是能用的家伙都上了。堑壕里到处是扭打的身影,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三连到位没有?“沈砚之放下望远镜。 “到了!“通讯兵从下游方向跑回来,“三连从浅滩涉水过去了,正在从侧翼往堤坝方向摸!“ 沈砚之掏出怀表。十二点十七分。 “再给炮兵报目标——第二道堑壕右侧,迫击炮阵地!“ ------ 下午一点。 汀泗桥铁路桥南端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第八师的反击异常顽强。他们毕竟是吴佩孚的嫡系,训练有素,即便被火牛阵冲乱了阵脚,很快也重新组织了防线。第二道堑壕里的机枪火力重新开火,弹幕封死了桥面。 赵铁柱的二连被压制在堤坝底部,抬不起头。 “营长!“一个士兵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爬过来,“正面冲不过去!敌人的机枪在桥面沙袋后面,咱们的人一露头就挨打!“ 沈砚之看了看桥面的火力点。沙袋掩体垒得很高,从正面很难打。但如果从钢架结构的侧面攀爬上去—— “谁会爬架子?“他问。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我会。“一个瘦小的湖南兵站了出来。他叫李阿狗,十八岁,入伍前是爬电线杆的学徒工,“这铁架子跟电线杆差不多,我能爬。“ “好。“沈砚之指着桥面右侧的钢架,“你带两个人,从钢架外侧爬上去,摸到沙袋掩体后面,扔手榴弹。“ 李阿狗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营长,我爬电线杆从来没掉下来过。“ “别掉下来。“ 李阿狗和另外两个士兵脱掉上衣,只穿短裤和草鞋,背着上了引信的手榴弹,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铁桥右侧的钢架。 他们的动作像猴子一样灵活。钢架之间的横档成了天然的脚蹬,他们沿着斜撑杆一节一节往上爬,身体紧贴着钢架外侧,从桥面守军的视线盲区绕到了沙袋掩体的后方。 三枚手榴弹从天而降。 “轰!轰!轰!“ 桥面上的机枪掩体被炸上了天。沙袋碎裂,北洋军的机枪手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汀泗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冲!“ 赵铁柱从堑壕里一跃而起,二连的士兵们跟着他像潮水一样涌上堤坝。 第二道堑壕在十五分钟内被突破。 ------ 下午两点半。 汀泗桥南岸的战斗基本结束。第八师残部向咸宁方向撤退,第四军占领了桥南阵地。 沈砚之走上铁路桥。他的布鞋底已经被铁桥上的碎铁片扎穿了,每一步都踩在尖锐的金属上。他走到桥中央,扶着钢架栏杆往下看—— 汀泗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一头死牛和散落的军帽。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收回目光,看向南方。 咸宁。 吴佩孚的指挥部就在咸宁。第八师退回去之后,他手里能用的部队还有第九师和暂编第五旅。但如果咸宁也丢了,武昌就彻底暴露在北伐军的兵锋之下。 “程振邦呢?“他问身后的通讯兵。 “程团长在桥南堤坝上收拢部队。“ “让他来见我。“ 通讯兵跑走了。 沈砚之靠在钢架栏杆上,掏出怀表。两点三十七分。 他今天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打了两场硬仗,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战斗还没有结束。 “沈营长。“ 程振邦的声音从桥南方向传来。他大步走上铁桥,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他的枣红马被拴在桥头的电线杆上,正打着响鼻。 “咸宁方向的侦察兵回来了。“程振邦走到沈砚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吴佩孚的第九师今天凌晨从武昌出发,沿粤汉铁路南下,预计明天上午到达咸宁。暂编第五旅已经从蒲圻撤回,正在咸宁东北方向布防。“ “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十八个小时的窗口期。“ “对。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拿不下咸宁,第九师一到,咱们就变成腹背受敌了。“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部队现在什么状态?“ “一营还剩不到七百人。弹药消耗了六成。火炮还剩炮弹四十发。“程振邦顿了顿,“但士气还行。今天这仗打痛快了。“ “七百人,四十发炮弹……“沈砚之把怀表放回口袋,“够了。“ 他转身面向南方,目光穿过汀泗河的开阔地,落在地平线尽头那片模糊的轮廓上。 “今天晚上休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直取咸宁。“ 程振邦点了点头。 “打到咸宁去!“ ------ 八月廿四,酉时。 夕阳西下,汀泗河面铺满了金红色的光。铁路桥上的钢架在夕照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沉默的十字架。 第四军的士兵们在桥南堤坝上埋锅造饭。炊烟升起,米粥的香味混着火药味飘散在空气中。有人在哼小曲,有人用破布擦拭步枪,有人裹着毯子倒头就睡。 沈砚之坐在堤坝顶上,手里捧着一碗稀粥,慢慢地喝着。 一个通讯兵从北岸跑过来,穿过铁路桥,在沈砚之面前停下,敬了个礼。 “报告营长!广州来人了!“ 沈砚之放下粥碗。 “广州?谁?“ “一个穿西装的人,坐小火轮从武汉转过来的。他说他姓廖,是总政治部的。“ 沈砚之的眉头微微一皱。 总政治部。廖姓。 他放下粥碗,站起身。 “带我去见他。“ (第0474章完) ------ 第0475章 夜半密令,咸宁城下的抉择 第0475章夜半密令,咸宁城下的抉择 民国十五年,八月廿四,戌时初。 汀泗桥南岸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堤坝下一间半塌的砖窑里。砖窑的拱顶还算完整,挡得住风,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摆着一张从村里借来的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蜡烛,烛泪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两摊白色的硬壳。 沈砚之掀开草帘走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 三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瘦长脸,眉骨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粒浸在冷水里的黑棋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右鬓角有一缕散了下来——大概是坐小火轮颠簸的缘故。 “沈营长。“那人站起来,伸出手,“廖仲恺先生派我来的。我叫廖乾五。“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不是拿笔的茧,是握枪的。 “总政治部的人?“ “第一军总政治部组织部部长。“廖乾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推到沈砚之面前,“廖先生亲笔。你先看这个。“ 信封上写着“沈砚之营长亲启“,落款是“仲恺“,字迹瘦硬,笔画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砚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半页纸,毛笔竖写—— “砚之吾兄勋鉴: 汀泗桥捷报已至广州,党国同仁无不振奋。然近日军情有变,蒋总司令已令第一军第二师向咸宁方向运动,拟接替第四军正面攻坚任务。兄部连日苦战,伤亡颇重,总部拟调兄部至通山方向休整,由第二师接手咸宁战事。 此令虽出,仲恺私以为——北伐成败系于第四军诸将士之血勇,若临阵换将,军心必摇。故遣乾五持此函,与兄面商。望兄审时度势,自决进退。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即颂 勋安 廖仲恺八月廿二日“ 沈砚之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信是两天前写的。“他说,“但人今天才到。“ “从广州到武汉,再到汀泗桥,水路转陆路,一路上关卡太多。“廖乾五推了推眼镜,“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有些路不是物理上的远,是政治上的远。“ 沈砚之懂了。 蒋总司令要换将。 第四军打到现在,从蒲圻到汀泗桥,伤亡过半,弹药消耗了六成以上。这时候换第二师上来摘桃子——名义上是“体恤将士“,实际上是夺第四军的战功,把攻克武昌的功劳揽到第一军手里。 廖仲恺派廖乾五来,不是来传达命令的,是来试探他的态度。 “程振邦知道你来吗?“沈砚之问。 “还没见他。我想先跟你谈。“ “为什么?“ 廖乾五沉默了两秒,然后直视沈砚之的眼睛。 “因为你是这支部队的灵魂。程振邦是猛将,但做最后决断的人是你。廖先生说——沈砚之这个人,别人用命令推不动,得用道理说服。“ 沈砚之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烛光在墙上晃了一下。 “廖先生倒是很了解我。“ “他了解所有值得了解的人。“ 沈砚之走到砖窑门口,掀开草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已深,堤坝上的篝火零星几点,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他放下草帘,转身回来。 “你跟我说实话。“他看着廖乾五,“蒋总司令换将这件事,是军委会的正式决议,还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廖乾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军委会通过了。但……“他斟酌着措辞,“不是全票。李济深将军和陈可钰将军都反对,但没拦住。“ “白崇禧呢?“ “他没表态。“ 沈砚之点了点头。白崇禧不表态,就是默认。 他走到八仙桌旁,拿起蜡烛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但还能入口。 “如果我现在说‘接受休整‘,第四军撤出咸宁方向,第二师接手——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廖乾五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师装备好,训练也不差。“他谨慎地说,“但他们对鄂南地形不熟,也没有第四军这股子……“他找了找词,“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 “说白了就是——第二师打不下来。“沈砚之把茶缸放下,“吴佩孚在咸宁经营了半个月,城防工事比汀泗桥还狠。第九师明天中午就到,到时候里应外合,第二师那点人就是送菜。“ “我也是这个判断。“廖乾五点头,“但军令如山。如果你们不主动撤,上面会以‘抗命‘论处。“ “抗命。“沈砚之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我沈砚之这辈子,抗过的命多了。“ 他走到砖窑角落里,从行军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张咸宁城防图。地图是他从俘虏的第八师参谋身上搜来的,用蓝色铅笔标注了咸宁城墙、城门、护城河和城内街巷的分布。 他把地图铺在八仙桌上,蜡烛的光照出纸面上的折痕。 “你看。“他指着地图,“咸宁城不大,城墙周长不到四里。但东面靠淦河,南面是大片水田,西面是丘陵,北面是开阔地。吴佩孚把主力放在北门和东门,西门和南门只放了少量兵力。“ “你想从西门或南门打?“ “不。“沈砚之的手指从西门移到北门,“正面打。但打法不一样。“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箭头。 “第一,程振邦带主力从北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第二,我带一营从东门涉水过淦河,从侧翼翻城墙。第三——“他的铅笔尖点在咸宁城南门外的一处标记上,“这里有个地方叫‘南门渡‘,淦河在这里有一个浅湾,可以架浮桥。派一个连从浮桥过,直插城南守军的退路。“ 廖乾五凑过来看地图,眼镜片上映着烛光。 “三路合击。但兵力够吗?“ “够。第四军现在还有三千多人能战。第二师如果到了,可以放在预备队位置——不是让他们摘桃子,是让他们接防汀泗桥,保障我们的后路。“ 廖乾五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接受总部的‘休整‘安排,但不是现在。等拿下咸宁再说。“ “对。“ 沈砚之把铅笔放下。 “我给廖先生回一封信。你带回去。就说——第四军全体将士誓死攻克咸宁,不破咸宁,绝不休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二师到咸宁后,归第四军指挥序列。不是来摘桃子的,是来当预备队的。“ 廖乾五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条件,说好听是“归建“,说难听是“夺权“。让第一军的精锐部队归第四军指挥——蒋介石不可能答应。 但沈砚之知道,廖仲恺能看懂他的意思。 “我记下你的话了。“廖乾五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刷刷地记了几行字,“但沈营长——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个‘条件‘,上面大概率不会批。“ “不会批就不批。“沈砚之的语气很平,“咸宁我自己打。打下来之后,他们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廖乾五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烛光中,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沈砚之。“廖乾五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这个人……廖先生说你像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砍,只需要知道砍哪里。“ “刀也得知道砍谁。“沈砚之淡淡地说,“砍错了人,卷刃。“ ------ 亥时三刻。 廖乾五离开了。小火轮在汀泗河码头等着他,连夜返回武汉。 沈砚之送他到堤坝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砖窑门口,掀开草帘—— 程振邦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翻看那张咸宁城防图。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砚之走进去。 “有一会儿了。“程振邦头也不抬,“你跟那个姓廖的聊了半个多钟头,我在外面听了个大概。“ “听到了多少?“ “全听到了。“程振邦放下搪瓷缸子,抬头看他,“总部要换将。你打算抗命。“ “不是抗命。是打完这一仗再谈休整。“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抗命的后果。“ “知道。“ “杀头。“ “不会。“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现在是什么时候?北伐打到最关键的时候。我要是带着第四军把咸宁和武昌打下来了,谁敢杀我?杀了我,前线几万弟兄答应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5章夜半密令,咸宁城下的抉择(第2/2页)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从山海关到现在,就没变过。“ “变什么?“ “什么都敢干。“ “不什么都敢干。“沈砚之纠正他,“是算清楚了才敢干。“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砖窑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夜风灌进来,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赵铁柱的伤怎么样了?“沈砚之问。 “头皮擦破了一块,缝了三针。那小子命大,弹片再偏半寸就开瓢了。“程振邦放下草帘,转过身,“一营明天能打吗?“ “能打。轻伤不下火线,重伤抬着走。老规矩。“ “老规矩。“程振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从山海关到汀泗桥,十五年了,“老规矩“三个字就是他们的全部默契。 ------ 八月廿五,寅时。 沈砚之站在堤坝顶上,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凌晨四点。出发的时间。 一营的士兵们已经在堤坝后面列队。七百多人,站成三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的变成了土黄,黄的变成了血褐。绑腿有的松了,有的磨破了,但没有人去整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赵铁柱站在队列最前面。他头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液。他的驳壳枪插在腰间,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营长。“他看到沈砚之走过来,挺直了腰板。 “今天这一仗,比汀泗桥难打。“沈砚之走到队列前面,扫视着每一张脸,“咸宁城有城墙,有护城河,有第九师的增援。我们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拿下它。晚了,就来不及了。“ 士兵们沉默着。 “但我跟你们说过——“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风中传得很远,“从山海关开始,我们打过的每一仗,都比上一仗难。但我们也比上一仗更强。“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咸宁城下,没有退路。身后是汀泗河,前面是武昌路。打过去,就是胜利。打不过去——“ 他看了看赵铁柱。 赵铁柱咧嘴一笑。 “打不过去就埋在这儿!老子早想好了,死了就埋在咸宁城墙上,天天看着武昌!“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出发。“沈砚之说。 ------ 凌晨四点半。 部队从汀泗桥南岸出发,沿着粤汉铁路东侧的大路向咸宁方向推进。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布鞋底已经换了第三双,还是被碎石路磨得快透了。左肩的枪伤在夜风中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揉——习惯了。 天亮时分,咸宁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典型的鄂南小城。青灰色的城墙周长不过四里,四座城门——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城墙高约两丈,顶部可以并排走两匹马。护城河宽约三丈,水深及腰,河面上只有北门和东门有石桥连接。 吴佩孚的第八师残部和第九师先头部队已经入城。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射击孔,隐约可以看到守军的钢盔在垛口后面晃动。 程振邦的主力从北面展开,在距城墙八百米处建立炮兵阵地。四门山炮和两门迫击炮开始校准射界。 沈砚之带着一营向东门方向移动。按照计划,他们要从东门外的淦河浅滩涉水过河,从侧翼攀爬城墙。 但走到东门外,沈砚之发现了一个问题。 淦河的水位比昨天涨了。 昨天侦察兵探过,浅滩处水深不过三尺。但今天——一夜的秋雨让河水上涨了至少一尺。现在浅滩处水深接近五尺,而且水流明显变急了。 “营长,这水……“赵铁柱蹲在河边,伸手探了探水深,“能过,但子弹袋和干粮会湿。“ “步枪能举过头顶吗?“ “能。“ “那就过。“沈砚之看了看天色。六点十分,距离第九师主力抵达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等不了了。现在就过。“ 一营的士兵们脱下裤子卷到大腿根,步枪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踏入淦河。 河水冰凉刺骨。八月的河水按理说不冷,但一夜秋雨之后,水温降到了十几度。士兵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趟。水流冲得人站不稳,有人摔倒了,呛了几口水,爬起来继续走。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枪举在右手,左手在前面的士兵肩上借力。河水没到了胸口,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六点四十分。 七百多人全部涉过了淦河。 东门城墙就在眼前。城墙根下有一道排水沟,沟里的水也是浑黄的。士兵们从排水沟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休息五分钟。然后上。“沈砚之拧了拧袖口的积水。 赵铁柱走到城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城墙两丈高,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杂草。攀爬难度不小,但没有光滑的石面那么难——至少能找到抓手。 “用绑腿。“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绑腿,对赵铁柱说,“两个人一组,绑腿接起来当绳索。先上去一个,在上面拉。“ 赵铁柱点头,开始解绑腿。 ------ 七点整。 东门城墙上的守军还没有发现他们。 沈砚之第一个开始攀爬。他把驳壳枪插回腰间,双手抓住砖缝里的草根,脚尖踩着凸出的砖棱,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爬到一半的时候,一块松动的砖被他踩掉了。砖头坠落,在城墙上撞出一声闷响。 沈砚之屏住呼吸。 城墙上方的垛口后面,一个北洋军士兵探出头来往下看。 沈砚之贴在墙面上,像一只壁虎。 那个士兵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缩回去了。 沈砚之继续往上爬。 七点十五分。 他的手指够到了城墙顶部的垛口边缘。他探头看了一眼——上方三米处有一个北洋军士兵背对着他,正架着步枪朝北门方向张望。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撑,翻上了城墙。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个北洋军士兵身后,右手捂住他的嘴,左手的匕首从后颈刺入。 士兵的身体软了下去。 沈砚之把他拖到垛口后面,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一个接一个,一营的士兵们翻上了城墙。 七点三十分。 东门城墙上已经肃清了守军。赵铁柱站在城头上,朝北门方向开了一枪。 “砰!“ 这是信号。 北门方向,程振邦的炮兵阵地同时开火。四门山炮齐射,弹着点覆盖了北门城楼的防御工事。 咸宁攻城战,正式打响。 ------ 八月廿五,午时。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 沈砚之带着一营从东门杀入城内,与程振邦从北门突入的主力在城中心会合。第九师的增援部队在城外被第四军的阻击阵地挡住,始终未能入城。 咸宁城内的巷战异常惨烈。第八师和第九师先头部队凭借街巷工事节节抵抗,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巷子都要反复争夺。 沈砚之的布鞋在巷战中被碎砖磨破了底,他干脆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左肩的枪伤崩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撕了一截袖口草草包扎了一下,继续指挥。 中午十二点整。 第九师的增援部队终于突破了第四军的阻击阵地,从西门涌入咸宁城。 但为时已晚。 沈砚之站在咸宁城中心的钟鼓楼上,看着西门方向涌进来的北洋军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赵铁柱!“ “在!“ “带人把西门堵了!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是!“ 赵铁柱带着二连冲下钟鼓楼,直奔西门。 沈砚之掏出怀表。十二点零七分。 咸宁城,拿下了。 (第0475章完) ------ 第0476章 汀泗桥前夜,民国十五年 第0476章汀泗桥前夜,民国十五年 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湖北咸宁。 夜雨如注。 沈砚之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廊下,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雨水顺着茅草屋檐连成线,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硝烟气息——汀泗桥方向的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像闷雷一样滚过原野。 指挥所设在咸宁城外一处废弃的祠堂里。祠堂年久失修,正殿的匾额上“忠烈祠“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忠“字还勉强认得出来。院子里停着几匹战马,马夫正用油布给马背上遮雨。通讯兵进进出出,泥浆没过了绑腿。 沈砚之今年三十九岁。 他的鬓角已经见了霜白,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的眉宇间刻下了两道深深的竖纹,那是思考时的习惯——眉头一皱,像刀刻上去的。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领口敞着,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十五年的勃朗宁手枪。这把枪换过两次枪管、一次弹簧,唯独枪柄上那道裂纹还在——那是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墙上被清军流弹擦过留下的。 “军长。“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回头,是参谋长赵季同。赵季同比他小五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面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说。“ “总司令部的命令。“赵季同把电报递过来,“明天拂晓总攻汀泗桥。第四军正面强攻,我们从左翼配合,绕到敌军侧后,切断粤汉铁路。“ 沈砚之接过电报,就着门廊下那盏马灯的光看了一遍。 命令很简洁:第八军(沈砚之部)于二十六日拂晓前完成迂回部署,从汀泗桥东北方向穿插,攻占铁路沿线高地,切断敌军退路和增援通道。主攻任务仍由第四军承担。 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第四军那边谁打头阵?“ “三十五团,叶挺独立团。“ 沈砚之点了点头。 叶挺。他听说过这个人——保定军校出身,地下党员,带的团是第四军里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北伐军打到湖南的时候,独立团一路当先锋,醴陵、平江、岳阳,仗仗都是硬骨头,硬是啃下来了。 “我们的路线呢?“他问。 赵季同展开一张军用地图,铺在门廊的条凳上。马灯凑过去,昏黄的光照出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地名。 “从咸宁出发,沿这条山道——“他用指甲划出一条线,“翻过这片丘陵,大约四十里,天亮前能到汀泗桥东北侧的铁路沿线。目标高地是这里——“ 他指着一个标注着“塔脑山“的位置。 沈砚之俯身看地图。塔脑山在汀泗桥东北约五里,俯瞰粤汉铁路和一条通往崇阳的公路。拿下塔脑山,就等于掐住了吴佩孚这条线的咽喉。 “敌军部署呢?“ “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了。宋大霈部两个旅守汀泗桥正面,陈嘉谟的一个师在后面压阵。塔脑山方向有一个营的兵力,配两挺重机枪。“ 一个营守高地,两挺重机枪。 沈砚之直起腰,沉默了几秒。 “四十里山路,夜里走,还要带着炮。“他说,“能赶在天亮前到位吗?“ “勉强。“赵季同推了推眼镜,“但部队从长沙一路打过来,连续行军半个月,士兵的脚都走烂了。今晚再走四十里夜路,天亮就打,体力是个问题。“ “没时间了。“ 沈砚之的声音很平,但赵季同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北伐军从湖南入鄂以来,势如破竹。但到了汀泗桥,碰上了硬钉子。吴佩孚亲自从北京南下,把最精锐的北洋第三师摆在汀泗桥一线,依托天险死守。汀泗桥是粤汉铁路上的咽喉要冲,北临长江,南接粤汉铁路桥,东西两侧都是水网和丘陵,正面强攻等于拿人命去填。 总司令部决定两路夹击——第四军正面吸引火力,第八军迂回侧后。这个计划不复杂,但关键在于时间。如果迂回部队不能在天亮前到位,正面强攻就会变成孤军深入。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转身,声音提高了一些,“一、二团为前卫,现在就出发。三团跟在后面,炮兵营最后。每人带一天干粮,不许点火,不许说话,不许掉队。“ “是。“ 赵季同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 “等一下。“ 他走回屋里,从行军床底下拖出那只铁皮箱子——跟了他十几年的旧箱子,锁扣都锈了。他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摞书信、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还有一只小布包。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关防印——“山海关起义军总指挥关防“。这是宣统三年他起义时自己刻的,粗陋得很,字都刻歪了。他摸了摸那枚铜印,又包回去,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那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匣,插回腰间。 “走吧。“ ------ 雨夜行军。 一团的先头部队在晚上十点出发,踩着泥泞的山道往东走。沈砚之没有骑马——山路太滑,马容易摔——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跟在一团长的后面。 一团长是老部下,叫韩大柱,河北人,当年在山海关跟着他起义的乡勇之一。这人没读过书,但打仗不要命,一把大刀砍过三个清兵的脑袋。现在腰里别着盒子炮,走路一瘸一拐——上个月在岳州挨了一枪,子弹从胯骨旁边穿过去,没伤到骨头,但落下了病根。 “军长,你回去骑马吧。“韩大柱回头说,“这路太滑,摔了不值当。“ “少废话,走你的。“ 沈砚之的草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在泥水里泡得发白发胀。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拐杖戳进泥里才稳住身子。韩大柱伸手扶了一把。 “前面那段路更烂。“韩大柱说,“刚下过雨,山洪冲了好几处。“ “那就踩着石头过。“ 部队在黑暗中沉默地行进。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通讯兵背着电线轴跟在后面,每隔一段路就拉一根电话线,保证指挥所和各团之间的联系。 沈砚之边走边想。 汀泗桥这一仗,是整个北伐的关键。拿下汀泗桥,就打开了通往武汉的大门。武汉三镇是九省通衢,拿下武汉,北洋军阀在南方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据点。但如果拿不下来——如果部队在这里被拖住,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到时候就不是打汀泗桥的问题了,是整个北伐军都要被堵在湖南。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电报。不是军务电报,是私人信件——从上海寄来的,寄信人是一个叫许静宜的女教员。她是他三年前流亡日本时认识的,后来回了国,在复旦大学教书。信里没有说什么要紧事,只是说“闻北伐军节节胜利,甚慰。望珍重“。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不是不想回,是没时间回。 ------ 凌晨两点,部队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6章汀泗桥前夜,民国十五年(第2/2页) 雨小了一些,但雾气起来了。山间雾气浓得像牛奶,五步之外看不见人。韩大柱在前头喊了一声“跟上“,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军长,前面要过一条河。“韩大柱回来报告,“淦河的一条支流,水不深,但没桥,得蹚过去。“ “蹚就蹚。“ 沈砚之走到河边。河水在夜里黑乎乎的,流速不慢,能听到石头被水流冲刷的哗哗声。先头连已经开始过河了,士兵们把枪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往水里走。 沈砚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拄着拐杖下了水。 河水冰冷刺骨。八月的湖北,山里的溪水却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凉。他咬着牙往前走,脚底下的石头又滑又硌。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流突然急了一下,他一个踉跄,拐杖差点脱手。旁边的警卫员一把扶住他。 “军长!“ “没事。“ 他稳住身子,继续走。上了对岸,两条腿已经麻了,但他没停,拧了拧裤腿上的水,继续往前。 凌晨三点半,部队在一处山坳里短暂休息。 士兵们瘫坐在泥地里,有的直接躺下去,连泥水都不管了。韩大柱过来报告:“前卫连到了塔脑山脚下,侦察兵回来说,山上有敌军哨兵,大约一个排,分布在三个哨位。“ “重机枪呢?“ “两挺都在主峰上,有掩体。“ 沈砚之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就着警卫员打的手电光看了一眼。塔脑山不算高,但坡陡,正面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山顶。如果硬攻,一个营的兵力守在上面,下面的人就是活靶子。 “绕。“ 他站起身,把地图塞回去。 “韩大柱,你带二营从东侧山脊爬上去。那边坡缓,但灌木多,不容易被发现。一营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三营做预备队。“ “几点动手?“ “四点半。天亮之前必须拿下主峰。“ 韩大柱领命去了。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雾气还是很大,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赵。“ 赵季同从后面跟上来。 “第四军那边,几点开始正面进攻?“ “六点。总攻时间是六点整。“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个半小时拿下塔脑山,建立阵地,然后才能接应正面。“ “对。“ 沈默了一会儿。 “炮兵呢?“ “还在后面。山路太烂,炮拉不上来。“ 没有炮。那就只能靠轻武器和手榴弹。 沈砚之把勃朗宁的保险拨开,又拨回去。 “传令,四点半准时动手。一营先打,二营听到枪声就从侧翼上。“ ------ 四点半。 塔脑山的雾气还没有散。 沈砚之趴在主峰对面的山坡上,透过灌木丛看着山顶的轮廓。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能隐约看到山顶上敌军挖的战壕和沙袋掩体。 一声枪响。 一营的佯攻开始了。 步枪声、机枪声从正面山坡响起来,子弹打在山顶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山顶的敌军被惊动了,重机枪开始还击,曳光弹在雾里划出红色的弧线。 沈砚之盯着东侧山脊。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二营的士兵从东侧灌木丛中钻出来,猫着腰往山顶摸。韩大柱打头阵,盒子炮在手里晃着。 山顶的敌军发现了侧翼的动静,重机枪调转枪口往东侧扫。但二营已经摸到了半山腰,距离太近,重机枪的仰角不够,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了。 “好。“沈砚之低声说。 他站起身。 “走。“ 带着警卫排和通讯班,沿着一营打开的路线往山顶冲。 山陡,泥浆在脚下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山顶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二营的士兵和敌军在战壕里绞在一起,刺刀、枪托、拳头,什么都用上了。重机枪哑了——不知道是被炸毁了还是射手被打死了。 沈砚之冲上山顶的时候,韩大柱正和一个敌兵扭打在一起。那敌兵个子大,压在韩大柱身上,两手掐着他的脖子。沈砚之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敌兵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滚了下去。 韩大柱爬起来,满脸是血,咧嘴一笑。 “军长,你这枪法还行。“ “少贫嘴。清点人数,占领阵地。“ ------ 天亮了。 塔脑山主峰上升起了第八军的军旗——青天白日满地红,但旗面右下角多了一道黑边,那是沈砚之部队的标识。 沈砚之站在山顶,用望远镜往西看。 汀泗桥方向,六点整的炮声准时响了。第四军的正面总攻开始了。远处的地平线上,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打闪电。 他把望远镜往下移,看到了粤汉铁路。 铁路桥横跨在淦河上,桥面上影影绰绰有敌军在调动。他调整焦距,看清了——一列火车正从北面开过来,车头冒着黑烟。 “老赵!“ 赵季同跑过来。 “看。“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他。 赵季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敌军增援。火车运兵。“ “几节车厢?“ “至少十节。按一节车厢装四十人算,四百人。“ 四百人。加上塔脑山后面陈嘉谟的预备队,如果让他们通过铁路桥,第四军正面就要腹背受敌。 “打不打?“ 沈砚之把望远镜拿回来,又看了一眼。 没有炮,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和手榴弹。 但火车必须经过塔脑山脚下的那段铁路——那段路是弯道,车速慢。 “打。“ 他转身,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 “一团,把重机枪——不,把所有的机枪都架到西侧山坡,对准铁路弯道。二团把手榴弹集中起来,等火车减速的时候往车头扔。三团守住山顶,防止敌军反扑。“ “军长,我们没有平射炮,打不坏火车头。“ “那就打车轮。打锅炉。打驾驶室。“ 沈砚之把勃朗宁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传令兵,给总司令部发报——塔脑山已占领,铁路线在我火力范围内。请求第四军加快正面推进速度,前后夹击。“ 通讯兵架好电台,开始发报。嘀嘀答答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 沈砚之站在山顶,望着西边逐渐明亮的晨光。 汀泗桥的炮声越来越密了。 ------ (第0476章完) ------ 第0477章 铁轨上的血火 第0477章铁轨上的血火 晨光刺破咸宁山间的雾气,把塔脑山主峰上的露水照得晶亮。 沈砚之站在西侧山坡的机枪阵地旁,望远镜里那列火车已经近了。十节闷罐车厢,车头喷着白气,在弯道处减速,铁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隔着山谷都能听见。车速大约二十公里——弯道太急,再快就要脱轨。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韩大柱趴在左侧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三颗手榴弹,拉火绳已经套在手指上。他身后是二团一营的士兵,散兵线沿着山坡铺开,步枪、轻机枪、花机关枪(***)全部对准了铁路弯道。 没有重炮,没有平射炮,甚至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拉上来。赵季同说得对,这路太烂,骡马都爬不上来,更别说炮。能打这列火车的,只有子弹和手榴弹。 但子弹打火车皮,跟挠痒痒差不多。 “瞄准车头。“沈砚之蹲下来,对机枪射手说,“先打驾驶室,再打锅炉。别打煤水车,打前面的。“ 机枪射手是个湖南伢子,十八九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一样的胡子。他点了点头,把捷克式轻机枪的脚架在岩石上架稳,枪口对准弯道方向。 “军长,距离多少?“ “三百米。等他再近点,两百五十米开火。“ 沈砚之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二分。第四军的正面总攻已经打了十二分钟。汀泗桥方向的炮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间杂着密集的步枪声。叶挺独立团应该已经冲到桥头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那列火车。 车头越来越近,能看清车头上那个数字了——“ㄙㄌㄌ-218“。这是京汉铁路的机车,被吴佩孚调来运兵。车头两侧各站着一个北洋兵,端着步枪,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头。 “看见没有?“沈砚之低声说,“车头两侧有人。先解决他们。“ 他拔出勃朗宁,上了膛。 “各就各位。听我口令——“ 火车进入弯道,车速再降。车头距离塔脑山脚下的铁路线还有不到两百米。 “打!“ 捷克式轻机枪率先开火。 哒哒哒—— 子弹打在车头的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驾驶室两侧的北洋兵应声倒下,一个栽进煤水车里,另一个从车头另一侧摔了下去。 紧接着,二团一营的步枪齐射。 劈里啪啦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火车。闷罐车厢的木板被击穿,里面传出叫喊声——车厢里挤满了兵,子弹从射击孔打进去,一片一片地倒。 车头上的司机显然慌了,拉响了汽笛,想加速冲过去。 但弯道太急,车速上不来。 “手榴弹!“韩大柱吼了一声。 他第一个站起来,手臂抡圆了,一颗手榴弹划出弧线,落在车头前方的铁轨上。 没炸到车头,但爆炸的气浪震得铁轨嗡嗡响。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飞了出去。二团的士兵们把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往弯道甩。有的落在铁轨旁边,炸起泥土和碎石;有的落在车厢顶上,滚下去,在车厢底部爆炸。 一节闷罐车厢的侧板被炸开了一个洞,里面的北洋兵开始往外跳——跳车的摔在路基上,不是骨折就是脑震荡。 “打跳车的!“沈砚之喊。 山坡上的步枪调转方向,对准路基上那些跌跌撞撞爬起来的北洋兵。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倒下。 但火车还是在前行。 车头已经冲过了弯道最急的那段,车速开始加快。司机显然下了死命令,不管前面有没有火力,硬闯。 “换目标!打车轮!“沈砚之喊。 机枪射手调转枪口,对准前轮。 哒哒哒—— 子弹打在钢制车轮和车轴上,叮当作响。但车轮太厚,轻机枪的子弹打不穿,只是打得火花四溅。 “打锅炉!“沈砚之又喊。 机枪对准了车头后侧的锅炉。那里是蒸汽机车的要害——如果锅炉被击穿,高压蒸汽泄漏,车头就废了。 哒哒哒—— 这次子弹打在了锅炉的铆钉上。一颗子弹卡进了铆钉缝,没打穿,但第二颗、第三颗跟上来,铆钉被打松了。 蒸汽开始从裂缝里嘶嘶地冒出来。 车头的速度明显慢了。 “好!继续打!“ 又一轮齐射。锅炉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蒸汽喷涌而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车头里的司机和司炉被蒸汽烫得鬼哭狼嚎,但火车还是往前挪。 “军长!“赵季同从山顶跑下来,“第四军发来电报——独立团已经突破桥头阵地,正在向铁路桥推进!“ 沈砚之眼睛一亮。 叶挺的人上来了。 “告诉一团,留一个连守山顶,其余全部下山,到铁路桥和独立团会合!“ “是!“ 赵季同转身跑了。 沈砚之转回身,继续盯着那列火车。 车头的蒸汽泄漏越来越严重,车速已经降到了步行速度。车头里的司机终于撑不住了,拉下了紧急制动阀。 火车停了。 就停在塔脑山脚下的弯道中间。 车厢里的北洋兵炸了锅。有的往车门口挤,有的从车窗往外跳,乱成一团。山坡上的步枪声又密了一轮,跳车的、挤在门口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吹冲锋号!“沈砚之站起来。 号兵把铜号举到嘴边,腮帮子鼓起来—— 哒哒嘀,哒哒嘀,哒嘀哒嘀哒—— 冲锋号在晨空中炸响。 二团一营的士兵从山坡上冲下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韩大柱跑在最前面,盒子炮左右开弓,一枪一个。 沈砚之没有跟着冲。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涌向铁路线。 他的膝盖还在疼——刚才爬坡时磕的那一下,现在才觉得疼。但他顾不上。 他拿起望远镜,往西边看。 汀泗桥方向,一面军旗正在桥头升起。距离太远,看不清是哪支部队的旗,但那个位置——是铁路桥的南桥头。 独立团拿下了桥头。 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上午八点,战斗基本结束。 那列火车被彻底截住了。车头锅炉被打穿,彻底报废。十节闷罐车厢里有六节被我军占领,里面装着的北洋兵——大约两百多人——大部分投降了,少数顽抗的被击毙。 沈砚之站在铁路桥南端,看着桥面上飘扬的第四军军旗。 桥对面走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绑腿打得一丝不苟。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几个卫兵,都背着花机关枪。 沈砚之认出了他。 叶挺。 他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 两人在桥中间相遇。 叶挺先敬了个军礼。 “第八军军长沈砚之同志?我是第四军独立团团长叶挺。“ 沈砚之还了个礼。 “叶团长,好枪法。你们拿下桥头的时候,我这边正好截住了援兵。“ 叶挺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干净,不像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人。 “沈军长,你们打火车那一手漂亮。我这边正愁敌军增援从北面压过来,你们把路堵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7章铁轨上的血火(第2/2页) 两人握了手。 叶挺的手掌粗糙有力,虎口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 “伤亡大吗?“沈砚之问。 “独立团伤亡三成。“叶挺的语气很平静,但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三成——一个团打掉三成,等于说每十个人里倒下三个。“桥头那几挺重机枪太狠了,我们冲了三次才拿下来。“ “我这边伤亡不到一成。主要是打火车的时候被跳车的还击伤了几个。“ 两人并肩站在铁路桥上,看着桥下的淦河水。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黄绿色的光,水面上漂着几片碎木板和不知从哪来的破衣服。 “接下来怎么打?“叶挺问。 “总司令部应该很快会下新命令。但按我的判断——“沈砚之指着前方,“汀泗桥正面防线已经被你们撕开了口子。吴佩孚的宋大霈部现在腹背受敌,退路又被我们掐了。他要么死守,要么往贺胜桥撤。“ “贺胜桥。“叶挺点了点头,“那是武昌的最后一道屏障。“ “所以吴佩孚不会轻易放弃汀泗桥。他还会反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炮声。 不是第四军的炮,是北洋军的炮——从北面打过来的。 两人同时抬头。 “反扑来了。“沈砚之眯起眼。 ------ 上午九点半,北洋军的第一次反扑开始了。 大约一个团的兵力从汀泗桥北面向铁路桥方向压过来。炮兵阵地设在塔脑山以北约五里的一处高地上,六门山炮轮番轰击铁路桥和塔脑山阵地。 炮弹落在桥面上,炸起水泥碎片。沈砚之趴在桥南端的掩体后面,泥土和碎石砸在背上。 “军长,伤亡报告。“赵季同猫着腰跑过来,满脸灰土,“一团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二团阵亡九人,伤二十八人。炮兵营的骡马被炸死了两匹。“ “叶挺那边呢?“ “独立团阵亡三十多人,伤五十多。他们正面扛的火力最猛。“ 沈砚之咬了咬牙。 “告诉各团,死守阵地。塔脑山不能丢,铁路桥不能丢。丢了,第四军正面就断了后路。“ “是。“ 赵季同刚要走,一发炮弹落在距离掩体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把两人同时掀翻。沈砚之的耳朵嗡了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赵季同的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 他拍了拍耳朵,使劲晃了晃头。嗡嗡声慢慢退去,听觉恢复了。 “……军长!军长你没事吧?“ “没事。继续传令。“ ------ 中午时分,北洋军的反扑被击退了。 宋大霈的部队在塔脑山和铁路桥之间被卡住了脖子——前面是独立团的防线,后面是沈砚之的迂回部队,头顶还有第四军的炮兵在轰。打了一个上午,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缩回去了。 沈砚之坐在铁路桥南端的路基上,啃着一块冷硬的干粮。他的草鞋已经彻底烂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磨出了血泡。警卫员给他拿来一双新草鞋,他摆摆手。 “留给脚烂得走不了路的。“ 警卫员没说话,把草鞋放在他旁边。 赵季同从通讯班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总司令部的命令。“ 沈砚之接过电报,展开。 电报不长,但内容重大: “着第八军、第四军独立团继续向贺胜桥方向追击,扩大战果。第四军主力在汀泗桥休整。第八军为前卫,沿粤汉铁路北上,直取贺胜桥。“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递给赵季同。 “贺胜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比汀泗桥还难打。“赵季同推了推眼镜,“贺胜桥是武昌以南最后一道天险,吴佩孚在那里经营了半年,工事比汀泗桥结实三倍。“ “再难打也得打。“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传令各团,下午两点出发。目标——贺胜桥。“ ------ 下午,部队开始向贺胜桥方向推进。 沈砚之骑上了马——不是他不想走路,是膝盖肿了,一瘸一拐的,影响指挥。警卫员从老乡家借了一匹骡子,换成了这匹马。马不算好,一匹枣红马,腿有点短,但耐力还行。 他骑在马上,沿着粤汉铁路北行。铁路两侧是水田和丘陵,八月的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垂着。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老百姓站在田埂上看队伍经过,有的远远地指指点点。 一个老大娘挎着篮子走到路边,往韩大柱手里塞了两个鸡蛋。 “长官,吃口热的。“ 韩大柱愣了一下,看看沈砚之。沈砚之点了点头。韩大柱接过鸡蛋,给老大娘鞠了一躬。 “谢谢大娘。“ 队伍继续走。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汀泗桥方向。 塔脑山上的军旗还在。 他转回头,望着北方。 贺胜桥。再往前,就是武昌。 ------ 傍晚时分,先头部队抵达贺胜桥以南约十里的一处村落。 侦察兵带回了情报:贺胜桥守军是吴佩孚的嫡系第三师,师长张耀宸,兵力约一个旅,配属山炮八门、重机枪十二挺。防线依托贺胜桥铁路桥和两侧丘陵构筑,正面工事三道防线,纵深达两公里。 “比汀泗桥硬。“韩大柱听完侦察报告,咂了咂嘴,“一个旅,八门炮,十二挺重机枪。咱们这点人……“ “不止我们。“沈砚之翻着地图,“第四军独立团跟我们一起上。总司令部还调了第七军的一个旅从右翼配合。“ “什么时候打?“ “明天。“ 沈砚之合上地图。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要打硬仗。“ ------ 夜里,沈砚之躺在村长家的木板床上,睡不着。 外面虫鸣唧唧,偶尔传来几声马嘶。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那枚铜印——“山海关起义军总指挥关防“。冰冷的铜面贴着掌心,他攥了一会儿,松开。 十五年了。 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头竖起第一面义旗,到今天站在湖北的土地上,对着吴佩孚的北洋军冲锋——十五年,他打了无数仗,败过、逃过、流亡过、差点死过,但从来没有停过。 他想起许静宜信里那句话——“闻北伐军节节胜利,甚慰。望珍重。“ 珍重。 他闭上眼。 明天贺胜桥的仗,不会比今天轻松。吴佩孚把最后的本钱都押在这里了。第三师是他的起家部队,当年打蒙古、打奉天,全靠这支队伍。现在这支队伍守在贺胜桥,一定会死战到底。 但他也知道,北伐的势头已经不可阻挡了。 汀泗桥拿下了。铁路线打通了。武汉就在眼前。 只要拿下贺胜桥,武昌就是一座孤城。 而武昌一破,北洋军阀在南方就彻底完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终于合上了眼。 明天。 ------ (第0477章完) 第0478章 汀泗桥头夜未央 第0478章汀泗桥头夜未央 端坐在一旁的天北觉得不是这样,他觉得金叔叔这么黑,肯定是因为金叔叔的爸爸也黑,像他就很白,因为爸爸也白,曾外公说,这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后方的岛本凤,看到有假面骑士保护她,心中不怎么害怕了,就观战起来,她相信假面骑士一定可以打败那个怪物保护自己的,岛本凤看着手中照井龙给自己的护身符,默默的将恐惧散去。 “咦?你这隐匿修为的手段倒是奇特,隐匿之后,居然连我都无法甄别!”离东域主眼露奇光,不停上下打量着蓝天。 “我已经说了,我们是宿命中的敌人,直到一个倒下为止!”黑衣人冷冷开口,面无表情。 他俩一边在心中轻呼一声,一边低头看向厉青飞向地面的身影,结果却见厉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空中。 这一刻,龙熙月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思念,一步一步走到了叶揺面前,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道。 廖倩紧皱着眉头看向远处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银灰色衣服显得成熟稳重。 “我也不知道,可是由目前的情况来看并兵部防护图,应该是在鲲鹏族的手中吧。”叶摇说到。 要是都以这个效率拍片,一部电影得拍一年,光是胶片成本,就得200万美元。 一念至此,厉青脸色突然有些怪异起来,他突然想到,再过些日子便是那那副泡在混元神水中的身体期满之日,届时换身时,他此刻这副由诸比昔日炼制的身躯便没什么用了。 其他没什么变化,只是钱包又增加了一些,昨天晚上盘点结算,林逸钱包正式突破50万大关。 他甚至都已经算是在徒弟面前给自己留了点脸面了,十二个时辰的课程刚进行到第二天,他就忍不住跑回到蓝星来。 月菲听了这话,心有所想,不由地看了过去,但是她想不出为什么。 寒风呼呼的从她的脸上吹过,但是她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的心里全部都是刚出炉的,现在还热乎乎的的对萧砚的恨意了,真是讨厌的男人。 眼看日头西斜,一行人打道回府。林思贤重新梳洗过后换了衣裳,就又出门了。说是去他外祖家。 比如现在,医师看向组内同袍,也都是实体状态,看不到白色的神性。 一个青年拿起墨镜戴在脸上,在旁边大镜子上照了照,立刻感觉自己帅了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8章汀泗桥头夜未央(第2/2页) 他说着还特意飘到霍克眼前示威性的转了两圈,可惜霍克并不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你家伙非要啰嗦,那就让你好好啰嗦一下,给你整个黑历史,以后在给你的后人来回观看。 这次两人虽然没有穿正式的服装,但节目效果也非常不错,就算是和专业舞台对比也毫不逊色。 她看了看上面写的字,很是纳闷,信封上只有收件人名字,而这字根本不是杜忆琴的字迹,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相当潦草,到底会是谁寄来的呢? 而且孙道昌所说的非常可行,地下街内虽然丧尸也很多,但是怎么也无法和地面相比。 他名幽海,一品亡灵法师中期修为,在幽冥豹的攻击下,他们已经受了不轻的创伤,若是再这般下去,恐怕真的会成为幽冥豹的口粮。 不过再想想历代名将,大都是不得善终的居多,此时想想,都是气运压不住怨气,一旦爆发反噬,就只有身死下场。 四年前的四叔看去有些跳脱,有种随遇而安,不务正业的感觉,如今的四叔明显沉稳了许多。 “是不错,我有空也会玩玩呢,来,我给你刷个账号!”威尔从裤兜里拿出一张黑色卡片,只是对着前方扬了扬。 “你这个混账东西,东西是你偷的对不对?”卫忠显一巴掌甩在了卫雨庭的脸上,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当老子的再清楚不过了。 不过这琼树的前身,明明就是金山大陆上的那托布夏琼,和这是桃都之木又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这一品破境丹,只对一品亡灵法师有用,对于二品亡灵法师来说,需要的却是二品破境丹。 天漠瞟了一眼房间内部,墙面上有许多的符咒,看来这些都是玛莎制作的,用来保护她们自己的安全。 一缕头发掠过白少的眼睛,白少的眼睛在白秋影看不见的状态下,一缩。白秋影突然感觉到了杀气从身后冒出,心中大骇,手中春秋剑负剑于后。左手合为剑指,剑罡刺向白少。 索性不睡觉了,披衣来到房间外面,想看看南宫诺睡了没有,如果没有,她打算和他聊聊。 “真是没有想到,你能治好我十年的暗疾,周梅能够认识你,是她的幸福,希望你好好待她!”周磊拍打着陆军的肩膀。 无数山石在这一刻纷纷炸裂,原本就有些东倒西歪没有彻底稳住身形的一众少年,在这一刻纷纷被远远得抛飞了开来。 第0479章 血染武昌城 第0479章血染武昌城 此时,内藤如安正牵制率领着部下攀爬云梯。之前由于他的糟糕表现,耽误了不少时间,眼看午时都要到了。为了洗刷作为武士的耻辱,内藤如安身先士卒,丝毫不惧身旁飞过的箭矢和弹丸。 杨雨薇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处理不了长有大钳子的螃蟹,所以也跟着自己二姐去给自家娘亲帮忙了。 “伤亡过半仍能奋力克敌,红叶兵真乃天下强军。”德川信康闻言不由得由衷地赞叹。 穆璃这番话,让贵妃彻底慌乱了,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了吗? 现在已经是半夜,本来熬到半夜,杨雨薇就已经很疲倦了,加上不知道是谁闯入了自己的房间,所以杨雨薇的心一直是紧着的。 为了一劳永逸,今后不再被骚扰,洛轻岚怎会给唐夫人吃别的一般丹药? “殇儿又在练吗?”不知何时,今川枫也走到了雨秋平的身后,柔声问道。雨秋平没有回头,而是微笑着展开了右臂,今川枫会意地靠到了雨秋平的怀里,两人依偎在一起望着兵营内的灯火。 当时的县太爷看他们没有难事,反而自己安顿了下来,在税收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看这顾雪舞的穿衣打扮,左不过就是一个外地土包子,也就长得还算过得去而已,运气好才考上了武应。 若是眼下除掉了高龙武一帮人,消息就不会传回血沙帮,后续也就自然不会存在什么麻烦了。 “老龙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等找到七彩补天石之后,咱们再战!”进入大殿,李春秋表明了态度,不想现在与龙神翻脸。 我收起手机,转头去找车,可在寄车点来回走了好几遍我也没有看到爱车的踪影。 “额,可以……”梅子的声音很轻,轻得令我差点没有听清她刚刚说了些什么。 其实,公司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管是谁做的,她都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那天夏晋远居然让保安像赶乞丐一样地把她赶了出来,再怎么说,她也曾经是公司的副总,他这样对她,让她彻底死了心,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现在,那些该死的家伙,正在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而开怀大笑吧,但愿那此家伙在大笑的家伙,能保住自己的牙齿,不被自己笑掉的牙齿噎死。 穆大少见此,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于是将南宫梦放在了床上,之后交代了几句,心念一动,进入了识海的一瞬百年。 “是,我去就是了,要不然又该给我上课了。”后面一句话是从林一南的牙缝里漏出来的。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比赛结束后,双方队员纷纷起身相互握了握手。 局面的混乱,让穆大少有了暗杀的机会,于是随着一道道黑芒闪烁,一颗颗头颅掉落,而穆大少识海内的灵神也越来越多。 高浩天微微一笑,“没那么严重的,我自己来。”他的动作虽说不是那么流畅,但还是自己把风衣脱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9章血染武昌城(第2/2页) 不过即便墓园双传奇占据了绝对的战场主动,可是想要彻底斩杀这位腐烂主君,依然是一场注定无法完成的挑战。 当时进村的时候,程东和盛川坐在拖拉机里,所以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此时用脚走起来,却觉得有些吃力。 乔嫣一幅哭笑不得的表情,李淑桦则怔怔的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 既然银色黎明和联盟的关系不好,那也就无需再多强求,直接在他们旁边扶持起一个亲自己的组织,与其相互制衡就是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咱们家董事长怎么会集体放你们这些高层的假呢?”林玲紫一袭黑色运动衫,一边蹒跚地朝着山顶爬去,一边侧目对身边的程东说道。 到了家门,爷爷喊了一声,干娘急急忙忙的下地给爷俩打开了门,接着娘俩合力把一鞭子搬了进去,放到炕上。 乔嫣微微一怔,海都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刑警支队支队长尉迟弘声名在外,他有“中国福尔摩斯”的美誉,据说是一名超级神探。 御术之符在对方上空停留之时,我挥动匕首,那些闪烁的白光似乎开始听我指挥,我所指之处,便有一道白光闪出。 干尸兴奋的撕咬着,任由带有体温的鲜血洒满自己的全身,并从中感知着久未体会过的“温暖”。 赢轩转头看着父亲赢克,发现他也一脸恍然的看着自己,心中顿生一种预感。 山岳神色一怔,定定看着韩冬。看到韩冬眼中的坚定,他知道,这是一个意志无比坚定的人,不会轻易为别人的意见而改变。 笑着拍拍乖乖的头,顾柒柒嘴角漾起一抹甜美的笑,可那笑容对江哥来说,却犹如死神降临。 寒无回冰冷的声音瞬时便是响彻在众人耳边,紧接着,众人便是看到战斗台周围的禁制终于是缓缓降落。 可惜,现在明白过来也太晚了,通天界主的剑芒已经划破无尽虚空来到了它的面前。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千邑,你们几个好好看着咱们的皮货店,切不可有半点闪失。”陈兴对手下交代道。 一道剑光袭来,紧接着无数的剑光袭来,对面的周冬似乎知道抵挡不住,可是并没有放弃。 二人成功摔倒在地,二人同时看到了彼此因为疼痛而下意识紧蹙的眉头。 士子顿时语塞。如今天下纷争已经远远超过了战国时期最顶峰的时候,楚国之所以无事还是因为强大的底蕴让其他国家无法挑衅。但远在其他地区的情况就远远不同了。 待一众人都离开了园子以后,躲在不远的一处蔷薇花丛下的陌无殇这才走了出来。 “哼,未来的天皇,也是你们随便可以享用的吗。当然只有大人才能享用。”立刻有人接口道。 这可以说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一种常识,对于王堂来说,他当然也会明白。所以,他才会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第0480章 汀泗桥侧翼 第0480章汀泗桥侧翼 民国十五年八月,湖北咸宁。 八月末的鄂南,暑气未消。汀泗桥一带的丘陵被连日的秋老虎烤得焦黄,稻田里的谷子已经熟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却无人收割。偶尔有风吹过,稻浪翻滚,露出田埂上被踩踏得稀烂的泥印——那是连日来两军来回穿梭留下的痕迹。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侧一处无名高地上,举起单筒望远镜。 视野里,汀泗河蜿蜒穿过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河上架着一座三孔石拱桥——便是汀泗桥。桥的北岸,吴佩孚的北洋军沿着山脊线修筑了密密麻麻的工事,铁丝网、鹿砦、机枪掩体层层叠叠,像一条铁锁横亘在粤汉铁路的咽喉上。 “***,这地方确实难打。“跟在身后的参谋长韩长风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正面强攻,得拿多少兄弟的命去填。“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把望远镜的焦距微调了一下,目光沿着桥东侧的河汊往南移。汀泗河在这里分出一条支流,绕过一个叫塔垴山的小山包,形成了一片水网交错的洼地。北洋军在北岸的山脊上布了防,但南岸这片水网地带,工事明显稀疏得多——只有零星的散兵坑和一道半截的铁丝网。 “南岸。“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韩长风立刻竖起了耳朵。 “南岸?那边全是水田和烂泥塘,大部队过不去。“ “小部队可以。“沈砚之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山坡上隐蔽待命的部队——第四军独立团第三营,加上他带来的那批西南老兵,总共不到八百人。这些人是他从云南带出来的底子,经历了护国、护法、靖-国一路打下来,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总司令部的意思是,正面由三十五团和三十六团佯攻牵制,我们绕到南岸,从塔垴山方向插进去,端掉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沈砚之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 韩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塔垴山后面那条路我看过,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还得趟水。八百人走过去,天黑都到不了。“ “今晚出发,走夜路。“沈砚之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从这片水网洼地穿过去,虽然慢,但不会惊动北岸的哨兵。北洋军把注意力全放在桥的正面了,南岸的防御是后加的,工事没成型。“ “风险太大。“韩长风直起腰,“万一在水田里被探照灯照到,那就是活靶子。“ “不冒这个险,正面强攻死的人更多。“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振邦在武昌那边等着我们打开通道,一天打不通汀泗桥,武昌就多围一天。孙传芳的援军从江西方向正在往这边靠,拖不起。“ 程振邦。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韩长风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武昌城下的炮火声隔着一百多里地都能隐约听见,程振邦带着第十二旅在武昌宾阳门外啃硬骨头,已经打了七天了。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各连长以上军官,半小时后到前面那棵樟树下集合。“ ------ 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 樟树下的临时指挥所里挤了十来个人。油灯熏黑了树干,灯影里一张张面孔被映得明暗不定——有晒得黝黑的连长,有戴着圆框眼镜的政工人员,还有几个从当地雇来的向导,穿着对襟短褂,脚上蹬着草鞋,缩在角落里抽旱烟。 沈砚之把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两块石头压住边角。 “诸位,情况就是这样。“他用铅笔尖点着地图,“今晚九点出发,沿汀泗河南岸的支流往上游摸,目标塔垴山。预计凌晨三点前到达山脚,天亮前完成对北洋军炮兵阵地的包围。“ 三营营长赵铁牛凑近了看地图,粗大的手指在纸面上戳了戳。 “沈长官,这中间要过三道河汊。头两道水浅,没问题,第三道——当地老乡说叫‘没膝沟‘,雨季涨水能没到胸口。“ “现在是八月末,雨季过了。“一个向导开口了,露出一口黄牙,“没膝沟这会儿水深到大腿根,就是底下烂泥厚,踩进去拔不出来。“ “带绳子。“沈砚之干脆利落,“每十个人一根绳索串联,前面的人探路,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脚印走。过没膝沟的时候,把步枪和弹药举过头顶,不许出声。“ “要是遇到北洋军的巡逻队呢?“有人问。 “避开。实在避不开,用刺刀解决,不许开枪。“沈砚之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的关键是出其不意。塔垴山上的北洋军只有一个连的守备兵力,加上一个炮兵观测班。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八倍,但地形对他们有利。拿下塔垴山之后,居高临下,可以直接俯瞰北岸北洋军的主阵地。“ 他顿了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拿下塔垴山,明天天一亮,正面部队发起总攻的时候,我们用手榴弹和机枪压制北岸的炮兵,给大部队开路。这一仗打好了,汀泗桥一通,武昌就是囊中之物。“ 樟树下沉默了几秒。 “有意见没有?“沈砚之问。 没人说话。 “好。各回各部,七点开饭,八点集合,九点出发。“他合上地图,“带干粮,带急救包,子弹上膛,刺刀出鞘。不许带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水壶用布裹上,锅碗瓢盆全留下。“ 军官们散去后,韩长风留了下来。 “砚之。“他叫了一声,用的是私下的称呼,“你亲自带队?“ “我亲自带队。“ “太冒险了。你是支队指挥官,不是突击队长。“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 “长风,从云南到现在,哪一场仗我没亲自带队过?“ 韩长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带足人手。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 夜里九点,部队出发。 八百人排成一路纵队,在黑暗中沿着汀泗河南岸的河滩缓慢移动。没有火把,没有手电,每个人左臂上缠着一条白布条,用来辨认前后。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赵铁牛和尖刀排的二十个弟兄。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绑腿打得紧实,脚上是一双从当地老乡手里买的稻草编的草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头两道河汊比预想的顺利。水只到膝盖,河底是硬实的卵石,踩上去不打滑。尖刀排的弟兄们蹚水而过,后面的部队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鱼贯跟进。 第三道——没膝沟。 走到沟边的时候,沈砚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深。果然到大腿根了。他往沟里扔了块石头,听声音判断——底下是烂泥,至少半尺厚。 “绳子。“他低声说。 赵铁牛从背包上解下一捆麻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沈砚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0章汀泗桥侧翼(第2/2页) “沈长官,我先过。“ “一起过。“ 沈砚之下了水。水一下子漫到大腿,凉意从皮肤直透骨头。脚踩进烂泥里,每拔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他左手举着步枪举过头顶,右手抓着麻绳,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的部队跟着下水。八百人的脚步声被水流声掩盖,但那种整齐划一的涉水声还是让沈砚之心里捏了一把汗——如果北洋军在南岸有巡逻队,这个距离绝对能听见。 没膝沟大约三十米宽。走到中间的时候,队伍里有人滑了一下,扑通一声半个人栽进水里。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是三营的一个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发白。 “起来。“他压低声音。 新兵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步枪差点掉进水里。赵铁牛一把捞住枪,瞪了他一眼。 “闭嘴,别出声。“ 队伍继续往前。三十米的烂泥沟,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上岸的时候,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绑腿全湿了,泥浆一直糊到膝盖以上。他拧了拧裤脚的水,继续往前走。 塔垴山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山不高,大约两百米,但坡度陡峭,南面几乎就是一面崖壁。北洋军的工事修在北坡,面向汀泗桥方向,南坡只有一道简单的铁丝网和几个散兵坑。 沈砚之在山脚下的竹林里停下来,让部队原地休息。 他举起望远镜往上看。塔垴山山顶隐约能看到几处微弱的灯光——北洋军的炮兵观测班应该在山顶的石屋里。北坡的工事里偶尔有烟头的光亮一闪一闪,那是哨兵在抽烟。 “赵营长。“他招了招手。 赵铁牛猫着腰凑过来。 “你带二连从东侧绕上去,沿着那条山脊线。一连跟我从正面爬。三连在山脚待命,负责警戒和接应。“ “什么时候动手?“ 沈砚之看了看夜光表——凌晨两点四十。 “三点半。等山顶的灯灭了,哨兵换岗的间隙动手。动作要快,五分钟内拿下山顶,十分钟肃清北坡工事。“ 赵铁牛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 沈砚之靠在竹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团在嘴里化不开,他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从水壶里抿了一口水。 水壶里的水也是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想起程振邦在武昌城下给他写的信——三天前通讯兵送来的,皱巴巴的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砚之吾兄:武昌城坚,七日未下。宾阳门外弟所部已折损三成,然士气尚可。闻兄部已抵咸宁,盼速破汀泗桥,弟等在此苦候矣。振邦手书。“ 程振邦的字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炮声打断了。 沈砚之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站起身。 三点半。 山顶的灯灭了。换岗的时间到了。 “一连,跟我上。“他低声说。 ------ 塔垴山的南坡比预想的更难爬。没有路,只有乱石和灌木。沈砚之手脚并用,手指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身后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偶尔有碎石滚落,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北洋军的注意力全在北面。南坡的铁丝网年久失修,锈迹斑斑,轻轻一掰就开了个口子。沈砚之翻过铁丝网,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山顶摸。 山顶上有一间石屋,门口站着一个北洋军的哨兵,抱着步枪靠在墙上打盹。他的帽子歪到一边,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砚之比了个手势。两个尖刀排的弟兄无声地摸上去,一个捂嘴,一个抹脖子。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石屋里传来鼾声。沈砚之推开门——里面横七竖八地睡着六七个北洋军炮兵观测兵,电台、电话机、测绘仪器散放在桌上。角落里堆着几箱手榴弹和子弹。 “不许动。“ 屋里的人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沈砚之的驳壳枪已经顶在了最近一个人的太阳穴上。 “谁动,打死谁。“ 六支步枪同时对准了石屋里的每一个人。北洋军观测兵们举起双手,有人裤子都没穿好,光着腿坐在床板上发抖。 “绑了。“沈砚之收起驳壳枪,“嘴堵上,手脚捆结实,塞到里屋去。“ 赵铁牛的二连从东侧绕上了北坡。北坡的北洋军工事里大约有一个连的兵力,大部分在睡觉,只有两个哨兵。二连的弟兄们摸上去,刺刀解决了哨兵,然后一排手榴弹扔进了工事。 爆炸声在凌晨的山顶上炸开,火光冲天。 北坡的北洋军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有人往机枪掩体里钻,有人光着脚往外跑。赵铁牛带着二连从侧翼压上去,步枪、机枪、手榴弹一齐开火,把北洋军压制在工事里动弹不得。 沈砚之站在山顶石屋前,举起望远镜往北岸看。 汀泗桥北岸的北洋军主阵地被爆炸声惊动了,探照灯四处乱扫。但探照灯的光束只能照到桥面和河面,照不到南岸的塔垴山——因为塔垴山比北岸阵地高出将近五十米,是天然的制高点。 “把他们的炮兵观测班控制了,他们就成了瞎子。“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通讯兵说,“发信号,告诉正面部队,可以开始了。“ 通讯兵举起信号枪,朝天开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红色光球在夜空中炸开,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汀泗桥正面,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五团和第三十六团的佯攻瞬间变成了总攻。冲锋号吹响了,数千人的呐喊声从河对岸传来,机枪声、炮声、爆炸声连成一片。 沈砚之走到北坡的机枪掩体前,接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目标,北岸炮兵阵地。压制射击,三发点射。“ 哒哒哒—— 机枪子弹划破晨雾,飞向北岸。北洋军的炮兵阵地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几门山炮哑了火。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砚之站在塔垴山顶,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照亮汀泗桥的石拱。桥下的河水在炮火中翻滚着浑浊的浪花,桥面上已经出现了冲锋的国民革命军士兵的身影。 “砚之!“韩长风从山腰爬上来,满头大汗,“正面部队已经过桥了!北洋军开始溃退!“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放下机枪,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 “给程振邦发报。“他说,“汀泗桥已破,武昌门户大开。告诉他,我们三天内到。“ 晨风吹过塔垴山,吹动他军装上破碎的绑腿布。远处的汀泗河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一条被唤醒的巨龙,正要腾空而起。 ------ (本章完) 第0481章 宾阳门血 第0481章宾阳门血 武昌城下,八月末的日头毒得像烙铁。 程振邦把望远镜从眼眶上移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淌进眼角,蛰得生疼。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宾阳门城楼上的青砖墙皮已经被炮火掀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层,像一块被撕烂的疮疤。 “十二旅,清点人数。“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刮过铁皮。 副官罗茂才从身后递过一张沾了血污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数字。 “报告旅长,全旅还剩四百一十七人。三营打光了,二营剩下一个连,一营还有两个连的架子。弹药——每人平均不到十五发,手榴弹全营加起来不到四十颗。“ 程振邦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胸口袋里。 “炮呢?“ “山炮连还剩一门炮能用,炮弹三门。迫击炮连的炮还在,但引信不够,有六发弹体没有引信,哑的。“ “把哑弹拆了,火药倒出来,装进酒瓶子里。“程振邦说,“能造多少土炸弹造多少。“ 罗茂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程振邦又叫住他。 “老张那边怎么样了?“ 老张是第四旅旅长张宗汉,带着部队在保安门方向佯攻。罗茂才摇了摇头:“昨天夜里送信的人回来说,四旅也折了不少,张旅长腿上挂了彩,还在前沿指挥。“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 “告诉老张,再撑两天。沈支队的电报说汀泗桥已经拿下来了,最迟后天到。“ “后天……“罗茂才咽了口唾沫。两天,以十二旅现在的兵力和弹药,能不能撑住两天,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去吧。“程振邦摆了摆手。 罗茂才猫着腰钻出掩体,沿着交通壕往后方跑去。交通壕里积了半尺深的污水,掺杂着血水、火药渣和碎砖块。几个伤兵靠在壕壁上,有的包扎了,有的没包扎,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程振邦从掩体里探出头,往前沿阵地看了一眼。 宾阳门外这片开阔地大约两百米宽,全是光秃秃的硬土,连棵草都没有——被连日炮火翻了不知多少遍。北洋军从城墙上往下打,机枪、步枪、手榴弹,交叉火力密得像筛子。前天夜里敢死队冲了一次,一百二十个人冲到城根底下,最后回来的不到二十个。 他低头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一刻。 武昌城的夏天闷得像蒸笼。掩体里不透风,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军装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远处城墙上,北洋军的旗帜还在飘,一面“吴“字大旗在宾阳门城楼正中猎猎作响。 吴佩孚的人。 程振邦咬了咬后槽牙。从云南打到湖北,他见过北洋军各路诸侯的旗号——曹锟的、张作霖的、孙传芳的,但吴佩孚的旗是最难啃的骨头。这个号称“儒将“的直系首领,打仗确实有一套。武昌城防是他亲自部署的,城墙上每隔五步一个射击孔,城门外设了三道鹿砦和两道壕沟,城墙根底下还埋了地雷。 硬冲是冲不进去的。 但沈砚之的电报说汀泗桥已破,这意味着吴佩孚从咸宁方向获得增援的通道被切断了。武昌城里现在就是刘玉春带着那两个师的北洋军残部,外加一些民团和警察,总共不到一万五千人。城外北伐军围了三万多人,兵力对比二比一。 问题是——武昌城太结实了。 明代修的城墙,糯米汁混石灰灌浆,墙基厚达十米,炮弹打上去只能啃掉一层皮。光复南京时那种云梯爬城的办法在这里行不通,城墙太高太陡,爬到一半就被上面砸下来的滚木礌石和手榴弹送走。 程振邦从掩体里摸出水壶,晃了晃——空的。他三天没喝过热汤了,干粮也只剩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 “旅长,吃点东西。“通讯兵小段从后面爬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程振邦接过来,喝了一口。米汤寡淡无味,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小段,你多大?“ “十七,旅长。“ “十七……“程振邦把碗递回去,“等打完这一仗,活着回去,我给你说门亲事。“ 小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旅长您别咒我,我肯定活着。“ 程振邦也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他这几天也咳嗽,不知道是呛了火药还是染了风寒。 “旅长!“罗茂才又从交通壕里爬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活气,“沈支队的先头部队到了!“ 程振邦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在低矮的掩体顶上,他顾不上疼。 “在哪?“ “刚过武泰闸,前锋已经到望山门外了。沈长官派人送信,说他们从汀泗桥一路急行军,今晚可以抵达宾阳门外。“ 程振邦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口气憋了七天终于吐出来了。 “传令各营,今晚加固工事,节省弹药,不许主动出击。等沈支队到了,明天一早发起总攻。“ “是!“ ------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火烧云,把武昌城的城墙染成了血红色。 沈砚之带着队伍从武泰闸方向赶来,一路急行军六十里,人困马乏。他到了宾阳门外十二旅的指挥部,见到程振邦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七天前还是个精壮汉子,现在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军装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振邦。“他上前一步,两只手抓住了程振邦的肩膀。 “砚之……“程振邦的嗓子像破风箱,“你可算来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砚之松开手,打量了一下四周的阵地——工事挖得不错,但弹痕累累,掩体顶上的沙袋被炮弹削去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土。 “伤亡多少?“ “三成。“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三营没了。二营营长也搭进去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 “我带来六百人,加上你的残部,明天能凑出一千出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掩体里的弹药箱上,“这是新的攻击方案。正面还是你这里牵制,我从望山门方向绕过去,和张宗汉的第四旅合兵,从城南打开缺口。“ 程振邦凑过来看地图。沈砚之的铅笔字迹清晰有力,在纸上画了三个箭头——一个从宾阳门正面佯攻,一个从望山门主攻,还有一个从通湘门方向穿插,切断城墙上北洋军的退路。 “城墙太高,爬不上去。“程振邦指着宾阳门说,“我们试过三次了,每次冲到城根都被手榴弹砸回来。“ “不用爬。“沈砚之的铅笔尖点在望山门上,“望山门外面有一条排水暗渠,通到城里。当地老乡说的,清末修的,平时排雨水用,现在应该还能走人。“ “暗渠?多大?“ “够一个人弯腰通过。如果北洋军没有封死的话。“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没封死——“ “就能从里面打开城门。“沈砚之合上地图,“明天天亮前,我带尖刀排从暗渠摸进去。振邦,你正面照常佯攻,把北洋军的注意力全吸在宾阳门上。等暗渠里的人到了望山门城楼,从里面砍断门闩,你们再冲进去。“ “太险了。“程振邦皱眉,“暗渠里黑灯瞎火,北洋军要是在里面设了埋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1章宾阳门血(第2/2页) “那就拼刺刀。“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总比在城外面挨枪子强。“ 程振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砚之,你这次又亲自带队?“ “暗渠只能过一个人,大部队进不去。必须我带尖刀排先摸进去,打开城门才能放大部队进城。“ “带多少人?“ “二十个。多了暗渠里转不开。“ 程振邦伸出手,两只粗糙的大手攥住了沈砚之的手。 “活着出来。“ “活着出来。“ ------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钟。 武昌城南,望山门外。夜色浓重,城墙上偶尔闪过哨兵的手电光。沈砚之带着二十个尖刀排的弟兄蹲在城墙根下的芦苇丛里。蚊子成群结队地往脸上扑,他挥了挥手,没去管。 当地向导——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缩着脖子指了指城墙底部一个半人高的石洞。 “就是这个。暗渠的入口,平时用石板盖着。你们看——“ 老汉用手扒开洞口堆积的杂草和碎石,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老鼠和蝙蝠的气味。 沈砚之探身往里看了一眼。暗渠里伸手不见五指,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还有水在流动,说明没有堵死。 “进。“他低声说。 他第一个钻进洞口。暗渠里比外面矮得多,只能弯腰走,有些地方甚至要爬。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摸上去像摸到死人的皮肤。水从脚底下流过,冰凉刺骨,不知道是从哪里渗出来的地下水。 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像一条蛇钻进了地底。每个人左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右手举着驳壳枪或者大刀。沈砚之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从当地老乡手里借来的柴刀,用来砍挡路的杂物。 暗渠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水声、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石壁的声音。偶尔有蝙蝠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气流拂过脸颊。 沈砚之数着步数。大约走了两百步,暗渠开始向上倾斜——说明快到城里了。他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动静。 头顶上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是城墙上哨兵的巡逻脚步。 他停了下来,身后的弟兄们也跟着停住。二十个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像二十块石头。 脚步声从头顶上走过去了。 沈砚之继续往前。又走了大约五十步,暗渠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砖墙,挡住了去路。 他伸手摸了摸砖墙。砖缝里灌了石灰,但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用炸药。“他回头低声说。 身后有人递过来一小包炸药——是用拆下来的炮弹引信和火药自制的,威力不大,但炸开一堵砖墙够了。沈砚之把炸药塞进砖缝里,插上引信,对身后的人说: “退后二十步。“ 二十个人往后退。沈砚之点燃引信,快步后退。 “轰——“ 一声闷响在暗渠里炸开,震得石壁上的青苔簌簌往下掉。砖墙被炸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碎石和灰尘扑面而来。 沈砚之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冲向缺口。 缺口外面是一条小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尿臊味。 “出来了。“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快,集合。“ 二十个人陆续从缺口里钻出来,浑身湿透,脸上、手上全是青苔和泥巴。 沈砚之辨认了一下方向。小巷子通向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那是武昌城南的保安街。望山门城楼就在北面大约两百米处,隐约能看到城楼的轮廓。 “目标,望山门城楼。“他压低声音,“一路上不许开枪,遇到北洋军哨兵用刀解决。“ 二十一个人沿着小巷子往北摸。保安街上偶尔有北洋军的巡逻队经过,但都在大街上,小巷子里没有人。沈砚之带着弟兄们贴着墙根走,像一群影子在黑暗中滑行。 望山门城楼近在眼前了。 城楼下面有一道侧门,平时供守城士兵进出,现在应该有人把守。沈砚之在街角停住,探头看了一眼——侧门前站着两个北洋军哨兵,抱着步枪靠在墙上打瞌睡。 他比了个手势。两个尖刀排的弟兄无声地摸上去,刺刀闪过两道寒光。 两个哨兵连哼都没哼就倒下了。 沈砚之带着人从侧门摸进城楼。城楼内部是木结构的楼梯和平台,北洋军的守军大部分在城墙上,城楼里只有几个人。他们像幽灵一样摸上楼梯,解决了城楼里的三个北洋军,然后冲上城墙顶部。 城墙上大约有十几二十个北洋军哨兵,分散在射击孔后面。沈砚之的人从背后摸上去,刺刀、大刀、枪托,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大部分人。 最后一个北洋军哨兵反应过来了,大喊一声:“敌人上城了!“ 沈砚之一个箭步冲上去,柴刀劈在那人的脖子上。 城墙上安静下来了。二十一个浑身泥水的人占据了望山门城楼。 沈砚之走到城楼东侧的垛口前,朝城外的方向看了过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举起驳壳枪,朝天开了三枪。 三声枪响在黎明前的武昌城上空炸开,像三声惊雷。 城外,宾阳门方向,程振邦听到了枪声。他猛地从掩体里站起来。 “吹冲锋号!“ 嘟——嘟嘟嘟—— 冲锋号声撕裂了武昌城的晨雾。十二旅剩下的四百多号人从掩体里冲出来,像一股决堤的洪水涌向宾阳门。 与此同时,望山门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沈砚之的人在城楼上打开了城门,第四旅的人从外面涌进来。通湘门方向,北伐军的穿插部队也到了,切断了北洋军的退路。 武昌城,从三个方向同时被攻破。 ------ 程振邦带着十二旅的人冲到宾阳门下的时候,城门已经从里面被撬开了。北洋军的守军乱作一团,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往城里跑。 他冲进城门洞,迎面撞上一个北洋军军官,举着驳壳枪就要开枪。程振邦一刺刀捅过去,刺刀从那人的胸口穿过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热血。 “杀——“ 十二旅的弟兄们像疯了一样往城里冲。七天来的憋屈、愤怒、悲伤和仇恨,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程振邦冲在第一个。他冲上宾阳门的台阶,站在城楼上,看着武昌城里的街道——北洋军的旗帜正在被一面一面扯下来,北伐军的旗帜正在被一面一面插上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砚之!“他朝着望山门方向大喊。 远处,望山门城楼上,一个灰布军装的身影朝他挥了挥手。 程振邦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将转入攻克武昌后的政治博弈——宁汉分裂的暗流已至,革命阵营内部的裂痕在胜利的光环下悄然扩大,沈砚之将面对比北洋军更危险的敌人。需要我继续写吗? 第0482章 汀泗桥血战 第0482章汀泗桥血战 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 连日的秋雨把汀泗桥一带的山道泡成了烂泥塘。沈砚之站在临时指挥所——一座被炮火削去半边屋顶的土地庙里,用望远镜望着前方那道横亘在崇阳与咸宁之间的天然屏障。 汀泗桥,鄂南咽喉。 这里东靠大山,西临洞庭湖支流,粤汉铁路像一条铁链,从两山夹缝中穿桥而过。桥下河水湍急,两岸峭壁如削。古人修桥时便取了“汀泗“二字——水边平地,泗水环绕,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这道关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吴佩孚的北洋军。 望远镜里,桥头的碉堡、山腰的战壕、山顶的炮兵阵地,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满口獠牙。吴佩孚把他的嫡系第四师和第三混成旅全压在这里,光是机枪就有两百多挺,火炮三十余门。沿河岸修筑的野战工事连绵数里,铁丝网一道叠一道,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报告总指挥!“通讯兵浑身泥水地冲进来,“第一军正面进攻受挫,陈副军长请求炮火支援!“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向铺在供桌上的作战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注着双方态势——红色是北伐军,蓝色是北洋军。红色箭头从南向北推进,在汀泗桥一线被蓝色防线死死顶住。 “陈铭枢那边伤亡多少?“他问。 “两个冲锋连打光了,营长阵亡,连排干部折损过半。“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他今年三十七岁,鬓角已经见白,但那双眼睛依然像山海关雪夜里一样清亮。从宣统三年起兵到现在,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但汀泗桥不一样。 这不是山海关那种突袭战,也不是西南剿匪那种游击战。这是堂堂正正的阵地攻坚,对面是北洋军中最能打的吴佩孚嫡系,背后是粤汉铁路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拿不下汀泗桥,北伐军就别想进湖北,更别提直捣武汉三镇。 “告诉陈铭枢,炮火支援马上到。“沈砚之转向身旁的参谋长李鹤龄,“把独立团的炮兵连调上去,集中轰击桥头碉堡。另外——“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汀泗桥东侧那片标注着“古塘角“的区域。 “我带独立团从东面绕过去。古塘角那边有条山涧,虽然陡,但能下到人踩出来的小路。从侧翼翻过山脊,可以摸到北洋军炮兵阵地的背后。“ 李鹤龄倒吸一口凉气:“总指挥,那条路我看过,坡度超过六十度,下雨天全是烂泥和碎石,一个营的人爬上去得折损三成。“ “折损三成能拿下炮兵阵地,值。“沈砚之把望远镜往肩上一挂,“告诉第四军军部,正面佯攻持续两个小时,把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在桥面上。两个小时后我从左翼打响,让他们配合总攻。“ “总指挥,太危险了——“ “就这么定了。“沈砚之拍了拍李鹤龄的肩膀,“老李,你留在正面指挥所,保持和军部的联络。如果我这边三个小时内没有消息,就说明全军覆没,你带着剩下的部队撤到通城,等后续大军重新部署。“ 李鹤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 下午两点,雨停了。 北伐军正面阵地的炮击准时开始。十二门七五野炮和四门山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长空,在汀泗桥头的碉堡群中炸开一团团黑烟。北洋军的还击炮火很快压了过来,双方炮战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沈砚之带着独立团一千八百余人,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遮掩的干涸山涧向东迂回。山路比预想的更险——雨后山体松软,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稍不留神就滑下去十几米。战士们用绑腿结成绳索,一个拉一个往上攀。 “总指挥,前面过不去了!“尖兵连长爬回来报告,满脸是泥,“山脊那边被北洋军砍光了灌木,全是碎石坡,站都站不住。“ 沈砚之爬到前面一看——果然,前方的山脊光秃秃的,雨水把表土冲得一干二净,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碎石。这种坡面,人爬上去就像在玻璃上走路。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是深涧,左右是绝壁,只有正前方这条碎石坡能通到山脊。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就在山脊另一侧,距离不超过八百米。 “把草鞋脱了。“沈砚之说。 “什么?“ “脱了草鞋,光脚踩碎石,摩擦力大一些。“他率先弯腰解开了草鞋的麻绳,把枪背带勒紧,“传下去,一个拉一个,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谁要是滑下去,后面的人立刻用绑腿拉住。“ 一千八百双草鞋被甩在碎石坡下。北伐军士兵光着脚,脚趾抠进碎石缝隙,一寸一寸往上挪。八月末的鄂南山区,石头被雨水泡得冰凉刺骨,不少人的脚底被碎石割破,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在灰白色的山坡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他今年三十七了,膝盖在西南剿匪时受过伤,每爬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也没有让勤务兵搀扶——独立团的兵都在看着他。 爬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脊。 沈砚之趴在山顶的灌木丛后,往下看了一眼,心头一震。 山脊另一侧是一个半圆形洼地,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就设在这里。六门克虏伯七七野战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南面——他们以为威胁只会从正面来。炮兵阵地外围只有不到一个连的步兵警戒,大部分人都缩在帐篷里躲雨后的寒意。 距离不到四百米。 “传令。“沈砚之压低声音,“一营从左翼包抄,二营正面突击,三营绕到后面截断退路。所有机枪集中使用,先打掉炮兵阵地外围的警戒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炮——用刺刀和手榴弹解决。“ 命令一级一级传下去。一千八百多名士兵像一群沉默的猎豹,在灌木丛中散开。 下午四点整,沈砚之看了一眼怀表,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打!“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山脊升起。 一营从左侧扑了下去。北洋军外围警戒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刀捅翻了三个。紧接着二营从正面冲进炮兵阵地,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帐篷和炮位之间。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洼地里炸响。北洋军炮兵慌作一团,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就往外跑,被机枪扫倒了一片。一名北洋军炮兵连长试图调转炮口向山脊射击,被沈砚之一枪打穿了脑袋。 “夺炮!“沈砚之大喊,“别让它们毁了,拉回去给咱们用!“ 独立团的士兵们冲向那六门克虏伯野战炮。北洋军的炮手拼命抵抗,双方就在炮位上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碰撞声、喊杀声、垂死者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从山脊上冲下来,手枪连续击发,打倒了两名试图引爆炮弹的北洋军士兵。他一脚踢开一个北洋军排长,夺过对方手中的大刀,一刀劈断了火炮的撞针——这炮不能用了,但也不能留给敌人。 “总指挥!“三营长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北洋军援兵从北面来了,至少一个营!“ 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朝四周扫了一眼。炮兵阵地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六门炮中有三门在混战中被炸毁,剩下的三门完好。己方伤亡也很大——一营长阵亡,二营三个连长伤了两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2章汀泗桥血战(第2/2页) “把完好的三炮拖走,炸掉剩下的!“他当机立断,“一营残部掩护,二营三营交替后撤,沿原路撤回山脊!“ “总指挥,北洋军援兵追上来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追。“沈砚之冷笑,“这条碎石坡,他们穿着皮靴爬不上来。“ 果然,北洋军的援兵追到山脚就停了——那条光秃秃的碎石坡让他们望而生畏。几个胆大的试图往上冲,结果连滚带爬地滑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沈砚之带着独立团且战且退,把三门克虏伯野战炮和两百多发炮弹从碎石坡上硬生生拖了回来。回到正面阵地时,全团一千八百人只剩不到一千一百人。 但战果是辉煌的——摧毁北洋军炮兵阵地一个,毙伤敌军三百余人,缴获野战炮三门、步枪一百七十余支、机枪四挺。更重要的是,北洋军在汀泗桥东侧的防御体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 当天夜里,第四军军部。 军长李济深听完战报,沉默了很久。 “砚之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一仗打得太险了。一千八百人折了七百,独立团算是伤了元气。“ 沈砚之坐在木墩子上,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硬块。他端起一碗凉茶灌了下去,才说:“不险就拿不下那个炮兵阵地。吴佩孚把重火力全堆在桥头正面,东侧防御其实很薄弱——他没想到有人能从那条碎石坡爬上来。“ “现在怎么办?北洋军吃了亏,明天肯定会加强东侧防御。“ “不用管东侧了。“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炮兵阵地被端,他们正面阵地的火力支撑就少了一大块。明天集中所有火炮轰桥头碉堡,同时派一支部队从西面渡河,迂回攻击桥尾。两面夹击,吴佩孚顶不住。“ 李济深点点头:“你的独立团需要休整。“ “给我补五百新兵,明天还能打。“ “五百不够,我再从第十二师调八百给你。“ “谢了。“ 沈砚之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李济深又叫住他。 “砚之兄。“ “嗯?“ “程振邦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一仗,不知道该多高兴。“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程振邦——他最亲密的战友,北伐武昌攻城时牺牲的。那个豪爽耿直的汉子,那个在西南深山里和他一起啃过树皮、喝过马血的兄弟。 “他会在的。“沈砚之说,“每打一仗,他都在。“ 他推开门,走进八月末的夜色里。 ------ 第二天拂晓,总攻开始。 北伐军集中了全部火炮——包括沈砚之从北洋军手里夺来的三门克虏伯——对汀泗桥正面阵地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饱和轰击。桥头的三座主碉堡被炸塌了两座,铁丝网被炮火撕开了几道缺口。 七点整,冲锋号吹响了。 独立团作为先锋,从正面缺口突入。沈砚之站在团指挥位置,看着自己的兵像潮水一样涌过那座古老的石桥。桥面上的石板被炮火掀翻了无数块,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战士们踩着碎砖烂泥往前冲,子弹在头顶嗖嗖作响。 “机枪压制!压制右侧碉堡!“他大喊。 四挺重机枪架在桥头的残垣断壁上,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北洋军的残存工事。北洋军的抵抗依然顽强——吴佩孚的兵确实能打,即便炮兵阵地被端、桥头碉堡被毁,他们仍然在每一道战壕、每一栋房屋里死战不退。 巷战在汀泗桥镇的街道上展开。这是一场逐屋争夺的血战。北洋军把每栋房子都变成了堡垒,窗户里、门洞里、屋顶上到处都是枪口。北伐军只能用炸药包和手榴弹一栋一栋地炸、一间一间地清。 沈砚之带着警卫排冲进镇子中心。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石屑。他连头都没回,继续往前冲。 “总指挥!前面邮局楼上有狙击手!“警卫员大喊。 沈砚之抬头一看——镇中心那栋两层高的旧邮局楼顶,一个北洋军狙击手正在重新装弹。他迅速闪到一根电线杆后面。 “迫击炮!“他喊。 一门八二迫击炮被推了上来。两发炮弹过后,邮局楼顶塌了半边,那个狙击手连人带枪栽了下来。 打到中午,北洋军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北伐军从西面渡河的迂回部队也打到了桥尾,两面夹击之下,北洋军第四师开始溃退。 下午两点,汀泗桥全线攻克。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头的石牌坊下,看着北伐军的旗帜插上桥头碉堡的残骸。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膝盖的旧伤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但他没有倒下。 镇子里到处是尸体和伤员。北洋军的、北伐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几个北伐军卫生员在临时救护所里忙碌,绷带和药品都不够了,只能用干净的布条代替。 “总指挥!“通讯兵跑过来,“军部急电!吴佩孚亲率三个旅从贺胜桥方向赶来增援,预计明日上午抵达!“ 沈砚之皱了皱眉。吴佩孚亲自来?这条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传令各部队,立即清理战场,抢修工事。把缴获的北洋军武器弹药全部用上——明天打贺胜桥,不给吴佩孚任何喘息的机会。“ “是!“ 通讯兵跑远了。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汀泗桥下湍急的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打着旋从桥洞下流过,像一条受伤的巨龙在喘息。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带着三千乡勇攻破天下第一关,也是这样的血、这样的火、这样的尸横遍野。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中年将领,但脚下的路没有变——还是这条通往共和的路,还是这条洒满鲜血的路。 “总指挥,卫生员给您看看伤。“勤务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 沈砚之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居然一直没感觉到疼。 “没事,小伤。“他摆摆手,“先去看弟兄们。“ 勤务兵眼圈红了:“总指挥,您总是这样……“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沈砚之拍了拍勤务兵的脑袋,“去把牺牲的弟兄们登记一下,一个都不能漏。明天打完贺胜桥,我亲自给他们烧纸。“ 勤务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桥头,秋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他抬头望向北方——贺胜桥,吴佩孚的最后一搏就在那里等着他。 “来吧。“他轻声说,“老子等了你二十年了。“ 远处,北伐军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像一头觉醒的雄狮在咆哮。 汀泗桥的血战结束了。但北伐的路,还长着很。 ------ (本章完) 第0483章 贺胜桥决战 第0483章贺胜桥决战 八月二十九日,凌晨。 贺胜桥北面的山梁上,吴佩孚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这位号称“儒将“的直系首领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依然锐利。 他面前摊着一张鄂南地形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三个红圈——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城。汀泗桥那个圈已经被他用墨笔涂掉了。 “玉帅,汀泗桥败报已确认。“参谋长张方严低声说,“第四师折损过半,第三混成旅几乎全军覆没。北伐军正沿粤汉铁路向北推进,前锋距贺胜桥不足三十里。“ 吴佩孚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贺胜桥的位置敲了敲。 “陈嘉谟的第八师到了没有?“ “到了。还有刘玉春的第三师,今夜可抵前线。“ “够。“吴佩孚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外。夜风猎猎,中军大旗在黑暗中啪啪作响。他望着南方——那里隐约可见零星的火光,是北伐军前锋的篝火。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第八师守正面,第三师布左翼,第四师残部收拢后守右翼。所有炮兵集中使用,沿铁路线布设拦阻阵地。另——“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把督战队拉上去。凡有后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张方严倒吸一口凉气:“玉帅,这——“ “这是最后一道屏障了。“吴佩孚转身走回帐中,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推到张方严面前。 纸上写的是:置之死地。 ------ 北伐军第四军前线指挥所,设在汀泗桥以北十五里的一个小村庄里。 沈砚之一夜没睡。他趴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北洋军的兵力部署——情报来自俘虏的口供、当地百姓的情报,以及空中侦察(一架法国造侦察机从广州飞来做了一趟低空侦察)。 “吴佩孚把家底全压上了。“他直起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两个整师加一个混成旅,总兵力不下两万。炮兵比汀泗桥还多,光重炮就有十二门。“ 李鹤龄递给他一碗热粥:“军部命令,明天上午总攻。第七军从右翼配合,咱们正面突击。“ “第七军什么时候到?“ “明天拂晓前可抵战场。“ 沈砚之点点头。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村里的狗在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炮响——那是北洋军的远程火炮在做试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是白天焚烧尸体留下的。 “老李。“ “嗯?“ “明天这一仗,比汀泗桥难打十倍。“ 李鹤龄没说话。两人都清楚——汀泗桥北洋军是仓促布防,而贺胜桥是吴佩孚亲自坐镇,工事修了不止一天两天。从汀泗桥到贺胜桥这三十里地,北洋军沿铁路线修筑了三道防御阵地,每一道都比上一道更坚固。 “但必须打下来。“沈砚之说,“贺胜桥一过,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直通武昌。“ ------ 八月三十日,拂晓。 天刚蒙蒙亮,北伐军的炮击就开始了。 这一次,沈砚之没有把炮兵分散使用,而是集中了全部十五门火炮,加上从汀泗桥缴获的三门克虏伯,组成了一个十八门炮的火力群。他亲自标定射击诸元——每一门炮打什么目标、打多少发、什么时候转移火力,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轮,压制北洋军前沿战壕。第二轮,轰击铁路沿线的炮兵阵地。第三轮——“ 他手指点在贺胜桥北面的一个小山包上。 “第三轮,打那个山包。吴佩孚的中军大帐就在那儿。“ 李鹤龄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七点整,十八门火炮同时开火。 贺胜桥方向的北洋军工事群在炮火中剧烈颤抖。第一轮炮弹准确地落在前沿战壕里,炸起一排排黑色烟柱。北洋军的还击炮火很快跟了上来,但明显比汀泗桥时稀疏——他们的炮兵阵地确实被压制了。 “冲锋号准备!“沈砚之大喊。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北洋军的阵地后方突然升起三颗绿色信号弹——这是督战队的反冲锋信号。紧接着,北洋军前沿阵地上出现了一群奇怪的士兵:他们没有散兵线,而是排着密集队形,端着刺刀,在军官的逼迫下往前走。 “什么情况?“李鹤龄举起望远镜。 “督战队。“沈砚之看清了——那些往前走的北洋军士兵背后,有手持大刀的督战军官在驱赶。谁要是回头,当场就被砍了。 “吴佩孚这是拿自己人当人肉盾牌。“沈砚之咬牙,“传令,冲锋号暂缓。机枪准备——但只打督战队,不打被逼着往前冲的兵。“ “那他们冲过来怎么办?“ “让他们过来。只要放下枪,不杀。“ 这个命令让独立团的很多老兵不理解,但沈砚之坚持。他太了解北洋军的底子了——那些被逼着冲锋的士兵,大部分是抓来的壮丁或者穷苦农民,他们和北伐军战士一样,都是被这个乱世裹挟的可怜人。 果然,北洋军的“人肉盾牌“冲锋很快瓦解了。前面的士兵冲到一半就丢下枪举手投降,后面的督战队挥刀砍了几个,结果引发了兵变——几十个北洋军士兵调转枪口,把督战队的反冲锋变成了向后溃逃。 “好!“沈砚之拍了一下桌子,“冲锋号!全线进攻!“ ------ 北伐军的冲锋号响彻云霄。 独立团从正面突破,第七军从右翼包抄,第十二师从预备队位置投入战斗。三路大军像三把尖刀,同时刺向贺胜桥的北洋军防线。 沈砚之这次没有冲在最前面——军部命令他留在指挥位置。但他把指挥所设在了距离前线不足五百米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战场。 战斗从早上七点打到中午,双方反复争夺贺胜桥南面的第一道防御阵地。北洋军的抵抗比预想的更顽强——督战队的恐怖手段确实逼出了一些战斗力,加上工事坚固、火力密集,北伐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中午十二点,第一道阵地终于被攻克。 但沈砚之没有时间庆祝。他注意到北洋军的第二道阵地——设在贺胜桥火车站附近——比第一道更坚固,而且北洋军在那里集中了所有重炮。更麻烦的是,吴佩孚的督战队就守在第二道阵地后面,退路被彻底封死了。 “总指挥!“通讯兵跑来,“第七军右翼遭遇北洋军骑兵反冲锋,阵地被突破了一个口子!“ 沈砚之心里一沉。骑兵——北洋军的骑兵一直是他们的王牌,北伐军这边骑兵很少,一旦被骑兵冲开了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独立团二营马上调过去!“他当机立断,“让二营长带上所有的集束手榴弹,专打骑兵的马腿。另外,让炮兵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向火车站方向,压制他们的重炮!“ 命令下达后,沈砚之还是不放心。他拿起手枪,对李鹤龄说:“你在这里指挥,我去二营。“ “不行!太危险——“ “骑兵冲开了口子,整个右翼都要完蛋!“沈砚之已经翻身上马,“告诉军部,如果右翼失守,就让左翼部队后撤到汀泗桥重新组织防线!“ 他带着警卫排冲向了右翼战场。 ------ 右翼的形势比他想象的更危急。 第七军的防线被北洋军一个骑兵团从中间撕开了一道三百多米宽的口子。几百名骑兵挥舞着马刀在阵地上横冲直撞,北伐军士兵没有反骑兵武器,只能用刺刀和步枪硬挡,伤亡惨重。 沈砚之赶到时,正好看到一名北洋军骑兵连长挥刀砍翻了一个北伐军旗手,军旗摇摇欲坠。 他拔出勃朗宁,一枪打穿了那名骑兵连长的脑袋。马上的尸体栽下来,正好挡住了后面几匹马的冲锋路线,造成了短暂的混乱。 “二营!集束手榴弹!炸马腿!“他大喊。 二营长带着一百多人从侧翼冲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两三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他们趴在骑兵冲锋路线的两侧,等马群冲到近前时,拉弦、投掷。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在马群中炸开。被炸伤的马匹嘶鸣着倒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后面的马收不住脚,踩着倒下的同伴继续冲,结果又绊倒了一片。 骑兵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但北洋军骑兵的指挥官很快调整了战术——他们不再正面冲锋,而是分成小股,从侧翼骚扰、袭扰后勤线。这种游击式的骑兵战术让北伐军很头疼。 沈砚之骑马在阵地上来回奔走,指挥部队收缩防线、集中火力。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马头,战马嘶鸣着倒下,把他压在底下。警卫员拼命把马尸推开,把他拉了出来——左腿被压得动弹不得。 “总指挥!你腿——“ “没事,骨头没断。“沈砚之咬着牙坐起来,发现左腿膝盖以下一片淤青,肿得像馒头一样。旧伤加上新伤,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直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3章贺胜桥决战(第2/2页) 他硬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二营阵地前。 “弟兄们!“他大声喊,“北洋军的骑兵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马快,但咱们腿长——只要站稳了,他们冲不进来!“ 阵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士兵们看到总指挥瘸着腿还在阵地上指挥,士气大振。 下午三点,第七军的增援部队赶到,右翼的口子终于被堵上了。北洋军骑兵退了回去,但北伐军这边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右翼阵地上的尸体叠了三层。 ------ 正面战场的消息在这时传来了。 “总指挥!“通讯兵从正面飞马赶来,“第一道阵地巩固了!军部命令,下午四点发起对第二道阵地的总攻!“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下午四点,太阳还高挂着,但已经偏西了。如果能在天黑前拿下第二道阵地,就能在贺胜桥过夜。如果拿不下,就得在野外露营,北洋军的夜袭会非常麻烦。 “传令各营,四点整总攻。“他说,“炮兵全部打光,不留一发。“ “总指挥,炮弹不多了——“ “打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四点整,北伐军最后的炮弹呼啸着落在贺胜桥火车站附近的北洋军第二道阵地上。十八门炮,每门只剩不到十发炮弹,但这一轮齐射依然壮观——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整个火车站区域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冲锋号第三次吹响。 这一次,北伐军投入了所有预备队。独立团、第七军、第十二师,三路大军同时发起决死冲锋。沈砚之拄着一根从老乡家借来的木棍,站在指挥所前的最高处,用望远镜看着自己的兵像潮水一样涌向敌人的阵地。 北洋军的抵抗依然激烈。督战队在后面挥舞着大刀,逼着士兵死战不退。但这一次,北伐军的士气已经不可阻挡了——汀泗桥的胜利、右翼骑兵的冲击、连日来的节节胜利,让每个士兵都相信:吴佩孚的末日到了。 下午五点半,北伐军的旗帜插上了贺胜桥火车站的钟楼。 北洋军第二道阵地被突破。吴佩孚的督战队终于压不住了——兵败如山倒,数万北洋军沿着粤汉铁路向北溃逃。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传令各部队,不要追击太远。“他对通讯兵说,“在贺胜桥一线构筑工事,警戒北洋军反扑。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统计伤亡。今天这一仗,又不知道折了多少好弟兄。“ ------ 黄昏时分,贺胜桥的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沈砚之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阵地上。夕阳把血染的土地照成了暗红色,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壕里、铁路旁、稻田中。有北伐军的,也有北洋军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在一个北洋军士兵的尸体旁停了下来。那个士兵很年轻,最多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手里还攥着枪,但胸口已经被刺刀捅穿了。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沈砚之捡起来一看,是一封家书,字迹歪歪扭扭: “娘,儿在吴大帅的队伍里当兵,每月饷银两块。等打完这仗,儿就回家娶媳妇……“ 沈砚之把信放回那个年轻士兵的口袋里,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都是苦命人。“他低声说。 “总指挥。“李鹤龄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军部来电,吴佩孚已经退往武昌城。他的第八师和第三师残部退入城中,准备死守。“ 沈砚之点点头。意料之中。 “伤亡统计出来了?“ “独立团折了四百多人,全团现在不到七百人。第七军伤亡一千二百余,第十二师伤亡八百多。全军的炮弹基本打光了。“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给广州发电报。“他说,“请求补充兵员、弹药、药品。另外——“ 他望向北方,望向武昌的方向。 “告诉军部,给我三天。三天后,我带独立团打武昌的头阵。“ 李鹤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敬了一个军礼。 “是。“ ------ 夜幕降临。贺胜桥的秋风吹过战场,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沈砚之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工兵们在清理铁轨上的弹坑。 一列从后方开来的军列正缓缓驶入车站——这是北伐军的后勤补给列车,载着弹药、药品和给养。 沈砚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李。“ “嗯?“ “张敬之先生——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前清翰林——他之前说要从北京送一份密报过来。你留意一下,如果有信使到,立刻带他来见我。“ 李鹤龄点头:“好。不过张老先生是满清遗老,他的情报……可靠吗?“ “他虽然思想保守,但骨头是硬的。“沈砚之说,“他看不起北洋军阀,更恨日本人。他的情报,我信。“ 远处,军列停稳了。几个穿着便装的人从车厢里跳下来,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人。 沈砚之眯起眼睛。其中一个人手里举着一面小旗——那旗子的颜色、图案,他太熟悉了。 那是程振邦生前用过的联络暗号。 “老李,你看。“ 李鹤龄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程振邦已经牺牲了。但他的联络暗号还在被人使用——这意味着什么? 沈砚之拄着木棍,快步走向那个举旗的人。 “同志,“他压低声音,用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称呼,“你找谁?“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处和瘸着的左腿上,突然眼睛一亮。 “沈先生?“ “是我。“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砚之吾兄亲启“,落款是一个“张“字。 “张敬之先生让我转告您——“那人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北洋军内部有人要炸粤汉铁路的桥梁,断北伐军的后路。具体是哪些人、哪些桥,信里写了。另外……“ 他顿了顿,从鞋底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 “这是北平地下党让我转交的。关于吴佩孚和日本人之间的秘密协议——您看了就知道,为什么必须尽快拿下武昌。“ 沈砚之接过信和纸片,心跳加速。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 从清末开始,从山海关到西南边陲,从护国战争到北伐战场,日本人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他们扶植这个、拉拢那个,恨不得把整个中国撕成碎片,然后一口一口吞下去。 “谢谢你,同志。“沈砚之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秋月。“那人微微一笑,“是林伯渠先生的远房侄女。我在北平读书时入了党,这次是组织派我来前线送信的。“ 林秋月。沈砚之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先去军部报到,找李鹤龄参谋长安排住处。这封信和这张纸——“他拍了拍口袋,“我看完之后,会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林秋月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向军部方向。 沈砚之站在月台上,拆开了张敬之的信。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砚之吾兄如晤: 别来无恙。兄举义北伐,捷报频传,愚兄虽在北平,亦感振奋。然近日探得一事,不得不急告:吴佩孚部将陈嘉谟,已暗中与日本驻汉口领事馆接触,欲借日人之力固守武昌。日人许以军火贷款,条件是武昌城破后,日商可在湖北独占采矿、纺织之利。此非危言耸听——陈嘉谟之侄陈子惠,日前携密约赴汉,已被我截获副本。 另:吴佩孚本人似不知此事。陈嘉谟瞒着吴佩孚与日人交易,一旦武昌被围,此人极可能开城降日,而非降北伐军。 若武昌落入日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望兄速决。 张敬之顿首 八月二十八日 沈砚之看完信,又展开那张从鞋底抽出来的纸片。纸上是北平地下党搜集的情报摘要,关于日本天津驻屯军与北洋政府之间的秘密军火交易——数量、价格、交付方式,一应俱全。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吴佩孚啊吴佩孚,“他低声说,“你自诩忠臣孝子、儒将风流,你的部下却要卖国求荣了。“ 他把信和纸片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明天,后天,最迟大后天,北伐军就要打到武昌城下了。到时候,他不仅要面对北洋军的抵抗,还要面对日本人伸进湖北的黑手。 但沈砚之不怕。 从二十岁在山海关雪夜里立誓的那天起,他就没怕过。 他拄着木棍,转身走向指挥所。左腿的伤还在疼,但他走得很稳。 贺胜桥打下来了。武昌,就在眼前。 (本章完) ------ 第0484章 汀泗桥的月亮 第0484章汀泗桥的月亮 民国十五年八月,湖北。 汀泗桥的月亮比别处亮。不是因为天晴,是因为河面上的水汽把月光洇开了,铺在桥墩上、铺在铁轨上、铺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沙袋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砚之蹲在桥头堡的残垣后面,用袖子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镜片上沾了硝烟和泥土,擦不干净,看过去总像隔了一层雾。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三天了。从八月二十六号打到今天,汀泗桥这块硬骨头啃了三天,还没啃下来。 “旅长,四团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副官赵铁林猫着腰从交通壕里钻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泥土,只有眼白还是白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月光看。数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四团上来时一千二百人,现在能动的不到六百。三营长李长顺下午被炮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别管我,打桥“。 “二团呢?“他问。 “二团好一些,还有八百多。但弹药快见底了,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步枪弹。“赵铁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全打光了,就剩两门炮架在那儿当摆设。“ 沈砚之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估摸着是凌晨三点。 “总指挥部那边有消息吗?“ “刚接到电话,叶挺独立团已经从古塘角迂回过去了,现在应该在敌后七八里的地方。“赵铁林顿了顿,“但通讯断了,不知道他们到没到。“ 沈砚之点了点头。叶挺那支部队他听说过,是地下党帮着练出来的,能打硬仗。但汀泗桥这地方太险了——粤汉铁路从这里过,桥东是高山,桥西是河水,吴佩孚的部队占了制高点,机枪架在山上往下扫,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前两天第四军正面强攻了两次,每次都是冲到桥中间就被压回来。桥面窄,部队展不开,成了活靶子。 “不能再这么打了。“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传我的命令,天亮前把各营营长叫到指挥所,开个短会。“ “是。“ 赵铁林刚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 “程副军长那边,有消息吗?“ 赵铁林摇了摇头。 沈砚之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程振邦带着后续部队在蒲圻,按说今天应该到了,但到现在没有音信。汀泗桥打不开,后续部队过不来,整个北伐军的右翼就悬在半空。 “去吧。“他说。 ------ 指挥所设在桥头堡下面一个半塌的砖窑里。顶上铺了三层沙袋,角落里点着一盏马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凌晨四点,各营营长陆续到了。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最年轻的六营长周少康才二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左耳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沈砚之让他们先喝水。水是从汀泗河里舀上来用明矾沉淀过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没人嫌。周少康一口气喝了两大搪瓷缸,呛得直咳嗽。 “不急着喝那么猛。“沈砚之把水壶递给旁边的卫生员,“留着点润嗓子,等会儿要喊话的。“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弹药箱上。马灯照着地图,影子晃来晃去。 “情况你们都清楚。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总指挥部命令我们天亮后配合独立团,从侧翼再打一次。“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我打算让二团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四团和六团从右翼摸上去,沿那条干涸的河床往上爬,绕到敌军的侧后方。“ “旅长,那条河床能走人吗?“四营长老钱问。他四十出头,是老兵油子,打仗有经验,“我昨天拿望远镜看了,河床两边都是陡坡,不好爬。“ “不好爬也得爬。“沈砚之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独立团从后面打,我们从侧面打,两面一夹,吴佩孚的兵再能打也得乱。“ “弹药不够啊。“二营长老孙嘟囔了一句,“每人五发子弹,冲上去拼刺刀?“ “拼刺刀就拼刺刀。“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你们以为吴佩孚的兵是好惹的?人家是北洋第三师的底子,打了多少年仗了。咱们不拼命,这桥就过不去。过不去,武汉就打不下来。武汉打不下来,这北伐就白搞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程副军长昨天派人送了封信来。他到了蒲圻,说后天下午能到汀泗桥。但前提是——咱们得把桥拿下来。拿不下来,他的部队过不来,整个右翼就要被吴佩孚包饺子。“ 没人说话。马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老钱,你带四团走右翼。“沈砚之开始分派任务,“周少康带六团跟着你,你们两个团合在一起,天亮前摸到位。老孙带二团正面佯攻,等右翼枪一响,你们就往上冲。记住,佯攻也要像真的,不然后面的人起疑心。“ “明白。“老钱点头。 “旅长,那您呢?“周少康问。 “我跟四团走。“沈砚之说,“右翼是主攻方向,我得在前面。“ 赵铁林在旁边急了:“旅长,您不能去前面。您在后面坐镇指挥——“ “坐镇什么?“沈砚之打断他,“前面几百号人往上爬,我坐在这儿喝茶?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 “五点整出发。各回各的部队,检查装备,清点人数。天亮前必须到位。“ 营长们陆续起身往外走。周少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旅长,要是这次冲上去了,能不能让伙房煮点粥?打了三天,弟兄们嘴里淡出鸟来了。“ 沈砚之愣了一下,笑了。 “冲上去了,我让你们吃肉。“ ------ 五点整,四团和六团从阵地左侧摸出去。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月亮快落了,天色灰蒙蒙的,刚好能看清路。 那条干涸的河床比想象中难走。河底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又滑又硌脚。两边陡坡上长着灌木和野草,夜里露水重,一抓一手湿。老钱走在最前面,拿刺刀砍开挡路的荆棘,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跟着。 沈砚之走在四团中间,背着一把汉阳造,腰上别着勃朗宁。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呼吸匀。赵铁林跟在他后面,一步不离,手里端着花机关枪,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 “旅长,前面有个拐弯。“老钱从前面回来,压低声音,“拐过去就是河床的尽头,再往上走就是山坡了。坡上有铁丝网,昨天侦察兵看见的。“ “铁丝网有缺口吗?“ “有一个,在左边,是去年发大水冲开的。但缺口不大,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那就一个一个过。“沈砚之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老钱,“吃点东西,等会儿要爬坡了。“ 老钱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干得噎嗓子。他拿水壶喝了一口,说:“旅长,我有个想法。铁丝网那个缺口太小,全团过去得半个多小时。半个多小时够敌人反应过来了。不如派一个班从正面爬上去,吸引火力,大部队从缺口过。“ “正面爬?那不是送死吗?“ “反正得有人送死。“老钱嚼着饼干,声音很平静,“我让四团一营上。一营长张大炮那帮人,都是不要命的主。“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炮愿意吗?“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上次攻桥他没冲上去,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呢。“ 沈砚之点了点头。 “让张大炮带一个班,从正面爬。但不要急着开枪,等铁丝网那边的人过到一半再打。打的时候往高处打,把敌人的机枪引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4章汀泗桥的月亮(第2/2页) “明白。“ 老钱转身往前面摸去了。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压缩饼干的另一半,慢慢嚼着。 饼干又干又硬,但他嚼得很仔细,像在嚼一块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四团和六团摸到了铁丝网缺口。果然不大,也就半人宽,两边的铁丝被水冲得锈迹斑斑,但还连着根。周少康带人用钳子剪开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口子,士兵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钻过去。 沈砚之站在缺口旁边,看着士兵们弯腰穿过铁丝网。每个人过去之前都会看他一眼,他点点头,他们就过去了。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旅长,您先过。“赵铁林说。 “不急,让弟兄们先过。“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大部队过了三分之二。就在这时,正面方向传来了一阵枪声——密集的、短促的,像爆豆子一样。 张大炮动手了。 沈砚之抬头往正面山头上看。天已经亮了,能看见山头上冒起的硝烟。敌人的机枪开始转向,哒哒哒地往正面山坡上扫。张大炮那个班在开阔地上往前爬,像几只蚂蚁在白纸上移动。 “快!加快速度!“沈砚之压低声音催着。 剩下的士兵加快了速度,一个接一个钻过缺口。周少康最后一个过去,回头冲沈砚之招了招手。 沈砚之弯腰钻过缺口,刚直起身子,头顶上“嗖“地一声,一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打在后面的铁丝网上,溅起一串火星。 “旅长!“赵铁林一把拉住他,两人扑倒在草丛里。 “没事,皮没破。“沈砚之摸了摸头顶,手上有点湿,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血。 他趴在草丛里,往山头上看了看。敌人已经被正面吸引了注意力,机枪火力全压在张大炮那个方向。右翼山坡上暂时没人注意。 “起来,上。“他低声说。 ------ 六点一刻,四团和六团摸到了山头侧后方。从这里能看见敌人的阵地——三挺重机枪架在半山腰的掩体里,子弹像泼水一样往正面山下扫。阵地上大约有五六百人,穿着北洋军的灰色军装,缩在战壕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瞌睡。 沈砚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他看见了敌人的指挥官——一个少校,站在掩体旁边,拿望远镜往正面山下看,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表情,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 “老钱,“沈砚之放下望远镜,“你带人从左边绕上去,先摸掉那挺最左边的机枪。周少康从右边上,摸掉另外两挺。动作要快,不要开枪,上刺刀。“ “上刺刀?“周少康愣了一下。 “对,上刺刀。等正面张大炮那边再打一轮,你们就冲上去。白刃战他们来不及开枪。“ 老钱和周少康点头,分头去了。 沈砚之把勃朗宁从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五发,满的。他把枪插回腰间,从背上取下汉阳造,拉动枪栓,顶上了一发子弹。 六点半,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汀泗河上,河水泛着金光。正面方向,张大炮那边又响了一轮枪。这次比上一次更密集,显然是在拼命吸引火力。 沈砚之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四团!上刺刀!“ ------ 后来的事情,周少康在很多年后还记得。 他说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早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沈砚之站在山坡上,汉阳造端在手里,回头喊了一声“上刺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然后几百把刺刀同时“咔嚓“一声卡上枪口,那声音比任何冲锋号都让人热血上头。 四团和六团从侧后方冲上去了。 北洋军的士兵正在往正面打,冷不防背后杀出来一群人,愣了两秒钟。就这两秒钟,老钱已经带着人摸到了最左边那挺机枪旁边。一个北洋军的机枪手刚回头,刺刀就从他喉咙里穿过去了。 另外两挺机枪也被周少康的人解决了。白刃战在阵地上展开了,几百号人在半山腰上拼刺刀,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盖过了正面方向的枪声。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他不是那种站在后面喊“给我上“的军官,他是那种喊“跟我上“的人。汉阳造的刺刀捅进了一个北洋军士兵的胸口,那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到死都不信有人会从背后杀上来。 赵铁林端着花机关枪跟在他旁边,一个点射撂倒了三个想跑的北洋兵。 正面山头上,二团的老孙听见侧后方枪声大作,知道时机到了,带着人从正面往上冲。两面夹击,北洋军的防线一下子就乱了。那个少校指挥官想组织反击,被沈砚之一枪打中了大腿,栽倒在掩体里。 七点十分,右翼山头拿下来了。 沈砚之站在山头上,满头大汗,军装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胳膊上挨了一刺刀,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卫生员拿绷带给他缠的时候,他还在拿望远镜往桥上看。 桥上还在打。正面阵地的北洋军看见侧翼丢了,开始往桥西撤退。但独立团从古塘角迂回过来了,正好堵在桥西头。两面一夹,桥上的北洋军成了瓮中之鳖。 “旅长,独立团的旗号!“赵铁林指着桥西方向。 沈砚之看见了。一面青天白日旗旁边,还有一面绣着“铁军“二字的红旗。叶挺的部队到了。 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汀泗桥,拿下来了。 ------ 中午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汀泗桥的石拱上布满了弹孔,桥面上的血迹被河水冲成了淡粉色。北洋军死了大约三百多人,被俘四百多,其余的往咸宁方向跑了。沈砚之的部队伤亡也不小——四团下来时不到四百人,六团剩了三百多。张大炮那个班十二个人,最后只回来了四个。 张大炮自己活着回来了,左腿上挨了一枪,一瘸一拐地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旅长,我没丢人吧?“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眼泪。 “没丢人。“他说,声音有点哑,“全军都没丢人。“ 他转身往桥上走。赵铁林跟在后面,忽然说:“旅长,程副军长到了。“ 沈砚之脚步一顿。 桥头那边,一队骑兵正从蒲圻方向过来。打头的是程振邦,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骑着那匹枣红色的老马。他远远看见沈砚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程振邦先开了口:“桥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沈砚之说。 程振邦点了点头,走到桥边,伸手摸了摸石拱上的弹孔。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划过,停在一个弹孔边缘,摸了摸,又缩回来。 “死了多少人?“ “不到一千。“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桥下流淌的汀泗河。河水不深,但很急,打着旋儿往南流去。 “走吧。“他说,“咸宁那边还有仗要打。“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头,那里还飘着几缕硝烟,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散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这里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汀泗桥一破,武汉的门户就打开了。北伐军的铁流就要从这里涌过去,涌向武昌,涌向长江,涌向这个国家还不知道的明天。 他拉了拉军装的领口,跟着程振邦上了马。 部队开始过桥。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石拱桥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鼓点,像这个时代正在走来的脚步声。 ------ (本章完) 第0485章 武昌围城 第0485章武昌围城 武昌城下的雨下了整整四天。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大雨,是绵绵的、黏糊糊的秋雨,像一层湿布裹在人身上,甩不脱,拧不干。壕沟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士兵们蹲在泥水里,膝盖以下全是烂泥,绑腿泡发了,一走路就往下坠。 沈砚之站在围城指挥部外的土坡上,拿望远镜往武昌城墙上望。城墙很高,青灰色的条石垒到三四丈,城垛口后面偶尔闪过一顶北洋军的钢盔。城头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龙旗——吴佩孚还撑着这张皮,但旗角已经烂了,被雨打得一抽一抽的。 “旅长,程副军长让你过去。“ 赵铁林从身后的帐篷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舌头发麻。他把碗递回去,从望远镜上拧下镜头盖,塞进兜里。 “走。“ ------ 指挥部的帐篷里点着两盏汽灯,白光晃眼。程振邦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一张武昌城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他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砚之,你来了。“他抬头,嗓子有点哑,“坐。“ 沈砚之在他对面蹲下来。帐篷里闷得慌,水汽和烟草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头疼。 “咸宁那边清干净了?“程振邦问。 “清干净了。吴佩孚的残部往孝感跑了,我们追了三十里,抓了两百多俘虏。“沈砚之说,“但武昌这边——“ “武昌这边是个硬核桃。“程振邦用铅笔敲了敲城防图,“刘玉春带着第三师的两个旅守城,大约八千人。粮弹充足,城墙完好,壕沟挖到了二道桥。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铅笔尖点在武昌城东南角。 “总司令的意思,先围后打。围到城里弹尽粮绝,自然就破了。但围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吴佩孚在汉口还有兵,随时可能来援。“ “那咱们是围还是打?“沈砚之问。 “围。“程振邦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心,“但围城有个麻烦——城里的老百姓。十几万人,粮食撑不了多久。一旦断粮,最先饿死的是百姓,不是兵。“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去找刘玉春谈谈?“沈砚之试探着说。 “谈什么?劝降?“ “劝降,或者谈个条件——让百姓出城。打仗归打仗,别把老百姓夹在中间。“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他走回弹药箱坐下,拿搪瓷缸喝了口冷茶。 “你去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刘玉春是吴佩孚的死忠,这种人油盐不进。“ ------ 下午两点,沈砚之带着赵铁林和一个号兵,走到武昌城南门外的吊桥前。 吊桥拉起来了,护城河的水泛着绿油油的光,漂着几片烂菜叶和死猫。城头上探出几个脑袋,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下面。 “上面听着!“号兵吹了一个长音,沈砚之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拢在嘴边喊,“我是北伐军第四军十二旅旅长沈砚之,有要事面见刘玉春师长!“ 城头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军官模样的声音传下来:“沈旅长?你就是汀泗桥那个沈砚之?“ “是我。“ “你上来,只准你一个人。武器留下。“ 沈砚之把勃朗宁解下来递给赵铁林,又把汉阳造靠在桥桩上。他整了整军装领口,一个人走上吊桥——桥放下来的时候铁链子哗啦啦响,像骨头在打架。 城门口站着一个排的卫兵,刺刀对着他。沈砚之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跟着一个副官穿过瓮城,进了武昌城。 ------ 城里和城外是两个世界。 城外是泥泞的壕沟和嘶喊的士兵,城里却安静得诡异。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硝烟,是潮湿的霉味混着什么腐烂的东西,像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发霉。 刘玉春的临时指挥部设在蛇山脚下的抱冰堂。抱冰堂是张之洞当年建的,红柱青瓦,院子里有几棵老樟树。沈砚之跟着副官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几个北洋兵在廊下蹲着抽烟,枪靠在柱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刘玉春坐在堂内的太师椅上,五十来岁,瘦长脸,两撇八字胡,穿着一身灰呢军装,领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沈砚之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沈砚之?“ “是我。“沈砚之站在堂中央,没敬礼——他不是北洋的人,没必要给刘玉春行军礼。 刘玉春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最后落在他左胳膊的绷带上——汀泗桥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听说你在汀泗桥带了三百人从侧翼摸上来,捅了老子一个营。“刘玉春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年轻人,胆子不小。“ “各为其主。“沈砚之说。 “各为其主。“刘玉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你知不知道,吴大帅说了,谁能拿下你的脑袋,赏五千大洋?“ “那刘师长怎么不动手?“ 刘玉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笑完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来了正好,我正愁没人送信出去呢。“他站起来,走到堂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樟树,“说吧,你们蒋总司令派你来干什么?劝降?“ “劝降是一方面。“沈砚之说,“另外,我想请刘师长开一面,让城里的百姓出城。十几万人,粮食撑不了多久。打仗是男人的事,别连累妇孺。“ 刘玉春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 “沈旅长,你当我三岁小孩?我放百姓出城,你们北伐军转头就进城,我拿什么挡?“ “我以军人名誉担保,百姓出城期间,我军不越雷池一步。“ “军人名誉?“刘玉春冷笑,“你们革命党人的名誉,值几个钱?昨天还跟地下党称兄道弟,明天就翻脸不认人——“ “刘师长!“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堂内回响,“你骂我沈砚之可以,骂革命党可以,但不要把百姓的命当筹码。你守你的城,我攻我的城,但城里的老百姓没有武器,没有军装,他们凭什么替你们挨饿?“ 刘玉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堂内安静得能听见樟树叶子滴水的声音。 “……你让我想想。“刘玉春终于说,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今天不谈了。你回去吧。“ 沈砚之敬了个军礼——这次他敬了。不是给刘玉春,是给一个还在乎百姓的军人应有的尊重。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他说完,转身走了。 ------ 出城的时候,他在长街口看见了一幕。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脑袋大得不成比例,眼睛大得吓人。老太太拿一根筷子蘸了点米汤,一滴一滴往孩子嘴里送。孩子咽得很慢,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砚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他身上最后一块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干放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是北伐军。“沈砚之慢慢说,“不害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5章武昌围城(第2/2页)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把饼干往怀里拢了拢,像怕人抢。 沈砚之站起来,转身走了。赵铁林在城门口等他,看见他脸色不好,没敢问。 ------ 回到指挥部已经是傍晚。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到城墙上。 程振邦听完沈砚之的汇报,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没说话。 “你觉得他会放人?“沈砚之问。 程振邦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 “刘玉春不是坏人。但他是军人,军人守城,百姓是肉盾。他不会放。“ “那怎么办?“ “等。“程振邦把烟掐灭在弹药箱上,“等城里粮食见底,等吴佩孚的援军不来,等他自己撑不住。围城就是这样,比的是谁先眨眼。“ 沈砚之沉默了。 他走出帐篷,站在土坡上往城里看。武昌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团黑影,只有城头上的哨兵举着火把,一明一暗。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和孩子。三天。他给了刘玉春三天。但三天之后,那孩子还活着吗? “旅长,吃饭了。“赵铁林端着两个搪瓷碗走过来,一碗稀粥,一碗咸菜。 沈砚之接过粥,喝了一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铁林,城里现在什么情况?有探子回报吗?“ “有。今天早上混进去的探子回来说,粮店已经关门三天了,黑市上一升米卖到两块大洋。药店里的药也抢光了,伤寒开始在难民区蔓延。“ 沈砚之的勺子停在半空。 “伤寒?“ “嗯。探子说,宾阳门那边有个棚屋区,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尸体就扔在路边,没人收。“ 沈砚之把粥碗放下,没再吃了。 ------ 第三天,刘玉春的答复来了。 不是派人送信,而是城头上挂出了一面白旗——但白旗下面,同时挂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八个大字: “百姓出城,每日百人。“ 每天一百人。武昌城十几万百姓,每天放一百人,要放到猴年马月? 沈砚之站在壕沟里,仰头看着那面白旗在秋风中飘。赵铁林站在他旁边,咬着牙说:“这不是放人,这是做样子。“ “做样子也比不放强。“沈砚之说,“先放一百,再谈五百、一千。一步一步来。“ 他转身往指挥部走,边走边解扣子。天气闷热,雨后的潮气蒸得人浑身黏腻。 “铁林,去通知各营,从今天起,每天在城门外准备粥棚。百姓出城一个,先给一碗热粥。“ “是。“ ------ 但粥棚还没搭起来,变故就来了。 第四天凌晨,吴佩孚的援军从汉口方向动了。不是来武昌解围的,是来炸堤的——想在金口一带掘开长江大堤,水淹北伐军阵地。 情报是地下党送出来的。一个年轻学生,浑身湿透地摸到指挥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吴佩孚的工兵营昨晚从汉口出发了,带了两百斤炸药,目标是金口大堤——“ 程振邦听完,一拳砸在弹药箱上。 “狗急跳墙!他要淹我们自己人不要了?“ 金口大堤一破,江水倒灌,首当其冲的不是北伐军的阵地,是武昌城外的村落和农田,几万百姓要遭殃。 “必须拦住。“沈砚之说,“派一支部队连夜赶过去,在金口截住他们。“ 程振邦点了点头,但脸色很难看。 “你带二团和六团去。天亮前必须赶到金口。“ “明白。“ 沈砚之转身要走,程振邦又叫住他。 “砚之。“ “嗯?“ “……小心。“ 沈砚之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 金口在武昌上游四十里,沿江大堤蜿蜒如龙,堤外是滚滚长江,堤内是万顷稻田。沈砚之带着部队连夜急行军,凌晨五点赶到了金口镇。 镇子已经空了。老百姓听见风声,连夜往山上跑。堤坝上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击堤岸的哗哗声。 “旅长,那边!“周少康指着堤坝下游方向。 黑暗中,隐约有一队人影在堤坝上移动。沈砚之举起望远镜——大约五六十人,背着炸药包,正在堤坝薄弱处挖坑。 “二团从正面堵,六团绕到后面截断退路。“沈砚之压低声音,“不要开枪,等他们点引线的时候再动手——引线一断,炸药就废了。“ 部队散开了。沈砚之带着赵铁林和十几个人摸到堤坝下方,趴在芦苇丛里。江水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泥沙的腥味。 他看着那些北洋工兵在堤坝上忙活。一个军官模样的在指挥,两个兵在挖坑,另外几个在往坑里填炸药包。引线已经接好了,一个兵手里拿着火折子,等着命令。 沈砚之的手指扣在勃朗宁扳机上。 “再等。“他低声说。 那个军官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拿火折子的兵凑上去,火苗一闪—— “打!“ 沈砚之第一个开枪。勃朗宁的枪声在江面上回荡,火折子被打灭了,那个兵的手指冒了烟,嗷嗷叫着甩手。 紧接着,二团和六团的步枪同时响了。堤坝上的北洋工兵乱作一团,有的往堤下跳,有的往回跑。赵铁林端着花机关枪一个点射,撂倒了那个拿火折子的兵。 “抓活的!“沈砚之大喊。 周少康带着人从后面包抄上来,把溃散的工兵堵在了堤坝上。不到十分钟,战斗结束了。五十六个工兵,打死九个,俘虏四十七个,炸药包一个都没引爆。 沈砚之走到堤坝边,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炸药包。每个包有十斤重,十几个包下去,这段堤坝就完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分不清是紧张还是热。 “旅长,俘虏怎么处理?“周少康走过来问。 “缴了武器,放他们走。“沈砚之说,“让他们回去告诉吴佩孚——水淹七军的招数,不好使。“ ------ 回到武昌城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沈砚之拖着一身疲惫走进指挥部,程振邦不在,去总司令部开会了。赵铁林给他打来一盆洗脸水,他洗了把脸,坐在弹药箱上发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走出去一看,南城门外,刘玉春真的在放人了。 一百个百姓,老的老,小的小,排成一列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北伐军的士兵在门口维持秩序,卫生员端着热水和粥迎上去。 沈砚之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个老太太也在里面,怀里还是抱着那个小女孩。孩子似乎比前天精神了一点,眼睛会转了。老太太走到粥棚前,有人递给她一碗粥,她双手接过来,先喂了孩子一口,然后自己才喝。 沈砚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转身回帐篷,从背包里翻出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书页上满是批注。他翻到“谋攻篇“,父亲用毛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攻城,是不得已。但有些城,非攻不可。 ------ (本章完) ------ 第0486第 汀泗桥侧翼 八月的湘北 暑 第0486第汀泗桥侧翼八月的湘北暑气如蒸 一 八月的湘北,暑气如蒸。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侧的狮子山上,手搭凉棚,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在崇阳与咸宁之间的天然屏障。汀泗河自幕阜山脉蜿蜒而下,在桥下汇成一汪深潭,两岸芦苇丛生,水鸟惊飞。桥东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桥西则是陡峭的丘陵,粤汉铁路从桥上穿过,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伏在青山绿水之间。 “总指挥,前卫营已经摸到了桥东头。“副官赵长风从山后转出来,军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脸上晒得黝黑,“营长说,吴佩孚的第三师在桥西布了三道防线,机枪阵地设在铁路路基上,火力交叉封锁桥面。“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缓缓转动焦距。镜头里,汀泗桥西侧的丘陵上隐约可见壕堑的轮廓,几处机枪掩体用沙袋垒成,在铁路桥墩旁还架着两门山炮。桥面上的青石板被炮火掀翻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潮湿的黄土。 “守桥的是谁的人?“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山风。 “探子回报,是吴佩孚的嫡系,第三师第六旅,旅长叫陆沄。“赵长风翻开笔记本,“另外,桥南的塔脑山和桥北的猪婆山各有一个团的兵力,互为犄角。“ 沈砚之沉默片刻。陆沄这个名字他听过,北洋军中少有的能打硬仗的将领,保定系出身,跟吴佩孚是老乡,深得信任。此人不善言辞,但治军极严,打仗不要命。 “咱们伤亡多少?“ “前卫营试探进攻了一次,阵亡二十七人,伤四十三人。“赵长风顿了顿,“桥面太窄,一次只能过一排人,敌人的机枪一扫就是一个排倒下。“ 沈砚之点了点头。汀泗桥这道关隘,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宋时岳飞曾在此屯兵,太平天国时湘军与太平军反复争夺。如今北伐军第四军从湖南一路杀来,连克醴陵、平江、岳州,兵锋正盛,却在汀泗桥前吃了瘪。 昨天第四军军长张发奎亲自到前线督战,组织了三次强攻,均被打了回来。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援军正在路上,若不能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等敌人大部队一到,北伐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总指挥,张军长派人来催了。“赵长风低声道,“说今晚必须拿下汀泗桥,第四军正面强攻,要咱们独立旅从侧翼配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汀泗桥、塔脑山、猪婆山、粤汉铁路、汀泗河,几个关键位置标得一清二楚。 “侧翼……“他盯着泥地上的线条,眉头微皱,“桥北的猪婆山守军多少?“ “一个团,大约一千二百人。“ “工事呢?“ “依托山势修了三道堑壕,山顶有迫击炮阵地。“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身看向狮子山背后,那里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辎重车碾压碎石路的声响。独立旅的三个团正分散在山林间休整,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炊事班在溪边架锅煮稀饭,炊烟袅袅升起。 “传我的命令。“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团长带一营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二营、三营跟我走,绕到猪婆山背后,从北面仰攻。“ 赵长风一愣:“总指挥,猪婆山背后是绝壁,怎么上?“ “绝壁不是上不去,是没人敢上。“沈砚之嘴角微微一扯,“我十五年前在辽西打游击的时候,比这陡的山头也爬过。让二营挑一百个会攀岩的士兵,带上绳索和抓钩,天黑之前必须到位。“ “是!“ “另外,派人去跟张军长联络,告诉他今晚子时,正面强攻和侧翼突袭同时发起。让第四军的炮兵把所有的炮弹都砸在塔脑山上,把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南边去。“ 赵长风记下命令,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等等。让侦察连长来见我。“ 二 侦察连长姓韩,名铁山,河北沧州人,三十出头,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人原是关外绿林好汉,后来跟着沈砚之南征北战,练就了一身侦察的本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 “铁山,你带两个人,今晚天黑之前摸进猪婆山北面的绝壁底下,把攀爬路线给我探清楚。“沈砚之指着地图上一道标注为“北崖“的等高线,“重点看三个地方:一是崖壁上的裂缝和凸起,二是山顶守军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三是敌军辎重和弹药库的位置。“ 韩铁山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总指挥,绝壁有三十多丈高,崖顶有铁丝网,巡逻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 “所以才要你去探。“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会缩骨功吗?铁丝网拦不住你。“ 韩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得嘞。总指挥,给我四个时辰。“ “六个时辰,天黑前必须回来。“ “够用。“ 韩铁山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带两把德国造的钢丝钳,铁丝网要剪出一条通道来。另外,如果条件允许,在敌军弹药库旁边留个记号,今晚咱们要用。“ 韩铁山点点头,将地图折好塞进军服内袋,大步去了。 沈砚之站在狮子山顶,望着西沉的落日。夕阳把汀泗河染成血红色,桥西的敌军阵地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第四军在进行火力侦察,炮弹落在塔脑山上,炸起一团团黑烟。 “总指挥,吃饭了。“勤务兵端来一个搪瓷碗,里面是稀粥和咸菜。 沈砚之接过碗,在石头上坐下来。他今年三十七岁,鬓角已经见了白,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这些年他打过多少仗,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从山海关起义到护国战争,从西南割据到北伐出征,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程振邦走了,老班底里的兄弟折了大半,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端着粥碗,忽然想起程振邦。 那是去年冬天,部队在湖南衡阳整编,程振邦还跟他坐在篝火边喝酒,说等北伐打完了,就回辽西老家种地。老程一辈子没娶媳妇,说要把命交给队伍,不连累人家。谁成想,这一仗还没打到湖北,老程就倒在了醴陵城外。 沈砚之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碗递给勤务兵。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山后去看部队。 独立旅的士兵们正在做战前准备。有的在往子弹袋里压子弹,有的在磨刺刀,有的在低声背诵家书。二营的营长是个湖南伢子,叫彭大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正带着一百个选出来的士兵在练攀爬。他们用绳索拴在树上,模拟绝壁攀爬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大柱。“沈砚之走过去。 彭大柱立正敬礼:“总指挥!“ “选的人怎么样?“ “都是山里长大的,爬树攀岩不在话下。“彭大柱憨厚地笑了笑,“有几个是猎户出身,能在悬崖上追野猪。“ 沈砚之点点头:“今晚爬绝壁,手脚要轻,不能发出声响。每人带一把短枪,刺刀上抹上泥,防止反光。绳索和抓钩用黑布缠好。“ “都准备好了。“ “弹药够吗?“ “每人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爆破组带了二十斤炸药。“ 沈砚之想了想,又道:“让爆破组多带两把工兵铲,上了崖顶先挖掩体。敌人有迫击炮,不挖掩体站不住脚。“ “是!“ 沈砚之又走到一团阵地。一团长姓方,名伯雄,黄埔一期毕业,书生模样,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打起仗来却是个不要命的主。 “伯雄,佯攻的任务你清楚吧?“ 方伯雄推了推眼镜:“总指挥,佯攻要演得像,不然吸引不了敌人的火力。“ “对。你带一营从正面发起进攻,用所有的机枪和迫击炮,把动静搞大。但兵力不要投入太多,伤亡控制在三十人以内。“ “明白。我让三连打头阵,三连长是个戏迷,演戏在行。“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书生,打仗倒会用人。“ 方伯雄也笑了:“总指挥,第四军那边联络好了吗?“ “联络好了。张军长答应把炮兵全部调到南线,今晚子时准时开炮。咱们这边一动手,他就全线压上。“ “那就好。“方伯雄正了正军帽,“总指挥,这一仗要是打好了,咱们独立旅可就在第四军面前露脸了。“ “露脸不露脸的,先把汀泗桥拿下来。“沈砚之收起笑容,“吴佩孚的援军最多还有两天就到,咱们跟时间赛跑。“ 三 天色渐暗,暮霭四合。 韩铁山回来了,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左手腕有一道血口子,用布条草草包扎着。 “总指挥。“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路线探清楚了。“ 沈砚之接过纸,就着马灯的光看。纸上画着猪婆山北崖的剖面图,标注了三处可以攀爬的裂缝,崖顶铁丝网的薄弱位置,以及敌军弹药库、迫击炮阵地和指挥所的大致方位。 “手腕怎么弄的?“ “爬崖的时候被石头划的,不碍事。“韩铁山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总指挥,北崖中间有一道横向的石缝,能站两个人,从那里往左爬十来丈,有一处凹进去的岩洞,可以藏一个排的人。“ “巡逻哨呢?“ “山顶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每次两个人,从东往西走。他们走到西头要一刻钟,这段时间崖顶是空的。“ 沈砚之看着地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没出来,夜空墨蓝,星星稀疏。 “传令下去,酉时三刻开饭,戌时出发。二营走前面,一营佯攻准时子时发起。“ “是!“ 部队开始行动。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米煮成干饭,每个士兵分了一碗,就着咸菜狼吞虎咽。有人往饭里拌了辣椒面,吃得满头大汗。饭后,各营连长集合队伍,检查装备,清点人数。 沈砚之站在狮子山脚下的小溪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一弯下弦月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月光惨白。 “总指挥,该出发了。“赵长风牵着马过来。 沈砚之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独立旅的两个营八百多人,在夜色中列队完毕,鸦雀无声。士兵们背着枪,腰间别着手榴弹,背包上捆着绳索和抓钩。月光下,刺刀泛着冷光,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狮子山,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谷向西运动。沈砚之带着二营走在前头,一营留在原地待命。马蹄裹了布,辎重车的轮子抹了油,整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猪婆山北麓。山势陡然拔高,绝壁如刀削斧劈,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崖顶隐约可见铁丝网的轮廓,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是敌军的巡逻哨。 沈砚之下了马,带着彭大柱和韩铁山走到崖壁底下。仰头望去,绝壁高耸入云,像一面巨大的墙挡在面前。崖壁上长着几丛枯草和灌木,石缝里渗出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就是这里。“韩铁山指着崖壁上一道纵向的裂缝,“从这道裂缝往上爬,到中间那道横缝往左,就能到凹洞。“ 彭大柱抬头看了看,咂了咂嘴:“好家伙,跟爬城墙似的。“ “城墙是直的,这个还是歪的。“韩铁山笑道,“不过比爬城墙多了几处抓手。“ 沈砚之检查了一遍装备。一百个攀岩士兵每人背着短枪、刺刀、手榴弹和绳索,腰间系着抓钩。爆破组背着炸药包,工兵带着工兵铲和钢丝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6第汀泗桥侧翼八月的湘北暑气如蒸(第2/2页) “开始。“他低声道。 彭大柱一挥手,第一个士兵走上前。他将抓钩甩上崖壁,钩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双手攀住绳索,脚蹬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月光下,他的身影贴在绝壁上,像一只壁虎。 一个,两个,三个……士兵们依次攀爬。崖壁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绳索摩擦石头的沙沙声和士兵粗重的呼吸声。沈砚之站在崖底,仰头看着那些在绝壁上移动的黑影,心中默数着人数。 爬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士兵的抓钩没钩牢,石头松动,他整个人猛地往下滑了半丈,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一丛灌木,才没摔下来。崖顶的手电光柱扫过来,停了几秒钟,又移开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个士兵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等巡逻哨走远了才继续往上爬。 沈砚之松了口气。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亥时三刻了,离子时只有半个时辰。 “总指挥,您该上了。“彭大柱低声道。 沈砚之摇了摇头:“等他们都上去再说。我是总指挥,不能第一个爬。“ 彭大柱还要说什么,被他摆手制止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崖顶垂下了一根绳索,轻轻晃了三下——这是信号,表示第一批士兵已经全部登顶,并且控制了崖顶的一段铁丝网。 “上去。“沈砚之抓住绳索,脚蹬崖壁,开始攀爬。 绝壁比他想象的更陡,石缝里渗出的水让岩壁又湿又滑。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三十七岁了,体力不如从前,爬到一半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劈了也顾不上疼。 终于,一双手从崖顶伸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借力一撑,翻上了崖顶。 崖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砚之趴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周围黑压压的全是自己人,一百个攀岩士兵已经全部就位,分散在崖顶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 “爆破组到位了吗?“他低声问。 “到位了。“爆破组长是个广东人,姓陈,从黄埔军校带来的工兵,“炸药包已经放在敌军弹药库旁边,就等您下令。“ “不急。等正面佯攻开始,敌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后再动手。“ 沈砚之趴在崖顶的草丛里,举起望远镜往下看。猪婆山的南坡上,敌军的堑壕和铁丝网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三道堑壕呈阶梯状分布,每道堑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山顶的迫击炮阵地架着四门迫击炮,旁边堆着炮弹箱。 更远处的汀泗桥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第四军的炮兵在进行最后的火力准备。 沈砚之看了看手表,子时差一刻。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武器,准备战斗。“他低声道,“子时整,爆破组炸弹药库,突击队从崖顶冲下去,直插敌军指挥所。“ 四 子时整。 汀泗桥方向突然炮声大作,第四军的炮兵将所有的炮弹倾泻在塔脑山上。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独立旅一营从正面发起佯攻,机枪和迫击炮齐射,喊杀声此起彼伏。 猪婆山上的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惊动了。探照灯全部转向南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晃,士兵们从堑壕里探出头来,朝南面张望。 就在这时,猪婆山北崖顶上,沈砚之站了起来。 “爆破组,动手!“ 陈组长带着两个工兵猫着腰冲向弹药库。钢丝钳剪断铁丝网的声响在夜风中几不可闻。三分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山腰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敌军的弹药库被炸开了花。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迫击炮阵地的炮弹被引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突击队,冲!“ 一百多个士兵从崖顶一跃而下,像一群猛虎扑向山腰的敌军阵地。他们沿着韩铁山探好的路线,从敌军防守的薄弱处突入,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堑壕。爆炸声、喊杀声、枪声混成一片。 猪婆山上的敌军被这从天而降的奇袭打懵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北伐军会从北面的绝壁上爬上来。很多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手榴弹炸死在堑壕里。 沈砚之提着驳壳枪,冲在最前面。他翻过一道铁丝网,跳进第一道堑壕。一个北洋军士兵端着刺刀冲过来,他侧身一闪,驳壳枪顶在对方胸口,扣动扳机。士兵倒下了,他跨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往指挥所打!“他大喊。 突击队分成三路,一路向左,一路向右,一路直插山顶。沈砚之带着中路直奔敌军指挥所。指挥所设在山顶的一座破庙里,门口有两个卫兵,被突击队一梭子子弹撂倒了。 沈砚之踹开庙门,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北洋军制服的军官正趴在桌子上打电话,看见沈砚之冲进来,吓得手里的电话都掉了。 “陆沄呢?“沈砚之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旅、旅长在塔脑山……“军官结结巴巴地说。 沈砚之暗骂一声。他原以为陆沄在猪婆山指挥所,想来个擒贼先擒王,没想到扑了个空。 “传令兵!“他冲门外喊。 赵长风跑进来:“总指挥!“ “让爆破组炸掉山顶的迫击炮,然后带一队人守住北崖顶,防止敌人反扑。其余人跟我往塔脑山方向打!“ “是!“ 沈砚之冲出庙门。此时猪婆山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敌军要么被消灭,要么举手投降。北崖顶上的爆破组炸毁了剩余的迫击炮,控制了制高点。 沈砚之站在猪婆山顶,朝南望去。汀泗桥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第四军的正面强攻已经开始了,桥面上到处是冲锋的士兵。但由于塔脑山上的敌军火力点没有被完全压制,第四军的进攻依然受阻。 “伯雄!“沈砚之掏出哨子,吹了一声尖利的哨音。 方伯雄从山腰跑上来:“总指挥!“ “佯攻变主攻!一营从猪婆山南坡压下去,直插汀泗桥北面。二营跟我走,从侧翼包抄塔脑山!“ “是!“ 独立旅的两个营像两把尖刀,从猪婆山插入敌军的侧背。一营沿着南坡冲下去,冲进汀泗桥北面的敌军阵地,与第四军的先锋部队会合。二营在沈砚之带领下,绕到塔脑山东侧,从敌军防守薄弱的东面发起攻击。 塔脑山上的敌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第四军趁机发起总攻,桥面上的士兵如潮水般涌过汀泗河。 天快亮的时候,汀泗桥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沈砚之站在塔脑山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举起望远镜朝西望去,粤汉铁路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消失在晨雾中。咸宁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北伐军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总指挥,张军长派人来报捷了。“赵长风走上山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汀泗桥拿下来了!第四军已经过了桥,正向咸宁追击溃敌!“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摘下军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血。晨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朝霞染成血红色。 “清点伤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长风翻开笔记本,声音低了下来:“独立旅阵亡六十三人,伤一百一十七人。二营攀岩组牺牲了十一个人,都是摔下去的……“ 沈砚之沉默了。十一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道绝壁上。他想起出发前那些小伙子们的笑脸,想起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后一顿干饭,想起他们往刺刀上抹泥时的认真劲儿。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他说,“一个都不能漏。“ “是。“ 沈砚之重新戴上军帽,朝山下走去。部队正在集结,活着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从战场上撤下来。有人受了伤还在笑,有人抱着牺牲的战友哭。炊事班在路边架锅烧水,给伤员清洗伤口。 “总指挥!“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面缴获的北洋军旗,“陆沄的旅旗!在指挥所找到的!“ 沈砚之接过旗子,看了看。旗面上绣着“陆“字,边角被炮火熏黑了一块。他翻过旗面,发现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军人以死报国,此心唯天可表。“ 沈砚之愣了一下。这字迹端正遒劲,透着一股凛然之气。他听说过陆沄的为人,此人是北洋军中少有的清廉将领,不抽大烟不逛窑子,把俸禄全寄回家养母亲。如今吴佩孚倒行逆施,他却不得不为这个军阀卖命。 “陆沄呢?“他问。 “跑了。“赵长风说,“塔脑山失守的时候,他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咸宁方向撤了。“ 沈砚之将旗子叠好,交给赵长风:“收好。此人是个汉子,可惜站错了队。“ 五 正午时分,张发奎骑马上了塔脑山。 第四军军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皮靴锃亮,腰间挎着指挥刀,意气风发。他远远看见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砚之!“他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用力握了握,“好样的!你这一招从绝壁上爬上去,打得漂亮!“ 沈砚之笑了笑:“张军长过奖了,是第四军正面打得猛,才给我们创造了机会。“ “你别谦虚。“张发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伯雄说了,你亲自爬绝壁,第一个翻上崖顶。三十七岁的人了,还跟小伙子一样拼命。“ “命是拼出来的。“沈砚之说。 张发奎点了点头,收起笑容:“不过吴佩孚的援军已经从武昌出发了,最多明天就到咸宁。咱们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贺胜桥。“ “贺胜桥?“ “对,汀泗桥拿下了,下一个就是贺胜桥。过了贺胜桥,武昌城就门户洞开了。“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贺胜桥是粤汉铁路上的另一个重要据点,地形比汀泗桥更加险要,吴佩孚肯定会派重兵把守。而且贺胜桥距离武昌只有六十里,一旦失守,武昌震动。 “张军长,独立旅需要休整。昨晚一战,伤亡近两百,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张发奎说,“给你们一天时间休整补充,后天出发。独立旅还是打侧翼,配合第四军正面进攻。“ “好。“ 张发奎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砚之,等打完贺胜桥,我向总部给你请功。“ 沈砚之目送他下山,转身对赵长风说:“让各营连长来开会,部署贺胜桥的作战计划。“ “是。“ 赵长风走后,沈砚之独自站在塔脑山顶,望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只有几缕光线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山峦上。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宣统三年,武昌首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他站在城头上,对着父亲的牌位发誓,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如今满清早倒了,共和也建了,可这国家还是四分五裂,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北伐打的是北洋军阀,可打倒了北洋军阀,这国家就能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回不了头了。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他用了半生才悟出来的道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总指挥,各营连长到了。“勤务兵在身后报告。 沈砚之转过身,大步朝临时指挥所走去。 塔脑山下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几只乌鸦落在尸横遍野的堑壕边,发出凄厉的叫声。远处的汀泗河依然在流淌,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带着血腥味汇入长江,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四八六章完) ------ 第0487章 血色贺胜 第0487章血色贺胜 一 贺胜桥的晨雾还没散尽。 沈砚之站在距桥东八里的一座土丘上,用望远镜反复扫视着前方那道横亘在粤汉铁路上的关隘。比起汀泗桥,贺胜桥的地形更加险恶——桥北是方圆数里的沼泽地,人畜难行;桥南是连绵的丘陵,吴佩孚的军队在每一道山梁上都修了工事,铁丝网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总指挥,第四军的侦察兵回来了。“赵长风从身后递上一纸便条,“吴佩孚亲自到了贺胜桥督战,带了第三师全部、第二十四混成旅,还有从河南调来的两个炮兵营。“ 沈砚之接过便条,目光在“吴佩孚亲临“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他冷笑一声,将便条折好塞进口袋,“传令各营,提前开饭,辰时三刻出发。一营走左翼沼泽边缘,二营走右翼丘陵,三营跟我正面佯攻,把敌人的火力全部吸引到桥东来。“ “总指挥,您又要打正面?“赵长风皱眉,“昨晚刚从绝壁上爬下来,手上伤还没好——“ “正因为爬了绝壁,吴佩孚才想不到我还会打正面。“沈砚之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指甲缝里的血痂已经发黑,“兵者诡道,虚虚实实。他以为我会故技重施从侧翼翻山,我就偏从正面硬啃,让他把预备队全调到山上去。“ 赵长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二 辰时刚过,雾气稍散。 沈砚之带着三营在贺胜桥正东面展开。三百多号人散开在稻田和坟包之间,机枪架在土坎后面,迫击炮推进到距敌阵八百米处。士兵们低姿匍匐,一寸一寸往前蹭,像一群无声的蚂蚁。 对面敌军的阵地上静得出奇。没有探照灯,没有巡逻哨的说话声,甚至连一声狗吠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沈砚之趴在一处坟头后面,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他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敌军第一道堑壕——堑壕里有人影晃动,但动作僵硬,不像是活人在活动。 “不对。“他低声说,“那是稻草人。“ 话音未落,贺胜桥方向突然炮声齐鸣。不是从桥西敌军阵地发出的,而是从侧后方——桥南的丘陵地带,十几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落在独立旅三营的阵地上。 爆炸的气浪将沈砚之掀翻了一个跟头。泥土和碎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总指挥!总指挥!“赵长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沈砚之甩了甩头,勉强撑起上半身。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三营的阵型被炮火撕得七零八落,稻田里到处是翻起的泥土和残肢。一个年轻士兵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被炸断的小腿,表情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是圈套。“沈砚之咬着牙站起来,“吴佩孚故意在正面摆了空阵,把主力埋伏在侧翼,就等我们上钩。“ “一营和二营呢?“赵长风嘶声问。 “一营走沼泽边缘,暂时安全。二营走右翼丘陵,正好撞上敌人的炮兵阵地——“沈砚之猛地转头,“传令兵!让二营立刻撤出丘陵地带,往北面靠拢!让一营放弃迂回,直接从左翼正面突击!“ 传令兵应声而去,没跑出二十步就被一发炮弹的气浪掀翻。 沈砚之捡起地上的一顶军帽,拍了拍灰,戴上。他拔出驳壳枪,朝残存的士兵们大喊:“三营!跟我冲!把敌人的炮兵阵地给我拔了!“ 活着的士兵们从泥土里爬起来,端着枪,跟着沈砚之朝桥南的丘陵方向扑过去。 三 二营的处境比沈砚之预想的更糟。 彭大柱带着两百多号人刚摸到丘陵脚下,敌人的炮兵阵地就开了火。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们炸,****、山炮炮弹、甚至还有几发重炮的榴弹,把丘陵下的开阔地犁了个遍。 “营长!右翼垮了!“一个排长跑过来,半边脸被弹片削去了一块皮,血糊住了眼睛。 彭大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带人往北撤,利用坟包做掩护,一节一节跳着撤!“ “可是总指挥还在正面——“ “总指挥说了,活着的才是战斗力!撤!“ 二营且战且退,从丘陵脚下撤到北面的一片竹林里。刚喘了口气,就看见三营从正面杀了过来,身后跟着追兵,炮弹在队伍中间炸开,泥土像喷泉一样往上涌。 “接应总指挥!“彭大柱一跃而起,带着二营残部从竹林里杀出,像一把楔子插进追兵的侧翼。 两股部队在稻田里汇合。沈砚之的军服被炮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左臂渗着血,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大柱,还有多少人?“ “两个营加起来不到四百。“彭大柱喘着粗气,“弹药剩一半。“ 沈砚之扫了一眼四周。部队被压制在一片洼地里,三面都是开阔地,只有北面有一道干涸的水渠可以依托。敌人的炮火还在持续,炮弹落点越来越密集,像是在收缩包围圈。 “吴佩孚想把我们包饺子。“沈砚之冷笑,“可惜他牙口不够好。“ 他从水渠里捞起一把湿泥,在渠壁上画了个箭头:“一营到了没有?“ “还没消息。“ 话音刚落,北面突然枪声大作。沈砚之心头一紧,随即听见熟悉的冲锋号声——是独立旅的号音,不是敌军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7章血色贺胜(第2/2页) “一营!是一营!“赵长风大喊。 方伯雄带着一营从北面杀了过来。他们没有走沼泽边缘,而是直接趟过了沼泽地,从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向突入,正好撞上敌军包围圈的薄弱处。一营的机枪像剃刀一样扫过去,硬生生在敌军的阵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撤!顺着一营打开的口子撤!“沈砚之大喊。 部队像潮水一样从洼地里涌出,顺着一营撕开的缺口向北突围。敌人的炮火追着他们打,但一营的机枪死死压住了追兵的火力点。 跑了三里多地,到了一处安全的土坡后面,沈砚之才停下来清点人数。两个营加一营,合计不到六百人,伤亡超过四成。但他环顾四周,每个活着的士兵眼里都烧着一股狠劲,没有人哭,没有人抱怨。 “方伯雄。“沈砚之叫道。 方伯雄走过来,圆框眼镜碎了一片镜片,用一根铁丝勉强绑在镜框上。 “你的一营打得好。从沼泽地趟过来,这个主意谁出的?“ “韩铁山。“方伯雄说,“他说沼泽地表面看着险,其实只要踩着芦苇根走就不会陷下去。他打头阵趟出来的路。“ 沈砚之点了点头:“铁山呢?“ “在前面带路,还没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贺胜桥方向。炮声已经稀疏了,但枪声依然密集。第四军的正面进攻显然也遇到了硬茬。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补充弹药。等天黑之后,我们绕到贺胜桥西面,从铁路桥底下摸过去。“ “总指挥,吴佩孚在桥西布了重兵——“ “正因为重兵,他才想不到我们会从桥底下过。“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变成黑红色的硬痂,“水下的桥墩有检修通道,能容纳一个人弯腰通过。韩铁山昨天侦察的时候就发现了。“ 赵长风递上一卷绷带:“总指挥,先包扎一下。“ 沈砚之接过绷带,单手笨拙地缠了几圈,没缠好,方伯雄过来帮他打了个结。 “谢了,书生。“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伯雄推了推那副破眼镜,笑了笑:“总指挥,等打完这一仗,我得去配副新的。“ “打完仗我陪你去,挑最好的。“沈砚之说。 四 半个时辰后,部队再次出发。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绕到了贺胜桥以西五里处。粤汉铁路桥横跨在一条宽约二十丈的河道上,桥墩用花岗岩砌成,每个桥墩底部都有一条半人高的拱形检修通道,平时用来清理淤泥和检修桥基。 韩铁山已经在桥下等着了。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显然在水里泡了很久。 “总指挥,检修通道能过人,但桥面上有哨兵,每隔一盏煤油灯的距离就有一个。“ “几个哨兵?“ “桥面上八个,桥墩底下两个。“ 沈砚之想了想:“从水下摸过去,不惊动桥面哨兵。爆破组带炸药从检修通道爬到桥中间,炸掉第二和第三个桥墩之间的连接处,把桥面炸塌一段,断敌军的退路。“ “是!“ 夜色如墨。士兵们脱了鞋袜,蹚进冰冷的河水里。八月的河水却凉得像冰,不少人打了寒颤。爆破组背着炸药包,弯腰钻进检修通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砚之最后一个下水。河水没到胸口,冷得他牙齿打颤。他扶着桥墩的石壁,一步步往前挪。检修通道里又黑又潮,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水草味。他摸着石壁上的青苔,一步一步朝桥中间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三声轻微的蛙鸣——这是爆破组就位的信号。 沈砚之靠在石壁上,举起驳壳枪,等待爆炸的那一刻。 突然,桥面上传来一声喊叫:“谁在下面!“ 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桥墩上,溅起一串火星。 “暴露了!“沈砚之大喊,“爆破组,起爆!“ 检修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脚下的石壁剧烈震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桥面上传来木板断裂的巨响和士兵的惊呼。沈砚之感觉到脚下的河水突然变得湍急,桥墩在摇晃。 “冲!“他大喊一声,从检修通道里冲出来,蹚着水朝西岸奔去。 桥面上已经乱成一团。北伐军的冲锋号响彻夜空,第四军从正面发起了总攻。桥面被炸塌了一段,敌军的后路被切断,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沈砚之带着独立旅残部从西岸杀上桥头。他们像一把尖刀,从敌军背后捅了进去。手榴弹、刺刀、枪托,什么都用上了。敌军的防线在前后夹击下崩溃了。 天亮时分,贺胜桥的枪声终于停了。 沈砚之坐在桥头的石阶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他的左臂缠着绷带,军服上全是血和泥。赵长风递来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双手捧着,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总指挥,第四军捷报:贺胜桥攻克,吴佩孚率残部退往武昌。“赵长风念着电文,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喜悦。 沈砚之喝了一口热水,没有说话。 贺胜桥拿下了,武昌城就在眼前。可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四八七章完) ------ 第0488章 汀泗桥侧翼的星火 第0488章汀泗桥侧翼的星火 一 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夜。 湘鄂交界的群山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山风穿过峡谷,带着江水腥气和草木枯荣交替的苦涩。汀泗桥——这座扼守粤汉铁路、连接湘鄂两省的咽喉要隘,此刻正被北洋军阀吴佩孚的军队死死扼住。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南侧约十五里的一处无名高地顶端,借着月光俯瞰前方的地形。他今年三十七岁,鬓角已见星星白霜,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一身灰布军装洗得泛白,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十五年的勃朗宁手枪,枪柄上的缠绳早已被汗渍浸成暗褐色。 在他身后,是刚刚完成整编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独立团补充营——实际上的“沈部“主力,约一千八百人。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有跟随他从西南一路北上的老兵,有湖南当地投奔而来的农民子弟,也有从北洋军中阵前倒戈过来的降卒。三个月前在衡阳整编时,上面只给了他一个“补充营“的番号,但沈砚之不在乎番号大小,他在乎的是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的命。 “旅长。“参谋长赵景明从坡后转上来,压低声音,“侦察队回来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汀泗桥方向:“说。“ “桥东头敌军增了一个营,看旗号是陈嘉谟的第八师。铁路桥两侧都架了机枪,探照灯每隔半刻钟扫一遍。正面强攻的话,咱们的弟兄得拿命去填。“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摩挲着下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桥西呢?“ “桥西是汀泗河,河面宽约三十丈,只有一座石拱桥。敌军在桥西岸修了三道工事,第一道是铁丝网,第二道是散兵壕,第三道是炮兵阵地。河对岸的制高点上还有观察哨。“ “吴佩孚把他的‘铁军‘部署在正面,就是要逼我们硬碰硬。“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景明脸上,“上面催了三次了,限我们三日内拿下汀泗桥,为第四军主力打开通道。“ 赵景明苦笑:“正面攻,三千条命都不够填。可军令如山,咱们——“ “正面不攻。“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绕侧翼。“ 二 沈砚之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铺在脚下的岩石上。月光下,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依稀可辨。 “你看这里。“他用指甲点在汀泗桥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处的一片空白区域,“地图上没有路,但前天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这片山里有一条干涸的溪谷,可以通行轻装步兵。溪谷从东北方向绕到汀泗桥守敌的背后,出口在敌军炮兵阵地的侧后方。“ 赵景明凑过来细看:“这溪谷有多长?“ “大约十二里,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最宽处可走骡马。两翼是悬崖峭壁,敌军不可能在上面设防——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条溪谷的存在。“ “风险也大。“赵景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十二里溪谷,一旦被堵在中间,那就是瓮中捉鳖。而且弟兄们轻装上路,重武器带不进去,到了出口处面对敌军的炮兵阵地,拿什么打?“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越过起伏的山峦,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汀泗桥灯火。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中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独眼在黑暗中逡巡。 “正因为风险大,吴佩孚才不会防。“他说,“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主力从溪谷绕到背后,端掉他的炮兵阵地,然后前后夹击——这是唯一的活路。“ 赵景明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动?“ “明晚。今晚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全部隐蔽,日落之后出发。“沈砚之收起地图,拍了拍赵景明的肩膀,“你去安排:一营和三营轻装,每人带三天干粮、两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不带重机枪,只带两门迫击炮拆开携带。二营留在这里,明日天亮后向汀泗桥正面发动佯攻,越热闹越好,把敌军的火力全吸引过去。“ “明白。“ 赵景明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老赵。“ “嗯?“ “挑五十个最机灵的弟兄,组成尖刀队,由你亲自带。到了出口处,你的任务不是攻炮兵阵地,是摸掉观察哨和通讯兵。炮兵没了眼睛和耳朵,就是瞎子。“ 赵景明重重点了点头,大步下山去了。 三 八月二十六日,天亮。 二营按照计划,在汀泗桥正面五里处展开了佯攻。步枪、机枪轮番射击,迫击炮时不时打上几发,声势搞得很大。敌军果然上当,将桥东头的预备队全部调往正面防线,探照灯也集中照向二营方向。 而此时,沈砚之已经带着一营和三营的一千四百余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条干涸的溪谷。 溪谷比侦察兵描述的还要险峻。两侧崖壁高耸,最窄处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谷底铺满了卵石和枯枝,走起来磕磕绊绊。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 队伍保持单列行进,前后间距三米,严禁说话,严禁明火。一千四百多人像一条沉默的长蛇,在幽暗的溪谷中缓缓蠕动。 下午三点左右,队伍走到了溪谷中段。这里有一段大约百米长的浅水区,溪水虽然不深,但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沈砚之刚踩上去,脚下一滑,左腿跪在了水里。跟在后面的通讯员小何赶紧上前搀扶,沈砚之摆摆手自己站起来,裤腿湿了一大片。 “没事。“他低声说,“传令下去,这段路一个一个过,踩稳了再迈步。“ 队伍在浅水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通过。沈砚之站在水边,拧了拧裤腿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天色。谷顶的一线天光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两个小时就要日落了。 “加快速度。“他低声下令,“日落之前必须出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8章汀泗桥侧翼的星火(第2/2页) 四 傍晚六点四十分,队伍终于抵达了溪谷的出口。 出口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外面是一条通往汀泗桥方向的土路。沈砚之趴在灌木丛中,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情况。 土路对面大约三百米处,就是敌军炮兵阵地的侧后方。三门口径七十五毫米的山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汀泗桥方向。阵地周围有大约一个排的守军,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阵地后方有一根电话线杆,一个通讯兵正蹲在旁边摆弄着什么。 一切和侦察情报吻合。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回头低声对赵景明说:“按计划行事。尖刀队先上,摸掉哨兵和通讯兵。得手之后,一营从左侧迂回,端掉炮兵阵地;三营从右侧包抄,切断敌军退路。记住——不许开枪,全部用冷兵器解决,一个活口都不留。“ 赵景明点了点头,带着五十个尖刀队员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沈砚之趴在灌木丛中,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生死悬于一线的静默,暴风雨前的死寂。十五年了,从山海关的雪夜到如今汀泗桥的灌木丛,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等待。 十五分钟后,炮兵阵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钝器击中了头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沈砚之知道,尖刀队得手了。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勃朗宁手枪:“一营、三营,上!“ 一千四百多人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敌军炮兵阵地。 阵地上的守军根本没想到背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大部分人连枪都来不及拿就被砍倒在地。那个蹲在电话线杆旁的通讯兵刚反应过来要跑,被赵景明一个箭步冲上去,刺刀捅进了后背。 三门口径七十五毫米的山炮完好无损地被缴获。沈砚之走到一门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调转炮口。“他下令,“瞄准汀泗桥东头的敌军指挥所。“ 炮手们迅速调整炮位。沈砚之亲自校准了方向——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义时就是靠自学掌握的炮兵技术,这些年从未生疏。 “放!“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划破夜空,在汀泗桥东头敌军指挥所附近炸开。火光冲天,爆炸声在峡谷间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三炮齐发,汀泗桥方向的敌军阵地顿时乱作一团。探照灯胡乱扫射,机枪声、喊叫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站在炮兵阵地上,任凭硝烟扑面,目光冷静如冰。 “传令兵!“他喊道。 “到!“ “给二营发信号——正面总攻,现在!“ 五 汀泗桥正面的二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接到总攻信号后,营长一声令下,全营从掩体里冲了出来,呐喊着扑向敌军正面防线。 此时敌军腹背受敌,炮兵阵地被端,指挥所被炸,正面防线又被猛攻,顿时陷入混乱。陈嘉谟的第八师虽然装备精良,但指挥系统一瘫痪,基层军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溃退。 沈砚之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态势。他看见二营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铁丝网,正在向第二道散兵壕推进。一营和三营也从侧翼压了上去,像一把钳子死死咬住敌军的退路。 “旅长!“小何兴奋地跑过来,“二营拿下了桥头堡!敌军开始往咸宁方向撤退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左腿膝盖隐隐作痛——刚才在溪谷里跪在水里那一跤,旧伤又犯了。他揉了揉膝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传令各营,不要追击太远。占领汀泗桥后就地构筑工事,防备敌军反扑。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清点伤亡。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小何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六 八月二十七日拂晓,汀泗桥战役以革命军全面胜利告终。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头的铁路路基上,看着第四军主力浩浩荡荡地从桥上通过。士兵们扛着枪,唱着歌,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有的士兵看见沈砚之,认出他就是那个从侧翼奇袭炮兵阵地的“沈旅长“,纷纷向他挥手致意。 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晨风吹动他的衣襟。 赵景明走过来,递给他一份阵亡名单:“一营阵亡四十七人,三营阵亡三十二人,二营阵亡八十九人。轻重伤员共计一百七十三人。“ 沈砚之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湖南、四川、广西、云南……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六七岁。 他沉默了很久,将名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赵。“ “嗯。“ “给阵亡的弟兄们立个碑。就立在汀泗桥头的山坡上,面朝北方——让他们看看,咱们打到哪儿了。“ 赵景明喉头哽了一下,用力点头:“好。“ 沈砚之转身望向东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汀泗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粤汉铁路的钢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北伐的路还很长。武昌城还在前面等着,南昌还在前面等着,更大的血战还在前面等着。但他知道,只要这条路上有他们这样的人在走,中国就不会亡。 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迈开步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汀泗桥上,铁轮滚滚,千军万马,正踏着黎明的光辉,向北,向北,一路向北。 (第0488章完) ------ 第0489章 血色武昌 第0489章血色武昌 一 八月三十一日,咸宁。 沈砚之的部队在汀泗桥休整了三天,补充了弹药和被服,阵亡弟兄的后事也料理妥当。那座面朝北方的石碑立在汀泗桥头的山坡上,碑上刻着一百六十八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是赵景明用凿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三十一日清晨,第四军军部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乘胜追击,直取武昌。 命令传到补充营时,弟兄们正在吃早饭。咸宁城里找来的大米煮成稀粥,配着咸菜和一小块豆腐乳。沈砚之端着搪瓷碗蹲在营部门口的石阶上,一边喝粥一边听赵景明念军部的电报。 “军座的意思很明确,“赵景明把电报折好,“吴佩孚在贺胜桥又摆了一道防线,但已经被第七军和第一军一部突破了。现在武昌城里只剩下了刘玉春的第三师和陈嘉谟的部分残部,大约一万五千人。军座要我们作为先锋,沿粤汉铁路北上,三天之内抵达武昌城南,配合主力攻城。“ 沈砚之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旁边的小何:“三天,一百二十里路。急行军,弟兄们吃得消吗?“ “轻伤员留下,能走的都带上。“赵景明说,“不过旅长,我有个担心——咱们补充营现在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人,其中还有三百多是刚从汀泗桥俘虏过来的北洋降卒。这些人到底靠不靠得住,我心里没底。“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用筷子尖拨了拨碗底最后一粒米:“降卒里挑出一百个表现最积极的,编入尖刀连。剩下的混编到各营去,由老兵看着。谁要是敢在战场上掉转枪口——“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景明明白那个意思。 “传令各连,饭后立刻拔营。每人带四天干粮,水壶灌满。“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粥渍,“告诉弟兄们,打下武昌,每人赏银元两块。“ 赵景明笑了:“你上哪儿弄银元?“ “找军需处借。“沈砚之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二 从咸宁到武昌,粤汉铁路沿线经过的村镇大多已经人去楼空。北洋军败退时沿途劫掠,百姓逃的逃、躲的躲,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空荡荡的晒谷场。沈砚之的部队沿着铁路路基急行军,每天走四十里,中途只休息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刻钟。 九月二日傍晚,部队抵达武昌城南约三十里的纸坊镇。 纸坊镇是粤汉铁路上的一个三等小站,站台上杂草丛生,票房门窗尽毁。沈砚之在站台上摊开地图,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研究武昌周边的地形。赵景明蹲在一旁,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行军路线。 “武昌城防的情况摸清楚了吗?“沈砚之问。 “派出去的侦察兵刚回来。“赵景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刘玉春在武昌城外修了三道环形工事:第一道在洪山脚下,第二道在武泰闸一带,第三道紧贴城墙。三道工事之间用交通壕连接,火力可以互相支援。城墙上的机枪阵地每隔五十步一个,城墙高约三丈六尺,青石条砌成,炮弹打上去最多留个白印子。“ 沈砚之接过纸条看了看,又还给他:“城墙怎么打?“ “军座的意思,先攻洪山,拿下制高点,再用炮火压制城墙上的火力点,最后架云梯爬城。“ “洪山……“沈砚之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地图南侧的等高线上。洪山海拔不高,但位置关键——它像一把椅子背一样挡在武昌城南,不拿下洪山,大炮推不上去,云梯也架不到城墙根。 “明天一早攻洪山。“沈砚之收起地图,“一营正面佯攻,二营和三营从两侧迂回。还是老办法——正面吸引,侧翼包抄。“ 赵景明点了点头,起身去传令。 夜幕降临,部队在纸坊镇外围宿营。沈砚之没有睡,他坐在站台的长木椅上,借着一盏马灯的微光给军部写战报。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抬头看着夜空。南方的初秋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的山海关——那也是一个秋天,也是这样的星空,只不过那时他手里拿的不是钢笔,而是一把大刀。 小何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走过来:“旅长,喝点热的。“ 沈砚之接过水缸,温热透过搪瓷传到掌心:“小何,你多大了?“ “十九了,旅长。“ “十九……“沈砚之喃喃重复,“我十九那年,还在山海关跟着我爹练刀。“ 小何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沈砚之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继续写战报。写到伤亡数字那一行时,他的笔尖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三 九月三日,天刚蒙蒙亮,洪山战斗打响。 洪山并不高,主峰海拔不过一百五十米,但山势陡峭,北坡几乎垂直。刘玉春在山上部署了一个团的兵力,修了散兵壕和暗堡,火力配置呈梯次分布。正面仰攻,等于拿人命去填。 沈砚之把指挥所设在洪山南麓的一处坟地里。坟地里立着十几块残破的墓碑,有的歪倒在地,有的被炮火炸去了半截。他把望远镜架在一块还算完整的石碑上,观察山上的敌军动向。 “一营上去了。“赵景明在他旁边低声说。 正面佯攻的一营开始向山上推进。士兵们猫着腰,利用地形掩护,一步步往上爬。敌军很快发现了他们,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下来,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一营的弟兄们趴在地上还击,迫击炮也打了几发,声势不小,但没有真正往前冲——这是佯攻,不是送死。 与此同时,二营从东侧、三营从西侧,各自沿着山脊的褶皱悄悄往上摸。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再等十分钟。“他对赵景明说,“让一营把敌军的火力全部吸引到正面来。“ 七点三十三分,沈砚之举起右手:“信号弹。“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坟地上升起,在灰蓝色的晨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花。 一营立刻加大了火力密度,所有能打的枪全部开了火,迫击炮也一轮接一轮地往山上轰。敌军被彻底吸引了注意力,所有机枪和步枪都转向了正面。 就在这时,二营和三营同时从东西两侧杀上了山顶。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山顶上的敌军腹背受敌,很快崩溃。一部分被击毙,一部分举手投降,剩下的沿着山脊向北逃窜。 沈砚之登上洪山主峰时,太阳刚好升到头顶。他站在山顶上,第一次看到了武昌城的全貌。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周长约二十里,四座城门巍峨耸立。城墙外面护城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墙上的垛口密密麻麻像一排牙齿。城内隐约可见黄鹤楼的飞檐翘角和蛇山的轮廓。远处的长江像一条宽阔的银带,从城北蜿蜒向东流去。 “好一座武昌城。“沈砚之低声说。 赵景明也登上了山顶,气喘吁吁:“旅长,侦察兵报告,刘玉春把主力收缩到了城内,城外只留了武泰闸和通湘门两处前哨。他这是要死守待援。“ “死守?“沈砚之冷笑一声,“吴佩孚在汉口还有兵吗?“ “有,但被第七军缠住了,抽不出来。“ “那就好。“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城墙上的火力点分布,“传令各营,就地构筑工事,准备攻城器械。另外,派人去军部报告——洪山已拿下,炮兵可以推上来了。“ 四 九月五日凌晨,攻城开始。 第四军集中了全军的山炮和迫击炮,在洪山和武泰闸一线摆开了炮兵阵地。沈砚之的补充营被编入攻城第一梯队,任务是攻打中和门至保安门之间的城墙段。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沈砚之带着各连连长摸黑抵近城墙外三百米处,实地勘察地形。护城河宽约五丈,水深及腰,河底有淤泥。城墙根下有一段约二十步长的区域,因为年久失修,护城河的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浅滩,水深只到膝盖。这是唯一可以涉水过河的地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9章血色武昌(第2/2页) “就从这里过。“沈砚之用手指点了点浅滩的位置,“一营先过,架好云梯;二营和三营跟进。过护城河的时候不许出声,水里的淤泥会吸鞋子,把绑腿打紧了。“ “旅长,城墙上的探照灯——“一营长犹豫道。 “探照灯每隔一刻钟扫一圈,中间有大约三分钟的盲区。我们就在盲区里过。“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四点二十分探照灯刚扫过一次,下一次是四点三十五分。四点三十二分开始过,三分钟刚好够一个营过去。“ 各连连长领命而去。 四点三十二分,夜色最浓的时候,一营的弟兄们开始涉水过护城河。一千多人像幽灵一样踩进冰冷的河水中,淤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扫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水花都不敢溅起太大。 四点三十五分,探照灯再次扫过,一营已经全部过了河,正猫着腰向城墙根运动。 四点四十分,第一批云梯架上了城墙。 战斗在四点四十三分正式打响。 城墙上的一名哨兵发现了云梯,大喊一声,紧接着枪声大作。城墙上的敌军反应极快,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城头上砸下来。过河的弟兄们被压制在城墙根下,抬不起头。 沈砚之在护城河南岸的指挥所里,听着对岸传来的密集枪声和爆炸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旅长,要不要让二营和三营顶上去?“赵景明问。 “再等。“沈砚之盯着城墙上的火光,“一营还没被打退。只要他们还在城墙上挂着,就说明云梯没被全部炸毁。“ 他是对的。一营的弟兄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几架云梯,哪怕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仍然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五点整,一发炮弹从洪山方向的炮兵阵地呼啸而来,精准地命中了中和门城楼。火光冲天而起,城楼上的机枪阵地被炸毁了。 这是信号。 “二营、三营,全部过河!“沈砚之大吼一声。 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像潮水般涌向护城河。这次敌军已经有了准备,探照灯死死照着浅滩区域,机枪子弹打得水面水花四溅。过河的弟兄们成排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沈砚之把勃朗宁手枪插回枪套,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把步枪:“跟我上!“ “旅长!你不能——“ “少废话!“ 沈砚之带头冲向护城河。他踩进冰冷的河水中,淤泥瞬间没过了脚踝。子弹在头顶嗖嗖飞过,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他咬着牙往前趟,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泥沼搏斗。 爬上对岸的时候,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军裤瞬间被血浸透。他顾不上包扎,端起步枪就向城墙根冲去。 城墙根下,一营剩下的弟兄们正拼命护着一架云梯。云梯上已经爬上去三个人,但城头上不断有敌军往下推。沈砚之冲到云梯前,用步枪托住云梯底部,大喊:“往上爬!“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旅长,愣了一瞬,然后咬着牙开始往上爬。 沈砚之死死托着云梯,弹片划破的伤口在用力时疼得钻心,但他纹丝不动。一个又一个弟兄从他身边爬上云梯,城头上的手榴弹在他头顶两米处爆炸,气浪把他掀了个趔趄,他硬是站稳了。 “旅长!你肩膀——“小何喊道。 沈砚之的左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擦掉了一块皮,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无所谓地甩了甩血:“死不了。梯子!再来一架!“ 第二架云梯架上了城墙。第三架。第四架。 五点二十分,第一个弟兄翻上了城头,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和短兵相接的喊杀声。 五点三十五分,中和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青天白日旗——那是攻城部队带的信号旗。 沈砚之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那面旗帜在硝烟中猎猎飘扬,双腿一软,靠在了城墙上。 “旅长!“小何和赵景明同时冲过来。 “没事,累的。“沈砚之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血迹,“开门。让大部队进来。“ 五 中和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第四军的主力部队像洪流般涌入武昌城。士兵们呐喊着冲向城内的敌军阵地,武昌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刘玉春的第三师虽然装备精良,但士气已经彻底崩溃。主将躲在蛇山上的司令部里,通讯中断,指挥失灵,基层军官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九月五日傍晚,武昌城内的战斗基本结束。刘玉春在蛇山司令部被俘,陈嘉谟化装成老百姓试图逃跑,被城外的巡逻队抓获。 沈砚之站在中和门城楼上,看着夕阳西下。武昌城的街道上到处是硝烟和瓦砾,有些民房的屋顶被炮弹掀翻了,露出里面简陋的家具。几个胆大的百姓从躲藏的地方探出头来,看见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走过,先是惊恐,然后发现这些士兵并没有劫掠,反而帮着把倒塌的门板扶正。 “旅长,清点完了。“赵景明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声音低沉,“一营过-江-前三百二十一人,现在剩一百零三。二营剩一百七十六。三营剩一百五十二。降卒编的尖刀连……一个都没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阵亡的弟兄,就地安葬。“他说,声音沙哑,“武昌城里找一块地,立碑。碑上刻上名字。“ “旅长,武昌城里的地,恐怕——“ “那就买。“沈砚之转过头看着赵景明,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用我的饷银买。不够,把我的怀表卖了。“ 赵景明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六 夜深了,武昌城渐渐安静下来。 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在武昌城的街道上。他没有带警卫,没有带参谋,就一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向他敬礼,他点头回应。 他走到了一处残破的城墙根下。白天激战的地方,地上还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夜露洇开了。云梯的残骸靠在墙角,断裂处参差不齐。几顶破旧的军帽散落在地上,被夜风吹得翻滚。 沈砚之弯腰捡起一顶军帽。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还在,但帽檐上有一个弹孔。他翻过帽子看了看里面的名字——用毛笔写着两个字:“马三“。 马三。他不知道马三是谁。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老家在哪里,不知道他参军前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但他知道,马三今天爬上了这面城墙,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来。 沈砚之把帽子轻轻放在城墙根的台阶上,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朝着城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远处,长江的涛声隐约可闻。夜风吹过武昌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沈砚之直起身,抬头望向北方。 北方还有更多的城池要打。南昌、南京、北京……这条路还长着很,长得很。 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 身后,武昌城的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第0489章完) ------ 第0490章 东进受挫,南昌城下血染赣江 第0490章东进受挫,南昌城下血染赣江 民国十六年(1927年)春,赣北大地阴雨连绵。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行辕设在九江甘棠湖畔的一栋西式洋楼里。自攻克武汉三镇后,北伐军兵分三路继续推进:西路军沿京汉线北上,中路军直指南京,东路军则由何应钦统率,自闽南入浙。而沈砚之所部,作为总预备队之一,奉命集结于九江、南昌之间的德安一线,剑指江西督军孙传芳在江南的最后一道屏障——南昌。 南昌城三面临水,赣江、抚河、锦江在此交汇,城高池深,素有“江南坚城“之称。自孙传芳在江西战场连遭败绩后,他已将主力收缩至南昌周围,构筑了三道防御工事:外围以牛行车站、乐化、樵舍为支点,中围依托赣江天险与城郊丘陵,内围则紧靠城墙,暗堡密布。孙传芳本人坐镇城内,亲率五万精锐,誓与北伐军决一死战。 沈砚之站在德安城外的土丘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南昌城轮廓。雨丝如织,赣江水面雾气蒸腾,对岸的敌军阵地隐约可见炊烟与铁丝网的反光。他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 “孙馨帅这次是铁了心要死守南昌。“参谋长陆怀瑾撑着油纸伞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情报显示,孙传芳已从安徽调来两旅援军,预计三日内抵达。另外,他在城内部署了大量民团与警察,实行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内的村庄,粮食牲畜全被搜刮一空。“ 沈砚之“嗯“了一声。他心里清楚,南昌之战不会轻松。自汀泗桥、贺胜桥两役后,吴佩孚主力已被击溃,但孙传芳的“五省联军“仍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孙传芳治军严酷,部将多为其多年旧部,忠诚度远高于吴佩孚麾下的那些离心离德的北洋军。更棘手的是,孙传芳在江西经营多年,地方士绅、商会多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北伐军在这里缺少群众基础——与在两湖地区截然不同。 “总司令部的作战计划定了吗?“沈砚之问。 陆怀瑾从怀中取出一份油印文件,递给他:“昨夜刚下的命令。第一军、第二军从正面进攻牛行车站,第六军攻取生米街,第七军渡赣江直扑南昌城。我们部被编入左翼,配合第七军行动——渡江后在昌北登陆,切断南浔铁路,断敌北逃之路。“ 沈砚之就着昏暗的天光扫了一遍命令,沉默片刻,道:“第七军渡江?赣江这一段水急滩多,孙传芳在江面布置了炮艇和机枪船,强渡代价太大。“ “白崇禧的意思是用民船夜渡,趁其不备。“陆怀瑾说,“但气象参谋报告,未来三天气压走低,赣江水位可能上涨——夜渡的风险会更大。“ 沈砚之将命令折好,塞回陆怀瑾手中:“告诉各团团长,今晚开会。我要亲自去赣江边看看水情。“ ------ 入夜,雨势稍歇。 沈砚之带着两名卫士,骑马来到赣江边的一个小渡口。江水在黑暗中翻涌,涛声如雷。对岸偶尔有探照灯扫过江面,那是孙传芳军的江防阵地。沈砚之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江水——冰凉刺骨,流速比他预想的要快。 “军长,太危险了。“卫士队长小声劝道,“孙军的巡逻艇半小时一趟,灯光一照就完了。“ 沈砚之没理会,他站起身,借着对岸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仔细观察江面的宽度和流向。赣江在此处约三百余米宽,江心有一道沙洲,将河道分为南北两汊。北汊水浅滩多,但靠近孙军炮艇的巡逻路线;南汊水深流急,却有一段江岸被芦苇丛遮挡,是天然的登陆点。 “南汊。“沈砚之自言自语。 回到指挥部时,各团团长已到齐。油灯下,十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望着他。自北伐出征以来,这支部队经历了汀泗桥的血战、武昌城下的死守,从一万两千人打到如今不足八千——减员三分之一,但剩下的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沈砚之摊开地图,用红铅笔在南汊位置画了一个圈。 “渡江地点改在这里。“他说,“第七军从正面强渡吸引火力,我们从南汊偷渡。两个团先过,一个团留守东岸掩护。渡江后不急于攻城,先占蛟桥,切断南浔铁路——孙传芳若想跑,只能走这条路。“ 团长们面面相觑。三团团长韩烈开口道:“军长,南汊水流急,民船能不能撑过去都是问题。再说,蛟桥有孙军一个团的守备,我们两个团过去,兵力不占优。“ “所以要用脑子,不是用命去填。“沈砚之看着他,“韩烈,你带一营先过,找当地老乡带路,绕到蛟桥背后。孙军以为我们会从正面来,背后就是空档。“ 韩烈点头领命。 沈砚之又看向二团团长罗炳乾:“你带二营和机炮连,在南汊东岸架起所有机枪,渡江时压制对岸碉堡。记住——只压制,不暴露阵地。孙军的炮艇如果过来,立刻转移。“ 部署完毕,已是凌晨三点。沈砚之独自坐在油灯前,翻开一本旧日记——那是程振邦留下的。程振邦在武昌城下中弹时,把这本日记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替我看看新中国“。如今武昌已克,但“新中国“在哪里,沈砚之越来越看不清了。 自去年以来,革命阵营内部的裂痕日益加深。国民党右派在赣州杀害总工会委员长陈赞贤,在九江捣毁国民党市党部,在安庆围攻省党部——桩桩件件,矛头直指地下党人和国民党左派。沈砚之不是地下党员,但他看得明白:这些人要杀的不是“**“,是“革命“。革命若只革掉皇帝,不革掉地主豪绅和军阀的命,那与辛亥革命有何区别? 他合上日记,吹熄油灯。 外面雨又下了起来。 ------ 三月二十一日夜,总攻开始。 赣江江面上,数百艘民船趁着夜色悄然离岸。第七军的正面强渡如期展开,对岸顿时枪炮齐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在南汊方向,沈砚之亲率两个营的兵力,分乘四十余条渔船和渡船,借着芦苇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对岸划去。 江水冰冷,船身颠簸。沈砚之坐在第一条船上,手持驳壳枪,目光紧盯着前方黑暗中的江岸。雨点打在江面上,噼啪作响,恰好掩盖了船桨入水的声音。 “军长,前面就是沙洲。“撑船的老乡低声说。 沈砚之点头。按照计划,船队将在沙洲南侧稍作停顿,等东岸的机枪掩护开始后再全速冲滩。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船只影影绰绰,像一串黑色的幽灵,在江面上无声滑行。 突然,对岸闪过一道火光。 不是探照灯——是枪口的火焰。 “砰!“一声清脆的步枪声划破雨夜。 紧接着,机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来。孙军的碉堡开火了。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白色的水柱。沈砚之猛地趴下,大喊:“散开!靠岸!“ 船队立刻分散。但江面太窄,四十多条船挤在一起,目标太大。孙军的机枪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在黑暗中收割生命。一条船被击中,船上的士兵落入水中,在冰冷湍急的江水里挣扎了几下,便被漩涡吞没。 “东岸火力呢?!“沈砚之大吼。 回答他的是南汊东岸骤然响起的机枪怒吼——罗炳乾的掩护火力终于到位,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对岸的碉堡。孙军的机枪哑了片刻,但很快,江面上的炮艇探照灯亮了,刺眼的白光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冲!“沈砚之从船底抄起一把步枪,对准探照灯的方向扣动扳机。 船身猛地一震——炮弹落在附近,水柱冲天而起,浪头几乎将船掀翻。沈砚之被甩到船舷上,肩膀撞在硬木上,剧痛钻心。但他咬牙撑住,重新站起来,大喊:“快划!离岸还有五十米!“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船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搁浅了。沈砚之第一个跳下水,江水没到胸口,冰冷刺骨。他端着枪,踩着水底的卵石和泥沙,向岸边冲去。身后的士兵们纷纷跳船,呐喊着冲上滩头。 碉堡里的孙军重新开火。沈砚之感到左臂一热——子弹擦过,血立刻涌出来,混在雨水中,被江水冲走。他顾不上包扎,借着黑暗和混乱,带着十几个人摸到了碉堡的侧后方。 “手榴弹!“他低喝。 两枚木柄手榴弹飞出,在碉堡射击孔里爆炸。里面的机枪声戛然而止。 “冲上去!占领碉堡!“ 士兵们蜂拥而上。碉堡里的孙军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几个举手投降。沈砚之靠在碉堡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雨水顺着帽檐淌进领口,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爬上碉堡顶部,用望远镜向四周扫视——南汊登陆场一片混乱。四十多条船,只有不到二十条成功靠岸。江面上漂浮着木板、尸体和翻覆的船只。东岸的掩护火力已经减弱——罗炳乾的弹药快打光了。 而对岸,孙军的增援正在赶来。远处的公路上,车灯连成一线,那是孙传芳的预备队——一个旅的兵力,正沿着赣江大堤向登陆场压来。 “韩烈到了没有?“沈砚之问身边的传令兵。 “韩团长那边还没有消息。蛟桥方向有枪声,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人。“ 沈砚之咬紧牙关。计划的第一步——渡江——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总算完成了。第二步——韩烈奇袭蛟桥——是决定性的。如果韩烈能按时拿下蛟桥,切断南浔铁路,孙军的援军就被堵在城外,登陆场就能稳住。如果韩烈失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0章东进受挫,南昌城下血染赣江(第2/2页) 他不敢想。 “传令——所有上岸人员,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把碉堡里的机枪拆下来,架在江堤上。孙军的援军最多半小时就到。“ 士兵们开始挖掘掩体。没有铁锹,就用刺刀、用钢盔、用双手。泥水混着血水,在赣江大堤上挖出一道道简陋的战壕。 沈砚之撕下一条衣襟,草草包扎了左臂的伤口。他站在大堤上,看着江对岸——东岸的火光已经暗淡,罗炳乾的部队应该正在转移。而身后,南昌城的轮廓在雨夜中沉默如巨兽,城头的探照灯偶尔扫过,照亮了城墙上的垛口和黑洞洞的炮口。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武昌城下,程振邦也是这样站在硝烟中,浑身是血,却笑着说:“砚之,打完这一仗,我要回老家看看。“可他没能回去。 “老程,“沈砚之在心里默念,“这仗还没打完。“ ------ 凌晨五点,孙军的援军到了。 一个旅,约四千人,装备精良,携带着山炮和重机枪。他们沿着南浔铁路推进,但在蛟桥附近遭遇了韩烈的阻击——韩烈带着一营人抢在孙军前面占领了蛟桥,虽然兵力悬殊,但他们占据了铁路两侧的制高点,居高临下,硬生生把孙军的先头部队堵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足够沈砚之稳住登陆场了。 孙军旅长见正面强攻蛟桥受挫,立刻分兵一部,绕道赣江大堤,直扑沈砚之的登陆场。这是一步狠棋——登陆场的北伐军立足未稳,兵力不足千人,且背水一战,退无可退。 沈砚之站在大堤上,看着远处黑压压压过来的孙军,面色沉静如水。 “把所有的手榴弹集中起来。“他对陆怀瑾说,“放在大堤的斜坡上。孙军冲上来时,推下去。“ “军长,我们兵力太少。如果孙军同时从正面和侧翼进攻——“ “正面由碉堡的机枪封锁。侧翼——“沈砚之看向赣江,“侧翼有江。孙军不敢把侧翼完全暴露给江面,他们怕我们东岸的火力——虽然罗炳乾已经撤了,但他们不知道。“ 这是虚张声势。但虚张声势有时候比子弹管用。 天色渐亮。雨停了,但乌云低垂,像一块灰色的铁板压在赣江上空。孙军的山炮开始轰击登陆场,炮弹落在江堤上,泥土和碎石飞溅。沈砚之的指挥部设在一个被炸塌的碉堡里,头顶不断有尘土落下。 “传令韩烈——蛟桥能守多久守多久,但天黑前必须撤。我们不能两个地方同时被围。“ “军长,韩团长的电-台-联系不上了!“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可能是被炮火炸坏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 没有电台,就意味着韩烈听不到撤退命令。蛟桥的一营人可能战至最后一人,也不知道该撤。 “派人游过去送信。“他说,“从下游水浅的地方过。告诉韩烈——天黑前撤到西山集结。“ 通讯兵领命而去。 上午十点,孙军的步兵冲锋开始了。 先是炮火准备——半个钟头的炮击,把登陆场的工事炸得面目全非。然后,四个营的步兵呈散兵线推进,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漫过田野,向江堤涌来。 沈砚之从倒塌的碉堡里探出头,看见那些穿着北洋军灰色制服的士兵,在泥泞的田地里跋涉,有的摔倒了又爬起来,有的被机枪打倒,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前进。他们不是魔鬼——他们中的大多数和北伐军的士兵一样,是被抓来的农民,是被“吃粮当兵“的谎言骗来的穷苦人。但此刻,他们举着枪,要向沈砚之和他的弟兄们开火。 “打!“沈砚之挥下手。 登陆场的机枪怒吼起来。北伐军的士兵从战壕里探出头,步枪齐射。孙军的散兵线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排倒下。但后面的还在前进,踩着同伴的尸体,越来越近。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手榴弹!“沈砚之大吼。 成排的手榴弹从江堤上飞出去,在孙军的队列中爆炸。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被气浪掀上天空。孙军的冲锋停顿了。 但只停顿了十分钟。 第二波冲锋又来了。这一次,孙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正面硬冲,而是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从下游涉水,试图绕过江堤的侧翼。 沈砚之立刻意识到危险。 “三连!跟我来!“他抄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带着不到五十个人冲出阵地,向下游方向迎去。 两股人马在赣江边的芦苇荡里撞上了。 刺刀见红。 这是自北伐以来沈砚之经历过的最残酷的白刃战。没有炮火,没有机枪,只有刺刀的碰撞声、人的嘶吼声和肉体被刺穿时的闷响。泥水被踩得飞溅,芦苇被鲜血染红。沈砚之的左臂伤口在搏斗中重新裂开,血顺着袖子淌下来,但他顾不上——他刺倒了一个孙军士兵,又迎上第二个。 一个北洋军老兵从侧面扑来,刺刀直奔他肋下。沈砚之侧身闪过,反手一刺,刺刀穿透了对方的喉咙。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他拔出刺刀,老兵倒下了,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军长!小心后面!“ 沈砚之猛地回头——一个孙军军官举着指挥刀向他劈来。他来不及躲闪,本能地抬枪格挡。刀锋砍在步枪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军官惨叫倒地,沈砚之补上一刺刀,了结了他。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孙军的侧翼迂回被击退了,但沈砚之这边也只剩不到二十个人还站着。他拄着步枪,大口喘息,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陆怀瑾带着援军赶来了。看到沈砚之还站着,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军长,你受伤了!“ “没事。“沈砚之低头看了看左臂——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伤口重新裂开,深可见骨。他撕开衣襟,重新包扎,动作麻利而冷静。“孙军退了?“ “退了。但他们在重新集结。看样子要等炮兵上来再攻。“ 沈砚之点点头。他走到江堤边,用江水洗了洗脸上的血污,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赣江大堤上,到处是尸体。北伐军的,孙军的,分不清谁是谁。江水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将红色的水流带向远方。远处的南昌城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下一轮厮杀。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身体的伤痛可以忍受——而是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山海关到武昌,从护国到北伐,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鲜血和死亡。而胜利之后呢?胜利之后是分裂,是背叛,是新的军阀取代旧的军阀。他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之后,中国会不会变得更好。他只知道,如果不打,中国一定不会变好。 “军长,韩团长回来了!“ 沈砚之猛地回头。 韩烈浑身是泥,左脸有一道血痕,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不到两百人——一营五百人,只剩不到两百。 “蛟桥……丢了。“韩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孙军一个旅压上来,我们弹尽粮绝……天黑前撤不出来,电台被打坏了,派出去送信的人——没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活着回来就好。“他最终说,“弟兄们呢?“ “牺牲了两百多,伤了一百多。伤员留在西山了。“ 沈砚之点点头。他拍了拍韩烈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在这支部队里,每一个人都知道牺牲意味着什么。程振邦知道,老赵知道,现在韩烈也知道了——知道,然后继续走下去。 傍晚时分,总司令部传来命令:南昌攻城战暂时搁置,各部撤出战斗,向奉新、靖安一线转移,待机再举。 沈砚之站在赣江大堤上,看着夕阳从乌云缝隙中漏出来,将江面染成暗红色。那颜色像血,像火,像三十年来这片土地上流不尽的鲜血和烧不尽的战火。 “收队。“他说。 部队开始渡江回撤。这一次,没有炮火,没有探照灯。孙军的炮艇远远地停着,没有追击。也许他们也打残了,也许他们也在想: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砚之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船尾,看着南昌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头的旗帜还在,那是孙传芳的五色旗,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 “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是对程振邦说。是对那些躺在赣江大堤上的弟兄们说。 船到江心,他回头望了一眼对岸。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水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从这边岸一直铺到那边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他父亲对他说的话: “砚之,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谁让老百姓活不下去,谁就是逆贼。记住这句话,一辈子别忘。“ 他没有忘。 他永远不会忘。 第0490章完 第0491章 奉新整训,军中暗流涌动 第0491章奉新整训,军中暗流涌动 赣江撤退后的第七天,沈砚之的部队在奉新县城外扎下营地。 奉新地处南昌以西八十余里,群山环抱,潦河穿城而过。此地远离南浔铁路干线,孙传芳的兵力尚未渗透至此,算得上一方净土。部队连日激战,减员严重,弹药告罄,急需喘息之机。总司令部下达了“就地整训、补充兵员、休整待命“的命令,各部依令行事。 沈砚之坐在临时指挥部的门槛上,让军医重新处理左臂的伤口。军医姓白,是去冬才从长沙湘雅医学院投笔从戎的学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指纤细而稳定。他用剪刀剪开浸透血污的绷带,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伤口长约三寸,深及肌层,边缘已经发炎红肿,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军长,这得缝合。“白军医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犹豫,“可营地没有麻药,也没有消毒酒精——只有高粱酒。“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碗浑浊的土烧酒,微微一笑:“直接缝。酒浇上去就行。“ “军长——“ “直接缝。“ 白军医咬了咬牙,用高粱酒浇在伤口上。沈砚之的额头瞬间暴起青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一声没吭。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裳。 缝完最后一针,白军医已满头大汗。他打了个结,剪断线头,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沈砚之活动了一下左臂——僵硬,但还能动。 “谢了。“他说。 白军医收拾药箱时,低声道:“军长,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的伤,不是最要紧的。“白军医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世故磨平的直率,“要紧的是——这支部队还撑不撑得住。我每天经手的伤兵,十个里有六个是老伤未愈又添新伤。粮食也不够了,昨天伙房煮的粥,米粒数得清。再这样下去,不用孙传芳来打,自己就垮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问:“士兵们的情绪怎么样?“ “表面还行。但私下里……“白军医压低了声音,“有人说,南昌都没打下来,北伐是不是快完了。还有人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 “说上面在拿我们当炮灰。两湖打完了,江西又打,打完江西还要打哪?弟兄们从广东走到江西,走了大半年,家回不去,饷发不出,图什么?“ 沈砚之没再问。 白军医走后,他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奉新的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道道绿色的波浪。山那边是南昌,是孙传芳的五色旗,是尚未完成的北伐。山这边是他的部队——八千人打剩不到五千,伤的伤、病的病、饿的饿。 他想起北伐誓师那天,在广州东校场,十万军民高呼“打倒列强,除军阀“。那时候每个人都相信,胜利就在眼前。可如今半年过去了,吴佩孚垮了,孙传芳还在,张作霖又从北方压下来。革命像一头拉车的牛,走一步喘三喘,不知道前面是草地还是悬崖。 “军长。“ 陆怀瑾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份电文。他的脸色比往常更沉——陆怀瑾向来沉稳,能让他的表情出现变化的事,不多。 “总司令部的电报。“他把电文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紧。 电文不长,但字字千钧: 令沈部即日起缩编为一旅三团,军官降级使用。所缺兵额由后方补充团拨补。军饷自本月起减半发放。此令。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 “缩编。“沈砚之把电文放在膝上,声音很平,“一旅三团——五千人编成旅,我降为旅长。军饷减半。“ “这是裁军。“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去年在北京一样。袁世凯裁革命军的军,现在总司令部也在裁。“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那棵老樟树下,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樟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院子。 “你查过没有,“他忽然问,“这道命令是谁签的?“ “总司令的印。但——“陆怀瑾犹豫了一下,“据我了解,总司令最近很少管具体军务。很多命令是下面的人代签的。“ “下面的人。“沈砚之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不需要查也猜得到。自去年底以来,国民党右派在北伐军中的势力日益膨胀。蒋介石的亲信逐渐控制了总司令部的核心部门,军需、人事、编制——一切实权都捏在他们手里。而像沈砚之这样从辛亥革命一路打过来的“老革命“,既不是黄埔系,又不是蒋介石的旧部,更不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北洋降将,在当权者眼里,就是一块需要搬掉的石头。 “军长,怎么办?“陆怀瑾问。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先不声张。召集各团团长来开会——就说部署下一步作战计划。“ ------ 当晚,指挥部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 团长们陆续到了。韩烈左脸上的伤疤结了痂,颜色暗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罗炳乾比在德安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腰杆依旧笔直。三团副团长代替团长出席——团长在南昌城下受了重伤,还在后方养着。 沈砚之把电文摊在桌上。 “总司令部要我们缩编。“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一旅三团,军饷减半。“ 屋里一片死寂。 韩烈第一个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军长,这算什么?我们打汀泗桥、打武昌、打南昌,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番号,说缩就缩?“ “五千人变三千人。“罗炳乾冷笑,“补充团拨来的兵,是些什么货色?北洋降军?土匪收编?来了能不能打仗先不说,光是军饷减半,弟兄们吃什么?“ “吃土。“三团副团长闷声说了一句。 沈砚之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缩编是迟早的事。“他说,“自去年以来,总司令部对各路部队都在裁。李济深的部缩了,唐生智的部也缩了。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凭什么?“韩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茶水溅出来,“我们哪点比别人差?汀泗桥谁打的?武昌谁攻的?南昌城下谁背水一战?现在仗还没打完,就急着卸磨杀驴?“ “不是卸磨杀驴。“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是有人怕这头驴——不听话。“ 屋里又安静了。 每个人都听懂了。这支部队从山海关起义起,就只听一个指挥——沈砚之的。不依附任何派系,不向任何个人效忠。在那些新贵眼里,这就是“不听话“。不听话的部队,要么收编,要么裁撤,要么——消灭。 “军长,如果上面真要动手呢?“罗炳乾问,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南昌城下我们差点全军覆没。再来一次,这支部队就真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1章奉新整训,军中暗流涌动(第2/2页) 沈砚之看着他。 罗炳乾不是懦弱的人。在武昌围城时,他带着一个连死守缺口三天三夜,全连最后只剩七个人。他能说出“这支部队就真没了“,说明他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不会让这支部队没了。“沈砚之说,“但也不会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缩编,接受。“他说,“但怎么缩、谁来缩、缩了之后听谁的——这些可以谈。“ 团长们面面相觑。 “接受?“韩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军长,你——“ “韩烈。“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带一营从山海关打到南昌,打了多少仗?“ “三十……三十多仗。“ “三十多仗。每一次,我让你冲你就冲,让你撤你就撤。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我下的命令,不是为了送你去死,是为了让你活着回来。“ 韩烈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这次也一样。“沈砚之的声音缓和下来,“缩编是明面上的刀。但暗地里的刀——那些想借缩编之名吞掉我们的人——才是真正的敌人。接受缩编,是为了保存实力。保存实力,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为了“后面是什么。 自去年赣州事件以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杀陈赞贤的是谁?捣毁党部的是谁?在安庆围攻左派的是谁?这些事,做的人不觉得羞耻,看的人却忘不掉。 沈砚之没有加入任何党派。但他心里有一杆秤——哪边是革命,哪边是反革命,他掂得清。 “传令下去。“他回到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各团自即日起,开始整训。训练科目:夜间行军、山地作战、白刃格斗。另外——“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派人去南昌城外,摸清孙传芳的布防变化。孙传芳不会老老实实蹲在南昌等死——他一定会反扑。等他反扑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 命令传达下去后,营地渐渐恢复了秩序。 奉新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山野已经泛绿。士兵们在潦河边操练,刺杀声此起彼伏。伤兵们在营地后面的竹林里晒太阳,白军医带着卫生员给他们换药。伙房虽然粮食紧张,但当地百姓听说北伐军驻扎,自发送来一些红薯和蔬菜——奉新百姓对孙传芳的苛捐杂税怨声载道,对“打倒军阀“的北伐军倒有几分好感。 沈砚之每天清晨带队出操,左臂的伤让他无法持枪,但他坚持徒手训练。傍晚时分,他常常独自在潦河边散步,看着河水向东流去——潦河汇入修水,修水汇入赣江,赣江汇入鄱阳湖,鄱阳湖汇入长江。这条水路,从奉新一直通到南京,通到上海,通到大海。 他站在河边,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南时,蔡锷对他说过的话: “砚之,革命不是一天的事。今天推翻了一个皇帝,明天可能又来一个。但只要火种不灭,总有一天会烧遍全中国。“ 蔡锷死在东京的医院里,年仅三十四岁。他的骨灰运回湖南时,沈砚之在长沙码头接灵,看着那口薄棺,哭了整整一夜。 如今蔡锷的话还在耳边,但蔡锷不在了。程振邦不在了。老赵不在了。那些和他一起在山海关誓师的乡勇们,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火种就没有灭。 ------ 整训的第十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营地。 那是一个黄昏,沈砚之正在帐中看地图,卫士进来通报:有一个年轻人求见,自称是南昌地下党的交通员。 沈砚之放下地图:“让他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黑框眼镜,书生模样。他走进帐篷,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后,从鞋底抽出一张薄纸,递给沈砚之。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孙传芳拟于四月初反攻,主力沿南浔线南下,前锋直指奉新。此情报已核实。望早做准备。——南昌特支“ 沈砚之看完,将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 “你叫什么?“他问。 “不敢报名字。“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先生只要知道,南昌城里有人和您想的一样——孙传芳必须倒。“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手指修长,像是读过书的人。但他鞋底藏情报的手法老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孙传芳的反攻计划,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大概。他调集了江西和安徽两省兵力,约三万人,分三路:一路沿南浔线正面推进,一路从抚州方向迂回,一路从修水方向侧击。预计四月初同时发动。“ 三万人。对沈砚之目前的三千人来说,是十比一的悬殊。 但情报就是情报。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从哪来,就比不知道强十倍。 “回去告诉你的上级。“沈砚之说,“奉新,我守。“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先生——“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有人在南京准备对……对贵党的人动手。您知道吗?“ 沈砚之的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详情。只是听说,总司令部有人在列名单。名单上的人……“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不只是国民党左派。“ 沈砚之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在武汉时,曾见过几个地下党人——董必武、林伯渠、恽代英。他们和他谈三民主义,谈土地改革,谈“耕者有其田“。沈砚之不是地下党员,但他认同很多他们的主张。他认同“打倒军阀“,认同“平均地权“,认同“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 可如果真如这年轻人所说——有人在列名单,要动手——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问。 “可靠。但时间不确定。可能是今年,也可能——“年轻人摇摇头,“先生保重。“ 他走了。 沈砚之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晚风吹过营地,带来潦河的水汽和远处操练的呐喊声。 他回到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未雨绸缪。“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赣江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春天的雷,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雷声之后,往往是一场大雨。 他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第0491章完 第0492章 龙潭夜冷剑光寒 宁汉分流波 第0492章龙潭夜冷剑光寒宁汉分流波诡谲 民国十六年(1927年)的夏夜,南京城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巨锅,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翻滚着足以熔金化铁的暗流。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依旧,画舫上飘出的丝竹管弦之声,竭力想要掩盖空气中弥漫的硝磺味与血腥气。北伐军攻克南京已逾两月,但这座六朝古都并未迎来预期的安宁,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焦灼的沉闷之中。 沈砚之站在下关江边的码头上,身披一件半旧的将校呢大衣,任凭江风带着水汽扑打在他刚毅的脸上。他刚满四十,鬓角却已染上星霜,那双看透三十年乱世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比江水更为复杂的情绪。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的卫士,没有惊动驻扎在附近的第x师的部队——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此刻却不得不保持距离,因为南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总指挥,江面上有动静。”卫士长低声禀报,手指向黑黢黢的江心。 沈砚之顺着望去,只见一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炮艇,正从上游缓缓驶来,甲板上的值更士兵影影绰绰,探照灯时不时扫过江面,光柱切开浓重的夜色,也照亮了岸边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和那些疲惫不堪的伤兵。这艘炮艇属于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从九江方向而来。九江,那是武汉政府的势力范围,也是如今与南京分庭抗礼的中心。 “是程潜颂公的座舰,还是朱培德益之先生的?”沈砚之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看旗号,是总司令部的‘威胜’号。传令兵说,是奉了总司令的手令,从九江急调军火和……要员来宁。”卫士长说到“要员”二字时,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 沈砚之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要员?无非是那些在武汉方面受了排挤,或是嗅到了南京这边风向更“稳妥”而前来投靠的政客官僚。自上月宁汉分裂,武汉国民政府以汪兆铭为首,高喊着“东征讨蒋”,南京这边则以蒋介石为首,厉行“清党”,两方虽然还顶着“国民革命军”的帽子,实则已同室操戈,形同水火。 他想起半月前在南京鸡鸣寺的那次秘密会议。蒋介石脸色阴沉,指着地图上从武汉到九江的红色箭头,对一众高级将领说:“武汉方面受**蛊惑,已成赤色巢穴。我辈革命军人,当正本清源,肃清内部,再行北伐。”当时,李宗仁、白崇禧等新桂系将领默不作声,而何应钦则频频点头。只有他沈砚之,在蒋介石问及“沈总指挥以为如何”时,沉声答道:“总司令,北洋军阀尚未肃清,奉军张作霖虎视眈眈。此时内讧,恐致北伐大业功亏一篑,亦寒天下革命志士之心。” 那句话,让他看到了蒋介石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也让他明白,自己这个在护国、护法战争中屡建奇功,又在北伐中攻克南昌、九江的“杂牌”将领,在南京新贵们的眼中,已成异类。 “走吧,回指挥部。”沈砚之转身,大衣下摆卷起一阵风。他不想再看那艘炮艇,那上面运来的不是军火,是分裂的毒药。 他的指挥部设在原两江总督衙门内,昔日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这些中兴名臣的办公之地,如今成了革命军的最高统帅部。然而,走进那朱红大门,沈砚之感受到的不再是中兴的气象,而是山雨欲来的压抑。走廊里,军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见他到来,立刻噤声,立正敬礼,眼神里却藏着探究与躲闪。 “砚之兄!”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是何应钦,字敬之。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这么晚还在江边吹风?当心着凉。刚才九江那边有密电,汪精卫先生又发表了通电,斥责总司令‘背叛党国’,号召各方‘护党救国’呢。” 沈砚之停下脚步,与何应钦握了握手。何应钦的手干燥而有力,一如他给人的印象:稳重、圆滑,永远站在看似正确的一方。“敬之兄,汪先生是党**,总司令是全军统帅。他们两位唱对台戏,我们做部下的,左右为难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何应钦笑了笑,压低声音:“为难?砚之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武汉那边,谭延闿、孙科诸公虽在,但实权已落入唐生智、张发奎这些军人手中,更有鲍罗廷和地下党人在背后鼓噪,局面乱得很。反观南京,总司令深得军心,江浙财团全力支持,根基稳固。这道理,砚之兄应该比我清楚。” 沈砚之心中冷笑。何应钦这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在试探,也是在拉拢。他是在暗示:跟南京走,有财阀支持,有枪杆子撑腰;跟武汉走,那是跟一群“乱党”和“苏俄走狗”混在一起,前途未卜。 “清楚,自然清楚。”沈砚之点点头,不置可否,“不过,我辈革命,初衷是为了打倒列强、铲除军阀,让百姓过太平日子。若是自己先打了起来,岂不让亲者痛,仇者快?北洋军的炮口,可一直对着我们呢。”他抬手指了指北方,“奉军最近在徐州一线增兵,张学良带了炮兵旅南下,这情报,敬之兄想必也收到了吧?” 何应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沈砚之这话,戳中了南京当局的软肋。宁汉分裂,最大的受益者不是蒋介石,也不是汪兆铭,而是暂时按兵不动的奉系军阀。南北夹击之势虽未形成,但北面压力陡增却是事实。 “砚之兄深谋远虑,应钦佩服。”何应钦干笑两声,“总司令也是为了统一指挥,应对危局。对了,明日一早,总司令要在总部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对武汉方面的防务,以及……津浦路北段的作战计划。砚之兄务必出席。” “我会准时到。”沈砚之答道。他明白,明日的会议,将是摊牌的前奏。蒋介石要么逼他明确站队,要么就会借机削夺他的兵权。他的第x师,是驻扎在南京附近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既是防御武汉的屏障,也是南京政府心腹大患。 送走何应钦,沈砚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报,最上面一份是加急密电,来自他在武汉的旧友,也是当年护国战争时的袍泽——现任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的李仲麟。电文很短,却字字千钧:“宁汉分裂,亲痛仇快。兄在金陵,当审时度势,勿为独夫所挟。武汉方面,仍视兄为真正革命者,盼共扶危局。” 李仲麟的话,与何应钦的话,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边是旧日情谊和“革命”的大义名分,一边是现实的权势和生存的必须。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三十年前,他在这里读书时,这棵树便已亭亭如盖。那时的大清江山,已是风雨飘摇;如今民国建立了,革命进行了,却依旧是风雨如晦。 他想起了程振邦。那位在南昌城下为他挡住子弹,最终长眠于赣江之滨的老战友。程振邦若还在世,面对今日之局面,会作何选择?是像他一样在夹缝中艰难维持,还是早已拔剑而起,另寻出路?程振邦的死,不仅是个人的损失,更是革命力量的巨大折损。如今,像程振邦那样纯粹的革命者,在南京的官场里,已是凤毛麟角。 “总指挥,程夫人派人送来的。”副官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一方锦盒。 沈砚之打开,里面是程振邦的一枚遗墨,写着“精诚团结,革命到底”八个大字。字迹苍劲,透着一股不屈的英气。程夫人这是提醒他,勿忘战友遗志。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纸张,仿佛能感受到程振邦那双永远炽热的眼睛。 “知道了。替我谢谢程夫人。”沈砚之将遗墨珍重收好,心中那杆摇摆的秤,似乎又向某个方向偏重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2章龙潭夜冷剑光寒宁汉分流波诡谲(第2/2页) 夜深了,指挥部里渐渐安静下来。沈砚之却毫无睡意。他摊开军用地图,目光在南京、武汉、徐州之间来回移动。宁汉分裂,已成定局。但分裂之后呢?是兵戎相见,还是重新妥协?他倾向于后者,因为外敌当前,内部分裂是取祸之道。但蒋介石的个性,以及武汉方面某些激进派的做法,让妥协变得异常艰难。 他想起几天前与中共方面一位地下负责人的秘密会面。那人分析道:“宁汉分裂,本质是革命阵营内部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新军阀与旧军阀残余、以及各派系利益争夺的总爆发。蒋先生代表的是江浙财阀和一部分旧军人的利益,他要的是一个由他主导的、排斥工农运动的‘统一’。武汉方面虽然口号响亮,但也深受唐生智等新军阀掣肘。沈先生,您所坚持的‘革命’,正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十字路口。” 危险,何止是十字路口。沈砚之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独木桥上,脚下是汹涌的激流,身后是追随自己多年的袍泽,前方是看不清的迷雾。他坚持革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像袁世凯那样称帝吗?显然不是。是为了像如今南京政府这样,一边高喊革命,一边镇压工农吗?他内心深处无法认同。他见过太多底层百姓的苦难,也见过太多革命者的热血。如果革命的结果只是换了一批统治者,那这革命,与改朝换代何异? “总指挥,有客人求见,没有名片,只说……是‘汉阳造’来的朋友。”卫士长再次进来,低声报告。 沈砚之眼神一凝。“汉阳造”——这是他与武汉方面某些秘密联络人约定的暗号,特指来自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或者是与中共有关的联络员。此时此刻,武汉方面的人冒险潜入南京,所为何事? “请到密室。”沈砚之沉声道。 密室设在指挥部地下,原是总督衙门藏银元的地窖,如今成了他处理最机密事务的场所。当那位穿着普通商贾衣服、戴着瓜皮帽的客人摘下帽子,露出真容时,沈砚之有些意外。来人不是他熟悉的李仲麟的副官,而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沉静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沈总指挥,冒昧夜访,惊扰了。”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叫林雨青,受武汉方面几位委员所托,特来向您通报一些情况。” 沈砚之示意她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林小姐请讲。武汉方面,现在情形如何?” 林雨青捧着茶杯,却没有喝,目光直视沈砚之:“总指挥,不瞒您说,武汉现在也是危机四伏。唐生智的部队把持了实权,汪**虽是领袖,却处处受制。更严重的是,南京方面派出的特务,以及内部意志不坚者,正在分化瓦解我们的队伍。我们得知,南京总司令部已拟定了‘西征’计划,目标直指武汉。而您的部队,被列为‘争取’或‘监视’的首要对象。” 沈砚之眉头紧锁。西征计划,果然来了。他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仍感沉重。“武汉方面,有何应对之策?” “军事上,已令张发奎、唐生智部沿长江布防。政治上,则希望能争取到像总指挥您这样有威望的将领的理解与支持。我们并不希望内战,但南京若执意进逼,我们也只能奉陪。”林雨青顿了顿,语气转沉,“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总指挥或许应该知道。南京方面,已有人向总司令进言,说您‘心怀异志’,‘与武汉眉来眼去’。总司令虽暂时未置可否,但已密令监视您的动向。您身边的何敬之先生,对此事……似乎乐见其成。” 何应钦的态度,沈砚之早已猜到几分。新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与何应钦素来交好,又都与蒋介石关系密切。他们视沈砚之的部队为异己,必欲除之而后快。林雨青的提醒,不过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林小姐远来辛苦,这番话,我记下了。”沈砚之沉吟片刻,问道,“武汉方面,除了通报军情,还有何指教?” 林雨青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卷,递给沈砚之:“这是几位委员的亲笔信,请总指挥过目。信中言明,他们深知总指挥革命之诚,绝无逼迫之意。只望总指挥能审时度势,若南京方面真要兵戎相见,望能……保持中立,至少,不要为虎作伥。革命火种,不易保存,总指挥手中的力量,是未来中国的希望。” 沈砚之接过纸卷,藏于袖中。他知道,这“保持中立”四个字,分量千钧。在宁汉决裂的关头,中立意味着两不讨好,甚至可能两头受气。但这也是目前最能保全实力、以待时变的策略。他不能让自己的部队,成为蒋介石铲除异己的炮灰,也不能轻易倒向武汉,因为武汉内部同样复杂,并非净土。 “请转告武汉诸公,沈某自投身革命以来,唯以国家民族前途为念。宁汉之事,非我所愿。若南京方面不主动进犯,沈某绝不轻启战端。若武汉方面能坚守革命初衷,不内耗,沈某自当尽力周旋。”沈砚之的回答,谨慎而留有余地。 林雨青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总指挥苦心,我们明白。时局艰难,还望保重。我即刻返回武汉,将总指挥的意思转达。” 送走林雨青,沈砚之重新回到地图前。窗外的天色,已微微发白。南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鸡鸣寺的钟声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古老的苍凉。 他展开那个小纸卷,上面是几行熟悉的笔迹,来自李仲麟和另一位老友。信中除了陈述利害,更有一句:“砚之兄,三十年风雷激荡,我辈初心未改。今日之局,非为个人权位,实为主义之争,道路之择。兄手握重兵,一举一动,关乎革命之存亡。望慎之,再慎之。” 主义之争,道路之择。沈砚之咀嚼着这几个字。是啊,当初他起义山海关,是为了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后来讨袁、护法,是为了维护共和。如今北伐,是为了统一中国,抵御外侮。可如今,革命阵营却分裂了,所争者,是“主义”吗?似乎有,但更多的,是权力,是地盘,是个人和派系的私利。 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的嘱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可如今,“同志”何在?那些当年在东京、在香港、在云南一起歃血为盟的同志,有的牺牲了,有的变了,有的成了新的军阀。革命的道路,为何如此曲折? “总指挥,何敬之先生又来了,说总司令催请您去开会。”副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砚之将纸卷凑近煤油灯,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噬。灰烬落在铜盆里,化作一缕青烟。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将内心的波澜深藏,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知道了,这就去。” 他走出密室,迎着晨光,走向那个即将决定他命运,也影响着中国命运的会议厅。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将是暴风骤雨的前奏。而他自己,正如那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孤舟,必须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坚定的信念,才能驶向那未知的彼岸。 宁汉分流,波诡云谲。龙潭夜冷,剑光却已逼人。沈砚之知道,他手中的剑,必须为真正的革命而挥,而不能沦为权贵争斗的屠刀。前路漫漫,风雷隐隐,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第0492章完) 第0493章 鸡鸣寺誓裂金兰 孝陵卫夜走 第0493章鸡鸣寺誓裂金兰孝陵卫夜走单骑 晨光并未给南京城带来多少暖意。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会议厅内,空气凝滞如铅,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了窗外渐亮的天色,只有长条会议桌上方的几盏枝形吊灯投下惨白的光,将围坐的将领们的脸映得如同石雕。 沈砚之踏入大厅时,目光扫过全场。蒋介石坐在长桌尽头,身着笔挺的特级上将礼服,胸前的采玉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面色沉郁,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那单调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厅内格外清晰。何应钦坐在他右侧,正低头翻阅文件,神情是一贯的恭谨。李宗仁、白崇禧等新桂系首领则坐在左侧,双臂环抱,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其他将领,或正襟危坐,或目光游移,无人敢与沈砚之对视。 “砚之来了,坐。”蒋介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座位——那是仅次于何应钦的尊荣位置,此刻却像一个烧红的烙铁。 沈砚之神色如常,迈步上前,立正,敬礼:“总司令。”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位置,恰好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 “今日召集诸位,”蒋介石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沈砚之身上,又缓缓移开,“只为一件事:武汉叛党,祸-国殃民。汪兆铭受鲍罗廷及**蛊惑,公然分裂党国,通电诋毁中枢,更陈兵九江,欲行‘东征’。此乃公然叛乱,我辈革命军人,岂能坐视?” 他话音一落,厅内气氛骤然紧绷。何应钦率先表态:“总司令所言极是。武汉政府已被赤化,汪精卫更是丧失立场。我等身为军人,自当服从命令,讨伐叛逆,以-正-国法!” 李宗仁慢悠悠地接话,语气却不容置疑:“武汉方面兵力不弱,唐生智、张发奎皆骁勇善战。讨伐之事,不可轻率。需统筹全局,调集精锐,方能一击而定。”他这话,看似赞同,实则是在强调新桂系的兵力和话语权,也暗含了对蒋介石独断专行的一丝不满。 白崇禧则更直接:“总司令,目前津浦路北线,奉军压力甚大。若大军西向,北方门户洞开,恐致两面受敌。军事部署,还需从长计议。”他是在用北洋军的威胁,来制衡蒋介石对武汉用兵的决心。 蒋介石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需要的不是“从长计议”,而是无条件支持。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沈砚之,带着一种逼视的意味:“砚之,你镇守南京,屏障中枢,又是北伐先锋。对此,你有何见解?”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之身上。这是风暴眼,是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支持蒋介石,意味着与武汉彻底决裂,内战爆发;反对或犹豫,则意味着抗命,可能立刻被剥夺兵权,甚至遭遇不测。 沈砚之缓缓起身,大厅内落针可闻。他目光平静地迎向蒋介石,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总司令,各位同仁。砚之以为,当前首要之敌,仍是北洋军阀。奉系张作霖虎踞北方,拥兵数十万,时刻意图南下。我军若此时内讧,无论胜负,都必致国力耗损,士无斗志。届时,北洋军乘虚而入,革命成果恐将付诸东流,百姓亦将再陷水火。” 他顿了顿,继续道:“武汉方面,虽与我有政见之分,究其根本,仍属革命阵营。汪兆铭先生亦曾追随先总理多年。或可再行磋商,晓以大义,使其幡然悔悟,重回革命正途。若磋商不成,再行讨伐,亦师出有名,且能集中全力,避免两线作战之险。此乃砚之愚见,请总司令及诸位同仁斟酌。” 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没有直接反对讨伐,而是强调“先北后南”,强调“磋商”优先,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反对立即内战。这既是他的政治主张,也是他保存实力的策略。 话音未落,何应钦已皱起眉头。李宗仁、白崇禧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沈砚之的话,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们不愿过早与武汉撕破脸、保存桂系实力的心思。 蒋介石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沈砚之,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才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砚之,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武汉已成赤色巢穴,与北洋军阀无异,甚至更为可恶!磋商?与虎谋皮!你莫非忘了,当年陈炯明叛变,总理蒙难,是何情景?今日汪兆铭之行径,与陈逆何异?你身为军人,首要便是服从!党国存亡,在此一举,岂容你犹豫观望!” 这已不仅仅是批评,而是严厉的斥责,甚至是政治定性。将武汉比作陈炯明,将沈砚之的审慎比作“犹豫观望”,帽子扣得极大。 沈砚之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蒋介石已经不再信任他,甚至已经将他视为潜在的障碍。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总司令教训的是。砚之愚钝,只知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更知革命以救国救民为宗旨。若内战一起,生灵涂炭,砚之纵然战死,亦无面目见总理于地下,亦无面目对阵亡之袍泽!”他提到了“总理”,提到了“袍泽”,这是在用革命道义和旧日情谊做最后的抗争。 “你……”蒋介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茶杯被震翻,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军用地图上,洇湿了武汉、南京之间的大片区域,恰如此刻无法弥合的政治裂痕。“沈砚之!你太让我失望了!” 会议不欢而散。蒋介石拂袖而去,何应钦等人紧随其后,看向沈砚之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避之唯恐不及。李宗仁、白崇禧在出门时,与沈砚之擦肩而过,李宗仁极快地低语了一句:“玉亭(沈砚之表字)兄,珍重。”便匆匆离去。 大厅内只剩下沈砚之独自一人。他缓缓坐下,看着地图上那片被茶水污损的区域,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知道,他与蒋介石之间,那点基于北伐而勉强维持的“金兰”之义,今日在鸡鸣寺下的这间会议厅里,算是彻底撕裂了。 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的气氛更加诡异。总司令部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名义上是整军经武,实则处处针对沈砚之的部队。先是调拨军火迟迟不到,接着是后勤补给被克扣,更有风声传出,说总司令部已拟定方案,要将沈砚之的第x师拆分编入其他各军。 沈砚之的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几位心腹旅团长纷纷前来请命,言辞激烈者甚至主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总指挥,不能再忍了!姓蒋的这是要卸磨杀驴!桂系那帮人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巴不得我们被吃掉!”第一旅旅长,当年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部下王猛,拍着桌子吼道,眼珠子通红。 沈砚之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沉静如水。他等众人发泄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慌什么?蒋介石要我的兵,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胃口。桂系想坐收渔利,也得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3章鸡鸣寺誓裂金兰孝陵卫夜走单骑(第2/2页)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巨幅地图前:“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夹缝求生。明着对抗,是以卵击石。南京周围,已有刘峙、顾祝同的嫡系部队呈合围之势。桂系的军队也在皖南、浙西一带调动。我们孤军奋战,胜算几何?” 众人沉默。实力对比悬殊,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那总指挥的意思是?”参谋长低声问。 “拖,等,寻机突围。”沈砚之手指划过地图,从南京指向东南方向,“蒋介石目前还不敢公然扣押我或强行缴械,他需要‘名义’,需要我‘犯错’。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部队保持戒备,但绝不先开第一枪。同时,秘密联络浙、皖边界的友军,寻找缝隙。另外,加强南京城内的情报工作,尤其是总司令部和桂系的一举一动,我要了如指掌。” 他的部署冷静而周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硬拼是下策,只有利用矛盾,寻找战机,才能保全实力,留待将来。 然而,局势的恶化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第二天傍晚,何应钦亲自来到他的指挥部,名义上是“探望”,实则传达了蒋介石的“手令”:调沈砚之任军事参议院闲职,其部队由总司令部直辖整编。这是明晃晃的夺权。 何应钦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虚伪:“砚之兄,总司令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你劳苦功高,如今时局艰难,正好稍作休整。部队嘛,暂时由总部直辖,日后自有安排。还望砚之兄以党国为重,顾全大局啊。” 沈砚之接过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手令”,看也没看,便放在桌上。他看着何应钦,平静地说:“敬之兄,替我谢谢总司令的‘栽培’。不过,砚之出身行伍,只懂带兵打仗,不懂参议院那些规矩。我的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只认我沈砚之。若要整编,除非我死。” 何应钦脸色一变,干笑两声:“砚之兄言重了。总司令也是爱惜人才……既然如此,那我回去如实禀报。不过,砚之兄,时局艰难,还望三思啊。”他见沈砚之态度强硬,知道难以劝说,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送走何应钦,沈砚之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蒋介石的耐心已经耗尽,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手令”,而是荷枪实弹的宪兵了。 当夜,月黑风高。南京城戒严,街道上巡逻的宪兵比往日多了数倍。沈砚之的指挥部里,却反常地安静。大部分警卫和参谋都被他以“疏散非战斗人员”的名义遣散或隐藏,只留下少数绝对心腹。 凌晨时分,沈砚之换上便装,内穿软甲,外罩一件普通的商贾长衫,腰间藏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那幅“精诚团结,革命到底”的程振邦遗墨上停留片刻,然后决然转身。 “总指挥,真的要走?”卫士长眼眶发红,低声问。 “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按计划行事,保护好自己。若我走后,蒋介石问起,就说我‘愤而辞行,不知所踪’。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抵抗,保存力量要紧!” 他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化装成随从的卫士,悄然从指挥部后门的一条秘密地道走出。这条地道,是当年两江总督衙门防备太平军时修的,早已废弃,只有沈砚之在接管后秘密派人疏通,没想到今日竟成了退路。 地道出口在城外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夜色如墨,四野寂静,只有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号角声。沈砚之深吸一口野外清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他此刻的身份,不再是威震一方的总指挥,而是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徒步疾行。目标:紫金山南麓,孝陵卫一带。那里曾是明代卫所驻地,地形复杂,林木茂密,且靠近明孝陵,官军巡逻相对松懈,是潜出南京城防包围圈的薄弱点。 夜路难行,三人默不作声,只凭星象和记忆辨认方向。路过一片坟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还夹杂着隐约的喝问。是搜捕的宪兵! “快,隐蔽!”沈砚之低喝一声,带头滚入路边一道干涸的水沟。沟里满是腐草和淤泥,气味刺鼻。他们屏住呼吸,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宪兵的皮靴踏在硬土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支搜索队似乎就在不远处停下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坟茔间乱晃。 “妈的,跑哪儿去了?何部长说沈砚之肯定没出城!”一个粗嘎的嗓音骂道。 “仔细搜!总司令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附和。 沈砚之握紧了怀中的枪,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沉稳地跳动。他身边的一名卫士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沈砚之轻轻按了按卫士的手背,示意他镇定。 宪兵的搜索持续了约一刻钟,最终似乎觉得此处荒僻,不像有人藏匿,骂骂咧咧地策马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沈砚之才缓缓从沟中起身,浑身泥水,却眼神锐利如鹰。他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他们继续赶路,速度更快。绕过孝陵卫的军营,在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豁口处,早已安排了接应的心腹,用绳索将他们吊下城墙。城外,便是广袤的江南乡野。 天将破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沈砚之站在南京城外的小山上,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古城。鸡鸣寺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那是他昨日参加会议的地方,也是他与过去决裂之地。 他麾下的精锐,他的指挥部,他为之奋斗多年的北伐事业,此刻都留在了身后。前路是未知的流亡,是更为艰险的斗争。但他知道,他必须走。留下来,要么屈服成为傀儡,要么被杀成为冤魂。唯有走出去,才能保存革命的火种,等待风云再起之时。 “总指挥,接下来去哪儿?”一名卫士低声问,带着对未来的迷茫。 沈砚之目光投向东南,那是上海和浙江的方向。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复杂的斗争,也有新的希望。他沉声道:“去上海。那里有我们的同志,有租界可以暂时容身,更有需要我去完成的使命。告诉兄弟们,沈砚之还活着,革命就还没完!” 说完,他不再回头,带着两名卫士,大步向着晨光熹微的旷野走去。身影孤单,却步伐坚定,如同一柄虽遭挫折却锋芒未敛的利剑,即将投入下一场更为汹涌的时代洪流之中。 南京城在他身后渐渐苏醒,而鸡鸣寺的钟声,似乎还隐隐回荡在晨风里,诉说着昨日的誓约与今日的分裂。孝陵卫的夜色虽已褪去,但中国大地上新的风雷,正在酝酿。 (第0493章完) 第0494章 汀泗桥侧翼奇袭破敌 第0494章汀泗桥侧翼奇袭破敌 贺胜桥前线血战阻援,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的暑气蒸腾着血腥气。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七军锋芒所指,连克醴陵、平江、岳阳,直逼鄂境门户汀泗桥。这座由铁轨与石拱构成的咽喉要隘,北临长江,南依幕阜山余脉,京汉铁路如一条僵死的巨蟒,蜿蜒穿过桥心。吴佩孚的“孚威上将军”大旗,就插在桥北的山头上,旗下是万余名从北方抽调来的精锐,机枪阵地密布,铁网壕沟纵横,更有军舰在长江江面游弋,炮口直指桥南。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南岸一处被炮火削平的山梁上,手中的蔡司望远镜镜片里,是敌军密密麻麻的工事和飘扬的“吴”字旗。他麾下的独立混成旅,作为第四军的总预备队,已在此蛰伏半日。连日行军作战,部队减员不少,但士气未坠,士兵们啃着硬如石头的干粮,目光却死死盯着北岸的敌军,如同盯着刻骨仇敌。 “旅座,军部急电!”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来,递上电文。 沈砚之接过,电文是第四军代军长陈可钰和前敌总指挥张发奎联名发来:“敌据天险死守,正面强攻伤亡甚大。着独立旅即刻轻装,由当地百姓引路,迂回穿插至汀泗桥东北古塘角一带,突袭敌侧后炮兵阵地及指挥所,断其归路,协同正面主力围歼顽敌。此战关系北伐全局,望奋勇向前,勿负党国厚望!” 电文简短,分量却重如千钧。沈砚之目光扫过麾下将领——参谋长赵安邦眉头紧锁,团长李振山眼神灼灼,营长们个个屏息凝神。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也是一次绝地求生的契机。正面强攻,无异于以血肉之躯填壕沟;侧翼奇袭,则如利刃掏心,成则扭转战局,败则全军覆没。 “安邦,振山,你们怎么看?”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 赵安邦指着地图上一条若隐若现的虚线:“旅座,看这里。古塘角方向,山高林密,只有一条樵夫走的小道,传闻能绕到敌后。但向导说,此道极险,多处需攀援而过,重武器无法携带,大部队更难展开。吴佩孚在桥北部署了重兵,侧后必有警戒。我们一旦被堵在险路上,就是全军覆没。” 李振山却是一咬牙:“参谋长顾虑极是。但军令如山,且吴佩孚主力全压在正面,侧后必是薄弱环节。我带前卫营,拼死也要撕开一道口子!只要炮兵阵地被端,吴佩孚的指挥瘫痪,正面之敌就是无头苍蝇!” 沈砚之点头。他早已看透,吴佩孚此人刚愎自用,迷信阵地战,定以为革命军不敢也不可能从侧翼险地突袭。这便是战机!他转身,对麾下军官们沉声道:“此战,我亲率第一团、特务营及工兵连,走古塘角小道,执行奇袭。赵参谋长率第二团、第三团及辎重营,留于正面,待我枪声响起,即刻配合主力发起总攻,猛攻汀泗桥正面!各部务必严守纪律,轻装疾进,动作肃静,不惜一切代价,撕开敌之侧翼!” 命令既下,全军肃然。沈砚之挑选精锐,尽弃重装备,只带步枪、手榴弹、大刀和少量机枪。当地老乡引路,部队借着暮色掩护,悄然离开大路,钻入古塘角方向的深山老林。 山道果然险峻。时值八月,草木疯长,腐叶积地尺许,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滑不留足。战士们手攀枯藤,脚踩危石,在几乎无路可走的密林中艰难前行。汗水浸透军装,又被夜露打湿,冷风一吹,彻骨生寒。时有战士失足滚落山崖,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沈砚之走在最前,手持一把从乡勇时期就伴随他的厚背大刀,砍断挡路的荆棘,目光如鹰,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响动。他想起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的雪夜行军,那时的寒是刺骨的冰,如今的寒是渗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一样的救国,不一样的征途,而身后的弟兄,却在一路减少。 行军至后半夜,前方向导突然停下,压低声音:“长官,前面就是古塘角敌警戒阵地,有哨卡,还有探照灯晃悠。” 沈砚之伏在岩石后观察。果然,下方山坳里,隐约可见一处简陋的木制哨卡,两盏探照灯像鬼眼般来回扫射,隐约传来北方兵的咒骂和骰子的磕碰声。哨卡后,似乎还有几顶帐篷,是警戒部队的宿营地。 “看来吴佩孚并非全无防备。”赵安邦低声道,语气凝重。 沈砚之眼神一厉:“虚张声势罢了。哨兵懈怠,赌钱喧哗,哪有精兵的样子?这是他轻敌的破绽!”他回头,对李振山道:“振山,带特务营,摸上去,解决哨卡,要快,要静!工兵连准备破坏通讯线路!” 李振山点头,一挥手,数十名精悍士兵如狸猫般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时,哨卡方向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嗬嗬”声,探照灯骤然熄灭。工兵连迅速上前,剪断电话线,拔除木桩。沈砚之率部悄无声息地穿过警戒线,继续向敌后纵深穿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4章汀泗桥侧翼奇袭破敌(第2/2页) 拂晓前,部队终于潜行至预定位置——汀泗桥东北约五里处的无名高地。此处已能清晰听到正面战场的枪炮声,看到敌军后方阵地闪烁的炮口焰。高地下方,正是吴佩孚炮兵阵地的所在,十几门野炮、山炮昂着黑洞洞的炮口,不时喷吐火舌。更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帐篷群,当是吴佩孚的前线指挥所,隐约有卫兵来回巡逻。 “就是这里!”沈砚之心中一定。他迅速部署:李振山率第一团主力,从左侧迂回,突袭炮兵阵地,务必毁其火炮;特务营直扑指挥所,打乱敌军指挥系统;工兵连负责炸毁通往汀泗桥的铁路桥和公路桥,断敌退路;自己则带警卫排和机枪班,占据高地,建立临时指挥所,并压制可能反扑之敌。 “记住,”沈砚之环视众将,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为死难同胞报仇,为北伐大业开路!行动!” 信号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早已蓄势待发的革命军如猛虎出山,呐喊着冲向敌阵。李振山部如一把尖刀,直插炮兵阵地。睡梦中的炮兵惊醒,慌乱中试图开炮,却被手榴弹雨点般投入阵地,火光冲天,人仰马翻。特务营则如神兵天降,冲入指挥所帐篷。卫兵仓促抵抗,但革命军士气正盛,白刃格斗,刀光血影。一名敌参谋刚抓起电话,就被特务营长一刀劈倒。 高地上的沈砚之,看着下方战局,心中稍定。但吴佩孚毕竟是沙场老将,虽遭突袭,乱中却不惊。他迅速调集附近预备队,在机枪掩护下向高地和炮兵阵地反扑。沈砚之亲自操起一挺机枪,向反扑之敌扫射,弹壳叮当落地,灼热的气浪炙烤着面庞。他看到一名年轻旗兵,被子弹击中胸膛,仍挣扎着将军旗插上高地,才缓缓倒下。那面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染上了战士的鲜血。 “顶住!为牺牲的弟兄报仇!”沈砚之嘶吼着,声音沙哑。警卫排和机枪班以高地为依托,顽强阻击。敌军数次冲锋,皆被密集火力打退,尸横遍野。 正面战场,听到侧后枪炮大作,陈可钰、张发奎立即指挥主力发起总攻。第四军“铁军”威名,在此刻彰显无遗。三十五团、三十六团如潮水般涌向汀泗桥正面阵地。叶挺独立团更是如尖刀般直插敌阵纵深。吴佩孚的部队在前后夹击下,阵脚大乱。正面防线被突破,士兵争相逃命,自相践踏。 沈砚之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到吴佩孚的指挥帐篷被炮火击中,火光冲天。那个刚愎自用的“孚威上将军”,在卫队保护下,仓皇登上铁甲列车向北逃窜。他心中涌起一股快意,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战斗远未结束,贺胜桥,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侧翼奇袭,大获全胜。炮兵阵地被摧毁,指挥系统瘫痪,吴佩孚仓皇逃窜。但沈砚之无暇庆祝,他立即收拢部队,清点伤亡。第一团伤亡过半,李振山臂上中弹,仍裹伤指挥。特务营减员严重,但士气高昂。工兵连成功炸毁了部分铁路桥面,延缓了敌军撤退。 “安邦,正面情况如何?”沈砚之接通了赵安邦的电话。 “旅座!正面之敌已溃不成军,第四军正乘胜追击!汀泗桥已克复!军部命令我们稍作整顿,即刻向贺胜桥方向追击!”赵安邦的声音带着兴奋。 沈砚之挂断电话,望向北方。贺胜桥,那又是吴佩孚苦心经营的一道防线。此战虽胜,但部队疲惫,伤亡亟待补充。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前方。他走到那名牺牲的旗兵前,默默摘下军帽。年轻的脸庞尚带稚气,却永远定格在了这片血染的土地上。 “埋好同志的尸体,擦干身上的血迹,我们还要战斗。”他对身旁的将士们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朝阳终于刺破云层,照在硝烟弥漫的汀泗桥上,也照在这支百战余生的部队身上。他们的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汀泗桥之战,以奇袭破敌,以血战决胜。沈砚之的独立旅,以侧翼的雷霆一击,配合正面主力的雷霆万钧,共同书写了北伐史上辉煌的一页。但这辉煌,是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而前方的贺胜桥,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严峻的考验,更残酷的厮杀。沈砚之收刀入鞘,目光投向北方,那里,风雷正急。 (第0494章完) ------ 第0495章 贺胜桥头铁军喋血 第0495章贺胜桥头铁军喋血 金口渡侧翼迂回破局 汀泗桥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的尸骸味与火药的辛辣。八月盛夏的鄂南,烈日将泥泞的战壕烘烤得龟裂,血渍干涸成黑红色的硬壳。沈砚之的独立旅在汀泗桥侧翼奇袭中立下大功,此刻却无暇休整,部队减员三分之一,弹药消耗过半,疲惫如潮水般漫过每一个战士的身心。但军令如山,第四军前敌总指挥部的命令已然下达:乘胜追击,直取贺胜桥! 贺胜桥,这座京汉铁路上的又一咽喉要隘,距武昌仅百里之遥。吴佩孚败退至此,已无路可退。他收拢残兵,连同从北方急调的嫡系精锐,总计十万之众,依托贺胜桥一带的险要地形,构筑了纵深达十余里的坚固防线。铁路两侧,湖泊沼泽密布,仅有的几条旱路被重机枪、火炮封锁,铁丝网、鹿砦、地雷场层层叠叠。吴佩孚将指挥所设在贺胜桥北的列车上,以“大帅”之尊亲临督战,并组织了庞大的“执法队”,凡临阵退缩者,立斩不赦。他狂言:“贺胜桥即我葬身之地,亦革命党覆灭之场!”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北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眺望贺胜桥方向。视野所及,铁路像一条被巨兽碾过的伤痕,蜿蜒伸入一片丘陵与湖泊交织的复杂地带。敌军阵地隐约可见,铁丝网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炮兵阵地的伪装网下,炮管森然。他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后的部队。士兵们或坐或卧,默默擦拭着武器,包扎伤口。许多人的军装已看不出本色,脸上混杂着硝烟与尘土,但眼神里却有一种经历血战后的沉静与坚韧。李振山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仍挺直腰板站在他身后。 “旅座,军部急电!”通讯兵再次奔来,递上电文。 电文是张发奎亲笔:“贺胜桥敌势猖獗,正面强攻伤亡惨重。着独立旅为右翼迂回队,避开正面铁路线,经金口渡、王家庄一线,穿插至贺胜桥敌后之金口镇,夺取敌弹药库及通讯枢纽,并相机破坏铁路大桥,断敌北逃之路,配合主力聚歼顽敌。此役关乎武昌安危,望沈旅长运筹决胜,再建奇功!” 又是迂回,又是奇袭!沈砚之心中一凛。张发奎的信任,亦是千斤重担。贺胜桥地形比汀泗桥更为复杂,湖泊沼泽限制了大部队机动,吴佩孚在侧翼的警戒必然更加严密。金口渡方向,看似僻静,实则可能暗藏杀机。但军令难违,战机稍纵即逝。 他摊开地图,与参谋长赵安邦、团长李振山等人迅速研判。金口渡在贺胜桥西南,隔着大片湖汊与敌军主阵地相望。地图上标注着一条纤细的虚线,经当地向导辨认,那是条早已废弃的湖边小径,仅供渔民往来,蜿蜒穿过沼泽和芦苇荡,可绕至金口镇侧后。此路极险,重武器无法通过,且需夜间行军,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或遭敌伏击。 “旅座,正面三十五团、三十六团已与敌接火,伤亡很大。叶挺独立团在正面铁路桥血战,几度白刃冲锋,才夺下几个前沿阵地。吴佩孚这次是真拼了老本,把‘河南卫队’都顶上去了。”赵安邦指着地图上正面战场的位置,语气沉重。 李振山咬牙道:“妈的,吴佩孚是条疯狗!正面硬啃,咱们就得付出更大代价。金口这条路,再险也得走!我带前卫营,就是爬,也要爬到金口镇!只要炸了弹药库,断了电线,吴佩孚的指挥就瞎了、聋了!” 沈砚之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安邦,你率第二团、第三团及辎重营,暂留汀泗桥休整,并派出小股部队在正面佯动,吸引敌军注意力,策应我主力行动。我亲率第一团(欠一营)、特务营、工兵连及警卫排,走金口小径,执行迂回任务。各部务必严守秘密,昼伏夜出,不惜一切代价,插入敌后!” 部署既定,沈砚之再次精选人马。部队彻底轻装,除步枪、手榴弹、大刀及少量轻机枪外,笨重物资尽数留下。工兵连携带大量炸药和破坏工具。当地渔民出身的战士被集中起来,充当向导和探路先锋。入夜,部队悄然离开大路,在向导带领下,消失在通往金口渡方向的茫茫芦苇荡中。 行军之艰难,远超汀泗桥侧翼穿插。湖沼地带,淤泥没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体力。芦苇茂密如墙,遮天蔽日,方向难辨。蚊虫小咬成群,叮得人满身红肿。更可怕的是寂静,只有脚踩淤泥的“噗嗤”声和粗重的喘息,任何一点异响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子弹。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手持大刀,不时用刀柄试探前方泥沼深浅。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关外雪地行军的日子,那时的寒是刺骨的,如今的苦是蚀骨的,但支撑他的信念,却从未改变——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为了不再有军阀混战,不再有百姓流离。 行军至半夜,前方向导突然发出警告:“长官,前面是‘鬼沼’,有流沙和暗坑,还有传说中的‘水鬼’(可能指潜伏的敌军侦察兵或土匪)。” 沈砚之伏地倾听,果然听到前方传来细微的、不同于虫鸣的水声,还夹杂着铁器轻微的碰撞声。他示意部队停止前进,自己带几名尖兵匍匐向前。透过芦苇缝隙,看到一片稍显开阔的水面,对岸影影绰绰有帐篷和岗哨,隐约传来北方口音的说话声。原来敌军在金口渡方向也派出了警戒部队,只是位置更隐蔽。 “看来吴佩孚并非毫无防备,只是没想到我们会走这条‘鬼沼’。”沈砚之心中冷笑。他低声命令:“特务营,绕到水边,摸掉哨兵。工兵连,准备架桥或铺路器材,必须悄悄通过这片开阔水域。” 特务营的战士们如幽灵般消失在芦苇丛中。不多时,对岸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重物落水和喉咙被扼住的咯咯声。哨兵解决了。工兵连迅速行动,用芦苇捆、门板甚至战士们的背包,在泥沼上铺设出一条简易通道。部队屏息凝神,踩着摇晃的通道,快速而寂静地通过开阔水域。淤泥没过膝盖,冰冷刺骨,但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通过“鬼沼”后,部队继续在芦苇荡中穿行。天将破晓时,终于抵达金口镇外围。金口镇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镇,也是贺胜桥敌军后方的一个重要补给点和通讯中转站。镇上驻有敌军一个辎重营和通讯分队,仓库里堆满了弹药和给养。镇外有铁丝网和简易工事,但警戒相对正面战场松懈得多。 沈砚之观察地形,发现金口镇背靠长江,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大路与贺胜桥主阵地相连。镇内敌军正在吃早饭,炊烟袅袅,岗哨懒散。他立即部署:李振山率第一团主力,从镇西芦苇荡隐蔽接近,突袭敌辎重营和仓库;特务营分成两路,一路直扑镇中心的通讯枢纽,一路控制镇东的渡口和码头,切断敌军水上退路;工兵连准备炸药,待命爆破仓库和铁路支线;自己带警卫排和机枪班,占据镇南一处高地,建立指挥所,并压制可能从贺胜桥方向增援之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5章贺胜桥头铁军喋血(第2/2页) “记住,”沈砚之目光扫过众将,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此战,要快,要狠!炸毁弹药库,切断通讯线,让吴佩孚变成聋子瞎子!然后,坚守待援,配合主力总攻!行动!” 东方泛起鱼肚白,攻击信号弹骤然升起!早已蓄势待发的革命军如猛虎出柙,呐喊着冲向金口镇。李振山部如一把尖刀,直插敌辎重营。睡梦中的敌军惊醒,慌乱中抓起武器抵抗,但革命军士气正盛,手榴弹如雨点般投入敌营和仓库,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特务营则如神兵天降,冲入通讯枢纽,敌电报员刚抓起耳机,就被特务营长一刀劈倒。通讯线路被迅速切断,金口镇与贺胜桥主力的联系瞬间中断。 镇东渡口,特务营另一路战士与敌守备队展开激战。敌军试图登船逃跑,被密集的机枪火力封锁。长江江面上,几艘敌军汽艇闻声赶来,也被工兵连用集束手榴弹炸退。 高地上的沈砚之,亲自指挥机枪班压制敌军反扑。他看到金口镇内火光四起,爆炸声此起彼伏,敌弹药库被引爆,连环爆炸震得大地颤抖。吴佩孚苦心经营的补给点和通讯站,在短短半个时辰内,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他心中涌起一股快意,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贺胜桥方向的敌军主力,绝不会坐视金口镇被袭。 果然,不到一小时,贺胜桥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显然吴佩孚已发现后方起火,正调集部队反扑。沈砚之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到敌军成营成团地从主阵地抽出,向金口镇方向运动。铁路桥上,满载敌军的铁甲列车开始向金口镇方向炮击,炮弹呼啸着落在镇内和周围,掀起冲天的泥土和火光。 “报告旅座!正面主力进攻受阻,叶挺独立团在贺胜桥铁路桥下与敌反复拉锯,伤亡很大!军部命令我们务必坚守金口镇,吸引敌军主力,为主力突破争取时间!”通讯兵带来最新的战况,语气焦急。 沈砚之心中一沉。坚守金口镇?他们孤军深入,兵力不足两千,弹药有限,而面对的,是吴佩孚数倍于己的精锐反扑。这几乎是一道必死之令。但他更清楚,金口镇的得失,直接关系到贺胜桥战役的全局。如果金口镇失守,吴佩孚就能稳住阵脚,甚至切断革命军迂回部队的退路,整个战役计划将功亏一篑。 他环视身边仅剩的警卫排和机枪班战士,这些从山海关、从西南、从北伐一路走来的老兵,脸上虽见疲惫,眼神却依然坚定。李振山浑身是血,从镇内杀回,大声报告:“旅座!弹药库炸毁!通讯枢纽摧毁!但敌人反扑很猛,我们被包围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那把伴随他多年的厚背大刀,刀锋在晨光中闪过寒芒。他看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弟兄们!我们独立旅,从山海关打到西南,又打到北伐前线,什么时候怕过死?今天,吴佩孚把主力调来反扑,正是我们为主力分担压力的时候!金口镇,就是我们的坟墓,也是吴佩孚的坟墓!传我命令:第一团残部,收缩防御,依托镇内废墟和工事,死守镇西和镇南!特务营,控制镇东渡口,死战不退!工兵连,炸毁所有能用的物资,准备与敌同归于尽!警卫排,跟我上高地,把机枪给我打热了!我们多顶住一分钟,正面主力就多一分胜算!为了革命,为了死难的同胞,杀!” “杀!杀!杀!”战士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疲惫、伤痛、死亡的威胁,在这一刻被沸腾的斗志燃烧殆尽。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和阵地战。敌军像潮水般涌来,革命军依托残垣断壁,用手榴弹、刺刀、大刀,甚至石头,与敌反复拼杀。镇内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成了厮杀的战场。李振山挥舞大刀,身先士卒,刀锋卷刃,浑身浴血,仍率部死战不退。特务营长身中数弹,仍趴在机枪位上射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工兵连的战士们,抱着炸药包,与冲上来的敌军同归于尽。 高地上的沈砚之,亲自操起一挺机枪,向蜂拥而上的敌军扫射。子弹打光了,他就用手枪,用手榴弹,用大刀。警卫排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用战友的尸体垒成掩体,继续战斗。他看到镇内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战友们倒下的身影,如同雕塑般悲壮。他想起程振邦,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山海关的誓言,想起一路走来的艰辛。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旅长,而是一个为信念而战的普通战士。他的血,和战友们的血,正一点点染红这片土地。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金口镇几乎被炮火夷为平地。独立旅伤亡惨重,但阵地仍在。吴佩孚的反扑部队,在革命军决死抵抗下,尸横遍野,攻势渐缓。更重要的是,金口镇的陷落和通讯中断,以及独立旅的顽强死守,极大地牵制了吴佩孚的主力,打乱了他的指挥部署。正面战场上,第四军主力,尤其是叶挺独立团,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以排山倒海之势,突破了贺胜桥敌军的核心阵地。吴佩孚的“执法队”挥舞大刀,也无法阻止溃兵的潮涌。那位“孚威上将军”,再次登上铁甲列车,在漫天炮火和溃兵的喧嚣中,向北仓皇逃窜。 当正面战场传来贺胜桥全线突破的捷报时,金口镇高地上,沈砚之倚着残破的机枪座,浑身是血,多处负伤。他望着北方溃逃的敌军,望着被炮火熏黑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意。他活下来了,他的部队,用巨大的牺牲,换来了这场关键的胜利。 赵安邦率部从汀泗桥方向杀来,与坚守金口镇的余部会合。看到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伤亡惨重的战友,这位参谋长眼圈红了。他找到几乎脱力的沈砚之,哽咽道:“旅座……我们……赢了……” 沈砚之点点头,想说什么,却一阵眩晕,险些栽倒。他强撑着,望向贺胜桥方向,那里,胜利的旗帜正在硝烟中升起。他知道,贺胜桥之战,是北伐战争中的一次决定性胜利,它打开了通往武昌的大门。而他和独立旅的弟兄们,用鲜血和生命,在这座胜利的丰碑上,刻下了自己悲壮的一笔。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尸横遍野的金口镇,洒在那些永远沉睡的年轻面孔上。沈砚之让人找来一面青天白日旗,插在最高处。他默默摘下军帽,向牺牲的战友们致哀。风,吹过焦土,带着血腥和硝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胜利的苍凉。贺胜桥的枪声渐渐稀疏,但革命的道路,依然漫长而艰险。沈砚之收刀入鞘,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还有更多的风雷在等待着他。 (第0495章完) ------ 第0496章 血沃南昌城 第0496章血沃南昌城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日,南昌城下的夜,是被血和火烤焦的。 沈砚之站在城外望城岗的临时指挥所前,军装早已被硝烟熏得看不出本色,左袖管被弹片撕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暗红的血渍已凝成硬壳。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前线送来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战报上的字不多,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主攻团突入惠民门,遭敌重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伤亡逾七百。团长赵振山重伤,营长阵亡三人,连排长伤亡过半。现退守城根废墟,敌正组织反扑,请求支援。” 他抬头望向南昌城。这座江南重镇,在夜色与火光中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城墙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光柱里能看见飞舞的焦灰和弹片掀起的尘土。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还有隐约的喊杀声,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又退去,留下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火药的呛味、焦糊的木头味、牲口粪便被焚烧的怪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七天了。从九月十三日北伐军第二次攻打南昌到现在,整整七天。部队像撞上了一座铁山。守城的孙传芳部,是北洋军里最能打的“五省联军”精锐,主将邓如琢更是以悍勇著称。他们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城外密布的工事,用重机枪、迫击炮、甚至从城头推下浸透煤油的火球,把北伐军的每一次冲锋都变成一场血腥的绞杀。 沈砚之的部队,作为主攻师之一,已经打残了两个团。赵振山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兄弟,从乡勇到革命军,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性子烈得像火,打仗从来往前冲。如今重伤不退,可见战况之惨烈。 “师长,让预备队上吧?再晚,惠民门就守不住了!”参谋长程振邦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脸上带着疲惫和焦灼。他的右臂也缠着绷带,是昨天在督战时被流弹擦伤的。这位比沈砚之年长几岁、性格沉稳的老战友,此刻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惠民门方向,那里的火光格外密集,爆炸声也格外沉闷。他仿佛能看见,赵振山和他那些残存的弟兄们,正趴在城根下烧焦的瓦砾堆里,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城头倾泻而下的弹雨。他们身后,是南昌城高耸的城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预备队是最后一点本钱了,”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震出来,“孙传芳的预备队还没动。邓如琢这老狐狸,就等着我们把手里的牌打光,然后反手给我们致命一击。” 程振邦急道:“可赵振山他们顶不住啊!刚才通讯兵回来,说阵地上连担架队都上不去了,伤兵就在那儿叫……”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惠民门方向传来,比之前的更近、更响。两人同时抬头,看见那片火光猛地一跳,似乎连地面都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枪声陡然变得稀疏,却又在片刻后爆发出更猛烈的、近乎疯狂的射击声。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赵振山他们的阵地!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斩钉截铁,“警卫连、工兵连,全部投入惠民门!告诉赵振山,我沈砚之就在望城岗,一步不退!让他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光,最后一把刺刀捅弯!” “是!”传令兵应声而去,脚步踉跄却坚定。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太了解这位老搭档了。在关外冰天雪地里起义时,沈砚之就是这股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他知道,这不是赌气,是战场上的算计。惠民门是南昌城防的软肋,也是邓如琢必须死守的要点。只要惠民门还在北伐军手里,邓如琢就睡不安稳,孙传芳的整个防御体系就有一块随时可能崩塌的短板。 “振邦,”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带人去侧翼的章江门方向,组织几次小规模的佯攻。多带些鞭炮,放在煤油桶里放,造出大部队进攻的声势。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去一些,给惠民门减轻点压力。” 程振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沈砚之的用意。这是典型的“围魏救赵”,用最小的代价牵制敌人最多的兵力。“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望着程振邦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砚之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临时架设的电话机前,摇了摇手柄,接通了后方炮兵阵地。 “喂!炮兵连吗?我是沈砚之!听好了,目标:惠民门城楼,坐标……不,不用坐标!看见惠民门城头那面青天白日旗没有?对,就是那面!给我轰!把那面破旗子给我轰下来!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它消失!所有火炮,给我砸!” 放下电话,他走到指挥所外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一名小通讯员怯生生地递上一壶凉水和一块干硬的饼。沈砚之接过来,却没吃,只是拧开壶盖,灌了一大口。凉水激得他一阵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6章血沃南昌城(第2/2页) 他想起几天前,部队刚抵达南昌城下时,百姓们夹道欢迎的场景。他们举着小旗子,喊着“北伐军万岁”、“打倒列强除军阀”,把家里仅有的鸡蛋、热茶硬往战士们手里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大军啊,你们可算来了!孙大帅的兵,比土匪还凶啊……”那一刻,他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他们不仅是来打仗的,更是来为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打江山的。 可现在,这江山的门槛,是用战士们的血铺就的。惠民门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年轻生命在消逝前的呐喊,能感受到他们身体逐渐冰冷的过程。这些战士,很多是和他一样,从北方一路打过来的乡勇子弟,也有不少是湖南、广东参军的热血青年。他们为了什么?为了“三民主义”?为了“天下为公”?或许很多人说不清楚。但他们知道,跟着沈师长,是为了不再受欺负,是为了让家里的爹娘、妻儿能过上好日子。 “师长!炮兵开火了!”有人喊道。 沈砚之猛地站起,望向惠民门方向。 几秒钟后,沉闷的炮声从后方传来。紧接着,惠民门城楼附近腾起一连串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北伐军的山炮、野炮虽然数量不多,但打得精准。城头的机枪火力明显被压制了下去。那面在城楼上飘扬的、代表孙传芳“五省联军”的青天白日旗(孙传芳部也用此旗,但加缀标识),在炮火中猛地一颤,旗杆折断,那面旗帜像一只折翼的鸟,旋转着坠下城头,消失在弥漫的硝烟里。 “打得好!”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声。 沈砚之的嘴角绷紧。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胜利,距离攻克南昌城,还差得太远。邓如琢手里还有至少两个旅的预备队,城内的工事也远未摧毁。更麻烦的是,孙传芳的主力正在从赣北、皖南方向增援,时间不等人。 就在这时,惠民门方向的枪声再次激烈起来,但这次,北伐军的火力明显压过了守军。看来赵振山他们趁着炮火压制的机会,稳住了阵脚,甚至发起了反击。 “师长!惠民门电话!”通讯兵举着话筒跑来。 沈砚之接过话筒,里面传来赵振山嘶哑却亢奋的声音,夹杂着密集的枪炮声:“师座!……我是赵振山!……城楼那面***旗子……被咱们的炮轰下来了!……弟兄们……都红了眼……刚才打退了敌人一次反扑……毙了他们一个营长!……我们……我们还能顶住!……就是……就是弹药快光了!……特别是手榴弹!” 沈砚之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振山,我听着呢。你们打得好!打出了咱们革命军的威风!告诉弟兄们,惠民门的旗子倒了,孙传芳的胆子就破了!弹药我马上派人送上去,再坚持最后一下!天亮之前,我一定要你看到援军!” 放下话筒,沈砚之立刻对身边的副官下令:“组织所有能动的勤务兵、炊事员、担架队,把后方所有库存的手榴弹、子弹,哪怕是一颗,都给我送到惠民门去!告诉运输队,哪怕是用爬的,也要给我爬上去!赵振山他们多顶住一分钟,南昌城就早解放一分钟!” 命令下达后,沈砚之重新走回那块岩石旁坐下。他拿起那块干硬的饼,掰下一块,费力地咀嚼着。饼屑混着唾沫,带着一股尘土和汗水的味道,难以下咽。但他必须吃,必须保持体力。他不能倒下,后面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他抬头望着南昌城。夜色更浓了,但城头的火光却似乎更亮了些。惠民门方向的爆炸声和枪声,像一首悲壮而激昂的战歌,在赣江畔的夜空下回荡。他知道,这场仗,远未到结束的时候。惠民门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残酷的巷战,更艰难的拉锯。 但此刻,在惠民门的废墟上,在赵振山和他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们身后,在无数像他们一样为理想而战的北伐军将士的支撑下,沈砚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力量,来自脚下这片浸血的土地,来自身后亿万渴望光明的百姓,更来自内心那份从未动摇的信念——为了共和,为了新生,这血,流得值! 他摸了摸腰间佩戴的那把从山海关带出来的、伴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身似乎也带着一丝体温。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却无比坚定: “南昌城,一定要拿下来。孙传芳,一定要打垮。革命,一定要成功。” 夜色如墨,血火交织。望城岗上,这位北伐军的师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望着他为之奋战的城池,守望着黎明到来前的黑暗。而在惠民门的焦土上,在南昌城下的每一寸阵地上,无数年轻的身躯正用热血和生命,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悲壮而辉煌的篇章。这场惊雷般的北伐,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古老的中国,炸开一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第0496章完) 第0497章 巷战·黎明前的血火 第0497章巷战·黎明前的血火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四点。 南昌城头的残火尚未熄灭,惠民门方向那面青天白日旗坠地燃起的焦烟,被初秋的江风一吹,混着硝烟和血腥,像一张湿透的灰网,沉沉地罩住了整座城池。沈砚之站在望城岗前沿指挥所,面前的军用地图已被炮火震得卷边,惠民门至章江门一线的红色箭头,像几道未干的血痕,刺眼地划在纸面上。 惠民门的枪声稀疏了些,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被压制的零星抵抗,而是一种短促、激烈、贴身肉搏般的骤响。偶尔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和集束手榴弹炸开时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那是赵振山他们,在打退了邓如琢部最后一次成建制的反扑后,正顺着城根废墟,向城内蚕食。 “师长,惠民门拿下来了!”通讯兵满面烟尘,兴奋得声音发颤,冲进指挥所,“赵团长派人送信,说城门洞已经控制,工兵正在爆破城内的街垒!邓如琢的部队退守到城隍庙和藩台衙门一带,正在构筑第二道防线!” 沈砚之没有立刻露出喜色。他太清楚,拿下城门只是开始。南昌城内的街巷,像蛛网一样密布,高墙深院,拐角处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挺机枪,每一道影壁后面,都可能埋伏着一队死士。北洋军依托熟悉地形,打巷战是他们擅长的。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传令赵振山,”沈砚之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巩固惠民门阵地,肃清城根残敌,建立物资转运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向纵深冒进。让后续部队,按一、三团顺序,梯次投入城内,控制两侧街巷,建立临时据点。” “是!”通讯兵转身飞奔而去。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右臂的绷带渗着新血,显然是刚才在章江门方向组织佯攻时,伤口又崩开了。他接过参谋递上的凉茶,喝了一大口,才哑声道:“砚之,惠民门一开,邓如琢就像被砍了条胳膊。但城里才是修罗场。孙传芳在江西经营多年,南昌城防更是他精心布置的。光是城隍庙那一带,就有三道交叉火网,还有暗堡。” 沈砚之点点头,手指划过地图上惠民门向内延伸的狭窄街道,停在“城隍庙”三个字上。“所以,不能硬冲。要学剥洋葱,一层一层来。先控制街口,肃清两侧院落,再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要用火力侦察,用炸药开路。告诉各团,多带炸药包,多带手榴弹,少做无谓的冲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振邦渗血的臂膀,又扫过周围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的参谋和警卫员,沉声道:“告诉弟兄们,进了城,就是进了龙潭虎穴。既要狠打,也要会躲。要记住,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城里的百姓,为了早日结束这军阀混战。别给北伐军丢人,别给死去的兄弟丢人!” “是!”众人齐声应道,疲惫的脸上涌起一股狠劲。 沈砚之抓起挂在墙上的望远镜,大步走出指挥所。天色仍是墨黑,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惠民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爆炸的闪光不时亮起,勾勒出残破的城墙轮廓和袅袅升起的黑烟。枪声、爆炸声、隐约的喊杀声和伤兵的**声,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沿着交通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惠民门方向走去。程振邦要跟,被他摆手止住:“你留在这里,协调后续部队。我到前面去看看。” “太危险了,砚之!”程振邦急道。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沈砚之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显得飘忽却坚定,“赵振山他们打了一天一夜,我要去看看他们,也要亲眼看看这南昌城里的仗,该怎么打。” 交通壕里挤满了向前运动的部队。士兵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熏黑,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们背着步枪,腰间挂满手榴弹,不少人还扛着沉重的炸药包。看到沈砚之,他们纷纷让开道路,低声喊着“师长”,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狂热。沈砚之向他们点头,拍拍靠近的士兵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越靠近惠民门,硝烟味越浓,地上的尸体和伤员也越多。担架队在狭窄的壕沟里艰难穿行,低声呼唤着同伴的名字。沈砚之踩着焦土和碎石,跨过一道道临时垒起的沙袋工事,终于来到了惠民门城楼下。 城门洞已被炮火轰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木门斜斜地倒在路边,门额上“惠民门”三个大字被弹片削去了一半。城楼上,北伐军的战士们正依托残垣断壁,向城外和城内两个方向警戒。几个轻伤员在帮着搬运弹药,一个重伤员靠在墙角,胸前的绷带被血浸透,看到沈砚之,他想挣扎起身,被沈砚之快步上前按住。 “别动,好好躺着。”沈砚之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弹片打穿了肺部,呼吸带着血沫的咕噜声。沈砚之从自己水壶里倒了一点水,沾湿伤员的嘴唇。伤员感激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师长……赵团长……在前面……巷子里……”伤员用尽力气,指了指城内方向。 沈砚之拍拍他的脸,站起身,对身边的警卫员说:“找个担架,把他和重伤员一起往后送。告诉救护所,优先救这些弟兄。” 他转向城内。惠民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路面上到处是瓦砾、家具碎片、散落的军用品和暗褐色的血迹。远处,枪声和爆炸声更加密集,火光在狭窄的街巷深处闪烁,映出人影晃动。 他顺着街道向前走,不时遇到小股部队在清扫院落。战士们动作敏捷,分工明确,有的用枪托砸门,有的向院内投掷手榴弹,有的则利用墙角掩护,向可疑窗-口-射击。这是最危险的活,每推开一扇门,都可能遭遇冷枪。 在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了赵振山。 这位团长像是从煤灰堆里爬出来的,军装成了碎布条,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臂用布条胡乱吊在胸前。他正站在一堆瓦砾上,对着几个连长嘶声布置任务,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二连,你带人从左边那家绸缎庄穿过去,打通到后面巷子的路,注意屋顶!一连,你控制这个路口,派一个班上对面那栋三层小楼,给我盯死城隍庙方向的动静!三连,留作预备队,跟在我后面……都他妈机灵点!北洋军的枪法准着呢!” 看到沈砚之,赵振山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敬礼,被沈砚之一步上前扶住。 “别动!伤着骨头没有?”沈砚之抓着他的右臂,触手只觉得滚烫。 “没……没事,师座!就是擦破点皮,肿了点!”赵振山咧嘴想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惠民门拿下来了!***邓如琢,被咱们打回城里了!现在正跟他娘的巷战呢!这帮北洋军,缩在乌龟壳里,还真他妈难啃!”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汉子,此刻憔悴得脱了形,眼神却像狼一样亮,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斗志。他拍了拍赵振山没受伤的肩膀,沉声道:“振山,你打得好!打出了咱们师的威风!但别硬撑,让卫生员看看,下去休息一下。” “休息个屁!”赵振山梗着脖子,“师座,这南昌城,我守了七天,就等今天!不亲眼看着把邓如琢那老小子赶出去,我死不瞑目!这点伤,算个逑!弟兄们都在前面拼,我当团长的能退吗?” 沈砚之看着他倔强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他转身望向巷战最激烈的方向,那里是城隍庙和藩台衙门所在,是南昌城的核心。火光映照下,能看见古老的建筑在颤抖,砖石簌簌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7章巷战·黎明前的血火(第2/2页) “好,”沈砚之点头,“那你就在这里指挥。记住,巷战不是野战,别搞集团冲锋。要小群多路,穿插分割,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说话。遇到坚固据点,别硬攻,用火力封锁,迂回包抄,或者让工兵从隔壁院子打洞过去。保存自己,才能更多地消灭敌人。” “是!师座放心!我赵振山懂!”赵振山挺直了残破的身躯。 沈砚之又叮嘱了几句,正要转身,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他循声走去,在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院落里,看到几个北伐军战士围着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小战士不过十六七岁,脸色惨白,左腿被炸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破席子。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 一个年长些的班长正用布条给他扎住大腿根部止血,低声安慰着。旁边还躺着两具北洋军的尸体,看装束是溃兵。 沈砚之蹲下身,看着小战士。孩子疼得浑身发抖,看到他,眼神里露出一丝恐惧,随即又强自镇定。 “疼吗?”沈砚之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小战士咬着嘴唇,用力摇头,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舍不得吃的压缩饼干。他拿出一块,掰碎,塞进小战士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有力气就不那么疼了。” 小战士含着饼干,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怕,”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担架队马上就到。你会活下去的。等革命成功了,你这样的小英雄,要回去建设家乡的。” 小战士用力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呜咽出声。 沈砚之站起身,对班长说:“照顾好他。告诉他,师长说他很勇敢。” 走出那个院落,沈砚之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战争,最残酷的不是战略战术的较量,而是这些年轻生命的消逝。这个不知名的小战士,可能昨天还在湖南老家的田埂上奔跑,今天却躺在这异乡的废墟里,面对生死的考验。为了什么?为了三民主义?为了打倒军阀?或许他懂,或许不懂。但他知道,他在为这支军队、为这个新的国家流血。这就够了。 他继续向前走,巷战的气息越来越浓。子弹打在青砖墙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手榴弹的爆炸声就在耳边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能闻到火药燃烧的辛辣,闻到血腥,甚至能闻到附近人家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味,闻到米粥和腌菜的香气——那是普通百姓生活气息,与眼前的血火地狱形成残酷的对比。 在一个十字街口,他看到一队北伐军战士,正押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北洋军俘虏。俘虏们大多带着伤,军装破烂,眼神麻木。一个北伐军连长正在清点人数,看到沈砚之,连忙敬礼。 “师长!抓了些俘虏,还有几个伤兵。”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他们大多很年轻,和北伐军的士兵年纪相仿。其中一个小军官,看着像个排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服和倔强,与沈砚之的目光一撞,又迅速低下。 “搜身,看有没有文件、地图。”沈砚之吩咐,然后看着那排长,“你是哪里人?当兵多久了?” 排长愣了一下,没想到北伐军的大官会问这个。他嗫嚅道:“河……河南人。被抓伕来的……三年了。”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老娘,还有媳妇娃儿……”排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砚之沉默片刻,对连长说:“把伤兵和愿意回家的俘虏,简单包扎后,发给路费,让他们走。愿意留下的,愿意参加革命军的,另行整编。告诉他们,我们北伐,是为了救中国,不是为了杀同乡。” 连长有些意外,但还是立正:“是!” 那河南排长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神里的倔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低下头。 沈砚之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枪声更密集的地方走去。他明白,对于这些被裹挟的底层士兵,单纯的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分化瓦解,争取人心,才是上策。这也是孙中山先生“唤起民众”的真意。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的鱼肚白变成了淡青色,城内的火光在晨曦中显得黯淡了些,但枪炮声却更加激烈。沈砚之登上附近一处残破的钟鼓楼,俯瞰整个南昌城。 这座千年古城,此刻满目疮痍。许多房屋被炮火掀去了屋顶,黑黢黢的窗口像无数只哭泣的眼睛。街道上,北伐军的部队像溪流一样,沿着既定的路线,向城中心渗透、推进。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顽强地插上一处处刚控制的街垒和屋顶。而北洋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但已显出颓势,火力点被一个个拔除,防线被一段段切割。 程振邦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他身边,望着城内的景象,低声道:“砚之,看样子,邓如琢顶不住了。他的第二道防线正在被压缩。只要拿下城隍庙和藩台衙门,南昌城就基本是我们的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熹微中,他看到一支北伐军的突击队,正抱着炸药包,在火力掩护下,冲向一座坚固的院落——那应该是城隍庙外围的一个据点。爆炸声轰然响起,火光冲天,院墙被炸开一个缺口。战士们呐喊着冲了进去。 他仿佛能听到城内百姓紧闭的门窗后,那一颗颗悬着的心,在期待,在恐惧,在祈祷。他想起惠民门外那个老奶奶的话,想起那些送茶送水的百姓。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但只有拿下南昌,才能打通南下粤桂、西进湘鄂的道路,才能给孙传芳以致命打击,才能推动北伐大业向前。 “振邦,”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夜鏖战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传令各团,天亮后,集中火力,拿下城隍庙和藩台衙门。告诉弟兄们,最后的时刻到了,为了死去的战友,为了南昌的百姓,为了革命,冲上去!拿下南昌,天就亮了!” 程振邦看着他,晨光勾勒出沈砚之坚毅的侧脸轮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他郑重敬礼:“是!师长!拿下南昌!” 沈砚之回礼,目光再次投向逐渐亮起的天际和城内的烽火。他知道,南昌城破在即。但这场胜利,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步。前面,还有更强大的军阀,更复杂的局势,更艰难的考验。但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最血火的时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力量,来自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来自身边这些百折不挠的战士,更来自内心那份从未动摇的信仰。 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座即将迎来新生的古城: “天快亮了。南昌,你听见了吗?革命的惊雷,已经劈开了这漫漫长夜。” 晨风渐劲,吹散了些许硝烟。城内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汇成了一曲悲壮而激昂的黎明交响。而在这交响乐的最强音中,沈砚之挺立在钟鼓楼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指向那即将破晓的东方。 (第0497章完) ------ 第0498章 龙潭虎穴孤身入舌之战群魔挽 第0498章龙潭虎穴孤身入舌之战群魔挽狂 民国十六年,仲春。 南京城,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人间。 昔日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在江浙财阀与桂系军阀的枪口下,被强行涂改成另一种颜色。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刚经历“清党”血洗的宁方核心人物,此刻齐聚一堂,召开一场决定北伐前途乃至中国命运的秘密会议。 会议厅内,巨大的紫檀木长桌旁,坐满了各色人等。东道主蒋介石端坐主位,一身笔挺戎装,面色阴沉,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身旁,是代表江浙财阀的虞洽卿、钱新之等人,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眼中透着对武力的轻蔑与对利益的精算。另一侧,桂系首领李宗仁、白崇禧神态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带着新桂系崛起的傲然与对蒋的戒备。还有孙科、张静江等国民党元老,以及何应钦、白崇禧等手握重兵的将领,人人面上都挂着一副“公忠体国”的假面,眼底却闪烁着各自的心思。 议题只有一个:彻底清除武汉国民政府的影响,确立南京国民政府的合法性,并商讨下一步“清党”与北伐的军事、财政大计。 会议已进行大半,争论的焦点集中在财政支持与军队整编上。虞洽卿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官话慢条斯理地开口:“蒋总司令,诸位同仁。我江浙商界,素来倾力支持革命。然,如今武汉方面与我方决裂,北方军阀环伺,军费浩繁,财政实难为继。若要我等继续倾囊相助,须得有个章程。第一,军队必须整编,汰弱留强,杜绝冗兵糜饷;第二,武汉方面鼓吹之‘容共’政策,必须彻底摒弃,以安商界之心;第三,未来之经济政策,须以保护实业、稳定金融为先……” 他话未说完,李宗仁便冷笑一声截口道:“虞先生所言极是。军队整编,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整编也需公平。某些部队,借着革命之名,大肆扩充,如今兵强马壮,却对中枢号令阳奉阴违,这等军队,不整编不足以正纲纪!”他话里有话,矛头暗指虽已通电拥护南京,但依旧保持独立建制的沈砚之部。桂系与沈部在西南早有摩擦,如今更是视其为眼中钉。 白崇禧在一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沈砚之此人,早年追随中山先生,后来在西南自成一体,其部众思想复杂,难保没有赤化余毒。如今宁汉对立,他首鼠两端,虽表面归附,其心可诛。整编之事,当自此类部队始。” 何应钦也沉声道:“沈部战斗力不弱,但粮饷补给一直自行筹措,不受总部节制,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值此非常时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 几人的话语,软中带硬,明里是谈财政整编,暗里却是联手向蒋介石施压,要拿沈砚之开刀,同时也试探蒋的态度。蒋的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了些,他抬眼扫过众人,脸上不动声色。沈砚之的部队,是北伐的一支劲旅,尤其是程振邦死后,沈砚之治军更严,战力愈强,在底层官兵和民众中颇有声望。他既想利用沈部的战力,又对其独立于中央系之外的作风深感忌惮。此刻桂系与财阀联手发难,倒是给了他一个施压的好机会。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蒋介石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砚之同志,乃革命功臣,程振邦同志之牺牲,全党痛惜。然,革命阵营内部,确乎需要整肃。沈部之给养、编制,也当纳入正轨,以利统一指挥,完成北伐大业。此事,需从长计议,妥善处置。”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将沈部置于“需要整肃”的位置,将皮球踢了回去,静待沈砚之的反应。 就在这时,会议厅厚重的橡木大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门口。 一道身影,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沈砚之。 他并未穿着显眼的将军服,只着一身半旧的草黄色军便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整,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坚实的小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却丝毫不见疲惫,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地扫过全场。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仿佛踏入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寻常营帐。 他的出现,让喧闹的会场瞬间为之一静。 蒋介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哦?砚之同志到了。我们正在商议整编军队、规划北伐大计,你来得正好。” 沈砚之立正,向蒋介石及在座诸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总司令,各位同仁。沈某奉命前来,聆听教诲。” 虞洽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砚之,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李宗仁、白崇禧则面无表情,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冷意。孙科等人则略显尴尬,他们与沈砚之在武汉时期尚有旧谊,如今却已形同陌路。 “砚之啊,”蒋介石身体微微后靠,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刚才虞先生、德邻(李宗仁字)、健生(白崇禧字)他们都谈了,如今局面复杂,财政艰难,军队必须整编,以符节流开源之意。你部远在西南,自行发展,如今既归中央统辖,诸多事宜,也该有个说法。不知你有何见解?” 话锋直指核心,将沈部置于“自行发展”、“需有说法”的被动地位。 沈砚之目光平静地迎向蒋介石,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总司令所言极是。国家初定,北伐未竟,整军经武,确是当务之急。沈某及所部将士,自当遵从中央号令,为统一大业效死。” 他先是一顶高帽子戴给“中央”和“统一大业”,堵住了对方“不服从”的口实。 虞洽卿见状,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带着商人的精明与傲慢:“沈将军,久仰大名。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此乃大义。然,商场亦有商场之规矩。如今军费筹措不易,每一分钱都需用在刀刃上。贵部在西南,据闻……颇有些自己的‘生财之道’,这与中央统一财政之旨,恐怕有所不合吧?”他这话,是点出沈部可能截留税收、经营实业,动了财阀的奶酪。 沈砚之转向虞洽卿,目光如电,虽无怒色,却让虞洽卿心头莫名一紧。他淡淡道:“虞先生是商界领袖,所言‘规矩’二字,沈某佩服。西南贫瘠,我军初至,百废待兴。若只靠中央拨款,恐怕将士们早已饿毙。为求生存,为保地方,沈某不得不设法筹措粮饷。一不劫掠百姓,二不走私鸦片,三不盘剥商户,所取者,多为罚没土豪劣绅之不义财,或经营盐铁山货之合法利。所得钱粮,十之八九用于军需和地方建设,修桥铺路,兴办学堂,薄有微名。不知虞先生所说的‘不合’,是指何处的规矩?是北洋军阀盘剥百姓的旧规矩,还是革命政府为民请命的新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8章龙潭虎穴孤身入舌之战群魔挽狂(第2/2页)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将“自行筹措”解释为“为生存、保地方”,并强调“不劫掠、不鸦片、不盘剥”,反而将财阀们可能勾结旧势力、只顾自身利益的嘴脸暗暗反衬出来。虞洽卿被问得一噎,脸色微红,一时竟难以反驳。 白崇禧见状,阴冷地插话:“沈将军好口才。不过,军队归化中央,粮饷理应由中央统筹,岂能各自为政?此乃分裂之象,非统一之道。况且,贵部思想庞杂,良莠不齐,值此清党之际,难保没有**余孽潜伏其中,蛊惑军心。整编之时,此点尤需警惕。” 这是扣帽子了,将“思想庞杂”、“赤化嫌疑”的大帽抛出,最为狠毒。 沈砚之目光转向白崇禧,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如同出鞘的利刃:“健生兄此言差矣。我沈砚之带兵,首重军纪,次重思想。我部官兵,绝大多数出身贫苦,深知北洋军阀与土豪劣绅之害,故能万众一心,不畏牺牲。何谓‘思想庞杂’?是追求民族独立、民权自由、民生幸福的思想庞杂吗?若是,则此‘庞杂’,正是中山先生毕生倡导之革命精神!至于‘清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清党肃反,清除真正祸-国殃民、腐败无能之徒,本无可厚非。然,若是以清党之名,行排除异己、残害同胞之实,甚至将昔日并肩作战、流血牺牲之同志,一概指为赤之匪,格杀勿论,此非革命,实乃自戕!我程振邦兄,为革命呕心沥血,战功赫赫,若他泉下有知,看到今日之景象,不知当作何感想!” 提到程振邦,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但那股悲愤之情,却极具感染力,让在场一些尚存良知的人,如张静江等,也不禁神色黯然。程振邦的牺牲,是北伐军的一大损失,如今被桂系和蒋系某些人刻意淡化甚至贬低,沈砚之此言,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白崇禧被噎得脸色发青,李宗仁也眉头紧锁。他们没想到沈砚之如此难缠,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借程振邦之死,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蒋介石抬手,虚按了一下,制止了白崇禧可能的反扑,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莫测高深的笑容:“砚之啊,程振邦同志之牺牲,中正亦痛心疾首。不过,健生所言,也有其道理。整编军队,统一思想,确是为了革命大业。你部战斗力强,中正素所深知,北伐正需此等劲旅。只要沈将军深明大义,服从中央,粮饷装备,中央自会统筹,绝不会亏待忠勇之士。” 他这番话,软硬兼施,既肯定了沈部的战力,又强调了“服从中央”的前提,试图将沈砚之套住。 沈砚之心中冷笑,知道蒋的许诺不过是画饼。但他此行,本就不是来决裂的,而是来争取时间、观察风向、揭露阴谋的。他顺势道:“总司令明鉴。沈某及全体将士,革命之志,矢志不渝。服从中央,自是分内之事。然,整编非一日之功,需顾及部队情绪,循序渐进。北伐前线,战事方殷,孙传芳、张作霖等残部仍盘踞苏鲁直隶,若此时后方大动干戈,整编部队,恐动摇军心,于北伐大局不利。沈某愚见,整编之事,可否暂缓,待攻克京津,底定中原之后,再行商讨?眼下,我军当同心协力,先破强敌,完成中山先生未竟之遗愿。” 他将整编与北伐大局挂钩,提出“暂缓整编,先破强敌”,这是一个极难反驳的理由。北伐是当时最大的****,谁若因整编而影响北伐,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此言一出,连李宗仁、白崇禧也一时语塞。他们虽想借机削弱沈部,但也不敢公然违背北伐的大方向。虞洽卿等财阀更是关心前线战事,若北伐受阻,他们的利益也会受损。 蒋介石目光闪烁,权衡利弊。沈砚之的话,在理,且占据了道义高度。若强行逼迫,恐逼反沈部,于眼前战局不利。况且,他也需要时间,进一步分化拉拢沈部将领,或寻找其他借口。 “嗯……”蒋介石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砚之深明大义,中正甚慰。整编之事,关系重大,自当从长计议,以不影响北伐为前提。既然砚之如此说,那就暂缓。不过,粮饷方面,中央会尽快设法,你部仍需稍作克服。另外,武汉方面,唐生智等人,与我方势同水火,你部驻扎西南,与武汉地域相连,需严加防范,勿受其蛊惑。” 他最后一句,是埋下伏笔,暗示沈部仍不可信,同时挑起沈部与武汉唐生智部的矛盾。 沈砚之心中雪亮,口中却应道:“总司令放心。沈某虽不才,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唐孟潇(唐生智字)与我,虽同出革命,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部宗旨,唯在北伐统一,除此以外,概不理会。” 他这话,既撇清了与武汉的关系,又未完全堵死未来可能的转圜余地,留有余地。 会议至此,沈砚之孤身入虎穴,舌-战群魔,虽未能改变宁方既定的“清党”和**政策,却成功顶住了桂系和财阀联手施加的整编压力,为部队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也向蒋介石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和难以驾驭。更重要的是,他当众揭露了“清党”扩大化的荒谬与危害,缅怀了程振邦等牺牲同志,在道义上赢得了不少同情和暗中赞许。 会议在一种表面缓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沈砚之告辞出来,门外春寒料峭,夜色深沉。他回望那座灯火通明却内里腐朽的官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知道,今日的周旋,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装着更宏大的理想,脚下走着更艰难的道路。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走向夜色深处,身影挺拔,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龙潭虎穴走一遭,舌-战群魔意未平。前路漫漫,关山风雷,依旧激荡。 (第0498章完) 第0499章 整军经武蓄暗流 旧部遗恨起 第0499章整军经武蓄暗流旧部遗恨起萧墙 南京之行,如履薄冰,虽暂得喘息,却无异于与虎谋皮。沈砚之归返九江大本营时,赣北的春雨正下得绵密如织,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长江水汽,渗入骨髓。他并未带回多少实质性的粮饷补给,只从蒋介石那里领回了一纸措辞含糊的嘉勉令和一份厚达数十页的“整编草案”。然而,他带回来的,还有一种更为凝重的危机感——那座看似稳固的石头城,内部早已朽坏,离心离德,只需一根稻草便能压垮骆驼。 行营设在原九江镇守使衙门,青砖灰瓦,庭院深深。沈砚之下马伊始,甚至来不及掸去征尘,便连夜召集核心幕僚与高级将领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只有檐下滴水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参谋长马伯鸣,一位跟随沈砚之多年的老同盟会员,性格沉稳刚毅,此刻正将南京会议的情况以及各方势力的态度,向在座的军官们做着通报。当念到桂系李宗仁、白崇禧在会上公然要求裁撤沈部,以及虞洽卿等财阀对西南部队“自行筹措粮饷”的讥讽时,会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愤懑之声。 “他娘的!桂系那帮狼崽子,自己吃肉不吐骨头,还要砸我们的饭碗!”独立团团长赵铁生是个炮筒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满脸虬髯因愤怒而抖动,“我们在前方流血,他们在后方摘桃子!要整编?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同不同意!” “就是!没有我们沈将军在西南顶着吴佩孚和袁祖铭,他们能安安稳稳在南京坐江山?”另一个团长也愤然附和,“程司令尸骨未寒,他们就翻脸不认人,这世道还有没有良心?” 提到程振邦,在场许多军官的眼圈都红了。程振邦不仅是他们的老长官,更是这支部队的灵魂。汀泗桥、贺胜桥,哪一场恶战没有程振邦的身影?如今尸骨未寒,南京的那些大员们便迫不及待地要肢解这支部队,怎能不让人寒心?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他指节修长,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将领,大多是程振邦和他一手带出来的,忠勇可嘉,但脾气也大多耿直暴烈。南京的算盘,他看得通透:蒋介石是想借桂系和财阀之手,逼他就范,要么交出兵权,要么引发内乱,好名正言顺地收拾残局。而桂系,则是想趁机吞并他的部队,扩充实力。 “吵什么?”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刮刀,瞬间刮净了室内的喧嚣。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整编是南京定下的调子,目前是暂缓,不是取消。蒋介石要的是统一军权,桂系要的是地盘实力,财阀要的是听话的军队。我们,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南京要整编,我们便整编。但怎么整,整成什么样,得由我们说了算。蒋介石想削藩,可以。但削掉的,只能是那些老弱病残、吃空饷的冗员,绝不能伤筋动骨,更不能动摇我们的军魂!” “军座,您的意思是……我们假戏真做?”马伯鸣推了推眼镜,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砚之的意图。 “不是假戏。”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九江的位置,“是整军经武,是汰弱留强,是刮骨疗毒!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部队好好梳理一遍。那些只知吃喝嫖赌、不知练兵打仗的军官,那些军纪涣散、欺压百姓的兵油子,该撤的撤,该罚的罚,该遣散的遣散!我们要让南京看看,我们沈砚之的部队,不是土匪军阀,而是堂堂正正的革命军!整编之后,我们的战斗力只能更强,而不能更弱!” 这番话,既点明了委曲求全的策略,又指明了强化自身的根本,顿时让众人心中一定。赵铁生等人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也明白军座这是以退为进,不得不服。 “另外,”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南京方面虽然暂缓整编,但绝不会放松对我们的监视。粮饷补给,他们能拖就拖。我们西南自筹粮饷的路子,以后会越来越难走。必须开源节流,同时,要加强与地方开明士绅、实业家的联系,争取他们的支持。还有,情报工作要跟上,南京、武汉、桂系、奉系……各方动态,必须了如指掌。” 部署完整军和后勤的大计,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上。那是程振邦的胞弟,程振武。他年纪比沈砚之略小,眉眼间依稀有着程振邦的影子,但性格却更为内敛,甚至有些阴郁。程振邦牺牲后,他接替了兄长部分职务,担任旅长,但一直处于一种失意和悲愤的状态中。 “振武,”沈砚之唤道,“你兄长留下的那支卫队,以及他生前的一些文稿、信函,你整理一下。有些东西,该归档的归档,该抚恤的家属,务必安排妥当。你兄长一生为国,不能让他的后事寒酸。” 程振武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军座……我……我知道。兄长追随您多年,死得其所。只是……只是南京那些人……”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恨意却毫不掩饰。 沈砚之心中微微一叹。程振邦的死,不仅是他个人的损失,也是这支部队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程振武的怨气,代表着部队中相当一部分中下层军官的情绪。如何安抚这些旧部,如何化解这股潜在的戾气,是整编过程中最大的变数之一。 “历史,总会还我们一个公道。”沈砚之拍了拍程振武的肩膀,力道沉稳,“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冷静和团结。你兄长的仇,是所有人的仇。但这仇,不是靠意气用事能报的。振武,我希望你能稳重些,替你兄长,也替我,看好那支队伍。” 程振武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声道:“是!军座!振武明白!”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散会后,沈砚之独自留在作战室,就着一盏孤灯,凝视着地图。窗外雨声淅沥,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想起孙中山先生的遗训,想起程振邦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一路走来的血雨腥风。如今,革命阵营分裂,同志反目,理想蒙尘,他仿佛又回到了山海关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前路茫茫,只有手中的剑和心中的火,是唯一的光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9章整军经武蓄暗流旧部遗恨起萧墙(第2/2页) 接下来的日子,九江大营进入了一种紧锣密鼓却又暗流涌动的整军节奏。 沈砚之雷厉风行。他亲自拟定整编方案,原则明确:保留骨干,裁汰老弱,充实基层,强化训练。他成立了“整编委员会”,自任主任,马伯鸣任副主任,下设人事、后勤、训练、督察等各组。他要求各级军官以身作则,凡有克扣军饷、虐待士兵、扰民滋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整编工作触碰了许多人的利益。一些靠关系上来的军官被撤换,一些兵油子被清理出队伍。一时间,怨言四起,甚至有人暗中串联,跑到沈砚之面前哭诉告状。沈砚之毫不留情,该批的批,该罚的罚,甚至当众杖责了一名顶风违纪的营长,以正军法。 “军座,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现在人心浮动,桂系和南京都在看我们笑话……”马伯鸣有些担忧地提醒。 “此时不下重手,将来必成大患。”沈砚之冷然道,“整编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我们这支队伍,要想在乱世立足,要想完成北伐,就必须是一支铁军!有杂音,就把它压下去!有脓包,就把它挑破!长痛不如短痛!” 他的铁腕手段,果然震慑住了军心。虽然仍有暗流涌动,但明面上的抵触情绪被压制了下去。部队的纪律和作风,确实有了明显好转。训练场上,喊杀声震天响,一扫之前的颓靡之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南京方面,虽然口头上暂缓整编,但小动作不断。先是财政部突然下文,要求所有部队的军饷必须由中央财政部统一核发,地方不得截留税款,这等于断了沈部自筹粮饷的活路。接着,蒋介石又派来一个“军事观察团”,名为协助整编,实为监视,团长姓陈,是蒋的亲信,为人刻薄傲慢,处处挑刺,稍有不顺就向南京打小报告。 更麻烦的是,桂系李宗仁、白崇禧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暗中派人联络沈部中一些对整编不满、或者对沈砚之绝对领导心怀异议的军官。程振武便成了他们重点拉拢的对象之一。程振武虽然对南京不满,但他毕竟是程振邦的弟弟,对沈砚之有着深厚的感情和忠诚,桂系的拉拢被他严词拒绝。但此事却通过情报网传到了沈砚之耳中。 “李德邻(李宗仁字)好手段,想挖我的墙角。”沈砚之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对马伯鸣道,“振武是个明白人,他不会上这个当。不过,此事也提醒我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观察团那个陈团长,最近和咱们的一些团长走得很近,特别是那个王副师长,以前就有些野心,你多留意点。” 马伯鸣神色凝重:“王副师长……此人确实有些想法。程司令在时,他就觉得自己资历够老,应该更进一步。后来您接掌全军,他心里一直不服气。整编裁了他的一个亲信团长,他怀恨在心。陈团长最近常去他那里喝酒……”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王副师长有战功,但心胸狭隘,私欲过重。这种人,关键时刻是靠不住的。先敲打一下,若他执迷不悟,那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伯鸣明白军座的意思。为了大局,为了这支队伍不分裂,必要时,只能壮士断腕。 与此同时,前线的战事也并不顺利。孙传芳在苏皖边境集结重兵,试图反扑。北伐军虽在兵力上占优,但内部派系林立,指挥不统一,进展迟缓。蒋介石急令沈部抽调精锐,驰援前线。这又是一个两难:去,则削弱自身实力,且可能陷入桂系等其他部队的包围圈;不去,则授人以柄,坐实“不听号令”的罪名。 沈砚之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派赵铁生的独立团开赴前线,但明令其“积极备战,相机行事,保存实力,不与敌军硬拼”。这既应付了南京的命令,又给赵铁生留了灵活处置的空间。 整编、内斗、外患,种种压力汇聚一身。沈砚之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殚精竭虑。他常常在深夜独自巡视营地,看着哨兵在雨中挺立的身影,听着远处长江的涛声,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和坚毅。他知道,他正在走一条最艰难的路。前方是强敌,后方是暗箭,身边是猜忌。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倒。程振邦的遗志,无数烈士的鲜血,还有这个国家民族的未来,都压在他的肩上。 一天傍晚,雨停了,天空现出一丝惨淡的霞光。沈砚之来到程振邦的墓前。墓地在庐山脚下,面对长江,视野开阔。墓碑简洁,只刻着“国民革命军陆军上将程公振邦之墓”。 沈砚之脱帽,肃立良久。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身影格外孤拔。 “振邦,”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清晰,“我把部队带回来了,带回了九江。南京那边,乌烟瘴气,我顶住了。整编……很难,但我不会让他们毁了你的心血。你的弟兄们,我也会替你照看好。你放心,北伐……我一定会进行到底。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沈砚之,绝不回头!” 他仿佛看到程振邦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听到他爽朗的声音:“砚之,我信你!咱们的队伍,是老百姓的队伍,是革命的队伍,啥时候都不能变!” 沈砚之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久久没有放下。 就在这时,副官匆匆跑来,神色焦急:“军座!南京急电!陈观察团团长陈立夫……他联合王副师长,向总司令部密电,诬告您……克扣军饷,纵兵殃民,勾结武汉,图谋不轨!总司令大怒,已电令桂系白崇禧部,就近监视我军,随时准备……‘整肃’!” 风雨欲来,山雨欲摧。沈砚之缓缓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 “传令下去,”沈砚之转身,目光如寒星,“加强戒备,进入临战状态。通知振武、铁生,还有所有团长级以上军官,一小时后,行营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暮色中的沉寂。 关山风雷,再次激荡。而这一次,风暴的中心,就在九江。 (第0499章完) ------ 第0500章 血沃武昌城 第0500章血沃武昌城 一、宾阳门外的死寂 民国十五年(1926年)10月9日,农历九月初三。 武昌城,宾阳门外。 天光未亮,浓墨似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头,也压在每一个活物的胸口。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那是血、腐烂的尸体、火药和焦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人的喉咙。 沈砚之站在距城墙不足三百米的前沿指挥所里。 这所谓的指挥所,不过是被炮火削平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顶早已不知去向,残垣断壁上还挂着半截焦黑的幡旗,在死寂中无力地垂着。他身边是几部刚架起来的电话机,电话线像黑色的血管,从废墟里蜿蜒爬出,通向各个阵地。电话员趴在满是尘土的桌上,耳朵紧贴着听筒,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把军装浸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地图。 沈砚之没有坐。他背微微佝偻,双手撑在临时架起的沙盘上,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座用泥巴堆起的武昌城模型。模型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革命军,蓝色代表北洋军。此刻,代表革命军的红旗,已经密密麻麻地插到了城墙根下,却再也难以向前推进一寸。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黝黑,只有眼窝深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火。鬓角添了不少白发,在黑发间格外刺目——那是这一个月来,被武昌城头的炮火和焦虑生生熬出来的。 “总指挥,”参谋长李炳文轻声禀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第八团在宾阳门下的坑道作业,又被敌人发现了。守军用毒气罐和滚油往下灌,伤亡……很大。”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在沙盘上宾阳门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痂。 “程副司令呢?”他问,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人心上。 李炳文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沈砚之的目光:“程副司令……在通湘门方向督战。他亲自带敢死队,试图炸开城门,被城头机枪压住了。刚才传来消息,他……左臂中弹,血流不止,但人还在壕沟里指挥。” 沈砚之敲沙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像是早就预料到,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痛。 “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告诉程副司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组织强攻。让他把胳膊扎紧,把指挥权交给三营长。” “是。”李炳文应了一声,转身去摇电话。 沈砚之转过身,走到残垣边,举起望远镜,望向宾阳门。 望远镜里的世界,是黑白的,也是血色的。 城墙像一道巨大的黑色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城头上,北洋军的机枪工事像毒疮一样凸起,沙袋垒得一人多高,后面是黑洞洞的枪口,偶尔喷出火舌,像野兽的喘息。城墙上挂满了灯笼和火把,把一段段城垛照得通明,也把守军晃动的身影投射在城墙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城墙下,是革命军的阵地。一道道蜿蜒的壕沟,像大地的伤口。壕沟里挤满了士兵,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军装被血和泥糊成硬壳,脸上满是烟尘和疲惫,但眼神却像狼一样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堆新土隆起——那是为了填埋尸体,也为了加固工事。 更近处,是刚刚结束的一次冲锋留下的痕迹。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开阔地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姿态各异,却都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他们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大刀,或是已经拉弦的手榴弹。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把焦黑的土地染成深褐色,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砚之的视线在那些尸体上扫过,像刀子划过自己的皮肉。他认得其中一些人——有跟他一起从山海关杀出来的老弟兄,有从云南讲武堂毕业的年轻军官,还有半个月前才从湖南农民协会补充进来的新兵。他们昨天还活着,还喊着“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口号,今天却成了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他放下望远镜,闭了闭眼。 “砚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你该歇一会儿了。” 沈砚之睁开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是程振邦。 程振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左臂用布条草草捆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黑红色。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失血而发紫。他没戴军帽,头发被汗湿透,一缕缕贴在额前。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挺立的松树。 “你的伤……”沈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包扎的胳膊上。 “皮肉伤,死不了。”程振邦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倒是你,三天没合眼了。再这么熬,没等城攻下来,你先垮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程振邦没受伤的右肩。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两个从山海关一路杀到武昌的男人,此刻不需要更多言语。他们的手,他们的目光,他们身上的硝烟味,都在诉说着同一个词:生死。 “北洋军这次是下了死心。”程振邦压低声音,避开旁边的参谋,“守将刘玉春是条硬骨头,他放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城里的粮弹还能撑半个月,但士气……已经快到极限了。昨天夜里,有几个士兵想从城头缒下来投降,被他当众砍了头,挂在城垛上示众。” 沈砚之的目光越过程振邦,望向城头。果然,在宾阳门右侧的城垛上,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火把下晃荡——那是被处决的逃兵尸体,像一串风干的腊肉。 “刘玉春想用恐怖稳住军心。”沈砚之声音冷得像冰,“但他忘了,恐怖只能压住人,压不住心。武昌城里的老百姓,还有他手下的士兵,心早就不在他那边了。” “问题是,我们等不起。”程振邦皱眉,“总司令(指蒋介石)催得紧,武汉三镇必须尽快拿下,打通南北。南边,吴佩孚的主力还在,如果武昌久攻不克,他缓过劲来,从河南、湖南调兵反扑,我们就被动了。北边,孙传芳的江浙联军也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西进……” 他没说完,但沈砚之明白。北伐军虽然势如破竹,但根基未稳。武昌像一根钉子,钉在长江中游,不拔掉它,整个战局就难以展开。而时间,是革命军最缺的东西。 “再拖下去,弟兄们耗不起,粮草也耗不起。”程振邦声音低下去,“昨天,第七团已经断粮了。士兵们挖野菜、煮皮带……今天早上,有个连长饿得晕倒,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沈砚之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他想起三天前,一个湖南籍的小战士,才十六岁,饿得啃自己的皮带,被他撞见。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说:“总指挥,我不饿,就是嘴里没味儿,嚼嚼皮子,心里踏实。”现在,那孩子已经躺在城外的乱葬岗上,肚子上被捅了个窟窿,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皮带。 “传令下去,”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今晚,最后一次总攻。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宾阳门、通湘门、中和门三段城墙。工兵营把剩下的炸药全用上,挖地道,炸城墙。步兵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天亮前,必须拿下武昌城。” 程振邦一怔:“全部压上去?那我们的预备队……” “没有预备队了。”沈砚之打断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程振邦的脸,“要么破城,要么战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振邦,从山海关到武昌,我们走了快二十年。这二十年,多少兄弟死在路上?今天,要么死在城下,要么踏着兄弟们的血,杀进去。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对不起那些已经躺下的,也对不起那些还在等着我们的。”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缓缓敬了一个军礼。这个礼,敬得极慢,极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程振邦遵命。” 二、壕沟里的诀别 下午四点,距离总攻还有四个小时。 沈砚之离开指挥所,亲自到前沿壕沟去。 壕沟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那是汗水、血水、粪便和腐烂物混合的味道。士兵们挤在狭窄的战壕里,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啃干硬的饼子,有的在闭目养神,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城头的方向。 他们看见沈砚之,没有欢呼,没有骚动,只是默默地让开一条路。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有疲惫,有麻木,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下令,他们就能冲上去,把那座该死的城墙撕开。 沈砚之慢慢走着,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不时停下来,和士兵们说话。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正用一块石头打磨刺刀。刀刃已经卷了,但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沈砚之在他身边蹲下。 “多大了?”他问。 小战士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十七。总指挥。” “哪儿人?” “湖南湘潭。家里有爹娘,还有个妹妹。”小战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俺爹说,革命军是穷人的队伍,跟着革命军,以后分田地,有饭吃。俺就来了。” 沈砚之心里一酸。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战士的肩膀:“刀磨得不错。” “那是!”小战士挺起胸膛,“等会儿冲上去,俺用这刀,捅穿北洋狗的肚子!”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老兵,正用针线缝补自己的军装。军装上全是破洞,有的洞还带着血迹。老兵的手指很粗,但缝补的动作却很灵巧,一针一线,像在绣花。 “老哥,”沈砚之在他身边蹲下,“家里还有人吗?” 老兵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布满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没认出这是总指挥,只当是个长官,便低下头,继续缝补。 “有。老婆孩子,在湖北孝感老家。”老兵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俺是种地的。去年闹灾,地里颗粒无收,老婆孩子快饿死了。俺听说革命军招兵,管饭,就来了。来了才知道,不光管饭,还教俺识字,教俺道理。俺懂了,俺不是为当兵吃粮,是为像俺这样的穷人有口饭吃,有块地种。” 他缝好一个洞,用牙咬断线头,举起军装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长官,俺这身衣服,是革命军给的。俺穿着它,就得对得起它。等打下武昌,俺就回老家,把地种好,把娃养大,让他们也知道,俺爹是个革命军。”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军装,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二十年前,在山海关外,自己也是个不甘被奴役的年轻人,也是为了“穷人有口饭吃”这句话,拿起了刀枪。 二十年过去了。山海关的雪,云南的雾,四川的雨,湖南的风……他走过多少路,打过多少仗,见过多少死人?可眼前这个老兵,说的还是他当年想说的话。 “老哥,”沈砚之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赵大夯。”老兵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打铁的夯。俺爹说,人得像夯一样,实诚,有力气,才能把地夯实,把日子过好。” “赵大夯。”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好名字。等打下武昌,我给你请功。” 赵大夯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俺不要功。俺只要能活着回去,把地种好,把娃养大,就知足了。”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壕沟尽头,是敢死队的集结地。 三百名敢死队员,已经整装待发。他们大多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身上只穿单衣,外面套着用稻草编成的“避弹衣”——那是用浸了水的稻草捆成的,据说能挡子弹,其实不过是心理安慰。每个人腰里别着两枚手榴弹,手里握着大刀或长矛,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敢死队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烈,是黄埔一期的学生。他看见沈砚之,立刻挺胸敬礼:“报告总指挥!敢死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这支队伍。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有的人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渴望。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他们站在这里,没有一个人退缩。 “陈烈,”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是敢死队,不是送死队。你们的任务是,跟着工兵,炸开城墙缺口,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记住,活着,就是胜利。能回来一个,就是一个。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陈烈眼睛红了。他大声回答:“是!敢死队全体队员,誓与武昌城共存亡!” “共存亡?”沈砚之忽然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每一个敢死队员的脸,“我不要你们共存亡!我要你们活着!活着看到革命成功,活着看到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们死了,谁来建设这个国家?谁来照顾你们的爹娘妻儿?记住,你们不是去死,是去打开一条活路!一条让千千万万人活下去的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0章血沃武昌城(第2/2页) 他的声音在壕沟里回荡,像惊雷滚过。敢死队员们愣住了,随即,许多人眼圈红了。他们不是不怕死,但他们更怕,自己死了,却什么也没改变。而沈砚之的话,给了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总指挥,”陈烈声音哽咽,“那……我们怎么回来?” “我会亲自在突破口接应你们。”沈砚之斩钉截铁,“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我们,一起进城,一起活着出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小撮家乡的泥土——那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一直带在身边。 他把银元分给陈烈和几个敢死队骨干:“拿着。如果……如果有人回不来,就用这钱,替他给家里捎个信,说他是为革命死的,是英雄。” 他又抓起那撮泥土,撒在敢死队脚下的土地上:“这是山海关的土。二十年前,我们就是从那里开始,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今天,我们在这里,要推翻军阀,实现真正的共和。这土,和这里的土,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种。种下去,就要发芽,就要开花,就要结果!” 敢死队员们看着那撮泥土,看着沈砚之,许多人流下了眼泪。他们不是为自己哭,是为这片土地,为那些已经死去的兄弟,为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 “总指挥,”陈烈举起右手,声音嘶哑却坚定,“敢死队全体,向您保证!不破武昌,誓不生还!但——我们一定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三百个声音汇成一声怒吼,像地底涌出的岩浆,冲破了压抑已久的沉默。 沈砚之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年轻的、鲜活的生命。他知道,几个小时后,其中许多人,就会变成城外乱葬岗上的一具尸体。但他不能说,只能把这份痛,死死压在心底。 他抬起手,缓缓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他作为总指挥,给敢死队的最后一个礼。 三、总攻:血与火的洗礼 晚上八点整。 武昌城外,突然亮如白昼。 革命军的重炮开始怒吼。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破夜空,发出凄厉的尖啸,然后狠狠砸在武昌城头。爆炸声此起彼伏,像一连串惊雷在耳边炸响。火光冲天而起,把城墙、城楼、甚至天上的云,都染成一片血红。 城头上,北洋军的机枪工事被炸飞,沙袋、尸体、枪支被气浪抛向空中,像一场诡异的血雨。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得晕头转向,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成了碎片。侥幸活着的,也大多被震聋了耳朵,趴在残垣断壁后,瑟瑟发抖。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小时后,炮火开始延伸射击,轰击城墙后的敌军纵深。与此同时,工兵营的爆破开始了。 在宾阳门、通湘门、中和门三段城墙下,早已挖好的坑道里,工兵们点燃了***。几秒钟后,大地猛地一颤,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紧接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从地下喷涌而出,把城墙撕开一道道巨大的缺口。砖石、泥土、木料被抛上几十丈高,然后像山崩一样砸下来,在城下堆起一座座小山。 “冲啊——!” 随着冲锋号凄厉的响起,早已蓄势待发的革命军步兵,像决堤的洪水,从战壕里涌出,向城墙缺口发起了冲锋。 沈砚之站在指挥所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见,敢死队冲在最前面。陈烈挥舞着大刀,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第一个冲进宾阳门的缺口。缺口处,砖石还在往下掉,烟尘弥漫,视线几乎为零。但敢死队员们没有停,他们踩着滚烫的砖石,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向城头冲去。 城头上,幸存的北洋军反应过来,开始用机枪、手榴弹疯狂阻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扫来,手榴弹在冲锋的人群中爆炸,血肉横飞。敢死队员们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们的尸体冲上去,没有一丝犹豫。 “机枪掩护!压制城头火力!”沈砚之对着电话吼,声音嘶哑。 “炮兵延伸射击!别炸到自己人!” “预备队!预备队跟我上!” 他扔下望远镜,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步向城下冲去。身边的警卫员想拦,被他一把推开:“闪开!我是总指挥,不是缩头乌龟!” 程振邦在后面喊:“砚之!你疯了!回来!” 沈砚之头也不回。他不能回去。他必须到最前面去,和士兵们在一起。只有站在他们身边,他才有资格命令他们冲锋,才有资格看着他们死去。 他冲到宾阳门缺口下。这里已经是一片地狱。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血顺着砖石缝隙往下流,像一条条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窒息。敢死队员们已经和守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枪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冲上缺口,一枪撂倒一个正要举刀砍向敢死队员的北洋军。枪口滚烫,灼烧着他的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敌群中冲杀,驳壳枪“啪啪”作响,每一枪都精准地撂倒一个敌人。 “总指挥!小心!”一个敢死队员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挡住沈砚之。几乎同时,一颗子弹打进那队员的胸膛,鲜血喷了沈砚之一脸。 是那个湖南籍的小战士。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圆睁着,死不瞑目。 沈砚之没有时间悲伤。他一把推开小战士的尸体,继续向前冲。他看见陈烈,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断了,用布条挂在脖子上,却仍然挥舞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敌人。他看见赵大夯,那个湖北老兵,正用刺刀和敌人肉搏,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杀——!”沈砚之怒吼着,声音撕裂了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弹。只觉得身体像被火烧,像被刀割,像要散架。但他不能停,不能倒。他身后,是千千万万双眼睛,是程振邦,是敢死队,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兄弟,是那些还在等着他们的百姓。 突然,一声巨响,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是一颗手榴弹,不知是哪一方的,在人群中爆炸。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左腿一软,跪倒在地。低头一看,小腿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汩汩而出。但他顾不上这些,只用手撑着地,想重新站起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抬头,是程振邦。程振邦不知何时也冲了上来,脸上满是硝烟和血污,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稳,像一座山。 “走!”程振邦只说了一个字,用力把沈砚之拉起来,架在肩上。 沈砚之想挣脱,却被程振邦死死按住:“别逞强!城快破了!你得活着!带着我们活着进去!” 沈砚之不再挣扎。他靠在程振邦肩上,看着前方。 前方,宾阳门的缺口处,敢死队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城头。是陈烈,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面被血浸透的旗帜,插在了城垛上。然后,他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城破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城破了——!”千万人跟着喊。 喊声像海啸,像雷鸣,冲破了枪炮声,冲破了夜空,冲向武昌城,冲向整个中国。 沈砚之看着那面旗帜,看着城头上飘扬的红色,看着那些还在搏杀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腿上的伤不疼了,身上的疲惫消失了。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上眼眶,冲上喉咙。 他想起二十年前,山海关的雪夜,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上没有奴役、没有压迫的日子。” 他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武昌城,破了。 四、黎明:血色的新生 10月10日,凌晨四点。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武昌城,宾阳门。 沈砚之站在城头上,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血和泥。军装被撕成碎片,左腿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饱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松树。 程振邦站在他身边,左臂已经重新包扎,但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眼神复杂。 城头上,到处是尸体。北洋军的,革命军的,横七竖八,叠压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血把城砖染成深褐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些幸存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沉,像在搬运自己的灵魂。 城下,是欢呼的人群。革命军士兵们,有的互相拥抱,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在地上,亲吻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他们赢了。他们用一个月的围困,用无数条生命,换来了这座城,换来了这场胜利。 远处,长江水滚滚东流,在晨光中泛着血色的波光。江面上,几艘悬挂着革命军旗帜的炮艇,正在缓缓行驶,汽笛长鸣,像在为死者哀悼,又像在为生者欢呼。 “砚之,”程振邦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欣慰,“我们赢了。” 沈砚之没说话。他只是望着东方,望着那轮即将升起的太阳。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的云已经红了,像被血染过一样。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小战士,赵大夯,陈烈,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再也看不到这个黎明,看不到这座城被攻克,看不到革命胜利的这一天。但他们的血,已经渗进了这片土地,渗进了这座城,渗进了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 “振邦,”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赢了城,但革命,还远没有结束。”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武昌城破了,但中国还有多少座“武昌城”?还有多少军阀,多少列强,多少压迫和苦难?北伐,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程振邦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但只要我们还在,只要还有人像他们一样,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革命就不会停。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一个真正的新中国,在这片废墟上站起来。”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看着这张和他一起走过二十年风风雨雨的脸,看着这张脸上坚毅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他伸出手,程振邦也伸出手。两只手,一只沾满血污,一只缠着绷带,紧紧握在一起。 “走吧,”沈砚之说,“进城。去看看我们打下的江山,去看看那些还在等着我们的百姓。” 两人并肩,向城内走去。 城门口,聚集着一些胆大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闪着光。他们看着这两个浑身是血的军人,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碗水。碗是破的,水很浑浊,但老妇人的手很稳。 “长官,”她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喝水。你们……流血了。” 沈砚之看着那碗水,看着老妇人浑浊却清澈的眼睛。他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下。水很凉,带着泥土的味道,却像一股清泉,流进他干涸的喉咙,流进他滚烫的心里。 他喝完,把碗还给老妇人,然后,对着她和所有百姓,缓缓鞠了一躬。 这不是总指挥对百姓的施舍,是一个革命者,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最深的敬意和承诺。 程振邦也鞠了一躬。 周围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也纷纷放下武器,向着百姓,向着这片土地,鞠躬。 晨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武昌城头,洒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城砖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像某种新生的印记。 武昌城,在血与火中,迎来了它的黎明。 而沈砚之知道,这黎明,是用无数人的生命换来的。这黎明,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正走在同一条路上。 因为,这片土地,值得他们用生命去守护,去建设,去爱。 他抬起头,迎着朝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然后,迈开脚步,向城内走去。 身后,是血染的城头,是死去的兄弟,是刚刚开始的黎明。 前方,是未知的征程,是更广阔的天地,是那个他们用生命追寻的,新中国的梦想。 (第0500章完) ------ 第0501章 宁汉分裂起惊雷 第0501章宁汉分裂起惊雷 时间:民国十六年(1927年)四月十二日清晨 地点:上海龙华司令部、南京浦口前线、武汉国民政府大楼 ------ 一、龙华晨雾里的枪声 民国十六年的上海春天,来得迟,也来得冷。 四月十二日天还未亮,龙华镇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裹着黄浦江上飘来的柴油与鱼腥味,沉甸甸地压在驻沪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司令部的青瓦上。沈砚之站在二楼临街的窗前,指间夹着半截未点燃的“大前门”香烟,目光穿过迷蒙的雾气,落在街角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路灯上。 昨夜他刚从前线回来。浦口一役,他率部强渡长江,顶着孙传芳部的炮火,硬生生在北洋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为东路军主力攻克南京扫清了障碍。按理说,此刻他该在庆功宴上,接受白崇禧的嘉奖,或者至少,该在司令部里补个囫囵觉。可一种莫名的烦躁,像虫蚁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从后半夜就再未合眼。 这烦躁不是来自战场的疲惫,而是来自一连几天弥漫在上海空气中的异样气息。街上的岗哨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再是清一色的青天白日帽徽,而是混进了不少臂缠“工”字符号、眼神凶狠的青洪帮打手。司令部周围的便衣多了起来,他们三五成群,袖口里藏着短枪,目光像钩子一样,时不时扫过二楼这扇窗。更让他不安的是,昨夜他派去联络上海总工会的副官回来报告,说总工会纠察队的枪械被“工人自卫团”收缴了一批,双方差点火并,最后是靠了周恩来亲自出面才压下来。 “总司令这是要干什么?”沈砚之捻灭烟头,在窗前踱步。他想起三天前在龙华大礼堂听蒋介石训话时的情景。蒋校长穿着笔挺的哔叽军装,站在台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革命军是来救上海的,不是来搞暴动的。有些人在后方煽动工潮,破坏秩序,甚至想拿枪杆子来指挥党,这绝不允许!我们要纯洁革命队伍,要把那些跨党分子、捣乱分子,统统清理出去!” 当时台下一片死寂,只有蒋的嫡系将领们带头鼓掌。沈砚之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那个他追随了多年的校长,忽然觉得陌生。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里没有了北伐誓师时的慷慨激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寒光。他身边的程振邦(注:此处为小说设定,程振邦未牺牲,后文将补叙其负伤幸存经历)捏了捏他的手肘,低声道:“砚之,不对劲,他在说cp(地下党员)。” 沈砚之当时没吭声,只把拳头攥得死紧。他想起在广东时,那些年轻的地下党员,如何在大雨里给士兵讲“为什么打仗”,如何把“耕者有其田”的道理编成快板唱给老乡听。他的部队里也有这样的政工人员,他们不拿枪,不领军饷,却能让士兵明白为谁而战。如今,这些人要被“清理”了? “师长!”门外传来副官急促的报告声,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 “进来。” 副官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师长,出事了!闸北、沪西、吴淞……全乱了!青洪帮的人,还有二十六军的部队,正在围攻总工会和工人纠察队驻地!说是……说是‘工人内讧’,他们去‘调解’!” 沈砚之猛地转身,瞳孔骤缩:“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我刚接到前线侦察连的电报,闸北湖州会馆那边已经响了枪!纠察队在抵抗,可他们武器少,挡不住啊!还有……还有人说,是总司令部的命令,要‘清党’!” “清党……”沈砚之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昨夜蒋介石单独召见他时,意味深长的话:“砚之啊,你是老同盟会员,是总理的信徒,对党国要绝对忠诚。现在党国有难,有些人要搞分裂,你要站稳脚跟,莫要被人利用。” 原来,所谓的“站稳脚跟”,就是向昨日的同志举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龙华的晨雾。紧接着,是密集的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还有隐约的喊杀声、哭嚎声,从远处街巷里传来。那声音不似战场上的冲锋号角,而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屠杀。 沈砚之抓起桌上的中正剑,大步冲向门外:“传令全师,紧急集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二、血染的闸北 闸北湖州会馆,曾是上海总工会的办公地,此刻已被层层包围。 天已蒙蒙亮,雾气稍散,能看见会馆门口那面鲜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是黄色的-锤-子-镰-刀。但旗帜下,已横七竖八躺满了身穿蓝布工装的纠察队员,鲜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汇成暗红色的小溪,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流淌。 沈砚之带着警卫连策马赶到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青洪帮的打手们穿着短打,手持斧头、匕首,在二十六军士兵的枪口掩护下,像野兽一样扑向会馆大门。他们人数众多,且毫无顾忌,见人就砍,见屋就烧。会馆二楼的窗口,几个年轻的纠察队员在还击,他们的步枪是从战场上捡来的,子弹寥寥无几,每一次射击都带着决绝的愤怒。 “师长!不能让他们再打了!”程振邦策马跟在沈砚之身边,他左臂上还缠着浦口战役留下的绷带,此刻看着眼前的惨状,脸气得铁青,“这是屠杀!是背信弃义!” 沈砚之勒住战马,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认出那个在窗-囗-射击的年轻人,叫顾正红,是沪西纱厂的工人领袖,前些日子还来部队里给士兵讲过课,讲他如何在日本资本家的工厂里做牛做马,讲工人阶级如何要翻身做主人。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此刻沾满了硝烟和血污,却依然在怒吼着还击。 “二十六军那个带队的,是第二师补充团的团长王瑞华!”警卫连长指着前方一个戴着白手套、站在装甲车旁指挥的军官,“他是我保定军校的同学,这狗娘养的,居然干这种事!”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凉。他不能冲动,他是两万弟兄的师长,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这支队伍的存亡。他回头对程振邦道:“振邦,你带警卫连,把会馆周围那些青皮无赖给我驱散!注意,只驱散,不要开枪伤人,他们是乌合之众,吓唬一下就行。我去找王瑞华。” “是!”程振邦拔出驳壳枪,一挥手,“警卫连,跟我上!把那些乌龟王八蛋赶出去!” 警卫连的士兵们早就义愤填膺,听到命令,齐声怒吼,端着枪冲了上去。青洪帮的打手们本就欺软怕硬,见正规军动了真格,又见对方人多势众、军容整肃,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斧头匕首,四散奔逃。 沈砚之则带着副官,策马走向那辆装甲车。王瑞华见他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倨傲,迎上前来敬礼:“沈师长!您怎么来了?这里正在‘调解工人纠纷’,您还是回司令部吧,免得误伤。” “调解?”沈砚之冷笑一声,指着会馆门口的尸体,“王团长,这就是你调解的结果?这叫屠杀!你身为中国军人,不去北伐前线打北洋军阀,却在这里向手无寸铁的工人兄弟举刀,你对得起总理的遗训吗?对得起北伐牺牲的先烈吗?” 王瑞华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沈师长,这是总司令部的命令!是‘清党’!这些工人纠察队里混进了cp分子,他们要暴动,要夺权!我们是在捍卫党国!” “清党?”沈砚之逼近一步,目光如电,“哪些是cp?哪些是工人?你分得清吗?你手下的子弹,打的是北洋军的钢盔,还是工人的布衣?王瑞华,你也是保定出来的,当年我们宣誓‘拥护孙总理,实行三民主义’,现在三民主义哪里去了?民生主义要工人有工做,民权主义要人民有自由,现在工人连活路都没有,自由都被你们用枪顶回去了!” 王瑞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沈砚之在军中的威望,更知道这位师长的脾气——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沈砚之敢对着清军的炮口骂娘,如今也敢对着他拍桌子。 “沈师长,您别让我为难……”王瑞华声音软了下来,“命令是上峰下的,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要不,您去跟总司令说?我这边……可以暂时停火,给总工会的人一条生路?” 沈砚之知道,这已是王瑞华能做到的极限。他不再逼他,转身对副官道:“去,告诉会馆里的工人同志,我是沈砚之,我以人格担保,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让他们派代表出来谈判!” 副官应声而去。不多时,会馆大门打开一条缝,顾正红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带伤的纠察队员。他们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警惕,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沈师长,”顾正红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工人纠察队,是拥护国民革命军的,是打北洋军阀的!我们手里这几百条枪,都是从孙传芳、张宗昌手里缴来的!现在你们却要缴我们的枪,杀我们的人,这算什么革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1章宁汉分裂起惊雷(第2/2页) 沈砚之看着这个年轻的工人领袖,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和悲凉。他下马,走到顾正红面前,摘下自己的军帽,深深鞠了一躬:“正红同志,我沈砚之对天发誓,今日之事,绝非我本意!是有人背叛了革命!你们放下武器,我保你们安全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正红愣住了,他身后的纠察队员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位威震南北的北伐名将,会对他们这些“泥腿子”弯腰鞠躬。他看着沈砚之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愤怒、却严守军纪、没有趁机冲杀的士兵,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们信沈师长一次!但为了革命,我们死也不怕!” 在沈砚之的强力干预下,湖州会馆的工人纠察队放下了武器。王瑞华也还算守诺,没有下令继续射击。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三、南京的惊雷与武汉的抉择 当天下午,沈砚之接到白崇禧从龙华司令部发来的急电,只有八个字:“上海清党,已见成效。各部一体遵行。” 紧接着,南京方面也传来消息:蒋介石已通电全国,宣布“清党”,通缉鲍罗廷、陈独秀等一百九十余名地下党人,并称“南京国民政府”为唯一合法政府,与武汉国民政府分庭抗礼。 消息传来,第二师上下一片哗然。军官们聚在会议室里,议论纷纷,有的愤怒,有的惶惑,有的则暗自庆幸“跟对了人”。 “师长,这算怎么回事?”一个团长拍着桌子,“咱们在前线跟孙传芳拼命,他们在后方跟自己人动刀子?这‘清党’,清的是谁?清的是那些帮咱们打仗、帮咱们发动群众的同志啊!” “是啊,我团里的党代表,是黄埔四期的,小伙子有文化,能打仗,昨天还跟我一起研究战术,今天就被抓了?这叫什么事!” “我看,这是蒋总司令要搞独裁!他忘了总理的‘天下为公’了!”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听着。他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袍泽,看着他们脸上的愤怒和迷茫,心中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他的部队还没有被腐蚀,还保留着北伐初期的热血和正义感;沉重的是,他知道,一场巨大的分裂已经不可避免,而他的部队,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师长,”程振邦打破沉默,他左臂的伤还在疼,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南京已经下了命令,要我们师也‘清党’,把团里的政工人员都抓起来。我们……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环视全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墙上那面青天白日旗上。旗是新的,却仿佛沾染了上海清晨的血污。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洪钟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就发过誓,要追随孙总理,为中华民族谋独立,为天下百姓谋幸福。这些年,我们打清军,打袁世凯,打北洋军阀,死了那么多弟兄,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中国不再受列强欺负,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可现在,有人忘了初心,忘了誓言。他们在上海向工人举刀,在南京另立中央,要把革命变成他们一家的私产!这,不是我沈砚之要的革命!这,也不是我们第二师两万弟兄用鲜血换来的革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南京的命令,我不会执行。”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我第二师的政工人员,都是为革命出过力的好同志,谁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就是跟我沈砚之过不去,就是跟第二师过不去!” “好!”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军官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蒋介石现在掌握了江浙财团和大部分军队,实力强大。我们第二师虽然能战,但孤军奋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中游的武汉:“武汉国民政府,虽然也有其问题,但那里还有国民党左派,还有宋庆龄先生,还有那些真正坚持三大政策的同志。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没有公开‘清党’,还保留着革命的火种。我们,应该去武汉!” “去武汉!”程振邦第一个响应。 “去武汉!”军官们齐声高呼。 沈砚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传令下去,全师立刻做好战斗准备,但暂不公开表态。我亲自去武汉,面见汪精卫、谭延闿他们,表明我们的立场。同时,派人秘密联络二军、六军的兄弟部队,还有湖南的唐生智,争取他们的支持。我们要告诉南京,告诉蒋介石:革命,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搞分裂,想背叛革命,我们绝不答应!” 四、黄浦江的暗流 当夜,沈砚之没有休息。他独自一人,来到黄浦江边。 夜色深沉,江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大衣衣角。江面上,停泊着各国的军舰,灯火通明,像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巨兽。不远处,就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那些高大的银行、洋行大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这个东方大都市的繁华与屈辱。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上海,是为了联络革命党,那时外滩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江面上更多的是舢板和帆船。十年间,他经历了多少风雨,从山海关到南京,从流亡日本到护国战争,如今又到了这决定命运的时刻。 “先生,借个火?”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之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来人没有恶意。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盒火柴。 沈砚之接过火柴,点燃了手中的烟。火光一闪,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是周恩来,中共江浙区委书记。 “周先生,”沈砚之吐出一口烟雾,“你不该在这里。现在上海,到处都是搜捕你们的人。” 周恩来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深邃:“沈师长,我同样担心你的安全。今天闸北的事,我听说了。谢谢你。” 沈砚之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是蒋介石背叛了革命,不是你们。那些工人纠察队的同志,都是好样的。” 两人并肩站在江边,望着漆黑的江面。远处,隐约传来枪声和哭喊声,那是“清党”还在继续。 “沈师长,”周恩来沉声道,“蒋介石已经彻底走向反动,宁汉分裂已成定局。武汉政府虽然左派当权,但也暗流涌动。你们的处境很危险。蒋介石不会放过你,因为你手里有兵,因为你不肯跟他走。” “我知道。”沈砚之平静地说,“所以我决定去武汉。至少,那里还能公开反对蒋介石,还能保留一点革命的希望。” “武汉也不是久留之地。”周恩来摇摇头,“汪精卫、谭延闿这些人,软弱动摇,左右摇摆。他们迟早也会跟蒋介石走到一起去。真正的革命力量,在工农群众中,在那些被压迫的底层人民中。沈师长,你是个有良知、有血性的军人,我希望你能看清形势,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砚之看着周恩来。他见过很多地下党的领袖,有的激进,有的温和,但像周恩来这样,沉稳、睿智、目光长远的,不多。他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强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周先生,”沈砚之掐灭烟头,“我沈砚之读书不多,但道理还懂。什么是革命?就是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人欺负。谁做到了这一点,我就跟谁走。蒋介石做不到,我看武汉的那些大员们也未必做得到。至于我……” 他顿了顿,望着江对岸的灯火:“我是个军人,我的枪,只为这个国家,只为这个民族的未来而打。谁要是出卖国家,出卖民族,不管是谁,我沈砚之的枪口,都对着他!” 周恩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沈师长,多保重。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周先生,也多保重。你们……多保重。” 周恩来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沈砚之独自站在江边,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他所率领的部队,将走上一条更加艰难、更加孤独,但也更加光荣的道路。 宁汉分裂了,但革命的火种,不会熄灭。就像这黄浦江的水,虽然浑浊,虽然曲折,但终究要流向大海。而他沈砚之,愿做这洪流中的一块礁石,哪怕被撞得粉身碎骨,也要激起几朵浪花,警示后来者: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第0501章完) ------ 第0502章 西辞金陵向汉阳 第0502章西辞金陵向汉阳 听到他的回答,拜勒岗眼中闪烁一道精芒,冰冷的扫了一眼场上众人,身上缓缓涌现出冰冷的杀意。 然后给sunny大人打个电话,报备一下行程,顺便问问二姐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得知不在一起后,张澈直接拨通了二姐的电话。 此子正是大罗天排名第七的真传子弟,邝先天,仅比迟奸矮上一头而已,有着星辰级后期的修为,在门中也是一方人物。 轰隆隆,云层被撕裂,天柱般的双臂将下方河水化作的山峰活生生砸断。 接着,在迟菲菲等人紧张的目光下,迟奸脚尖轻轻一点,竟如凌空虚度一般,身体轻飘飘的飞过五六十米远,神态轻松的落在了擂台之上。 张澈只说了这两句话,那位经纪人立马就给公司老板打电话去了。 “今天我请客,地方随便选,想吃什么都行!”郑秀妍很是豪气地挥手说道。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生活呢?”韩国不比国外,郑秀妍想要和柳时信在这里光明正大地生活,难度非常的大,她现在已经有点厌烦这种躲躲藏藏似的生活了。 “可是你送餐了!”金泰妍满是幽怨的看着那个一脸事不关己的家伙。 “怎么了蜘蛛。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暗影看见我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不住急切的问我。 一片深绿色的光泽在卓颖妍的身上涌出,直觉的光芒越来越盛,直到最后隐隐约约才可以看到光团中的卓颖妍。 元月2号回家,之后,我会努力把玄帝写得最好。更新也会跟上,请期待。 旁边,江雨璇与李青梅轻移脚步朝着这边走来,空地上的人都主动的让开了一条道路。 “是你吗?姜熠绯?”姜华的眼中光华闪烁,直直的看着一处虚无之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紫色的眸子在闪动。 保安说完便进入来人一旁的值班室,不过不消片刻,保安便又走了出来,不过神色却更显恭敬。 丁阳这次也很干脆:“在下多有冒犯,特来向贵使请罪。”他也是一揖到底,看上去是诚意十足。 眼看手刀就要落在冷沉月的后颈之上,可就在这时候,异变发生了。 听花郎这么一说,大家才突然发现,花郎说的这些东西,这户人家里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2章西辞金陵向汉阳(第2/2页) 此时乾坤天地树上,剩下58个果子,另有二十余个果子没有成熟,乾坤境中,每一境的提升,一个乾坤天地果就够了,所以杨妄自身也只需要不到十个,鲛人族中,年轻人中,其他人离乾坤境尚远,所以暂时还不需要。 紫萱咬牙摇头:“此事,以后只要是有人要和我为敌,便会提起来成为他们证实我是个坏人凭证;这也就是此计的高明之处。”气是气的,但是生气并不能抵得住什么事情,紫萱在脑中想了很多,却没有一个法子有用的。 唯一发现的就是一滩用来烤酥花的火堆,她看了被丢在地上的酥花架子,知道那肯定是她的儿子啃出来的。 这不是摆明在告诉所有人,她林一一和宁氏的董事长是有关系的吗?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可以对弗迪南德身上的血族血脉产生压制? 路上没其他人,傅飞扬在远远地跟着,走着走着,他握住她的手,伸进了大衣兜里。 只要是柯父决定的事情,是没有谁可以让他轻易地改变,有时候就连柯母都无法让他改变,更别说柯露了。她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口遇见邱叔,苦哈哈地打了一个招呼,就进了电梯。 庞梅花焦急的很,看着李红梅这一行人,恨不得用刀子把人剐了。 “师父,我们只静候么,难道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李大乘问道。 “所以说,你还需要锻炼,很多事情不是说会会的,这一次,你在前台处理,我在后面撑你!”叶凡温柔地说。 为了改掉骆梓晴认娃娃的坏毛病,现在骆梓晴睡觉都是抱着方皓白的胳膊,虽然一直一动不动很难受,但是方皓白也是乐在其中。 “很好,你们过得好,证明我当初在这里的决策是正确的,也为大家多开了一条路!我希望,以后大家越过越好,一起打造美好的唐人街,发扬我们华民族的光荣传统,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华夏人的优点!”叶凡微笑道。 “嗨——”听见妻子在电话那端的呼吸声,章嘉泽知道,妻子正拿着听筒,他首先在电话里打着招呼。 直到孟芙蓉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她才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第0503章 宁汉裂痕深似海 孤臣寸心照 第0503章宁汉裂痕深似海孤臣寸心照汗青 这个时候,被杜睿命名为台南城的新城已经初具模样,朝廷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乌斯满的脑袋嗡的响了一下。年纪大了,这是血压升高的一种表现。几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都被共军用炮火炸了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解放军的每一个防御地段都有大量的火炮存在,并不是单纯的把炮兵集在一个方向。 “天华同志,你这絮絮叨叨的念经呢?”门外传来了武星辰的声音。陈天华没想到自己想说服陈克,陈克不搭理他,反倒是武星辰出来插了一句。 因为物理上的近身攻击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接近对方,所以世界也进入了火红麒麟的射程范围,更何况火红麒麟本身就是中距离射程的替身。 清舞脸上没有丝毫异色,松开匕首之后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伸手想要捏住慕容潇的脸颊。 因为拥有了提伯斯,本来在sao中无法使用魔法的这一设定在安妮的身上并不适用。她能够借助提伯斯的力量使用一些简单的火焰系攻击,不过那也要是在召唤出了提伯斯的情况下。 哈日查盖接触内家拳法时间不长’在运气方面是没法和鳌拜相比的’这样的结果,也让鳌拜有些得意’他觉得做师傅的’可不能比徒弟学的慢。 它们制造了一种体型庞大、浑身剧毒的生物兵器,作为入侵其他星球的部队,就是开菊兽,俗称海底怪兽。 临津江被炸开了,江水里混杂着大块大块的冰块,这些冰块顺着水流互相碰撞着急转而下。 五六丈外的陈云,这时即使想慢慢凝练五彩火云团,已经不可能。 “因为尘尘要是有出息,就不会喜欢老爸了,尘尘就会和唐爸在一起了,尘尘和唐爸在一起,就不会有我们了呀!”知宝说。 “穿越丛林,有一山洞,他们在山洞里。“单连城不动声色地道。 柏毅并没有等多久,就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幽幽的娇嗔,这才讪讪的挠了挠头,返回办公室,胡乱将饭盒里饭吃完,又喝了一杯的茶水,这才将桌上的设计图和演算稿收拾一下塞在腋下,便直奔陈耀阳家。 “外公,我去我爸那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他对陆老爷子客气的说道。 城门外的南阳江边,许多百姓们在那里烧冥币,南阳江面飘了许多的纸船。百姓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那个逝去的英雄。 当王明,降下神谕,下令说要收回仙界33重宝塔时。玉皇大帝激动的拍动了桌子。 岳鸣协同林星辰坐在林星辰的“捷达车”中,他们在参与一场缉拿毒贩的行动,而他两人是这次行动中,扮演着指挥官的角色。 成远南躺在地上,双手举着裤衩,透过去对着太阳照,照过来照过去,什么也没有。 张风心里的内疚感突然减少了不少,原来他是中了迷香才会让劫匪得逞的,而不是因为自己的疏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3章宁汉裂痕深似海孤臣寸心照汗青(第2/2页) “这些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地下世界里,从没听说过这些人,唯一的可能,他们是来自军队当中。”阿曼非常肯定的说到。 辰天清楚的看到,一团团黑‘色’的液体开始随着白蛇的蛇口,朝着白蛇的身体之中涌了进去。 艾伦的妻儿在没有过来之前,肖扬知道想从他嘴里知道什么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也就没有再浪费口舌,没有在吉布提停留,直接上了2号公路,然后回了索马里。 有些话不必要说得太明白,肖扬明白欧景天的想法,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肖扬这才想起停靠在他们身后这艘潜艇本来的面目,和阿曼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得了,我知道了,看来这些天我得需要提前把一些事情给处理好,好了,我先忙去了,不和你们多废话了。”米麒麟说着,马上挂了电话。 正午时分,当第二轮比赛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赵翩然上场了。她的对手是一个出尘七重天的西域选手,名叫葛云。 火球将丧尸整个撞得倒退,刚好将它撞到另两个冲过来的丧尸身上。接着,火球外圈的火焰猛的一涨,直接形成一个完全包围的大火圈,将三个丧尸完全烧成了焦炭。 漩涡的旋转速度在一霎间达到了极限——仿佛超越光速一般,整个识海的一切都在那一刹那被冻结起来,甚至摆脱了那源源不绝涌进的外部亡灵能量。 “行!”青羽笑道。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话若投机千杯少,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默契。 街坊们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大家还是对着春风新星城的环境和物业羡慕不已。 在这个原始森林之中,最强大的妖兽不过是四级中期而已,击杀这种层次的妖兽对吕天明来说没有任何压力,所以他开始产生离开的欲望。 为止,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之前的那名刀疤男身上,打算逐个突破。 那么为什么这个字迹会这么潦草呢?前面记账的字迹可比后面记录的字迹要好看太多了。。。难不成真的是因为没有光?但这么多手电筒,总不可能全都遗失或者没电了吧? 方成问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林正阳都忙成这样子,自己还给他找事情做,是不是太欺负他了? 而不少的记者发现,在场竟然还有许多的国外记者,甚至一些驻扎在魔都的其他一些国家的大使馆的人,也在这里。 吕天明走到凉亭之后,姿态放得很低,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一些身份高贵的贵族弟子总是很高傲的,不管如何,先蒙混过去再说。 苏晏静静的看了片刻,实在是不忍心上前打搅,他忽然起了玩心,起身走到院子里去,在高高的海棠树枝上取下一朵漂亮的海棠花来,回来轻轻的放在贺龄君的手心里。 吴缺转头四望,只见目光所及,所有无心落叶上,全都穿着晶莹的石头。 第0504章 黄冈城头悬利剑 袍泽相煎何 第0504章黄冈城头悬利剑袍泽相煎何太急 古家被分到了第五个场地中,古超也早早的坐在第五个场地,等着战斗的进行。 “这是命令,我作为木叶忍者怎么能不执行呢。”卯月夕颜低声说道。 看着梁建极具欺骗xing的眼神,张辰还是决定给他当头一击,让他彻底断了想要狗仗人势的念头。好好做人做事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傍上权势去招摇撞骗呢。 不论问什么,一概不回答,李逸才懒得和陌生人浪费口水,面对他们层出不穷的问题,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道友这话是什么意思?”逍遥尊者疑惑的看了一眼李明,出声道。 三代脸色一沉,突然伸手挥了挥,却是让周围所有的暗部都退下了。 嗤嗤嗤……李逸身体表面金光环绕,一口气向四周射出二百多箭,直到法力值耗尽才停下来。 “哇,河洛大哥,你总算来了。”洛梓衾显得很是兴奋,来到陈洛身边的时候,陈洛便感到一阵香风袭来,随即是那热情的感觉。 两股强大的力量激烈碰撞,天地为止失色,狂风不止,雷霆之力每一次冲击黑色邪力,强横无匹的力道随即掀起飓风。 “二级绝杀,我死了?”陈洛脸sè难至极,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他居然毫无反抗能力的被人给秒杀了,怎么可以? 这时楚天在一个半透明的阵法内,只见周围还呼呼的风声,不仅如此,四处还有一些兽魂在咆哮,这些兽魂很凶猛,像是要把楚天给吞噬一样。 在天龙城之中,如果金凤凰拍卖场搞不到这些东西,那么只能是天龙皇宫了。 可是只有挞拔源柯发现了不对,他感觉这个少年的眼睛在死死的盯着什么,从进来开始他们就被那只猿猴给吸引了,没有人将视线放在其他地方。 当她说出了对洛贝儿身份的推测,夏末友人社众人尚且还能表示平静,然后叶青默默说出了现在的洛贝儿一天的伙食费,夏末友人社瞬间炸锅。 然后这位飞羽组的组长没有任何迟疑,放弃了即将完成的魔纹,收剑。 不过比起那修罗血宗的长老,与之而战的唐宇,则要勉强的多,他足足后撤数千米有余,最终还是接住一块水下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 贾宝玉傻眼了,看着众人嘲笑的面孔,再想到她们去肆意潇洒在天地之间,自己只能屈居在岩雀之地,他心里就难受的想死。 楚天看向暗处,这时那里出现一道血光,而血光汇聚出一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身穿血色铠甲,身上的气势很强。 这当今世界上最年轻的一名少年宗师,还是最具备攻击力的少年剑道宗师,没有人否定,陈腾将是天人境绝世强者之下,最强大的先天武道宗师,没有之一。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穆浩然品出味儿了,主动问道。 “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果今天他拿走了所有的符咒,他就是下一个圣主,而而且他比圣主自由。”瓦龙一个过肩摔将一个准备偷袭他的影武士摔到地上,看着还在犹豫的成龙,有些气急败坏的叫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4章黄冈城头悬利剑袍泽相煎何太急(第2/2页) 作为新手的徐枫自然要全力以赴,否则不知道自己的实力,不知道对手的实力和底线。 现在不仅仅是儒林春秋,地球联盟、火星联盟以及诸多势力都在讨论这次的事件。 他刹那间,又催动出来第三种天阶神通,刹那间,周围都化为了无序的能量,达到崩断,居然有些类似于天麟的一道压万道。 “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勉强可以承受住世界海的侵袭了,如果我成为了真正的天人,那么,我就可以真正在世界海上遨游。 炽烈的高温,令人惊悚万分,沾到一星半点就能让人在眨眼间化成飞灰。 “娘亲,这个问题还是交给大姐吧,娟儿对这生意之道尚还需要多加学习。”金娟淡淡地答道。 如果是一件神器的话,是的,神阶装备最终只能称为装备,而神器,就是名称为神器,一件神器,可以让楚逸云在十秒内,提升十万倍的力量。 之后主人鞠躬,同时帮忙的人把托盘端到桌子中间,客人每人端起一杯酒喝下去,主人陪饮一杯,再说几句客套话。 只知道这次的流感病毒会对侵入的电脑进行各种破坏,而后在七天后进行迁徙。 此刻在情绪剧烈起伏之下,他再也无法压抑那股杀意,骤然间爆发出来。 可他们干净的衣着和庞大的数量,又明显的告诉街上的行人:我们是被人派出来的。 就在那微胖年轻人说出此话的时候,下面的人也是炸开了锅,这一独独一件拍卖品的拍卖会,实在是出乎他们意料。 翌日,湛长风就离开了风云大界,这也给了风云势力一个信号,太一不会在此建都。 一路无话,韩墨等人接上了焦急等待的乐尔金,一起返回金少的庄园。 不管如何做,他们都明白一点,曙光之城才是真正的核心所在,这在乔宇辰所设立的防御体系中就有展现。在水窑,坝下,以及花都基地之间,都有着不同的防御区分。越是靠近曙光之城,防御就越严密。 荪茜听后,恋恋不舍的看了湛谰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这来日方长的,她总有一天会让湛谰喜欢上自己的。 白冉挣脱不得,只能用目光将樊凡上下打量后,并无发现受伤的痕迹,这才将心给放了下来,神情关切的让樊凡赶紧离开。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拜在她的门下,然而,至今,他也只收过一位学生。 酒宴一直开到午夜时分,才渐渐地停止,君臣皆由乐不思蜀的模样,只是,第二天还要办公,才依依不舍的各回各家。 等到魔气散去,气流稳定的时候,罗平依然是妖化的状态,只不过此时的身躯已然是遍布血痕,一个个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足以看得出来,他承受了多么严重的损伤。 第0505章 龙潭血战挽狂澜 第0505章龙潭血战挽狂澜 民国十六年八月的江南,暑气未消,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浊气。长江两岸,连日来的暴雨将原本干涸的河床灌得满满当当,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木与尸骸,奔腾东去。 龙潭,这个位于南京与镇江之间的江边小镇,此刻已化为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弹坑密布,焦黑的梁柱冒着缕缕青烟。就在三天前,孙传芳率领号称十万之众的“五省联军”,趁着宁汉对峙、长江防务空虚之际,从扬州、浦口一线强渡长江,直扑龙潭,企图切断沪宁铁路,围攻南京,一举荡平江南的国民革命军。 沈砚之站在龙潭火车站旁一处半塌的水泥碉堡顶上,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弥漫的硝烟。他左臂的绷带外还套着军装,那是三天前在栖霞山阻击战中留下的贯穿伤,子弹擦过肱骨,血流如注,但他只是草草包扎,便又回到了前线。 “军座,三师师长急电!”副官魏青山浑身泥水,大步攀上碉堡,递过一份电文,“我军左翼阵地失守,敌军已突入龙潭镇中心,火车站危在旦夕!” 沈砚之接过电文,目光扫过。三师是他的起家部队之一,师长赵振武是他从云南带出来的老弟兄,性格刚烈,能让他发出如此急电,可见战况之惨烈。 “告诉振武,火车站就是命根子,丢了龙潭,南京就门户洞开。告诉他,我沈砚之就在龙潭站,站存与存,站亡与亡!”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魏青山转身欲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等等。传令各部,凡团级以上军官,一律上前线督战。有敢后退半步者,就地正法!”沈砚之从腰间抽出那把伴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我亲自去镇中心。” “军座,您的伤……”魏青山急道。 “死不了。”沈砚之摆手,率先跳下碉堡,踩着泥泞的碎石路,大步向镇中心走去。 龙潭镇中心,原本繁华的街道已变成人间地狱。孙传芳的部队多是北方兵,作战凶悍,装备着从奉军那里换来的日式步枪和机枪,火力凶猛。国民革命军这边,由于宁汉分裂,部队士气低落,补给困难,许多连队打到现在,已不足百人。 沈砚之赶到时,正看到赵振武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带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的士兵,与冲进镇的敌军展开巷战。刺刀拼得卷了刃,就抡起枪托砸,枪托砸碎了,就抱在一起用牙咬。 “振武!”沈砚之大喝一声,抬手一枪,撂倒一个正要偷袭赵振武的敌军机枪手。 赵振武回头,看到沈砚之,满脸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军座,你来啦?这帮***,想占咱们的火车站,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说得好!”沈砚之从牺牲的士兵手里捡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弟兄们,我是沈砚之!今天,咱们就跟孙传芳这老小子拼了!革命军没有孬种,跟我冲!” 他带头跃出掩体,刺刀直刺向前。军长身先士卒,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残存的革命军将士爆发出一阵怒吼,跟着沈砚之扑向敌军。 巷战瞬间进入白热化。沈砚之的刺刀捅进一个敌军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拔出刺刀,又迎向另一个敌人。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龙潭,守住南京,守住革命的火种。 “军座!小心!”一名年轻的卫士猛地扑过来,替沈砚之挡了一颗流弹,当场牺牲。 沈砚之眼眶欲裂,反手一枪击毙开枪的敌军,吼道:“杀!杀光这些军阀走狗!” 战至黄昏,敌军终于被击退,暂时退出了镇中心。但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街道上尸横遍野,分不清哪些是革命军,哪些是联军士兵。 沈砚之靠在一堵残墙上,大口喘息。魏青山撕开他左臂的绷带,重新上药包扎。伤口已经化脓,肿胀得吓人,但沈砚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军座,何应钦总指挥来电。”魏青山递过另一份电文,“他已令第一军从杭州兼程北上,第一军第二师刘峙部正从南京东进,预计明日可抵达龙潭外围。另外,白崇禧部也从上海赶来增援。” 沈砚之看完电文,冷笑一声:“这时候才想起来增援?宁汉分裂,互相拆台,差点让孙传芳钻了空子。传令下去,今晚抓紧加固工事,明日决一死战。告诉弟兄们,援军将至,我们要坚持住,把孙传芳赶回长江北岸去!” 是夜,雨势稍歇,但江风凛冽。沈砚之没有休息,他拖着伤臂,沿着阵地逐一巡视。士兵们大多疲惫不堪,有的抱着枪靠在战壕里打盹,有的在就着雨水啃食硬邦邦的杂粮饼。看到军长走来,他们挣扎着起身,沈砚之便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在一个连级阵地,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在低声啜泣。士兵看到军长,慌忙抹泪,却止不住抽噎。 “怎么了,小鬼?”沈砚之蹲下身,温和地问。 “军座……我……我娘被孙传芳的兵杀了……就在江北老家……”士兵哽咽着,“我出来当兵,就是为了打跑这些坏人,可……可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5章龙潭血战挽狂澜(第2/2页) 沈砚之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泛黄、边缘磨损的照片——那是他与女儿晓棠的唯一合影,一直带在身边。他摩挲着照片,轻声道:“我也有个女儿,比你小几岁。我出来闹革命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我常想,我们这代人吃这么多苦,挨这么多枪子儿,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她们这代人,能不再受战乱之苦,能安安稳稳地念书,过日子。” 他站起身,环视周围的士兵,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孙传芳想让我们屈服,想让我们放弃,我们偏不!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要跟他们干到底!明天,援军就到,我们要让孙传芳知道,革命军的骨头,是铁打的!” 士兵们抬起头,黑暗中,一双双眼睛重新燃起火焰。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一种死寂的决绝在阵地上蔓延。 八月廿九日,天刚蒙蒙亮,孙传芳发动了总攻。这次,他投入了预备队,炮火铺天盖地地砸向龙潭阵地。火车站的屋顶被掀翻,月台被炸得粉碎。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退下,一波又上。 沈砚之站在火车站二楼的一个窗口前,手持望远镜,冷静地指挥着。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片碎石。 “军座,三师七团阵地被突破了!”通讯员满头大汗地报告。 “调我的警卫连上去,给我堵住!”沈砚之毫不犹豫地下令。警卫连是他最后的预备队,此刻也不得不顶上去了。 战况空前惨烈。革命军将士以血肉之躯,抵挡着敌军的钢铁洪流。有的阵地,打到最后一个人,拉响了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中午时分,沈砚之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枪炮声,方向是南京以东。 “是刘峙的部队!”魏青山兴奋地喊道,“援军到了!” 沈砚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他知道,战局要逆转了。 果然,不久之后,从敌军后方也传来了激烈的枪声——白崇禧的部队从上海赶到,切断了敌军的后路。 “吹冲锋号!”沈砚之拔出指挥刀,高高举起,“全线反击!把孙传芳赶下长江!” “嘀嘀嗒——嘀嘀嗒——”激昂的冲锋号声在龙潭上空响起,残存的革命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从战壕、从废墟、从每一个角落跃出,向敌军发起反冲锋。 孙传芳的部队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开始溃退。沈砚之亲自带领警卫连,追杀出镇外,一路追到江边。 江边,溃不成军的敌军争相抢夺船只逃命,许多人落入江中,被浑浊的江水吞没。江面上,几艘军舰正在炮击,试图掩护陆军撤退,但已无力回天。 沈砚之站在江边的高地上,看着落荒而逃的敌军,长舒了一口气。龙潭之战,终于赢了。 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放眼望去,江滩上尸横遍野,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部队,伤亡过半,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军座,清点伤亡吧。”魏青山的声音带着哽咽。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走向龙潭火车站。车站里,伤兵的**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卫生员忙得脚不沾地,却依然有伤员在痛苦中死去。 他走到一个重伤的连长身边,连长认出了他,艰难地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军座……我们……赢了……” “赢了,赢了。”沈砚之握住连长的手,声音沙哑,“你们是好样的,是革命的功臣。” 连长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手却缓缓垂了下去。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龙潭大捷,扭转了江南战局,孙传芳的主力几乎被全歼,再也无力南犯。但代价,是如此沉重。 更让他忧心的是,这场胜利,是国共合作、各路部队协同作战的结果。然而,如今的宁汉双方,依然剑拔弩张。蒋介石虽在压力下宣布下野,但新桂系把持了南京国民政府,对地下党人的迫害并未停止。他隐约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魏青山。”沈砚之唤道。 “在。” “派人去南京,联系我们的人,看看那边的情况。”沈砚之沉吟道,“另外,通知后勤,尽快安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 “是。” 沈砚之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南京的方向。钟山巍峨,秦淮寂静。这座六朝古都,见证了太多的兴衰更迭。而他和同志们用鲜血守护的共和理想,究竟路在何方? 他摸了摸怀中的照片,女儿晓棠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孩子,爸爸多想带你看看,这用无数生命换来的和平,究竟是什么模样。 夕阳西下,将龙潭的江水染成了一片血红。沈砚之收起望远镜,转身走向那片废墟之中,背影在余晖中拉得很长,很孤独,却依然挺拔如松。 (本章完) 第0506章 钟山风雨起苍黄 第0506章钟山风雨起苍黄 龙潭的硝烟尚未散尽,江南的秋意便已陡然转浓。 民国十六年九月的南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气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保卫战,这座六朝古都本该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但街头巷尾张贴的“清党”布告,以及不时呼啸而过的警车与满载全副武装士兵的卡车,却将这份喜悦撕得粉碎。 沈砚之坐在玄武湖畔一处僻静的公馆二楼。这里名义上是他养伤的居所,实则是他重新编织情报网络的临时指挥部。左臂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每逢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就像这时局的走向,看似明朗,实则暗流汹涌。 “军座,这是上海那边刚送来的密电。” 魏青山脚步匆匆地走上楼,将一份译好的电文放在书桌上。他脸色凝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云。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茶杯,那杯中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他拿起电文,目光快速扫过。 电文是上海地下党的一位老友发来的,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失踪,疑似遭到青帮杜月笙的毒手;沪上多处工人纠察队驻地被围,国共合作的裂痕已彻底演变为公开的流血冲突。 “比预想的还要快。”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寒霜。 他太了解蒋介石了。那个在中山舰事件时就显露过獠牙的黄埔校长,绝不会容忍地下党人在革命队伍中坐大。龙潭战役前,蒋被迫下野,李宗仁、白崇禧的新桂系趁机掌控了南京。这本是喘息之机,可谁曾想,新桂系在“清共”一事上,竟与蒋介石穿了一条裤子。 “南京这边情况如何?”沈砚之问。 “很糟。”魏青山压低声音,“桂系刚接管南京卫戍司令部,就下令全城搜捕。听说昨天夜里,下关码头就抓走了几十个疑似赤化分子。还有……我们三师有几个政工人员,也被特务盯上了。”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政工人员?都是哪些人?” “七团的党代表李诚,还有九团的两个宣传干事。”魏青山顿了顿,“特务处的人已经去抓人了,但被咱们的人拦在了门外,说是要按军法处置,不能让党部的人插手。” 沈砚之抓起桌上的军帽,大步向外走去:“备车,去卫戍司令部!” …… 南京卫戍司令部设在原两江总督衙门内,飞檐斗角,朱门铜钉,透着一股陈腐的官威。此时,大厅内正上演着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沈砚之的副官长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将几名穿着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特务拦在门外。双方互不相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诸位,这里是军事禁区,没有卫戍司令部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副官长手按枪套,厉声喝道。 为首的特务处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奉南京特别委员会密令,缉拿**分子李诚等人。沈军长纵兵包庇,已属通敌嫌疑。识相的,立刻让开!” “放屁!”副官长怒道,“李诚同志是我三师的优秀政工干部,参加过龙潭血战,身上还有伤!你说抓就抓?”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特务处长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刹车声。沈砚之在一众卫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大厅,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威严的声响。 “谁敢搜?”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他径直走到特务处长面前,目光如刀,直刺对方心底。 “沈……沈军长……”特务处长被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诚是我三师的少校党代表,九团的干事也是我部功臣。”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拍在桌子上,“他们在龙潭,是用命在打孙传芳!现在仗刚打完,你们不去抚恤阵亡将士,不去安抚百姓,反而把刀子捅向自己人?这就是新桂系给南京城的‘新气象’?” 特务处长强自镇定:“沈军长,这是上峰的命令。**分子混入我军,图谋不轨,若不肃清,后患无穷。您身为党国高级将领,当知大义。” “大义?”沈砚之冷笑,“什么是大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是大义!打倒军阀、平均地权是大义!不是拿着鸡毛蒜皮当令箭,对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开刀!” 他猛地转头,对副官长喝道:“传我的命令,三师政工人员,全部集中到军部保护起来。没有我的手令,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唯你们是问!” “是!”副官长立正敬礼,带着士兵将那几名特务强行请出了大厅。 特务处长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沈砚之如今是北伐的功臣,手握重兵,威望正隆,新桂系虽想掌控南京,但也不敢轻易与这位“护国将军”撕破脸皮。 “沈军长,您这是公然抗命,后果自负!”特务处长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沈砚之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特务们离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新桂系和蒋介石一样,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清除异己的机会。而他今天的举动,已经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回到公馆,沈砚之立刻召集了核心幕僚开会。 “军座,您今天太冲动了。”参谋长陈延年忧心忡忡地说,“新桂系现在掌控南京,我们孤军奋战,恐怕……” “难道看着他们胡作非为?”沈砚之打断他,“我们革命,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换个主子继续作威作福。李诚他们是我带出来的兵,我不能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陈延年问,“南京是待不下去了,新桂系肯定会找借口对付我们。” 沈砚之走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目光从南京移向武汉,又移向遥远的广州。 “宁汉分裂,武汉那边汪精卫也是心怀鬼胎。我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沈砚之沉吟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要是背叛革命,谁要是残害工农,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通知各部,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同时,派人秘密联系武汉方面,看看唐生智的态度。另外,上海那边,想办法接应我们的同志转移。” …… 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的风声越来越紧。 新桂系虽然没有明面上动沈砚之的部队,但却在后勤补给、防区划分上处处设卡。原本承诺的龙潭战役阵亡抚恤金,也被一拖再拖。更恶劣的是,街头开始出现攻击沈砚之的传单,指责他“拥兵自重,包庇**”,甚至有人在他的公馆附近投掷了土制炸弹。 沈砚之不为所动,他白天照常巡视部队,安抚伤兵,晚上则在灯下研读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试图在迷雾中寻找真正的救国之路。 这天深夜,魏青山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来人身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他是沈砚之在东京流亡时的旧识,中共地下党的重要成员,代号“先生”。 “砚之兄,别来无恙。”先生握住沈砚之的手,语气沉重。 “先生,你怎么来了?南京现在很危险。”沈砚之将他迎入密室。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来。”先生坐下,开门见山,“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后,武汉的汪精卫也蠢蠢欲动,国共合作彻底破裂已成定局。党中央已经决定,将工作重点转向发动工农武装暴动。我来,是想问问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沈砚之苦笑:“我现在的处境,你们应该清楚。新桂系视我为眼中钉,部队补给困难,随时可能被肢解。” “这正是我想说的。”先生目光灼灼,“党中央认为,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对革命至关重要。我们希望你,能暂时隐蔽下来,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必要时,可以率部独立行动,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独立行动?”沈砚之心中一动。 “对。”先生点头,“像贺龙、叶挺同志那样,拉起一支真正属于人民的队伍。当然,这很危险,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在云南讲武堂时立下的誓言,想起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龙潭血战中那些年轻士兵期盼的眼神。革命,难道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砚之最终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6章钟山风雨起苍黄(第2/2页) “好,我们等你的消息。”先生站起身,“但请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站在人民一边,党和人民都不会忘记你。” 送走先生后,沈砚之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窗外的玄武湖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紫金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天快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叫来魏青山,吩咐道:“去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武汉。” “武汉?去见汪精卫?”魏青山惊讶地问。 “不,去见唐生智。”沈砚之目光坚定,“新桂系容不下我,蒋介石那边更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看看能不能在武汉政府那里,为弟兄们谋一条生路。” 他深知,这趟武汉之行,凶吉难测。但他更清楚,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唯有主动求变,方能破局。 …… 九月下旬的武汉,比南京更加燥热。 沈砚之抵达汉口时,正值汪精卫召开“迁都武汉”的庆祝大会。街头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仿佛昨日的血腥屠杀从未发生。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隐藏着更深的危机。码头上的工人罢工此起彼伏,报童叫卖的报纸上,充斥着“讨蒋”、“护党”的口号,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虚弱的无力感。 唐生智的第八军司令部设在原德国租界的一栋洋楼里。这位“湖南王”如今是武汉政府的军事支柱,手握重兵,气焰嚣张。 沈砚之递上拜帖后,等了整整一天,才被允许接见。 会客室里,唐生智穿着笔挺的军装,大马金刀地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翡翠鼻烟壶。他上下打量着沈砚之,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沈军长,龙潭一战,威震天下啊。怎么,被南京那边排挤,想起我老唐了?”唐生智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沈砚之不动声色:“孟潇兄(唐生智字孟潇)说笑了。南京新桂系把持朝政,排斥异己,砚之实在难以立足。听说武汉政府坚持总理三大政策,故特来投奔,愿为北伐大业再效犬马之劳。” “总理三大政策?”唐生智嗤笑一声,“沈军长,你也是明白人。什么联俄、联共、扶助农工,那都是孙中山老生的空想。如今蒋某人已经清党,我们武汉如果还抱着那些赤色分子不放,迟早要完蛋。” 他凑近沈砚之,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汪精卫**也已经有了打算。不日之后,武汉也要进行‘分共’。到时候,沈军长若是识时务,我保你在第八军混个副军长的位置,如何?” 沈砚之心中一沉。果然,汪精卫也走到了这一步。 “孟潇兄的好意,砚之心领了。”沈砚之站起身,拱了拱手,“只是砚之出身滇军,部曲多为西南子弟,恐难适应第八军的规矩。既然武汉也非久留之地,那砚之只好另寻出路了。” “你!”唐生智脸色一变,“沈砚之,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这天下,除了蒋某人,就是我武汉政府。你不肯与我合作,难道还想回南京去挨新桂系的刀子?” “天下之大,未必只有南京和武汉。”沈砚之淡然一笑,“砚之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留下唐生智脸色铁青地坐在原地。 …… 离开武汉后,沈砚之并没有立刻返回南京,而是秘密前往了九江。 此时的九江,驻扎着贺龙的第二十军和叶挺的第十一军。这两支部队,是国民革命军中仅存的、仍然保持完整建制且受地下党影响的武装力量。 沈砚之与两位年少将领早有战地交情,昔日龙潭一战,对方所部曾隐秘配合沈砚之的战术行动,两军默契搭档,顺利完成攻坚布防,彼此早已互为信赖的战场知己。 城郊一处依山傍水、极为隐蔽的湖畔别墅,隔绝了外界的乱世烽烟,三人闭门落座,彻夜长谈,推心置腹。 “沈兄,你如今的难处与处境,我们心里一清二楚。”一名将领衔着烟斗,神色坦荡,直言道破时局,“如今世道浑浊,掌权者私心泛滥、背弃初心,只顾争权夺利、压榨苍生,早已失了济世为民的本心。这般腐朽大势,绝不可再盲目追随。” 另一名将领重重点头,眼神炽热坚定:“沈军长,我们一众志同道合的兄弟,决意举兵起事,彻底斩断与腐朽旧势的纠葛,闯出一条救民济世的新路。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们并肩同行?” 沈砚之望着眼前两位英气勃发、少年意气的将领,心底翻涌着滚烫的热流。二人年纪轻轻,却心怀苍生、风骨凛然,眼底满是纯粹的济世理想,不染半分乱世污浊。 “举兵起事……”沈砚之微微沉吟,神色郑重,“此举惊天动地,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彻底逆势而行,与整个旧世道为敌,前路荆棘密布、凶险万端,你们可想清所有后果?” “早已想通透!”持烟斗的将领语气铿锵,字字笃定,“乱世行道,本就不惧磨难挫折!我辈立身天地,只求无愧苍生、无愧本心,大不了屡败屡战、从头再起!” 这份破釜沉舟的赤诚决心,深深感染了沈砚之。 他蓦然想起自己年少立誓、投身乱世的初心,想起父辈传承的济世报国之志。乱世济世,从不是和风细雨的闲谈安逸,本就是披荆斩棘、以血铺路的逆行之路。 “我虽未与诸位同道并肩列籍,但我此生心志,始终系于苍生百姓。” 沈砚之豁然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澄澈而坚定。 “此番济世义举,我沈砚之全力拥护!我虽不便公开率部起事,但麾下兵马,可全程作为你们的侧翼屏障,隐秘策应、驻守牵制。但凡行军所需粮草、军械、物资,我尽数调配、全力供给,绝不推辞!” 两位将领闻言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狂喜振奋,当即一同起身,紧紧握住沈砚之的手,掌心滚烫,满是知己同心的热忱。 “沈兄有这份心意,便是我辈最大底气!有你暗中鼎力相助,此番义举,胜算大增!” 沈砚之的部队,也受到了严密监视。卫戍司令部甚至派了一个团的兵力,驻扎在沈部营地附近,名为“协防”,实为监视。 更让沈砚之心痛的是,三师的党代表李诚,还是被特务抓走了。据说在狱中受尽酷刑,但始终坚贞不屈,最终被秘密杀害于雨花台。 沈砚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门。当他再次出来时,双眼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叫来魏青山,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通知各部,将库存的弹药和粮草,秘密运往皖南山区,那里有我们预先设置的秘密仓库。” “第二,派人联系上海地下党,协助他们转移被困的同志。” “第三,放出风声,就说我旧伤复发,病情恶化,需要静养。” “第四……”沈砚之顿了顿,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手指最终落在了皖南的一片山区,“通知皖南的同志,准备接应部队。我们,要换个地方打游击了。” 魏青山心头一震,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立正敬礼:“是!” 他知道,军长已经做出了最后的抉择。在这风雨如晦的年代,沈砚之没有选择随波逐流,而是毅然决然地走上了那条最艰难、也最光明的道路。 几天后,南京城内流传着一个消息:北伐名将沈砚之,因旧伤复发,不幸病逝于玄武湖公馆。 南京卫戍司令部派人去查验,只见棺木一口,家属哭嚎。特务处长亲自开棺检查,里面果然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面目难辨。 而就在同一天夜里,一支约莫三千人的部队,悄然离开了南京防区,向着皖南山区疾进。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着便装、左臂缠着绷带的男子,正借着星光,辨别着前进的方向。 “军座,前面就是宣城地界了。”魏青山策马赶上。 沈砚之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那里,钟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他低声吟诵着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诗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走吧,我们去井冈山。”沈砚之挥动马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去井冈山!” 三千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旷野。在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一颗新的革命火种,正在悄然点燃。 (本章完) ------ 。 第0507章 龙潭血战 第0507章龙潭血战 民国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南京城东郊的龙潭车站,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江水的腥咸。 沈砚之站在车站残破的站牌下,秋风卷着焦糊的碎纸和弹壳扫过他的面颊。他抬起手,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长江北岸——对岸,孙传芳的五省联军主力正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动,数千艘民船、汽艇挤满了江面,桅杆如林,枪刺如雪。 “总指挥,电话线接通了。”副官何敬之提着还在滴血的驳壳枪,将耳机递了过来。 沈砚之接过耳机,里面传来何应钦带着几分焦躁的声音:“蔚文兄,你部现在何处?敌已渡江,南京危在旦夕!” “我部已至龙潭,正与敌前哨接火。”沈砚之的声音沉稳如山,听不出丝毫波澜,“请转告蒋总司令,孙某想跨过这龙潭,除非从我沈砚之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罢,他不等对方回应,便将耳机递还给何敬之,转身走向站台后的临时指挥所。这是一间被炮火掀去半边屋顶的候车室,墙上还贴着“民国十五年列车运行时刻表”,此刻却挂满了十万分之一的军事地图。 “各部报数。”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龙潭这个小小的黑点上。 “第一团,伤亡三成,阵地尚在!” “第二团,被敌舰炮火压制,退守车站水塔!” “独立营,营长殉国,现由一连长代理,死守黄家圩!” 一个个数字报上来,像是一把把钝刀在沈砚之心头割着。他带来的这一个师,是他在西南苦心经营三年的底子,如今刚下北伐战场,未及休整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南京护驾,此刻已折损近半。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身硝烟的军官们,“第一团,死守龙潭车站,哪怕打到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半步;第二团,趁夜色迂回至敌侧后,袭扰其登陆场;独立营,随我上青龙山,我要亲自看看孙传芳到底来了多少兵。” “师长,太危险了!”何敬之拦在面前,“青龙山是这一带的制高点,此刻必是敌军炮火覆盖的重点。”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沈砚之整了整军装领口,那里别着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青天白日徽章,边缘还沾着程振邦的血迹——那是去年在武昌城下,程振邦扑倒在他身上时留下的。 想到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汉子,沈砚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程兄,你看着吧,这江山,咱们就算拼光了这身骨头,也得给它守住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大步走出候车室。 青龙山并不高,却恰好扼守长江南岸的弯道。当沈砚之带着警卫排爬上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他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江北岸的浦口至大河口一线,密密麻麻全是孙传芳的部队。步兵、炮兵、骑兵,黑压压地望不到尽头。江面上,十几艘挂着五色旗的军舰正在来回游弋,舰炮昂起狰狞的炮口,不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将炮弹倾泻在南岸的阵地上。 “好家伙,孙某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传令下去,让炮兵营把剩下的炮弹都给我打出去,专打敌军的集结地!还有,告诉水雷队,把最后那几颗锚雷放到江心去,绝不能让敌人的援兵再过来一艘船!”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击!卧倒!”警卫排长一声大吼,扑上来将沈砚之按倒在地。 紧接着,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在山顶炸响。泥土、碎石、树枝被气浪掀上半空,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弹片呼啸而过。沈砚之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痛,眼前一片昏黄,嘴里满是泥沙和血腥味。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当最后一发炮弹的轰鸣消散时,沈砚之推开压在身上的警卫排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抖落满身的尘土,再次举起望远镜。 “师长!您没事吧?”何敬之连滚带爬地从一处弹坑里钻出来,满脸是血,却顾不上擦。 “死不了。”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看看敌人的动静。” 望远镜里,北岸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江面上的船只加快了速度,朝着南岸的划子口、龙潭一线猛扑过来。孙传芳的士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像一群黄蚂蚁般挤在船头,枪声、喊杀声隔着宽阔的江面隐隐传来。 “传令兵!”沈砚之直起身,掸了掸军装上的灰尘,“告诉第一团团长,敌人要登陆了,让他把预备队全压上去,一寸山河一寸血,绝不能让孙军站稳脚跟!” “是!” 战斗在午后达到了白热化。孙传芳的部队凭借着兵力优势,在龙潭车站至划子口之间强行登陆,与沈砚之的部队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车站几易其手,水塔在炮火中坍塌,铁轨被炸得扭曲变形,枕木燃起冲天大火。 沈砚之将指挥所前移至距离前线不足五百米的一座破庙里。这里曾是供奉龙王的地方,此刻却堆满了伤兵和弹药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伤兵的**声、担架队的脚步声、军官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 “师长,第二团报告,他们已经迂回到敌后,摧毁了敌人的两门野炮!”何敬之兴奋地冲进大殿,“第一团也打退了敌人的第三次进攻,不过……团长李大山负伤了,右腿被炸断,不肯下火线,说要死在这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7章龙潭血战(第2/2页)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给他送两瓶酒精,告诉他,我沈砚之还活着,他也不能死。还有,把我的马牵来,我要去前沿看看。” “不行!”何敬之拦住他,“前沿太危险了,刚才的炮击……”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沈砚之打断他,眼神坚定,“士兵们在前面流血,我这个当师长的躲在后面,像什么话?传令下去,凡我沈部军官,战时退后者,格杀勿论;临阵畏缩者,就地正法!” 说罢,他不顾众人的劝阻,翻身上马,带着几名警卫冲出了破庙。 此时的前沿阵地,早已被鲜血浸透。战壕里,士兵们浑身是泥,有的绑着绷带,有的光着膀子,正用步枪、手榴弹、刺刀与冲上来的孙军殊死搏斗。尸体填平了壕沟,鲜血汇成了小溪,在焦黑的土地上蜿蜒流淌。 沈砚之跳下马,踩着松软的泥土走进战壕。士兵们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师长来了!师长来了!” 一个满脸烟尘的连长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泣不成声:“师长,兄弟们快打光了!三连、四连,全拼光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警卫手里接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拉动枪栓,推弹上膛:“怕什么?我沈砚之今天就把这条命撂在这儿!弟兄们,跟我上,把孙传芳的龟儿子赶回江北去!” 他端起机枪,朝着冲过来的孙军猛扫过去。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脚下,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士兵们被师长的举动所激励,纷纷跳出战壕,端着刺刀发起了反冲锋。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与枪炮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沈砚之冲在最前面,军装被弹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他仿佛又回到了武昌城下,回到了汀泗桥畔,回到了那些与程振邦并肩作战的日子。 “程兄,你看,这江山,还是咱们中国人的!”他在心里呐喊着,刺刀捅进了一个孙军士兵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傍晚时分,敌人的进攻终于被击退了。阵地上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枪声和伤兵的**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沈砚之坐在战壕的土坎上,接过何敬之递来的干粮,却一口也吃不下。 “师长,军部急电。”通讯员爬进战壕,递上一纸电文。 沈砚之展开一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电文是蒋介石发来的,命令他部“固守待援”,而所谓的“援军”,却是远在镇江的另一支部队,最快也要两天才能赶到。 “两天?”沈砚之冷笑一声,将电文揉成一团,“孙传芳的十万大军就压在头上,让我们拿什么守两天?” 何敬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文,低声道:“师长,上峰是不是想让我们……” “想让我们当炮灰,消耗孙传芳的实力,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沈砚之接过话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凉,“这帮政客,永远都是这套把戏。可他们忘了,我们手里的枪,是为了救国,不是为了给谁当筹码!”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投向暮色中的长江。对岸的孙军正在重新集结,篝火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空。他知道,今晚将是一场恶战,也是决定南京存亡的关键一战。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各部趁夜抢修工事,把所有的轻重机枪都给我架到高处;组织敢死队,今晚摸过江去,烧了孙传芳的粮草;还有,告诉士兵们,明天一早,我们要发起全面反攻,把孙军赶回江北去!” “是!”军官们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夜深了,江风更紧。沈砚之独自站在龙潭的江堤上,望着对岸的点点灯火,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远在西南的妻儿,想起了牺牲的程振邦,想起了这些年来走过的坎坷道路。从山海关的起义,到南京的建都,从讨袁的流亡,到护国的烽火,再到如今的北伐,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战斗,总是在流血。 “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他喃喃自语,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卷边的《唐诗三百首》。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也是他多年来唯一的慰藉。他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照片已经泛黄,上面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囡囡,爹对不起你。”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声音哽咽,“等打完这仗,爹就回家,带你去看山海关的雪,去看南京的桃花。”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将照片重新夹好,挺直了脊梁。他转身走向指挥所,脚步坚定而沉稳。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里将是一场血战。但他更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让孙传芳的铁蹄踏过龙潭,绝不会让革命的果实毁于一旦。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山海关起义的领头人,是北伐军的师长,是一个为了国家和民族奋斗了半生的革命者。 龙潭的夜,静悄悄的,却孕育着惊天动地的雷霆。 (本章完) 第0508章 破晓惊雷 第0508章破晓惊雷 民国十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龙潭。 夜色如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长江两岸。江风裹挟着初秋的寒意,卷起阵地上的焦土与血腥,掠过那些被炮火削秃的树桩,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沈砚之站在青龙山的观测点,指尖的烟卷早已燃尽,烫痛了手指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望远镜,镜筒里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北岸浦口方向的篝火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江面上密密麻麻、如同鬼火般移动的亮点。那是孙传芳联军趁着夜色,再次集结的船队。 “师长,敢死队集合完毕。” 何敬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破庙前的空地上,三百名士兵排成三列,肃然而立。他们大多不过二十出头,有的甚至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淬了火的钢钉,死死钉在前方的江面上。他们身上捆满了手榴弹,腰间别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有的还背着装满煤油的陶罐——这是要去做那九死一生的火牛阵。 沈砚之缓步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认得他们,有的是他从西南带出来的老兵,有的是汀泗桥战役后补充进来的新兵,还有的是南京城里刚放下锄头拿起枪的学生。三天前,他们还有两千多人,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这三百人。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孙传芳想夺南京,想复辟他的北洋天下。我们身后是什么?是南京城里的百姓,是刚刚诞生的共和,是我们无数兄弟用命换来的北伐成果!”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高高举起,在月光下晃了晃:“我沈砚之这辈子,打过清妖,讨过袁贼,护过国法。今天,我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挡在龙潭。我这条命是国家的,早就准备好了扔在这儿。你们呢?” “愿随师长,死战不退!”三百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好!”沈砚之一把扯开军装领口,露出里面那件早已被血水浸透的白衬衫,“敢死队由我亲自带领!何敬之,你留守阵地,等我信号,立刻组织全线反击!” “师长!不行!”何敬之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您是指挥官,怎能身先士卒去涉险?这要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一把甩开他,眼神凌厉如刀,“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活着享受什么荣华富贵。今天,要么我带着你们打过江去,要么咱们一起埋在这龙潭边上!传令,出发!” 三百敢死队员如同下山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扑向江边。他们早已准备好了十几条渔船和木筏,这是从当地渔民手里征用的,每条船上都铺着浸湿的棉被,以防流弹。沈砚之第一个跳上船头,抄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汉阳造,目光如炬地盯着对岸。 “开船!” 随着他一声低喝,木桨划破寂静的江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三百多条船,像三百把尖刀,无声地刺入黑暗的江心。江风渐紧,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在船舷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士兵们紧紧趴在船底,任凭江水打湿衣衫,身体紧贴着船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距离北岸还有一半江面时,突然,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劈开夜幕,直直地打在沈砚之所在的船队上。 “隐蔽!”沈砚之低吼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探照灯接连扫来,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敌袭!开炮!快开炮!”北岸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刹那间,天崩地裂。孙传芳部署在北岸的几十门野炮、山炮同时发出了怒吼,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南岸的阵地,也砸向江面上的敢死队。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炸起的水花混杂着泥沙和血肉,像冰雹一样砸在船上。一条木船被直接命中,瞬间四分五裂,船上的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翻滚的江水吞没。 “加速!全速前进!”沈砚之站在船头,纹丝不动。一颗炮弹在他船边爆炸,气浪将他掀得一个踉跄,但他硬是凭着惊人的毅力稳住了身形,顺手抄起一支步枪,朝着探照灯的方向就是一枪。 “砰!”探照灯的强光应声而灭,黑暗中传来一阵欢呼。 但更多的炮弹落了下来。江面上火光冲天,血肉横飞。敢死队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被炸沉,士兵们落水后,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下一个浪头卷走。沈砚之的船也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船尾,船身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师长,跳船!”警卫员猛地扑过来,想把他按进水里。 “滚开!”沈砚之一脚踹开他,抄起一挺机枪,架在船帮上,对着北岸疯狂扫射,为其他船只掩护,“弟兄们,冲!靠近了用手榴弹砸死他们!” 就在这时,一艘满载孙军的汽艇如同疯狗般从侧翼冲来,艇上的重机枪喷吐着火舌,扫倒了沈砚之身边两名战士。沈砚之眼角欲裂,他抓起两颗手榴弹,咬开保险,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朝着汽艇的甲板掷去。 “轰!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8章破晓惊雷(第2/2页) 两声巨响,汽艇瞬间被火光吞没,艇上的士兵惨叫着跳江。沈砚之借着这股爆炸的气浪,大吼一声:“撞上去!” “咚!”木船狠狠地撞在了北岸的浅滩上。沈砚之第一个跳下船,双脚踩进冰冷的江水里,淤泥没过了膝盖。他顾不上拔腿,直接端着机枪向前猛冲,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杀——!” 身后的敢死队员们如同潮水般涌上岸,他们用手榴弹炸开铁丝网,用刺刀挑开拦路的敌兵,硬生生在北岸的滩头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他的军装早已被血水和泥水染成了黑褐色,脸上满是烟熏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占领滩头!建立阵地!”他一脚踹开一个地堡的射击孔,将一颗手榴弹塞了进去,紧接着滚到一边。“轰”的一声,地堡里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机枪哑火了。 敢死队的突袭完全打乱了孙军的部署。他们原本以为凭借长江天险,南军绝不敢夜渡,因此防线部署得颇为松懈。此刻被沈砚之这三百亡命之徒一冲,顿时乱作一团。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士兵们慌乱地寻找掩体,甚至出现了自相践踏的情况。 沈砚之趁机指挥部队向纵深穿插。他们绕过敌人的坚固工事,直扑孙军的炮兵阵地。只要摧毁这些大炮,南岸的部队就能顺利渡江,彻底扭转战局。 “师长,前面就是浦口火车站,孙传芳的弹药库就在那儿!”一名侦察兵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建筑喊道。 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冷笑一声:“好得很!传令下去,把手里的煤油罐全给我扔过去!烧了它!” 敢死队员们纷纷解下背后的陶罐,点燃火把,奋力掷向火车站的库房。陶罐在墙上撞得粉碎,煤油四溅,火把紧随其后,瞬间点燃了空气中的油气。 “轰——!” 冲天的火光腾空而起,整个浦口火车站陷入了一片火海。弹药库被引爆了,连环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甚至将南岸的夜空都照得如同白昼。孙军的炮兵阵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波及,炮弹在炮位上自行炸开,炸得敌兵人仰马翻。 “信号弹!发信号弹!”沈砚之高举着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了龙潭的夜空,直冲云霄。 南岸,何敬之看到信号,激动得浑身颤抖:“师长成功了!快!吹冲锋号!全线反击!” “嘀嘀嗒嗒——!” 激昂的冲锋号声骤然响起,响彻龙潭两岸。早已在阵地前沿集结待命的沈部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战壕,向着江边猛扑过去。与此同时,国民革命军的其他部队也纷纷响应,从各个渡口强渡长江。 北岸的孙军彻底崩溃了。炮兵阵地被毁,弹药库被烧,滩头阵地被敢死队搅得天翻地覆,此时又面临南岸大军的全面反攻,军心涣散,兵败如山倒。士兵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有的甚至跳进江里,试图游回北岸,却被湍急的江水卷走。 沈砚之站在浦口火车站的废墟上,看着眼前这溃败的景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刚才在冲锋时,他被一颗流弹擦过,鲜血早已浸透了绷带。但他顾不上处理伤口,只是死死地盯着江面,直到看见何敬之带着大部队乘坐民船、汽艇,浩浩荡荡地渡江而来,他才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师长!师长您怎么了?”何敬之冲上岸,一把扶住他。 “没事……擦破点皮。”沈砚之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幸存的敢死队员。三百人出发,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不足五十人。许多人身上带着伤,有的甚至失去了手臂,但他们依然挺直着腰板,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何敬之,清点人数,收拢部队。”沈砚之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通知全军,乘胜追击,不给孙传芳喘息之机!目标,扬州、淮阴,把北洋军的旗帜,从这江南大地上彻底拔掉!” “是!”何敬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沈砚之独自走到江边,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江水依旧,却已不再是昨日的模样。他弯腰,捧起一捧混着血水的江水,洗了洗脸上的烟尘。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想起了程振邦。那个总是在他身边哈哈大笑的汉子,那个在武昌城下替他挡下子弹的兄弟。如果程振邦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蔚文,干得漂亮!” “程兄,你看到了吗?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南京。”沈砚之在心里默默地说着,眼眶微微发热。 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龙潭的硝烟尚未散尽,但胜利的曙光已经降临。沈砚之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军装,挺直脊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他知道,这场仗虽然赢了,但前方的路还很长。北伐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而他沈砚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看到一个真正统一、民主、强大的中国。 (本章完) 第0509章 血色残阳 第0509章血色残阳 龙潭的硝烟尚未散尽,江风裹挟着焦糊的血腥气,掠过满目疮痍的阵地。沈砚之坐在浦口火车站的断壁残垣上,左臂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仍隐隐作痛。他望着对岸,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六朝古都,此刻终于暂时脱离了北洋军的炮口威胁。 “师长,各部清点完毕。”何敬之踏着瓦砾走来,脸色凝重,“敢死队三百人,生还四十七人。第一团、第二团伤亡逾七成,独立营编制已不复存在。弹药所剩无几,迫击炮仅存三门,炮弹十二发。” 沈砚之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下摆一处焦黑的弹孔。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程振邦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闪过那些在冲锋途中倒下的年轻士兵。 “通知下去,”他睁开眼,目光如铁,“厚葬阵亡将士,立碑纪念。伤员全部送过江,交由南京红十字会救治。阵亡抚恤,按双倍标准发放,从我沈砚之的个人积蓄里出。” 何敬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肃然敬礼:“是!” 正说着,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来,递上一封电报:“师长,南京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电文是蒋介石发来的,嘉奖龙潭大捷,称沈部“居功至伟”,同时命令其“乘胜追击,肃清江北残敌”,却只字未提补充弹药、兵员之事。 “好一个‘居功至伟’。”沈砚之冷笑一声,将电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仍在闷烧的火堆里,“传令各部,就地休整半日,构筑防御工事,防备敌军反扑。另派侦察队向北搜索,探明孙传芳残部动向。” “师长,”何敬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军部来电,白崇禧副总参谋长已抵达南京,据说要亲自听取龙潭战况汇报。您是否……” “白健生?”沈砚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来得好。备马,我过江去一趟。” 中午时分,沈砚之渡过长江,抵达南京城外的临时行营。这里原是紫金山麓的一处别墅,此刻戒备森严,岗哨林立。他被引入会客室时,白崇禧正站在巨幅军事地图前,与几名参谋低声交谈。见他进来,白崇禧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儒雅笑容,快步迎上。 “蔚文兄,龙潭一战,名垂青史啊!”白崇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委员长得知捷报,甚为欣慰,特意让我代他向弟兄们慰问。” 沈砚之抽出手,淡淡一笑:“健生兄过誉了。此战全赖将士用命,沈某不敢居功。倒是部队伤亡惨重,亟待补充,还望总部……”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白崇禧打断他,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委员长已下令,从后方抽调新兵补充你部,弹药也已在调运途中。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蔚文兄,有些事,还得请你体谅总部的难处。” 沈砚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白崇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龙潭大捷,固然可喜。但据可靠情报,孙传芳虽败,其心不死,正与张宗昌、褚玉璞等奉鲁军阀勾结,意图卷土重来。而江北一带,土匪蜂起,散兵游勇甚多,若不加以整肃,恐成心腹之患。委员长之意,想请蔚文兄暂缓追击,先肃清后方,稳固南京外围。” 沈砚之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白崇禧:“健生兄的意思是,让我部留在江南,替总部看家护院?” 白崇禧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随即笑道:“蔚文兄何必如此敏感?此乃战略全局考量。江北残敌,自有其他友军负责清剿。你部新经大战,确需休整,岂非一举两得?” “其他友军?”沈砚之冷笑,“是哪路友军?是那些在镇江按兵不动,坐视我部苦战三日的‘友军’吗?” 白崇禧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过一丝不悦:“蔚文兄,请注意你的言辞。党国大事,岂容意气用事?” “我并非意气用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扬州、淮阴一线,“孙传芳主力虽遭重创,但其溃兵仍在江北流窜,若不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歼灭,待其与张宗昌合流,届时江北糜烂,南京岂能安枕?白副总长,兵法有云: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还望三思。” 白崇禧也站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沈师长,这是命令。委员长的意思,你不会是要违抗吧?”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名参谋悄悄退到门外,生怕被卷入这场争执。沈砚之与白崇禧对视着,目光如刀,在空气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良久,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白副总长,沈某自投身革命以来,唯知服从命令,但更知服从真理。龙潭一战,我部拼死血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早日统一中国,结束军阀混战吗?如今大好局势,若因一念之差而错失良机,他日孙传芳卷土重来,试问,谁能担此责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9章血色残阳(第2/2页) 白崇禧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好,好一个‘谁能担此责任’。沈师长,你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吧,此事容我向委员长请示,再做定夺。你且先回部队,静候佳音。” 沈砚之知道,这已是白崇禧能做的最大让步。他不再多言,立正敬礼:“既如此,沈某告辞。” 离开行营,沈砚之翻身上马,却并未立刻返回浦口,而是沿着南京城墙缓缓而行。夕阳西下,将这座古老都城的砖石染成一片血色。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空中的归鸟。 他想起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他第一次踏上南京的土地。那时,他是流亡日本的革命党人,偷偷潜回国内,联络东南志士。那时的南京,还是满清的两江总督衙门所在地,街头到处是辫子兵,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年间,这里竟成了中华民国的首都,成了革命与反革命反复争夺的焦点。 “这江山,到底是谁的?”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的嘱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可如今,先生尸骨未寒,革命阵营内部却已分裂,北伐大业尚未完成,同室操戈的阴云却已笼罩头顶。龙潭的血迹未干,南京城里的政客们却已在盘算着如何划分地盘,如何保存实力。这难道就是他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所追求的共和吗? “师长,天色不早了,回吧。”副官轻声提醒。 沈砚之回过神,点了点头,策马向浦口方向而去。 夜幕降临,浦口阵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有的在烘烤湿透的衣衫,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则默默地擦拭着武器。没有欢呼声,没有庆祝的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低沉咳嗽和压抑的**。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巨大的牺牲冲淡。 沈砚之走下马车,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巡视着阵地。他看到一名小战士抱着一杆步枪,蜷缩在战壕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他认得这孩子,是敢死队里年龄最小的,才十六岁,名叫石头,是湖南乡下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三天前的夜里,石头亲手炸毁了一辆敌军的装甲车,回来时浑身是血,却咧着嘴笑,说等打完仗,要回去给娘盖三间大瓦房。 沈砚之轻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石头身上,又弯腰捡起他滑落的步枪,仔细检查了一遍,重新放回他怀里。 “师长……”石头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沈砚之,慌忙要起身。 “别动,接着睡。”沈砚之按住他,“你娘还在等你回家呢。” 石头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 继续向前走,他看到何敬之正和几名军官围在火堆旁,对着地图争论着什么。见他过来,众人连忙起身。 “情况如何?”沈砚之问。 何敬之递过一份情报:“侦察队回报,孙传芳残部已退至扬州、高邮一带,正收拢散兵,似有依托运河布防之意。张宗昌的鲁军已南下至徐州,但尚未与孙部会合。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南京方面,何应钦的第一军已开始向江北移动,目标似乎是扬州。” 沈砚之眯起眼睛:“何敬之,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抢在咱们前面,摘这个桃子?” 何敬之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之冷笑一声:“想得美。传令下去,天亮后,第一团、第二团立刻开拔,目标扬州。独立营的残部编入教导队,随我行动。告诉弟兄们,咱们流过的血,不能白流;咱们牺牲的兄弟,不能白死。这江北的天下,得由咱们亲手来定!” “是!”军官们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沈砚之走到阵地边缘,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扬州的方向,是孙传芳残部盘踞的地方,也是北洋军阀在江南最后的一道屏障。 夜风更紧了,吹动他破损的军装。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唐诗三百首》,感受着照片上女儿笑脸的温度。 “囡囡,爹又要出发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把这帮军阀打垮了,爹就回家看你。”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沈砚之知道,属于他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本章完) 第0510章 血染黄浦恨难平 第0510章血染黄浦恨难平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上海。 天色是那种沉闷的铅灰,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死死压在黄浦江上。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混着煤烟和潮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甜。 凌晨四点,闸北宝山路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发出窸窣的声响。路旁的弄堂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灭,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之站在三楼临街的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哈德门香烟。烟丝劣质,烧得很快,烫到了手指,他才猛然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那只白瓷烟缸里。 烟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他抬起头,透过薄薄的窗纸,望向窗外。 这栋小楼是地下党的一处秘密联络点,位于宝山路中段,位置隐蔽,平时鲜有人知。三天前,他刚从武汉秘密抵沪,奉命协助上海区委处理工人纠察队的武装整编事宜。彼时,北伐军刚刚攻克上海,白崇禧的东路军兵不血刃地进了城,上海市民夹道欢迎,彩旗如林,欢声雷动。谁也没想到,这欢呼声里,竟藏着如此森然的杀机。 沈砚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昨夜,他收到了一封密信。信是从法租界那边传过来的,落款只有一个“虹”字——那是中共上海区委军委负责人赵世炎的代号。信的内容极简,只有八个字: “今夜戒严,切勿外出。” 他当时便觉出了不对劲。 白崇禧的部队进城后,一直对工人纠察队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客气。他们既不收缴纠察队的枪支,也不干涉纠察队的巡逻,甚至还在公开场合称纠察队为“革命同志”。可沈砚之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这种客气,他太熟悉了。那是猫盯着老鼠时的客气,是猎人盯着猎物时的客气。 他连夜派人去探听消息,派出去的人直到天亮才回来,浑身是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二十六军……周凤岐……戒严……动手了……”便昏死过去。 沈砚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走到桌边,掀开桌布,从暗格里取出那支勃朗宁m1900手枪。枪身冰凉,握在手里,却让他燥热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熟练地拉开枪膛,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子弹,颗颗饱满。 “先生,吃点东西吧。”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下吧。” 说话的是这处联络点的主人,一个名叫阿秀的年轻女子。她是本地人,丈夫是商务印书馆的排字工人,去年参加了罢工,被孙传芳的军队抓去,活活打死了。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躲在这栋小楼里,帮着地下党做些洗衣做饭的活计。 阿秀把一碗阳春面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推到沈砚之手边。 “先生,外面……是不是出事了?”她怯生生地问。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阿秀的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怀里抱着女儿,那孩子睡得正熟,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没事。”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你带着孩子,去楼下躲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阿秀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下了楼。 沈砚之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 天,已经大亮了。 宝山路上开始有人走动。先是几个早起倒马桶的妇人,她们挎着篮子,有说有笑地走过,似乎并未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紧接着,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出现在街角。 那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军的士兵。 沈砚之眯起眼睛,目光如刀。 他认得这支部队。第二十六军军长周凤岐,原是孙传芳部下的师长,去年在江西战场率部投诚,被蒋介石收编,此次随白崇禧东路军进入上海。这支部队的士兵,大多还是旧军阀的底子,军纪涣散,军容不整,与北伐军中那些朝气蓬勃的黄埔学生军截然不同。 那队士兵约有二三十人,扛着汉阳造步枪,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巡逻,而是径直走到了宝山路路口,在那里架起了一挺马克沁重机枪。 沈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重机枪的枪口,正对着宝山路的方向。 而宝山路上,此时正走来一群人。 那是工人纠察队的巡逻队。 大约十几个人,穿着蓝色的粗布短褂,胳膊上缠着红布条,手里拿着步枪、梭镖,甚至还有几把大刀。他们唱着歌,步伐整齐,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打倒列强,除军阀……” 歌声嘹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沈砚之的手指,猛地扣紧了窗棂。 他看见,那队士兵的机枪手,已经趴在了机枪后面,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趴下!”沈砚之猛地推开窗户,对着街上的纠察队大吼一声。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 街上的纠察队员们愣了一下,循声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马克沁重机枪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纠察队员,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中。后面的队员反应过来,立刻散开,寻找掩体,同时举枪还击。 枪声,瞬间打破了上海的黎明。 沈砚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拉开窗户,翻身上窗台,纵身一跃,从三楼跳了下去。 落地时,他顺势一滚,卸去了冲击力,随即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向枪战现场移动。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石。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冲过去。 那些纠察队员,都是他的同志,是他的战友。他们刚刚赶走了孙传芳,赶走了军阀,满心欢喜地迎接革命,却没想到,迎接他们的,竟是自己人的枪口。 “趴下!找掩体!” 沈砚之大吼着,冲到了一个纠察队员身边。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此时正吓得浑身发抖,举着枪胡乱射击。 沈砚之一把将他按倒在地,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步枪,拉动枪栓,瞄准,击发。 “砰!” 对面一个正架着机枪扫射的士兵应声倒地。 “先生!”那小伙子认出了沈砚之,惊喜地叫了一声。 “叫我沈大哥!”沈砚之厉声喝道,“带着你的人,往弄堂里撤!” 小伙子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其他队员,向旁边的弄堂撤退。 沈砚之则端着步枪,不断地射击,压制着敌人的火力。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能放倒一个敌人。那些士兵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袭击,一时间阵脚大乱。 趁着这个机会,剩下的七八个纠察队员,终于撤进了弄堂。 沈砚之最后一个翻进弄堂,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弄堂里,几个纠察队员正在给伤员包扎。那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走到沈砚之面前,眼圈红了。 “沈大哥,他们……他们怎么向我们开枪?”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透过弄堂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已经躺了五具纠察队员的尸体。他们的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蒋介石。”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背叛了革命。” 小伙子愣住了。 “蒋……蒋介石?” “嗯。”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怕我们,怕工人,怕地下党。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我们一个个除掉。” 弄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伤员的**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 “那……那我们怎么办?”另一个纠察队员问。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活下去。”他说,“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战斗。” 他看了看这些年轻的脸庞,心里一阵刺痛。 这些孩子,昨天还在高唱凯歌,今天却要面对如此残酷的杀戮。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昨天的盟友,今天就成了敌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转眼间就成了别人刀下的鱼肉。 但沈砚之明白。 他太明白了。 从袁世凯窃国,到军阀混战,再到如今的蒋介石叛变,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杀戮。他以为,北伐的胜利,会带来一个新的中国。可他错了。旧的中国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骑在人民的头上。 “沈大哥,你看!” 小伙子忽然指着弄堂口,惊呼一声。 沈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宝山路上,又开来了一队军队。 这一次,不是第二十六军的士兵,而是一群穿着便衣的人。他们有的穿着短褂,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甚至还戴着礼帽,墨镜。他们手里拿着盒子炮、手枪,甚至还有斧头、砍刀。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臂缠“工”字袖标的流氓地痞。这些人平日里在街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工人纠察队”。 “那是……青帮的人?”小伙子认出了那些便衣的身份。 沈砚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认得那些人。 那些都是青帮头目杜月笙、黄金荣手下的门徒。他们受蒋介石的指使,与二十六军勾结,冒充工人纠察队,到处搜捕、杀害真正的革命者。 “走!”沈砚之当机立断,“这里不能待了,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们。” 他带着这几个纠察队员,沿着弄堂深处的小路,快速转移。 弄堂错综复杂,像一座迷宫。他们七拐八绕,终于从另一个出口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小巷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沈砚之停下脚步,辨别了一下方向。 “这边。”他指着巷子深处,“那里有个码头,我们可以从水路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沈砚之猛地回头,只见十几个青帮打手,正举着枪,追了过来。 “站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0章血染黄浦恨难平(第2/2页) 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手里拿着一把驳壳枪,对着沈砚之等人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沈砚之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散开!找地方躲起来!”沈砚之大吼一声,同时举枪还击。 “砰!” 那光头大汉应声倒地,眉心中弹,当场毙命。 剩下的打手们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冲了过来。 沈砚之带着几个纠察队员,边打边退。 他们人数太少,弹药也不足,很快就被逼到了死胡同。 “妈的,看你们往哪跑!” 一个尖嘴猴腮的打手,举着一把斧头,狞笑着逼近。 沈砚之已经打光了步枪里的子弹,他迅速换上手枪,一枪将其击毙。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后背一凉,一股大力撞来,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沈大哥!” 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用身体挡在了他身后。 一颗子弹,正中那小伙子的胸口。 他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砚之目眦欲裂,猛地翻身,对着开枪的打手连开三枪,将其打成筛子。 剩下的几个打手,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沈砚之趁机爬到那小伙子身边,将他抱在怀里。 “阿生……阿生!”他连声呼唤。 小伙子的胸口汩汩地冒着血,脸色苍白如纸。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沈砚之,嘴角扯出一抹微笑。 “沈……沈大哥……我……我不怕死……” “你不会死!”沈砚之的声音颤抖着,“我带你去找医生,你不会死的!” “不……不用了……”阿生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这……这是我做的……第一面……属于我们工人的……旗子……” 他将红旗塞进沈砚之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元,那是他参加纠察队时领到的第一笔津贴。 “帮……帮我……交给……我娘……”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弄堂口的天空,仿佛在看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光明的世界。 沈砚之紧紧抱着阿生的尸体,眼泪夺眶而出。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在战场上,在刑场上,在每一次的起义和失败中。可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剜去了一块。 这个叫阿生的孩子,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却知道什么是革命,什么是信仰。他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却愿意为了别人的幸福,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 “我答应你。”沈砚之对着阿生的遗体,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把旗子交给你娘,我一定,让这面旗子,插遍全中国。” 他站起身,将红旗紧紧贴在胸口,然后捡起地上的步枪,换上新的弹匣。 剩下的几个纠察队员,也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 “沈大哥,跟他们拼了!”一个队员咬牙切齿地说。 沈砚之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们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他看了看四周,指着墙角的一堆杂物。 “那里有个狗洞,通向外面的苏州河。你们从那里钻出去,顺着河往北走,去找总工会的人。”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要死一起死!” “这是命令!”沈砚之厉声喝道,“你们活着,才能把这里的情况带出去。阿生不能白死,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队员们沉默了。 他们知道,沈砚之是对的。 “走!”沈砚之推了他们一把,“快走!” 队员们含泪钻进了狗洞。 沈砚之则端着枪,守在弄堂口,为同志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青帮的打手们再次冲了上来。 沈砚之毫不留情地扣动着扳机。 “砰!砰!砰!” 枪声,在狭窄的弄堂里回荡,像是一声声愤怒的呐喊。 他打光了所有的子弹,又用步枪和刺刀,与敌人展开了肉搏。 他的身上,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衫。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里,只有仇恨,只有怒火。 终于,他力竭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些逼近的敌人。 “沈砚之,你跑不了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弄堂口响起。 沈砚之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老熟人,黄埔一期的毕业生,如今已是蒋介石的心腹,东路军政治部主任——陈群。 “陈主任,别来无恙啊。”沈砚之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陈群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沈兄,何苦呢?蒋总司令对兄台一向敬重,只要你肯登报声明,脱离地下党,拥护总司令,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放屁!”沈砚之啐了一口血沫,“蒋介石是革命的叛徒,是人民的公敌!我沈砚之,生是革命人,死是革命鬼,岂能与他为伍!” “冥顽不灵!”陈群的脸色沉了下来,“给我抓活的!蒋总司令要亲自审问他!” 几个士兵冲了上来,用枪托狠狠砸在沈砚之的头上。 沈砚之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这里是龙华警备司令部看守所,上海最大的监狱之一。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吊在半空中,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身上的伤口,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已经开始发炎化脓,钻心地疼。 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陈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士兵。 “沈兄,醒了?”陈群走到他面前,故作关切地问。 沈砚之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用白费心思了。”他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沈兄,何必这么固执呢?”陈群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一天,上海有多少人被抓吗?三千多人。又有多少人被杀了?五百多人。这还只是第一天。如果你肯合作,我可以保证,那些人的命,都能保住。”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三千多人被捕,五百多人被杀。 这仅仅是第一天。 他仿佛看到了,上海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枪杀,到处都是抓捕。他仿佛听到了,那些同志们的惨叫,那些工人们的哭喊。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咬着牙问。 “很简单。”陈群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上海区委的地下联络点,还有那些负责人的藏身之处。只要你说了,我立刻放你出去,给你一笔钱,送你出国。” 沈砚之盯着陈群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陈群,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吓倒我吗?”他停止了笑,目光如炬,“你以为,杀了这么多人,就能扑灭革命的火焰吗?”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牢房的铁窗,高声朗诵起来: “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沈砚之,还有后来人!” 陈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怒喝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 皮鞭,如雨点般落在沈砚之的身上。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牢房的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沈砚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的眼前,浮现出阿生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浮现出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纠察队员,浮现出上海市民夹道欢迎北伐军时的笑脸。 他仿佛又回到了山海关的烽火中,回到了护国战争的硝烟里,回到了北伐路上的枪林弹雨中。 他的一生,都在战斗。 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那些和他一样,渴望着光明的人们。 他从未后悔过。 即使今天死在这里,他也从未后悔过。 因为,他知道,他的血,不会白流。 他的牺牲,会唤醒更多的人。 那些后来人,会接过他的枪,继续战斗,直到最后的胜利。 “打啊!”他猛地睁开眼睛,对着陈群怒吼,“你打啊!你今天能打死我,明天,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沈砚之,站起来!” 陈群被他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疯了!” “我没疯!”沈砚之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疯的是你们!是蒋介石!是你们这些背叛革命的刽子手!”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正吐在陈群的皮鞋上。 陈群气急败坏,拔出手枪,顶在沈砚之的额头上。 “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沈砚之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顶,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枪口上。 “开枪啊!”他怒目圆睁,“你开枪,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们!” 陈群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武力,而是来自信仰,来自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把他押下去!”他收回手枪,咬牙切齿地说,“关进死牢,明天一早,押赴刑场!” 士兵们上前,将沈砚之从铁链上放下来。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被拖着,扔进了死牢。 死牢里,漆黑一片,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沈砚之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但他没有哼一声。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和隐约可闻的哭喊声。 他知道,那个血色的黎明,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战斗,也远未结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阿生,对那些牺牲的同志们说: “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带着我们的队伍,带着我们的红旗,回来为你们报仇。” “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 (本章完) 第0511章 刑场内外 第0511章刑场内外 “诸位道长止步!这幽澜院是纪道长与殷道长清修之地;诸位还请待俺通报。”青巾力士上前阻拦。 伸手准备拍向颜兰若肩膀之时,眼前的人却直接转身用力的甩了过来。 另外一边,李裕离开二皇子府,龙五在外等着,见李裕的踪影便来到他的身后。 玉妃被逼问的不耐烦,虽说皇后娘娘的身份高得多,但她更受宠,凭什么处处让着她? 半月之后,纪缘终至泾州,望着滚滚江水,乘一叶扁舟,渡过澜江,回返云台山。 若是让族人知道他被燕人俘获,即便是回到部族,他的声望也荡然无存。 她神秘,气质绝然,让人不自主向往,忽的有人认出他的身份,直接喊了出来。 纪缘心头暗想,他现在微微一闭眼,脑海之中一卷图录展开,三千六百点星光,在图录之中一一闪过。 修沉铃气得脸色铁青,她在厨房里大发雷霆,把厨子们骂得狗血淋头。 变得懂事了,不会像之前那样,总跟他因为温晴闹脾气,还变得事事都在顺从他。 齐麟毫不犹豫奔过青龙蜿蜒之道,遁天梭一起,拉上浑浑噩噩的齐琪和苏雪砂。 唐玄奘不停骂骂咧咧,可是她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开混天绫,她越是挣扎,混天绫反而箍的越紧。看到齐琪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神态,唐玄奘口干舌燥,终于偃旗息鼓。 沙卡瓦涅夫再次扭了扭被勒疼的脖子,看向了远处的苏媚与一众灰头土脸的特战队员。 王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森然之色,众长老纷纷应道,随即各自散去了。只留下大长老王旭静静地望着祠堂中贡奉着的诸多王家先祖牌位,久久不语。 “要了命了,这哪是把人打死的,这分明是把人熬死的呀。”胖子哭笑不得,便是胜了,他也并不感觉爽利,只因打的太过保守,毫无精彩可言。 “你们是在找我吗?”此时那名瘦瘦的保安,眼神阴戾的诡笑着说道。 “苏兄,相遇即是缘分,不如一起用晚膳如何”,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怀正愁没钱吃饭,现在有人请哪有不去的道理,再说苏怀对这叫薛俊的男子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噗呲”一声那把刀就直直的插入了面前的那个强盗的胸口,那个强盗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之后就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就在电梯门口,毫无预兆的闪现出一个身影,一身红色的套裙甚是扎眼,韩轲定睛一看,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来人正是前段时间见过面的旋儿。 像是一只突然被扼住喉咙的鸡,可笑滑稽的上演着一出讽刺的默剧。 这样的结局崇祯皇帝不是没有想到,实际上他早已做好必死的准备。否者也不会在御驾亲征前早早确立太子人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1章刑场内外(第2/2页) 李不眠得知谢婉儿的家刚好就在这座城里面,但这怎么要得?李不眠打算盘下一个大地方来置办集团,不是贝玛公国这种三线国家,起码也得是法蒂尔的王都,任务报酬下来说不定还能直接买颗殖民星。 只是她原本不过就是靠着韩一辰肩膀睡觉,经过这次意外后,位置来了一个转换。 之前看到那棵熟悉的,无论是在预言幻象里还是阿斯加德都存在的黄金树,他还以为入睡之后再醒来就会回到现实维度,最起码也得在银河列车里。 这话一出,容湛的心情顿时勉强好受了点,起码不是因为想亲而去随便亲。 三大宗来者看着韩阳,皆是一阵心惊,早就听闻凌云宗主前段时间突破到了合体境界,如今一见,气场果然不凡。 皇后,嫔妃,宗亲,藩王,皆在皇上庇佑之下,大明王朝最后的血脉几乎都在这里。不能守住慈宁宫,死后也没脸面见列祖列宗。 “呵呵,呵呵!”周围的学员再也不敢乱说了,全部都闭紧嘴巴在一旁干看着。 此时缅甸东吁王朝已经变成了安南行省,而西边四川的白杆兵已经虎视眈眈,他们早早接到命令,堵截在入川要道上,对由贵州逃往蜀地的土司家奴,格杀勿论。 男人的两个朋友想过去帮忙,结果被简思拉着,逼得节节败退,直至后背抵着吧台,无法再退。 因为许幸在整个剧组咖位最大,所以拍摄日程都是紧着许幸的行程来。 寒风透过破窗袭来,一盏烛火被吹动,忽明忽暗下,夏望坐在木凳上,紧攥着手中的斧头。 是因为许幸还在适应现在的身份,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位表姐,想的是先做出一些成绩,这样在讲自己放弃了做练习生的时候,更好让她接受。 苏蓉蓉勉强憋出个微笑,虽然苏蓉蓉美若天仙,但这样的笑容,实在是有些。。。 然而广告播出后,却被全网吐槽为“村姑的诱惑”,造型、服饰、演技、情节全都饱受诟病。 毕竟不管对于陆一鸣,还是对于苏蓉蓉来说,这些人都是投资界的前辈,是值得被尊敬的存在。 他们本来就是贼寇出身,毫无军纪可言,再加上走了半日,疲倦不堪,腹中饥饿,惊吓之余如鸟兽散也。 如果说之前的蟹肉他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那这块手表他几乎瞬间就猜到是沈诺送的了。 记忆里这位表姐在许幸面前是很温柔的,话不是很多,语气也总是软软的,这也是许幸解约后拖了两个月都没对她坦白的原因之一。 第0512章 百万雄师过大江 第0512章百万雄师过大江 如果不是楚云裳说出来,怕是她还处在自己即将拿到他送给楚云裳的订婚信物的沾沾自喜中。 雪人本身便是雪做的,当化作冰状碎裂的时候,却是一份可笑的场景,相信那些雪人的灵魂,都已经被这严寒的冰霜给冰冻住了吧。 “青天剑诀,灭尘。”蒋怡看到源源不断的从口中吐出的冰冷寒气,眼睛一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防御罩看这样子也支撑不了多久,若是他们还没有行动的话,恐怕只能成为这里的一栋栋冰雕吧,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 只有让他们享受到她所承受过的十年里的种种苦痛,长久的被折磨,她才能满意,她才会觉得终于出了一口气。 “欧阳,独孤剑他们离这里还有多远。”重新来到茫茫沙漠之后,我便开口朝欧阳绝询问道。 虽然现在自己的实力想要去救仙儿的话无疑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但是他还有三年的时间,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把仙儿救出来的,每一个强者都是一步一步修炼上来的,并没有哪个可以一步登天。 似乎明白了什么,男人恢复声音里的冷酷:“这是怎么回事?窦嫔,你怎么在这里?”窦嫔呜呜叫着,且不时摇着头,几乎在刹那间,温玉蔻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瑞贝卡嘟起嘴,用力拍开他的手,并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头,很大力。 “嗡~”在她两只娇手上,光华大作,两团光波生成,双手往他肚腹猛得一推。 撞击后的红魔脑袋不自然的耷拉着,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状,之后身上逐渐放出血色的光芒,往耷拉的脑袋集中,在血色光芒下,几个呼吸之后,脑袋逐渐恢复了原状。 “好,就给你一次机会,但我丑话说在前,在这一年时间内,你若是做出任何有损害我的事。”林逸勾嘴一笑,笑容却让人感到冷。 一旁的杨义眉头微蹙,他原本的想法是让叶浩川进白廷元界送死,现在叶昊要跟着去,有他的保护,叶浩川的安全系数大幅度提升,这与他的初衷很不相符。 她想起自己曾经为秋玄看过左肩头,并无中了绝命丹的迹象,那时,秋玄体内根本没有任何剧毒。 晚饭时,何梁一直看着拓跋雪,仔细观察她来到匈奴国之后的变化。拓跋雪像似没看见一样,高高兴兴的,该吃吃该喝喝,这也让何梁心中起了悬念,他不明白师妹是怎么想的,更不确定师妹对自己的感情。 “前尘不过梦一场,去吧!”陆判轻喝一声,林老爷子径直向着前方的轮回大门走去。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凤姑娘的腿脚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陆羽先一步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2章百万雄师过大江(第2/2页) “徒儿,这是哪,我们怎么在这……”丫丫总算恢复了正常,看着面前这张熟悉与帅气的脸,以及被他紧紧拥入怀中的疼爱感,让她一时都有点感动。 “还不滚进来。”塔门已开,安平利用价值减半,老贼不再客气。 “朝儿,你真不够意思,碰到这种好事居然不给我打电话。”李辰‘气怒的’的指住邓朝,没等邓朝回话,郑垲陈赤赤马酥三人也露了头。但让人意外的是,陈赤赤好像受了伤,走路不断呲牙。 星期五一直忙到凌晨四点半,他终于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了,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内心里满是满足和开心,终于自己能排上用场了,他扭过头看着睡着的叶晨,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朱宏眼中精光闪过,的确如同伊丽莎白所说,他从那些英灵的目光深处的确感觉到了一丝愤怒与不甘!当时还以为是错觉,如今经过伊丽莎白的确认,显然这不是错觉,而是另有因果。 “超,还不把水放入到坑洞里。”李辰拿着铁铲盛海水走了上来,见到邓朝一脸疑惑的样子说道。 那种痛苦的赎罪方式,他不愿意去经受。与其那样,他另可吃一颗警察的子弹,也不愿意被审判。 “如果我放了奥古斯拉,你真的愿意和大英帝国联手?”瑞恩望着朱宏,一字一顿的问道。 那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男子点头会意。在这沉香宫处处都是那神秘危险,气势凌人的黑衣男子的眼线。人多耳杂,再多说下去,难免会出什么乱子。 经过一个中午的休息,稍稍恢复体力的跑男团再次出发,驾车驶向第三个任务地点。 真田败给手冢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也就手冢本人,他以及不二知道。 王颖甜甜地笑道,她的俏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这让一直悬着心的范冰彬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看到苏沁舞作为开路的人,绝大部分的沙蝠都是她杀的,她却由始至终都没有喊一个“累”字,脚步一如既往的沉稳,到了嘴边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看到这种情况,凌天到没有半点的惊慌,操纵了灵力开始修复经脉,清理经脉之中的堵塞物。 听着厨房开始点火炒菜的声音,闻着空气中飘溢的香味,余沐阳的嘴角也是露出一丝笑容。 鼓着红红的脸颊,刻晴伸手捏住荧的脸,用力揉捏几下,也满足的放下手臂。 林桃四下找着顺手的物件,没找着趁手的,在地上抓了块板砖就走了过去。 第0513章 接管南京 第0513章接管南京 蓝止戈一惊,正要回避,却见大帐的帘被人一把掀开,新帝赵洛面无表情地迈了进来,蓝止戈不得不站起身来,行了个军礼,暗自庆幸今日戎装在身,无需行那叩拜大礼。 他怕自己说出梁心铭拉肚子的事,让她难堪不说,说不定她会将刚才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 星舰上发生的一切,收看直播的人,大部分也就是心有好奇,随意看一看。 等到所有人都井然有序的入了城,温亭湛才吩咐卫荆驱车入城。至始至终,夜摇光和温亭湛都没有再和曹弓说一句话,直接去了驿站落脚。 竹靠在车厢里,手拈起块点心,无意识地捻成了碎末,徐祈元,果真心机深沉。 徐茂林离开单位,冷风一吹,心中郁闷愤怒一清,终于有些后怕。 晓兰心道,真是个怪人,随便拉人家上马车,还拿东西给别人吃。却不想想,她自己随便跟着陌生人上了马车,又吃人家东西。不是更怪? 两者脸色都有变化,不过,前者是变得担忧、不信,后者则是激动、解愤较多。 第二场比赛完毕,中间休息时刻,两边的选手都没有去卫生间,这让记者抓到了空子,跑到了隔壁sx战队的比赛房间里,开始采访kig。 这是一件蕴含生死大道法则的灵宝,以生死之力形成世界,再以世界之力锁定敌人,生死互转,世界爆炸。想要逃脱世界的束缚,必须要有打破世界的力量,但,又有几人能有如此实力? 铁翔却隐约感到有些很强烈的压抑感,令自己呼吸时都感觉鼻孔在隐隐作痛。却又无法用语言诠释这是为什么。恐惧到了一定程度,最好的演员也难以装作若无其事,铁翔此时的脸色相当难看。 正焦急寻思着是不是自己下去救人,却听得扑通一声,只见一青衣男子跃入水中。 “当然首先是三公主殿下的消息了。有这方面的消息没有?”刘言装得跟真事儿似的,明知故问。 “管他呢,如果能来的话最好,要是来不了,顶多多些麻烦就是了。”王元无所谓的说道。 与此同时,在五色佛印中的吴牙子盘坐在一片黑雾般的三足乌法阵光团保护之中,两眼微眯的望着身前漂浮着火鸦剑。在剑下一片紫金色火焰围绕着火鸦剑汹汹然绕着。 “坦克!”距离坦克最近的是钢牙队长,他大叫了一声后扑向直接向楼下滑去的坦克,及时拉住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3章接管南京(第2/2页) 大薇如一只野兽般匍匐在地,身上数道伤痕,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位身穿火红色甲壳,手执巨大鱼叉的海叉族人。 清秀想了一会儿,那勃然的怒意竟是瞬间消失,面色无怒无喜,坐在一边,打坐调息,调整状态。 “真的是雪莲丹!”韩美玲手中托着一颗,闻到熟悉的药香味,色泽却比龙虎山掌门道长所送的更为晶莹剔透,无比欣喜叫道。 反正已经在这里设置好了时间和空间的坐标,只要自己没死,下一刻就能回到这里。 而如今季承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是让得其不住的联想到今日已然出现了无数次的形容词,更也是唯有这么一个形容词才是能够形容季承了。 太上平等帝君神王的右手也作掌状,自然垂直的举于半空且其平脸庞,手心向前、手背向后。 姜遇双眸中射出两道紫芒,直射而出,穿过了这块石料,从另一侧透视出来,引起不少随术强者的惊呼。 还不等林空雪仔细观察此地,他就惊讶起来,因为这时他能清清楚楚的体会到,这就是他的本人本体,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意念。 叶潇把玩着从野蛮人大汉那里“缴获来的”石头,查看着它的属性。 “知道了,知道了,走吧,去堡定城看戏。”楚辞说完后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 叶潇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迈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当然,其中的奥妙还需要他在战斗中来慢慢的探索。 而单锋剑魔应笑我之名可谓说得上是臭名昭著的神殿骑士了,七日之内屠杀了数十个帝国,轰动整个大陆,更是一夜之间屠杀了一个大族,如此斑斑的恶迹也是已然让其成为整个大陆人人惧怕的存在。 黄老头把手慢慢伸进怀里,取些灵药分给它们吧,让它们有些好处,也不至于被折了脸面。 于是,他们便回到了竹屋之中,坐下之后,李青便开始说出此行的经历。 “其实,那钥匙没什么可钻研的,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材质很平凡。”无心上人泯了一口茶,淡淡的道。 只是便在这时,那天诛仿佛也被楚云亭洞悉某一种力量,竟迟疑了一下,那漫天的雷光,忽然间为之僵持起来。 第0514章 月浦鏖兵 第0514章月浦鏖兵 而按照现有的信息,只要等恶魔果实能力者死亡一段时间,夏秋就可以进食对方,而不用担心吞噬恶魔果实。 林玄知道魏胖子肯定要问,因为这货最大的毛病就是抠,一毛钱恨不得掰成两块钱花,因为他的抠平常在学校也没几个没朋友,而且没人知道这货其实是个富二代,老爸是江城著名的企业家,身价十几个亿。 只不过,让他们奇怪的是,附近根本没什么埋伏,也没什么强者。 虽然雷欧现在也看不出来这些立体字根有什么效用,组合的规律等等,但他已经记下了整个立体字根形成和运转得过程,哪怕现在他无法看出其中更细致的秘密,但以后也能够反复研究找出其中奥秘。 隐隐约约中,他已经明白了“工业”这个单词的含义,并且意识到了巨石城即将迎来的变革。 雷欧和希尔维亚都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因为他们也没有想到无尽山脊中尽然藏了这么多体形庞大的大怪虫和幼虫,密密麻麻的覆盖了他们所能够看知道的地标,粗略算一算少说也有数千条之多。 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到沙包大拳头缓缓的接近二金乌的金轮,巨大的风压甚至让二金乌面部肌肉不断地凹陷着。 除此之外,他是等冯克雷离开了威士忌山镇一段距离后发动袭击,如果不是以栖息地作为活动地点,他要想跟随自己,肯定要从威士忌山镇。 “没办法,这并不是他们的实力不够。而是除了殷败以外,其他人没有办法破解对方的冥力。”狄羲解释道。 方寒看向不远处的一个男子,只见对方的额头上面,弥漫着一条刀疤。 他倒是要看看,是何人能够将司马伦等数十名人境高手全部斩杀殆尽,响起现场留下来的恐怖痕迹,司马暗心中断定,此人至少也是玄凝级别武修者。 “青寒也谢过各位。”孙青寒也是拱手相谢,慕容诚和林子在百里星身后也是拱手相谢,留云看见百里星他们如此,便也是有模有样的学着拱手道谢。 杨江雪走过来,身后的鞭子绕城几圈,活活像一条狐狸尾巴,更显得她成熟魅力。 下一秒,老头一个眼神扫过了,风芊芊立刻按照他的要求打了一张二条。 崔忆初又看了她良久,转身将曾开辟出的洞府毁去,才向她迈出第一步,而后在戴倩眉眼含笑的表情之下,搀扶起她,又接过她手中的法器,按照她的说法抹去了两人的气息,才带着她直奔荒芜山脉。 可谁知那蓝冰雁突然放声大笑:“狄队长,你们中计了!这个位置最好了!”只见她按动了手中的按钮,突然一个强大的精神力结界一下子将狄莲两人给关在了里面。 李婉蓉内心依旧有自己的骄傲,她知道云夜或许能够轻易,将那些斩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4章月浦鏖兵(第2/2页) 芭芭拉丝毫不在意,非常优雅扬了一下眉毛,笑着抬了抬手,示意方老师请讲。 几人同时大惊,刚刚摩克也只是猜测而已,现在既然生命之树也这么说,这不得不让他们相信,不过他们却忘记之前生命之树说过自己也不知道龙谷封印在哪,为何现在却这么肯定的说韦飞正在破解封印呢? 神凰回应一声后,直接将力量输给云破晓,云破晓不管不顾用尽全力给了戚家老祖一掌,直接将戚家老祖拍出了千里之外。 由于诺德兰他们这些学员平时在训练营吃得都很普通,即使有美味也是不太舍得花费能量晶,而如今有这么一顿大餐,自然也是不客气。 但张诗蕾已经要疯了,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门后,想想刚才的情况就羞死人了,当她发现解一凡死死盯着自己臌胀的胸脯后,张诗蕾竟有一种想尿尿的感觉。 云破晓甩甩头,丢掉心里荒唐的想法,继续向前走,越向前走,越觉得炎热,隐族身处极地冰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炎热的地方呢? 那既然如此,父君我何不利用你最后的时间,去将你的母亲唤醒,重回于世?这也足以了却了父君我的一个心愿……”说既,他微微眯了眯眼,神色间,那满满的兴奋更是毫不掩饰。 谨慎地布置了包括阻挡、封印、模拟、欺骗等一系列上万个禁制,罗天显露身形。 为讨个吉利,席面便设在状元楼,轮到一位梅姓的举人做东,共邀了十数人与会。 虽说司徒襄羽还未醒来,但他面上也恢复了一些红润,程馨妍示意擎修收手,也在擎修收手后,将手收了回来,随即暗暗运起念力查探自己身子有何不适,才暗自松了口气。 “萧爷爷,你可是灵皇,难道就没嗅出点什么吗”,轮椅上的少爷笑着说。 林青侯赶紧捂住鼻子退开几步,苗丽丽见到这恐怖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有多远跑多远。 王凡见状咬了咬牙,突然从身上掏出了死亡竞技场传送器,接着指定了一个目标,发出了单挑的挑战。 这和华夏国的鬼片走向完全不同,因为华夏国有一个电视总局,所以这种血腥暴力且吓人的东西,统统不会被过审。 其实很多人心里面会很难过的,skt的确是一只传奇队伍,他值得让人敬佩,但是那绝对不是使得英雄联盟成为韩国游戏的理由。 这一下子的皱眉,扯动了眉毛上的伤口,顿时,我又躺平在了地板上,开始抱着脑袋打滚。 “那……好吧!”张山一咬牙,带着似乎还惊魂未定的李雪瑶,头也不回的朝战奴营所在的方向跑去。 第0515章 武昌城下,一将星沉 第0515章武昌城下,一将星沉 一九二六年九月七日,汉口。 长江水浑黄如沸,江风裹着硝烟、焦油和血腥味,劈头盖脸地灌进武昌城。城墙上,吴佩孚留下的直系残部还在死撑,蛇山顶的炮台每隔半个时辰便轰隆一响,把洪山一带的民房震得瓦片乱飞。 沈砚之站在第四军前线指挥所的土坡上,披着一件被弹片刮出三道口子的灰呢军大衣,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软的军用地图。地图右下角,他用朱砂点了一个圈——那是武胜门内侧一段塌陷的城墙,昨夜工兵摸进去探过,说是“可容百人攀援”。 他身边站着两个副官,一个叫周铁山,一个叫柳青崖。两人都不说话,只盯着主帅的侧脸。 沈砚之今年四十有三。从宣统三年的山海关雪夜算起,他已在枪林里滚了整整十四年。眼下这身军装,肩上的将星是临时缀的——国民革命军前敌指挥部刚下文,任命他为第四军副军长兼第一师师长,统辖汀泗桥、贺胜桥之后的两湖战线。 可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升迁。 是程振邦。 三天前,武昌第一次强攻。程振邦率独立团奋勇队从刘湾涉护城河,架梯登城,第一营打光了,第二营补上去,梯子在直军火药罐里烧成火把。程振邦的身子卡在城垛与梯梁之间,左胸中了三颗驳壳弹,右手还死死攥着一面绣了“铁军”二字的红旗。 沈砚之赶去时,他已说不出话,只用剩下那只好手,把旗杆往沈砚之手心一塞,喉头咕噜两声,像是在说:“砚之……城,得拿下来。” 然后星落。 ——第514章结尾,那面旗至今立在沈砚之的指挥桌角,旗面焦黑,却还笔直。 “军座,总指挥部来电。”柳青崖递上一份密电码译稿,声音发紧,“唐总指挥令:武昌改‘围而不攻’为主,先取汉阳、汉口,断吴佩孚退路;九月中旬若城内生变,再行总攻。” 沈砚之没接电报,只问:“吴佩孚呢?” “据谍报,他昨日已从刘家庙站台乘专车北逃,留刘玉春、陈嘉谟死守。” “死守?”沈砚之冷笑一声,“他逃得倒快。” 他把电报折成方块,塞进军大衣内袋,抬头望向武昌城头。夕阳把城堞染成血色,城楼上飘着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铁山。” “在。” “传令:一师各部原地构筑掩体,昼夜轮防;工兵连夜间再摸一次武胜门塌陷段,若能炸开三尺豁口,明日拂晓,我亲自带队登城。” 周铁山一怔:“军座,总指挥部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程振邦的弟兄们,死在城下没等来‘围’字。”沈砚之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关外的冰,“我沈砚之带出来的兵,不能白死。城得拿,得拿在振邦倒下的地方。” 柳青崖嘴唇动了动,终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位主帅——山海关起义时如此,护国川南时如此,二次革命流亡日本时亦如此。程振邦是唯一能拽住他缰绳的人,如今缰绳断了,他便成了单骑闯阵的孤将。 …… 当夜,秋雨又起。 武昌城外三十里,洪山脚下的临时坟场,新掘了二十七座土坑。程振邦的棺木居中,没用柏木,只用了四块厚松板,漆也没刷。沈砚之亲自捧了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忽然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只旧怀表——宣统三年山海关誓师时,程振邦塞给他的,表盖裂了道缝,却还走着。 他把怀表压在棺头,低声说: “振邦,你听好。你没打下来的城,我替你打;你没看清的民国,我替你看。若我沈砚之有一天也倒在这儿,你到地下别嫌我慢——我必定跟着你去。” 雨打在他肩上,他没动。 周围几百个穿灰布军装的弟兄,都摘了帽子,没人哭出声,只有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柳青崖站在后头,忽然想起三年前云南护国军里,程振邦拍着沈砚之的肩膀说:“砚之这人,冷起来像山海关的雪,热起来像川南的火。跟他打仗,痛快。” 如今火熄了,雪还在下。 …… 九月八日,天未亮。 沈砚之果然亲率第一师尖刀营,随工兵炸开的豁口突入武胜门内侧。直军以为北伐军只是“围城”,猝不及防,被劈成两段。巷战打得极惨,每一条石板路都要用刺刀刨一遍,每一扇木门后都可能藏着一挺马克沁。 沈砚之左肋中了流弹,衣衫被血浸透,他撕下绑腿草草一缠,仍握着那面程振邦传下的红旗往前冲。 “铁山,传我的令——” 他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进城之后,不许烧民房,不许扰商铺,抓着抢劫的,就地正法。告诉弟兄们,咱们不是吴佩孚的兵,是替振邦、替关外三千乡勇、替天下受苦人拿这座城的。” “是!” 尖刀营吼声震瓦,顺着武胜门的硝烟,涌进了武昌。 …… 午后,蛇山。 沈砚之站在当年叶挺独立团最先登上的那处炮台遗址上,风把红旗吹得猎猎作响。山下,刘玉春的残部举白旗出城;城门口,老百姓端着粗瓷碗出来,碗里是热粥、是鸡蛋、是沾着泥的红薯。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递过一碗粥,手直抖,嘴里念叨:“将军……可算回来了……我儿去年被拉伕,再没回来……” 沈砚之双手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轻轻放回她手里,躬身道:“婆婆,我替您儿子,把城拿下了。” 老妪哭了,周围百姓也哭了。 可沈砚之没哭。 他转过身,望向长江对岸的汉阳方向——那里炮声未停,孙传芳的兵正往江西调。北伐才走完两湖一半,宁汉之间暗流已起,四一二的阴云虽还未至,可他闻得到血味。 “柳青崖。” “在。” “发报给广州总司令部:武昌已克,但第一师减员四成,程振邦部仅存百人。请补员,请拨医药,请——” 他顿了顿,望向洪山方向,那里新坟无言。 “请准许我部暂留武汉整训,不进南昌,不赶时髦。” 柳青崖一愣:“军座,为何不趁势东进?” 沈砚之没答。 他只是从内袋里摸出程振邦那面焦黑军旗,用袖口慢慢擦去旗面上的泥与血,然后把它重新插回指挥桌角,与桌上那盏油灯并排立着。 灯焰一跳,旗影投在墙上,像个站着的人。 ——程振邦没死透,他活在旗上,活在沈砚之每道军令里,活在这座终于被拿下的武昌城里。 而沈砚之站在蛇山风口,四十三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忽然清晰: 山海关那枪,是起点; 武昌这城,是祭; 往后余生,他不再是“山海关沈某”,也不是“第四军副军长”, 他只是那个替死去的人,把路走完的人。 长江水向东,炮声渐远,秋雨又落。 沈砚之把大衣领子竖起,转身走下蛇山,鞋底踩过满地碎瓦与弹壳,一步,一步,像踩在关山的雷上。 蛇山的秋雨下了一整夜,把武昌城头的硝烟味冲淡了些,却冲不散弥漫在军营里的悲怆。 沈砚之在临时军部——原湖北督军署的西花厅里,坐了整整一夜。桌上摆着程振邦的那面残旗,旗角压着那块裂了缝的怀表。油灯的灯芯剪了又剪,灯油添了又添,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老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刻。 天刚蒙蒙亮,柳青崖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沈砚之仍端坐在那里,眼里的红血丝像网一样密。 “军座,您一宿没合眼……先喝口粥吧。”柳青崖把粥放在桌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怀表的裂纹:“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各团已按您的命令接管防务,秋毫无犯。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给伤员送水送饭。只是……”柳青崖顿了顿,“只是弟兄们的情绪都很低落,尤其是程军长的老部下,不少人偷偷抹眼泪。” “哭出来也好。”沈砚之终于抬起头,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让政工人员多去走走,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追悼会,给活人发足饷,给死人立块碑,比什么都强。” “是。”柳青崖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广州总部来电,催问何时东进江西,配合二、三军攻打南昌。” 沈砚之冷笑一声:“催?程振邦的尸骨未寒,一师的血还没擦干,就急着赶我们去当炮灰?” 他猛地站起身,牵动左肋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却硬挺着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从武昌划向江西,沿着南浔线一路向北,最后停在南昌那个红圈上。 “孙传芳在江西摆了十万兵马,修篁竹、守险隘,等着我们往里钻。唐总指挥想让我们第四军去啃硬骨头,他第六军、第七军坐收渔翁之利?做梦。” “那……回电怎么讲?” “回电?”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就说武昌初定,残敌未清,民心浮动,第一师急需整训补员,至少半月之内,无法东进。另外,给广州蒋总司令发报,就说我沈砚之请求,将程振邦部余众编入第一师建制,由我亲自带,不打完这最后一仗,不算完。” 柳青崖心中一震。他明白,沈砚之这是要把程振邦的魂,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还有,”沈砚之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仰头喝了下去,“派人去洪山,把振邦的坟再培培土,立个碑。不用刻什么‘将军之墓’,就刻‘辛亥义士程振邦暨北伐阵亡将士之墓’。他是从山海关跟着我出来的,是义士,不是什么狗屁将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5章武昌城下,一将星沉(第2/2页) “是!” 柳青崖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等等。那个……林秋月,就是那个在汉阳做救护的女生,她现在在哪?” “据说带着几个学生在城内设立临时救护站,救治双方的伤兵。” “去请她来一趟。”沈砚之顿了顿,“带上我的名片,客气点。程振邦在的时候,总念叨说咱们队伍里缺这样有文化、有热血的年轻人。” …… 上午时分,雨停了,天却依旧阴沉。 林秋月跟着柳青崖走进督军署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挽着,脸上蹭着几道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砚之正在院子里给那面残旗系新的旗绳。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来了?” “沈副军长。”林秋月站定,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学生林秋月,奉命报到。” 沈砚之这才转过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女学生,目光在她胸前那枚用红布做的红十字徽章上停留了一瞬。 “听说你在汉阳,一个人从死人堆里扒出了十七个伤兵?” “是二十三个。”林秋月纠正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还有四个,没扒出来。”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石桌旁,拿起程振邦的那面旗,递给林秋月。 “认识这个吗?” 林秋月接过旗,手指抚过那焦黑的布面和粗糙的针脚,眼眶瞬间红了。“铁军……这是我听程军长讲过的旗。他说,这旗插到哪里,哪里就是阵地。” “他死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昨天,就死在前面那堵城墙下。” 林秋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旗面上。 “这旗,以后你帮我收着。”沈砚之说,“你是念过书的人,字写得好。等仗打完了,你帮我给每个死在这面旗下的弟兄,都写个名字。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数字,是人。” 林秋月用力点头,把旗紧紧抱在怀里。 “军座,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收旗吧?” 沈砚之微微一笑,这是自程振邦死后,他第一次笑,虽然笑容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聪明。武昌城虽然拿下了,但城里还有不少满清遗老、北洋余孽,暗地里使绊子。我需要有人去跟那些商会、学会的人打交道,告诉他们,我们北伐军不是土匪,是来给他们作主的。你,还有你那些同学,愿不愿意干?” “愿意!”林秋月挺直了腰板,“我们早就受够了吴佩孚的苛捐杂税,早就盼着革命军来了!” “好。”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商会会长张敬之要在黄鹤楼设宴,说是慰劳北伐军。你跟我一起去。” 林秋月一愣:“张敬之?那个前清翰林?” “怎么,怕了?” “不怕。只是……听说他思想顽固,很难打交道。” “顽固?”沈砚之冷笑一声,“他要是知道我当年在山海关是怎么杀满清守将的,估计就不顽固了。走吧,让我看看,你这把新刀,够不够快。” …… 黄鹤楼畔,晴川阁内。 张敬之穿着一身崭新的湖绸长衫,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他本是前清翰林,民国后隐居不出,吴佩孚在时,他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北伐军进城,他摸不准这帮“乱党”的脾气,只能硬着头皮设下这场鸿门宴。 当他看到沈砚之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军大衣,带着一个满脸灰土的女学生走进来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副军长,久仰久仰!”张敬之拱手作揖,“一介老朽,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沈砚之也没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左肋的伤让他坐得有些僵硬。 “张老先生不必客气。今天这宴,是慰劳宴,也是问政宴。武昌刚定,百废待兴,有些事,得跟老先生讨教讨教。” 张敬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副军长客气了。老朽不过一介书生,不懂军政,唯愿乱世早平,百姓安乐罢了。” “百姓安乐?”沈砚之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撇去浮沫,“那老先生觉得,这武昌城的百姓,现在安乐吗?” 张敬之被问得一滞。 沈砚之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进城第一天,看到路边有孩子饿得啃树皮。问了才知道,吴佩孚修工事,把他们的口粮征了;征了不算,还抓了他们的爹去当民夫,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张老先生,您这‘百姓安乐’,安在何处?” 张敬之的脸色变了变,佛珠转得更快了:“此乃战时不得已之举……” “不得已?”沈砚之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我山海关起义时,我爹被满清砍了头,我都没说过‘不得已’!那是你们的不得已,不是百姓的!” 满座皆惊。几个商会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林秋月站在沈砚之身后,看着这个铁骨铮铮的将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她知道,这番话,是说给张敬之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心存疑虑的士绅听。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放缓:“老先生,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告诉您,也告诉在座诸位:我沈砚之带兵打仗,不是为了坐你们的位置,也不是为了抢你们的财产。我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因为‘不得已’,去啃树皮,去丢脑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滚滚长江。 “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谁要是挡了百姓的路,不管是满清,是北洋,还是谁,我沈砚之的刀,就不认人。” 张敬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放下佛珠。 “副军长一番话,字字泣血,老朽……受教了。武昌商会愿捐银元五万,粮米千石,以充军需,慰劳将士。” 沈砚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银元粮米,我收下。但我更想收下的,是老先生的一颗心。这武昌城,光靠我们拿下来还不够,还得靠你们,把它管好。” 张敬之深深一揖:“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 宴会散后,沈砚之没有回军部,而是让柳青崖备了车,去了趟汉口。 汉口租界,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前。他让警卫留在门外,独自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看到沈砚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将他拉进门内。 “沈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来。”沈砚之摘下军帽,露出花白的鬓角,“老陈,我需要你帮我送批东西去上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中年人。 “这是武昌城防图,还有吴佩孚残部在鄂东的潜伏名单。你通过你们的渠道,务必在三天内,送到上海党中央的同志手里。” 中年人接过油纸包,神色凝重:“沈先生,您这是……” “武昌不是终点,革命也远未成功。”沈砚之望着窗外租界里耀武扬威的外国巡捕,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宁汉之间,怕是要生变故。我得让那边知道,这边还有人醒着。”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伊藤那边,有什么动静?” “伊藤博文最近活动频繁,频繁接触孙传芳的代表,似乎在策划什么‘南北调停’的阴谋。另外,他还在收买溃兵,准备在鄂东制造骚乱。” “果然……”沈砚之冷笑,“这条日本狐狸,鼻子倒是灵。告诉同志们,提高警惕。等我把江西的事料理完,再来会会他。” 离开石库门时,天色已晚。 沈砚之站在江边,任凭江风吹拂。对岸武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江面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柳青崖轻声问:“军座,我们下一步,真的要去江西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面残旗,又看了看汉口租界里那一面面刺眼的太阳旗。 “去。为什么不去?”他淡淡道,“振邦的仇要报,孙传芳的账要算,伊藤的阴谋要破。这一路,有仗打,就有路走。”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车旁。 “回军部。给程振邦的坟,再送一壶酒。” 车轮碾过汉口的石板路,驶向长江大桥的浮桥。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程振邦的脸,林秋月的眼,张敬之的佛珠,伊藤博文的阴笑……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忽然想起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父亲沈仲山临刑前对他说的话: “砚之,这关山,总要有人去闯。这风雷,总要有人去引。” “爹,儿子闯了。”他在心里默念,“这风雷,儿子也引了。只是……这路,比您想的,要长得多。” 车过江心,江风呼啸。 沈砚之睁开眼,望向漆黑的江面。 前方,是南昌,是江西,是更深的战火。 而他,已无退路。 (本章完) 第0516章 转战两湖,洪都惊雷 第0516章转战两湖,洪都惊雷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五日,武昌。 晨雾还未散尽,蛇山脚下的第四军临时军部已经人声鼎沸。沈砚之站在院中的古柏下,左肋的伤口被晨风吹得隐隐作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程振邦那面残旗仔细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 “军座,总指挥部急电。” 柳青崖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沈砚之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蝇头小楷,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唐生智倒是沉得住气。”他将电报递回,“催了三次,每次都是‘望即日东进’,却只字不提补充兵员和药品。振邦的弟兄们连双像样的草鞋都没有,拿什么去跑江西?” 周铁山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军座,那咱们到底走不走?” “走。”沈砚之转身,大步走向作战室,“但不是现在。铁山,传令:一师各部今日开拔,移防金口、嘉鱼一线,既作休整,也堵住吴佩孚残部从鄂南窜入江西的口子。顺便,给孙传芳送个‘礼’——让他知道,我们第四军,不是好惹的。” …… 金口镇,长江南岸。 这里距武昌六十里,是通往湘鄂赣边区的咽喉要道。沈砚之将师部设在镇外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庙里的关云长塑像缺了只手,却依旧怒目圆睁,仿佛在俯瞰这乱世烽烟。 部队刚驻扎下来,林秋月便带着一群学生娃忙活开了。她们在庙外的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救护棚,把从武昌城里搜罗来的药品分类摆放。沈砚之路过时,看见她正蹲在一个小战士面前,小心翼翼地给那战士脚底的水泡挑破,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 “林小姐,这泡要是挑破了,走路更疼。”小战士龇牙咧嘴地说。 “疼也得挑,不然感染了,这腿就得锯掉。”林秋月头也不抬,声音却很坚定,“忍着点,我轻着呢。” 沈砚之站在不远处,看了半晌。这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学生,短短半个月,已经被战火淬炼得像个老兵。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生前说过的话:“砚之,等革命成功了,你得给咱们队伍多找些这样的文化人。光会打枪不行,还得会讲道理。” “军座,您找我?”林秋月忙完手里的活,看见沈砚之,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嗯。”沈砚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裂了缝的怀表,“拿着这个,去一趟嘉鱼县城。城里有个叫‘济世堂’的药铺,掌柜的姓白,是我早年结识的朋友。你拿着这表,他会给你一批盘尼西林和纱布。记住,别说是我让去的,就说是‘山海关的老朋友’托你来的。” 林秋月接过怀表,入手沉甸甸的,表盖上的裂纹像一道闪电。她郑重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看着她带着两个学生匆匆离去的背影,柳青崖凑过来,低声道:“军座,把怀表给她,万一……” “万一什么?”沈砚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振邦把这表交给我时,说的是‘替我看着这天下’。现在,这天下里,也包括林秋月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比这表,金贵。” …… 九月十八日,中秋。 金口镇的月亮被战火熏得灰蒙蒙的,关帝庙里却难得地飘出一丝肉香。勤务兵不知从哪儿弄来半扇猪肉,沈砚之下令杀了,分给各营的伤兵和弟兄们。他自己却没吃,只端着一碗稀粥,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军座,您尝尝这个。”柳青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过来,“这是给程军长留的那份,我……我偷偷盛了点。” 沈砚之没接,只是摇了摇头:“振邦这人,活着的时候,肉都让给弟兄们吃。死了,还能抢活人的口粮?端回去,给重伤员。” 柳青崖鼻子一酸,端着碗退到一旁。 这时,周铁山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军座,好消息!林小姐回来了,不仅带回了药品,还带回来一个人。” “谁?” “白掌柜的儿子,叫白映秋。说是留洋回来的医学生,愿意跟着咱们干。” 沈砚之站起身,大步向救护棚走去。远远地,他就看见林秋月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比比划划地跟周围的士兵讲解什么。看见沈砚之过来,他赶紧迎上前,用一口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说道:“您就是沈副军长?久仰大名!我父亲让我给您带个话:‘山海关的雪,终究是化了。’” 沈砚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白掌柜的这句话,是暗号,也是承诺。当年他在山海关起义时,曾得到过这位药商的暗中资助。如今,这份情谊,又传到了下一代。 “好,好。”沈砚之拍了拍白映秋的肩膀,“有你在,振邦的弟兄们,就能少断几条腿。” 当晚,关帝庙里召开了一次特殊的“中秋会议”。没有月饼,没有美酒,只有一张铺在供桌上的鄂赣边界地图。沈砚之指着地图上南昌的位置,对营以上的军官说道:“孙传芳在江西摆了十万兵马,沿南浔线布防,修篁竹、守险隘,就等着我们往里钻。唐总指挥想让我们第四军去当先锋,啃这块硬骨头。弟兄们,你们说,这骨头,啃不啃?” “啃!”底下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好!”沈砚之一拍桌子,“但啃,也得讲方法。我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我率领,从修水、铜鼓方向,直插南昌背后的奉新、靖安,切断孙传芳的退路;另一路由周铁山带领,伪装成主力,沿大路向萍乡、宜春推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一路,要钻山沟,走小路,还要过孙传芳的封锁线。怕死的,现在可以留下。” 没人说话,只有拳头砸在桌上的闷响。 …… 九月二十日,部队秘密开拔。 沈砚之亲率第一师主力,加上白映秋带来的十几个医护学生,化整为零,昼伏夜出,向赣北山区进发。林秋月主动要求跟着前锋营,说要“第一时间抢救伤员”。沈砚之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却派了两个警卫员寸步不离地跟着。 山路难行,秋雨连绵。战士们穿着单衣,踩着泥泞,很多人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就光着脚走。沈砚之把自己的马让给了重伤员,自己拄着一根树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左肋伤口因为连日奔波又裂开了,血水渗出来,染红了里衣,他却一声不吭。 “军座,您歇会儿吧。”柳青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 “不歇。”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振邦在武昌城下,可没歇着。” 第三天的夜里,队伍行至修水与铜鼓交界处的黄沙港。这里山高林密,是孙传芳防线上的一个薄弱环节。前锋营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个叫“双坑”的小村子,驻着一个连的孙传芳兵,是这一带的警戒哨。 “连?”沈砚之冷笑,“正好,拿他们祭旗。” 他让部队就地隐蔽,自己带着柳青崖和几个侦察兵,摸到村口的一处高地上观察。月光下,可以看见村子里零星几点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敌人的哨兵抱着枪,缩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下打盹。 “柳青崖。” “在。” “你带一排,从左侧绕过去,摸掉哨兵。周铁山带二排,堵住村子西头。我带三排,直插敌人连部。记住,要快,要静,别惊动了南昌的乌龟。” “是!” 不到一刻钟,战斗就结束了。除了几个企图反抗的被击毙,其余的敌人都在睡梦中被缴了械。沈砚之站在村子的晒谷场上,看着被押成一串的俘虏,对其中一个当官模样的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师长,就说沈砚之给他送了份‘中秋礼’,让他好生收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6章转战两湖,洪都惊雷(第2/2页) 俘虏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沈砚之”这个名字。但很快,他们就会记住了。 …… 拿下双坑村后,部队稍作休整,便继续向奉新推进。然而,就在距离奉新县城不到三十里的九仙山一带,他们遭遇了孙传芳的主力——卢香亭部的两个团。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遭遇战。 九仙山地势险要,孙传芳的兵占据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用机枪和迫击炮封锁了唯一的通道。沈砚之的部队暴露在开阔地上,毫无遮蔽,伤亡急剧增加。 “军座,这样下去不行!”周铁山满身是血地跑回来报告,“敌人的火力太猛,我们冲不上去!” 沈砚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观察着敌人的阵地。炮弹在他身边爆炸,气浪掀起的泥土落了他一身。他看见,在前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敌人的重机枪阵地,两挺马克沁正疯狂地吐着火舌,压得弟兄们抬不起头。而那个阵地的侧后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或许可以迂回。 “铁山,你带一个班,带上所有的手榴弹,从右边那片竹林爬上去。记住,不要开枪,爬到离机枪阵地五十米的地方,把手榴弹全给我甩进去。” “是!可您……” “我带剩下的人,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快去!” 周铁山咬了咬牙,带着人消失在竹林里。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很多人脸上都糊满了硝烟和血污,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见了林秋月,她正和一个女学生,冒着枪林弹雨,把一个个伤员拖到岩石后面包扎。白映秋则跪在一个重伤员身边,用一把小刀,从伤员腿上往外剜弹片。 “弟兄们!”沈砚之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手里的驳壳枪,“程军长看着我们呢!拿不下这个山头,咱们没脸去见他!跟我冲!” 他第一个跃出掩体,向前冲去。驳壳枪在他手里喷出火舌,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应声倒地。身后的士兵们像决堤的洪水,跟着他们的主帅,呐喊着冲了上去。 敌人的火力被正面吸引,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沈砚之感到左臂一热,一股鲜血喷涌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往前冲。 就在这时,右侧的竹林里突然飞出十几颗手榴弹,划着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敌人的机枪阵地。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敌人的机枪哑了。周铁山带着人从竹林里杀出,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阵地。 “冲啊!杀——” 正面和侧翼的部队汇合,敌人彻底崩溃了,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沈砚之站在被炸毁的机枪阵地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身子。柳青崖跑过来,撕开他的袖子,用绷带紧紧扎住。 “军座,您受伤了!” “死不了。”沈砚之咬着牙,“传令下去,打扫战场,就地补充弹药。然后,继续向奉新前进。” 他抬头望向奉新的方向,那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九仙山一战,沈砚之部歼敌一个团,缴获机枪十余挺,步枪数百支。更重要的是,他们打开了通往南昌的北大门。 九月二十五日,沈砚之率部兵临奉新县城下。 此时的南昌,已是风声鹤唳。孙传芳急调南昌城内的守军北上增援,却不知,沈砚之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奉新。 在奉新城外的一个小山村里,沈砚之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他摊开地图,指着南昌西北方向的西山和生米街,对众将说道:“孙传芳以为我会从奉新直扑南昌,所以把主力都调到了北线。但他忘了,赣江边上,还有一条路。”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生米街的位置上。 “生米街,是南昌的西南门户。那里只有邓如琢的一个旅驻守,而且防备松懈。我们拿下生米街,就能渡过赣江,直插南昌城下。到时候,南昌城里的敌人,就是瓮中之鳖。” “军座,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妙啊!”周铁山忍不住赞叹。 “妙是妙,但风险也大。”沈砚之沉声道,“一旦我们在生米街渡江时,被敌人发现,就会陷入背水一战的境地。所以,这一仗,必须快,必须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秋月身上:“林小姐。” “在。”林秋月站起身。 “你带着白医生和所有的医护人员,留在这里。等我们过江后,你们再跟上来。记住,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伤员。” 林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对着地图,下达了最后的作战命令。 …… 九月二十七日深夜,沈砚之亲率第一师主力,秘密抵达生米街对岸的赣江边。 江水在夜色中奔腾咆哮,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没有渡船,只有从附近村子搜罗来的十几条渔船和木筏。战士们把枪支弹药顶在头上,跳进冰冷的江水里,推着木筏,向对岸泅渡。 沈砚之站在第一条木筏上,手里紧握着驳壳枪。江水没过了他的腰际,寒冷刺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岸那片黑暗的轮廓。 突然,对岸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紧接着,机枪的火舌撕破了夜空,子弹像飞蝗一样扫过江面。 “敌人发现我们了!快!冲过去!”沈砚之怒吼一声。 木筏在枪林弹雨中摇晃着,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江水。但没人退缩,所有人都拼命地划水,拼命地向前。 “轰!” 一颗炮弹在沈砚之的木筏旁边爆炸,巨大的气浪把他掀翻在江里。他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木筏已经被炸碎,身边的几个战士也不见了踪影。 “军座!军座!” 黑暗中,传来柳青崖焦急的呼喊。 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奋力向对岸游去。他的左臂伤口再次崩裂,疼痛像刀割一样,但他咬紧牙关,硬是凭着一股意志力,游到了岸边。 “杀——!” 岸上,先期登陆的战士们已经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的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爬上河滩,从泥水里捡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加入了战团。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手中的刺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花。 “弟兄们!拿下生米街!为振邦报仇!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激励着每一个战士。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生米街上时,枪声终于停息了。街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鲜血汇成小溪,流淌在青石板路上。 沈砚之靠在一堵残破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着。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柳青崖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军座,我们赢了。” 沈砚之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然后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南昌。 “传令下去,”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声音沙哑却坚定,“全师休整两个时辰,然后,向南昌进发。”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残旗,在晨风中抖开。 “告诉南昌城里的孙传芳,沈砚之,来讨债了。” (本章完) ------ 第0517章 南昌城头月如钩 第0517章南昌城头月如钩 “砰!”一声闷响,恶犬的身体撞在了栅栏上,溅出一蓬血花,颓然落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扑过来的恶犬骤然停下,隔着栅栏伸出了脑袋,闻了闻同伴的身体,嘴里发出了一阵呜咽,像是在哀悼,也像是有些恐惧。 “哈哈,张老弟客气了。老哥痴长几岁,就占你这个便宜了。”孙行长郑重其事的抓住了张天毅的手握了一下,笑得一双眼睛夹在了肉中。 眼见越说话形势越不利,魔狮只好压下心头的怒火闭上了嘴,专心的应付起百鬼老人来。 因此看到满目玲琅的华丽衣裙,索芙娜兴奋的不得了,当然,她不确定身边的泉拳,所以只是紧紧地搂着泉拳的胳膊,眼睛不停的看着四周。 “吴大人既是复社中人,如今宜兴当政,那早晚都会飞黄腾达。本世子先为祝贺了!”朱平槿冷冷笑道。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青光落下,在杨青青诧异的目光下,眼前的强盗瞬间身首异处,紧接着一道靓丽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落在了她的面前。 楚洋心里还是不成熟,所以也弄不清到底爱谁,不过这些爱来爱去的东西,楚洋现在也没必要弄清了,因为楚洋知道自己要接受法律的惩罚了。 莹莹本来就在大堂,听大康这么一喊,再加上服务员来告诉自己,莹莹走了出去。 “没事!”易阳对龙啸天和林一凡报以微笑,表示自己没事。然后顺着绳索迅速的下到了地上。 ”强子,你在干啥?“勺子一推们看见强子还在办公室里抽着烟,莹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蚕丝也好,茶叶也罢,都是农业收入,附加值不高,瓷器却不一样,这是妥妥的工业品,到目前为止,除了朝鲜有一些青瓷的烧造技术,其他国家并不能掌握我们的瓷器技术。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染急得不行,她回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温臣年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衣柜,衣柜是极其私密的地方,而且温臣年又有轻微的洁癖,她肯定是不能躲进衣柜里的。 曹魅没有多说,直接回了大厅看电视去了,王心怡深吸了口气,跟了过去。 晚上又吃了一顿简单的饭,去找了热水,擦了擦身子,换了这身衣服,准备要洗衣服。 尸祖自然不叫尸祖,本名王阿蛋,生来愚笨,长到四五岁,居然还不会开口说话。 这一夜两人在这个时代最顶尖豪华的客房里都没有睡好,不是睡得不舒服,而是觉得不太真实。 “如今的镇尸司,真是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但各地频繁出现邪祟,祸乱百姓,搅得民不聊生……”魏忠贤再次开口,嘴里喷出的全是大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7章南昌城头月如钩(第2/2页) 对于这样一艘大舰能够引起郑军水师将领的危机感,郑经非常欣慰,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往后的三百多年就是这些白皮统治的世界。 阿姨应该刚走不久,房子里纤尘不染的,就是一如既往的透着冷清。 见没了热闹,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一个个带着失望地眼神离开。 顾浅羽让沈凉舟也去帮忙,虽然玄烛解开了另一半的元神,但妖怪的数量还是很吓人的,她怕玄烛应付不来。 居然有人光明正大的贩卖武林贴,还扬言此乃武林盟主亲手所赠。 陆远阳费心费力,好不容易把那两个孩子点通了,没想到人就这样被顾浅羽明目张胆的抢走了。 很多网友调侃,编剧都不能编出这样离奇的剧情,现在大家最好奇的就是,李依依到底有没有怀孕,如果怀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这还是要问问孩子的意见吧。如果他也不喜宫中的生活,我们总不能勉强的。”白幽若轻声说道,她是万万不会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孩子的痛苦之上。 他只不过轻轻一闪,盛少轩这一拳就砸到了门板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几双不解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古萧01,要是眼神能杀死人的话,估计眼前的古萧01已经千疮百孔了。 而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后腿似乎被什么狠狠打了一下,身体猛的一阵无力,踉跄一下,痛呼一声,睁大眼睛,就这样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路上,他们都没说话,直到出了主屋的院子,他们的脚步才逐步放缓。 所以她才会在知道苏迟跟佩兰戈多有关系的时候,那么激动,发现年龄对不上之后,又那么失望。 秦子谦能被皇帝重用,一大半原因,就是铲除了煜王,替他消除了隐患。 江义元一开始看见敲门的人是刘芳的爹,还一脸不欢迎,想赶人走。 等到众多警察靠近萧鹤川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了许多记者,不由分说的朝着他们的方向进行拍摄以及录制视频。 既然如此,侯府的粮食还要不要留下来了,反正他们流放路上也需要更多的粮食,这些粮食不拿白不拿。 那里挂着一张张陆云州从世界各地寄回的照片,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精彩的故事,从东京的樱花雨到巴黎的浪漫街头,从纽约的喧嚣夜景到悉尼的金色海滩。 第0518章 宁汉风云起 第0518章宁汉风云起 林田的眼中带着兴奋与自信,说话间,他的身体之上亮起光芒,灵力将其身体牢牢包裹,一股骇人的气息从其身躯之中荡漾了出来。 训练室门口的人越聚越多,人们的议论声也越来越高,有不少人被吸引,纷纷从座位上起来,走到门口。 系统提示的的声音在陈溪的脑海之中响起,现在,陈溪已经是王者境界了,他杀死一阶王者等于是杀死同阶生物,所以他就没有系统奖励的越阶杀怪的经验与兑换点,这就导致他击杀一位一阶王者只能得到五十万的经验值了。 本来作为军区方面的负责人,段奕宏应该承担责任,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你这个副县长要把责任给揽下来,我就不和你争了,这样想着,段奕宏就轻松了许多。 说完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其他人也都纷纷干了手中杯子的酒,再次坐下来之后,林峰便觉得舒服多了,花锦绣二人依旧红着脸,白灵儿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愤,便提议道。 “若是对他出手,可否想过,王开那里,要如何应对?”白长老皱着眉头,低声提醒道。 河面除了了厉鬼在翻腾,一点的异常都没有,这让冷奕有点灰心,他下去过,他知道阴亏隐藏的地方到底有多深,他有点担心,这些厉鬼这么闹也打扰不到隐藏在血河深处的阴隗火。 肖瑞光他们还有fg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是到舞台上庆祝了起来,徐晚樱看着离去的穆阳,眼睛中闪过一丝的不忍。 三条、四条……接着龙韵突然消失,楚知秋知道已经练到第五层,楚知秋是想再练下去的,可到了第五层后,所需的灵气已经开始增多,楚知秋知道欲速则不达,睁开眼睛。 这一看确实让剑羽呆了一下,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长那么高的。 我脚上有伤,又挨了罗大金的毒打,只往后退了两步,就被他们抓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我提着灯笼回到了茶花峒,找了一个干净的瓷碗,又把土卵洗干净擦干后,就放在瓷碗里,月光落下土卵上,和照在一块石头上,好像没什么差别。 这还是纯肉体力量,要是加上灵力的话,那破百万根本就是没有任何的问题。 如果叶辰能随意掌控诛仙四剑,不管是雷方还是李真,叶辰早就控制四把神剑,将对方给当场斩杀掉。 “话不多说,你们想要战斗就战斗吧,我也想看看你们的胆子到底有多大。”陈武冷眼看着他们,不屑地对他们说道。 二组是闻亮在里面,上去后闻亮也是一个护盾,接着也不打人,就是满场放火,也赢了,经过楚知秋身边是,送了楚知秋一个不屑的眼神。 孙科不远酷孙术接孤酷后诺待血芒消失后,一道人影,在空中缓缓浮现。 陆远方抬头一看,只见苏迪正俏生生的站在面前,长长的腿,细细的腰,鼓鼓囊囊的胸脯已经发育成型,俏丽的脸蛋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8章宁汉风云起(第2/2页) 江满楼也曾挥手以示警戒,可那普通马车里并无任何独特的气息。 “怎么这八歧鳞蛟法阵分明已经运转,却未能召唤出八歧鳞蛟的分身,大气运在哪?我可是出了最多的力气。”赤袍二皇子气喘吁吁,强烈不满道。 “爷爷,您老再不出先,我可就玩完了。”姜怀仁高呼一声,他也不确定林泽天来了没有,若是没来,只好走那一步。 邹美晴看着莫默那真挚的眼神,心中几乎都要沸腾了起来。想想在连天洞中熬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可以和莫默在一起。而那些曾经陪伴自己的日夜煎熬,如今感觉都是值得的。 昏迷不醒的洛长风躺在木拖车上,入了青楼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子姑娘拼命的拉着。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重的戒心,提出这么多过份的要求,以至于他刚才差一点一度都动摇了念头,想要放弃了。 看到对方答应了,万仙城这名羽化境的强者点了点头,仿佛等的就是对方的这句话。 周家栋虽然学习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中医专业的大学生,对人体的穴道和针灸疗法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所有人看着这份盟约,能在上面留名,代表了守护华夏的责任,同样,有资格在上面留名,代表了一帝的承认,代表了--封号强者。 他长剑指向天空,剑身上升起一束光芒,在这阴沉的天空下璀璨无比。 我又和老者说了姬如和姬蛮的事情。他答应我会让两人进入核心,我这才放心了一些。 我彻底疯了,提在手上的玻璃瓶随手一敲,直接从我的手臂上划了下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巫巧嫣出了枣院往教学区上课去了,行至半路,满怀心事的她一个不留神,突然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不下十分钟,最后叹了一口气把丢到了一边去。 “你怕她做什么?”秦瞻云并没有把严家放在心上,他伸出手,安慰似的拉起巫巧嫣便往前走去。 约翰微笑着为沈浪打开车门,然后在驾驶座位坐好,约翰也被刚才沈浪流利的意大利语惊讶到。 他那健美的身姿、他那爽朗的笑声、他那亲切可人的迷人笑容、他指下那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酣畅琴声,都曾深深地打动过我的内心,如和煦的春风,如冬日的暖阳,长久驻扎在我的心灵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我怎么不懂了?我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沉默片刻,我对跳跳掷地有声地说道。 第三个技能是刚悟出来的催生,她能利用自然之力让蔓藤之力的植物瞬间生长,在战斗中出其不意地帮助自己,不过这个技能消耗自然之力过大,显然也不合适。 第0519章 南昌城头悬冷月 第0519章南昌城头悬冷月 1926年11月8日,农历十月初四。 南昌城的夜,没有月亮。 不是被云遮了,是被硝烟糊了。赣江上的风一吹,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像一块发了霉的湿布,捂在所有人的口鼻上。沈砚之站在南昌城文昌门外的一段残破城墙上,脚下的青砖还烫着——那是三天前炮击留下的余温。他解下脖颈间缠着的纱布,重新紧了紧,血水已经渗到了最外层,暗红色,像涂了一层劣质的漆。 “军长,三师那边来报,绳金塔方向的残敌已经肃清,俘虏了四百多人,缴了三挺马克沁。” 说话的是参谋长赵北溟,他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军装袖口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衣。沈砚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目光仍盯着城南的方向。那里,滕王阁的飞檐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阁顶的铜铃被炮火掀掉了大半,剩下的几只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孙传芳的第六方面军总司令部,撤到牛行车站了。”赵北溟走到他身侧,递过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卢香亭带着残部,想靠着南浔线往九江跑。白总指挥的意思,让咱们穷追猛打,趁势拿下牛行,把孙传芳赶出江西。” 沈砚之接过电文,就着远处燃烧的火光扫了一眼。电文是白崇禧的口气,措辞急促,带着北伐军攻城胜利后的亢奋。他折起电文,塞进兜里,忽然问:“程副军长那边,有消息吗?” 赵北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下午申时,二师攻进惠民门,程副军长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据说……据说他亲自端着机枪扫射,肩膀中了弹,现在在城内福音医院,人还清醒,但……” “但什么?” “但子弹嵌得深,靠近肺叶,福音医院的洋大夫说,得静养,不能挪动。”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城墙上的砖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盯着赵北溟,眼里的血丝像网一样:“为什么不早说?” “军长,您当时在督战,电话线刚接通,二师那边……” 沈砚之抬手打断他,大步往城墙下走。赵北溟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汇报:“程副军长不让报,说怕影响您指挥。他交代,牛行那边不能放跑卢香亭,让咱们先把仗打完。” 沈砚之脚步一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攻城前夜,程振邦在他帐里喝酒,两人对着地图研究了一宿,程振邦指着牛行车站说:“砚之,孙传芳的命门就在这儿。拿下南昌,他往北跑只有这一条路,咱们得在这儿给他挖个坑。”当时他还笑程振邦“像个挖坟的”,如今这坑挖成了,挖坑的人却躺在了病床上。 福音医院在城东,原是英国传教士开的,红砖楼,尖顶,门口立着十字架。沈砚之赶到时,门口挤满了伤兵,担架排到了街上,护士们端着血盆来来往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亮出证件,才被领进后院的一间小病房。 程振邦躺在病床上,上身赤裸,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沈砚之,竟扯出个笑:“来了?南昌城……好看吗?” 沈砚之鼻子一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程振邦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他用力回握,指尖冰凉。 “好看。”沈砚之说,“比咱们在山海关看见的雪景好看。” 程振邦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你骗人。山海关的雪……白得晃眼,哪像这儿,黑乎乎的,全是灰。” “等打完了,我陪你去山海关看雪。”沈砚之说,“带着嫂子,还有小虎,一家子人,好好看一场。” 程振邦眼神暗了暗,没接话。他转头看着窗外,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砚之,我可能……看不着了。” “胡说什么!”沈砚之喝道,“洋大夫说了,静养就能好。等你好了,咱们还要打北平,打紫禁城,把溥仪那小子彻底赶出去!” 程振邦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子弹离肺太近,大夫不敢取,怕我下不了手术台。砚之,我有个托付……” “你说。” “我那小子,小虎,才七岁。他娘死得早,我平时又忙,没怎么管他。等我走了,你帮我管管他。别让他学我,一辈子打仗……让他读书,学点真本事,以后……以后能做个对老百姓有用的人。” 沈砚之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程振邦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风吹过的湖面。“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还有……部队,交给你了。二师的弟兄们,都是跟着我从东北打出来的,你别亏待他们。” “不会。” “还有……孙传芳那老小子,不能放跑。他跑了,江西的仗就白打了,南方的老百姓还得遭殃。” 沈砚之点头:“牛行那边,我已经部署好了。李默庵的一师堵正面,你的二师由副师长带着,从侧面包抄。卢香亭插翅难飞。” 程振邦这才彻底放下心,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沈砚之守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想起二十年前在山海关校场,程振邦第一个站出来响应他起义,那时程振邦还是个愣头青,举着大刀喊:“沈大哥,我跟你干!”如今,愣头青变成了副军长,头发却白了一半,肩膀上也添了这道致命的伤。 窗外传来集合的号声,是部队要开拔了。沈砚之轻轻抽出手,站起身。程振邦忽然又睁开眼:“砚之。” “嗯?” “赢了,告诉我一声。” “好。” 沈砚之转身走出病房,没回头。他知道,程振邦不想看见他红着眼眶的样子。 牛行车站在南昌城北,赣江对岸。北伐军要过去,必须过赣江。孙传芳的残部炸毁了中正桥,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桥墩立在江面上。沈砚之赶到江边时,工兵正在架设浮桥,江水湍急,浮桥被冲得摇摇晃晃,士兵们喊着号子,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桥桩上,一寸寸往前铺木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9章南昌城头悬冷月(第2/2页) “军长,二师副师长求见。”副官过来通报。 沈砚之转身,看见一个满脸烟尘的军官大步走过来,是程振邦的副手,叫周士海。他敬了个礼,声音哽咽:“军长,二师全体官兵请战,要为程副军长报仇!” 沈砚之看着他身后的队伍,二师的士兵们大多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肩上扛着汉阳造,不少人胳膊上缠着黑纱——他们已经知道了程振邦的伤势。这些士兵,很多是程振邦从东北带出来的老乡,有的甚至是父子兵,如今父亲死了,儿子还在打;有的兄弟俩都上了战场,只剩一个。 “报仇不是靠喊的。”沈砚之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程副军长要的不是你们去送死,是要你们把孙传芳打垮,让江西的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要是真想报仇,就把这口气憋在肚子里,等过了江,把卢香亭的脑袋砍下来,给程副军长当酒壶!” 士兵们沉默着,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为程副军长报仇!攻克牛行!杀尽孙贼!” 喊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整个江边都震动了。沈砚之抬手,压下喊声,指着对岸:“浮桥快架好了,一师已经过去了,咱们二师跟着我,打头阵!”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过江!” 浮桥在脚下颤抖,江水拍打着桥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沈砚之伏在马背上,能听见对岸传来的枪声——李默庵的一师已经和孙传芳的后卫部队接上了火。他催马快跑,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 过了江,就是牛行车站。孙传芳的第六方面军司令部就设在车站的票房里,卢香亭带着几千残兵,想靠着车站的钢筋水泥工事负隅顽抗。沈砚之赶到前线时,一师已经发起了两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阵地上到处是尸体,有北伐军的,也有孙传芳部的,分不清彼此,被炮火掀起的泥土盖在一起,像一堆堆腐烂的果实。 “李师长呢?”沈砚之问身边的参谋。 “负了伤,抬下去了。” 沈砚之咬了咬牙,接过参谋手里的望远镜,观察敌情。牛行车站的工事修得很结实,外围是铁丝网,中间是战壕,票房二楼架着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他放下望远镜,问:“有没有侧翼的路?” 周士海凑过来:“军长,车站西边有个废弃的货场,围墙塌了个口子,但那边是开阔地,过去就是赣江,容易被发现。” “多远?” “大概两百米。” 沈砚之想了想,转身对周士海说:“你带二师的两个团,从那个口子摸进去,绕到票房后面,切断他们的退路。我带剩下的部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 “军长,太危险了!正面火力太猛,您不能去!” “少废话!执行命令!” 周士海还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翻身上马,挥刀喊道:“一师的弟兄们,跟我冲!” 正面冲锋开始了。沈砚之冲在最前面,子弹在他耳边嗖嗖飞过,打在身后的地上,溅起泥土。他听见身边有士兵倒下,听见有人喊“军长小心”,但他没回头,只是催马快跑。他的马中弹了,前腿一软,把他甩了出去。他滚在地上,指挥刀脱了手,但他立刻爬起来,捡起刀,继续往前跑。 “军长!军长!” 士兵们看见他没死,士气大振,呐喊着往前冲。孙传芳的士兵被这股气势吓住了,防线开始出现松动。就在这时,西边传来了枪声——周士海的部队绕到了票房后面,开始攻击。 两面夹击,孙传芳的部队乱了阵脚。卢香亭见势不妙,带着几个亲信想从车站北边逃跑,却被早埋伏在那里的北伐军骑兵截住了。沈砚之赶到时,卢香亭已经被押在了地上,他穿着将军服,帽子掉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灰,再也看不见当初在九江誓师时的威风。 “沈砚之……”卢香亭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赢了。” 沈砚之没理他,转身问周士海:“俘虏了多少?” “三千多,跑了几百个,卢香亭的参谋长自杀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票房前,扶着墙,大口喘气。他的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他没感觉。他抬头看着票房的钟,钟停了,指针指在凌晨两点。南昌城,终于拿下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赣江上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对岸的南昌城。沈砚之站在牛行车站的站台上,看着士兵们押着俘虏走过,看着战旗插在车站的屋顶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 副官匆匆跑来:“军长,福音医院来电,程副军长……程副军长走了。” 沈砚之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柱子。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挖走了一块肉。他想起程振邦最后说的话:“赢了,告诉我一声。” 他抬头对着南昌城的方向,轻声说:“振邦,赢了。我们赢了。” 风从赣江上吹来,带着胜利的味道,也带着血腥味。沈砚之知道,这场仗赢了,但革命还没赢。前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牺牲要承受。但他不怕,因为程振邦还在看着他,因为那些死去的弟兄还在看着他,因为江西的老百姓,还在看着他。 他转身,对副官说:“通知下去,全军戴孝三日,悼念程副军长。然后,准备北上,打九江,打安庆,打北平!” “是!”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沈砚之走到站台边,看着远处的南昌城,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照片——是程振邦和他去年在长沙拍的,两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照片上的程振邦,好像在对他笑。 “振邦,咱们下一个目标,北平。” ——第0519章完—— 第0520章 赣水苍茫祭 第0520章赣水苍茫祭 裹在大被中的她低骂了一句,“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才拼了老命睁开像是粘豆包的眼皮。 过目不忘的本事不是盖的,花篱篱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城北,眼前是一座十分豪华的府邸,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 花篱篱笑的前仰后合,北荀君庭抿住的唇角微勾,许是被这份笑意渲染,他竟有些想发笑。 林岩这个的举动,确实让孔方玉很是惊讶。这个孩子一点都不没有沾沾自喜的表情,沉稳低调的有些过分。年轻人在这20来岁的年纪里,哪有不爱表现和张扬的呢?不禁对林岩多了几分好奇。 他是京圈真正的无冕之王,他让他的爷爷战家老爷子拥有如今这份卓然非常的地位,他的名字和很多真真假假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看她平日里多么开朗,没想到这么爱吃醋,这不禁让陈慧想起那次登山,仔细想想,或许她跟黄丽梅都想多了?真不是林颜的问题吗? 方辉和胖子两人也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好,他们也知道朱氏在淞沪那是国内网游界的顶尖企业。 现在还是深冬季节,离立春还有几天,今年天气不冷,是个暖冬,这番话更是让林岩心中暖如三春。 今天早上的烤肉格外的多,让奴隶们都撒开了肚皮吃,本着多吃些就能让马车少些负重的心态,奴隶们都吃的肚子到发撑。 睡梦之中,吴天躺在地上各种的翻滚,睡相那叫一个不老实。结果,翻来滚去的吴天一脑袋撞在了外部的封印能量墙上,被能量强狠狠的反弹了一下子。 “不打扰主任了,还请主任以后多多关照。”说着话,瞟了眼话机,胡玉晶起身,走出了屋子。 “那也不去。累了。我想歇歇。”石牧即使听说这月明楼是个干净的地方了,也不想去。 对于潘阳的话,我虽然也怀疑,可看到潘阳手舞足蹈的样子有些将信将疑,这地有些不对劲。 “好像她还是第一次说的这么肯定,那么星期五她会给出什么结果?她这次为什么又肯定了?到底要干什么?”李晓禾提出了疑问。 “现在来办公室。”听筒里传来一句话,接着便是“咔啦”挂断的声响。 李家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遭遇了偷袭,但是,此刻他们已经为时已晚。人为刀咀,我为鱼肉。只能任凭星海的人摆布。 岚宁阴测测地笑了笑,拿起刀在自己胸口捅了一刀,那血刺疼了东子的眼睛。 没有任何的牺牲就能换来的和平,那是只存在于梦想里的乌托邦世界。 大司命急切的喘息着,看起来伤势确实很重,尤其是在眼下并非是良好的疗伤计划的前提下,更是没有丝毫办法抑制内伤。 在街道这种狭窄的地形之中,步兵密集阵型的威力,可以发挥到最大程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0章赣水苍茫祭(第2/2页) “他们说他们确实瞄准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打中……”翻译对秦少将说道。 在路上他已经想的很清楚了,罗宾既然没告诉他放哪,那自然便是两人都有印象的地方。 欧阳淳只是中人之姿,目前担任致远集团总裁也不过是守成而已,对于这种大形势的判断能力几乎没有。 昨天一整个工作日,晚上彻夜没睡,今天又上了一天班,他都不累的吗? 但是,他只带二十万人马,以及马休率领的三万人马,共计二十三万大军。 许忆妃心中一软,目光有些柔情起来,声音竟也变得又低又夹黏黏腻腻的。 全国科技竞赛,全称是夏国科技企业创新项目竞赛,是一项针对科技企业的国家级比赛。 刘显宗一双泛着冷意的双眸,死死盯着陆少游说道,仿佛是被迫妥协了一般。 水清桦也有此意,蕙心稳重心静,是个学刺绣的好苗子,可堪造就。 东方云阳获得相关系后,面色有些凝重,不过他担忧并不是那驻扎了数千名士兵与一百余人的忍者部队,他担心的是山田纱织的安危。 东方云阳激发的尖刺木遁威力还是十分强劲,只见大部分尖刺木枪直接刺入了熔岩巨人的体表。 却发现杨天真那种魔性的笑声,仍然在自己的耳边萦绕,怎么抛都抛不掉? 在你们天朝,娱乐圈里的艺人说错点话,做错点事,根本就没有什么。 但别人的泄题,多是云里雾绕的泄露一两个字眼,最甚者,泄露一两题就了不得了。 “胜负已分,没有再看的必要了。”龟老仙人笑道,转身就欲离开,突然,就听山下所有人一齐忍不住惊呼! 相比东方云阳的惊讶,摩可的惊讶完全可以震惊来形容,虽然之前几具尸傀让他意识到九尾的强大实力,但是他没有想到九尾的实力竟然会强大到如此程度,竟然连他的影级傀儡在九尾面前也不堪一击。 不过,他虽没有亲自去抓揽南北镇抚司权力,寻常事务皆由韩涛、姚元去处理,却通过展鹏、沈浪二人,始终拥有南北镇抚司的权力。 而本在荣禧堂待男客的贾政得闻贾琮归来,原还等他去荣禧堂见客,却听闻贾琮在灵堂大哭的消息后,忙让人传话给王夫人,让她相劝。 听出老严想引起自己的话头,让自己出口气,张睿明倒没说什么,也不答话,径自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一进去,便见韩语山正在里面等着自己。 独孤珏面上寒霜未退,没有因为斩杀这等妖物而喜上眉梢,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也有可能这些目标早就出现过了,只是伪装度太高,白烨没有发现罢了。 第0521章 乌石门里伏兵出 第0521章乌石门里伏兵出 1926年11月11日,子时。 德安城外的博阳河在夜里听着像一群人压着嗓子哭。河水不深,但两岸烂泥没过脚踝,踩上去“咕叽”一声,能把人魂都吸走。沈砚之蹲在河堤的芦苇丛里,望远镜里,德安城的轮廓被几堆篝火勾勒出来,万家岭高地上的机枪阵地像一排排黑牙,咬着南浔线这根骨头。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部队。一师的士兵们趴在泥水里,浑身糊满淤泥,连眼睛都眨得极慢——这是佯攻部队的伪装,要装得像块石头,直到总攻开始。 “军长,李师长来电。”通讯兵爬过来,递上一张湿漉漉的纸条,“正面炮击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始。” 沈砚之点头,在纸条背面划了个“十”字,递回去。这是给李默庵的信号:按原计划,凌晨两点,炮击德安城,吸引陈调元主力。 他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了看表。表蒙子裂了一道缝,是昨天在牛行车站被弹片崩的。时针指向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二师那边,有消息吗?”他问身边的赵北溟。 赵北溟摇头,耳朵贴在电话机的话筒上——线是从德安城里叛逃出来的赣军旧部帮忙拉的,通到磨溪乡方向。“还没接通。周副师长说,穿插路线要经过三个沼泽区,怕是……” 他没说完,但沈砚之明白。周士海带着二师剩余的四个团,加上刚收编的赣军两个营,总共不到五千人,要在陈调元眼皮底下,绕到德安城后的乌石门。那条路,地图上画着是虚线,意味着“通行困难”。山高林密,沼泽遍布,还有陈调元的地方民团时不时冒出来放冷枪。 “再等等。”沈砚之说,声音压得很低,“振邦当初带二师打山海关,也是这么摸黑走的。” 一点五十分。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是李默庵的一师开始炮击了。炮弹划破夜空,在德安城头和万家岭高地上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夜空都染红了。紧接着,机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一师的佯攻开始了。 沈砚之嘴角绷紧。这顿炮火,是要替周士海挡住陈调元的眼睛。陈调元听到炮声,肯定会以为北伐军主力要从正面强攻德安,从而把万家岭的守军调往城防。乌石门那边,就会露出空档。 “军长,二师来电!”通讯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周副师长已过磨溪乡,正在通过乌石门峡谷,预计天亮前可抵德安城后!” 沈砚之长舒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拍了拍通讯兵的肩膀:“告诉周士海,按计划,天亮时,我要听见乌石门方向响起枪声。” “是!” 凌晨四点。德安城外的炮声渐渐稀落,但机枪声依旧密集。陈调元果然上当,把万家岭的部分守军调往城防,试图挡住一师的“主力”。沈砚之通过望远镜,能看见万家岭高地上的火力点明显减少,原本交叉封锁的机枪,现在只剩下零星几点在闪烁。 “北溟,通知一师,炮火延伸,轰万家岭。”沈砚之下令,“给周士海腾地方。” “军长,一师炮弹不多了……” “省着点打,每门炮三发,打高点,吓唬人就行。” 赵北溟领命而去。不多时,一师的炮火重新开始咆哮,这次炮弹落在万家岭的山腰上,炸起漫天泥土,却没造成太大伤亡——正如沈砚之所料,陈调元的主力已经被调到了德安城下,万家岭上剩下的多是民团和后勤部队,经不起吓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乌石门方向终于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是密集的、成建制的火力倾泻。沈砚之猛地站起身,望远镜里,德安城后的乌石门峡谷腾起一股股白烟,二师的士兵们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端着刺刀,喊着杀声,冲向陈调元司令部的侧翼。 “好!”沈砚之一拳砸在掌心,“周士海这小子,没给振邦丢人!” 他转身,拔出指挥刀,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一师全体,跟我上!拿下万家岭!” 冲锋号吹响了。一师的士兵们从泥水里爬起来,呐喊着冲向万家岭。沈砚之冲在最前面,子弹在他耳边嗖嗖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中弹倒下,旁边的战友立刻扶起他,拖着他往前爬。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他们知道,二师的弟兄正在身后替他们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1章乌石门里伏兵出(第2/2页) 万家岭的守军果然空虚。剩下的民团和后勤部队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刚交火就溃不成军,扔下枪往德安城里跑。沈砚之带着一师,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拿下了万家岭高地。站在高地上往下看,德安城尽收眼底。陈调元的司令部就在城中心的钟鼓楼,此刻正被二师三面包围,插翅难飞。 “军长,周副师长来电!”通讯兵兴奋地喊,“二师已攻占乌石门,正围攻陈调元司令部!陈调元试图往九江方向逃跑,被我部截住!” 沈砚之接过电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抬头看着德安城头的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程振邦没能看到的这一幕,他替他看到了。 “告诉周士海,”他说,“留个活口,我要问问陈调元,孙传芳的脑袋,还够不够硬。” 上午九时,德安城破。 陈调元没能跑掉。他穿着便衣,混在难民群里想出城,被二师的一个小战士认了出来——那小战士是德安本地人,认得陈调元这张“父母官”的脸。陈调元被押到沈砚之面前时,军装没了,领带歪着,脸上全是汗和泥,再也看不见当初在蚌埠当“土皇帝”时的威风。 “沈、沈军长……”陈调元结结巴巴地说,“误会,都是误会……我愿意通电下野,把江西让给贵军……” 沈砚之没理他,转身问周士海:“伤亡多少?” 周士海低着头,声音沙哑:“二师……伤亡八百多人。赣军那两个营,打光了。” 沈砚之沉默了。八百多人,是二师剩下的家底里的近五分之一。他走到周士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振邦在的时候,常说你这人,闷葫芦,但心里有数。今天,你证明了他没看错人。” 周士海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却只憋出一句:“军长,我没给二师丢人……” “没丢。”沈砚之说,“振邦要是看见,肯定请你喝酒。” 他转头,看着被押下去的陈调元,眼神冷了下来。“把他押下去,好好看着。通知总司令部,德安已克,南浔线畅通。下一步,目标九江!” “是!” 德安的捷报像长了翅膀,当天就飞到了南昌,飞到了武汉,飞到了广州。白崇禧的电报紧随而至,先是嘉奖,后是催促:“……德安既克,望沈军长乘胜追击,迅速攻克九江,勿使孙传芳有喘息之机……” 沈砚之把电报扔在桌上,冷笑一声。他当然要乘胜追击,但不是现在。二师伤亡惨重,一师也疲惫不堪,德安城刚打下来,民心未附,还需要时间整肃。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九江的敌情——孙传芳虽然跑了,但九江还有他的海军舰队,还有陈嘉谟从湖北调来的援军,硬碰硬,划不来。 “北溟,”他叫来赵北溟,“传令下去,部队在德安休整三天。第一,安抚百姓,开仓放粮;第二,收拢阵亡弟兄遗体,就地安葬;第三,清查陈调元在德安的仓库,把粮食和药品优先分给老百姓。” 赵北溟领命而去。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德安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有百姓探头探脑地出来。几个小孩子看见北伐军的士兵在帮着清理废墟,怯生生地递上水壶。士兵们笑着接过,摸摸孩子的头,又继续干活。 他低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枚城砖碎片,在手里摩挲着。 “振邦,”他低声说,“德安拿下了。下一个,九江。你再等等,等我把孙传芳彻底赶出江西,咱们一起回山海关看雪。”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德安城的残垣断壁上,也照在北伐军猎猎作响的战旗上。风从乌石门吹来,带着山野的清气,也带着胜利的讯息。 沈砚之知道,路还长。但只要有这股气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过不去的山。 他转身,对着门外喊道:“备马!去阵亡弟兄的安葬地!” ——第0521章完—— ------ 第0522章 宁汉分裂风云变 九江城头剑 第0522章宁汉分裂风云变九江城头剑拔张 1927年的初夏,长江中下游的梅雨来得又急又密。 九江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沈砚之站在“井国号”炮舰的甲板上,军装下摆早已被飞溅的浪花打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着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岸上那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 那些士兵臂缠白布,枪口统一斜指地面,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领头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特务营的营长,正拦着登船的通道,与沈砚之的副官争执不休。 “放肆!”副官厉声喝道,“沈军长奉武汉国民政府军委会之命,即刻赴南昌整肃部队,你们敢拦?” 那营长却是不卑不亢,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高声念道:“奉总司令手令,长江沿岸各港口,凡武汉方面党政军人员,一律暂留检视,非有总司令部特别通行证,不得擅自东渡!沈军长若要过去,还请出示东征军总指挥部签发的护照!” “东征军总指挥部?”副官冷笑,“如今北伐大业未竟,孙传芳残部还在苏皖一带负隅顽抗,蒋总司令不思合力北进,反倒要在后方设卡拦阻自己人?这到底是抗敌,还是内斗?” 营长面色一沉,将公文收回:“副官大人,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总司令有言,近日有少数跨党分子,假借革命之名,行分裂之实,九江乃军事重镇,不得不防。沈军长乃党国耆旧,总司令昔日便赞其‘北伐功高’,只要出示护照,卑职立刻放行。” 沈砚之缓缓走下舷梯,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下,流过他眼角那道旧伤疤——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川南被弹片划开的,如今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狰狞。 “不必为难他。”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你回去禀报蒋总司令,就说沈某此去南昌,只为整军,不为他事。若总司令信不过我,尽可派员随行监督。” 营长见他亲自开口,不敢再僵持,侧身让开半步:“军长见谅,卑职职责所在。只是这护照……” 沈砚之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那是武汉国民政府刚签发的委任状,盖着鲜红的印章。营长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沈砚之,终于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让开一条路。 沈砚之踏上跳板,脚步沉稳。副官跟在身后,低声道:“军长,宁汉已然公开决裂,南京那边前日下了通缉令,第一批名单里就有您和谭延闿、程潜几位。咱们就这么过去,怕是进了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要闯。”沈砚之头也不回,“南昌那边,朱玉阶(朱德)的军官教育团,还有叶挺的二十四师,都是革命的本钱。若是被蒋某人的东征军裹挟了去,这北伐的果实,才算真真烂在了地里。” 他口中的“蒋某人”,自然是蒋介石。自上月宁汉分裂,南京国民政府通电清党,武汉方面誓师继续北伐,两方隔江对峙,剑拔弩张。沈砚之的部队驻扎在鄂东,本是北伐军中的主力,因他素来治军严明,又屡有战功,成了双方都想拉拢的对象。南京方面许他上将军衔、江苏省**的肥缺,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武汉方面则委他以重任,命他即刻赴南昌,稳定江西局势,以防东线生变。 马车在九江城里颠簸前行。街道两旁,清党的告示贴得触目惊心,红笔勾画的“**要犯”名单里,不乏沈砚之熟识的名字。一家名为“新新书店”的铺面被封,门板上还残留着砸毁的痕迹,几个孩童在旁边怯怯地张望。 “停车。”沈砚之忽然开口。 他撑着伞走下车,站在书店门前。雨水顺着伞骨流成一道水帘,他看着门楣上“新新书店”四个大字,想起去年冬天,他还在这里给店里的青年们讲过三民主义,那时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北伐胜利的希望,谁曾想,不过半年,便已同室操戈。 “军长,此地不宜久留。”副官在身后提醒,“南京的特务在城里到处抓人,万一被认出来……” 沈砚之点点头,正要转身,却见巷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礼帽,低着头,脚步匆匆,却掩不住袖口露出的一截灰布——那是地下党人的惯常打扮。 “跟上。”沈砚之低声道。 两人拐进巷子,那身影在一处偏院前停下,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进去。沈砚之快步上前,在门上轻叩两下,停一秒,再叩一下。 门再次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见是沈砚之,先是一惊,随即眼圈红了:“沈军长!您怎么来了?” 沈砚之走进院子,里面逼仄潮湿,堆着些杂物,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张破桌子前,听见动静都站了起来,眼神里既有敬意,又有惶恐。 “我来找老林。”沈砚之直截了当。 青年们面面相觑,半晌,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中共江西区委的负责人林伯渠。 “砚之兄,你这可是自投罗网啊。”林伯渠笑着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罗网再密,也网不住想做事的人。”沈砚之坐下,接过青年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水,“南昌那边情况如何?” 林伯渠收起笑容,神色凝重:“糟得很。朱培德的第三军,赖世璜的第十四军,都已被南京方面收买,表面中立,实则观望。叶挺的二十四师是铁军,但孤掌难鸣。最麻烦的是,汪精卫在武汉虽然高喊东征,可底下的人心思浮动,不少人已经暗通南京。”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恩来同志让我转交给你的。他现在在武汉,暂时脱不开身,但南昌的事,他时刻挂在心上。信里说了,当前的形势,退让只能葬送革命,必须有一支真正听党指挥的武装,在适当的时候,给反动派以迎头痛击。” 沈砚之拆开信,信纸上是周恩来熟悉的笔迹,言简意赅,分析了宁汉双方的实力对比,指出了南昌作为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的战略意义,最后写道:“砚之兄旧部多在赣北,威望素著,若能在此刻挺身而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仅可保南昌无虞,更能为将来的革命保存火种。” 看完信,沈砚之沉默良久。他想起程振邦——那个在武昌城下为他挡了致命一枪的老兄弟,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他又想起护国战争时,蔡锷将军在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共和二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要替我看下去。” “伯渠兄,”沈砚之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见叶挺。” 林伯渠眼睛一亮:“你果然有此意!叶挺同志也正想见你。他现在在南昌城外的牛行车站驻防,那里是二十四师的防区,相对安全。” “那便走。”沈砚之站起身,“不过,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在南昌城里自由走动,又不惹人怀疑的身份。” 林伯渠笑了:“这个好办。你不是要去‘整肃部队’吗?就以武汉国民政府特派员的身份,大张旗鼓地进城。南京方面即便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当天下午,沈砚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国民革命军上将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那是历年征战得来的,每一枚都浸着战友的血。他乘坐着第二方面军司令部派来的汽车,在特务营一个连的“护送”下,堂而皇之地开进了南昌城。 南昌城里的气氛比九江更紧张。街道两旁站满了岗哨,墙上刷着“清党除奸”“拥护蒋总司令”的标语,偶尔能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嫌疑犯”被押赴刑场,路旁的百姓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汽车停在都督府门前。沈砚之下车,早有官员迎上来,满脸堆笑:“沈军长一路辛苦!卑职是南昌市公安局长李尚庸,奉朱军长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2章宁汉分裂风云变九江城头剑拔张(第2/2页) 沈砚之认得此人,原是孙传芳的旧部,北伐军攻克南昌后投降,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的将领。他敷衍地握了握手:“朱军长在吗?” “朱军长去庐山开会了,留下话,请沈军长先到行辕歇息,明日再议整军事宜。”李尚庸一边引路,一边察言观色,“沈军长,如今宁汉对立,南昌地处要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您初来乍到,还望……多加小心。” 沈砚之淡淡一笑:“小心什么?我沈某人身子正,不怕影子斜。倒是李局长,守着这南昌城,可要睁大眼睛,别让革命的队伍里混进了蛀虫。” 李尚庸面色一僵,干笑两声,不再接话。 行辕安排在城西的江西大旅社,这是南昌城里最好的旅馆,如今被划为军事管制区。沈砚之入住后,立刻打发走了李尚庸派来的“勤务兵”,只留下自己的副官。 入夜,雨势稍歇。沈砚之换上便装,从旅社的后门溜出,沿着小巷,直奔牛行车站。 牛行车站位于赣江对岸,是南浔铁路的起点。沈砚之渡过江,远远便看见车站里灯火通明,岗哨林立,但士兵们的眼神里却没有那种肃杀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昂扬的斗志。 在车站指挥部的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沈砚之见到了叶挺。 叶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三十出头,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他见到沈砚之,立刻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沈军长!久仰大名!北伐路上,您老在汀泗桥、贺胜桥的仗打得漂亮,我叶挺佩服得很!” 沈砚之也笑道:“叶团长过奖了。我不过是旧军人出身,哪比得上你这革命新锐。你那‘铁军’的名号,才是真金不怕火炼。” 两人落座,叶挺屏退左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沈军长,如今局势危急,南京方面已密令朱培德,要在三日内解除二十四师的武装,将我押送南京。武汉方面虽然下了东征令,可汪精卫、唐生智等人,首鼠两端,未必靠得住。”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沈砚之问。 “反抗。”叶挺斩钉截铁,“恩来同志已在武汉制定了计划,准备在南昌举行武装起义,以革命武装反抗反革命武装。我们二十四师,加上贺龙二十军,还有朱德同志的军官教育团,兵力足以控制南昌城。现在缺的,是像您这样在军中威望高、能镇得住场子的老将。” 沈砚之沉默了。他并非没有想过起义,但此举意味着与武汉国民政府彻底决裂,意味着他半生经营的部队可能再次溃散,意味着他将背负“叛将”的骂名,被各方势力围剿。 “砚之兄,”叶挺看出他的犹豫,轻声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你看看现在的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蒋介石背叛革命,屠杀工农,孙传芳、张作霖之流更是虎视眈眈。我们不打倒这些反动派,中国就没有出路,你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的理想,又如何实现?” 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赣江。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就像这历史的洪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想起了父亲沈鸿逵。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父亲作为义和团的大师兄,战死在天津城下,临终前留给他的那把大刀,如今还挂在他的书房里。父亲曾对他说:“我儿,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若有一日,你见这世道不公,便该拔刀而起,为苍生争一条活路。” 他又想起了陈明月——那个在北伐军中做护士的姑娘,去年在南昌城下,为了救一个受伤的士兵,被流弹击中,死在他的怀里。她最后说的话是:“师长,别停,往前打……” “好。”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跟着你们干。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挺问。 “起义之后,这支部队必须接受地下党的领导。我沈砚之可以不当这个军长,但部队不能散,革命的火种不能灭。” 叶挺大喜过望,猛地站起来:“砚之兄放心!恩来同志说了,这次起义,就是要建立一支属于人民的军队。只要您肯带头,未来的路,我们一定能走下去!” 两人连夜拟定计划。叶挺负责调动部队,控制南昌城的制高点和要害部门;沈砚之则利用自己的旧关系,秘密联络驻扎在九江、抚州一带的旧部,策应南昌起义。同时,他们决定派专人前往武汉,向周恩来汇报最新进展,并请求指示。 天快亮时,沈砚之才回到旅社。他刚躺下,门就被敲响了。副官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军长,出事了。李尚庸带人包围了旅社,说奉了南京政府的密令,要搜查‘**要犯’。” 沈砚之霍然坐起,抓起枕头下的手枪:“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将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别在胸前,大步走出房门。旅社的大堂里,李尚庸带着几十个警察和士兵,正翻箱倒柜地搜查,见沈砚之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军长,打扰了。卑职奉命搜查**,还望军长见谅。” “搜查**?”沈砚之冷笑,“李局长,我倒要问问,谁是**?是我这个武汉国民政府特派员,还是你这个孙传芳的旧部?” 李尚庸脸色一变:“沈军长,您这是何意?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沈砚之厉声打断,“奉南京的吗?我告诉你,我手里拿的是武汉军委会的委任状!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信不信我立刻调二十四师过来,踏平你这公安局?” 李尚庸被他的气势镇住,一时语塞。他深知沈砚之在军中的威望,更知道叶挺的二十四师就在对岸,真要动起手来,他这几百号警察根本不够看。 正在僵持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传令兵飞奔而入,递上一封电报:“报告!庐山急电!” 李尚庸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他抬头看向沈砚之,眼神复杂,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沈军长,误会,都是误会。朱军长来电,说沈军长是党国柱石,让卑职好生招待。刚才的搜查,就此作罢。” 沈砚之心中冷笑,知道是叶挺那边已经动了手,控制了庐山通往南昌的电话线,朱培德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也不点破,只是淡淡地说:“既然是误会,那就散了吧。我累了,要休息。” 李尚庸如蒙大赦,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副官关上门,长舒一口气:“军长,好险。”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南昌城,也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传我的命令,”他对副官说,“通知各团营长,明日一早,到旅社开会。另外,给武汉发报,就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副官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站在窗前,从怀里掏出那张女儿的照片——那是他离家时,妻子塞给他的。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像个小太阳。 “晓棠,”他轻声说,“爸爸又要打仗了。这一次,是为了一个更公平的世界。”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赣江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牛行车站的军号声隐约可闻,那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而在武汉,周恩来接到电报后,立刻找到了张国焘、李立三等人,紧急磋商。经过一夜的讨论,会议最终决定:同意南昌起义计划,由周恩来担任前敌委员会书记,全权负责起义事宜。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轰鸣。 (本章完) 第0523章 暗箭难防 第0523章暗箭难防 民国十六年深秋,南京城里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枯叶,被冷雨泡得发黑。沈砚之站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走廊里,身上的青色呢子大衣肩头洇着一圈水渍。他刚从徐州前线回来,靴底还沾着淮北的红泥。 “沈主任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沈砚之回头,看见何应钦的副官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快步走来。那副官赔着笑,将木匣双手递上:“总长说您刚回京,这点薄礼权当接风。里头是几支法兰西参茸,给嫂夫人补身子最相宜。” 沈砚之没接。他盯着那木匣,目光冷得像廊外的秋雨:“敬之兄倒是好记性,只是我那糟糠之妻在西南时就跟着我啃红薯,如今哪消受得起这等洋玩意儿?替我谢过总长,礼请带回。” 副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沈主任这是见外了。总长说了,如今党国正是用人之际,像您这样的股肱之臣,总不能还穿着带补丁的衬衫办公。这匣子……您还是收下为好。” 沈砚之嘴角扯出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他当然知道这匣子里装的绝不只是参茸。前天夜里,他在徐州车站截获了一批贴着德记洋行封条的军火,收货人是何应钦的嫡系第一师。那些德制毛瑟枪和克虏伯山炮,本该出现在津浦线上的北伐前线,却拐了个弯,运进了何应钦在杭州的私宅仓库。 “既然敬之兄这么热心,”沈砚之终于伸手接过木匣,指尖在匣盖的铜锁上轻轻一叩,“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烦请转告总长,沈某近日正着手清查各部的军需账目,若有不明之处,还望总长不吝赐教。” 副官的脸色这才真正好看了一点,躬身退下。沈砚之拎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径直走向军事委员会的稽查处办公室。他的副官林旭早已等在门口,见他进来,立刻将门反锁。 “查清楚了?”沈砚之将木匣往桌上一撂。 林旭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抄件,铺在桌面上:“何敬之这次玩得太大。这批军火是他通过上海青帮的杜月笙,从德国洋行买的。钱是从第一师和第二十一师的军饷里克扣出来的,一共挪用了三十七万银元。更麻烦的是……”林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批军火里,有一部分是卖给孙传芳的。何应钦想用这批军火,换孙传芳在江西战场上网开一面。” 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秋雨下得更急了。他想起三天前在徐州前线,第二十一师的阵地被孙传芳的联军突破,师长陈尧在电话里哭着说弹药打光了,士兵们是在用石头砸敌人。原来那不是孙传芳太强,而是自己人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把这份账目抄录三份。”沈砚之沉吟片刻,“一份送呈蒋总司令,一份送监察院,还有一份……”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派人送到上海《申报》馆,交给史量才先生。” 林旭倒吸一口凉气:“主任,这要是捅出去,何敬之恐怕会狗急跳墙。况且,蒋总司令那边……” “蒋总司令那边,我自有分寸。”沈砚之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电报,“这是昨天汉口方面发来的密电。唐生智已经和汪精卫撕破脸了,武汉政府名存实亡。蒋总司令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内讧。何敬之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以左右逢源,却忘了他屁股底下坐着的,全是火药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紫金山轮廓。宁汉分裂以来,革命阵营内部的裂痕一天深过一天。蒋介石在南京另立中央,汪精卫在武汉高喊东征,而地下党人在两湖地区的工农运动,更是让那些手握兵权的军长们寝食难安。何应钦的这步棋,看似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实则是在玩火。 “去把程副官叫来。”沈砚之突然说。 林旭一愣:“程副官?您是说……程振邦将军的侄子,程云?他不是在后勤部管被服吗?” “正是他。”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振邦兄走后,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心思细,嘴巴严,去上海送信最合适。另外,你让情报科的人盯紧杭州仓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林旭领命而去。沈砚之重新坐下,打开那个紫檀木匣。果然,参茸底下压着一封信,是何应钦亲笔,字里行间满是拉拢之意,邀他出任第一路军的后勤总监,许诺少将衔,另有五万大洋的安家费。 他将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看着火苗舔舐着纸张,卷曲成灰。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利地响了起来。 “沈主任吗?我是总司令部的钱大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总司令请您立刻去黄埔路官邸,有要事相商。十分钟内,车会到楼下接您。” 沈砚之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将那封烧剩的灰烬拢进烟灰缸,又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钱大钧的电话来得蹊跷,若是寻常召见,断不会用这种语气。更何况,何应钦的副官刚走不到半小时。 楼下的黑色雪佛兰已经发动,沈砚之撑着伞走下台阶。雨幕中,他瞥见街对面巷口闪过一道反光,是望远镜的镜片。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吩咐道:“走中山路,绕玄武湖一圈。” 司机是个老兵,闻言立刻会意,猛打方向盘。车子驶入雨幕,沈砚之透过后窗,看见那巷口转出一辆黄包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份账目抄件,心里冷笑。何敬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车子绕到玄武湖边时,雨势稍歇。湖面上雾气蒙蒙,几只水鸟低低掠过。沈砚之摇下车窗,让带着水汽的风灌进来,吹散车内的沉闷。他想起民国元年,他和程振邦第一次进北京,也是这样的秋雨天气。那时他们以为推翻了满清,共和就能实现,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十五年过去,皇帝没了,军阀却更多了。袁世凯死了,段祺瑞、吴佩孚、孙传芳……一个个跳出来,争地盘,抢饷银,把中国弄得四分五裂。 “停车。”沈砚之突然说。 车子在湖边停下。他推门下车,走到护栏边。湖对岸的紫金山上,中山陵的工地正在施工,脚手架隐约可见。孙中山先生临终前叮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可如今的“同志”们,又在做什么呢? “主任,车来了。”副官林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见另一辆黑色轿车从相反方向驶来,在他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钱大钧那张白净的脸:“沈主任,总司令已经等急了。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雨太大,想看看湖景,散散心。”沈砚之淡淡地说,重新坐回车里,“钱主任,总司令找我,所为何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3章暗箭难防(第2/2页) 钱大钧的笑容有些勉强:“这个……总司令没说,卑职也不便多问。不过……”他压低声音,“何总长刚才也在官邸,和总司令谈了很久。沈主任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沈砚之点点头,不再说话。车子驶上中山路,向黄埔路方向疾驰。他闭上眼,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局势。何应钦先送礼拉拢,见他不收,立刻去蒋介石那里告状,这手段并不高明,却很实用。蒋介石如今正需要何应钦的军队去打武汉,未必会为了自己这个“异己”,去动何应钦。但那份军火账目,就是一把悬在何应钦头顶的利剑,只要自己握着,蒋介石就不得不权衡利弊。 黄埔路官邸到了。这是一座西式洋楼,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沈砚之下车时,特意看了看手表,从接到电话到抵达,刚好用了十二分钟。他整了整领口,跟着钱大钧走进大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压抑。蒋介石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何应钦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见沈砚之进来,蒋介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砚之来了,坐。” 沈砚之敬了个礼,依言坐下。钱大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砚之啊,”蒋介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从徐州回来,可有什么见闻,说与我和敬之听听。” 沈砚之知道这是在试探。他微微一笑:“见闻倒谈不上,只是前线将士们都很辛苦。第二十一师在江西打了硬仗,伤亡过半,弹药也快打光了。卑职正想向总司令和总长请示,能否从后方调拨一批补给?” 何应钦立刻接话:“沈主任,你也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如今后方空虚。第一师在杭嘉湖一带驻防,也需要补充。你那个第二十一师,编制本来就不满,还打了败仗,再要补给,岂不是让别的部队寒心?” 沈砚之转向何应钦,目光平静:“总长说得是。只是第二十一师的师长陈尧,是跟着先总理北伐的老革命。当年在韶关,他替先总理挡过子弹。如今他部下的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杀贼,后方却连子弹都供不上,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让前线将士心寒啊。” 蒋介石摆了摆手:“好了,都是党国的军队,不必分彼此。敬之,你看这样好不好,从第一师的库存里,拨出五百支步枪,两万发子弹,给第二十一师应急。” 何应钦的脸色变了变,却不敢违拗,只得点头称是。沈砚之在心里冷笑,这五百支枪,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蒋介石能当着他的面敲打何应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不过,”蒋介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砚之,你身为总司令部的高级参谋,也要注意团结。敬之反映,你最近在查什么军火账目,还说要送到报纸上去。党国内部的事情,关起门来好商量,何必弄得满城风雨?” 沈砚之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份账目抄件,双手呈上:“总司令明鉴。卑职并非要闹得满城风雨,只是职责所在。您请看,这是卑职在徐州截获的军火清单,以及何总长通过德记洋行购买军火的票据。卑职斗胆问一句,如今北伐正值紧要关头,这些军火本该用于前线,却流入了私囊,甚至有可能资敌,这难道不是党国的耻辱吗?” 蒋介石接过抄件,快速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何应钦的脸色则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蒋介石抬手制止。 “敬之,”蒋介石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何应钦慌忙站起来,立正敬礼:“总司令,这是有人诬陷!沈砚之与我有私怨,他这是栽赃陷害!那些军火……那些军火是为了策反孙传芳的部下,才暂时存放在杭州的!” “哦?”沈砚之挑了挑眉,“总长说是策反,那为何德记洋行的提单上,收货人是总长的内弟?又为何,这批军火里有三分之一是重机枪和山炮,孙传芳的部下难道还能装备得起德制的重武器?” 何应钦被问得哑口无言。蒋介石将抄件往桌上一摔:“够了!敬之,你让我很失望。如今党国正是用人之际,你不想着如何北伐立功,却在这里搞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限你三天之内,把杭州仓库的军火全部运往前线,否则军法从事!” “是……卑职遵命。”何应钦垂头丧气地应道。 蒋介石又看向沈砚之:“砚之,你做得对。党国就需要你这样敢于任事的人。不过,以后有什么情况,先向我汇报,不要擅自行动。明白吗?” “卑职明白。”沈砚之站起身,敬了个礼。 从黄埔路官邸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林旭撑着伞等在车边,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主任,情况怎么样?”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散去,露出几点星光。他接过林旭手里的伞,自己撑着:“回寓所。另外,通知程云,让他明天一早就去上海,务必把信亲手交给史量才先生。” “那何应钦那边……” “他翻不起大浪。”沈砚之迈步向前,“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对付我?走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回到寓所,沈砚之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看着南京城的夜景。远处的大街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起今天在官邸里,蒋介石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赏识,有猜忌,更多的是一种权衡。他知道,自己和何应钦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更大的风暴,正在宁汉之间的天空上酝酿。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桌上放着一封未写完的信,是给远在西南的妻子周芷兰的。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想告诉她,南京的秋雨很冷,想告诉她,程振邦的侄子已经长成了可靠的青年,还想告诉她,他依然坚信,他们为之奋斗的共和理想,终有一天会实现。 但最终,他只写了短短几行: “芷兰吾妻: 见字如面。南京秋深,诸事尚顺,勿念。近日军务繁忙,恐难归。家中老小,望悉心照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砚之手书 十六年九月初八”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关山之外的风雷,正隐隐传来。 (本章完) 第0524章 南昌城头的第一缕晨曦 第0524章南昌城头的第一缕晨曦 民国十六年(1927年)三月二十二日,南昌城破。 寅时刚过,天色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南昌城内的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零星的巷战交火声。 沈砚之站在章江门城楼上,任凭早春的冷风卷着硝烟味扑打在脸上。他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左臂上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军某师臂章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青天白日徽记。他手里拄着那柄伴随他十余年的雁翎刀,刀刃上凝着一层暗红的血垢,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硬邦邦地勒进掌心。 “师长,三团报告,藩台衙门拿下了。岳思寅那小子想从下水道溜,被咱们逮了个正着,正押在前面院子里候着您发落。” 说话的是师参谋长赵长风,这个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江西的汉子,此刻也是满面烟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烧不尽的野火。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残破的垛口,望向城内的纵深。南昌城很大,六门巍峨,赣江穿城而过,此刻大半城区还笼罩在黑暗里,但已经有零星的火把亮起,那是革命军各部在清扫残敌,接管要害。 “孙传芳的嫡系主力,就剩这么点骨血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大胜后的喜悦,“岳思寅是孙馨帅跟前的红人,拿下他,南昌城算是彻底姓‘革’了。” 赵长风啐了一口,往城楼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姓‘革’?师长,您没听说吗?南京那边……蒋总司令的人,已经在收拾跨党分子了。咱们这边刚把南昌打下来,那边就……” 他没敢说下去,但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 自上月赣州总工会委员长陈赞贤被枪杀,再到南浔铁路总工会被查封,蒋介石在上海策动“四一二”清党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像沈砚之这样身处中枢边缘的高级将领,早已从各种渠道嗅到了那股血腥味。宁汉分裂已成定局,武汉国民政府还在高喊“继续北伐”,南京那边却已经磨刀霍霍,要对昔日的同志下手。 “知道了。”沈砚之打断了他,转身往城楼下走,“带我去见岳思寅。” 藩台衙门早已被革命军控制。昔日江西巡抚办公的二堂,此刻成了临时审讯室。岳思寅被反绑着双手,按在一张太师椅上。这个曾经在南昌城头叫嚣“与城共存亡”的北洋少将,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军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到沈砚之进来,岳思寅挣扎着抬起头,啐了一口血沫:“沈砚之,要杀要剐随便你!我岳思寅是北洋正牌军官,岂能受你赤党羞辱!”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挥手示意卫兵退下。他从怀里摸出烟斗,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烟圈:“岳将军,南昌城破,你手下三千人马全军覆没,你还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摆架子?” 岳思寅冷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沈师长,你别得意太早。蒋总司令的大军马上就要过江了,到时候你们这些赤党,一个都跑不掉!” 沈砚之的眼神骤然一冷。他站起身,走到岳思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你倒是消息灵通。既然你知道宁汉已经分家,那你说说,你守南昌,到底是守北洋的江西,还是守南京的江西?” 岳思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砚之会问这个问题。 沈砚之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孙传芳在龙潭吃了大败仗,五省联军土崩瓦解。你们这些北洋余孽,早就成了丧家之犬。现在你指望的‘蒋总司令’,上个月还在上海跟黄金荣、杜月笙拜把子,转头就对着工人纠察队开刀。岳思寅,你效忠的到底是谁?是那个把你当炮灰填在南昌城下的孙馨帅,还是那个正忙着清党分共、准备跟列强妥协的蒋中正?” 岳思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砚之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两条路。第一,通电反正,宣布脱离北洋军阀,加入国民革命军。你手下的残部,我可以酌情收编。第二,你继续当你的北洋忠臣,我马上送你上路,你的部下,一个不留。” 岳思寅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我……我选第一条。” 沈砚之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对赵长风说道:“给他松绑,拿纸笔来。” 处理完岳思寅,天已经大亮。南昌城内的枪声彻底停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给这座历经战火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砚之走出藩台衙门,看到街道两旁已经聚满了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看到沈砚之出来,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革命军万岁!”“北伐军万岁!” 沈砚之摘下军帽,向百姓们致意。他知道,这些欢呼不仅仅是因为革命军打下了南昌,更是因为北洋军阀在江西的暴政终于结束了。孙传芳的部队在江西横征暴敛,强拉壮丁,百姓们早就苦不堪言。 “师长,政治部的人已经在全城张贴安民告示了。”赵长风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另外,南昌总工会和农协的人也出动了,正在帮着维持秩序,救治伤员。” 沈砚之点点头:“告诉政治部,安民是重中之重。南昌是赣省首府,民心向背,关乎北伐大局。另外,让后勤部尽快开仓放粮,救济城内的贫苦百姓。” “是!” 两人正说着,一个年轻的军官快步跑来,敬了个礼:“报告师长,城里发现一批北洋军遗留的物资,其中有一批西药,正好可以补充咱们的野战医院。” 沈砚之眼睛一亮:“西药?有多少?” “大概有十几箱,都是盘尼西林和止血药,还有几台手术器械。”军官汇报道,“是岳思寅的私产,藏在藩台衙门的地下室里。” 沈砚之当即下令:“全部送到野战医院去。另外,派人去查抄城内所有北洋官僚和劣绅的家产,凡是粮食、药品、布匹,一律充公,用于赈济百姓。” 南昌的春天来得晚,但阳光一旦洒下来,便有了几分暖意。沈砚之站在赣江边,看着江水滔滔东去,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打下南昌,只是北伐路上的一小步。孙传芳的主力虽然受挫,但奉系张作霖的十几万大军还在江北虎视眈眈。更棘手的是,宁汉分裂已成定局,武汉国民政府内部也是派系林立,汪精卫那套“分共”的调门越来越高,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师长,您看那边。”赵长风指着江面。 沈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炮艇正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正举着望远镜朝岸边眺望。 “是总政治部的人。”赵长风皱了皱眉,“看旗号,像是郭沫若他们。” 沈砚之微微颔首。郭沫若此时担任总政治部副主任,是武汉方面的重要人物。他亲自来南昌,恐怕不仅仅是来慰问前线将士那么简单。 果然,炮艇靠岸后,郭沫若带着几个随从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一见沈砚之便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沈师长,久仰大名!南昌一战,打得漂亮!程潜总指挥让我代表总政治部,向二军全体将士表示慰问!” 沈砚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将郭沫若请进了临时师部。茶水上来后,郭沫若便直奔主题:“沈师长,目前北伐形势一片大好,但党内有些同志,却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搞起了分裂活动。蒋总司令在上海、南京一带,大肆捕杀跨党同志,这是公然背叛革命!武汉中央已经决定,要继续北伐,打倒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也希望沈师长这样的革命军人,能站稳立场,与党内的右派分子划清界限!” 沈砚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郭沫若话里的意思——这是要他表态,站队武汉,反对南京。 郭沫若见他沉默,又接着说道:“沈师长,您是从山海关起义的老革命了,当年反对袁世凯、反对北洋军阀,立下过汗马功劳。现在革命到了关键时刻,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带领二军,拥护武汉中央的领导,共同讨伐蒋介石!” 沈砚之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郭沫若:“郭副主任,我沈砚之只有一个立场,那就是革命的立场。谁真正为老百姓办事,谁真正在打军阀,我就跟谁走。至于宁汉之争,我是个带兵的,只懂打仗,不懂政治。只要上面下令继续北伐,我沈砚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沫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砚之会给出这样一个不偏不倚的回答。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一个通讯兵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神色有些慌张。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电报是武汉军委会发来的,命令二军立刻整补,准备沿长江东进,配合东路军作战。但电报的措辞很微妙,只字未提南京方面的情况,反而强调了“肃清内部,巩固后方”。 他心里明白,这是武汉方面在试探各军的忠诚度。宁汉分裂后,双方都在拉拢实力派,像他这样手握重兵、又不是嫡系的将领,自然成了双方争取的对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4章南昌城头的第一缕晨曦(第2/2页) “郭副主任,您看,军委会的命令来了。”沈砚之将电报递给郭沫若,“我这就去安排部队休整。南昌刚打下来,城内百废待兴,还有很多事要做。” 郭沫若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也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师长,革命的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曲折的。希望您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被一时的迷雾遮住了双眼。” “多谢郭副主任提醒,沈某记下了。” 送走郭沫若,沈砚之回到书房,独自一人坐了很久。窗外传来百姓的欢笑声和部队的操练声,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想起了程振邦。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一起打袁世凯、打北洋军阀的生死兄弟,在攻打南昌城时,为了掩护他,被流弹击中,倒在了他的怀里。临终前,程振邦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砚之,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血没有白流,但革命的路,却越来越看不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从广东出发,一路北上,穿过湖南、湖北,直抵江西。但箭头的前方,却是两条岔路:一条指向南京,一条指向北京。 “师长,吃饭了。”勤务兵端着饭菜进来,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 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盘炒青菜,一小碟咸菜。沈砚之坐下来,刚扒了两口,门外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哥,你又在看地图啊?” 进来的是沈砚之的堂弟沈砚平。他比沈砚之小五岁,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哥哥,现在是师里的政治部主任,负责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 沈砚之放下筷子:“砚平,你怎么来了?政治部的事忙完了?” 沈砚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边啃边说:“刚开完会。哥,我听说总政治部的人来找你了?是不是要咱们表态?”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沈砚平压低了声音:“哥,现在部队里议论纷纷。有些党员同志担心,咱们二军不是蒋系嫡系,万一南京那边打过来,咱们夹在中间,不好办啊。还有人说,武汉方面已经在准备东征,要讨伐蒋介石。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砚平,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时,爹临死前说的话吗?” 沈砚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记得。爹说,沈家男儿,生在山海关,就要守好这道关。这道关,既是国门,也是人心。” “对,是人心。”沈砚之点点头,“当年咱们起义,是为了推翻满清,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后来打袁世凯,是为了保卫共和。现在北伐,是为了统一中国,打倒列强。不管宁汉怎么争,只要咱们心里装着老百姓,就不会走错路。” 沈砚平抬起头,看着哥哥坚毅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哥,我懂了。不管上面怎么变,咱们二军的枪口,永远对准军阀和帝国主义。” “嗯。”沈砚之欣慰地笑了笑,“去忙吧,告诉政治部的同志们,做好部队的思想工作,稳定军心。另外,派人去联络一下南昌的工人和农民,问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咱们能帮的尽量帮。” 沈砚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重新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春风吹进来。 南昌城的春天,终究是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忙着整编部队,安抚百姓,处理善后事宜。他下令释放了所有被北洋军阀关押的政治犯和革命群众,恢复了南昌总工会和农民协会的活动。他还亲自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发放抚恤金。 这些举措,赢得了南昌百姓的广泛赞誉,也让二军在江西站稳了脚跟。但沈砚之心里清楚,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四月十八日,南京国民政府成立。蒋介石发表通电,宣布继续北伐,同时再次强调“清党”决心。消息传到南昌,二军内部顿时炸开了锅。 “师长,南京那边已经动手了!听说上海杀了好多工人,武汉那边也抓了不少人!”赵长风急匆匆地闯进师部,脸上写满了焦急。 沈砚之正在看地图,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了。武汉那边有什么反应?” “武汉中央发表了通电,斥责南京政府是伪政府,宣布开除蒋介石的党籍,还下了通缉令。”赵长风汇报道,“另外,武汉方面已经命令各军,准备东征,讨伐蒋介石。”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铅笔,揉了揉太阳穴:“程潜总指挥那边怎么说?” “程总指挥还没表态,但据说何键的部队已经在向安徽方向移动了。”赵长风顿了顿,又补充道,“师长,咱们二军是程总指挥的嫡系,如果程总指挥决定东征,咱们恐怕……”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二军参加东征,就等于公开与南京为敌,到时候蒋介石必然会调集重兵围剿。但如果二军不参加,又会被武汉方面视为异己,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沈砚之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长风,你马上派人去联系一下六军的戴岳师长,还有三军的朱晖日军长,问问他们的意思。” 赵长风一愣:“师长,您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砚之淡淡地说道,“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先摸摸其他部队的底,再做打算。” “是!” 赵长风走后,沈砚之再次走到地图前。他看着江西的地形,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 南昌地处赣北,北面是长江,东面是浙江,西面是湖南,南面是广东。如果宁汉开战,南昌必然是双方争夺的焦点。二军虽然战斗力不弱,但孤军奋战,很难抵挡来自南京和武汉两方面的压力。 “看来,得早做打算了。”沈砚之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砚平的声音:“哥,武汉来了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电报是武汉军委会发来的,命令二军立刻沿长江东进,配合六军、三军,进攻安徽、江苏一带的蒋系部队,同时切断长江水道,阻止南京与上游的联系。 “这是要逼咱们上战场啊。”沈砚之将电报递给沈砚平。 沈砚平看完电报,急道:“哥,这分明是武汉方面在借刀杀人!咱们二军刚打完南昌,伤亡不小,还没来得及休整,现在就要去打蒋系主力,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 沈砚之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这是武汉方面的险恶用心。武汉国民政府内部,汪精卫、唐生智等人早就对二军这些非嫡系部队心存芥蒂,借着东征的名义,消耗异己,是一举两得的算盘。 但如果不从,就是公然抗命,武汉方面同样不会放过他们。 “哥,咱们怎么办?”沈砚平追问道。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湖南、江西的农村,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坚定,“全师营以上军官,一小时后到师部开会。” 一小时后,师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军各级军官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环视了一圈,开口说道:“今天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件事。武汉军委会命令我们,立刻东进,讨伐蒋介石。”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低语声。 沈砚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南昌刚打完,弟兄们还没喘过气来,现在又要去打蒋系主力,确实很为难。但是,军令如山,我们不能违抗。”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打仗不能蛮干。我决定,先派一个团的兵力,作为先遣队,沿长江东进,侦察敌情。主力部队留在南昌,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同时,派人去联系程潜总指挥,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军官们面面相觑,但看到沈砚之坚定的眼神,都齐声应道:“是!” 散会后,沈砚之独自一人来到赣江边。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也是这样的江水,也是这样不确定的未来。 “爹,程兄,你们看着吧。沈砚之这条命,早就交给了革命。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带着弟兄们,走下去。” 他轻声说道,然后将手中的烟斗扔进江里,转身大步走回师部。 南昌城头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千里之外的武汉和南京,两股巨大的政治力量正在激烈碰撞,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即将来临。 沈砚之知道,他的选择,将决定二军数万将士的命运,也将影响中国革命的走向。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山海关起义的领头人,是北伐军中的一员虎将,更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会像这赣江之水一样,百折不回,一往无前。 夜幕降临,南昌城再次陷入黑暗。但沈砚之相信,黎明终会到来。 而在那黎明到来之前,他必须带领他的部队,穿越这片最深沉的黑夜。 (本章完) 第0525章 赣江夜渡与东进迷局 第0525章赣江夜渡与东进迷局 南昌的夜,终究是凉透了。 沈砚之在师部门前站到三更天,听着赣江上往来船只的汽笛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极了民国六年护法战争时在湖南衡山脚下听见的闷雷。那时候程振邦还活着,两人蹲在战壕里分食一块发霉的红薯,程振邦笑着说:“等打完这仗,回去山海关看你爹,我给他带两坛杏花村。”如今程振邦埋在了南昌城外的梅岭,他连去坟前添一杯薄酒的机会都没有。 “师长,先遣队的人选定了。”赵长风披着件棉大衣走过来,手里捏着份名单,“一团的张振汉,打仗稳,人也机灵,派他去最合适。” 沈砚之接过名单,借着门廊的灯光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告诉他,东进路上别硬碰硬,蒋系部队现在士气正盛,咱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拼命的。遇到正规军,能绕就绕;遇到民团保安队,能打就打,顺手缴了他们的枪,给咱们补充点弹药。” “明白。”赵长风顿了顿,又道,“程总指挥那边回了话,说支持您的部署,主力暂留南昌休整,但他也说了,武汉那边催得紧,最多给咱们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沈砚之在心里盘算着。半个月够张振汉摸到安徽边界,也够他在南昌把部队的窟窿补上。南昌一战,二军折了将近两千人,其中一半是跟着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最让他心疼的是三团二营,营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李大山,山海关起义时还是个给沈家放牛的娃娃,攻打藩台衙门时,抱着炸药包炸碉堡,人没了,只找回半块沾着血的怀表,表盖里面嵌着张乡下姑娘的相片。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梅岭,把阵亡弟兄的坟再修修。”沈砚之对赵长风说,“买几口薄棺材,实在买不到,就用木板钉。不能让弟兄们暴尸荒野,不然咱们这些活着的,心里不安。” 赵长风喉咙动了动,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等等。让后勤部把库存的那点白面都拿出来,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做顿饱饭。还有,城里那几家粮店的老板,昨天不是刚捐了粮食吗?让他们再出点钱,算是给弟兄们烧点纸钱。” “师长,咱们的军饷……”赵长风欲言又止。 二军的军饷早就断了。自打宁汉分裂,武汉国民政府自顾不暇,南京那边更不可能给“异己”部队发饷。部队现在全靠抄没北洋官僚和劣绅的家产撑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军饷的事我想办法。”沈砚之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没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名警卫员,骑马去了南昌城外的伤兵医院。医院设在城隍庙里,原本的泥塑神像被搬到了一边,地上铺着稻草,躺满了伤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直犯恶心。 沈砚之蹲在一个腿部中弹的年轻士兵面前,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破军毯,查看伤口。伤口已经化脓,士兵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看到沈砚之,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沈砚之按住了。 “别动。”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那是陈明月当年塞给他的金疮药,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关键时刻才舍得用。他倒出些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军装的下摆,帮士兵包扎好。 “师……师长……”士兵认出了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对不起您,我没守住南昌的城门……” “傻话。”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城门是你守不住的吗?是岳思寅那龟孙子的炮火太猛。你这条腿保住了,等伤好了,回老家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他挨个查看了几十个伤兵,每个人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等他走出城隍庙时,军装的下摆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手上沾满了脓血。 “师长,您这是何苦……”警卫员小陈看着他,眼圈红了。 “何苦?”沈砚之笑了笑,“当年在山海关,我爹给我裹伤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咱们当官的,要是连弟兄们的伤口都不敢碰,还指望他们给咱们卖命?” 回到师部,沈砚平正在等他,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哥,好消息!南昌总工会的同志联系上了上海的商会,他们愿意捐一批药品和布匹,明天就能到。” 沈砚之洗了手,坐下来喝了口热茶,才问道:“什么条件?” 沈砚平愣了一下:“没……没什么条件,就是希望咱们能保护工人的权益,别让北洋余孽再翻了天。” “天上不会掉馅饼。”沈砚之放下茶杯,“上海商会的人精明着呢,他们现在捐药,是看咱们打下了南昌,想提前买个好。你告诉总工会的人,药可以收,但别答应他们任何政治条件。咱们是革命军,不是哪个商会的私人武装。” 沈砚平点点头,又道:“还有,武汉那边派了个人来,说是要视察部队,现在在会客室等着。” “武汉来的?”沈砚之皱了皱眉,“什么人?” “叫周景明,说是总政治部的特派员。”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总政治部派特派员来,无非是两个目的:要么是来督战的,要么是来监视他的。 “让他进来吧。” 周景明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副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见到沈砚之,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沈师长,久仰大名!我是武汉总政治部委派的特派员周景明,奉郭副主任之命,前来慰问二军全体将士。” 沈砚之客气地让他坐下,让人上了茶:“周特派员一路辛苦。不知总政治部这次派你来,有什么指示?” 周景明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指示谈不上,主要是来传达武汉中央的最新精神。目前宁汉分裂,蒋介石叛变革命,武汉中央已经决定,要继续北伐,同时东征讨蒋。沈师长,贵军作为北伐的主力,武汉中央对你们寄予厚望啊。” “周特派员放心,二军全体将士,坚决拥护武汉中央的领导。”沈砚之打着官腔,“只是部队刚打完南昌,伤亡惨重,弹药也不足,还需要时间休整补充。” “这个我们理解。”周景明点点头,“但军情紧急,武汉中央希望贵军能尽快东进,配合六军、三军,对蒋系部队形成夹击之势。至于弹药和补给,武汉方面会尽快筹措,运往前线。” 沈砚之心里冷笑。武汉方面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能筹措什么补给?这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周特派员,”沈砚之换了个话题,“不知你对目前江西的形势怎么看?” 周景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砚之会问这个问题。他斟酌着说道:“江西地处要冲,北接安徽,东连浙江,是宁汉之间的战略要地。只要贵军守住江西,就能屏障武汉,威胁南京。所以,武汉中央才如此重视江西的防务。” “周特派员说得对。”沈砚之点点头,“但江西境内,除了南昌,还有九江、景德镇、赣州等重要城市。九江是长江沿岸的重镇,如果蒋系部队从长江登陆,九江首当其冲。不知武汉中央对九江的防务,有什么安排?” 周景明被问住了。武汉方面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东征上,根本无暇顾及九江的防务。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这个……武汉中央会有统一部署的。沈师长,您还是先考虑一下东进的事吧。” 沈砚之不再为难他,敷衍了几句,便让人带他去休息。 送走周景明,沈砚之把赵长风叫来:“这个周景明,是来盯梢的。你派人跟着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向我汇报。另外,让他去部队视察的时候,只带他去一团和三团,二团和四团那边,就说在城外剿匪,不方便参观。” “明白。”赵长风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表面上在积极准备东进,实际上却在暗中调整部署。他把战斗力最强的二团调到了九江方向,防范蒋系部队从长江登陆;又把四团部署在南昌以南,防范广东方向的敌军北上。真正准备东进的,只有张振汉的一个团,而且他还特意交代张振汉,到了安徽边界,见机行事,如果蒋系部队兵力雄厚,就立刻撤回。 周景明在南昌待了三天,视察了部队,也见了几个地方士绅,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准备返回武汉。临行前,他特意来向沈砚之道别,还带来了一封信。 “沈师长,这是郭副主任写给您的亲笔信,让我转交给您。”周景明把信递给沈砚之,“郭副主任在信中,对您寄予厚望,希望您能带领二军,为革命立下新功。”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里除了些客套话,就是催促二军尽快东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 “请周特派员转告郭副主任,沈某铭记在心。”沈砚之把信收好,“二军全体将士,绝不会辜负武汉中央的期望。” 送走周景明,沈砚之立刻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会上,他宣布了最新的部署:二团进驻九江,四团留守南昌,一团作为先遣队东进,三团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各方。 “各位,”沈砚之环视着会场,“现在形势复杂,宁汉分裂,咱们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但不管上面怎么变,咱们二军的宗旨不会变:打倒军阀,保护百姓。只要咱们心里装着老百姓,枪口对准的是军阀和帝国主义,咱们就站得稳,走得正。” 军官们齐声应诺,士气倒是还算高昂。 会议刚散,沈砚平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哥,刚收到的消息,张振汉的先遣队在安徽望江遇到了蒋系部队的伏击,损失了一个营,现在正往回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5章赣江夜渡与东进迷局(第2/2页) 沈砚之心里一沉。望江是安徽西南部的县城,靠近江西边界,蒋系部队在那里设伏,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二军的动向,而且正在向江西逼近。 “让张振汉撤到彭泽,依托山区构筑防线,阻击敌军。”沈砚之下令道,“另外,通知九江的二团,立刻进入战斗状态,随时准备支援彭泽。” “哥,会不会是武汉方面故意泄露了咱们的动向?”沈砚平低声问道。 沈砚之沉默了。周景明刚走,蒋系部队就发动了进攻,这未免太巧了。武汉方面有没有可能故意把二军的部署透露给南京,借蒋系部队的手来消耗二军?这种事,汪精卫、唐生智之流干得出来。 “不管是不是,现在都不是追究的时候。”沈砚之站起身,“传我的命令,全师进入一级战备。另外,派人去联系一下六军的戴岳师长,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况。” 六军和二军一样,都是程潜的嫡系,算是患难与共的兄弟部队。戴岳和沈砚之私交也不错,关键时刻,还得靠兄弟部队互相照应。 当天夜里,沈砚之没合眼,一直在地图前研究地形。彭泽地处赣皖边界,山多林密,是阻击蒋系部队的理想地点。但二团驻扎在九江,距离彭泽有一百多里路,如果蒋系部队大举进攻,二团未必能及时赶到。 “看来,得亲自去一趟九江。”沈砚之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带着警卫排,乘坐一艘小汽艇,沿赣江顺流而下,前往九江。 九江是长江沿岸的重要港口,商贾云集,交通便利。但此时的九江,却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码头上停着几艘军舰,都是英国和美国的,炮口对着市区,仿佛在警告着什么。街道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行人寥寥无几。 二团团长李领导在码头迎接沈砚之。李领导是个粗人,打仗勇猛,但脾气暴躁,见到沈砚之,劈头就问:“师长,武汉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到底打不打蒋介石?要是打,我李领导第一个冲在前面!” “德胜,别急。”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带我去看看阵地。” 二团的阵地设在九江城外的锁江楼附近,那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长江。沈砚之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岸的动态。江面上风平浪静,但江对岸的安庆方向,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部队在调动。 “师长,据侦察,蒋系部队在安庆集结了大约两个师的兵力,随时可能渡江。”李领导汇报道,“另外,九江城里的外国领事馆,最近也在频繁活动,听说他们在给蒋系部队提供情报。”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外国势力会插手。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后,得到了帝国主义的大力支持,他们当然不希望北伐军统一中国,损害他们在华的利益。 “德胜,你马上派人去联系九江的商会,让他们组织民团,协助咱们守城。”沈砚之吩咐道,“另外,把城里的青壮年都登记造册,必要时,可以组织他们支前。” “是!”李领导应道。 沈砚之在九江待了两天,帮二团完善了防御部署,又去看了几处重要的据点。临走前,他把李领导叫到一边,悄悄叮嘱道:“德胜,如果蒋系部队大举进攻,九江守不住,你就带着部队往南昌撤,别硬拼。保存实力最重要。” 李领导眼圈红了:“师长,那九江的百姓……” “百姓我会安排人转移的。”沈砚之说,“你放心,我不会丢下百姓不管的。” 回到南昌,沈砚之立刻召集各部门开会,部署转移百姓的事宜。他让政治部的人去动员城里的百姓,尤其是妇孺老弱,让他们先撤到南昌以南的山区。同时,他派人去联系南昌的轮船公司,征用所有的船只,准备运送百姓和物资。 但转移百姓谈何容易。很多百姓故土难离,不愿意离开家园;还有些地主豪绅,担心部队撤走后,他们的财产会受到损失,暗中阻挠百姓转移。 “师长,城里有个叫赵善人的大地主,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要撤走,是想把百姓当炮灰。”沈砚平气呼呼地汇报,“他还纠集了一帮人,堵在县政府的门口,不让百姓登记。” 沈砚之冷笑一声:“这个赵善人,我早就听说他跟北洋军阀勾结,欺压百姓。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给除了。” 当天夜里,沈砚之派了一个排的士兵,包围了赵善人的宅院。赵善人正在家里喝酒作乐,听到动静,想从后门溜走,却被士兵逮了个正着。 沈砚之亲自审问了赵善人,搜出了他和北洋军阀往来的信件,还有他私藏的枪支弹药。证据面前,赵善人无话可说。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下令,在南昌城外的空地上,召开公审大会。赵善人被押上台,当众宣读了他的罪状,然后就地正法。 这一下,城里的地主豪绅都老实了,百姓们也看到了部队保护他们的决心,转移工作顺利了许多。 就在转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程潜总指挥被武汉方面解除了职务,由唐生智兼任第一集团军总司令。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二军上下一片哗然。程潜是二军的老长官,也是湘军系的领袖,武汉方面解除他的职务,明显是在排挤异己。 “师长,唐生智是个野心家,他肯定不会放过咱们二军。”赵长风忧心忡忡地说,“现在程总指挥被解职,咱们失去了靠山,以后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不管谁当总司令,只要他真心革命,咱们就听他的;如果他搞分裂,搞独裁,咱们就反对他。”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沈砚之打断了他,“传我的命令,全师将士,坚守岗位,不得妄议上级。另外,派人去联系戴岳师长,问问六军的打算。” 六军那边也是人心惶惶。戴岳派人送来密信,说唐生智已经下令,让六军和二军立刻东进,进攻安徽的蒋系部队,同时把二军的主力调往湖北,归唐生智直接指挥。 “这是要把咱们二军拆散啊!”沈砚平看完密信,气得拍了桌子,“唐生智安的什么心,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沈砚之当然看得出来。唐生智是想把二军调离江西,然后吞并这支部队。一旦二军进入湖北,就等于羊入虎口,到时候想回头都难了。 “给戴岳回信,”沈砚之对沈砚平说,“就说二军愿意东进,但江西防务事关重大,主力不能轻易调动。请六军先期东进,二军负责掩护侧翼,待江西局势稳定后,再全力东进。” 这封信,既拒绝了唐生智的调令,又给了戴岳面子,算是暂时稳住了六军。 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唐生智不会善罢甘休,武汉方面也不会容忍二军一直“抗命”。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 “哥,要不咱们跟武汉翻脸,投靠南京算了?”沈砚平试探着问。 沈砚之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南京那边正在清党,屠杀革命同志,咱们怎么能投靠他们?那是背叛革命!” “那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转移的百姓,心中突然一动。他想起了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父亲对他说过的话:“关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心不死,这道关就永远守得住。” “砚平,”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坚定,“咱们不投靠南京,也不完全听武汉的。咱们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 “对。”沈砚之点点头,“咱们把部队拉到赣南山区,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而且群众基础好。咱们在那里建立根据地,发展生产,训练部队,等时机成熟了,再出来打军阀。” 沈砚平眼睛一亮:“哥,你是说,学地下党那样,搞工农武装割据?” 沈砚之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领导的部队,发现他们虽然装备差,但纪律严明,深受百姓拥护,战斗力极强。他在想,为什么共能行,国民党就不行?归根结底,是国民党脱离了百姓,而扎根在百姓之中。 “哥,我支持你!”沈砚平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 “好。”沈砚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悄悄去联系一下赣南的地下党同志,看看他们的意思。另外,派人去梅岭,把咱们的伤员和家属,都转移到赣南去。” “是!” 沈砚平走后,沈砚之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赣南的那片红-色-区域上。那里是地下***的革命根据地,虽然现在规模不大,但潜力巨大。如果能和地下党合作,共同抗日,或许才是中国革命的唯一出路。 他拿起笔,在赣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南昌的夜,依旧深沉。但沈砚之知道,黎明已经不远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武汉和南京,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会带着他的部队,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一个永远不会改变信念的革命者。 (本章完) 第0526章 暗夜星火照闽山 第0526章暗夜星火照闽山 斯普林特狰狞的脸颊在眼前浮现,一个响指之后,世界一片黑暗。 此百余棵渡果,乃百条人命也。涪凌尽心培养,谨慎呵护,不知多少诊资施于其根,白银触及根须,即刻被其吸收。涪凌虽收入甚丰,然大部用于此,焉有多余之资也? 毕竟少年手段众多而且来历成迷,哪怕以他的手段查了那么多的日子也不曾查到一丝痕迹。 远处还有更多的高阶武器在激斗,一杆灰色长抢搅动风雨,正与一柄乌黑巨刀纠缠不清,两者每一次相撞的余威,使得周围无数黑影和魔人化为虚无。 但是,谷物脱皮粉粹很不容易办到。大家虽然能吃上饱饭,整天却还是过着吃糠咽菜的生活。对于这样的境况,大家就有些抱怨。黄帝体量民众的苦楚,他就让管理谷物的大臣“雍父”寻找解决的方法。 随后嘴角轻扬,将心沉下来,专注感受那种神奇的心念。虽然进展很慢,却也能水滴石穿。 雷鸣想不到自己随着见景视气能力的提升,竟然可以看到魂魄离体,江临仙教的法子果真有奇效,“可是刚才那个被野猪捅死的家伙,我怎么没有看到他的魂魄?”他有所不解,想要问个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禹城众人发现,这叶家家主叶俊庭其实挺和气的,对周围邻居也很客气,甚至对周围百姓也是一样的和蔼。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天的雷声,那明晃晃的雷电就在两人的前面炸开了。吓得两人赶紧掉头向山上跑去。 工人们听到的重点是以后工钱一月一发,不忙每月三百钱,忙时每月六百,加班还有加班钱,并且每天有肉吃。 待邓安退下之后,宝钗正打算回屋去查账,晚些她还约了杨静婷下棋。 大概是说,俗世某朝,有个渔人行船,忘了路的远近。偶遇一片桃林,因好奇,走了进去。 他知道老太太讨厌陈平,他越是针对陈平,就越能讨得老太太的欢心。 五军都督府各有左右两名都督,但这十个位置并不满员,如今仅有七位在职。 张吉惟也知道中医望闻问切需要时间,现在这位又不能说话,辨证难度更大,好在西医的器械已经确认了对方的情况,给了黄北山等人一些提示。 就在她蹲下身去,险些要将它抱起来的时刻,脑中突然浮现谢时衍方才的面孔。 我突然紧张的神情,也让林筱雨不由得愁眉紧锁,好像将要有大事发生。 这俩人虽耍了心眼儿,但本质上还是不坏的,否则早被前身打了个半死。 但多次的试探最终还是引起了商队的怀疑,不过毕竟是绣衣,几句话下去就把他们的所作所为解释的清晰透彻,糊弄了过去。 乾隆听了富察容音这话,一时也有些无语,想到傅恒白日里跪在他跟前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6章暗夜星火照闽山(第2/2页) 孤月只好收回手,劫雷的灵气会影响他探查术法,只能等雷劈完了。 孝子什么也没想,只是默默地动手把别的饭店的碗筷当今篮子里,一会有人来收走,有取了块布认真地抹着桌面。 杜云峰干笑道:“那就不用了,我其实是怕好运气在去钓金麟奇鱼之前用光了,到时候难以将金麟奇鱼钓上来。”话虽如此,但其实他却是并不想占对方便宜。 袁梦此时正在病房里和袁重换开心的说着什么,看到陈战走了进来,袁梦立马就将目光投到了陈战的身上,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欣喜。 “先前你不对杜云峰动手,现在又来助我对付杜云峰,这脑瓜之中到底是什么?一团浆糊?还是属疯狗的?见谁都咬?”魔天霸暗忖道。 在陈浩的全力输出下,这个地精长弓兵没坚持几秒钟,就被陈浩干掉了。 所以陈浩冲上去之后,第一刀是直接刺到亡灵骑士的亡灵战马上的。 霍云坐在地上的一个血神教会士兵的身上,他从后面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红牛。 在屏幕中,周信看到,探测器的这一次撞击并没有什么效果,除了镜头在微微震动之外,堵住通道的金属活页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被撞开。 “后来呢?难道说这七个国家就直接被消灭了?”斯普雷德随口问道。 不得已,才让他出面,看能不能从孟碟仙那里套出什么话来,或者得到想要的东西。 “许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助理推开洗手间的门,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许嘉木,愣了一下开口问。 靖婉知道,这是看在她的份上。要说,大长公主这个义母,当得相当的称职。 “大哥,看魔帝这样子,应该是真的喜欢上穆姑娘了。”他仿佛看到当年魔帝恋上百花仙子的画面了。 躺在地上的赵旷还是没有动,“顾俏,你过来。”不过却出声了。 “咳咳,你们好,这里是来自旅行者号舰长——周信的问候。”犹豫了一会,周信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道。不到一秒钟,阿特拉斯就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当地语言,广播了出去。 “妈,我的手机。”江色见顾太太看向了自己,努力地跟她说着,还是在要自己的手机。不能跟她说太多,怕她更慌乱,只是一再强调要找自己的手机。 而周围围起来的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怎么都没有看出来,哪位姑娘有这样的本事。 不得不说云念锦这句话中,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饶是玉风华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此时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相信阴落尘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第0527章 血染仙霞志愈坚 第0527章血染仙霞志愈坚 “他妈的是不是活腻歪了,带我过去看看,我他妈的看看这家伙什么来头,这么嚣张。”李存刚哼了一声。 但好处是巨大的,半个时辰后这时间法则,进入到了陈奇后方,凝聚在一起,顿时陈奇脑袋后面十二枚法则道果光圈,分开一个位置,一枚透明充满时间力量的新道果冉冉升腾,诞生了。 瞬间出现的他,确实吓了叶一跳,注意到是朝阳,她脑海中最先想到的,却是绝对不能伤到他,这可是朝歌最宝贝的弟弟。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月宇峰来到了他们院落之外,好像有事找他们一样。 曾俊熙额头的青筋暴涨,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敢如此挑战他的权威。 影卫出现在羽荒的房间中后没有管羽荒那一脸的凝重之色直接冲羽荒说道。 这样一来,他们就还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夺得神杖,并且很可能是唯一最好的机会。 当所有的血液都从自己的眉心流出之后渊玄眉心上的裂缝慢慢的消失了,这个时候渊玄即刻盘膝坐在地上,一道白光从其身上激射而出,一下再次没入那七彩云雾之中。 李玉龙服下丹药不久之后身上的气息竟然比先前全盛时期的气息还要强烈很多,隐隐有了元婴后期的修为波动,看来他不仅仅是服用了丹药,还动用了什么可以暂时增长修为的秘术。 现在连撩妹获取经验值也做不到了,林轩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现状。 回到宿舍之后,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从空间中取出水果刀,一刀朝空中劈下。 反正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等他能够停下思考的时候,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如此说法,着实是让人众人有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应话,只能古怪看着魔道少年,心情更怪。 他利用两人之间的契约,去感应她的位置,可是却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但现在,她觉得在下午工作犯困的时候,吃一粒薄荷糖,是个不错的选择,能让她瞬间清醒。 裂谷很宽,裂谷内雾气升腾,肉眼只能看到十几米深,再往下就是朦胧一片。 翟梦琪的母亲体弱多病在京中圈子里不是什么辛秘之事,翟学士没少为其操持寻访医师,不过这病却是不好医治,翟学林为人正直,不愿为了家事去劳驾皇上出动御医。 下方的人们声声赞叹,表扬商家的战术,雷家家主和楚家家主稍有色变,低声跟下面的年轻弟子交流,必须设法破解商家的战术。 直到赵光说是一个编辫子的姑娘,他脑海中浮现了伶舟漾的身影。 她确定给他送首饰,还是他那天在她的办公室,找她要她亲手diy的手机壳,给到她的灵感。 随着杨锋的引导,精纯的本源之力,开始不断的强化元神,杨锋的元神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清晰,蕴含的生机越来越旺盛,不断的突破现有的境界,向不死境的方向前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7章血染仙霞志愈坚(第2/2页) 杨衫急忙向石像人追过去,在石像人背后猛搡一锤拳,可结果和刚刚一样,手上的血飞溅,而石像人完好无损。 男人不打乐意,老太太似乎拿男人也没办法,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等着遭报应吧。”说着,老太太就要往屋里去。 一向在法国过着隐居生活的男人却突然间出现在了这里,而男人所说出的一番话,对于一直被软足于这里的紫昇来说,却是喜忧参半。 听到纪晓静的话,在看到其脸上的随意之色,纪无双知道其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便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盗亦有道听到王墨的话脸上立刻焕发出了光彩,眼睛里闪着光,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王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回英国之前,紫昇还特地去医院看望差点丢了命的秋黎末。一番简短的对话后,紫昇便带着青他们回英国了。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更加没有和秋黎末联系过。 “能不怕吗?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说得好像很郁闷,其实司空不二现在浑身热血沸腾。太刺激了。他现在已经处于一种失控的癫狂状态。浑身兴奋的发抖。 上千头帝境五重的恶狼,一个个发出低嚎声,就像一场现实片的恐怖大片在上演一般。 “就不能多留留吗?”李天锋声音之中一阵不舍的试图挽留,也许,此次离开,它日不知,何时再见? 故临阵不畏死,居官不要钱,虽幸战绩颇著,上邀国恩,中越均授以提督之职,居武臣极地,亦可谓荣矣。 ‘当日二位道友可是为了帮助我脱困才插手此事,怎么,你是逼我插手这件事吗?’这个时候锁妖塔之王站出来声音之中轻狂的说道。 “八百就八百。这几天我店新开张,就优惠你们了。你们看看选择什么风格——这本是浪漫风格,这本是是甜美风格,这是欧美风格的,这是中国风格的。”老板娘如数家珍地给我们介绍。 徐苗听了点点头,虽然不是很清楚他们俩为何会这般,不过想想自己的银子,嘴角就情不自禁的上扬起来。秦元峰见没什么事儿了,起身告辞、离开。 大家都点头,于是他们朝着前方走去,没过多一会,他们便采了好几种茶叶。 隔空一道雷击劈落,陈东挥剑的动作一顿,然后两个骷髅刀盾手抢步上前,啪啪两记盾击拍上去。虽然没有将陈东拍的后退,但也让他身形稍稍一顿。 听到这道突兀响起的声音,众人都将目光看向发自声音之处,竟然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神秘男子,不过就算是带着面具,众人也能感觉到,此人的年龄不是很大。 其实并非如此,只能说在进入星空法宝之前,有人给秦天服用了神谷仙丸,而星空法宝中的灵气完全可以供应秦天的足够的能量,不过一出了这星空法宝没了家乡的灵气支持,这神谷仙丸就完全失效了。 第0528章 南昌城下见人心 第0528章南昌城下见人心 一时间十几个民兵缠住鬼子。鬼子水中搏斗半天,也筋疲力尽。更糟糕的是鬼子全副武装,大头鞋笨重,军装如坠子缠身。这时下来十几个生力军,鬼子如何是对手? 正在冥想呢,崔浩这个时候进来了,段业有言在先,除非是内室,不然的话,崔浩张衮这样的谋臣,完全可以直接进来,不必拘礼,所以段业也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他们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完全用不着客套。 “他去哪儿了?”萨科一跳就跳到了十来米开外的司空无极身前。 这阵子,邹步彩就忙着机器以及染料染缸等物件的采购去了外地。 那一刻,他心中的恐慌,又一次的席卷而来着,如果苍遥不再仅仅满足于只是保护她,如果苍遥也开始去努力的争取她的话,那么他还会有胜算吗? 匈奴匈奴,这时候刘宠才想起来,什么曹操,什么孙坚,什么英雄豪杰之类的,都不重要,匈奴和鲜卑才应该是刘宠的目标,谁也无法统计这些人后来给汉人造成过多大的伤害。 当夏侯惇得知高顺要来焦县之后,二话不说,就设了这么一个局,骗许褚去打高顺,要让刘宠失去一条肩膀。 “再不错也是我的,我的倚天剑被毁了,找一件代替的不也是很好吗?再说了你不都有棍子了吗,还想抢我的,见过用双剑的。却没见过用双棍的。”韩冰有些嫌弃的说道。 那上官玉儿听完了这位师弟说的这番话后,倒是并没有怎么失望的样子,而是微微笑道:“你能发现这些细微之处,却是用了一番心力的。 以前,就算他受再多的伤,她都不会有什么愧疚。阿甘可是现在……这种愧疚感,却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厉害了。 戎山见两人走出,眉头一挑,待到看清两人的面容顿时双目一缩,抓着长戟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 我有些气馁,但丽塔的惨状就在我眼前,她是为这些困苦而被遗忘的人死的,是因为黑棺贵族们的刻意纵容而死的。 君弈一想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就是在天归祖螺的壳中世界,不禁眼皮一抖,嘴角微微抽搐。 似乎在电话那头看出了季末的犹豫不决,凌墨白好笑的想着怎么总是在不该敏感的地方那么敏感? 岁寒,许是长高了很多,许是变得她都不认识了,许是……吃上了荷花酥吧?不知,是否还是他记忆里的滋味? 对方一身粗布衣衫,发丝散乱的披在身后,咋眼一看像是一个凡俗的落魄道士。 被吓醒的余知葳靠在陈月蘅的身上,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梦,大概是昨晚和余靖宁说了太多倚翠楼当中的事儿,大概才会做这种梦。 虽然黎阳是不是契机还不能确定,但是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道家这千年来的时间里,已经是实力缩水得厉害,要是再不寻求出路的话,那么将来还有没有道家都是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8章南昌城下见人心(第2/2页)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对她原本还有的那么点亏欠彻底结束,正式开始了他浪荡的生活。 金旨传下,各大仙家宗门都感到压力山大,一峒的背景和功绩都是有目共睹,竟然还是被罚冰封,令人咂舌。 蓝妮可嘲弄的一笑,继续不紧不慢的喝着酒,当然,目光也在不动声色的锁定着乔昀熙,毕竟自己就是奔着他的,又怎么可能会让他脱离了自己的视线。 貌似这一个杀手,刺杀了卢雪燕不下一两次,只不过卢雪燕却又是有意放走了她。 七股“开天雷”分流的集点在碰撞之后随着落地,那些教会的后盾里面顿时好像遭到了炸弹袭击,被击倒了一大片。 看着轩轩离开视线,白罡的目光才移到周子豪的身上,等他的目光落定在周子豪身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冰冷如寒冰。 这件东西拍下来,把冰融化之后,有可能得到一块极品上古灵石,也有可能得到一块废石。 侍卫颔首,从刚才打听得来的消息,东锦瑜就住在这一座冷宫中。 骆琪本来还想还嘴,但是被骆母瞪了一眼,只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下一刻,屋内再度安静了下来。于是,尤显得屋外那一道道的鞭子声清晰刺耳。 “哼,我讨厌他!我就是不喜欢他!”简默推开她,自己抢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来自己吹。 “喂,你干什么去?还没逛完呢。”焦凌煦追在叶晓柔的身后,喊道。 英俊的脸庞,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特别是这一次的死里逃生,让他更珍惜眼前的幸福生活,若人生就能这样幸福下去,他又何必不断征伐呢? 踏平西域静海,是何等的狂妄,但这些海妖心里发虚,因为,从始至终,他们竟然丝毫探查不到淑雨的实力。 “林下帆!”叶蓁蓁冲进门去,直接把手里的资料拍在了门上,然后大步走到他跟前。 现在的话以刘佳宁他自己本身的和私立来说,如果说刘佳宁他想要站在世界巅峰的话,很明显的一点也就是说,现在的刘佳宁他还远远不够这样的资格,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刘佳宁他必须要继续努力才行。 能让她们露出这样的笑容的话,虽然不甘心,但是,也就只能祝福她们了吧。 这时候刘保全,王永涛他们哪里还能把着手下人,自然是吆喝着让他们去集合,反正这下马威也是做了,想来他孙传庭也是要收敛了,看样子这效果也是不错。 圣王身上一道恐怖的气势冲天而起,他扭头看了柳红颜一眼,猩红的双眼令他看起来仿佛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可怖无比。 平洲买石头都十个亿元,买一套别墅算得了多少钱,还不如一块水头好的玻璃冰种玉石呢,最多当少一块玉石罢了。 第0529章 不能选,就自己走 第0529章不能选,就自己走 沈砚之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操刚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外面擦枪。三八式步枪的枪栓被拉得哗啦响,在晨风里听上去格外脆。伙夫挑着担子从营门口进来,一头是米饭,一头是咸菜。饭香混着枪油的味道,是沈砚之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径直往指挥部走。指挥部是几间借来的民房,堂屋里挂着地图,八仙桌上摊着各营的报表。参谋长赵振国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武汉来的。”赵振国把电报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汪兆铭的电报措辞比蒋介石温和得多,大意是:国共合作是总理遗训,北伐尚未成功,革命阵营不能分裂。武汉方面坚持“党权高于一切”,要求南京取消“非法”的中央党部,各方回武汉召开四中全会解决争端。电报最后说——“望沈将军以革命大局为重,赴汉共商国是。” 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蒋介石的措辞硬,汪兆铭的措辞软。一个要他去南京表态,一个要他去武汉表态。一个逼,一个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目的都一样——要他站队。 赵振国在旁边看了半天。“司令,两边都在催,拖不过去了。” “我知道。” “咱们的补给快见底了。弹药还够打一场仗,粮食撑不过这个月底。军饷欠了三个月,士兵们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有一本账。”赵振国顿了一下,“南京那边管着军需总站,武汉那边管着长江航运。哪边卡一下,咱们都得饿肚子。” 沈砚之坐在八仙桌后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抽烟不多,可这几天抽得凶。烟雾在堂屋里散开,混着旧纸和霉味。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桌角上。 “赵参谋长。你说,咱们这支部队,从山海关出来的时候多少人?” “三千出头。” “现在呢?” “算上补充的新兵,不到两万。” “两万。”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从三千到两万,死了多少人?” 赵振国沉默了。 “我算过。”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画着北伐的路线,红色箭头从广东一路往北,穿过湖南、湖北、江西。每条箭头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战斗的地点和日期。他伸手点了一个位置——汀泗桥。 “汀泗桥,咱们死了四百多。贺胜桥,死了三百多。武昌围城,程振邦死了,还死了六百。南昌,又是四百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广东出发的时候,全师满编,八千多人。打到南昌,剩下不到五千。补充的新兵都是江西本地招的,没打过仗。一听见炮响就往后退。”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振国。“这支部队现在不能打仗。需要休整、训练、补充。可南京和武汉都在催我表态。表了态,就得选边站。选了边,就得替那边打仗。打谁?打对面那半边。都是北伐军。都是青天白日旗。” 赵振国没吭声。 沈砚之走回桌前,把那两封电报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塞进自己军装口袋里。“回电。南京的、武汉的,都回。内容一样——‘南昌新定,部队亟待整训。待整编完成,再议其他。’” “这……”赵振国犹豫了一下,“两边都不会满意。” “那就让他们都不满意。”沈砚之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师整训。政治课天天上,军事操天天练。谁都不许出营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去南京,也不准去武汉。有违令者——” 他停了一下。 “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传下去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几天。士兵们照常出操、上课、擦枪。可底下的军官们不安静了。几个团长、营长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沈司令做得对,不该掺和上面的争权夺利;有人觉得这是自寻死路,得罪了两边,以后补给军饷找谁要?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当面跟沈砚之说。 第五天,出了事。 三团团长王世忠跑了。 王世忠是湖南人,跟着沈砚之从护国战争打过来的。这人打仗勇敢,可心眼活泛。三天前他带着团部几个人说是去城里采买药品,出了营门就没回来。卫兵追出去问,他说去去就回。结果第二天,有人从南京捎回一封信,是王世忠写的,说他已经到南京了,蒋介石总司令任命他为独立旅旅长,让三团的弟兄们愿意跟他走的,都去南京找他。 这封信在营地里炸了锅。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赵振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司令,王世忠这是叛变。要追回来吗?” “追?”沈砚之摇了摇头,“他既然想走,追回来也没用。心不在了,留人留不住。” “可三团的兵——” “三团的人,愿意走的,放他们走。不愿意走的,编入其他团。传我的话——想去南京的,发给路费,不拦。想去武汉的,也一样。三天之内,走的人,我不追究。三天之后还留在营里的,就是愿意跟着我沈砚之的。以后谁再走,别怪我翻脸。” 赵振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沈砚之了。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拖泥带水,想好了就干,干了就不后悔。 命令传下去之后,第一天走了三十几个。第二天走了十几个。第三天只走了两个。三团剩下的人,一个都没走。三团的兵大多是江西本地人,跟着王世忠的时间短,对沈砚之反而更服气。王世忠走的时候带走了团部的几个亲信,可营连级的军官一个没动。 三天后,沈砚之在操场上集合全师。两万人站成十几个方阵,黑压压一片。他站在检阅台上,风把他的灰布军装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拿稿子,开口就说。 “王世忠跑了。他去了南京,当了独立旅旅长。跟着他走的人,三十几个。咱们师两万人,走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是好样的。” 操场上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南京有军饷,武汉有粮食。跟着我沈砚之,什么都没有。可我跟你们说一句实话——这仗打到现在,咱们死了多少人?从广东出来的时候,你们当中很多人还是新兵。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南昌,一路打过来,多少人没能走到今天?他们为什么死的?为了军饷?为了粮食?”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为的是北伐成功,革命胜利。可北伐还没完,革命还没胜,上面的人就开始争椅子了。争椅子不要紧,要紧的是——争椅子的时候,把咱们当什么?当筹码。当棋子。谁赢了,咱们就是谁的兵。谁输了,咱们就是叛军。” 台下有士兵低下了头。 “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就没想过给谁当兵。我当的是革命的兵。革命没结束,我就不选边。谁打北洋军,我就跟谁一起打。谁不打北洋军,光想着争权夺利,对不起,我不奉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电报,举起来。 “这两封电报,一封南京的,一封武汉的。都在逼我表态。我今天就表个态——我沈砚之,不选南京,不选武汉。我选北伐。选革命。选那些死在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城下的弟兄们。他们怎么死的,我就怎么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9章不能选,就自己走(第2/2页) 他把两封电报撕了。纸片被风吹散,落在操场上。士兵们看着那些纸片飘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司令说得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喊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两万人在操场上举着枪喊,声音震得营房上的瓦片都颤了。 沈砚之站在检阅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没有喊,也没有笑。他只是站着,风吹着他鬓角的头发。那里面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他想起程振邦。程振邦要是活着,这会儿大概会站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沈,你他娘的又赌了一把大的。” 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平息了。沈砚之从检阅台上走下来,回到指挥部。赵振国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可还是有隐忧。 “司令。南京和武汉那边,迟早会有反应。” “我知道。” “咱们的补给——” “从今天开始,派人去南昌城里买粮。不走军需总站,走民间渠道。南昌是产粮区,饿不死人。弹药的事,我另想办法。” 赵振国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安排。 沈砚之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梁柱间绕了几圈。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起义前夜。那天晚上他也点了一根烟,坐在城头上,看着关外的夜色。他父亲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 “革命这条道,越往前走,人越少。”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第二天,南昌城里的报纸登了一条消息。标题是——“沈砚之通电全国,呼吁停止内争,继续北伐。”通电的内容不长,措辞不激烈,可意思很明白——不选边,不站队,只打北洋军。通电最后说:“望我同志,以国家为重,以人民为念,捐弃前嫌,共竟全功。” 通电发出去之后,武汉和南京都没有回电。两边都在沉默。沈砚之知道,沉默比回电更可怕。回电了,说明他们还在乎你。沉默,说明他们已经把你划到外面去了。 可他不后悔。 晚上,他一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士兵们已经睡了,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哨兵在营门口站得笔直,看见他过来,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后面的山坡上,他站住了。坡下是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程振邦那张纸。他白天在坟前放了一张,口袋里还留了一张——他多抄了一份。 月光照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他父亲留下的那柄旧刀。他抽出刀来,刀身在月光下寒光一闪。刀把上缠的布已经换了好几层,可刀刃还是亮的,能照见人影。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面朝北方。北边是山海关。他父亲埋在那里,程振邦的老家也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快了。”他对着风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回去。”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月亮钻进云里,坡下的河水暗了下去。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响。身后,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指挥部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桌上的地图和文件。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走进指挥部,关上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坐下来,摊开一张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北方各省的兵力部署。北洋军阀的残部还在直隶、山东、河南一带。张作霖的奉军还有二十万人。孙传芳虽然败了,可他的残部逃到了江北,正在重组。 北伐还没完。 他把地图铺平,拿起铅笔,在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下一步的目标。打徐州,进山东,逼直隶。只要打下这几个地方,北洋军阀就彻底完了。到那时候,南京和武汉爱怎么争就怎么争,他管不着。 可现在,他得把这两万人带好。得让士兵们吃饱,有子弹,有士气。得让这支部队活着打到徐州。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人。他父亲。程振邦。赵慧兰。王世忠。蒋介石。汪兆铭。还有那些在南昌城下死去的士兵,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了,可他们的脸他都记得。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水是苦的,南昌城的水质不好,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咽下去,把搪瓷缸放下。 窗外有脚步声。周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武汉来的。” 沈砚之接过来。是汪兆铭的回电。比蒋介石的回电长得多,措辞也更讲究。大意是:武汉方面理解沈将军的立场,尊重沈将军的选择。但革命阵营的分裂已成事实,沈将军不选边,武汉方面也不会强求。只是有一事提醒——南京方面已开始对不服从的部队进行整编,沈将军若不尽快表明态度,恐被南京视为异己。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他明白汪兆铭的意思。武汉在拉拢他,可拉拢的方式比南京高明。南京用逼的,武汉用吓的。一个逼你表态,一个吓你投降。手段不同,目的一样。 他把电报推给周副官。“存档。” 周副官拿了电报要走,沈砚之叫住他。 “周副官。你说,如果我不选边,这两万人能撑到徐州吗?” 周副官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您没让他们白死过。”周副官说完,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坐在椅子上,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着营地里的帐篷和哨兵的身影。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桌上的地图还摊着,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拿起铅笔,在徐州旁边又画了一个圈。那是济南。再往北,是天津。再往北,是山海关。 他一个一个地画下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等画完了,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地图上那一串圈,像一条从南昌通往北方的路。 这条路很长。可他已经走了十五年。剩下的路,他还能走。 熄灯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然后他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把军装叠好放在枕边。黑暗中,他摸到口袋里那张纸——程振邦的遗言。他把纸捏在手里,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号兵会吹起床号。士兵们会出操,会擦枪,会吃饭。他会继续带着这两万人往前走。一直走到徐州,走到济南,走到天津。走到山海关。 走到他父亲坟前,告诉他——“爹,革命还没完。可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夜很静。营地里只有哨兵的脚步声。远处,南昌城的钟楼敲了十下。悠长的钟声穿过夜色,传到山坡上,传到帐篷里,传到沈砚之的耳朵里。他在钟声里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第0530章 南昌城头血未干 宁汉分裂裂 第0530章南昌城头血未干宁汉分裂裂肝胆 话音落下,天空的光芒也是骤然暗淡下来,山风呼啸,就像是亡者魂归一般。 “懒得跟你生气,你赶紧的工作,我去给你买吃的。”安若秋看看时间都这么晚了,怕是他饿的都已经饿过头了。 现在还没有学,林倩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是学得最好的,但是林倩觉得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想来自己学得也不会太差,到时候指点一下学的不好的姐妹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推脱。 “米岐,你也太狠了。”他咬牙切齿的说,恨不得把这人的心脏挖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由钢筋水泥浇灌的。 “好。”厉辰煜这个时候浑身冰冷的,也确实需要冲个澡什么的。 楚夜低语一声,难怪连罗天都只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而找不出人,千绝组织的这些杀手,都擅长潜行。 高叔冷哼完后,又踢了踢安若秋,安若秋依旧没有醒,她不是睡着了,是昏睡过去了,所以没有那么容易醒。 轩辕离身为帝族子弟,其提升最为巨大,如今已是仙皇境圆满的强者了。 叶默点了点头,对于天武大陆高层之中的事,他并不清楚,甚至就连之前出现的白发老者身份,依旧还只是一个谜。 “这个嚣张的家伙,才刚进nba就这样。”安德鲁更加生气了,他决定要和队友好好给“艾弗森”这个新人上一课。 而苗千秋现在已经被李岩破了气门,浑身经脉受损,根本无法再跟李岩一战。 胃药的药力渐渐起到作用,颜落夕的胃不再疼了,困倦之意上涌,她靠在冉旭的怀里,慢慢的睡着了。 而陆为与三人自我介绍时,也没说自己真实姓名,仍以陆羽自称。 第二个,则是由巴巴洛夫率领,由蛇魔和怪力魔作为主力的军团。 看着那四个方阵,兰登满意的点点头,事实上,虽然没有直接观察老王练兵,但他一直通过领主系统的一系列变化关注着这支部队,其他不说,光是他们从0-20提升到60-80的忠诚度就已经让兰登十分满意。 颜落夕不想再次激怒厉安,并沒有马上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她走到一边的视听室坐下,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只是默默的坐着。 这时,林涛已经把挑战者全部放翻,再无人上场挑战了。林涛举起双臂,象野兽一样,嗷嗷地咆哮着,兴奋不已,不可一世。 “晚辈愚钝,还请前辈赐教!”叶墨自然是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这样被动。 公路、公司、工厂就算了,公厕是个什么鬼?自己没事往公厕装这东西做什么? 海蓝村虽然发展的还算不错,可跟那些大中型势力相比还相差甚远,更不用说大陆上的各个国家了,兽人帝国这条大腿还是要紧紧抱住,而且他牛头人身份在帝国东北部也很吃得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0章南昌城头血未干宁汉分裂裂肝胆(第2/2页) 重重灰色的迷雾将自己两人四周的天地封锁笼罩。而仔细看去的话,那滚滚迷雾中,浮现出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扭曲身影和脸庞。 何勇一脸黑线,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换一家,再次看到一家理发店的转灯,等走近一看名字,他忍不住又吐槽了。 陈寂然原本在办公室处理公事,没见顾西西跟进来以为她去哪溜达了,听到办公室外的吵闹声才出来看看。 说完,她回过头去,气鼓鼓地看着车前面的路,不再搭理后座上的两人。 他得到的消息,言之凿凿,说诺瓦帝国的新星军团从一颗废弃星球上,找到已经消失了几万年的无限宝石。诺瓦至尊已经下令,要集中整个诺瓦帝国的力量,研究这颗无限宝石,为诺瓦帝国带来兴旺发达。 下山的这段路很颠簸,一面靠山,一面则是数百米海拔的悬崖,而且防止行人坠落的护栏也很老旧了,像是稍微一推就会掉下去一样。 说什么将他当成核心成员培养,实际上,先不说这一次的考验将会艰难无比,就算是以后参加天地盟正式的比赛,也是动辄就会丧命的。 他一脸紧张,就好像我要跑掉一样,让我忍不住觉得好笑,“我去拿一下手机,姐让我到家了给她发个信息的……”说到这里,脸上又是一热。 李宋周王四人的逃离之心比何在野更加强烈,因为他们都已是金丹后期,若无法在进阶元婴前离开,就注定只有两条路走。 杨炎抓住了身向前倾的丁兆庸,孟元超把杨牧扶稳,只见他已是气喘吁吁,面无人色。 匆忙间,照片从手里滑落,轻飘飘的落在陆牧白的遗体下方,如他一般安静的躺着。 “咳咳。”夏池刚想开口,却咳出了一口血,悉数沾在了夏渊的衣服上。 韩默打开自己的保温杯,往里面兑了些矿泉水,这样苏籽月就可以直接喝了。 看着魅儿被吸食得白皙的大腿殇歌真恨不得一剑砍下那个老妖精的脑袋。 然后接着就是江峻南让闵烟柔转交给虞谣玫瑰花,转交给虞谣巧克力,甚至连约会的时间都是闵烟柔先去跟江峻南确定好再转达。 不过,他心中虽作如此之想,但毕竟当着经略使大人的面也不好明说,当下他与汤山劭略略寒暄了几句之后,起身正待告辞出门,不料汤山劭却忽然把他叫住。 苏籽月跟在韩默的身后,发现他好像又长个了,感觉现在都超180了。 ”如果本单于挥师南下,各个诸侯王都会落井下石。朝中的张博、京房等大臣也会打开长安城门。“左贤王笑道。 第0531章 血染赣江夜未央 第0531章血染赣江夜未央 “九先生,有什么你就明说吧!”王亚樵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看向萧山、谢天众人道。 尤其是那箭上附带的雷电力量,在那『射』入兰多思的体内爆发,更是让兰多思的咽喉中箭处,焦黑一片。兰多思自然也就无力把那后续的宣言说出了。 而对面的上古黑龙和[巨龙祀者]却仿佛遇到了什么洪荒巨兽一般,如临大敌的紧张了起来。 随着王太尉一声大喝,王太尉的身影中,猛地蹿出一人,闪射李民。 在数百只超阶领主级蛇蜥的辛勤劳作下,十三塔周围的地面已经被破碎的下陷了近三十米,被奥能壁障保护着的部分,仿佛孤岛石柱一般凸显耸立。 黎火说完,寒山与刘平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答应了下来,而陈天似乎早就知道黎火有后手也没有吃惊,只有谢天内心充满了疑惑,到底是什么可以让寒山与刘平会同意黎火的计划呢? 不过,李民来也不是死钻牛角尖出不来的人。管它那些东西是什么来历,到手的,那才是真格的。 而我现在则处于一种十分崩溃的状态,当第一只寻宝鼠咬上自己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但是,鲁平和郝萌似乎感觉一般,并没有表达出明显的意向,张伟只要带着两人看第二套房源,第二套房源是一个高层塔楼。 要知道巫族本来就善于运用大地之力,而土具有克制火的妙用,因此之前金乌太子们的先天之火都被夸父体内的大地之力镇压磨灭了。 “隐龙的龙首找你做什么?”龙祖菩提直接开‘门’见山的对着叶寻欢询问道。 但是,汉斯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这华夏军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纯的围城,华夏军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丰三抹了抹额头的汗,秦峥这话可是实打实的有气势,可不是在吓人,先不说他一直没摸透秦峥的身份,就他旁边那位姑娘,也够弄死一个丰家了。 进入了华歆的房间之后,赵风便开始了闲扯淡模式,问东问西,搞得华歆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赵风究竟想要做什么。 索克说难听点是懦弱,好听点就是老实,而生意就应该跟老实人做。 随着这声“造化道人”出口,张昊天就感到一股气运之力从天而降,分别落入了自己和造化道场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1章血染赣江夜未央(第2/2页) 综上看来,主公有此五胜,又何惧那联军来犯?”庞统缓缓地道出了他的长篇大论。 像张昊天一直比较依仗的他心通,之前已经进阶到了极高层次,不仅可以知晓别人在想什么,甚至直指本心和本源的地步,可以看破一切迷障。 儒门这些弟子虽然实力强劲,但毕竟不同于真正的修行者,其中的一个表现就是寿命问题。 两人这一路上又互相加深了解,路上吃苦受累,晚上又一起住,关系好了很多。 一直互骂了半个时辰,一个两个口干了,喉咙哑了,没了那个劲头,只能用眼睛互瞪。 “怎么了?”吕氏头上的宫钗哗啦哗啦作响,看向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孩儿。 他让祭先回去做好准备,其实为的便是通过祭先,将明日他李然要前去庙堂之上,游说各路卿大夫之事给抖搂出去。 这也是从师父那里听见的,有一种猴子成精之后能说人言,更喜欢装成人的模样,它们喜欢刨别人的坟墓,特别是刚下葬的。 “是吗!我和很多同学都觉得胡戈的演技好的很呢。”李非的这番话,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秦西风手里提着几个袋子,是柯尔克当地的土特产。他特意的买了一些。带回来给阿爸、阿妈以及古丽丹等人尝一尝。 而他后来又恰好出现在楚王大营外,将申无宇给解救下来,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宋予佳帮着古丽丹洗肉切肉,并准备好了一些黄萝卜,剩下她也帮不上啥忙。 砍倒了那名骑者的刺客直接撞开了斜倒的尸体,冲到许箴言的面前。 似乎欺负郜林这边人少,而且ez等级又低,因此对方毫不畏惧郜林几人,派出一个宝石做干扰,然后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打大龙。当然,他们也做好了准备,一旦郜林这边开团,他们立马反击。 “大供奉所说不错,在下确实是老师所收的最后一名弟子。”贺白荷微笑,平静颔首,回应道。 直接从下阶打杂单位调动到军中大佬的下面做事,这自然是遭遇贵人,飞黄腾达的事情,但年轻肥胖官员却也是神色如常,不见特别欣喜,只是依旧恭谨谨慎的模样,躬身遵命。 第0532章 赣水苍茫 第0532章赣水苍茫 南昌城外的枪声已经响了三天三夜。 沈砚之站在指挥部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朝南门方向望。三月的赣中平原上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一直铺到天边,但此刻花田被炮火犁出了一道道焦黑的沟壑,浓烟从南门城楼上升起来,灰蒙蒙地糊住了半边天。 “孙传芳的援军到了。”参谋长周怀远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从九江方向下来两个师,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永修,最迟明天傍晚就能抵达南昌外围。”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城外那条蜿蜒的赣江上。江水浑浊,三月的春汛把上游的泥沙全冲了下来,水面比平时宽了将近一倍。南昌城就卡在赣江和抚河的交汇处,三面环水,只有南面是开阔的陆地。北伐军围了南昌七天,城墙上的守军靠着充足的弹药和坚固的工事,硬是把两次攻城都打了回来。 “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周怀远顿了一下。沈砚之从瞭望塔上下来,脚踩在泥地里,靴子陷进去半寸深。他转过身,看见周怀远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说。” “程师长前天从樟树镇发来电报,说他部已经拿下丰城,正沿着赣江北岸向东推进。”周怀远把电文递过来,“但昨天下午之后,电台就联系不上了。我派了两个通信兵沿江去找,刚才回来一个,说——” 周怀远的声音卡住了。 “说什么?” “说在丰城以东十里的江边,发现了我军的临时包扎所。程师长他——前天傍晚遭遇了孙传芳的伏击,一个团被截在江边,程师长带警卫连断后,掩护主力渡江。主力撤出来了,但程师长和警卫连——” 沈砚之的手指攥紧了电报纸。纸页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找到人了吗?” “还没有。江边只找到程师长的军帽,帽子上有弹孔。江面上飘着几十具尸体,水流太急,打捞不上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瞭望塔下的指挥所里,电报机还在滴滴答答地响,参谋们在泥地上铺开地图争论着明天的进攻方向。炊事班抬着一桶稀粥从旁边经过,米汤的香味混着硝烟味钻进鼻子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除了电报纸,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皮带扣,那是程振邦三年前在护法战争时从阵亡的北洋军团长腰上解下来送给他的,说“你那根皮带快断了,换一根,革命的本钱不能亏”。 “周参谋长。”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周怀远跟了他七年,听得出那种沉稳底下的东西。 “在。” “传我命令。第一,继续派人在赣江北岸搜索程师长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丰城方面由程师长的副手赵永年接替指挥,稳住阵脚。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把程师长失联的消息暂时封锁,暂时不要告诉下面的官兵。” “为什么?” “明天早上要打南昌北门。如果现在让弟兄们知道程师长出事了,军心会乱。”沈砚之把皮带扣塞进口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昌城北的赣江渡口上,“孙传芳的援军从九江下来,最快也要明天傍晚到。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窗口。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拿下南昌。” 周怀远看着他。沈砚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周怀远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是他极力压抑内心时的习惯。就像当年在山海关,他父亲沈仲山被清军斩首示众的第三天,他也看到了同样的手指颤动。 “是。”周怀远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赣江的蓝色曲线上。窗外传来伤兵营的**声,夹杂着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皮带扣,攥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程振邦。”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要是死了,这仗打完,我把你埋在赣江边上。你爱看水,小时候在辽河边上就老盯着水看。你说水能冲走一切,好的坏的都冲走。等革命成功了,赣江的水就是清的了。” 他把皮带扣重新放进口袋,转身走出指挥所。 当天夜里十一点,沈砚之亲自带着突击队摸到了南昌北门外的水关桥下。 三月的赣江水冰冷刺骨,突击队员涉水而过,水没到腰。对岸城墙上每隔三十步点着一盏汽灯,灯光照在江面上,晃出白色的光斑。但水关桥下的涵洞被水草和淤泥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水道。 沈砚之第一个钻了进去。涵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漫到胸口,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着油布包好的炸药,脚下小心翼翼地探着深浅。身后跟着十几个突击队员,人人都咬着牙屏住呼吸。 涵洞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沈砚之摸索着找到栅栏的锁扣,用老虎钳绞断铁丝,铁栅栏无声地滑开。外面是一条窄巷,直通北门城楼的楼梯。 突击队分成三组。一组由沈砚之亲自率领,沿城墙马道摸向城楼;二组在水关桥头守住退路;三组携带炸药包绕到城楼正下方,准备炸开城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2章赣水苍茫(第2/2页) 午夜零点,三颗红色信号弹从赣江西岸升起,照亮了半边天。 沈砚之一声令下,三组同时动手。城墙马道上巡逻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击队员的匕首和****放倒。沈砚之顺着石阶冲上城楼二层,一脚踹开木门,里面的守军正在打牌,满屋子烟味和酒气。枪响的一瞬间,沈砚之甩出两枚手榴弹,爆炸声把整个城楼震得晃了三晃。 城下的工兵连听到爆炸声,立即点燃了城门下的炸药。三声闷响过后,厚重的木门被炸开一个豁口,外面的主力部队呐喊着冲了进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南昌北门被攻克,守军纷纷向城南溃退。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中燃起的火光,拿过通信兵手里的信号枪,朝天空连发三颗绿色信号弹。 南昌城拿下来了。 天亮的时候,沈砚之在城楼上见到了赵永年。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眼睛红肿,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浆和血迹,手里捧着一顶军帽——正是程振邦的帽子,帽檐上有一个贯穿的弹孔,帽沿内侧用钢笔写着“程振邦”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革命成功日,家祭告乃翁”。 赵永年把帽子递给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遗体呢?” “找到了。”赵永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前天傍晚,程师长带警卫连守在江边一个土坡上,掩护主力渡江。孙传芳的兵从三面包抄上来,程师长让警卫连先撤,自己端着机枪断后。等主力渡完江,程师长已经……” 他哽咽了一下。 “警卫连的战士说,程师长最后是靠在一棵老樟树上,机枪打光了子弹,身上中了七枪。孙传芳的兵冲上去想抓活的,程师长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把军帽捧在手里。帽子上有七个弹孔,帽檐被子弹削去了一块。他低下头,看见帽子里侧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程振邦在最后时刻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 “革命不止。” 三个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沈砚之把军帽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城楼上风很大,赣江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浑浊的江水和两岸的油菜花田。有士兵在城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搬运伤员。南昌城里的百姓试探着打开门窗,看见穿灰军装的北伐军列队走过街道,有人开始放鞭炮。 赵永年站在旁边,看着沈砚之。沈砚之没有哭。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赵永年以为他是不是站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把程振邦的军帽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赵永年。” “在。” “程师长最后一战,牺牲了多少人?” “警卫连一百二十人,撤出来四十七个。连长江大柱重伤,还在昏迷。”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把程师长和牺牲的弟兄们,就近安葬在赣江北岸。找一块地势高的地方,能看见江水,能看见南昌城。”他说,声音很平,“等革命成功了,迁回家乡去。” 赵永年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朝阳从东边的抚河方向升起来,光芒洒在赣江上,把浑浊的水面镀上了一层金色。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油菜花的清甜。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程振邦的军帽,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枚皮带扣。 “振邦。”他对着赣江的方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南昌打下来了。你看见了吗?” 江面上有一艘渔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老汉,正把渔网撒向水面。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落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往外荡开,一层推着一层,荡到岸边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只在水面上留下几道细纹。 沈砚之看着那圈涟漪消失在水面上,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南昌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街面上到处都是碎砖瓦砾和弹壳,但巷子深处已经有小贩摆出了摊子,卖米粉的、卖瓦罐汤的、卖白糖糕的,热气从锅灶上升起来,混着硝烟味,竟然有种劫后重生的暖意。沈砚之走过一条窄巷时,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碗水。 “伯伯,喝水。” 沈砚之蹲下身,接过那碗水。水是凉的,但碗是干净的。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然后跑回了屋里。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灰军装上的征尘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南昌城在他身后安静下来,赣江在城北静静地流,带着春天的泥沙和一去不回的时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顶军帽,看了看帽子里侧那三个血字。 “革命不止。” 他把帽子重新揣好,朝前走去。 (本章完) 第0533章 江边埋骨 第0533章江边埋骨 南昌城拿下来的第二天,赣江边来了一群穿灰军装的人。 带队的是赵永年,身后跟着工兵连一个排。他们沿着北岸的荒滩走了将近十里路,在一处高坡上停下了。坡上有一棵老樟树,树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亩地的阴凉。树下有一片被鲜血染黑了的泥地,周围的野草被压倒了一大片,散落着弹壳、碎布条和一支打弯了的机枪枪管。 赵永年蹲下身,从泥地里抠出一枚铜扣。扣面上有一颗五角星,那是北伐军军服上的纽扣。他在旁边的草丛里又找到了一颗、两颗、三颗,最后在那棵老樟树的树根缝隙里,找到了第七颗。他把七颗铜扣排成一排放在掌心,铜扣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五角星依然清晰。 “就是这里。”赵永年站起来,对身后的工兵排长说,“挖吧。挖七个坑,葬七位弟兄。程师长单独一个坑,在旁边,靠着树。” 工兵们抡起铁锹开始挖土。三月的赣江边泥土松软,一锹下去就能翻出潮湿的黑土。挖了不到两尺深,有人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弯腰扒开土一看,是一块青石条,半埋在泥里,石面上刻着字,被泥土糊住了。赵永年蹲下去,用袖子把石条上的泥擦干净。 上面刻着八个字——“赣水苍茫,忠魂永在。” 字迹苍劲,用的是魏碑体,刻痕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红色。这不是新刻的,石条边缘已经风化,起码有几十年了。赵永年愣了一下,招呼人继续往下挖。在石条旁边又挖出了几块碎石,拼起来是一方断碑。碑上记载着咸丰年间,太平军与清军在赣江边的一场水战,阵亡的太平军将士合葬于此。 一百多年前的太平军,一百多年后的北伐军。同一片土地,同一道江水,同一群不愿做奴隶的人。 赵永年把断碑重新埋好,在碑上压了一块从江边捡来的白色鹅卵石做记号。然后他走到老樟树下,从怀里取出程振邦的军装。这套军装是警卫连的战士在江边找到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军装上有七个弹孔,每一个都用针线缝好了,缝的是黑线,针脚细密整齐,是警卫连那个十六岁的小通信兵缝的。他缝完最后一个弹孔时,手指上全是针眼,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他也没吭声。 “程师长,弟兄们来接您了。”赵永年把军装放在坑底,然后把那七颗铜扣放在军装上面,一颗一颗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蹲在坑边,抓起一把湿土,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松开,让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您走好。” 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赵永年站在旁边看着,想起七年前在湖南,他和程振邦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程振邦还是武昌新军里的一个排长,他来湖南招兵,赵永年是当地农会推荐来的壮丁。程振邦问他为什么要当兵,他说因为家里穷,当兵吃粮。程振邦笑了,说:“小兄弟,当兵光吃粮不够。你得想清楚,你为什么当兵。想不清楚,这兵就当不长。” 赵永年当时没想清楚。他跟着程振邦打了七年仗,从湖南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江西,参加了护国、护法、北伐,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家子弟变成了北伐军的团长。他至今记得程振邦教他打枪的那个下午,在浏阳河边的一片竹林里。程振邦说:“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扣扳机的时候不要犹豫。战场上犹豫一秒钟,倒下的就是你身边的弟兄。” 他学会了打枪,也学会了不犹豫。 土填平了。赵永年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身后工兵排的士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程师长,革命不止。”赵永年的声音在江风里散开,“您没走完的路,我们替您走。” 他转身朝南昌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树。树冠被江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树梢上翻一本旧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坟头的新土上,斑斑驳驳,明明灭灭。 当天下午,沈砚之在南昌城里的指挥部收到一份紧急电报。 发报人是赵永年。电文只有一行字:“程师长已安葬。北岸防线稳固。孙传芳部前锋已到永修,预计明日午后抵达南昌外围。”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用一块镇纸压住。镇纸是一方青石,上面刻着“海纳百川”四个字,是程振邦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说你这个人太固执,需要有个东西压住你的脾气。沈砚之当时笑了一声,把镇纸放在办公桌上,从此再没动过。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南昌城被他用红铅笔圈了一个圈,北面是赣江,东面是抚河,南面是开阔的赣中平原,西面是西山山脉。孙传芳的援军从九江南下,沿着南浔铁路推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永修。从永修到南昌,铁路三十多公里,公路四十公里,一天之内就能赶到。 但南昌城不能丢。这是北伐军入赣以来拿下的第一座省会城市,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更关键的是,如果南昌落入孙传芳之手,整个江西的战局就会逆转,北伐的东线战场将全面崩溃。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南昌城南的莲塘镇。莲塘在南昌和丰城之间,是公路和铁路的交汇点,地形上是一个天然的隘口。如果在那里设伏,可以迟滞孙传芳的援军至少两天。两天的时间,足够他把南昌城防重新加固,也足够他向总部请求增援。 但问题是,谁来守莲塘? 他手里的兵力不多了。南昌攻城战打下来,他的第一师伤亡超过三成,能打仗的兵不到两千人。赵永年的第二师在丰城方向,还要防备孙传芳从东面迂回包抄。他手头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最多只有一个营。 一个营,守莲塘。面对的是孙传芳的两个师。 沈砚之在指挥部里走了两个来回。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赣江上升起了薄雾,江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撒在灰布上的碎金子。他忽然想起程振邦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就跟做菜一样。锅里的肉就那么多,怎么切怎么配,靠的是脑子。” 沈砚之当时笑他一个粗人怎么说起做菜来了。程振邦说:“我小时候在家给地主做饭,大锅菜,几十号人的饭。肉不够,就拿土豆凑。土豆切得碎一点,炒得咸一点,肉味就出来了。打仗也一样,兵不够,就拿地形凑。地形用好了,一个营能当三个营用。” 沈砚之停下脚步,对周怀远说:“把地图拿来,莲塘那块,放大。” 周怀远把五万分之一的地图铺在桌上。沈砚之指着莲塘镇北面的一段公路:“这里,两边是丘陵,公路从中间穿过,宽度不到十米。公路东侧有一条水沟,西侧是一片竹林。如果在竹林里埋伏一个连,公路上挖三道反坦克壕,水沟再挖深两尺,灌上水——” “孙传芳的部队是骡马化,不是机械化。”周怀远接话,“重炮和辎重要过这段路,必须走公路。如果公路被断了,他们只能绕行,绕行至少要多走一天。” “一天不够,要两天。”沈砚之指着地图上另一处,“莲塘南面还有一个小隘口,叫马鞍山。在那里再设一道伏击,打一下就跑,不恋战。孙传芳的指挥官会以为我们主力在莲塘,把部队展开搜索,那又得耽误一天。两天的时间,足够我们把南昌城防加固到能扛住炮击。” “谁去?”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周怀远。 周怀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砚之先开口了。 “我带一营去莲塘。你留在南昌,加固城防。赵永年那边我已经发了电报,让他两天之内必须赶回来,从南面夹击孙传芳的后卫。” “师长,你是主帅,不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3章江边埋骨(第2/2页) “正因为我是主帅。”沈砚之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程振邦不在了,我手下能打硬仗的将领只剩你和赵永年。赵永年在丰城脱不开身,你得守南昌。莲塘那个地方,地形我比你们都熟。三年前我路过那里,在路边的茶棚喝过一碗茶。卖茶的老汉跟我说,那条路每逢下雨必淹,路基下面全是淤泥。我当时就记住了。打仗跟做生意一样,信息就是本钱。” 周怀远还想争,沈砚之已经拿起桌上的皮带扣,系在了腰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系好之后,他拍了拍周怀远的肩膀。 “南昌城交给你了。两天,就两天。” 他走出指挥部。暮色中的南昌城炊烟袅袅,街巷里飘着米饭的香气。伤兵营方向传来轻轻的歌声,是几个伤兵在用湖北口音唱《工农兵联合起来》。沈砚之从歌声旁边走过,在城门口集合了一营的官兵。 八百人。年轻的居多,有些还是半大的孩子,脸上带着长途行军留下的风霜和攻城战留下的疲惫。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在暮色里像一排点燃的灯。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面孔。他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一句。 “程师长在莲塘等着我们。”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沿着南昌到莲塘的官道向南急行军,脚踩在三月泥泞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和他并肩的是警卫员小刘,一个十八岁的湖南伢子,程振邦从老家带出来的。小刘手里攥着一根竹棍,那是程振邦教他用竹子做拐杖用的,说行军走夜路,有根棍子省力。 “师长。”小刘低声说,“程师长真的在莲塘吗?” 沈砚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太清小刘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在。”沈砚之说,“程师长在赣江边上,在一棵老樟树下面。”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为什么说他在莲塘等我们?” “因为我需要弟兄们走快一点。”沈砚之顿了一下,“还因为——程师长确实在莲塘。他活着的时候,在莲塘那碗茶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沈兄,咱们革命的人,死了也是活着的。你信不信?我说信。他说那就好。等你哪天觉得撑不住了,就去莲塘喝碗茶,我在那儿等你。” 小刘攥着竹棍的手紧了紧。 “那碗茶,还买得到吗?” “买得到。那个卖茶的老汉,只要不下雨,每天都在路边支棚子。” 小刘没再说话。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前进,脚步声踏碎了赣中平原的寂静。远处的村庄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田埂上的油菜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合拢的手掌。 午夜时分,一营抵达莲塘。 沈砚之没有让部队进镇,而是在镇北的公路两侧展开了。一连埋伏在竹林里,二连在水沟南岸构筑简易工事,三连作为预备队隐蔽在镇子里。工兵排在公路上挖了三道反坦克壕,壕沟上面铺着-竹-席和浮土,远远看去和普通路面没什么区别。 布置完毕后,沈砚之独自走到路边的茶棚旧址。三年前的那个茶棚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根立柱和半截土墙。卖茶的老汉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是死了,也许是逃了。他在土墙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从怀里摸出程振邦的军帽。黑暗中看不见帽子里侧的血字,但他记得那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 “振邦。”他对着空旷的公路说,“茶棚没了。但茶钱我还留着。” 他把军帽重新揣好,站起来,回到了阵地。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孙传芳的援军到了。 沈砚之趴在竹林边缘的一处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晨雾里,一队骑兵从北面开来,大约一个连的兵力,后面跟着大队步兵和辎重车队。骑兵的速度很快,但到了反坦克壕前面忽然放慢了。带队的军官勒住马,低头看着路面,显然发现了异常。 “打。”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司号员说。 冲锋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竹林里的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公路上。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一片,后面的步兵慌乱中往前冲,踩进了反坦克壕。壕沟虽然不深,但底下铺着削尖的竹签,踩进去的士兵发出惨叫。辎重车堵在公路上,把后面的部队全卡住了。 孙传芳的部队毕竟是正规军,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组织还击。****落在竹林里,炸得竹竿横飞,弹片削断了一片又一片的竹子。一连的阵地被炮火压制,伤亡在增加。 沈砚之对通信兵说:“告诉二连,按计划撤到马鞍山。一连交替掩护,退到镇子里。” 部队开始有序撤退。但孙传芳的部队咬得很紧,追着后撤的一连不放。沈砚之站在镇口的一堵矮墙后面,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对身旁的三连长说:“把镇口那两间空房子点了。” 三连长愣了一下:“师长,那是老百姓的房子。” “房子是空的,人早跑了。”沈砚之说,“点了以后,火势能挡住追兵至少半个小时。我们利用这半个小时,把伤员和辎重全部撤走。” 三连长咬了咬牙,带着几个人去点火。两间土坯房很快烧了起来,三月的干草和木梁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把镇口的公路完全封住了。孙传芳的追兵在火墙前面停下来,开始组织救火和绕行。 沈砚之站在镇子南面的高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莲塘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条黑色的龙,在晨风中翻卷。他的八百人,已经撤出来七百多。剩下的几十个,永远留在了那片竹林和水沟边上。 “师长。”小刘跑过来,“马鞍山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赵团长的电报也到了,他的部队今晚就能赶到孙传芳的后方。”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早上七点。从接敌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迟滞了孙传芳两个师。加上马鞍山的第二道伏击,再加上赵永年从后方包抄,两天的时间应该够了。 他转身朝马鞍山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刘。” “在。” “你回去一趟。到莲塘那个茶棚旧址,看看土墙还在不在。” 小刘不解地看着他。 “看看就行。”沈砚之说,“如果在,你就在土墙下面压一块石头。等我打完这一仗,回去喝茶的时候,好知道地方没变。” 小刘领命跑回去了。沈砚之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枪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三月的赣中平原上,油菜花还在开,金黄色的花海从莲塘一直铺到马鞍山脚下。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有农人赶着水牛下田,对路过的军队见怪不怪。战争是战争,日子是日子。两者互不相让,又互不打扰。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口袋里装着程振邦的皮带扣和军帽。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赣江在身后很远的地方流淌,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往北去,流向鄱阳湖,流向长江。 而在赣江边上,那棵老樟树下,新坟上的泥土已经被晨风吹干,裂开了几道细纹。坟前插着一根竹棍,是小刘昨天留下的。竹棍上系着一条红布,是从程振邦军装里衬上撕下来的。红布在江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很小的旗。 旗在,人就在。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朝马鞍山方向大步走去,身后的油菜花田里,几只白鹭被脚步声惊起,振翅飞向天空,在蓝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本章完) 第0534章 赣山锁困,残血守坚营 第0534章赣山锁困,残血守坚营 民国十五年,十月末。 赣北群山,秋雨连绵。 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洗透了连绵起伏的赣地山峦,也浸透了山野间每一寸焦黑的泥土、每一具冰冷的尸身。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层叠青峰之上,不见日月、不见长风,唯有湿冷的雨雾裹着浓重的血腥气、硝烟气与腐土气,死死笼罩着这片拉锯血战的土地。 自九月北伐军主力挺进江西,强攻南昌、转战赣北以来,短短两月不到,赣地山河早已被战火彻底揉碎。 公路崩裂、田亩荒芜、村舍焚毁,沿途村镇十室九空,昔日炊烟袅袅的赣北乡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枯木寒鸦,遍地疮痍触目惊心。 孙传芳盘踞东南五省,经营江西数年,根基根深蒂固、兵力层层布防。这位东南军阀枭雄,早前固守中立、坐观两湖战局,待北伐军血战汀泗桥、攻克武昌、重创吴佩孚主力之后,终于彻底撕下伪装,调集十一万精锐重兵压境,以赣为核、辐射苏浙皖闽,妄图凭险固守、绝地翻盘,一举切断北伐军东西战线,彻底反扑剿灭入赣革命军。 江西战局,自此彻底陷入死局。 南昌首克得而复失,二次围城久攻不克,北伐军三路入赣、四面鏖战,看似步步推进、节节开花,实则早已深陷泥潭、寸步难行。 群山沟壑之间,到处是战场、到处是厮杀、到处是僵持。 而沈砚之所部,国民革命军新编独立混成旅,此刻便钉死在赣北武宁、修水交界的山口隘道之上,卡在整个江西北线战场最薄弱、最凶险、最关键的咽喉节点。 雨夜深山,隘口军营。 临时搭建的指挥所依山而建,原木为架、帆布为顶,四面漏风、处处渗雨。泥泞混杂着血水流淌在地面,踩上去黏腻湿滑,满室皆是硝烟未散的焦糊味道,混着伤员的血腥味、雨水的霉味、枪支器械的铁锈味,沉闷压抑,呛得人胸口发堵。 一盏马灯悬在营帐正中,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撕开沉沉雨雾,照亮帐内数张疲惫坚毅的面庞,也照亮了摊在长案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标线的赣北军事地形图。 图纸早已被潮气浸润边角,褶皱发软,墨迹微微晕开,可上面每一道山峦隘口、每一条溪流要道、每一处敌军布防点位,都标注得清晰无比、分毫未错。 沈砚之身着洗得发白的北伐军灰布军装,肩头将星蒙尘、满是泥污,领口扣子松开两颗,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长案之前。 连日鏖战、昼夜不眠,让这位年近四十的革命者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深重的疲惫。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下颌冒出青涩胡茬,面色是长期征战的苍白色,可一双眼眸,依旧锐利澄澈、沉稳如渊,不见半分慌乱、半分颓靡。 自山海关起兵,历经护国烽烟、护法乱世、军阀割据、两湖血战,三十年风雨戎马,无数绝境死局,早已将他的心性打磨得如山岳沉稳、如磐石坚韧。 生死厮杀、兵败流亡、孤军死守、众叛亲离,他尽数经历过。 眼前这点赣山困局、战线僵持、强敌环伺,于旁人是绝境危局,于他,不过是漫漫革命征途中,又一场必须咬牙扛过去的风雪劫难。 “旅座。” 参谋官披着满身冷雨大步入帐,军靴踏过泥水,发出沉闷声响,神色凝重至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最新战报,全线吃紧。” “我部右翼友军第二军防线,昨夜遭孙传芳谢鸿勋师连夜偷袭,三处隘口失守,防线被撕开一道十里长的缺口,友军仓促后撤,目前防线紊乱,彻底与我部断开联动。” “左翼第三军驻守的盘山要道,遭遇敌军重炮轮番轰炸,阵地损毁过半,伤亡激增,已然无力主动出击,只能勉强固守待援。” 参谋官指尖落在地形图赣北东线位置,字字沉郁,句句揪心:“目前,我新编混成旅,已成孤军突出之势。左右两翼尽数脱节,后援粮草辎重被敌军小队袭扰拦截,三日物资未能送达,前线弹药、粮秣、药品,尽数告急。” 帐内气氛骤然一沉,原本压抑的空气,瞬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众营团级军官纷纷抬眼,眼底皆是忧虑焦灼。 入赣作战以来,战局变化之快、战况之惨烈、敌军反扑之凶,远超所有人预料。 孙传芳绝非吴佩孚那般暮气沉沉的老旧军阀。 他盘踞东南富庶之地数年,兵精粮足、器械精良、调度严密,麾下卢香亭、谢鸿勋等部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嫡系,深谙山地作战、拉锯袭扰、迂回包抄之术。更兼赣北群山连绵、沟壑纵横、险隘密布,天生易守难攻,敌军凭险布防、层层设伏、节节阻击,占尽天时地利。 反观北伐军,连日长途奔袭、连续血战、疲于奔命。 两湖战场刚刚落幕,将士未得一日休整,便马不停蹄挥师东进入赣,兵力疲惫、后勤脱节、水土不服、伤病激增。更兼入赣各军派系繁杂、指挥不一、权责交错,攻守调度多有参差,数次错失战机,从全线压制,一步步打成被动僵持。 最致命的是,敌军深谙北伐军软肋,不与主力大规模正面决战,专挑薄弱点位突袭、专断后勤粮道、专割友军联动,步步蚕食、层层瓦解,硬生生将北伐军的全线攻势,拖成了各自为战的困守僵局。 “不止如此。” 通讯官紧随其后入帐,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声音干涩沙哑:“昨夜至今,敌军小股游击斥候、便衣密探频频出没我部防区四周,不断试探虚实、骚扰岗哨、偷袭巡逻小队。” “短短十二个时辰,前线巡逻队遭遇七次突袭,伤亡三十余人,敌军打完即退、绝不恋战,明显是在试探我部守备漏洞,为主力合围探查点位。” “情报研判,孙传芳部主力精锐,大概率正在暗中集结,意图趁我孤军无援、粮弹匮乏、两翼空虚之际,集中兵力合围我部隘口阵地,一举拔掉赣北这颗钉子,彻底打通北线反扑通道。” 消息层层落地,危局彻底明朗。 孤军悬险、两翼尽失、粮弹断绝、伤病满营、强敌合围、四面锁困。 六重死局,尽数压在沈砚之与新编混成旅全体将士身上。 帐内一众军官神色凝重,有人攥紧了腰间枪柄,眼底满是不甘与焦灼,也有人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无力的颓势。 入赣以来,连战不利。 南昌得而复失、友军接连受挫、战局反复拉锯,将士们浴血拼杀、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步步被动、层层退守。饶是意志再坚定的老兵,连日面对这般看不到尽头的消耗血战、绝境困局,也难免心生疲惫。 “旅座!” 一名团长按捺不住,上前拱手沉声请命:“如今大势已困,四面皆险,孤军死守已然无益!不如我们即刻放弃前沿隘口阵地,全军后撤三十里,与后方预备部队汇合,重整防线、积蓄兵力,再图反攻!” 此言一出,帐内不少军官纷纷附和。 死守,便是坐以待毙、被动挨打,最终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后撤,虽失阵地、损声势,却能保全有生力量、整合兵力、以待来日。 于兵家常规战法而言,绝境后撤、避其锋芒,是最稳妥、最理智的选择。 雨打帐篷,噼啪作响,声声急促,似在叩问人心。 满帐目光,尽数汇聚在沈砚之身上,静待他一言定乾坤、一语决进退。 沈砚之静静立在地形图前,眸光沉沉扫过整片赣北战线,扫过那些失守的隘口、断裂的防线、交错的敌我态势,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迟疑,唯有历经百战的冷静通透。 他太懂军阀战法,太懂拉锯战局,太懂这乱世战场的人心与算计。 孙传芳步步试探、层层袭扰、故意放开缺口、制造合围假象,就是要逼北伐军各部心生怯意、各自后撤、全线收缩。 一旦此刻他率部后撤,便是正中敌军下怀。 新编混成旅驻守的山口隘道,是赣北北线最后的屏障、是贯通南北战线的关键枢纽、是掩护后方百姓转移、保障主力侧翼安全的最后一道锁钥。 此地一失,赣北门户彻底洞开,敌军主力可长驱直入,迂回包抄正在围攻南昌的北伐军主力后路,届时整个江西主战场,将彻底崩盘,数万北伐将士将陷入腹背受敌、全军覆灭的绝境。 个人一旅之安危,是小事。 数万主力之生死、北伐全局之成败,是大事。 三十年革命风雨,沈砚之从山海关起兵的那一刻起,便早已看透一个道理——革命战事,从来不是算一己得失、计一城进退、惜一旅生死。 若人人惜身、人人避险、人人趋利避害、人人知难而退,何来共和曙光、何来家国新生、何来破碎山河重整? 总有人要死守危局,总有人要以身铺路,总有人要挡在万千人身前,以血肉之躯,守住前路微光。 “后撤?” 良久,沈砚之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沉稳,穿透满室焦灼,字字铿锵落地:“此地,寸土不让,半步不退。” 短短八字,无激昂誓言,无慷慨壮语,却带着磐石不移的决绝,瞬间压下满室躁动,震得众人心神俱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4章赣山锁困,残血守坚营(第2/2页) 他抬眸,目光锐利沉稳,扫过帐内所有将士,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诸位要记清楚,我们今日死守的,从来不是一方山头、一处隘口、一片阵地。” “我们死守的,是北伐全局的后路,是数万同袍的生机,是赣北万千百姓的安稳,是乱世破碎山河里,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一点共和星火。” “我部一退,北线尽崩,主力尽危,赣地尽陷。届时多少将士白流鲜血、多少百姓惨遭屠戮、多少革命基业毁于一旦?” “我辈投身革命、弃家舍业、浴血沙场,为的从来不是苟活乱世、保全自身。为的是扫尽军阀、驱除黑暗、再造山河、还民太平!” “今日危局,纵然全军覆没、血染青山,我沈砚之,亦与阵地共存亡!” 一席肺腑之言,赤诚滚烫、掷地有声。 字字落在众人心底,瞬间浇灭所有迟疑、抚平所有颓势、燃起满腔热血。 是啊。 他们是革命者,是护国之师,是乱世微光。 寻常军阀打仗,争地盘、抢财货、谋权势、固私利。 唯有他们,流血牺牲、浴血奋战,只为家国新生、百姓安宁。 绝境之中,方见信仰底色;危局之下,始显军人风骨。 方才提议后撤的团长面色通红,肃然立正,郑重拱手:“末将知错!愿追随旅座,死守阵地,寸土不让,血战到底!” 帐内所有军官齐齐挺胸立正,神色凛然,齐声高呼: “死守阵地!寸土不让!血战到底!” 呼声震彻营帐,穿透绵绵雨幕,冲破沉沉群山,带着革命者不屈的傲骨与滚烫的信仰,在凄风冷雨的赣山绝境之中,轰然响起。 沈砚之看着麾下将士眼底重燃的战意与坚定,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迅速收敛心神,回归极致冷静,指尖落在地形图上,快速排布战局、下达指令。 绝境求生,从来不是硬拼死守、坐以待毙。 三十年戎马历练,无数绝境翻盘,早已让他深谙危局战法——死守不是愚守,坚守更需巧守。 敌众我寡、敌优我劣、敌饱我疲、敌通我断,正面硬拼必败无疑。唯有因地制宜、因势破局、以巧破力、以稳制躁,方能于残血绝境之中,守住坚营、撑住战局、等来生机。 “传令,第一道军令。” 沈砚之声线沉稳有序,条理清晰,步步周密:“即刻收缩防线,放弃前沿零散小阵地,所有兵力、火力、防御工事,尽数收拢至主隘口核心防线,集中优势兵力固守要害,杜绝兵力分散、处处薄弱的弊端。” “各部精简兵员,轻伤不下火线,所有非战斗人员、文职、后勤,尽数配发枪械,编入守备小队,加固工事、巡逻警戒、转运伤员,全员备战,无一人可置身事外。” 绝境之下,无分前后、无分文武、无分官兵,人人皆是战士。 “第二道军令。” “命工兵连即刻连夜冒雨抢修工事,加固战壕、增设暗堡、挖掘防炮坑、布设路障地雷。赣山多土岩,就地取材、垒石固壕,层层构建纵深防御,不求击溃敌军,只求拖缓攻势、耗敌兵力、稳守战线。” 孙传芳部擅长重炮轰炸、集群冲锋,唯有纵深工事、层层阻滞,方能最大限度削减敌军攻势、减少自身伤亡。 “第三道军令。” “传令侦察小队,分十组穿插进山,避敌主力、绕后潜行,全力探查敌军主力集结点位、行军路线、合围部署。同时联络沿线工农向导、百姓志士,搜集敌军情报,摸清敌方虚实。” 北伐军入赣作战,深得赣地民心。安源工人、沿线学生、乡村百姓尽数心向革命,主动为军队引路、送粮、传讯、破路,这是革命军独有的民心底气,也是绝境破局的最大依仗。 “第四道军令。” “各营清点弹药粮秣,统一调配、按需分配。弹药集中供给主力作战部队,粮食按量均分、节约用度,药品优先重伤员,轻伤伤员自行简易包扎,全军勒紧腰带、共渡难关。” “同时严整军纪,乱世绝境,军令如山!擅自撤退、私自逃逸、扰民乱纪、畏战怯敌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四道军令,层层递进、步步周密、攻守兼备、稳扎稳打。 收缩防线以聚力,加固工事以固守,探查敌情以知变,严整军纪以定心。 没有孤注一掷的疯狂,没有慌乱无序的搏杀,只有历经百战的沉稳、绝境破局的智慧、掌控全局的底气。 一众军官得令之后,纷纷郑重行礼,转身冲出营帐,冒雨奔赴各自防区,极速落实部署。 喧嚣落尽,营帐复归沉静。 唯有窗外冷雨潇潇、风声猎猎,远处山峦深处,隐隐传来零星枪响、炮声轰鸣,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大战将至、危局未破。 帐内只剩沈砚之与贴身副官二人。 副官看着主帅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着窗外茫茫雨雾、沉沉群山,忍不住低声劝慰:“旅座,连日不眠,您歇息片刻吧。敌军合围尚需时日,眼下还有短暂缓冲之机。” 沈砚之微微摇头,并未回身,依旧静静望着地形图上纵横交错的敌我防线,眼底沉如静水。 “歇息不得。” 他轻声开口,语气淡然,却藏着千斤重压。 “程振邦走后,我身边再无并肩统筹之人。这一旅将士、这一线战局、这一方百姓,尽数压在我一人肩头。” “我多一分谨慎,将士便少一分伤亡;我多一分筹谋,战局便多一分生机。我若松懈片刻,便是无数兄弟埋骨青山。” 提及程振邦,他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深沉的痛惜与落寞。 半生并肩、生死与共、风雨同行的兄弟,倒在了北伐最盛、山河将明的路上。 两湖血战,武昌围城,多少硬仗恶仗、多少绝境危局,二人皆是并肩扛过、生死相托。 可如今,山河未复、军阀未灭、革命未竟,故人却已长眠黄土,再也无法与他共看烽烟散尽、山河清明。 从此征途漫漫,只剩他孤身前行,独撑风雨、独守初心、独担家国。 短暂沉默过后,沈砚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归冷静。三十年戎马,他早已学会将悲痛藏于心底,将执念化为力量,唯有打赢眼前仗、扫尽世间恶、终成太平世,方能不负兄弟热血、不负将士牺牲、不负半生初心。 “传令下去。” 沈砚之再度开口,声线重新坚定沉稳:“即刻向总指挥部发报,如实上报我部当前处境、敌我态势、防线危局。不夸大险情、不隐瞒危机、不请求后撤,只陈述实情、汇报部署,请求主力尽快统筹调度、驰援赣北、打通联动防线。” “同时密电沿线潜伏的地下同志,发动群众力量,破坏敌军后方交通、粮道、通讯,袭扰敌军补给线,牵制敌方主力推进速度。” 正面死守硬抗,敌后游击牵制,民心全线联动。 这是他历经无数军阀混战、乱世博弈,总结出最贴合国情、最贴合民心、最能以弱胜强、以残破整的革命战法。 正规军正面固守,百姓力量敌后破局,文武兼备、内外联动、攻守相依。 副官郑重应声,即刻转身拟电传报。 营帐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沈砚之缓步走出营帐,踏入漫天冷雨之中。 冰冷的秋雨落在肩头、打湿鬓发、浸透军装,刺骨寒凉,却浇不灭他眼底的坚定,压不弯他挺直的脊梁。 抬眸远眺,夜色沉沉、群山如墨、雨雾漫漫,整片赣北大地深陷风雨战火之中。 身前是十倍于己的精锐强敌、层层锁困的必死危局。 身后是万千期盼太平的黎民百姓、浴血前行的革命同袍、半生追寻的共和理想。 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前路漫漫,劫难重重。 可他立在风雨山口、立在战火前沿、立在绝境危局,心底无半分畏惧、无半分悔意。 自山海关雪夜立誓、继承父志、起兵革命那日起,他的命,便早已不属于自己。 属于破碎山河,属于苦难黎民,属于遥遥无期的家国新生。 雨落山河,风卷烽烟。 赣山锁困,残血未凉。 纵使四面皆敌、孤军无援、绝境无依,沈砚之依旧屹立场口、稳如磐石。 残血可战,危局可破,青山可守,初心不负。 今日他以一旅孤军,死守赣北隘口,挡东南军阀十万兵锋,护北伐数万主力前路。 纵燃尽血肉、熬尽筋骨、倾尽余生,亦要在这乱世风雨、连绵烽烟之中,守住这一寸山河、一线生机、一星不灭的风雷火种。 长夜未尽,血战未歇。 山河未定,壮士未归。 而他,自当迎风而立、浴血坚守,于绝境之中,再守山河万里、再护苍生太平。 第0535章 风雨砺营,铁血固山河 第0535章风雨砺营,铁血固山河 秋雨如缟,落尽千山暮色。 赣北隘口的夜风裹挟着湿冷雨雾,穿营而过,刮过连绵战壕、新筑的土石工事、林立的枪杆,发出呜呜的呼啸,宛若乱世山河无尽的呜咽。天色彻底沉黑,浓墨般的夜幕压在层叠群山之上,无星无月,只有漫无边际的雨幕,将整座隘口军营死死笼罩。 自黄昏时分敲定死守部署、传下四道军令,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可新编独立混成旅全军上下,已然完成了一场绝境之下的迅速蜕变。 先前萦绕在军营中的焦灼、迟疑、颓靡之气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铁、肃杀凛冽的备战氛围。无人喧哗、无人懈怠、无人畏缩,满营将士皆沉下心来,于凄风苦雨中打磨防线、整备军械、坚守岗位。 绝境最砺军心,危局最铸铁血。 沈砚之立在营前高地的青石之上,任凭冷雨浸透军装,顺着眉骨、下颌缓缓滑落,一动不动。他双手背于身后,身姿挺拔如山,目光沉沉俯瞰整座隘口防线。 夜幕雨色之中,一道道人影穿梭不息,井然有序。 工兵连的士兵们赤着臂膀、挽起裤腿,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泞里,挥锹挖土、垒石固壕。山石混杂着湿土层层堆叠,将原本简陋单薄的战壕不断拓宽、加深、加固。先前被雨水冲塌的工事尽数修补完毕,暗堡错落分布于山道两侧,防炮坑纵横交错,林间要道埋置地雷、架设拒马,层层纵深防御拔地而起。 后勤与文职人员尽数披甲执械,分为小队轮岗巡逻,查漏补缺、转运物资、救治伤员。没有昔日的权责之分、岗位之别,绝境军营之内,皆是持戈守土的革命战士。 各营连队严格执行物资调配军令,弹药统一封存按需分发,粮秣精准计量节约度日。炊事兵在雨棚下埋锅造饭,无米精粮、无荤腥肉食,只有粗粮混着野菜熬煮的稀粥,却是全军此刻唯一的果腹之物。 重伤员尽数安置在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棚中,军医昼夜不休缝合伤口、处理创伤。轻伤士兵草草包扎完毕,转身便重返战壕,持枪伫立雨幕之中,任凭雨水冲刷伤口,不言苦、不喊痛、不退半步。 一支军队的风骨、一支劲旅的底色,从不是太平岁月的光鲜整齐,而是绝境危局里的众志成城、铁血坚守。 沈砚之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动容。 这支部队,自山海关起兵起家,历经护国、护法、军阀混战、两湖血战,一路打散、一路重建、一路淬炼。三十载风雨沉浮,无数次兵败绝境、无数回孤军死守,早已打磨出远超寻常军阀部队的铁血军魂与信仰底色。 他们不是天之骄兵,没有精良顶配的军械,没有源源不断的后勤,没有安稳无忧的退路。 他们皆是寒门子弟、乡野少年、热血志士,为了一纸共和理想、一片破碎山河、一世百姓太平,背井离乡、浴血沙场、死生不顾。 也正因如此,这支历经千锤百炼的队伍,最能扛风雨、最能守绝境、最敢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旅座。” 副官披着一身冷雨快步上前,立身站定,低声汇报,语气沉稳有序:“全军防线收缩完毕,主隘口核心工事加固七成,纵深防御体系初步成型。各营兵员、弹药、粮秣清点结束,全员就位备战,无一人擅离岗位。” “敌后密电已成功发出,地下同志已然联动沿线工农百姓,连夜破坏敌军三段山间公路、两处通讯基站,袭扰敌军前沿补给点,暂缓了孙传芳部主力的合围推进速度。” “总指挥部回电,已悉我部危局,令我部固守隘口、牵制敌军主力,为主力攻坚南昌、重整赣北防线争取时间,三日之内,必有援军调度驰援。” 寥寥数句,局势明朗。 三日,短短七十二个时辰,却是绝境之中最漫长、最煎熬、最凶险的期限。 三日之内,无援无靠、自给自守,需以一旅孤军,硬抗孙传芳数万精锐的合围猛攻,死死钉死赣北咽喉隘口。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向漆黑深邃的前方山峦,那里雨雾厚重、杀机暗藏,静默之下,藏着汹涌将至的兵锋。 “传令。” 他嗓音低沉平稳,穿透风雨,清晰传开:“告知全军将士,援至有期,死守有望。” “今日风雨砺营,今夜铁血固防,熬过三日绝境,便是战局生机。凡坚守不退、奋勇杀敌者,战后论功行赏;凡同心守土、共渡危局者,与我同享山河清明。” 副官应声领命,转身传令。 军令层层传递,穿透连绵雨幕,传入每一道战壕、每一处岗哨、每一座医疗棚。 黑暗压抑的绝境之中,一句“援至有期”,便是最定心的良药、最滚烫的希望。 营中将士闻言,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战意愈发凛冽,持枪的手臂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前方侦察小队的情报接连传回。 十组穿插进山的侦察兵,冒着雨夜潜行的风险,避过敌军明暗岗哨,探明了敌方最新兵力部署。孙传芳麾下卢香亭部两个主力旅,已悄然集结于隘口正北十里外的枫林山谷,依托山林隐蔽驻扎,休整兵力、调试重炮、排布阵型。 另有谢鸿勋师的精锐游击团,绕至隘口西侧深山,伺机潜伏,意图待主力正面强攻之时,侧翼迂回、偷袭包抄,彻底切断守军后路。 南北双线压顶,左右双向合围。 敌军布局缜密、攻防兼备、步步为营,显然是蓄谋已久,打算一夜休整完毕,于明日拂晓发起总攻,一举踏平隘口阵地,拔除这颗挡在赣北前路的硬钉子。 “敌军意在拂晓决战。” 沈砚之看着参谋铺开的最新敌情分布图,指尖轻轻点在枫林山谷的位置,眸光锐利如炬,瞬间看穿敌军战术布局。 孙传芳用兵素来稳健狡诈,不贪夜战之险,不冒仓促之功。雨夜山路湿滑、视野受限,不利于大兵团冲锋与重炮推进,不利于阵型展开。 故而选择深夜蓄势、雨夜休整,养精蓄锐、调试军械、排布精兵,待天明雨势稍缓、视野开阔、山路可行,再以绝对兵力、绝对火力,正面强攻、侧翼包抄、全线碾压。 拂晓总攻,是敌军最稳妥、最强势、最致命的时机。 “通知各营。” 沈砚之即刻调整部署,字字果断:“三更之前,轮换休整,半数兵力休憩蓄力,半数兵力固守警戒,不可全员疲战、不可全员松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5章风雨砺营,铁血固山河(第2/2页) “凌晨四时,全员起身列阵,军械上膛、阵型就位、炮火待机,严阵以待拂晓血战。” “重点布防西侧深山隘道,增设暗哨、加埋地雷、布置交叉火力,严防敌军侧翼偷袭包抄,绝不给敌人半点可乘之机。” 黑夜是最后的休整之机,也是最后的备战缓冲。 一夜蓄力,为明日决死一战。 军令落下,各营即刻执行,军营瞬间进入张弛有度、松紧适宜的备战状态。无喧嚣慌乱,无过度紧绷,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这便是久经沙场的强军素养,也是沈砚之数十年治军的根基所在——临危不乱、处险不惊、忙而不乱、稳而能战。 夜深雨密,山风更寒。 沈砚之独自迈步,踏过泥泞战壕,巡遍整座隘口防线。 他走过新兵驻守的前沿哨位,年少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稚气未脱,浑身湿透、手脚冰凉,却依旧目光灼灼、持枪挺立,死死盯着漆黑山林,不敢有分毫松懈。 他走过老兵镇守的核心阵地,满身伤疤的老兵眼底早已看淡生死,默默擦拭枪械、检查地雷、整理弹夹,沉默却坚定,只待敌军来犯,浴血死战。 他走过医疗棚外,听着棚内伤员压抑的**、军医急促的叮嘱,看着那些为共和、为山河、为百姓负伤流血的将士,心底百感交集。 三十年戎马半生,他见过无数少年从军、埋骨青山,见过无数壮士浴血、马革裹尸。 年年烽火、岁岁战乱,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军阀割据混战,争权夺利、荼毒一方;列强环伺觊觎,蚕食国土、掠夺资源;旧制腐朽顽固,禁锢民生、拖累山河。 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薪火相传,只为砸碎旧世界、驱除黑暗、再造山河。 从山海关的风雪起兵,到护国战争的川南血战,从二次革命的兵败流亡,到北伐征途的千里鏖战。 一路风雨、一路牺牲、一路坚守。 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权、有人为势。 唯独这群革命将士,不为私、不为己、不求富贵、不求功名,只为家国新生、万民安宁。 行至战壕尽头,沈砚之驻足而立。 前方黑暗山林杀机暗藏,身后百里山河风雨飘摇。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雨水,眼底浮起层层沉凝的思绪。 此刻的江西战局,早已不止一地一隅的胜负得失。 赣北一隘之守,牵动整个北伐东线战局,关乎数万将士生死,关乎东南五省变局,关乎半生革命夙愿。 若此隘失守,北伐东线崩盘,孙传芳军阀势力将死灰复燃、割据东南,乱世分裂之势将再度加剧,共和星火将再度飘摇。 他半生奔波、半生浴血,所求的从来不是个人功勋、一世名望。 是宣统三年雪夜,父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山河安定; 是无数革命先烈前赴后继、舍生取义的未竟之志; 是乱世百姓脱离疾苦、山河重归一统、家国终得太平的毕生夙愿。 “诸位放心。” 沈砚之望着漆黑山野,轻声自语,语气笃定铿锵。 “今日有我沈砚之在此一日,此隘便不失一日,此山便不乱一寸。” “纵使血洒赣山、埋骨荒丘,亦必死守到底、绝不退让。” 夜风猎猎,雨声潇潇,似在回应,似在见证。 不知伫立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身戎装的团参谋长快步走来,神色肃然。 “旅座,各部轮换休整完毕,防线无一处疏漏、无一人懈怠。另外,工农自卫队自发集结三百百姓,连夜赶来营外待命,愿随军助战、加固工事、运送弹药、抢救伤员。” 沈砚之闻言,眼底微动,心底涌起一阵温热。 乱世征战,最动人、最坚定、最不可战胜的,从来不是精锐军械、雄兵猛将,是民心所向、百姓所托。 军阀征战,争地夺权、扰民害民、失尽人心,故而终是割据流寇、难成大业。 革命军征战,护民安民、以民为本、民心归附,故而纵使身陷绝境、孤军无援,亦能生生不息、逆风翻盘。 “善待百姓,分发文具雨具、粗粮热食。” 沈砚之沉声吩咐:“告知众人,战火凶险、枪弹无眼,无需上前冲锋陷阵,只需协助后勤、加固工事、转运物资,护好自身安危,便是最大助力。” “民心是根,百姓是本。我辈军人浴血沙场,本就是为护万民安宁,断无让百姓以身赴险之理。” 参谋长郑重领命,转身而去。 夜色渐深,雨势稍缓,连绵淅沥的冷雨,渐渐化作细密毛雨,风势渐弱,天幕沉沉,静待拂晓。 敌军在北谷蓄势列阵,炮火待机、精兵就位、锋芒暗藏。 我军在隘口风雨砺营,军心凝聚、工事稳固、铁血待战。 一夜沉寂,并非风平浪静,而是大战将至的极致压抑。 天地静默,山河屏息。 所有人都在等黎明破晓,等那场注定到来的生死血战。 沈砚之重回中军阵地,立于最高处的指挥位上,双目微阖,静心调息。 半生征战,他早已养成临战定心的修为。越是大战在即、危局将至,心境越是澄澈安稳。 脑海之中,飞速复盘整场战局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处破绽、每一处变数。 正面敌军强攻之势如何抵挡?侧翼偷袭之险如何化解?弹药损耗如何把控?伤员转运如何统筹?百姓助力如何利用?三日死守如何步步推进? 千头万绪、万般变局,尽数在心底推演周全、排布清晰。 他不求大胜破敌、不求歼敌万千,只求稳、求守、求撑。 稳住防线,守住隘口,撑过三日绝境,撑到援军抵达,撑到战局逆转。 雨落终夜,砺尽军心铁血。 风洗山河,筑牢乱世坚营。 待到东方破晓、天光初露之时,赣北群山之间,必将迎来一场惊天血战。 而他沈砚之,必将以血肉为城、以初心为盾、以铁血为戈,屹立隘口、死守山河,于风雨绝境之中,再铸铁血风骨,再护家国寸土。 风雨未歇,血战将临。 山河不负,铁血不负,初心不负。 第0536章 武昌城下旧剑折处又见程公旗 第0536章武昌城下旧剑折处又见程公旗 民国十五年,八月末,武昌城外的暑气还没被江风啃尽,营地里却已经先凉了半截。 沈砚之站在宾阳门外的土坡上,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燃的旱烟杆,望城里那道被炮火熏成焦褐色的城墙。城垛口飘着的还是北洋军的五色旗,可风一斜,旗角翻卷的瞬间,他总觉得底下压着另一面旧旗——辛亥年山海关校场上那面绣着“光复”二字的白底蓝字旗,旗杆是程振邦亲自从关帝庙后院砍的那根老槐木。 二十四年了。 他下意识偏头往左翼骑兵阵地方向看了一眼。 空了。 程振邦的令旗位还插在阵前木架上,旗面却换成了副官替他新缝的“沈”字旗,旧旗杆上那道辛亥年山海关攻城时被流矢划开的裂痕还在,用铜丝缠了三道,风一过就轻轻吱呀一声,像老人叹气。 三天前攻城失利的点名单他揣在胸口,纸角被汗浸软了。一营、三营、工兵连,折了将近四成,抬下来的伤兵夜里在临时棚里哼得整条土坡都睡不安稳。可最重的一笔,不是折在城墙上,是折在攻城云梯刚搭上宾阳门那一下——程振邦带着亲兵队硬顶着城头滚木往上冲,城头一梭子抬枪扫下来,他左胸中了三颗铅子,被人拖下来时手里还攥着那面旧“光复”旗的角。 沈砚之那夜守在担架旁,程振邦只睁了一次眼,嗓子里全是血泡的哑: “砚之……别为我停……城要拿,人别白填……那杆老旗,替我……插上宾阳门楼就成……” 话落,手就松了。 沈砚之没哭。他这辈子在山海关雪夜里立过誓,在北京陆军部虎口脱过身,在云南护国军血地里拖过刀,都没掉过泪。可那夜他独自把程振邦手里那截旗角慢慢捻下来,捻了很久,指节白得发青,最后只低声应了一句:“记下了,老程。” 记下了三个字,比立一份军令状还沉。 …… 八月三十日清晨,总攻前最后一次诸将议事在土坡后的草棚里开到寅时。 独立团、补充旅、政治部的人挤了一棚,油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主张再堆云梯硬攻,有人主张挖地道炸城根,还有刚从广东来的政工员红着眼拍桌子:“革命军不能顿兵城下,拖一日,孙传芳的援兵就近一日!” 棚里吵成一片,沈砚之只低头拿指甲在桌面上划那道宾阳门的简图,划到城楼位置,指甲顿住,停了足有十息。 “不堆梯,不炸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一棚吵声按了下去,“程公临走前的话,诸位都听见了。硬填人命填上去的城,插的旗也是血泡子做的,风一吹就腥。今晚我带一营、工兵连,走南湖旧排水暗渠摸进宾阳门内瓮城,先断城头守军的下城梯道,外头主力趁夜竖梯,不教他们有滚木可搬。” 有人迟疑:“暗渠图纸……靠得住?那是前清留下的废图,怕早淤死了。” 沈砚之抬眼,把胸口那张点名单和一张手绘的暗渠草图并排摊在桌上。草图边角标着几处新墨,是昨夜他亲自带两个本地老农摸过南湖堤后手描的。 “靠不靠得住,我替程公去试。”他指节敲了敲那杆旧旗杆上铜丝缠过的裂痕,“旗不插在死人堆上,插在城楼真能立住的地方。” 棚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从山海关年就跟着他的老部属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争,齐齐把拳一抱。广东来的政工员也咬了咬唇,把拍桌子的手收回来,低声道:“沈公……我带政工队给暗渠口做掩护。” 沈砚之点点头,没多话,只把程振邦那截旗角从怀里摸出来,轻轻系到旧旗杆裂痕下头,铜丝蹭过旗角,吱呀一声,像程振邦本人在应那一声“记下了”。 …… 夜色是寅末压下来的,江风卷着南湖的腥草气往暗渠口灌。 暗渠口藏在南湖堤后一片荒苇里,石盖被淤泥封了小半,工兵连撬了小半个时辰才掀开,里头黑得连油灯都不敢点明,只许每人含一枚磷火柴头,亮一下就灭。沈砚之把左轮别在腰后,解了外袍只留短打,把那杆旧旗交到副官手里嘱一句“我上城楼招手你再递上来”,便第一个踩着滑苔往渠里下去。 渠里齐膝的浊水凉得咬骨,淤泥没到小腿肚,一步一拔,闷臭里混着前清旧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他数着步子,一百、两百……到第三百二十步时,前头老农低低“嘘”了一声——渠顶传来城头守军走动说话的闷响,脚步声就踩在他们头顶三尺的城砖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6章武昌城下旧剑折处又见程公旗(第2/2页) 沈砚之抬手止住队伍,仰头听了十息。 守军在聊家常,一个说“南边革命军今夜不敢再来送死了”,另一个嗤笑“白日那帮人填在城根的血还没干呢,明天怕不臭到汉阳门”。 话音落,沈砚之眼底没起怒,只轻轻闭了闭眼。 程振邦昨夜那句“人别白填”又凉凉地贴回耳根。他抬手朝后做了个手势,工兵连无声摸出短刀,到渠尾出口处那道铁栅前,两把钢钳悄无声息铰断锈锁,栅外就是宾阳门内瓮城的下行砖梯。 砖梯空无一人。城头守军全挤在垛口烤火,下城梯道果然空着。 沈砚之第一个翻出栅口,湿靴踩上砖梯没发出半点声。他朝后一招手,一营人鱼贯摸上梯道,到梯顶时距城头守军火堆只一丈远。他没急着动手,先朝火堆旁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滚木抬了抬下巴——正是白日里砸死一营弟兄的东西。 火光映着他眼底一点极静的冷。 刀光一起,没一声呼喝。守军烤火的兵还没回神,刀背已压住最近一个班头的颈子。沈砚之低声只一句:“城头我借一用,不伤没摸刀的人,把滚木钉死在垛口后,谁动一下,我替程公记他一笔。” 班头哆嗦着点头,没人敢摸哨子。 城头一夜间易了手,却没响一枪。 沈砚之这才朝城下招了招手。副官把那杆旧旗从暗处递上来,铜丝缠着的裂痕、程振邦攥过的那截旗角,在宾阳门城头的夜风里一展——白底蓝字“光复”二字被江风兜满,底下还压着新缝的“沈”字角,旧新两层旗面叠在一起,像两代人把同一句誓言递到了同一根老槐木旗杆上。 城下主力看见城头忽然亮起那面旧旗,先是一静,随即宾阳门外爆出一声压了很久的欢呼,云梯顺势竖起,没再挨一颗滚木。 沈砚之没朝下看欢呼的人。 他只伸手把旗角上程振邦那截旧布轻轻捋平,指腹蹭过铜丝缠痕,风把旗面拍在他肩头,像一只旧手轻轻拍了拍老友的肩。 “老程,”他极轻地开口,声音被江风吞掉大半,“旗立住了,没填人命。你那根老槐木,比城砖还硬。” …… 天快亮时,宾阳门楼正式易旗。 清点战果的副官上来回话,这一夜暗渠奇袭,城头守军一个班受降,我部零伤亡夺下宾阳门瓮城与梯道,比白日硬攻少折了整整一百二十条命。 沈砚之没接那句“零伤亡”的功,只让副官把这一百二十个名字从点名单上轻轻划掉,划完把名单就着城楼一盏热茶焐了焐,茶气洇开墨迹,像给那些本要填进城根的名字都松了松土。 晨光爬上城楼时,他才低头看见自己短打袖口还沾着暗渠的浊泥,泥里夹了一小片南湖的枯苇叶。他捏起那片苇叶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辛亥年山海关攻城前,程振邦也曾在关城壕边摘过一片苇叶叼在嘴里,笑着说“等关城光复了,拿苇叶给砚之卷根烟”。 那根烟,当年没卷成。今天这片苇叶,他也没卷。 只把叶子小心夹进那张点名单的空白处,和程振邦的旗角、那杆老槐木旗杆一起,留作宾阳门这一夜的注脚。 城下武昌城慢慢醒过来,街巷里有人探头望见城楼换了旗,不敢信,又望一眼,才悄悄朝城楼方向拱了拱手。 沈砚之扶着那根老槐木旗杆站在晨风里,左胸贴着程振邦那截旗角,远处江声浩荡,像二十四年前山海关雪夜里那一声誓,穿过辛亥、穿过洪宪、穿过云南的血土,一路吹到武昌宾阳门的风里。 他终于把旱烟杆点了,吸了一口,没吐烟,只对着城楼风里猎猎作响的旧旗,慢慢吐出一句: “老程,烟先欠着。等打过长江去,咱找根新苇叶,补上。” 旗角铜丝被风一吹,又轻轻吱呀一声。 像应了,又像只是江风过城,替两个走了半生关山的老人,把那点没卷成的烟、没说尽的别话,都悄悄留在了宾阳门的晨光里。 而城下东进的号音已经吹响,孙传芳的江西方向尘烟渐起,沈砚之把旱烟杆一收、左轮一按,转身朝阶下众将抬了抬手—— 旧旗在楼,新路在脚,关山风雷未歇,程公那根老槐木还立着,就没人敢说这共和的城楼,是白填人命换来的。 ——第0536章·完 ------ 第0537章 老槐旗付遗孤手江风又卷关山 第0537章老槐旗付遗孤手江风又卷关山雷 宾阳门易旗后的第三天,江西方向的尘烟就到了鄂东地平线上。 不是风报的信,是地上颤的。沈砚之站在城楼女墙边,脚底板能觉出那种熟悉的、成千上万马靴踩在硬土上的闷颤——孙传芳派来驰援武昌的邓如琢部两个混成旅,没走长江水道,贴着葛店—华容一线从陆路压过来了,距宾阳门不过七十里,午前若不停脚,入夜就能咬上武昌城东北的角楼。 城刚夺下,墙头补砖的灰都没干透,瓮城里还堆着昨夜受降兵卸下的刀枪。这时候来一股生力军,不是啃一口肉,是要把整座刚喘上气的城重新按回血泊里。 沈砚之没慌。 他先让副官把城头新补的守军班次重排了一遍,又差人去南湖暗渠尾口重新钉死铁栅——那是他们昨夜进城的路,也是别人今夜最可能摸进来的路。安排完,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靠城楼西柱立着的那根老槐木旗杆上。 程振邦的旧旗还挂着,白底蓝字被江风兜得微微鼓起,铜丝缠过的裂痕在晨光里泛一点旧铜色,底下那截被程振邦临死攥过的旗角垂着,风一吹就轻轻蹭一下旗杆,吱呀,又一声。 “把程公的少公子请上来。”沈砚之对副官低声道。 副官一愣:“程少爷才十六,昨夜还在伤兵棚帮着递水……这节骨眼请上城楼?” 沈砚之没解释,只伸手把旗杆上那截旧旗角轻轻捋了捋,指腹在铜丝上停了一息。 “就这节骨眼,才该让他上来站一站。” …… 程振邦的遗孤程叙年,是年初才从云南跟着旧部寻到北伐军里的。十六岁的少年生得像他爹,肩宽、眉骨硬,只是还留着西南联队里那种没褪尽的野气,左耳后一道小时候骑马路过护国军营地摔的疤,昨夜帮伤兵递水时袖口还溅着药渍。 他小跑上城楼时喘着气,先在风里一眼看见那根老槐木旗杆,脚步猛地顿住,喉头动了动,没喊“爹的旗”,只把袖口在裤腿上悄悄蹭了两把,规规矩矩站到沈砚之身侧。 “叔父叫我来……是有吩咐?”少年声音压得低,怕惊了风里那面旗。 沈砚之没立刻答话。他先侧身把城头望远镜递给少年,指了指东北方向尘烟起来的地方:“你先看看那道尘线。” 程叙年接过镜子贴眼一望,眉头立刻拧起来:“两个旅的脚程……城头兵没歇过,硬守要守出第二个昨夜的伤单。” “嗯。”沈砚之应了一声,才转过身,手按上那根老槐木旗杆,掌心贴着铜丝缠痕,像贴着一块还热着的旧骨。 “你爹辛亥年在山海关砍这根槐木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他声音不高,风却没把它吞干净,“那会儿关城雪没膝,他扛着这根杆子第一个往城门冲,杆头挑的就是这面‘光复’旗。后来洪宪年我在云南见他,他杆子都磨毛了还舍不得换,说‘砚之啊,这根木头吃过关城的雪、川南的血,换新的,它不认得路’。” 少年眼睫颤了颤,目光从东北尘线收回来,落在旗角那截旧布上,喉头又动了动,这回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爹摸过的。” “摸过的。”沈砚之重复一遍,手指慢慢把铜丝裂痕旁那截旗角解下来,又从怀里摸出昨夜夹在点名单里那片南湖枯苇叶,把苇叶和旗角并排托在掌心,递到程叙年面前。 “你爹走前欠我一根苇叶卷的烟,没卷成。这片是昨夜暗渠里带出来的,算他留的。这截旗角是他最后攥在手里的。今儿不交军令状,不交关防印,就交你手里这两样东西。” 他停了停,抬眼直直看进少年眼里,风把他的短打衣领吹得往后贴,露出锁骨下一道辛亥年留下的旧疤。 “旗杆不交你。太沉,十六岁的肩先别硬扛。可这截角、这片叶,你先替它收着。等哪天你真能扛动这根杆子了,不用谁准你,自己来城楼把它接走就是。今儿我带人押后去挡邓如琢那股尘烟,你留城头替我盯住暗渠尾口的铁栅——那是我昨夜从里头摸进来的路,也是别人今夜想摸进来的路。你盯住它,就等于替你爹把宾阳门的门栓,又摸了一遍。” 程叙年盯着掌心里那截旧布和枯苇叶,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接得太急。他抬眼,很慢很慢地把东西拢进胸前内袋,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直起腰,把刚才沈砚之递望远镜时学的那个站姿稳稳立住,哑声道: “叔父放心。暗渠口我盯死,人不到、栅不开。等您回来……我给您递根新苇叶,替我爹把那口烟补上。” 风过城楼,旧旗哗啦一响。 沈砚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日在将台上的沉笑,是山海关雪夜里、云南血地里、宾阳门晨光里攒下来的那点软。他抬手在少年肩头按了按,按得实,按得暖,像二十四年前程振邦在山海关校场拍他肩头那一下,又原样递到了这孩子肩上。 “好。烟先欠着,欠两代人的,都记这片苇叶上。” …… 辰时三刻,沈砚之点齐一营、工兵连和昨夜从暗渠摸进城的那批轻装兵,带两挺机枪、四百发弹药,从宾阳门瓮城侧门悄悄出城,贴着南湖东堤往华容方向迎上去。 不是去打一场胜仗,是去押后、去把邓如琢的先头骑兵绊住半个时辰,给城里补墙、运粮、把暗渠尾口加固完闭的时间换出来。 这活儿最脏,最不挂战功簿。 出城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程叙年已经站在女墙后头,小小一个人影立在老槐木旗杆旁边,风把少年衣角吹得和旗角一个方向。沈砚之没挥手,只把腰后左轮拔出来掂了掂,转脸对一营长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7章老槐旗付遗孤手江风又卷关山雷(第2/2页) “走。别让城头那孩子听见枪响太早。” …… 华容道外的接敌比预想的快。 先头不是邓如琢的步旅,是北洋军一个骑哨队六十余骑,马快、散、骄,以为宾阳门刚易旗城内必乱,根本没摆侦察哨,贴着稻田埂就往南压。沈砚之没硬接,带人伏进南湖东堤的废苇荡里,等骑队最前头的尖兵刚过堤口,两挺机枪才贴着苇尖低低一梭子打在马腿前的泥地里——不伤人,只惊马。 北兵骑队一阵大乱,马匹互相踩踏,队形散成满田碎影。沈砚之这才起身,短打上沾的苇絮被风一吹像落了层雪,他没喊冲,只让一营长带人把堤口两翼一兜,把散骑困在稻田泥里,活口留了十几个,其余丢了马往北边稻茬里狼狈窜回去报信。 这一手“惊马不杀人”,拖了整整一个时辰。 邓如琢的先头步旅赶到堤口时,看见满田踩烂的稻茬和丢下的马缰,不敢再冒进,派尖兵试探了三次都被苇荡里冷枪点退,天色擦黑才悻悻收队扎营,真就给武昌城头换回了那要命的半个时辰。 可最后一次冷枪点退尖兵时,沈砚之左小腿被流弹削了一道寸长的口子,血顺着绑腿渗出来,他拿苇叶梗子随便勒了勒,没声张。直到收队往回撤,一营长才借着月光看见他步子微跛,急得要叫卫生兵,他摆摆手: “别声张。城头那孩子头一回盯栅口,别让他隔着城砖看见我挂彩,平白分了神。” …… 回城已是亥时。 宾阳门侧门开了一条缝,灯影里先映出程叙年站在门洞里的身影,少年没下城楼,真就一直守在暗渠尾口旁没挪窝,手里攥着那截旗角,脚边还摆了碗凉透的茶——是给他“叔父回城暖手”留的。 看见沈砚之从夜色里一瘸一拐走过来,少年眼睛一亮,没喊“您受伤了”,先一步把茶碗端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片中午新摘的南湖青苇叶,稳稳递到他面前。 “栅口没开过。新苇叶我挑了最直的一根……叔父,您腿上那点血,我隔着门缝看见了。” 最后一句说得轻,却把沈砚之逗得低低笑出声来,笑里带了点疼。 他没瞒了,就着门洞的灯接了茶碗喝一口,把那片新苇叶拿过来在鼻尖闻了闻,才把左轮归了腰后,抬手揉了揉少年后脑的短发: “行,程家的小子,眼比暗渠还尖。这回不欠了——茶我喝了,苇叶我收了,就差卷那口烟。等明儿把邓如琢那点尘烟真吹散了,咱爷俩就在这城楼底下,用这片叶子卷一根,让你爹在风里也闻一口。” 程叙年嘴角终于松出一点少年该有的笑,用力点了一下头,把那截旧旗角又小心塞回内袋,顺手把茶碗接回去,步子却悄悄往沈砚之瘸的那条腿边靠了靠,没扶,就那么挨着半寸,像把城头那根老槐木旗杆的一点硬气,悄悄递了半寸过来。 …… 城楼上月光铺下来,老槐木旗杆上的旧旗垂了些,风小了,铜丝裂痕在月色里安安静静的。 沈砚之靠在女墙边,把那片新苇叶和昨夜那片枯苇叶并排夹进点名单里,又摸了摸左胸内袋——程振邦的旗角、少年的体温、两片苇叶,全贴着心口那道辛亥年的旧疤。 东北方向邓如琢的营火还遥遥亮着,像一串不肯熄的星火,可宾阳门这道门栓今夜有人盯、有人接、有人把旧旗的角和新苇的青都收在了同一颗心口底下。 他抬头望了望月色里的城楼旗影,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像是说给程振邦,也像是说给脚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听: “老程,你那根老槐木不认新路,可认新人。今儿叙年替你盯了一夜栅口,比当年你在山海关盯城门还稳当。” 风过旗角,铜丝又轻轻吱呀一声。 这一声不像叹气了,像老槐木自己点了一下头。 城下南湖的水声闷闷地涌着,东进的号谱已经有人在新兵棚里悄悄哼起来,江风卷过宾阳门,把那点茶温、那点苇青、那点十六岁少年接过的旧旗角,一并卷进关山长风里。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把那片新苇叶在指间转了半圈,望向江西方向渐密的营火,眼底是廿四年都没凉过的那点光—— 旗在旧杆,人在新肩,苇叶欠的烟终会点上,而关山风雷这一夜没吞掉谁,倒把一个父亲留的旧角、一个少年接的新青,稳稳地,落回了宾阳门的月色里。 …… 后半夜,城头换哨的兵看见老槐木旗杆旁立着两道影子,一老一少,都没说话,只把南湖的风一同挡在栅口外头。 没人知道那片苇叶后来有没有真卷成烟。 可很多年后,有人在中南某档案馆的北伐战报附页里,翻到一张发黄的点名单,名单空白处夹着两片苇叶,一枯一青,边角还有一小截蓝白旧布。页脚有人用极淡的墨补了一行小字: “宾阳门,癸亥八月,旧角新苇同收。烟欠两代人,风替还了。” 落款没写沈砚之,也没写程叙年。 只一个被江风吹了廿四年的旧字:砚。 ——第0537章·完 ------ 第0538章 少年独开半扇栅风里亲接老槐 第0538章少年独开半扇栅风里亲接老槐杆 邓如琢到底还是摸到了南湖暗渠尾口。 九月初一,后半夜子时将尽,江风忽然转了向,不再从南湖往城头送苇腥气,反倒把北边营地里一股子马粪混着湿火药的气味,一丝丝压过苇荡送过来。 沈砚之没睡。 他靠在宾阳门瓮城侧门的门洞里,左腿那道寸长伤口拿布条重新勒过,月光照在靴尖上,能看见布条边缘洇出的那点暗色。程叙年就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背抵着侧门石框,手里攥着那截旧旗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侧门外那截没入苇荡的暗渠石盖——整夜没合眼,连沈砚之递给他的那片新苇叶都还夹在耳后,没舍得收。 “叔父,”少年忽然压低声,嗓音里那点十六岁的野气收得干干净净,“苇荡里有脚蹭泥的声音,不是水耗子。三处,往石盖那边摸的。” 沈砚之眼皮微抬,没动,只把腰后左轮悄悄拔了半寸又推回去。 他听见了。 不是一个人。是四五双软底布鞋踩在湿泥上、又刻意把步子压得比苇叶晃动还轻的那种“死静”——和当年谷关山里那帮军情局的人一个路数,不敲门、不吭声,专挑守的人最信“今夜没事”的那一刻伸手。 邓如琢吃了昨夜惊马那记闷亏,没再派骑兵送脸,倒派了北洋军里专干夜摸的“摸营哨”,想从暗渠尾口这扇谁都以为“钉死了就安全”的栅门里,悄无声息摸进宾阳门瓮城。 沈砚之慢慢站起身,左腿微瘸的那一下被他硬压平了。他看向程叙年,月光照着少年眉骨上那道像极程振邦的硬线,轻轻把昨夜那句“人不到、栅不开”又递回去: “今夜这栅口,我不动手。交给你。” 程叙年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在月色里颤了一下,不是慌,是一种被突然把沉东西放到手里的、发烫的稳。他喉头动了一下,没推辞,没说“我怕”,只把耳后那片新苇叶取下来小心塞进内袋,和旧旗角贴在一处,然后一步跨到暗渠石盖旁的铁栅前,手掌按在昨夜工兵连重新铰过、又拿铁闩别死的栅门横杠上。 “栅不开。”三个字,和昨夜答应的一字不差,可这回声音里有了点槐木的硬。 沈砚之退后半步,把整个侧门的风口让给少年,手却没离左轮,就垂在身侧,像一根看不见的杆子悄悄立在孩子身后三尺。 …… 苇荡里的脚步停了。 停了足有十息,然后栅门外头传来极轻极轻两下叩击——不是敲铁栅,是拿小石子磕在石盖边沿,一下、两下,仿得像暗渠里老鼠啃石缝的声儿。紧跟着,栅外一个压得发扁的嗓音顺着石缝漏进来,学的是本地渔民的口音: “城里送药的伙计回来了……暗号‘南湖苇青’,开半扇栅就成,别声张,送完药就走。” 老套路。和谷关那出“送冬笋”的戏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程叙年没吭声,先偏头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目光落在少年按在横杠上的那只手上。 少年收回视线,忽然开口了,用的不是渔民俗调,是昨夜沈砚之教他、又特意让他自己改了一字的那个暗令原调,声音不大,却字字钉在石缝里: “苇青不叫门,叫门不是青。栅不开,要进,先让北边营火自己退过华容道。” 栅外静了一瞬。 那假渔民的扁嗓明显卡了壳——他们摸准了“南湖苇青”四个字,却没料到守栅的半大少年根本不接暗号、还反手把暗号原句拆了字丢出来。静了不到两息,栅外脚步声骤然一紧,有人低喝一声“别跟小子耗了!”,随即铁栅横杠被人从外头猛地一撞! 铁闩嗡一声脆响,别棍歪了半寸,栅门震得哗啦作响,苇荡里四五条黑影同时扑上来。 程叙年没退。 他甚至没去摸腰里那把沈砚之昨夜塞给他的短刀,只把整个身子往横杠上一压,少年单薄的肩背死死抵住铁栅,另一只手飞快从内袋里摸出那截程振邦的旧旗角,就着栅门震动的声响,把旗角往铁栅横档上一缠、再拿横杠别死—— 旗角旧布勒在铁上,铜丝蹭着栅条吱呀一响,和山海关老槐木旗杆上那声叹气一模一样。 那一响里,少年哑着嗓子喊出来的不是求救,是砸给整座城头听的半句: “宾阳门栅不开——暗渠口有人摸营,各队备枪!” 声音不大,却亮得像在老槐木旗杆上猛地抖了一面旗。城头守军本就枕戈待旦,这一声刚落,女墙后头机枪脚架咔咔一响,几支冷枪已经贴着侧门石缝往外点了两下,苇荡里顿时传来闷哼和杂乱的退步声,摸营哨丢下两人,狼狈踩着泥往北边稻茬里窜了。 栅门还在震,程叙年肩背死死抵着,直到外面脚步声彻底散进苇荡,才慢慢把力气卸下来一点,指节因为攥横杠攥得发白,旧旗角还缠在栅条上,被他自己的体温焐得微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8章少年独开半扇栅风里亲接老槐杆(第2/2页) 他没回头邀功,只先把横杠重新别死,才侧过身,脸上有汗,有泥,眉骨那道硬线在月光里亮得发烫,轻声补了半句: “栅……还是没开。” 沈砚之站在三步外,手里的左轮始终没举起来。 他看了眼栅条上那截被少年临时拿来别栅的旧旗角,又看了眼少年发白的指节,忽然慢慢走过去,没先夸,只伸手把旗角从栅条上轻轻解下来,顺手替他揉了揉发颤的指节,然后—— 把那截旗角重新系回少年胸前内袋,系得很慢,系得很实。 “你今夜不是‘替你爹盯了一夜栅口’。”沈砚之声音低,却把每个字都落进月色里,“你是自己把栅守住了。旗角别在栅上那一下,比当年你爹在山海关拿整根杆子撞城门,还多一分难——撞门靠一股劲,守门靠不松手。”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走到侧门后头,把靠在墙根那根老槐木旗杆轻轻取了起来。 月光照着铜丝缠过的裂痕,照着杆头磨得发亮的旧痕,二十四年的关山雪、川南血、宾阳门的江风,全凝在那一点旧铜色里。 沈砚之把旗杆横过来,双手递到程叙年面前,这回没再说“等你能扛了再来取”,只看着少年的眼睛,把杆子稳稳托住: “昨夜我说杆子太沉,先不交你。今夜你自己把栅守住了,这杆子就不是我‘准你接’,是你拿肩背抵出来的。叙年,接了它。” 程叙年呼吸停了一拍。 他慢慢伸出手,先碰了碰铜丝裂痕,又碰了碰杆头那点山海关年月的磨痕,然后才把整根老槐木稳稳接进掌心。十六岁的肩比昨夜宽了一寸似的,杆子立在他手里,不晃,不沉,旗杆底尾轻轻磕在侧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老槐木终于落回该落的掌里的闷响。 风从南湖方向重新吹回来,这回不再带北营的火药味,只带苇青气。少年把旗杆往肩头一扛,动作还有点生,却已经像极了当年山海关雪地里那个扛着同根木头第一个冲向城门的程振邦。 沈砚之退后一步,把那片新苇叶从少年内袋边轻轻抽出来一截,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 “杆子接了,苇叶也还在。那根欠了两代人的烟,不急了——今夜这栅口的风,比你爹当年山海关那夜还硬,你扛住了,这烟就算先替你爹闻过一口了。” 程叙年扛着老槐木,月光照着他侧脸,喉头滚了滚,只哑声应了一句: “下次北边再有人敲栅,我仍说那句——栅不开。等打过长江去,我扛着它立到南京城头,替我爹、替叔父,把‘光复’两个字也插到那边城楼上去。”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抬手在旗杆铜丝裂痕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槐木吱呀一声,这回不再是叹气,是应诺。 …… 天快亮时,城头点名的副官上来回话:暗渠口摸营哨丢下两具伤号、缴获北洋军摸营哨专用软底鞋五双、仿暗号字条一张。宾阳门守军零损,栅口铁闩只歪了半寸,被程叙年拿旗角别住的那一截旧布,后来工兵连要换新的,少年没肯,只把布条重新缠回杆头裂痕处,说“这截布替我扛过一次栅,不换”。 晨光爬上城楼时,程叙年真把那根老槐木立到了宾阳门女墙边,旧“光复”旗重新挂上去,旗角新缠的那截旧布在风里和蓝字一并鼓起。沈砚之靠在女墙另一头,左腿伤处隐隐作痛,却没管,只把那片新苇叶重新别回少年耳后,顺手把点名单里那片枯苇叶也摸出来,两片苇叶在晨光里一枯一青,终于不再欠着。 东边华容道方向,邓如琢的营火天亮前已拔了大半,江风把北伐东进的号音送过南湖,远远的,真有点像山海关雪夜里那一声校场号角,隔了二十四年,又吹回来了。 沈砚之望着城楼旗影里一老一少两道影子,低声念了半句,这回没念给程振邦一个人听: “老程,杆子落他肩上了。关山的雷还在响,可这城楼的门栓,这回是程家的小子自己别住的。” 风过宾阳门,老槐木旗猎猎作响,铜丝不吱呀了,只把两片苇叶的青气、一截旧旗角的温,稳稳送进东进的长风里。 栅不开,旗已接,旧骨新肩同立城头,关山风雷过处,再不是一个人扛着一根老木头往前冲,是一根杆子从父手交到子肩,从山海关交到宾阳门,从辛亥的雪交到北伐的晨光里。 点名单页脚那行淡墨小字,这夜又被人添了半句,笔迹还是那个“砚”字,却比昨夜多了一点少年递过来的力道: “栅不开,杆已接。苇叶两片同青,程家小子,立得住。” ——第0538章·完 ------ 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 第0539章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 一、秋雨打在城砖上 民国十五年,九月廿三,武昌。 连下了三日的秋雨把蛇山脚下的壕沟泡成了黄泥汤,北伐军阵地的杉木板浮桥一踩一个吱呀,泥水顺着绑腿往上爬,凉到膝盖。沈砚之站在通湘门外的临时指挥所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紧了紧,左手攥着一副蔡司望远镜,右手背还留着昨夜勘测敌垒时划的一道新血痕。 他今年三十九了。 鬓角那点白是去年在昆明整军时冒出来的,如今被秋雨一淋,倒像城头武昌老砖缝里泛出的盐霜。人还是那副瘦硬身板,肩不塌,腰不弯,只是眼底血丝比在西南保境安民时多了许多——北伐不是守边,是要拿命去啃一座死城。 身后传来熟悉的皮靴声,略带点川南口音的沉缓步子。 “总指挥,三团报上来了。”参谋赵秉文掀帘出来,手里捏着张被雨水洇软的攻城简图,“通湘门敌垒加了双层沙袋,城垛后头新架了四挺马克沁,孙传芳那边的援炮昨夜偷偷运上蛇山了。程旅长说……再硬攻,弟兄们得拿胸膛去堵枪眼。” 沈砚之没接话,先把望远镜举起来,朝城头那面褪了色的北洋旗望了一息。 旗湿透了,耷拉在垛口上,像块裹尸布。 “程振邦呢?”他放下镜,声音不高,却把雨声都压下去一截。 赵秉文顿了顿,把简图往胸前一收:“在二营阵地上,亲自给弟兄们补沙袋。他左胳膊昨儿被流弹蹭了下,不肯下去裹,说等您巡完线他再……” “走。”沈砚之已经迈步下了指挥所台阶。 泥水里他没绕浮桥,直接踩着半沉的木板过去,裤脚溅满黄泥也不看。二营阵地上硝烟味混着雨腥,几个兵正把阵亡弟兄的遗体往雨布上抬,看见他来,要起身敬礼,被他抬手按住。 “别费这个礼,替我给死去的弟兄把领口理理。” 他蹲下身,给一具年轻尸首把歪掉的军帽扶正,指腹蹭过那张还带稚气的脸。十八九岁,是上月云南新补来的兵,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程振邦就蹲在沙袋后头。 左胳膊裹着脏绷带,血洇出一小圈,手里还捏着把铁锹,正往沙袋里添土。听见脚步,他抬头,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先咧开一笑,还是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那个骑白马冲在头里的汉子脾气,只是眉角多了一道旧疤。 “砚之,你咋亲自跑这线来了?这地方流弹认人。”他要把铁锹搁下起身,被沈砚之一把按回沙袋上。 “你左胳膊都见血了,还跟我充硬汉。”沈砚之在他身边蹲下,拿过他手里的铁锹掂了掂,“川南那回你肋条断了两根都没吭声,这回倒学会瞒我了?” 程振邦嘿嘿一笑,拿没伤的右手拍了拍沙袋:“这算啥。当年在山海关雪夜里扛云梯,比这险十倍。倒是你,昨儿半夜我瞧见你还在油灯下抄阵亡名册,眼都没合……这武昌城再不破,弟兄们的心先凉了。” 沈砚之没接这句,只顺着沙袋望向城头。 雨幕里,武昌城像一头伏在江边的死兽。通湘门、宾阳门、中和门,三处攻了三回,一回比一回惨。前天夜袭,二营上去一百二十人,下来四十三个,其中十一个还挂着没法抬的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振邦,硬攻是攻不下来了。孙传芳的援兵卡在赣北,城内刘玉春又死守,再拿弟兄的命去填城垛,填到冬天也填不出个门洞。” 程振邦把铁锹往泥里一插,声音沉下来:“那你的意思……” “挖地道。”沈砚之把望远镜搁在沙袋上,指尖点着那张洇软的简图,“通湘门往东三十步,城基底下是旧年疏浚城濠时留的软土层,我昨夜找了俩老武昌的民夫问过,那儿当年塌过一次濠壁,砖缝松。从壕沟底下横挖一条暗道,填炸药,炸城基。” 程振邦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暗道要挖百十丈,雨这么下,一泡就塌。而且城上耳目多,挖土声压不住……” “声压不住,就拿别的声去盖。”沈砚之抬眼,望向阵地后头那几门从汀泗桥缴来的野炮,“今夜起,每隔一刻钟打一轮空炮,不装实弹,只放响。炮声盖锹声,雨声盖人声。民夫我亲自去请,不抓夫,给银元,给粮票,谁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我沈砚之亲手写条子保他家口粮。” 雨砸在沙袋上,噼啪的。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那把铁锹从泥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左胳膊的绷带血又洇深了一分,可语气却亮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光: “成。要挖我第一个下去。这把老锹,当年在山海关刨过清兵的拒马,今儿刨武昌的城根,也算对得起它。” 沈砚之伸手拍了拍他肩头,没多说,只把怀里那本阵亡名册边角露出来的半截铅笔头塞进他手心:“别逞能。你左胳膊的伤,今夜就歇阵地上,指挥人挖,别自己抡锹。我要的是程振邦活着进武昌城,不是抬进去。” 程振邦攥了下铅笔头,没应“好”,只咧嘴又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倔,有点暖,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雪地里,他拍着沈砚之肩膀说“咱哥俩把这天下第一关先夺了”时的那点光。 谁也没料到,这是沈砚之最后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二、夜挖城根 入夜,雨小了,变成一层湿冷的雾。 通湘门东侧的壕沟底,二十几个民夫裹着蓑衣,跟着北伐军工兵班贴着软土层往下开暗道。沈砚之说的空炮准时响了,一刻钟一轮,野炮的闷响滚过江面,把铁锹碰土块的细碎声吞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没回指挥所。 他披了件老棉袄,蹲在壕沟上沿,手里捏着盏遮了罩的马灯,隔一阵朝沟底晃一下,不照人,只照那截慢慢往城基方向蠕进的土洞。 赵秉文几次上来劝他回去避雨,都被他一句“洞里的人抬头看见我灯亮着,心里不慌”挡了回去。 子时过半,洞里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咔嚓”——不是铁锹声,是木撑架被湿土压裂的脆响。 沈砚之灯一抬,还没开口,就听见洞底程振邦那点带川南腔的骂声: “别慌!把第二根杉木顶上……都往我后头退半步!” 话音没落,洞顶一小片湿土先塌了。 不是大塌方,可塌下来的土块正砸在程振邦左肩——他左胳膊本就有伤,下意识拿左肩去扛那根快裂的杉木撑架,土块一压,人闷哼一声,还是先把旁边一个民夫往身后拽了一把。 沈砚之已经顺着沟坡滑下去,泥水溅了满身,钻到洞口把马灯递进去。 灯光照见程振邦左肩的绷带全被土和血糊成了褐黑色,人半跪在洞里,左手死死抵着杉木,指节都白了,却还把那民夫护在腋下。 “振邦!松手,让工兵换你出来!”沈砚之嗓音第一次带了急音。 程振邦抬眼,灯影里那张脸白得没血色,却还是那副笑模笑样的:“急啥……我这不还扛着呢么。这杉木一松,前头半丈洞就全塌了,咱几宿的功夫白费,还埋里头两个弟兄……” “我管不得洞,我管你!”沈砚之伸手去掰他左手,触到那截胳膊时心里一沉——左臂不单是外伤,肩骨怕是裂了。 程振邦却不肯动,拿右肘把沈砚之轻轻一挡:“砚之,你听我一句。十年前山海关,你替我挡过清兵的刀;川南那回,我替你挡过北洋的炮。今儿这根木头,就当我替这帮小弟兄再挡一回。等洞通了、城炸开了,你别把我抬进城,让我自己走进去,成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9章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第2/2页) 洞外空炮又响了一轮,闷雷似的滚过去。 沈砚之蹲在洞口的泥水里,看着他这张被土灰糊住、却还硬撑着笑的脸,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个字: “成。” 程振邦这才慢慢把左手从杉木上撤下来,被两个工兵架出洞口时,左肩整个塌着,人却还回头朝洞里那民夫摆了摆手:“明儿给你补双新草鞋,别跟你婆娘说今夜这茬啊……” 话没说完,人一出口洞就软了下去。 沈砚之一把托住他后背,手摸到他左肩湿透的军装,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泥水,在马灯下暗得发沉。 他没喊医官,先把人抱到沟上沿的油布棚里,亲手拿剪子绞开血衣。左肩肩骨裂了,旧伤处又撕开一道口子,土里的碎渣嵌进肉里,不致命,可这人硬扛了小半个时辰,脸色已经灰了。 医官赶来上药包扎时,程振邦还迷迷糊糊攥着那截铅笔头,嘴里念叨:“洞……别停挖……明儿我还要自己走进通湘门……” 沈砚之坐在油布棚边,拿那盏遮罩马灯搁在两人中间,雨声、炮声、远处城头偶尔冷枪的脆响全隔在棚外。 他低头看程振邦左肩裹成厚厚一团的白绷带,又看自己手背上昨夜那道新血痕,忽然把那本阵亡名册从怀里摸出来,就着灯,在最新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笔锋比往常重了许多: “程振邦,左肩裂骨,为护民夫扛木受创。若城破日此人不能自行入城,我沈砚之,不当先跨这道门。” 写罢,他把铅笔头轻轻塞回程振邦没伤的右手里。 棚外秋雨又密了些。 三、城头变天 九月廿七,暗道挖到城基下,填了三百斤炸药。 廿八日凌晨,天还墨着,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把最后一道命令落了印:通湘门三营佯攻牵制,二营随程振邦为第一梯队,炸响后即刻突入。 程振邦左肩裹了厚绷带,外面又套了件硬皮坎肩撑着,死活不肯坐担架,攥着那把老铁锹站在二营队前。沈砚之来巡线时看他这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只把自已那把防身用的中正剑解下来挂在他没伤的右腰上。 “进城再还我。”沈砚之说。 “成。”程振邦拍了拍剑柄,笑得还是那副老样子,“我拿你这剑,头一个挑了城头那面破旗。” 凌晨四点整。 ***的火光在城基下一闪,隔了三息—— “轰——!” 通湘门东段城基整段塌下去一丈多,泥土、砖石、硝烟腾起半条街高的灰柱,城头那面湿透的北洋旗被气浪一卷,撕成几片飞进黄泥里。 二营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江风。 程振邦第一个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去,右肩扛锹,左肩绷带被风扯得猎猎响,人跑起来有点歪,却一步没停。他真如自己说的,没坐担架,没让人扶,踩着碎砖第一个跃过缺口,顺手一锹劈翻一个慌了神的北洋兵,右手摸过腰间那柄中正剑,“锵”地出鞘,朝城头一指: “弟兄们!把旗拔了!” 可就在这时,城基残垛后头一挺没被炸毁的马克沁冷枪扫了过来。 不是朝人群,是朝缺口最前头那个歪着左肩、举剑喊话的身影。 沈砚之在缺口外的高坡上,望远镜里清清楚楚看见那一串火舌。 他喉咙里那声“伏下!”还没喊出口,程振邦像是本能地往左一侧身去挡身后一个刚冲上来的小兵——左肩旧伤经不住这猛一拧,人先顿了一下,随后一排弹尖擦过他左胸,那柄刚举起来的中正剑“当啷”一声砸在碎砖上。 他没倒下去。 手还攥着剑柄,拿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后那小兵往缺口里推了一把,自己才慢慢、慢慢跪下去,左肩和左胸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沈砚之是从高坡上直接冲下来的。 泥、石、碎砖扎进裤腿他全不管,冲到程振邦跟前时,那人已经靠在残垛上,脸色白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右手还死死握着中正剑的剑柄,看见他来,嘴角居然还扯了一下。 “砚之……别急。”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我……没坐担架,自己走进来的……这回,算我……自己进的通湘门了吧……” 沈砚之蹲下去,双手托住他后背,摸到满手温热的血,喉头像被那截碎砖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程振邦拿没伤的右手,慢慢把那柄中正剑从血里摸出来,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塞,又摸了摸怀里那截快磨没了的铅笔头。 “阵亡名册……别给我单写一行……就跟我山海关那帮老弟兄写一块儿……”他眼睛望向城头,那面被撕碎的北洋旗正被二营一个兵踩在脚下,“跟他们说……关山风雪、武昌秋雨……都过去了……” 话音落了,手松了。 铅笔头从他掌心滚出来,落在碎砖缝里,沾了点血,没再动。 沈砚之就那么托着他,在炸塌的通湘门缺口下,在满城未散的硝烟里,一动没动。 秋雨又落下来,细细的,打在程振邦左肩那团白绷带上,把血色洇成淡红,像山海关雪地里那一串乡勇踩过的脚印。 身后二营的杀声还在往城里涌,可缺口这儿忽然静了一息。 赵秉文红着眼凑上来要接人,沈砚之没松手。 他把程振邦轻轻放平在城基碎砖上,捡起那截沾血的铅笔头,打开怀里那本阵亡名册,在原来那行字底下,一笔一划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几乎划破纸: “程振邦。民国十五年九月廿八寅时,自携锹率先突入通湘门,左胸中弹,不坐担架,自行入城,卒于城根。配剑归还。与山海关旧部同列一页。” 写罢,他拾起那柄中正剑,剑刃上还带着程振邦手心的温度,他没擦血,就那么原样挂在自己腰侧。 有人低声喊“总指挥,城破了,该往司部走了”。 沈砚之站起身,拿袖口把程振邦脸上沾的泥点轻轻拭了拭,望了一眼城头初亮的天光,才低声应道: “走。替振邦把那面破旗踩实了,再往里走。” 他迈步跨过通湘门缺口时,腰侧那柄中正剑碰着城砖,叮地一声轻响。 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两个年轻人碰杯似的那一响。 四、城根立碑(尾声补笔) 武昌光复第三日,通湘门缺口旁新立了一块青石小碑,没刻官衔,没写褒扬令,只刻了三行字,是沈砚之亲手写的,笔锋瘦硬,像他这人: 山海关旧部程振邦,于此自携锹首入城。 不坐担架,不领功牌,以左肩承土,以胸膛承弹。 关山风雪、武昌秋雨,同此一碑。 碑前摆了那把老铁锹、那截铅笔头、那柄中正剑。 沈砚之那天没去司部庆功宴,只一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秋雨早停了,江风卷着蛇山上的桂香吹过来,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程振邦”三个字,忽然极轻地说了句,像说给十年前山海关雪地里那个拍他肩膀的汉子听: “振邦,门我替你踩实了。下回关山遇雪,我给你留一杯热酒。” 风过城砖,无人应。 只有通湘门新换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猎猎响了一记,像某把老铁锹蹭过城砖的声,像某声没来得及喊全的“成”。 (第539章完) ------ 第0540章 碑前冷酒,司部暗霜 第0540章碑前冷酒,司部暗霜 一、入城第二日的请柬 武昌光复的喜气,是隔着一条街才闻得到的。 通湘门缺口旁那块青石小碑还沾着昨夜的露水,碑前老铁锹、铅笔头、中正剑摆得齐整,路过的二营弟兄远远摘帽,没人敢大声说话,连江风扫过碑面都轻了半拍。 沈砚之天没大亮就来了。 还是那件洗白的灰布军装,腰侧程振邦那柄中正剑没解,剑鞘上昨夜干透的血痕他依旧没擦。他没带卫兵,只拎了只粗陶小酒壶——今早伙房要给他热一壶花雕庆功,他接了,没去司部宴席,先绕到碑前。 拔开壶塞,酒气混着秋晨的桂香漫出来。他倒不在杯里,就对着碑脚那把老铁锹淋了薄薄一层。 “振邦,说好的热酒。”他蹲下身,指尖蹭过碑上“自携锹首入城”那几个字,“司部那边的席我晚些去,先陪你喝这一口。花雕是南边运来的,比山海关那年的烧刀子软和,你别嫌淡。” 风过城砖,旗角猎猎一响,算应了。 他正要起身,身后浮桥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靴声,靴底擦着新扫过的碎砖,节奏是官样儿的,不急不喘,和阵地上弟兄们的泥靴声两样。 沈砚之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政治部新调来的副主任严世骧,留洋回来,一身笔挺呢制服,胸兜别着支派克笔,手里捏着张烫金请柬,老远就堆起笑: “沈总指挥,可让我好找。司部十点的入城庆功会,白总参谋长点名要您坐头桌,这请柬我亲自送来,顺带……有件小事,想跟您通个气。” 沈砚之慢慢站起身,把酒壶塞回腰侧,顺手把中正剑往腰间正了正,才转过身。 “严主任请讲。” 严世骧目光先落在碑上,那点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像看见什么不合时宜的杂物。他拿请柬边角虚虚点了点青石小碑: “就是这碑。总指挥,通湘门刚收复,城防司部今早巡街,见这碑立在缺口要冲,怕有碍观瞻。况且……碑文里‘不坐担架、不领功牌’这几句,传出去怕叫人误会——好像咱们革命军里,还有人觉得上级给的功牌不肯领、把阵亡当委屈诉。白总长意思,不是拦您悼故人,是怕底下记者乱写,译成‘北伐军内部不和、旧部怨怼’登到上海报上去。” 他顿了顿,笑意又补回来,圆滑得像涂了层油: “您看,是不是挪到城根义冢那边去立?或者……碑文删改两句,把‘不领功牌’那句去了,添一句‘奉令率先突入’,既全了故人情分,也全了军容体面。” 江风忽然凉了一截。 沈砚之没动,也没立刻接话。他先看了一眼碑前那把老铁锹——锹头还沾着通湘门城基的碎泥,是程振邦昨夜死死攥过的。又看了一眼严世骧胸兜那支派克笔,笔帽亮得晃眼。 “严主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晨风里那点虚浮的笑意压了下去,“这碑不是我沈砚之私自立的私碑,是二营三十七个弟兄昨夜凑了铜板、从蛇山脚下的石铺请人凿的。钱没动公账,文没绕政治部,就几个扛枪的兵,想给先跨进缺口的那个老兄弟留个记号。” 严世骧眉梢微挑:“弟兄们的心意自然可嘉,可总得顾全……” “顾全什么?”沈砚之抬眼,目光平得像通湘门昨夜炸开前那截静默的城砖,“顾全一张上海报纸的体面,还是顾全一个左肩裂了骨、拿胸口替小兵挡马克沁的老兵的体面?” 他往前半步,没逼人,却把腰侧那柄没擦血的中正剑露在晨光里: “‘不领功牌’四个字,不是振邦的怨,是他的骨。当年在山海关,他也没领过功牌,只领了把铁锹。今儿司部要给他添‘奉令突入’几个字,我不敢拦,可谁要拆了‘不坐担架、自行入城’这一句,就是把他临死前硬撑着走进这道门的那点气,给活活删了。” 严世骧笑意终于挂不住了,拿请柬的手紧了紧,到底还端着留洋官的涵养,只微微欠身: “总指挥重情义,世骧明白。那……容我回司部复命时,把您这话原样转呈白总长。只是庆功会实在误不得,请您务必拨冗。” “会我去。”沈砚之把请柬接过来,指腹蹭过烫金边,像蹭到一层薄霜,“碑不动,文不改。若司部真要派工兵来挪,严主任先让我那二营三十七个弟兄从这儿过一遍再说。” 严世骧没再接话,欠身退开,皮靴踩在碎砖上那点官样节奏又响起来,走远时还回头瞥了一眼碑,眼底那点不以为然,全收在派克笔的反光里。 沈砚之站在碑前没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拐过浮桥,才慢慢把请柬塞进胸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程振邦那柄剑,剑鞘上的血痕在晨光里暗红如旧。 “振邦,”他极轻地说,“才入城一天,霜就先落到碑头了。你且听着,我看看到底哪阵风,先寒了自家人的心。” 风把旗角吹得响了一记,没答话。 二、庆功席上的冷座 司部设在原武昌督军署的花厅里,红毡铺了地,长桌摆了洋酒、罐头、还有几盘从汉口洋行凑来的奶油点心,留声机里转着支软绵绵的爵士曲,和城根那头江风里的桂香、血腥气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沈砚之进门时,花厅里话音顿了顿。 不是敬礼的顿,是那种“这人怎么还挂着柄带血的旧剑、穿件洗白的粗布军装来赴宴”的、上下打量的顿。 白总参谋长远远招手,笑得周全:“砚之兄!快坐头桌,通湘门这一功,满座都等着敬你这杯。” 沈砚之拱了拱手,没去头桌,径直在靠窗一张空位坐下——那位置正对着门,也正对着花厅角落里那几个政治部的人。严世骧已经先坐下了,朝他微微颔首,眼底那点未散的提醒还在。 酒过三巡,话就滑到“整肃军容、统一宣传口径”上头去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宣传科秘书抿了口洋酒,拿份《汉口民国日报》样张虚虚一扬:“诸位瞧这句——‘程某拒领功牌、带伤强入城’,样稿里记者这么写,我给毙了。革命军上下一体,哪来的‘拒领’?传出去倒像咱们苛待旧部、寒了山海关老底子的心似的。我拟了个改法:一律作‘奉总指挥部令,带伤率先登城’,既显指挥有方,又无歧义。” 旁边几个留洋参谋纷纷点头,有个还补了句:“再说了,山海关旧部、云南老底子、新补的湘兵赣兵,如今都一个番号了,再提什么‘旧部’‘老兄弟’,反倒把阵营切出缝来,不值当。” 花厅留声机转了一圈,软曲子盖着这番话,体面得很。 沈砚之端着酒杯没喝。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留洋的、旧官僚转过来的、穿呢制服胸兜别派克笔的,个个酒杯亮、话音圆,没一个是从通湘门泥水里爬过来的。 他想起昨夜缺口下程振邦塞剑时那句“跟山海关老弟兄写一块儿”,想起二营那个被他推了一把、如今胳膊上还贴着膏药的小兵,想起阵亡名册上那一页,山海关的雪、川南的泥、武昌的雨,全挤在同一页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0章碑前冷酒,司部暗霜(第2/2页) “诸位说的‘一个番号’,我沈砚之懂。”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把留声机那点软曲子压得发虚,“可番号是一个,人不是印出来的纸片子。山海关的老弟兄拿雪水咽干饼夺的关,川南的兵拿肋条断两根换的阵地,昨夜通湘门这帮小兄弟拿胸膛试的马克沁——这些不是‘口径’能统掉的。” 他抬手拍了拍腰侧那柄剑: “真要怕切出缝,就别先把替你挡弹的人从碑文里删掉。真要怕上海报纸说闲话,就先别让阵前的兵觉得,死了还得按司部的稿子死、连‘我自己走进这道门’都不许写。” 花厅一下子静了。 金丝眼镜那秘书脸一僵,白总长举到半空的酒杯顿了顿,拿眼色去瞟严世骧。严世骧垂眼抿酒,不接这个钉。 沈砚之没再往下说,把那杯没动的洋酒搁回桌上,起身。 “这杯我替振邦留着,不喝了。头桌的功我领过就行,真功在城根碑前,不在花厅酒里。”他朝白总长拱了拱手,“司部若还要改碑文、统口径,我沈砚之只有一句话原样留在这儿——剑上的血我不擦,碑上的字我不改。诸位慢用。” 他转身往外走,灰布军装扫过红毡边角,那柄带旧血痕的中正剑在留声机的软曲里碰了一下门框,叮一声轻响。 和通湘门缺口下那一声,一模一样。 没人送。 只有花厅角落里一个穿旧军装、左臂还贴着膏药的二营副官悄悄站起来,没敬礼,只朝他背影极轻地抬了下酒杯,又飞快坐下。 那一下,比满桌碰杯声都实。 三、夜访义冢,暗线先露 当夜沈砚之没回司部安排的客房。 他绕开岗哨,又去了通湘门外的城根义冢。新挖的土堆排了长长一列,程振邦的碑没挪过来,仍立在缺口原处,义冢这边只留了个小木牌,写着他名字。 月色薄,他蹲在木牌前正想再坐一息,身后草丛里窸窣一响,二营那个左臂贴膏药的小兵摸黑凑过来,怀里揣着张折得小小的油纸。 “总指挥……”小兵声音发紧,左右看了看才把油纸递上,“白日严主任找过我们二营的连长,说谁再往那碑前摆东西、再跟记者提‘旧部自己立的碑’,就记一过。连长不敢跟您说,偷摸让我塞给您……还有这个,司部宣传科明早要发的通稿底样,我打扫花厅时从秘书桌上顺出来的。” 沈砚之就着月色展开油纸。 底样上,通湘门一战的通稿已经排好版,原句“程振邦带伤自行登城,卒于城根”被红笔划了,旁边批注一行小字:统一作“奉令率先突入,荣膺首功”,旧部私碑一事勿再见报,免生派系之议。 他指尖在“派系之议”四个字上停了停。 月色里,那四个字比城头冷枪还凉。 “小兄弟,你叫什么?”他抬眼问。 “回总指挥,陈禾生。山海关那会儿我爹给咱老营喂过马,我上月才从云南补过来……程旅长扛杉木那回,就是把我从洞里拽出来的那个。”小兵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我不是怕记过……我就是想不通,程旅长拿命换的‘自己走进去’,咋就成‘奉令’了……” 沈砚之把油纸慢慢折好,塞进胸袋,和那张烫金请柬叠在一处。 他伸手拍了拍小兵没伤的那边肩膀:“想不通就先别硬想通。记着,程旅长自己走进去的那一步,不在通稿里,在你心里、在二营三十七个弟兄心里、在城根那块青石上。司部能删纸上的字,删不掉城砖上他踩过的印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像只说给月色听: “往后这类纸你会见得越来越多。今天删一句碑文,明天就能删一整页阵亡名册,后天就说山海关的老底子、云南的老弟兄都是‘旧派系’,该裁的裁、该调的调。禾生,你记着——谁先把替你挡弹的人从账上抹了,谁就先把‘革命’两个字掏空了。” 小兵攥紧了袖口,重重一点头,猫着腰又摸黑钻回草丛里。 沈砚之独自在木牌前坐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江面卷过来,带着点义冢新土的潮气。他摸出腰间那柄中正剑,就着月色看了眼剑刃上干透的血痕,没擦,只拿袖口把剑柄上程振邦留的那点手温又蹭了蹭。 他忽然想起前年西南保境安民时,一个老秀才给他题过一句话:“兵可裁,心不可编;功可让,史不可改。” 那时只当是老秀才的酸话。今夜坐在武昌城根,他才尝出那句话里的冷。 宁汉还没分,裂痕已经先从一张通稿底样、一块青石小碑、一句“派系之议”里,悄悄洇出来了。 四、拂晓前的灯 回临时住处的路上,司部公馆的窗还亮着几盏,留声机的软曲隐约飘出来,和城根江风里的桂香遥遥对着,像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沈砚之推门进屋,没点大灯,只拧亮那盏通湘门阵地上带出来的遮罩马灯。 他把那本阵亡名册从怀里取出来,翻到程振邦那一页,就着灯把白日司部通稿要删的那句,用铅笔在页脚又描了一遍,描得重,像怕纸被人偷去就真没了: “程振邦,不奉令而自行入城,不领牌而自承其骨。此句司部欲删,我手录于此,他日若有人翻册,知武昌城根曾有此人。” 写罢,他才把那张烫金请柬、那页油纸通稿底样一并夹进册里。 马灯昏黄的光落在册页上,“派系之议”四个红笔字和他自己补的那行瘦硬小字并排躺着,一个圆滑,一个倔硬,像花厅红毡与城根碎砖,各占一页,谁也没说服谁。 他靠在桌边,摸了摸腰侧中正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程振邦那种亮堂堂的笑,是有点涩、有点沉,像山海关雪夜里的火盆快烧到尾了,还剩一点红炭没灭。 “振邦,”他对着灯影里的名册说,“你别急。这杆旗还没歪到根上,我只是头一回看清,往后要守的不光是城、是关,是这册子上每一笔不能让人乱改的字。” 窗外天快拂晓了,蛇山方向传来一声早起军号,调子是北伐军的进军号,可吹到一半被江风一截,尾音有点散。 沈砚之吹灭马灯,没睡。 他把中正剑解下来,轻轻搁在阵亡名册上,剑鞘贴着程振邦那一行字,像十年前校场上两个人肩挨着肩站成一排。 城根那块青石小碑还在通湘门缺口处立着,没人来挪。 风过武昌,霜不重,却已经悄悄上了司部的窗、通稿的纸、和某些人端着洋酒笑盈盈的眼底。 而通湘门缺口下那声剑碰城砖的轻响,还留在沈砚之耳里,清清的,硬硬的,没被任何一张烫金请柬、任何一支派克笔的红批,盖过去。 (第540章完) ------ 第0541章 江城夜雨护旗人 第0541章江城夜雨护旗人 一 1927年4月12日夜里,武汉的江风是咸的。 不是海风的咸,是血渗进江水、又随春潮反灌进巷子里的那种咸。白天上海来的急电已经压在司令部案头整整六个时辰,电文只有一行半:“沪上今晨清共,闸北、南市搜捕甚急,望各军自清,勿误。” 沈砚之把那张电报纸折了三折,压在砚台底下,没签回执。 窗外长江轮渡的汽笛一声叠一声,像谁在黑夜里反复咳血。 他站在二楼窗前,身上还是北伐攻克南昌后那身灰布军装,领章没换,只是左胸口袋里多了一枚小小的铜哨——那是程振邦当年在武昌城头塞给他的,说等打进南京再吹凯旋号。程振邦没等到南京入城式,武昌城头一炮过来,人就没了。铜哨如今被沈砚之磨得发亮,夜里摸一下,凉的,像老友留下来的一截骨头。 “军座。” 副官周慎轻步进来,声音压得发紧,把另一封密函递上,“汉口特别支部送来的,没走机要科,是交通员从后门菜筐里夹进来的。” 沈砚之没接,先看周慎的脸色。 周慎跟了他十一年,从山海关校场誓师那夜就拎着马刀跟在身后,什么阵仗都见过,从没这副神色——不是怕,是那种“话太烫手、怕说出口就烧穿军令”的迟疑。 “念。”沈砚之只说一个字。 周慎喉头滚了一下,低声念: “……总司令部今夜密令已下,各军限于明晨卯时前呈报本部‘异党人员’名册。汉口特别支部现有同志三十七人,多藏租界边缘转运站与裕润纱厂宿舍,若按名册交人,一夜可尽擒。沈公若奉令,便立大功;若不奉……便是抗命。” 屋里灯芯爆了一下。 沈砚之伸手接过密函,没拆,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封皮是普通账纸,墨迹却新,还带着一点菜叶的青气。 他忽然问:“密令原文,你念的那段,是‘呈报’,还是‘拘送’?” “原文是‘拘送军法处候核’。” “那就是要活口,要名单,要拿人去凑功。”沈砚之把密函搁在砚台边,和上海那张电报纸并排,“周慎,你跟了我十一年,记不记得山海关起事那夜,我立的第一个军令是什么?” 周慎怔了怔,脱口而出:“不扰民,不妄杀,不拿良民充功。” “今夜有人要我拿三十七个一起扛过枪、印过传单、给伤兵洗过绷带的人,填进‘拘送名册’去换一个‘效忠’的戳记。”沈砚之转过身,灯影把他的眉骨切出一道硬棱,“这戳记,我沈砚之从山海关到现在,没盖过这种脏章。” 他抬手,把砚台底那张上海急电抽出来,就着灯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拢在掌心。 “去备两样东西。”他语气平得像江面没起浪,“一,把我卫队营的口令换成旧暗号‘山海关北门’,今夜只认暗号不认公文;二,找一匹快马,把裕润纱厂后门、租界转运站两个点的暗记全换成‘哨音三短一长’——就按振邦当年城头那支铜哨的吹法。” 周慎眼睛一热,立正:“军座,这是抗密令……” “我知道。”沈砚之把铜哨从胸袋里摸出,在灯下转了半圈,又塞回去,“抗命的罪我担。三十七个人的命,不填名册,填我沈砚之的军法簿上,算我欠他们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声音忽然轻下去,像说给程振邦听,也像说给十一年前山海关雪夜里那个立誓的自己听: “当年打天下第一关,是为不让人随便拿刀指别人的脑袋。今夜若反过来拿名册指人,我这关,白守了。” 二 汉口裕润纱厂的夜班汽笛本该在子时停,今夜却没停。 不是机器没歇,是有人故意让几台老纺机空转,用嗡嗡的噪声盖住后库搬东西的动静。 后库阁楼上,汉口特别支部负责人温叙白把最后两箱油印传单捆好,额角汗混着机器灰往下淌。他才二十六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左手食指被油辊染得乌黑——那是白天印《告工友书》留下的。 “老温,后门暗记换了!”一个梳短发的女交通员从天窗探进半个身子,气还没喘匀,“刚有个穿灰军装的兵在墙根吹了三短一长,还往门缝塞了半截粉笔,画的还是……还是山海关城楼的简笔!” 阁楼里十几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人低低“呀”了一声,有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这半年来他们见多了别的部队派来“点名”的副官,进门先要花名册,笑里藏刀;头一回见有人把暗号换成城楼简笔、把哨音吹成北伐军老营里的调子。 温叙白攥着那半截粉笔,指节发白,半晌才哑声道:“是沈军座的人。” 他没再多说。山海关、铜哨、北门暗号,这些只在北方老革命口里传过的旧物,不是能伪造的。能吹出这个调子的人,是把他们当自己人,不是当“拘送名册”上的一行字。 “收拾细软,不带公章,不带完整名单。”温叙白把粉笔小心揣进内袋,“分三批走,走暗渠到江边芦苇荡,沈军座那边有人接应。传单箱留一口在这儿,里头塞些旧账页——真要有人来搜,就当是纱厂丢的烂账。”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皮靴声。 不是杂沓的搜捕队脚步,是整齐、克制、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的步子——沈砚之卫队营的步点。周慎带十二个兵堵在前后巷口,枪都背在肩上,没端起来,手电也只留一盏,光压在地上,不照人眼。 一个穿长衫的特务模样的人从横巷冒出来,手里捏着总司令部稽查处的条子,刚要往前凑,被周慎横刀一拦。 “周副官?我奉军法处令,来纱厂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1章江城夜雨护旗人(第2/2页) “点什么?”周慎刀背不抬不落,语气却冷得像山海关正月的风,“沈军座今夜巡防汉口,这一片归卫队营封巷,军法处的条子,明早卯时后找军座本人核。现在——”他刀背往旁一引,“站那边等着,别惊了纱厂夜班的工友。” 那稽查愣了下,瞥见巷尾那盏压低的手电、十二杆背得规整的枪、还有墙根粉笔画的那座小城楼,咽了口唾沫,到底没敢硬闯。 他懂。真要硬闯,这十二条汉子不动手则已,一动就是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底子,不是稽查处几张条子压得住的。 阁楼暗渠里,温叙白最后一个钻进去前,回头看了眼墙根那座粉笔城楼。 他摸出那半截粉笔,在城楼边又添了小小一只燕。 不是海燕。是北方关城春天常过的家燕,翅尖一挑,像谁在黑夜里悄悄回了个礼。 三 后半夜,沈砚之的临时行辕里来了客人。 不是稽查处,不是总司令部的人,是军法处一位老同僚,姓陆,当年在南京临时政府里同过席,算半个旧识。陆同僚进门先寒暄,茶没喝两口,话就绕到正题上。 “砚之,密令你是真没回执啊。”陆同僚把茶盖轻轻一磕,“上头今夜要各军名册,别的师天亮前都递了,就你这边案头空着。军座,不是我多嘴——这一回不交人,明早会议桌上,可就是‘通共嫌疑’四个字扣下来,何必呢?三十七个穷书生、纱厂匠人,值当你拿半世功名去挡?” 沈砚之给他续了茶,没急着答。 他伸手把铜哨又摸出来,搁在茶盘边,哨口朝着陆同僚那一侧。 “陆兄还记得这哨子吗?武昌城头,程振邦临倒下前塞给我的。他最后一句不是‘给我报功’,是‘别让进城的兵,回头咬自己人’。” 陆同僚眼皮一跳,没接话。 “三十七个人里,有在汀泗桥给咱们运过弹药的女工,有在南昌城破后替伤兵守过三夜药库的先生。”沈砚之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像钉在桌面上,“我若把他们的名字写进拘送册,明早军法处点名,他们挨第一刀,我沈砚之在旁边盖的戳,就是第二刀。”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 “半世功名我是从山海关雪地里一刀一枪挣的,不是靠交三十七个自己人换的。陆兄回去替我带一句话:名册我交,交的是卫队营今夜巡防签到簿,一个外人不填。若上头定我要‘通共’——”他抬眼,灯影里那道眉骨棱角依旧硬,“我沈砚之当年敢对清廷反,今夜就敢对这道密令反。反得有理,因为振邦的哨子还在我这儿,没哑。” 陆同僚沉默良久,终于把茶一口饮尽,起身时没再劝,只低声道了句:“砚之,你这性子,十年没变,怕是往后十年也变不了。” “变不了。”沈砚之送他到门边,江风灌进来,吹动他军装下摆,“真变了,山海关那三千乡勇的魂,就该把我从这身军装里踢出去。” 门合上,周慎从廊下进来,低声报:“军座,三十七人全过江了,最后一批刚没进芦苇荡,接应的船回了暗号,三短一长。” 沈砚之闭了下眼。 铜哨在掌心微微一暖。 他没吹。今夜不用吹凯旋号,只要那三短一长的哨音在汉口几条巷子里悄悄走了一趟,就够了。 四 卯时未到,总司令部会议桌上的名册已堆成小山。 沈砚之进会场时,满堂目光刷地落过来。有试探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旧同僚悄悄把眼神移开——他们交了名册,今夜睡得并不安稳,只是没人敢像他这样空着手进来。 军法处长当众点名:“沈军座,汉口卫戍区‘异党人员’名册呢?” 沈砚之从腋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签到簿,双手放在长桌上。 “在。卫队营昨夜巡防汉口,签到兵士四十一人,无一外员。至于密令要的‘拘送名册’——”他抬声,不疾不厉,“我部自山海关起兵至今,只拿过拿枪的敌兵,没拿过印传单的工友、守药库的先生。今夜汉口无‘异党’可拘,若有,也是我沈砚之一人主张不交,罪责在我,不累部属。” 会场一静。 上首那人面色沉了沉,指节在案上敲了两记,到底没当堂发作——沈砚之部是刚从江西打下来的硬骨头,真在会上拿他,军心先乱。 “沈军座……好气节。”那人不咸不淡丢了一句,“既如此,名册留后补吧。” 散会时,有人快步绕过他,有人低声咳一声。沈砚之拾阶而下,江风迎面扑来,把昨夜那点菜筐的青气、纱厂纺机的嗡声、芦苇荡里的哨音全吹到脸上。 周慎在阶下候着,递上一只油纸包,里头是温叙白今早托交通员绕路送来的——半块纱厂女工分的糙米糕,还有那半截画着城楼与家燕的粉笔。 沈砚之捏着粉笔,在阶前石栏上轻轻描了一笔,没描完,又收住。 “回行辕。”他只说一句。 上了马车,他才把铜哨凑到唇边,极轻极轻吹了三短一长,又补一个单音。 不是给会场听的。 是给程振邦,给山海关雪夜里那三千举着火把的乡勇,给今夜悄悄渡过江的三十七个人,遥遥递一声: 人全在,旗没湿,哨子还响着。 马车碾过汉口湿漉漉的石板路,江上晨雾正一点点裂开一道缝。雾缝里看不见城楼,看不见燕,可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今夜没被名册吃掉,没被密令压碎,正顺着长江水往下游去,往很多年后某个天亮的地方去。 他把手里那半块糙米糕掰了一角,慢慢嚼了。 糙,微甜,像十年前山海关乡勇分过的那口冻硬的炒面。 第0541章终 第0542章 哨声过江旗未湿 第0542章哨声过江旗未湿 一 卯时三刻的会散了,可会场的余寒一直拖到午前。 沈砚之回行辕不过半个时辰,总司令部便差了两名随从副官送来一份“补册函”,白纸黑文,措辞比昨夜密令软了半分,却把刀子藏在软话里:“……汉口卫戍区既称无‘异党’可拘,烦沈军座三日内补具具结文书一纸,由军座亲署,备明‘确无容留、确无知情不报’等语,以清案牍。” 周慎把函件摊在案上,气得指节发白:“具结就是画押。画了这押,等于自己认下‘曾有机会报而不报’,回头他们想定‘知情通共’,白纸黑字一翻一个准。” 沈砚之没看那函,先看窗外。 汉水拐弯处雾已散了些,江面上漂着几片纱厂丢出来的废棉絮,白花花的,像昨夜没散尽的雪。他忽然想起山海关起事那夜,雪也是这么白,乡勇们把火把插在城砖缝里,火光映雪,雪不化,只越烧越亮。 “不画。”他伸手把具结函轻轻推到一边,“具结文书我若署了‘确无知情’,便是替他们把昨夜的事改写成我‘本该知情’——我沈砚之不替别人的刀补刃。” “那他们真要拿‘抗命’行文下来呢?” “让他们行。”沈砚之从胸袋里摸出铜哨,在案面上轻轻一搁,哨口仍朝门外,“真到了军法复核那一步,我就把这支哨子、把程振邦武昌城头最后一句话、把昨夜汉口巷子里那三短一长的步点,全摆到堂上。他们要定我罪,先定一定北伐军自己人当年立过的军令。” 他说得平,周慎却听出那股子把退路全砍了的决绝。 正说着,门外帘子一掀,卫队营一个年轻排长进来,立正时嗓音有点发颤:“军座,营里……营里四十一人刚才递了东西过来。” 是一张裁得齐齐的签到簿封皮,背面密密麻麻按了四十一枚指印,墨色有深有浅,有的指节还带着巡防时蹭的墙灰。最底下没人写名字,只画了座小小的关城,城头一只燕,翅尖一挑,和昨夜纱厂墙根、今晨石栏上的一模一样。 排长喉头滚了滚:“弟兄们说,军座不画那道押,我们四十一个替军座把指印按在这上头。要办就连我们一块办,山海关出来的兵,不兴让军座一个人扛。”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四十一枚指印,指尖在城楼简笔上停了一息。 他没说“不必”,也没说“退回去”。 只把铜哨拿起来,在四十一枚指印上虚虚点了一下,像点过每一根跟他从山海关一路走到汉口的指头。 “收进军法簿夹页里。”他声音低了些,却稳,“不叫抗命状,叫……关城同契。哪天真有人来拆这道契,让他们先数数这四十一只手。” 排长眼圈一热,抱拳退下。 周慎在旁悄悄别过脸去,拿袖口蹭了下眼角,低声补了句:“军座,这下真把退路烧干净了。” “退路本来就不是给人留的。”沈砚之把铜哨重新塞回胸袋,摸了一下,收手时指腹还留着哨身的温,“山海关那夜要是留退路,城也打不下来。” 二 午后,汉口江边芦苇荡里临时歇脚的那三十七人,也收到了那张“同契”的回音。 温叙白蹲在苇丛后头一块旧船板上,就着江风把交通员送来的消息念给身边人听:沈军座拒具结、卫队营四十一人同按指印、总司令部暂未行文问罪,只把补册之事压后三日。 念完,苇丛里静了半晌。 一个纱厂女工抱着昨夜带出来的半卷绷带,忽然低低哭了一声,又赶紧拿袖子捂住嘴:“我还以为……今早点名真会把我们一个个念出来,念到第三个就拖出去了。原来真有人拿自己四十一只手兜着咱们……” “不是兜。”温叙白把那半截画着城楼家燕的粉笔又摸出来,在船板背面轻轻描了一遍,“是不肯把‘自己人’三个字从嘴里吐出去换功名。这种人,北伐军里不多了,可只要还有一个,旗就湿不了。” 他顿了顿,把船板翻过来,用铅笔在燕翅旁添了一行极小的字,字小得要凑近才认得清: “江声送人处,关城在人心。”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印刷工忽然问:“温哥,那这支哨子的调子……往后咱们到了别的地方,还能吹吗?” 温叙白抬头看江面。远处有总司令部的巡逻汽艇拖着白浪开过,浪头撞在苇根上又碎回去,没惊动苇丛里这几十双眼睛。 “能吹。”他把粉笔揣回内袋,“不吹给官长听,吹给下一拨要过江的人听。等哪天别的地方也有人听见三短一长,就知道江这头有人替他们把巷口守过、把名册空着交过、把哨子没交出去过。” 风过苇尖,沙沙一片,像很多年后会有很多人一起轻轻应那一声。 三 第三日清晨,总司令部的“补册催函”到底还是来了第二封,措辞却比头一封又软了一寸,只淡淡写着“既军座部众同契可鉴,具结一事从缓,惟望汉口防区日后严查,勿再生事”。 周慎拿着函进来时,嘴角到底松了点:“他们缩了。四十一枚指印、加上昨夜汉口各营都在传那支铜哨的调子,真要硬办,怕军心先哗变。” 沈砚之接过函,扫了一眼,没笑,也没怒。 他只把函折好,和那张上海急电的碎屑、程振邦的铜哨、关城同契一并收进砚台下的夹匣里。 “不是他们良心回潮。”他轻声道,“是他们算清了账——拿我沈砚之换三十七个书生匠人,再搭上四十一只山海关老底子的手,这买卖太贵,不值当。” 他起身走到窗前,江上晨雾已全散了,太阳斜斜照在汉水拐弯处,把昨夜漂着的废棉絮照成一小片暖白。 远处江堤上,卫队营一个兵正换岗,顺手在堤砖上用枪托轻轻敲了三短一长,不响,只磕出一点闷闷的、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节奏。 沈砚之隔着窗看了那一下,胸袋里的铜哨微微一沉。 他没吹回去。 有些回音不用吹,自己会顺着江水流下去。流过汉口,流过九江,流过闽浙赣的山坳,流到某年某月某个天亮的地方,会有人从旧船板上、从半截粉笔里、从四十一枚指印的夹页里,把这只关城上的燕重新描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2章哨声过江旗未湿(第2/2页) “周慎。”他收回目光。 “在。” “今夜把那本关城同契抄一份,托交通线送过江。原件留我这儿,抄件给他们带着走。”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硬棱底下终于透出一丝暖意,“告诉他们,哨子我不交,城楼他们带着。哪天真把旗立到山上去那天,记得在旗角画只燕就行。” “是。” 周慎退下时,顺手把窗子留了条缝。江风钻进来,掀动案上那本同契的封皮,四十一枚指印在晨光里微微发暗,像四十一只手还稳稳按在关城的砖上,风再大,也没松。 沈砚之重新坐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铜哨,提笔在夹匣扉页写下一行字,笔锋和山海关雪夜里立誓那夜一样稳: “守关的人不在关上,在肯替自己人空着名册的那只手里。” 笔落,墨干。 江声远远过来,把今晨堤砖上那三短一长的闷响,轻轻托走了。 五 抄件送过江的那夜,汉口江堤的雾又起了。 不是昨夜那种湿冷的薄雾,是春末江暖、水汽贴着苇尖慢慢浮上来的软雾,把巡逻汽艇的探照灯都洇成了一团毛边。交通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纱厂学徒的短褂,怀里揣着那卷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同契抄件,腰里系一根旧草绳,混在夜渡卖藕粉的老婆子堆里,一点不扎眼。 沈砚之站在行辕二楼窗后,看那点油纸包在雾里一沉一浮,直到少年蹭上北岸芦苇荡的浅滩,被温叙白伸手一拽,人影倏地没进苇丛,他才把窗缝合上两寸。 没吹哨,没点头,只把胸袋里的铜哨轻轻按了一下,像给江面上那个小黑点悄悄送了声“到了”。 周慎在身后低声禀:“军座,抄件里我多夹了半页,是把您夹匣扉页那句原话抄过去了。温叙白那边若要看,一眼就懂。” “夹得好。”沈砚之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雾,“别署我名。那句话不挂沈砚之三个字才管用,挂了名,往后哪个人抄去,就又成了‘某军座的语录’,反倒压住人自己往下传的劲儿。” 周慎一怔,随即低头应下,心里却把这句又嚼了一遍——这人连留一句话都要把名字摘干净,怕的不是功,是怕把活人的火苗圈成自己的牌匾。 六 苇丛里,油纸包拆开的瞬间,没人先去摸那四十一枚指印的抄痕。 温叙白先把那半页扉页话展平,借着一盏用棉絮挡了光的马灯看了许久。 “守关的人不在关上,在肯替自己人空着名册的那只手里。” 苇叶沙沙响了一圈。纱厂女工把怀里半卷绷带又紧了紧,印刷工推了推眼镜,那个问过“还能不能吹哨”的年轻后生伸过脖子看了一眼,忽然小声说:“不写他名字……那以后谁知道是沈军座说的?” “就因为不写名字,才谁都能接着说。”温叙白把那半页轻轻按在船板背面,和之前那行“江声送人处,关城在人心”并排贴好,用一点米浆糊住边角,“等咱们到了山里,再抄给下一批人;下一批再抄给下一批。传到哪天没人记得沈军座了也不要紧,只要还有人肯空着名册、肯在堤砖上敲三短一长,这句话就还是热的。” 他抬头,把那半截粉笔又摸出来,在船板最底下添了一行更小的字,这回没画城楼,没画燕,只画了一只虚虚的手,五指张开,空着,不抓任何东西。 “空着的手。”女工喃喃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下,眼里有泪光却没再掉下来,“比攥着功名章的手好看。” 后生伸手碰了碰那两只空着的指头,低声问:“温哥,那这支哨的调子,咱往后教给山里的人时,用不用说是沈军座给的?” 温叙白想了想,把粉笔收回内袋。 “就说,是关城上的人留的。关城不姓沈,也不姓温,姓‘自己人’三个字。” 苇丛外江声轻轻一涌,像替这句话盖了个软章。 七 三日后,总司令部到底没再发第三封催函。 不是忘了,是汉口防区这几日悄悄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几个师部的副官夜里喝茶,有人随口学了一句“山海关老营的调子”,有人把堤砖上三短一长的磕痕当笑话讲,讲着讲着就没人敢真去汉口抓人了。军法处那位陆同僚托人带话回来,只一句:“砚之,你这招不叫抗命,叫把命摊在明处让人不敢接。老陆服了。” 沈砚之听周慎转述完,只“嗯”了一声,提笔在夹匣空白处添了个小记号:一道短横,一道短横,一道短横,一长横。 不落款,不注解。 周慎瞥见,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军座,这记号满汉口都要成暗号了,回头哪天连卖藕粉的老婆婆都学会敲桌角,稽查处的人怕要疑神疑鬼一整年。” “疑一年,比抓三十七人强。”沈砚之把笔搁下,望向窗外已泛起绿意的江堤,“让他们疑去。疑着疑着,就有人悄悄把桌角敲三短一长当好玩,玩着玩着,这调子就长进骨头里了,再大的密令也刮不掉。” 他说完,忽然从胸袋里把铜哨取出来,搁在案上那本关城同契旁边,哨身挨着四十一枚指印的抄痕,像一只小小的燕终于落回了城头。 没吹。 今夜江上雾软,苇丛里有人正就着马灯抄那半页无名的话,北岸山影黑沉沉的,却已隐约能看见一点将来才会亮起来的、不属于任何总司令部命令的灯。 沈砚之合上夹匣,吹了下灯。 黑暗里他没再说话,只指尖在铜哨上停了停,像把今夜江上所有没出声的回音,全替人收好、焐热、留着等下一段江水流过来时,再悄悄递出去。 ——空着的手不冷。 ——关城在人心,哨声过江,旗一直没湿。 第0542章·终 ------ 第0543章 堂前摔哨起关城 第0543章堂前摔哨起关城 一 1927年5月初,武汉大智门车站的梧桐已落了最后一批絮。 总司令部临时议事厅里,风扇转得嗡嗡作响,却吹不散长案上那叠新印的《各军清党复核要件》。封皮朱红,像一层刚干透的血痂。 沈砚之进门前,把铜哨从胸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 哨身被江风、汗渍、指腹磨了十多年,原本刻在尾端的“振邦”二字早已磨成一道浅凹,不凑近看不见。他没多摸,塞回去,整了整领章,推门进去。 今日的会不比上回。 上回是催册,今回是行文。军法处长当堂摊开一份盖了总司令部大印的密件,声音拔得又平又冷: “查汉口卫戍区司令沈砚之,四月十二日夜抗不呈交拘送名册,复纵放异党人员过江,部众私结‘同契’、拒具结书,迹涉通共。兹传沈砚之到堂面核,限本堂说清三事:一、所纵放者姓名去向;二、同契四十一人是否受其唆使;三、铜哨暗号何人所授、意欲何为。” 满堂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替他捏汗的,也有几个老同僚把眼垂下去——他们交了名册,今夜睡安稳了,可这会儿听见“纵放异党”四个字,到底还是喉头一紧。 沈砚之没先看军法处长。 他先看长案最里侧那把空椅子——那是程振邦若还在世、北伐克武昌后本该坐的位置。椅子空着,椅背上还留着某处勤务兵没擦净的一点城砖灰。 他走过去,把铜哨轻轻放在那把空椅子前的桌面上。 “处长要问三事,我一件一件答。”他转身,声音不高的,却把风扇的嗡声都压下去了,“第一件,所纵放者,无姓名、无去向。不是我藏,是汉口纱厂夜班工友、印传单的先生、给伤兵守药库的人,本就不该有‘拘送名册’上的姓。他们昨夜过江,是我卫队营按巡防例开的后巷暗门,不叫纵放,叫不拿自己人交差。” 军法处长眉头一拧:“沈军座,名册具结是你部本分,你空着交上来,便是明知而故纵,还谈什么本分?” “本分我记的比你清楚。”沈砚之抬手朝长案上一指那叠朱红要件,“北伐军当年在汀泗桥立过的本分,是打拿枪的北兵,不是拿花名册去点自己阵营里印传单的工友。我在山海关起兵第一道军令就写‘不妄杀、不拿良民充功’——这军令比总司令部这张朱红封皮早了整整十六年。要拿新印的章去盖旧军令的嘴,先问问我山海关那三千乡勇答不答应。” 堂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军法处长被噎了一下,转去第二问:“同契四十一人,可是你唆使聚众、私结党羽?” 沈砚之从袖里取出那本关城同契的抄页——不是原件,原件在夹匣里,他只带了这张薄薄的、四十一枚指印的抄痕。 他两手摊开,把抄页平铺在长案中央,风扇吹得纸角微卷,四十一枚深浅不一的指印全露在灯下。 “唆使?”他声音忽然轻了点,像怕惊了纸上那点墙灰味,“处长你摸摸这枚指印——第三排第七个,指根还沾着汉口巷墙的灰;最底下那个小排长的印,按的时候手还在抖,昨夜他刚替纱厂后门挡过一个稽查。我要真唆他们,该教他们写请功状,不是按手印替我一个人扛。” 他抬眼,扫过满堂那些垂下去又悄悄抬起来的目光: “这四十一只手,不是我沈砚之聚的党羽,是北伐军自己带出来的兵,记得程振邦城头那句话的兵。你要定‘私结党羽’,就把这四十一只手全铐了摆到堂上点名——只是点完名,这堂上坐的诸位,夜里怕连自己胸前的领章都不敢摸了。” 长案后头有人指节一紧,笔尖在记事簿上顿出一个墨点,没敢落第二笔。 军法处长咬了咬牙,甩出第三问,声音明显急了:“那这铜哨暗号!三短一长,昨夜汉口满街兵丁敲砖吹哨,分明是你拿旧营暗号聚众通联,意欲挟兵要挟本部——沈砚之,这哨子你总不能说是程振邦鬼魂塞给你的吧?” 话一出口,满堂一滞。 太狠了。拿死人开玩笑,是把最后一层情面全撕了。 沈砚之没动怒。 他慢慢伸手,把搁在空椅子前的铜哨拿起来,就着灯转了半圈,尾端那道磨平的“振邦”浅凹在光里一闪。 “不是鬼魂塞的。”他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武昌城头那夜的风,“是活人程振邦,在城头肠子流出来、手还攥着这哨子的时候,亲手塞进我掌心的。他最后一句原话,今日本座当堂复一遍,不删一字——” 他停了一息,堂上风扇声忽然显得很响。 “‘别让进城的兵,回头咬自己人。’” 五个字,不响,却像城砖一块块落回这议事厅的地板上。 沈砚之垂眼看着手里铜哨,再抬眼时,手臂一扬—— 啪。 铜哨被他轻轻顿在军法处长那叠朱红要件的封皮上,不重,却把那层血痂似的红封皮砸出一声脆响。 “这哨子今天我不收回来了。”他退后半步,脊背挺得像山海关北门那道城垛,“要定我纵放、定我唆众、定我拿死人暗号挟兵,就连这哨子一块收进案卷里。只是收之前,诸位先摸摸自己胸口——当年在南昌城下喝过伤兵递来的水、在武昌城头听过振邦吹过这调子的人,摸摸看,还摸不摸得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3章堂前摔哨起关城(第2/2页) 满堂死寂。 军法处长盯着封皮上那枚铜哨,手抬了两次,到底没去拿。 他太清楚了:这哨子一收,案卷是齐了,可这堂上十几个打过北伐硬仗的老东西,今夜回去怕连军装都不想再穿。总司令部要的是军心,不是一纸把沈砚之钉死、却把半个北伐旧营全戳穿的臭案。 长案最上首那人沉默良久,终于拿笔在要件边批了一行小字,语气淡得发干:“……铜哨留堂存证,人暂免议。汉口旧案就此封卷,日后勿再私结同契、私吹暗号,违者另议。” 笔尖一顿,又补半句,几乎是气音:“沈军座,把哨子……自己拿回去吧。留这儿,怕有人半夜摸一下,睡不着。” 沈砚之没动。 停了两息,才伸手把铜哨拾起,指腹蹭过尾端那道浅凹,稳稳塞回左胸袋。 他没谢,没鞠躬,只朝那把空椅子方向微微一点头,转身整了整领章,步子不快不慢走出议事厅。 门合上那瞬,长案后头有个老同僚悄悄拿袖口碰了下自己胸口,碰到的不是领章,是贴近心口的那块布料,像也偷偷摸了一下什么不敢明说、却一直没丢的东西。 二 门外廊下,周慎和卫队营小排长都候着,见他出来,两人绷着的肩同时一松。 小排长眼圈还红着,低声憋出一句:“军座,他们没收哨子……” “收不起的。”沈砚之脚步没停,铜哨在胸袋里随步子轻轻一磕,“那哨子不是我的,是振邦的,是四十一只手按过的,是汉口巷砖上敲过的。他们真收了,这堂就散不成场了。” 周慎悄悄瞥了眼他领口,发现他出来这一路,胸袋里那点铜哨的轮廓一直微微鼓着,像一颗不肯塌下去的小城垛。 回行辕的马车上,沈砚之没说话,只把车窗帘掀开一寸。 大智门车站外头,几个卫队兵正换岗,其中一个年轻兵趁长官没看,拿枪托在站台砖角极轻极快地磕了一下、一下、一下、一长下。 不响,闷闷的,混在远处火车头的汽笛里。 沈砚之隔着车帘看了一眼,没出声,也没吹回去。 他伸手在胸袋上按了按,把那点闷响妥妥接住,像接住一整条从山海关雪夜、到武昌城头、到汉口江堤、再悄悄钻进站台砖缝里的线。 线没断。 车轱辘碾过梧桐絮,往江边去。周慎在旁低声问:“军座,案卷虽封了,可‘勿再私吹暗号’那半句还是压下来了,往后弟兄们……” “压在纸上的,压不进骨头里。”沈砚之合上帘子,语气里终于泄出一点极淡的暖意,“让他们偷偷磕,偷偷吹。吹得轻点、磕得闷点,就当给江风递个信——关城还在,哨子还响,今夜没交出去的人,明天也照样不交。” 三 当夜,那本关城同契的原件仍躺在行辕夹匣里,抄页却已在江对岸的苇丛里又多抄了七份。 温叙白听交通员带回堂上那句“别让进城的兵,回头咬自己人”时,愣了很久,把马灯拨暗了一寸,就着船板背面把这句原话一笔一画抄下来,没署沈砚之的名,也没署程振邦的名,只在句尾画了那只虚虚张着的空手。 “不署了。”他对围过来的后生说,“这句往后谁听见都能认成自己的话。等咱们上了闽浙赣的山,头一件事不是立我的牌、也不是立军座的牌,是在旗角上绣一只空手、一只燕。谁看了都懂:这旗不抓人,只兜人。” 后生摸着那行字,小声问:“那今儿堂上军座把哨子往案上一顿……以后山里的人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太险?” “险。”温叙白把铜粉笔似的半截粉笔又摸出来,在空手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可有些东西就得当堂顿一下才响。响给那帮拿朱红封皮压人的人听,也响给咱自己听——原来真有人敢把死人留的哨子拍在活人的案卷上,原来真有人宁可封不了功,也不把四十一只手卖出去。” 江风过苇,把船板上那点墨字吹得微微发亮。 远处对岸武汉的灯火还亮着,总司令部楼顶那盏灯最白、最冷,可江堤砖缝里、站台角落里、纱厂后门墙根上,那些三短一长的闷响正一小点一小点往暗处蔓,不声张,不请功,却比任何一份盖了大印的要件都经得住年头。 四 行辕灯下,沈砚之临睡前端出夹匣,把今夜堂上那点事在扉页补了一行,仍是没落款: “哨可顿于案,不可交于人。城可暂封卷,不可封进人心。” 写罢,他吹了灯。 铜哨在胸袋里贴着心口,随呼吸微微起伏。窗外江声远远过来,混着对岸隐约的火车汽笛、江堤砖角那点听不清的闷响,一层层托着夜色往东流。 他闭眼时想的不是今夜堂上那声脆响,是很多年后某座南方山坳里,一面粗布旗在风里展开,旗角上一只空手、一只燕,被山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没人会念出沈砚之的名字。 可那面旗鼓起来的样子,和山海关雪夜里三千火把映着城砖鼓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声未断,哨音未哑,关城在人心,旗一直没湿。 第0543章终 ------ 第0544章 东进路上第一枪 第0544章东进路上第一枪 民国十六年秋,赣北的野风裹着稻秆的碎屑,一路往南昌方向卷。 沈砚之勒住马缰时,马蹄在泥道上刨出两道深印。他抬眼望向前方那条被低垂秋云压窄的官道——道旁衰草连天,远处鄱阳湖的水汽洇在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身后是刚拿下武宁后就地整编的两个团,前头,是孙传芳五省联军的江西防区。 “总指挥,前哨探回来了。” 副官赵长庚从队伍前头拨马过来,鞍上挂着半截被踩烂的孙部令旗,旗角还沾着新鲜的马粪。 “说。” “孙部邓如琢手下一个混成旅,昨夜开到涂家埠,沿路设了三道卡子,征粮征伕,把涂家埠往北二十里的几个村子全封了。探子说,卡子上挂的告示写的是‘凡通南军者,斩立决’。” 沈砚之没急着接话。 他伸手从鞍侧取下那半截令旗,指腹蹭过旗上“联”字缺了的那一竖,眉心微微敛了敛。自北伐军攻克武昌、程振邦的灵柩暂厝武昌城外那日起,他心里那根弦就再没松过。武昌城头最后一波云梯上去时,振邦把断刀塞到他手里说的那句“东进别忘替我多看一眼江西的稻子”,这会儿被风一吹,又硌在肋骨上。 “邓如琢的兵,吃相还是这么难看。”他淡淡说了一句,把令旗丢回赵长庚鞍上,“传令,前卫营变尖兵连,收起军号,不准鸣号。各营把‘国民革命军’的胸标翻到里侧,先别亮旗。” 队伍里一阵极轻的窸窣,几千人像被风压低的麦浪,无声地收拢了脚步。 ------ 涂家埠以北,柳溪村。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灰布学生装的姑娘正蹲在碾盘边,往一块门板上写标语。墨是锅底灰调的,字却写得端整有力:“停止内战,打倒军阀,还田于民!” 她就是林秋月。 半月前在武昌城外递给他一份学生联合会传单的那个女学生,这会儿辫梢沾了灰,指尖冻得发红,却还仰着头冲围过来的几个老俵笑:“阿婆,这字您认得不?‘还田于民’,就是以后这地,不再给孙大帅的兵白拿咯。”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婆婆哆嗦着点头,又猛地往她身后一指:“丫头,兵、兵又来了……不是穿灰的南军,是那帮背大刀的!” 村道那头尘土起处,十几个孙传芳部的兵丁正骂骂咧咧地押着两个后生过来,麻绳勒得后生肩头渗血。领头的小军官叼着烟卷,腰里别着把铜壳匣子枪,一眼瞥见碾盘上的标语,烟卷往地上一摔: “好哇,南军的赤化小娘们儿都钻到村里来了!抓回去给邓大人看看,赏二十块袁大头!” 林秋月站起身,没退,只把写标语的门板往身后护了护,声音不大却稳:“我是国民革命军政治部宣传员。你们征粮征伕、绑拿乡民,孙大帅若知道,未必认你们这笔账。” “少跟老子念叨这些酸词!”小军官狞笑一声,抬手就往她肩上推。 就在这一推将落未落之际,村道西头的草垛后头,一杆枪管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不是孙部的汉阳造,是武昌城头缴获的奉天造,枪托上还多缠了一圈磨白的蓝布——那是沈砚之亲卫队的暗记。 “手别碰她。” 声音从草垛后头平平递出来,不疾不徐,像秋野里一记落定的钟声。 沈砚之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穿总指挥的黄呢军服,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死紧,腰间那把程振邦留下的断刀别在左侧,右手却只拎着马鞭,没拔枪。 小军官一愣,上下打量他,又瞥见草垛后头陆续无声围上来的亲兵,脸色变了变,却还硬撑着腔调:“你哪部分的?老子邓大人麾下……” “邓如琢的兵,不认得北伐军东路军前敌总指挥,倒也正常。”沈砚之把马鞭往臂弯一搭,目光落在那两个被绑的后生身上,“绑的是柳溪村的壮丁?他们欠了邓大人什么?欠的是这村三百亩晚稻的收成,还是孙大帅要拿江西的米去喂南京城里那帮清党的老爷?” 小军官这下真慌了,手摸向腰里匣子枪,却见四周草垛、土墙、碾房顶上不知何时已伏满了灰衣兵,枪口全垂着,没一个吭声,却比端枪逼过来更让人脊背发凉。 “把人放了。”沈砚之只说这三个字,语气里没火气,却像把钝刀抵在喉头,“你那二十块袁大头,回去替我带句话给邓如琢——东进的路,北伐军走定了。他要是还想靠绑庄稼汉凑军粮,下次我递过去的就不是马鞭,是振邦留下的这把断刀。” 小军官牙一咬,挥手让人割了绳,带着兵灰溜溜地往涂家埠方向退,临走还偷眼瞟了那把断刀一眼。 林秋月看着那帮兵退远,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之领口那枚磨旧的北伐铜徽上,轻轻一礼: “沈总指挥。”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却先扫过碾盘上那行字,停了停,忽然问:“‘还田于民’这四个字,你们学生联合会自己加的,还是上头发的底稿?” 林秋月一怔,随即坦然道:“底稿只写‘打倒军阀’。这后半句……是我自己添的。不打倒军阀,田回不到农人手里;可光打倒军阀,没人替农人把田契翻过来,过两年还是换一批新老爷来收租。” 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沈砚之看着这姑娘眼底那点不怯不躁的光,忽然想起武昌城外她递传单时说的那句“总指挥,革命不能只换旗子呀”。 他没多评点,只伸手把碾盘上被风掀歪的门板扶正,指腹蹭过“还田于民”四个字,低声道: “记下了。等拿下南昌,把这话,写进安民告示里去。” ------ 当夜,东路军前敌指挥部设在涂家埠外一座旧粮栈里。 油灯拨得暗,铺在粮栈旧米袋上的,是刚从当地农会摸来的孙传芳部布防图。图是手绘的,墨线歪歪扭扭,却把涂家埠、乐化、牛行车站一带的兵力标得清清楚楚:邓如琢主力两个旅压在牛行车站,涂家埠只留一个补充营做前哨,沿赣江还泊了三艘浅水炮艇,炮口对着南岸大路。 赵长庚拿炭笔在图上敲了敲:“总指挥,按这图看,硬啃牛行车站得挨炮艇的轰,伤亡不会小。要不还是老法子,先派小队摸黑拆了炮艇的锚链?” 沈砚之没看图,先抬眼问:“农会的人说,牛行车站往东那条废驿道,能绕到炮艇停泊点的背水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4章东进路上第一枪(第2/2页) “能。但驿道垮了半段,得连夜填土,至少要一个营的伕子。” “伕子不用征。”沈砚之把炭笔接过来,在废驿道旁画了个小圈,“下午柳溪村那两个后生,还有十几个愿意帮工的老俵,我答应过不白使他们的力。明晚填道,发粮发钱,按市价给。谁要是再提‘征伕’两个字,先过我这把断刀。” 屋里静了一瞬。 灯花噼啪一响,赵长庚喉头动了动,到底把到了嘴边的“军情紧急顾不得许多”咽了回去。他跟了沈砚之这些年,从山海关雪夜誓师就跟到现在,太知道这位总指挥的规矩——兵可以流血,不能白拿老百姓一粒米、一个伕子。当年山海关光复头一夜,沈砚之亲手砍了抢百姓年货的那个乡勇,这规矩就再没松过。 门帘一掀,林秋月端着一瓦罐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沈砚之一眼,没说话,只把水罐轻轻搁在米袋边。 沈砚之随手掀开图角,又问:“秋月,你下午在柳溪村跟老俵聊的那些话,我托你问的‘孙部炮艇夜里换不换哨’,问出来了?” 林秋月从袖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摊开:“问出来了。炮艇上的人怕秋寒,后半夜换哨最松,而且换哨的小艇要从牛行车站东头那道小汊湾绕,正好贴着您画的那条废驿道背水侧。老俵的渡船佬说的,错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还问了,炮艇上的兵一半是安徽征来的,家里也分不到地,有人私底下念叨‘打南军不如回家收稻子’。若总指挥肯派人递个话过去,不一定人人都肯硬打。” 沈砚之眼底微微一亮。 他拿过那张草纸看了两眼,把草纸和布防图叠在一处,指尖在“小汊湾”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不硬打,就递话。”他抬眼扫过屋里众人,“明晚填道的是一个营,另抽一个班,带我亲笔写的一页话——不写‘缴枪不杀’,写‘回家收稻子,南军不追、不罪、发路费’。谁愿意过来的,把枪搁在汊湾石阶上就走;不愿来的,把话带回去也给邓如琢听听。” 赵长庚忍不住低声道:“总指挥,万一他们假意受话、暗地报信……” “那就算我替振邦多递一回劝降的酒。”沈砚之声音淡了些,指节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断刀,“振邦在武昌跟我说,仗打到最后,最金贵的不是城池,是还肯回家收稻子的人。真要人人都铁了心给军阀卖命,这东进的路,才真走不动了。” 粮栈外秋风掠过赣江水面,带来远处炮艇汽笛闷闷的一声。 林秋月站在灯影边,看着沈砚之低头在便笺上落笔的侧影——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旧米袋上,和当年山海关雪夜里那个在灯下磨刀的教书先生,忽然叠在了一处。 她忽然明白,这人从宣统三年的雪夜走到民国十六年的赣北秋野,旗换了几面、袍换了几身,唯独那点“不拿百姓当军粮、不把活人当死棋”的执拗,一点没变。 ------ 次夜三更,废驿道。 月被云吞了,赣江的水声贴着岸根响。填道的老俵们闷头扛土,没人点灯,只有偶尔一声低低的号子被风掐断。亲兵班的小伙子们蹲在汊湾石阶边,把沈砚之那页亲笔话递到小艇靠岸的换哨兵手里。 那安徽籍的小兵借着云缝里漏的一点微光,就着水光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忽然把怀里的汉阳造往石阶上一搁,又解下腰牌,低声道:“……路费不要了,留这枪,我游水回对岸找我娘去。” 第二艘小艇靠来时,两个兵对视一眼,也把枪搁下了。 第三艘没靠岸。 艇上那人是邓如琢派的监哨副目,听见前头动静,猛地拔枪要喊。埋在草丛里的亲兵没开枪,只一枚石子“嗒”地打在他枪管上,紧接着沈砚之的声音从暗处平平递过来: “喊一声,惊了全站,你那三个同乡今夜就全得陪你吃枪子。搁枪,我仍算你递了话;喊了,我保那三个同乡平安走,你留这儿。” 副目手一僵,咬了半晌牙,到底把枪横在艇沿上,闷声道:“……我替邓大人盯炮艇三年,就没人跟我说过一句‘不追不罪’。” 天快亮时,三艘炮艇的锚链被悄无声息地解了,亲兵班把炮栓全卸了码在汊湾石阶上,月白的天光刚漫过江面,沈砚之站在石阶上往牛行车站方向望了一眼。 赵长庚低声来报:“总指挥,炮艇废了,车站东翼空了。今早可直插牛行,一天之内能逼到南昌城下。” 沈砚之却没露喜色。 他弯腰,把石阶上那几支搁得整整齐齐的汉阳造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其中一支枪托上刻的“皖北李记”四个小字,轻轻叹了口气。 “给这几个搁枪的兵,每人补两块袁大头的路费,从我的薪俸里扣。”他直起身,把断刀往腰间一按,“传令,今早拔营,不鸣号,不惊村。告诉前头弟兄——牛行可以打,但谁要朝石阶上这些空枪开一枪,就是朝愿意回家收稻子的人开枪。” 风过赣江,把他的话送得很远。 林秋月站在粮栈外那面新刷的安民告示旁,告示上头一行是“打倒军阀”,底下一行墨迹未干:“还田于民,不罪归乡之兵。” 她抬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个往队伍前头走去的灰布背影,把怀里那页沈砚之亲笔写的“不追不罪”底稿仔细叠好,夹进了宣传册里。 东进的路还长,南昌的城堞还在秋雾里沉着。 可这一夜,没响一枪,就卸了三艘炮艇、收了十几条枪、放了一群想回家收稻子的人。 沈砚之翻身上马,马鞭轻轻一扬,没落鞭。 东边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像山海关那年雪夜他立誓时,天边漏出来的第一缕光。 “走吧。”他低声说,像对身后的队伍说,也像对武昌城外那把断刀、对二十年前雪夜里那个教书先生说。 “振邦,你看,江西的稻子,快黄了。” 马蹄声起,灰衣长队贴着赣江缓缓东进,不鸣号,不惊村,只把江风里那点稻穗的腥甜,一路带向南昌城门的方向。 (第0544章完) ------ 第0545章 牛行破晓 第0545章牛行破晓 牛行车站的钟楼在晨雾里只露个尖顶,像根锈了的铁针,把民国十六年十月这个阴冷的早晨,一下一下戳在赣江边上。 沈砚之勒马立在牛行站东翼废驿道的土坡上,没举望远镜。 他不喜欢在没摸透风向的时候先举镜子——镜子一抬,身后的将校都跟着抬,阵前的锐气先泄了三分。他只把马鞭搭在鞍桥上,眯眼望着雾里那排灰扑扑的站房、铁轨上停着的几列闷罐车,还有站口那面垂得快贴到杆子上的“五省联军”旗。 昨夜解了锚链的三艘炮艇泊在江湾里,炮栓全卸,像三头被拔了牙的老水牛伏在水边。石阶上那些整整齐齐搁着的汉阳造,天亮前已被亲兵收进驮篓,连那支刻着“皖北李记”的也收了,枪托朝外,没裹油布——沈砚之说,留着那点刻字朝外,让前头弟兄都瞧瞧,仗不是非得见血才叫赢。 “总指挥,前卫营到东闸口了。”赵长庚拨马过来,声音压得低,“探子回话,邓如琢那两个主力旅今早才发觉炮艇哑了火,车站西头已经乱了,当兵的在砸军需库的门抢干粮,当官的堵着站房骂监哨通敌。要趁这会儿突进去吗?” 沈砚之没答,只偏头问了句:“站房里那部电台,探子说还在发报?” “在发。邓如琢的参谋天没亮就给南昌城里拍了三封急电,一口咬定‘东翼失炮系南军夜袭所致’,把搁枪那十几个兵全算成被我斩了。” 沈砚之眉心这才轻轻一拢。 他摸了摸腰间程振邦那把断刀的刀柄,指节慢慢收紧。 “他倒会写戏本。”声音还是淡的,“把活人写成死人,好把‘通敌’的罪往自己部下面前一推,回头还能跟南昌的岳思寅喊冤要援兵。真要我今早硬冲进去,西头乱兵一慌,站房里那部电台立刻改口报‘南军屠站’,明天南京的报纸就该登‘沈砚之牛行屠俘千余’了。” 赵长庚一愣,后背倏地沁出层冷汗。 他跟了沈砚之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响的刀子——明刀明枪他不怕,就怕对面那帮军阀把活人血当墨,往报纸上一抹,就把一个不扰民的总指挥抹成和邓如琢一路的屠户。 “那……按兵不动?” “不。”沈砚之把马鞭轻轻一扬,这回落了鞭,不重,却清清楚楚点在土坡前那面写满安民告示的布幡上,“动。但先不进站房,把东闸口到西货场全围起来,留西头一条退路给愿意缴械的兵。再派一个班,带那十几个归乡兵里认字的一个,上站房门口喊话——不是喊‘缴枪不杀’,是把昨夜我写的那页‘不罪归乡’原话,当着他们同僚的面念一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雾里隐隐攒动的西头乱兵,补了一句: “邓如琢要拿死人做文章,我就把活人摆到他电台天线底下去念。念完了,谁还想把枪往地上搁,我沈砚之亲自接。” ------ 西货场外的喊话,是辰时三刻开始的。 雾还没全散,赣江的风把声音送得又平又远。那个被沈砚之点名的归乡兵叫李槐,就是昨夜在石阶上搁下“皖北李记”那支枪的安徽小子,字认得半箩筐,念话时带着点皖北口音的硬邦邦的调子,却一句没打磕绊: “……国民革命军东路军总指挥沈公亲笔:凡孙部将士,愿留者编入革命军同饷同粮,愿归者发路费两块、不追不罪,枪搁石阶即可,不记名、不搜身、不报上司……” 西货场里先是一静。 接着哗啦一声,有个兵把钢盔先摘了往地上一丢,又有人把枪横在货堆上,三五个、十几个,像春汛前先化开的几块冰。可也有个穿呢子马靴的营副跳上闷罐车踏板,扯着嗓子骂:“李槐你个软蛋!邓大人待你不薄,南军的话也信?等下南军冲进来,第一个拿你祭旗!” 话音未落,站房二楼一扇窗“砰”地推开,邓如琢部的参谋主任钱书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刚译好的电稿,冲楼下乱兵高喊:“诸位莫慌!李槐等一十三人昨夜已被南军斩于江滩,这喊话的是南军找的假人、留声机放的戏词!给我把西货场闸门落下,谁再往石阶走,以通敌论斩!” 这一嗓子又狠又毒。 西头刚松了劲的兵一下又僵住,好些人伸手去摸刚搁下的枪。 土坡上,赵长庚手已经按到枪套上:“总指挥,这狗官往死里泼脏水了,再不冲,弟兄们要被他唬回去——” 沈砚之却抬了下手。 他拨马缓缓从土坡下来,没带亲兵,只把灰布军装的风纪扣又紧了紧,腰间那把断刀露在衣摆外头,一步一步走到西货场闸门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雾气蹭着他肩头过。 他抬声,不喊,却把每个字送进闸门缝里: “钱书铭,你手里那封电稿我替你补过下半句——‘已斩十三人于江滩’,对不对?你落笔的时候,可知道李槐今早还啃了我家伙房递的一块冷红薯?” 他侧身,朝身后一招手。 李槐被亲兵领着,从布幡边大大方方走到闸门前头,怀里还揣着那块没吃完的半截红薯,袖口上沾着今早沈砚之让人给他补发的那两块袁大头的银光。 “钱主任,”李槐把红薯举了举,皖北口音硬邦邦的,“我李槐活蹦蹦站这儿,你那电稿上的墨,可比江滩的露水还假。” 闸门后头死寂了一息。 钱书铭趴在二楼窗台,脸一下白得和窗纸一个色,手里的电稿被风卷了角,簌簌抖。他下头那帮兵全盯着手里枪、盯着李槐怀里那点冷红薯的热气,再没人去摸枪栓了。 沈砚之趁这静,又缓缓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把温温的钝刀,把最后那点谎皮一层层剖开: “钱书铭,你落闸也行,发报也行,把‘南军屠俘’四个字拍去南昌、拍去南京都行。可这闸门外头站着的不是我沈砚之一个人,是十三个活人、是牛行站三百担没被你们抢走的晚稻、是赣江北岸几十个不肯白出伕子的村子。你今日若真落了闸朝他们开枪,这枪声明天就登在报上——只不过报上写的不会是‘南军屠站’,是‘邓部钱书铭畏罪屠己卒’。” 风把最后几个字送进窗缝里,钱书铭手一软,电稿脱手飘下楼,落在李槐脚边。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敢落闸,也没再喊一声,把窗“砰”地一关,人缩了回去。 西货场里先是一声闷响,接着哗啦啦一片——不是落闸,是几十支枪齐齐横到了货堆上,有个老兵甚至把靴筒里藏的半块家书也摸出来拍在枪上,低低嘟囔了句“老子本就不想打南边来的同根人”。 赵长庚在土坡上轻轻吐了口气,低声跟身边人道:“总指挥这哪是打仗,是拿一块冷红薯、一页旧话,把人家电台的谎给噎回肚子里了。” ------ 辰时末,牛行车站未发一炮,东闸门缓缓推开。 沈砚之带前卫营整队入站,军号依旧没鸣。弟兄们把货场上横着的枪一支支收好,不翻兵丁的身、不搜腰包、不扯胸标,连钱书铭缩在站房里没敢出来,沈砚之也只让赵长庚在门上贴了张条子:“留粮待查,不罪文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5章牛行破晓(第2/2页) 站房里那部电台还嗡嗡响着,报务员缩在机器后头发抖。沈砚之走过去,伸手把电键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把正要发出去的“南军已破牛行、屠卒逾千”的残稿掐断。 他没砸机器,只从报务员手里接过那张没发完的电报纸,看了一眼,随手在背面添了一行字,递回去: “牛行站和平交接,孙部归乡者发路费,留营者同饷。东路军总指挥沈砚之,民国十六年十月廿三,牛行车站。” “发去南昌岳思寅那儿。”他拍了拍报务员肩,“原稿别撕,留着。等岳大人派查的委员来了,连我这笔迹一道给他带回去,省得他们又拿墨汁编戏本。” 报务员愣了愣,到底接过纸,真就咔哒咔哒把这份“不合规矩”的电报拍了出去。 林秋月这时候从站房侧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从货仓里清出来的民伕名册和孙部强征的田契,往沈砚之跟前一放:“总指挥,货仓后头小屋里翻出来的,全是涂家埠、牛行一带老俵被逼按了手印的借粮契、卖身契。还有这个——” 她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正是邓如琢部前几日贴村口的那张“凡通南军者斩立决”,边角上还留着柳溪村老槐树上的浆痕。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皱眉,只从笔筒里拔了支毛笔,就着站房旧墨,在告示底下龙飞凤舞补了一行: “此令自今日起作废。田归原主,契当众焚之。东路军不征一粮、不绑一伕。” 写罢,他抬眼对林秋月道:“去,找站前空地支个火盆,把这批契当着归乡兵和附近老俵的面烧了。烧的时候你念一遍我补的这句,让大伙瞧瞧——换旗子不算数,把契烧了、把田名儿念出来,才算真换了天。” 林秋月眼睛一亮,抱着契册转身就走,辫梢扫过门框,带起一点赣江的风。 ------ 站前空地的火盆是拿废铁桶支的,午前的日头终于从雾里钻出来一点,把火苗映得黄澄澄的。 附近几个村的老俵听说南军在烧契,扶着老的、牵着小的全涌到站台边,没人敢靠前,又都伸着脖子往火盆里瞧。李槐那十几个归乡兵也站在外圈,有个兵忽然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皖北老家的地契存根,犹豫了一下,也悄悄丢进了火里。 林秋月站在火盆前,一条一条念契上的村名、户名,念到“柳溪村王阿婆晚稻三亩被强征”时,那缺牙老阿婆竟哆嗦着上前,把火盆里没烧透的半片契纸捡起来吹了吹,攥在手心呜咽出声。 沈砚之站在站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手无意识地又摸了摸腰间断刀。 赵长庚低声凑过来:“总指挥,南昌城里岳思寅刚回电了,措辞软了半截,只说‘静候查办、勿惊省城’,看样子是不敢拿牛行这事做文章了。咱们今夜就能拔营逼南昌城下?” “不急逼城。”沈砚之目光还落在火盆边那个攥着半片契纸哭的老阿婆身上,停了停才说,“先让牛行这把火,烧到南昌城门口去。岳思寅软,是因为他怕我拿‘和平收站、当众焚契’这八個字堵他的嘴;可他软归软,城里那帮清党老爷的耳朵,只听‘南军赤化、烧契分田’这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半分,像话里掺了点武昌城头没散尽的硝烟味: “秋月补的那句‘还田于民’,今儿烧契烧出来了。可南京那边有人早就不爱听这话了——他们肯跟我们一道打孙传芳,是不想北洋再压他们头上;可真要听见江西的田真分给老俵,他们比邓如琢还先红眼。” 赵长庚脸色微变:“总指挥是说……宁汉那边……” 沈砚之没接这半句,只把视线从火盆移开,望向南昌方向灰蒙蒙的城堞轮廓。 风把火盆里的烟送向西南,送向武昌、送向南京,也送向那道已经悄悄在革命阵营里裂开的缝。 他没点破,只低声留了句像说给赵长庚听、又像说给腰间那把断刀听的: “仗快打到南昌城下了,可真正要防的,不一定是城里的岳思寅。先记着今儿这把火、这堆灰、这十几个搁枪回家的人。哪天上头真有人递话来要我们‘别再烧契、别再留归乡兵的活口’,你就知道——东进的路还没完,阵线里的冷风,比赣江的秋风还割人。” ------ 傍晚,部队在牛行站外扎营。 没占民房,没封集市,炊事班在站外空地支锅熬粥,给归乡兵和附近老俵也匀了半勺。李槐捧着粥碗蹲在铁轨边,抬头看了眼沈砚之从营门经过的背影,忽然跟身边一个归乡兵嘀咕:“这沈总指挥,比咱们邓大人少三杆旗、少十把刀,可不知道咋的,就让人觉得……这粥是热的,人是站直的。” 那兵嘿了一声,把碗底最后一点粥渣舔了,闷声道:“回皖北跟我爹说,这回不是逃回来的,是人家给路费、给脸面送回来的。” 营门那头,林秋月把白天烧剩的契灰收进一只小布囊,又从宣传册里摸出那页沈砚之亲笔的“不罪归乡”底稿,一并塞进去。她抬头望了眼牛行站钟楼——钟摆不知何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慢吞吞地,敲了下黄昏的六点。 沈砚之在营帐里就着油灯摊开地图,牛行到南昌的那段线用红炭笔划了,旁边却另添了一行极小的字,灯影里看不太清,只有他自己知道写的是什么: “进城易,守心难。” 帐外赣江的水声又起来了,远远的,像山海关雪夜里那声闷闷的城头钟,又像武昌城外程振邦把断刀塞过来时那句没说完的“替我多看一眼江西的稻子”。 他伸手把断刀往灯下挪了挪,刀刃上旧锈映着一点灯火。 “振邦,”他极轻地念了一声,指尖拂过刀身,“稻子黄了,田也烧契归了主。就是这阵线里的风……比当年山海关的雪还凉些。” 灯花轻轻一爆。 帐外传令兵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响起来,有报粮草的、有报归乡兵名册的、有报南昌城探讯的。沈砚之一一应了,末了只补一句: “明早拔营,离南昌三十里扎住,不鸣号,不亮旗,等城里先递话出来。谁要是急着抢‘克复南昌’的头功去报南京……先来我帐里,把这把断刀摸一遍再说话。” 帐外应了一声“是”,脚步声稳稳退远了。 牛行站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赣江的风把“还田于民”的布幡吹得猎猎轻响,一直响到南昌城堞的暗影里,响到那道谁都不敢先点破的阵营裂痕边上。 东进的路还横在秋野上,灰衣的队伍枕着稻香歇了一夜,没鸣号,没抢功,只把十几个归乡人的脚步、一布囊契灰、和一句“不罪归乡”的话,悄悄压进了明天的行囊里。 (第0545章完) 第546章 敌营策反惊风雨,南昌城下起惊 第546章敌营策反惊风雨,南昌城下起惊雷 沈砚之把密信在灯上烧了。 火舌舔过信纸边缘,一行行字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碎在烟灰缸里。信是孙传芳部下一个叫周荫人的旅长托人送来的,寥寥数语,只说“愿见一面,地点由沈将军定”。 程振邦死后,沈砚之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重要的东西,看完就烧。烧完的东西不会被人搜到,也不会被人利用。留在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周荫人。”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周荫人,孙传芳手下五省联军里的老人了。出身行伍,从排长一路爬到旅长,打过仗,流过血,但始终没进过孙传芳的核心圈子。原因很简单——他不是孙传芳的嫡系。孙传芳用人,只信同乡、同学、同宗,周荫人三条都不沾,能当上旅长已经是运气。 这样的人,最容易反。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南昌城被蓝铅笔圈了三道。孙传芳的主力龟缩在城里,外围布了四道防线。北伐军攻了半个月,伤亡不小,进展缓慢。程振邦就是在攻第二道防线时牺牲的。他临终前攥着沈砚之的手,说了一句话——“别让我白死。” 沈砚之把这句话记了三个月。每一天醒来,他都能听见。 “叫赵副官来。” 赵副官进来的时候,沈砚之已经坐在桌前,铺开了一张信纸。他提笔写了八个字——“明晚亥时,赣江渡口。”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没封口,递给赵副官。 “找周荫人旅的防区送过去。不要经团部,直接送到旅长手上。送信的人要可靠,机灵,路上要是被搜出来——” “就说是我沈砚之写给孙传芳的投降信。”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孙传芳不会信。但周荫人会明白。” 赵副官领命去了。沈砚之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另一封信——这封是几天前收到的,从上海寄来,落款是一个商号的名字。信里只有一句话:“程振邦的抚恤金已送到其家属手中,勿念。” 程振邦的妻子收到抚恤金那天,给沈砚之拍了一封电报。电报只有六个字:“孩子问他爸爸呢。”沈砚之拿着那封电报在屋里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让报务员回了四个字:“在战场上。” 他没有别的选择。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说了比不说更疼。 第二天傍晚,赣江渡口。 渡口在北伐军防线的最北端,一个荒废的渔村。村里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间塌了半边的茅屋和一条破渔船搁在滩上。沈砚之带了四个卫兵,提前一个时辰到了。他把卫兵留在村外三里地,自己一个人走进渔村。 周荫人比他先到。 渔村的破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周荫人坐在灯下,穿着便装,身后站着两个护兵。他比沈砚之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精瘦,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看见沈砚之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将军。久仰。” “周旅长。坐。” 两人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坐下。桌上放着两碗凉茶,是周荫人的护兵提前倒好的。沈砚之没碰茶碗,周荫人也没碰。两个人互相打量,都在掂量对方的分量。 “沈将军敢一个人来,胆子不小。”周荫人先开口。 “周旅长要是有歹意,就不会约在这个地方。”沈砚之的声音很淡,“孙传芳的眼线到处都是,你选这里,说明你不想让他知道。” 周荫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刀背的反光。 “明人不说暗话。我找沈将军来,是想问一件事——北伐军打到江西,孙大帅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沈砚之看着他。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周荫人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你觉得呢?” “撑不过冬天。”周荫人直说,“孙大帅把主力都缩在南昌城里,外围那些部队,有的打有的跑。北伐军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少。这仗怎么打?” 沈砚之没说话。他等周荫人继续。 “我不想给孙大帅陪葬。”周荫人的声音压低了,“但我手下三千多号人,也不能说散就散。我得给他们找个出路。” “什么样的出路?” “归顺北伐军。保留建制。不追究过往。”周荫人一条一条地说,显然想了很久,“三个条件。”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回甘。 “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你。第三条——不追究过往,要看你过往做了什么。” 周荫人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在山东剿过匪。”他说,“杀过人。但杀的是土匪。” “还有呢?” “……民国十一年,我在福建替孙传芳收过税。收得重了些。” “多重?” “每亩加了两成。” 沈砚之放下茶碗。他的目光落在周荫人的脸上——这张脸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只是平静地陈述。 “加税的事,你可以向百姓认错。认了错,过往一笔勾销。” 周荫人想了想,点头。 “成交。” 他站起来,伸出手。沈砚之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荫人的手掌粗糙,全是老茧,是握枪握出来的。 “三天之内,你把南昌城南的布防图送到我手上。”沈砚之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将军的冷厉,“北伐军总攻那天,你的人在城南让开一条口子。进了城,你的部队改编为北伐军独立旅,你还是旅长。” “一言为定。” 周荫人带着护兵先走了。破茅屋里只剩沈砚之一个人。他站在油灯前,拿起那碗没喝完的凉茶,一口饮尽。然后转身走出茅屋。 夜风从赣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涩味。他沿着江边往回走,脑子里在飞速盘算——周荫人可信吗?可信。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孙传芳拖着一起死。不可信吗?也说不准。万一他今晚说的都是假话,明天就把沈砚之的策反计划报给孙传芳呢? 但沈砚之没有别的选择。南昌城硬攻了半个月,再拖下去,北伐军的士气就垮了。程振邦不能白死。 三天后,周荫人的布防图送到了。 沈砚之把图铺在桌上,仔细核对了三遍。图上有三处标注了“暗道”的字样,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城南水门,可通城内。” “城南水门。”沈砚之盯着那三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6章敌营策反惊风雨,南昌城下起惊雷(第2/2页) 南昌城南的水门,是城内外水路运输的唯一通道。孙传芳派了一个团把守,按理说固若金汤。但如果周荫人说的是真的,水门旁边有一条暗道,平时用来秘密运货,战时可以通人—— “叫赵副官。” 赵副官进来,沈砚之把图递给他。 “去找工兵营,让他们今天夜里去城南水门外面探路。别进暗道,把入口的位置、大小、通到哪里,全部摸清楚。” “如果被发现——” “让工兵营带上炸药。发现了就炸。” 赵副官领命去了。 当天夜里,工兵营的两个连摸到城南水门外。他们在离水门三百步的地方找到了暗道的入口——一个被芦苇遮住的石砌洞口,一人宽,半人高。入口处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多年无人走动的。但暗道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铜锁,锈迹斑斑。工兵营的士兵用钳子剪了锁,推进去探了十丈,探到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字:“道光年间修,民国元年重修。” 民国元年——那一年,正是孙传芳开始在江西经营的时候。这条暗道,被重新启用过。 工兵营回来复命的时候,沈砚之正在看南昌城的旧地图。地图是前清光绪年间绘的,上面标注了城内的所有水井、暗沟、祠堂、庙宇。他在城南水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一条虚线,一直延伸到城内的一座庙。 那座庙叫“水仙庙”。庙不大,但位置很关键——离孙传芳的城防指挥部只有半里地。 “把这条暗道的情况,送一份给周荫人。”沈砚之对赵副官说,“让他确认,暗道出口是不是在水仙庙后面。如果是——” “如果是,我们从暗道进去,直奔孙传芳的指挥部。” “对。” 赵副官犹豫了一下。 “将军,如果周荫人反水呢?” 沈砚之看着他。 “他不会。他没有反水的理由了。”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城墙上灯火通明,巡逻的哨兵来来往往。“孙传芳的败局已定。周荫人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站错队。” 三天后,周荫人回了信。信上说——暗道出口确实在水仙庙后面。但孙传芳在水仙庙附近设了暗哨,两个哨位,一共六个人,三班倒。要过水仙庙,必须先解决这两个暗哨。 沈砚之看完信,把赵副官叫来。 “总攻定在三天后。”他的声音很稳,“命令:一营、二营正面佯攻南门,吸引守军注意。三营、四营从暗道潜入,天亮前到达水仙庙。五营在城南水门外待命,随时接应。” “周荫人的部队呢?” “他们会在城南防线上让开一个口子。但周荫人本人不能出面——他还有两个团是孙传芳的嫡系,一旦暴露,他压不住。” 赵副官记下了所有命令,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砚之叫住他。 “将军?”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程振邦留下的那把指挥刀。刀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北伐出发前程振邦自己刻的,刻的是四个字——“天下为公”。 “把这把刀送到三营营长手里。”沈砚之把刀递过去,“告诉他,进城之后,把这把刀插在孙传芳的指挥部上。” 赵副官双手接过刀,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长。他看了很久那张图,然后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振邦,我替你进城。” 总攻在三天后的凌晨打响。 那一天,赣江上起了大雾。雾浓得像棉絮,伸手不见五指。北伐军的炮火从凌晨四点开始轰击南门,炮声震得地皮发颤,火光把雾照得通红。 孙传芳的守军被炮火吸引到南门,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股脑儿往下砸。南门的佯攻里的打得像真的一样,一营二营的士兵扛着云梯往城墙上冲,冲上去又被打下来,打下来又冲上去。 与此同时,三营四营已经摸进了暗道。 暗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在齐腰深的水里往前走。水冰冷刺骨,但没人出声。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三营营长凑近一看——是石门。石门上刻着“水仙庙”三个字。他伸手一推,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石门外是水仙庙的后院。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水仙像立在正中。后院的偏门通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孙传芳的指挥部。 三营营长抬起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士兵们鱼贯而出,沿着小巷摸向指挥部。 指挥部门口的哨兵刚听见动静,喉咙就被匕首抹了。三营、四营冲进指挥部的时候,孙传芳还在后院的卧室里睡觉。他的卫队仓促应战,打了半刻钟就被缴了械。孙传芳穿着睡衣从后门翻墙跑了,但跑了没半里地,就被周荫人的部队堵住了。 周荫人亲自把孙传芳押到沈砚之面前。 孙传芳穿着睡衣,赤着脚,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再从恐惧到木然。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就是沈砚之?” “是。” “程振邦是你什么人?” 沈砚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兄弟。” 孙传芳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泥,忽然说了一句—— “他死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沈砚之没有说话。 孙传芳被押走了。 南昌城在当天上午光复。北伐军的旗帜插上了城头,城里的百姓涌上街头,放鞭炮,贴标语,像过年一样热闹。沈砚之站在指挥部的楼上,看着城烟火,从兜里掏出程振邦的那把指挥刀。 刀还插在孙传芳的办公桌上。他走过去,把刀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然后转身下楼,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城南的水仙庙。 庙里的水仙像还在,笑眯眯的,俯视着人间。沈砚之把指挥刀插在水仙像前面的香炉里。 “振邦。”他说,“南昌拿下来了。” 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被穿堂风吹散,飘向南方。 南方,是广东的方向,是革命开始的地方。 风雷还在继续。 第0547章 南昌城头望南北 一封家书抵 第0547章南昌城头望南北一封家书抵万金 南昌光复后的第三天,沈砚之收到了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武汉发来的,落款是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压在沈砚之胸口——“总司令部决议:北伐军分两路东进,一路由何应钦指挥,一路由白崇禧指挥。沈砚之独立旅暂驻南昌休整,听候调遣。” 赵副官拿着电报站在桌前,等沈砚之的指示。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周荫人的部队改编完了吗?” “改编完了。三千四百二十人,整编为北伐军独立旅第三团。周荫人任团长。各级军官重新任命,政治委员配下去了六个。” “他们情绪怎么样?” “团级以下还好。营长以上有些不安。周荫人自己倒是很配合,主动把他在山东加税的账目整理了一份,交给政治部备案。”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江西地图前。地图上的南昌已经被红笔圈实,城外的防线也擦了重画。他的目光顺着赣江往北移,移过九江,移过安庆,移过南京。 “东进。”他念了两个字。 赵副官知道他的心思。北伐军继续东进,独立旅却留在南昌“休整”。名为休整,实为雪藏。程振邦牺牲之后,独立旅在总司令部眼里的分量就轻了一截。 “将军,要不要发个电报问问——” “不用问。”沈砚之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让部队休整。同时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把周荫人的防区调整方案报上去,让总政治部批。第二,全军开展整训,重点是政治教育。第三,派一个连去城南水仙庙驻守,保护好庙里的水仙像和香炉。” 赵副官愣了一下:“水仙庙?为什么?”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赵副官忽然明白了——水仙庙的香炉里插着程振邦的指挥刀。那是沈砚之给程振邦立的碑。 “我亲自去写碑文。”沈砚之说完,拿起外套出了门。 水仙庙在城南的一条小巷深处。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一间偏殿,一个院子。正殿的水仙像据说是前朝一个不知名的匠人用一整块青石雕成的,历经百年香火,面色已经被烟熏得黑亮,但笑容还是当初那个笑容——眉眼弯弯的,看着人间,像在看一个不知道答案的故事。 沈砚之走进庙里的时候,守庙的老汉正蹲在院子里烧水。看见沈砚之进来,老汉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将军。” “老伯,你认得我?” “南昌城谁不认得您?”老汉笑了,缺了两颗门牙,“那天您进城的时候,我站在街边看见了。您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香炉前,那把指挥刀还插在里面。刀鞘上的“天下为公”四个字被香灰盖了一层。他伸手把香灰拂掉,四个字露了出来。 老汉凑过来看了一眼,念了出来:“天下为公。” “嗯。” “好话。”老汉说,“孙大帅在的时候,这四个字挂在他大堂上。但他做的事,跟这四个字不沾边。” 沈砚之看了老汉一眼。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南昌城的年月。他忽然想问一件事。 “老伯,孙传芳在江西这些年,收了多少税?” “税?”老汉把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丢,“将军,我这么跟您说吧——我三个儿子,老大种田,一年到头剩不下两担谷。老二做小买卖,交了捐钱交税钱,交了税钱交治安费。老三去年跑了,跑到广东去当兵了。他说广东的兵吃饷,江西的兵吃人。”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给你写碑文。你帮我看一句话——这四个字,刻在这刀上,刻对了没有?” 老汉凑过来看那四个字,又看了看沈砚之。 “将军,这四个字刻在哪里都对。但刻在刀上——”老汉抬起手指,点着指挥刀的刀鞘,“刀是要砍人的。刻在刀上,意思是砍掉那些不让‘天下为公’的人。” 沈砚之盯着老汉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程振邦生前就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北伐出发前,两个人坐在黄埔军校的操场上,程振邦拿树枝在地上写这四个字,写完用脚一抹,说——“老沈,这四个字写在地上没用。得刻在刀上,刻在枪上,刻在炮弹上。” 沈砚之站起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北伐独立旅旅长程振邦,殉国于南昌城下。临终遗言:天下为公。” 他把纸折好,递给赵副官。 “找人刻一块小碑,嵌在香炉底座上。不要大,半尺宽就行。” 赵副官接过纸,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走出水仙庙。外面阳光正好,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连日来的炮火震裂了几块,但墙角的桂花树还活着,枝头挂着细碎的金花,香气幽幽地漫过来。他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指挥部走。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周荫人。 周荫人穿着一身新军装——北伐军的灰蓝色制服,领口的青天白日徽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他刚从城北的驻防地过来,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两个护兵。 “沈将军。” “周团长。” 周荫人翻身下马,走到沈砚之面前。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将军,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我今天收到一封家信。”周荫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给沈砚之,“我老家在山东。我爹还活着,八十岁了。他听说了我归顺北伐军的事,让人代写了一封信来。” 沈砚之接过信纸,展开。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吾儿荫人:闻你换旗易帜,归了南边。我老糊涂了,不懂什么旗什么帜。但村东头的老陈头说,南边的兵不打人,不抢粮。就凭这个,你换得对。你娘坟头上的草我拔了。你媳妇孩子都好。勿念。你爹手书。” 沈砚之看完,把信纸还给周荫人。周荫人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将军,我当兵二十年,打过很多仗。替这个打,替那个打,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打。今天收到这封信,我忽然想明白了——当兵不打人、不抢粮,这就是我该干的。” 沈砚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的话,比任何政治委员的课都管用。” 周荫人笑了一下。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城北去了。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桂花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自己有多少年没给家里写过信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坐在指挥部二楼的办公室里,铺开一张信纸。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炮火停了,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像从战火中苏醒的眼睛。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拖着长音,从城南传到城北。 他提笔写字。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男自去年离家,转战南北,未及修书问安,罪甚。今南昌克复,孙逆传芳就擒,江西大局初定。儿身安好,勿念。”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一个圆点,慢慢晕开。 他想写的事很多。程振邦死了。他没能保护好程振邦。战场上他带着三千人冲锋,程振邦替他挡了一颗子弹。那颗子弹本来是冲他来的。他想写这件事。但写了母亲会担心。母亲七十岁了,眼睛不好,看信要人念。念信的人要是念到“程振邦殉国”四个字,母亲会哭。 他想写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从山海关一路南下,打了五年仗,队伍从三千人打到一万人,从一万人打到三千人,又从三千人打到八千。死了多少人,他数不清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行军路上,有的死在他怀里。每一个死人都有一张脸,他都记得。 但写在信上,只剩一行字——“儿身安好”。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拿了一张新纸,重新写。 “母亲大人:儿在江西打仗,一切都好。江西的桂花开了,跟咱们山海关的桂花一样香。儿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年秋天都采桂花做糖桂花。儿在江西也吃到了,但不如母亲做的好吃。”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儿这些年认识了很多好兄弟。有一个叫程振邦的,是广西人,说话口音很重,儿一开始听不懂。但他打仗很勇敢,对儿也很好。他是儿最好的朋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7章南昌城头望南北一封家书抵万金(第2/2页) “程振邦前些日子受了伤,儿送他去了后方的医院。医生说没有大碍,休养一阵就好。母亲不用挂念。” 写到这里,他的笔在“没有大碍”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发酸。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儿前些天在南昌城外的赣江边,看到一棵老樟树,有一千年了。树身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有鸟窝,小雀儿在窝里叫。儿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山海关,母亲带儿去庙里烧香,庙门口也有一棵老樟树。儿那时候淘气,爬上去掏鸟窝,被母亲骂了一顿。” “儿长大了,不掏鸟窝了。但儿还是想爬上去看看。” “母亲要保重身体。等仗打完了,儿回去看您。给母亲磕头。” “儿砚之叩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山海关,南大街,沈宅。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等明天让军邮寄出去。 信放好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赣江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生前跟他说过——程振邦老家在广西桂林,家里有一个老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女儿今年应该七岁了。程振邦每年给家里写一封信,写好了不敢寄,怕家里知道他在外面打仗。但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把信烧掉,对着南方的方向磕三个头。 “我娘知道我在外面,但不知道我在打仗。”程振邦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跟她说我在广州做生意。她说做生意好,做生意平安。” 沈砚之当时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程振邦说:“等我打完仗。打完仗回去,穿着军装回去。让她看看,她儿子当将军了。” 程振邦没有等到那一天。 沈砚之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桌前。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程振邦的一本小册子。是行军途中写日记用的,巴掌大,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程振邦牺牲后,沈砚之把这本册子收了起来,一直没看。现在他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如果我死了,把这本册子交给我女儿。” 沈砚之慢慢翻着。册子里记的密密麻麻,有的是行军的路线,有的是战斗的经过,有的是简单的几句话。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七个字。 “小荷,爹去打仗了。” 小荷是程振邦女儿的名字。 沈砚之把那本册子合上,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坐下来,拿出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程振邦妻子的。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信不长,只有三段。第一段告诉她程振邦牺牲的经过,第二段告诉她抚恤金已经落实,第三段告诉她——等仗打完了,他会亲自去广西看她和小荷。 写完,他把信折好,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寄往山海关,一封寄往广西桂林。 窗外,卖馄饨的梆子声又响了一遍,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沈砚之站起来关了窗,把那两封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灭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黑,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油灯。他借着微光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夜风凉了,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却亮得扎眼。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副官从隔壁的屋子里走出来。 “将军,这么晚还没睡?” “睡了。起来透透气。” 赵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将军,明天总政治部要来一个人,说是要跟您谈独立旅的整编问题。” “什么人?” “姓向,向警予。是个女的,据说是总政治部的大人物。” 沈砚之接过外套披上,没说话。向警予这个名字他听过。地下党方面的女干部,据说在武汉主持妇女工作,很有威望。总政治部派她来谈整编问题,说明上头对独立旅的态度还不明确——派一个女干部来,是试探,也是给面子。 “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请她来指挥部。” 赵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砚之叫住他。 “将军?” “明天早上,帮我把这两封信寄出去。一封寄山海关,一封寄广西桂林。” 赵副官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点了点头。 “将军,您这些年寄过很多信回山海关,但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不识字。她收到信要找人念。念完了她记不住。但她知道信来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赵副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夜风把院子里的桂花香送过来,浓得像蜜。 赵副官把那两封信贴身收好,回了自己屋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向警予准时到了指挥部。 她比沈砚之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扎皮带,脚踩布鞋。脸上没有脂粉气,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珍珠。她进门后跟沈砚之握了手,手劲不小,握得很稳。 “沈将军,久仰。程振邦同志是我的朋友。” 沈砚之微微一愣。 “你们认识?” “我在广州的时候,跟他一起办过农民讲习所。”向警予的声音很平静,“他是个好同志。他的牺牲,是我们共同的损失。” 沈砚之让座、倒茶。向警予接过茶碗放在桌上,没有喝,直接切入了正题。 “总政治部让我来谈三件事。第一,独立旅的整编方案。第二,周荫人第三团的政治教育问题。第三——”她顿了一下,直视着沈砚之的眼睛,“沈将军本人对未来去向的想法。” 沈砚之看着她。这个女干部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比许多男人还利索。 “整编方案我同意总政治部的安排。周荫人那边没有问题,他自己配合。至于我个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北伐还没有结束,我去哪里都行。” 向警予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沈将军,有句话我直说。总政治部有人对独立旅有疑虑。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程振邦牺牲之后,独立旅在战场上的表现不如从前。有人说,独立旅的魂跟着程振邦一起走了。” 沈砚之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向警予注意到了。 “独立旅的魂没有走。”沈砚之的声音很稳,“程振邦的魂在独立旅每一个士兵的枪膛里。下一次打仗,我让你亲眼看到。” 向警予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灿烂,但很真。 “好。我等着看。” 她站起来,伸出手。沈砚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劲更大了些。 “沈将军,还有一件私事。”向警予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这是程振邦同志牺牲前三天写的一封信。他当时让我代为保管,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转交给你。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程振邦的笔迹。潦草,但有力。 “老沈:仗打得差不多了。我这些天总在想一件事。我要是回不去,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我那本册子给小荷。第二,跟我娘说我在广州做生意,没打仗。第三——你替我看看新中国。” 信很短,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三个字是“新中国”,写在纸的最下面,用力很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沈砚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向警予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将军,我走了。后天回武汉,有消息我通知你。” “向同志。” 她站住了。 “程振邦的第三件事——我替他看。” 向警予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进了南昌城十月的阳光里。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信上的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昌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新的旗帜在城头飘扬。远处赣江上的船帆点点,像一片片白羽毛漂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窗户推开。阳光和风一起灌进来,灌满了整间屋子。 风雷还在继续。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548章 赣水苍茫 第548章赣水苍茫 南昌城外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砚之蹲在战壕里,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地图上已经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煤油灯的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层深秋的霜色。他盯着地图上南昌城东的“永和门”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门的西北角画了一个叉。 “这里。”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团长凑过来看。一团团长赵铁柱是个粗人,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挠着后脑勺问:“师长,这地方看着不起眼啊,城墙又厚又高,咱们大炮轰了三天都没轰开。从这儿突?”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铅笔搁下,用手指戳了戳地图上永和门外的赣江支流:“南昌城三面环水,西面是赣江,北面是青山湖,东面是贤士湖。只有南面是陆地,所以孙传芳把重兵都压在德胜门和章江门。永和门这一带看起来墙高城厚,但你们看——” 他沿着赣江支流画了一条线:“这条河汊直通永和门外。十月份赣江水位降了,河汊里的水浅,但足够小船通行。孙传芳的兵舰都停在赣江主航道,河汊里没有布防。” 二团团长周明远眼睛一亮:“师长的意思是,咱们从河汊摸过去?” “对。”沈砚之直起身,把双手撑在战壕壁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孙传芳的兵舰再多,也开不进河汊。我们在河汊里用木船运兵,趁夜色靠近永和门。守城的敌军以为我们还在德胜门,我们偏偏打永和门。” 赵铁柱一拍大腿:“好!这招叫啥?声东击西?” “叫没办法的办法。”沈砚之苦笑了一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参谋长李维汉,“维汉,从各团抽水性好的兵,组成一个突击营。今晚准备木船,越多越好。” “木船不够。”李维汉翻着手里的物资清单,“满打满算只能凑出三十条。” “三十条够了。”沈砚之蹲回去,用铅笔在地图上的河汊入口处点了一下,“每条船装十五个人,第一波运四百五十人过去。抢占城门之后,大部队从浮桥过河跟进。” “浮桥?”周明远愣了一下,“咱们哪有浮桥?” “搭。”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辎重营的备用门板全部拿出来,用铁链连起来,上面铺竹排。河汊不宽,两个时辰能搭好。” 赵铁柱嘿嘿笑了:“师长,您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不押怎么办?”沈砚之偏过头看他,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叶挺独立团前天攻德胜门,伤亡了三分之一。再这么硬啃下去,不等打下南昌,我这个师就先打光了。” 战壕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知道德胜门那场仗打得有多惨。孙传芳在城头上架了十二挺重机枪,居高临下扫射,独立团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城墙根下,血顺着墙缝往下淌,流进护城河里,把半条河都染红了。赵铁柱的大舅子就死在那天。 沈砚之的目光从赵铁柱脸上掠过,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今晚就动。赵铁柱,你的团打主攻。周明远,你的团负责搭浮桥和掩护。陈大勇,你的团做预备队。” “是!”三个团长同时应声。 散会之后,沈砚之独自留在战壕里。他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纸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李维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沈,你有心事。” “没有。”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李维汉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从武昌到南昌,这三个月你瘦了整整一圈。程振邦牺牲的时候你都没这样。” 沈砚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把饼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城墙上亮着稀稀拉拉的灯火,像一排将死未死的星星。 “维汉,你说咱们打南昌,打的是什么?” 李维汉想了想:“打孙传芳啊。孙传芳是北洋军阀,咱们北伐,就是要打倒军阀。” “打倒军阀之后呢?” 李维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砚之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武昌打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快了。九江打下来的时候,我也以为快了。可越往北打,我心里越没底。军阀是倒了一个又一个,可这片土地还是穷,老百姓还是苦。咱们死了这么多人,流的血到底够不够换来一个新世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李维汉听出了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是疲倦,是怀疑,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在一个深夜对自己发出的质问。 “老沈,”李维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还记得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你说的话吗?”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当然记得。武昌城下,程振邦胸口中了弹,血沫从嘴角往外涌,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砚之……往前走……别管我……” 他把烟头摁灭在弹药箱上,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浮桥搭得怎么样了。” 浮桥从半夜开始搭,到凌晨两点搭了一半。辎重营的兵在河汊两岸打下木桩,用铁链把门板连起来,上面铺竹排。河汊不宽,只有三十来丈,但水冷得刺骨,搭桥的兵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上岸的时候嘴唇都紫了。沈砚之让人煮了姜汤送过去,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桥头喝。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像烧了一把火。 凌晨三点,浮桥搭通了。赵铁柱的突击营摸黑上了船,三十条木船在河汊里连成一条蛇,静悄悄地往永和门方向漂。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那些黑黢黢的船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周明远凑过来低声说:“师长,该过桥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见河汊对岸传来一声枪响。那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然后是密集的机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了锅。 永和门的城头上亮起了探照灯,一道惨白的光柱扫过河面,照见了正在靠近的木船。赵铁柱的突击营暴露了。 “糟了!”周明远脸色大变,“师长,怎么办?” 沈砚之的牙关咬得咯吱响。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三秒钟后做出了决定。“按原计划,给我冲!”他一把扯下军帽,拔出手枪,第一个踏上了浮桥。 子弹从对岸飞过来,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水花。浮桥在脚下剧烈摇晃,沈砚之踩着门板往前跑,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跟上来,喊杀声震天。河汊两岸的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条火红的弧线。 赵铁柱的船队已经靠岸了。突击营的兵跳下船,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城门冲。守城的敌军从城头上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赵铁柱冲在最前面,抱着一捆炸药包,冲到城门底下,拉响了***。 一声巨响,永和门的城门被炸开了半扇。突击营的兵从缺口涌进去,跟守城的敌军展开了肉搏战。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南昌城的上空回荡。 沈砚之冲过浮桥的时候,河汊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踩着浮桥上湿滑的门板往前冲,忽然脚下一空,一块门板被子弹打断了铁链,浮桥从中间裂开。他整个人往水里栽,被身后的警卫员一把抓住腰带拖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8章赣水苍茫(第2/2页) “师长!浮桥断了!”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浮桥从中间断开,两截桥板在河汊里打着旋。对岸还有大半的部队没过来,周明远站在断裂处急得直跺脚。 “别管浮桥!”沈砚之大喊,“从水里蹚过去!能蹚的都给我蹚过来!” 周明远咬了咬牙,第一个跳进河里。深秋的河水冷得像刀割,他蹚到一半,水已经没到了胸口。后面的兵跟着往下跳,一个接一个,在河汊里蹚出一条人路。对岸的机枪子弹在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柱,有人中弹倒下了,沉进水里再没浮起来。 沈砚之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蹚水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补上去,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但他没有时间悲伤,永和门方向的枪声越来越激烈,赵铁柱那边撑不了多久。 “跟我来!”他带着已经过河的兵往城门冲。 永和门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赵铁柱的突击营占了城门洞,但两侧城墙上的敌军居高临下往下打,突击营死伤惨重。赵铁柱本人左胳膊上中了一枪,用绷带草草缠了一下,还在抡着大刀片子跟敌人肉搏。 沈砚之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赵铁柱正跟一个敌军军官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沈砚之一枪托砸在敌军军官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不动了。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龇着牙冲他喊:“师长!城楼上的机枪!不把它敲掉咱们站不住!” 沈砚之抬头看,城门内侧有一道石阶通向城楼,石阶上堆满了敌军的尸体,但城楼上的机枪还在往下扫。他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你守城门!我带人上去!” 石阶只有三尺宽,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墙,没有任何遮挡。沈砚之带着二十多个兵往上冲,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捡起他的枪继续冲。冲到一半的时候,城楼上扔下来一排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把沈砚之掀翻在地,弹片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血立刻糊了半边脸。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继续往上冲。身后的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冲到城楼上的时候,二十多个人只剩下七个。城楼里的敌军机枪手正忙着换弹链,被沈砚之一枪撂倒。剩下的几个敌军见势不妙,扔了枪就往城楼下跳。 沈砚之冲到城楼垛口,朝下面大喊:“城破了!城破了!” 永和门内的敌军听到喊声,阵脚大乱。赵铁柱趁势带人往外冲,扩大突破口。已经过河的大部队从城门涌进来,像一股潮水灌进了南昌城。 天快亮的时候,南昌城内的枪声渐渐稀了下来。孙传芳的残部从德胜门和章江门突围逃走,南昌城落入了北伐军手中。 沈砚之站在永和门的城楼上,靠着垛口坐下。他的额角还在流血,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灰扑扑的军装上。他懒得去擦,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 赵铁柱拄着一根步枪瘸着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师长,咱们赢了。” “嗯。” “您不高兴?”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城下,永和门外的河汊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黄色,浮桥的残骸和木船的碎片漂在水面上,隐约还能看见一两只军帽在水里打着旋。他想起昨晚那些蹚水过河的兵,一个接一个跳进冰冷的水里,一个接一个倒下。 “铁柱,”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些兵,他们图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图……打赢了有口饭吃?” 沈砚之摇了摇头,但没有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城楼下走。“走吧,还有事要做。” 打下南昌只是第一步。孙传芳的主力还在,江西的战事远没有结束。但此刻,沈砚之只想做一件事。他走下城楼,穿过满地的弹壳和血迹,走进城内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一竿子衣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是血的军官站在门口,吓得手里的菜叶都掉了。 “大娘,”沈砚之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借您家灶台用一下,行吗?” 老太太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沈砚之走进院子,在灶台前坐下,生火,烧水。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把干面条——那是从武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下进滚水里。面条在锅里翻滚,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白色的面条慢慢变软,浮起来,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振邦。 武昌城下,程振邦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往前走”。他说的是:“砚之,下辈子你煮面给我吃。”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在保定军校,程振邦第一次吃他煮的面,把碗都舔干净了,说“沈砚之你要是不当兵,可以去开面馆”。后来每次打仗之前,沈砚之都会煮一锅面,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吃。程振邦吃得快,三两口就扒完了,然后盯着沈砚之的碗。 “你慢点吃,给你留半碗。” “不用,你吃你的,我就看看。” 沈砚之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放在灶台上。碗里没有油,没有盐,只有一把从城门口捡来的野葱,切碎了撒在上面。他端起碗,吃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太太蹲在旁边,看着这个满头是血的军官一边吃面一边掉眼泪,吓得不敢说话。过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长官……您……您还好吧?” 沈砚之把面咽下去,抹了一把脸,朝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没事。”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面很好吃。谢谢您。” 他走出巷子,阳光已经照满了整条街。街上到处都是北伐军的士兵,有的在清扫战场,有的在张贴安民告示,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一个年轻士兵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杆枪,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沈砚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士兵在写家信,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娘,我还活着。南昌打下来了。等仗打完了我就回去。” 沈砚之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想起十年前在山海关举起的那面旗,想起在南京见到的孙中山,想起袁世凯死后他流亡日本的那个冬天,想起程振邦倒在武昌城下的样子,想起昨晚那些跳进河汊的兵。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走下去。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不是为了什么领袖,是为了那些写家信的年轻士兵,为了在城楼上往下扔手榴弹的老百姓,为了那个在井边洗菜的老太太。 他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碗面,一封家信,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沈砚之把军帽戴正,朝城东走去。那里有他的部队在等他。南昌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巷里飘出炊烟,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沈砚之知道,这座城里刚刚流过血。那些血渗进了石板路的缝隙里,渗进了赣江的水里,渗进了这个国家的地底下。总有一天,那些血会开出花来。 他信。 第0549章 宁汉之间 第0549章宁汉之间 南昌城打下后的第七天,沈砚之收到了两封电报。 一封来自武汉,署名是国民政府**汪精卫,措辞热情洋溢,大意是“南昌光复,北伐大业又下一城,沈师长劳苦功高,望速来武汉共商国是”,落款处还盖着国民政府的朱红大印。 另一封来自南京,署名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措辞简练干脆,大意是“南昌既克,军事未竟,该师应即整编补充,准备东进。中正于南京翘首以盼”,电报末尾还加了一句亲笔批示——“沈砚之兄,南京见面详谈。” 两封电报同一天到,前后差不到两个时辰。 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桌上的煤油灯芯该剪了,火苗发黄,跳来跳去,把电报纸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维汉,你怎么看?” 李维汉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两封电报。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武汉是真心的,南京是试探的。” “说下去。” “汪精卫是文人,搞政治的人,他拉你,是想在军队里多一个支持者。蒋介石是军人出身,他拉你,是因为你的部队能打仗,他想收编你。”李维汉用手指戳了戳南京那封电报上的“东进”二字,“东进打谁?打孙传芳。孙传芳的主力已经被我们打残了,剩下的都在苏北和山东。东进就是去啃硬骨头,他蒋某人坐镇南京,让咱们去拼命。”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熏黑的一块烟渍出神。打下南昌之后,他原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没想到,更难的还在后头。军阀是打倒了,可自己人跟自己人之间,那把刀磨得比军阀还快。 “武汉那边怎么说?”他问。 “武汉方面也主张东进,但意思是让咱们先整补,等两个月再动。”李维汉顿了顿,“说实话,武汉方面的电报客气得多,起码没有‘翘首以盼’四个字。”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就被烟头的火光吞没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的十一月比他想象的要冷,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风一吹就哗哗地落,铺了一地。 “你去拟个回电,”他转过身,“南京和武汉都回,内容一样。就说南昌初定,部队伤亡过半,急需休整。等整补完毕,听从调遣。” “两封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沈砚之把烟掐灭,“让他们去猜。” 李维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等等。再加一句话,单独加在给武汉的电报后面。” “什么话?”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就写四个字,弟,砚之,顿首。” 李维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看着沈砚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电报送走之后,沈砚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煤油灯还在跳,他把灯芯剪了,火苗稳下来,亮了许多。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南昌之战阵亡将士的名单,他每念一个名字,就在后面画一个圈。 赵铁柱进来的时候,沈砚之正画到第四十七个圈。 “师长,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沈砚之合上笔记本,“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赵铁柱甩了甩左胳膊,龇了一下牙,“军医说再换两次药就能拆绷带了。对了,师长,我听说武汉和南京都来电报了?” “消息挺灵通。” “底下人都在议论。”赵铁柱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有人说咱们要跟蒋总司令走,有人说咱们是汪**的人。师长,您到底怎么想的?” 沈砚之把笔记本锁回抽屉里,转过来面对赵铁柱。赵铁柱跟了他八年,从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就跟着,打过的仗比沈砚之吃的盐还多。这人没什么文化,但有一股子忠心,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铁柱,我问你,咱们当初为什么起义?” 赵铁柱想都没想:“打倒满清,建立民国啊。” “后来呢?” “后来袁世凯要当皇帝,咱们反袁,投了护国军。” “再后来?” 赵铁柱挠了挠头:“再后来就是护法,然后跟军阀打,一直打到现在。” 沈砚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北伐军的进军路线。他伸手在南昌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赣江往北,划到武汉,再往东,划到南京。 “铁柱你看,咱们从山海关打到南昌,走了大半个中国。每打下一个地方,我就问自己一个问题——然后呢?打倒了满清,袁世凯来了。打倒了袁世凯,军阀来了。打倒了军阀,现在自己人又要打自己人了。你说,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铁柱捧着水碗,半天没说话。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沈砚之声音里的疲惫。 “师长,您是不是不想打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明天把全师的军官集合起来,我要讲话。” “讲什么?” “讲清楚咱们为什么打仗。讲清楚打完仗之后,咱们要做什么。不讲清楚,人心就散了。” 第二天上午,南昌城内的老巡抚衙门院子里,全师营以上军官集合。沈砚之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一百多号人,有的人头上缠着绷带,有的人胳膊吊在脖子上,有的脸上还带着没消的青紫。但这些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目光都盯着台上。 沈砚之没有带讲稿,他站在台阶上,开口第一句话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9章宁汉之间(第2/2页)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武汉和南京都来了电报,有人想让我们跟汪**走,有人想让我们跟蒋总司令走。你们心里在盘算,跟谁走有肉吃,跟谁走有官做。” 台阶下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没了。因为沈砚之没有笑。 “我今天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一句话——沈砚之的兵,不跟任何人走。”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把樟树叶吹落的声音。 “我们跟谁走?我们跟脚下的土地走。这片土地上的人想过好日子,我们就往这个方向走。谁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我们就跟谁合作。谁不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他就是总统,我们也照打不误。” 赵铁柱站在队伍里,咧着嘴笑了。 沈砚之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军官们中间。他拍了拍最近一个营长的肩膀,那营长的军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你们回去告诉每一个兵,北伐还没有结束,但北伐不只是打仗。咱们打下一个地方,就要在那个地方修路、开仓、办学。让老百姓看见,沈砚之的兵来了,日子比从前好过。这就是我们的主义。”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至于武汉和南京之间的事,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的任务,是把北伐打完,把仗打赢。其他的,打完再说。” 有人喊了一声“好”,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把墙头上的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散会之后,沈砚之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信没有落款,封面上只有两个字——“内详”。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陌生,但措辞极简: “程振邦的死,不是意外。武昌攻城时,有人在背后放冷枪。查:武昌城南,花园山,第三排,左起第七个。” 沈砚之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纸被捏得变了形,但他很快松开了,把信纸摊平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程振邦牺牲的那天,他在前线指挥攻城。炮弹从城里飞出来,在指挥所附近炸开。程振邦站在他身边,忽然就倒下了。他一直以为那是流弹。但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内衣口袋里。然后拿起电话,要通了城防司令部。 “我是沈砚之。帮我查一件事,武昌城南花园山一带,有没有咱们的驻军。如果有,第三排,左起第七个位置,是谁在那里驻防。” 电话那头传来翻查文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师长,花园山那一带,当时是第八军唐生智的部队在驻防。” 沈砚之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慢慢放下电话,坐在椅子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小簇微弱的火光。 唐生智。第八军军长,武汉国民政府的重要军事支柱,汪精卫的铁杆支持者。北伐途中,唐生智的部队一直跟他的部队并肩作战,表面上称兄道弟。程振邦牺牲的那天,唐生智还派人送来了花圈和挽联。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程振邦的遗物——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振邦吾兄惠存,弟唐生智敬赠。” 他把那把刀翻过来,刀鞘底部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匕首刮过。他之前没注意到这道划痕。他凑近煤油灯仔细看,划痕底下露出一个字,被刮得只剩半边,但还能辨认。 “唐”。 沈砚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把刀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操练的号声刚刚响起,士兵们在空地上列队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面鼓在敲。 赵铁柱从操场那头跑过来:“师长,去哪?” “去电报房。” “发电报给谁?” 沈砚之脚步没停,声音很平:“给南京。就说——沈砚之部,愿为东进先锋。” 赵铁柱愣了一下:“师长,您不是说两边都不跟吗?” 沈砚之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赵铁柱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层底下的水,在暗处汹涌地流。 “东进是打孙传芳,打军阀。”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谁挡北伐的路,就打谁。”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电报房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沈砚之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操练的兵。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还不到二十,脸上带着汗水和泥土,但眼睛是亮的。这些兵不知道武汉和南京之间有什么矛盾,不知道唐生智是什么人,不知道那封匿名信里的每一句话。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打完仗,就能回家。 沈砚之走进电报房,亲自拟了电文。很短,只有两句话: “砚之愿为东进先锋,但请总司令明示——东进之后,何时北伐?北伐之后,何时建国?” 电报员看了他一眼,沈砚之点了点头。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响起来,电波穿过南昌城的夜空,往南京方向去了。 沈砚之走出电报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那张薄薄的信纸。信纸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捂热了。 他抬起头看天。南昌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里稀稀落落的灯火,在黑夜中亮着,像一地的火种。 身后,电报房的滴滴声还在响。那是他给南京的回音。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路。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程振邦白死。不管下手的人是谁,他都要查出来。 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真相。 在这之前,他得先打完这场仗。 第0550章 宁汉分裂 第0550章宁汉分裂 民国十六年,四月初的武汉,长江水涨了。 沈砚之站在汉口江汉关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江水比去年这时候高了半尺,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木,一股脑儿往东头撞。江面上轮渡的汽笛声闷得像得了肺痨的人咳嗽,从江心飘过来,撞在码头铁栏杆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他穿一件藏青色长衫,外头罩着灰布马褂,头发剪短了,梳得齐整,左胸别一枚青天白日徽——这是去年北伐誓师时发的,铜的,戴久了磨得发亮。左肩的旧伤在换季时隐隐发胀,那是川南护国战时留下的弹片痕,每逢阴雨就提醒他:你活到现在,是捡的。 “军长。“ 副官赵铁柱从台阶下跑上来,满头汗。这小子今年二十二,河北人,原先是程振邦手下的马弁,程振邦走后跟了他,性子急,跑起来像头小骡子。 “说。“沈砚之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江面。 “南京来的电报,刚译出来的。“ 赵铁柱把一张电报纸递上来,纸边卷着角,上面是密电码译出来的白话: “南京国民政府已于四月十八日成立,推蒋中正为国民政府**。武汉方面——“ 沈砚之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译电员加的:“南京方面已通电全国,否认武汉国民政府合法性。另,上海方面昨日有大动作,传闻清党已开始。“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四月十八日。南京国民政府。蒋介石。 ——宁汉分裂,终于摊牌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去年北伐军攻下南昌之后,他就看出来蒋介石在收编杂牌、安插亲信,把总司令部变成他一个人的衙门。今年三月在南昌,蒋把江西的地下党和国民党左派一口气清了一批,当时就有人跟他说:“沈军长,你再不表态,下一个就是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我沈砚之的枪口只对着军阀和外敌,谁要搞中国人打中国人,我先不答应。“ 这话传出去,南京那边就没再给他好脸色。 “南昌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赵铁柱从兜里掏出第二张纸,“朱培德昨天通电,说江西服从南京。唐生智那边——“他顿了顿,“唐将军的第八军还在武汉,但听说他底下几个师长在动摇。“ 沈砚之把两张纸折起来,塞进马褂内袋。 唐生智。这人他打过交道。去年北伐打到两湖,唐生智的第八军出了不少力,但此人向来首鼠两端,今天跟汪精卫好,明天跟蒋介石亲,后天又跟西山会议派眉来眼去。武汉国民政府能撑到现在,全靠唐生智的兵镇着,可这棵墙头草—— “走。“沈砚之说,“回总部。“ ------ 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总指挥部设在武昌阅马场旁的红楼里。这栋两层红砖楼原先是辛亥革命后湖北军政府的旧址,民国元年孙中山来武汉时在这里讲过话。如今挂上了第四集团军的牌子,门口站岗的兵换成了唐生智的湘军,湖南口音,说话硬邦邦的。 沈砚之的部队番号是第四集团军第一军,下辖三个师,两万三千人,驻扎在武昌以南的纸坊一带。他这个军长,说好听是独当一面,说难听是夹在宁汉之间的一块肉,两边都想吞。 进了红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程振邦不在了。去年十月打武昌,程振邦在宾阳门城墙下挨了一炮,人抬下来时只剩半截身子。沈砚之亲手把他埋在蛇山南麓,立了块碑,上头只刻了“振邦兄之墓“五个字,没敢刻军衔——怕被清乡团挖出来鞭尸。 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是参谋长韩立诚、政治部主任林秋月、还有第一师师长周世昌。 韩立诚四十二岁,保定军校三期毕业,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沈砚之手下唯一能跟他掰扯战略的人。林秋月二十四岁,短发,穿灰布军装,胸前别一枚党徽——地下党的。她是去年北伐打到湖南时加入的,先在政治部做宣传干事,后来沈砚之看她笔杆子硬、脑子快,提拔当了政治部主任。周世昌三十五岁,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但打仗是把好手,第一师是他从护国时期带出来的老底子,三千人里有一半跟他过了川南的血。 “军长。“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沈砚之摆了下手,在靠窗那把藤椅上坐下,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南京的消息,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韩立诚推了推眼镜,先开口:“宁汉正式分家。南京那边拉了胡汉民、吴稚晖那一帮,武汉这边有汪精卫、谭延闿、孙科。两边都在通电全国,都说自己是正统。“ “唐生智什么态度?“沈砚之问。 “昨天开会,唐孟潇说‘服从武汉中央‘。“周世昌冷笑一声,“他信得过?上个月他派他弟弟去南京送过礼。“ “目前信得过。“韩立诚说,“唐生智的第八军有六万人,全靠武汉供饷。南京那边许了他什么?第一集团军副总司令?空头支票而已。他现在不会翻脸。“ “那地下党那边呢?“沈砚之看着林秋月。 林秋月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翻纸的时候干脆利落。 “昨天晚上,湖北省委开了紧急会议。陈独秀同志从上海发来指示,大意是:目前革命形势危急,蒋介石已经公开叛变,我们必须联合国民党左派,保卫武汉国民政府。但同时——“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党内也有同志提出,要准备独立行动。“ “独立行动?“ “就是——如果武汉国民政府也跟蒋介石一样,那我们就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之看着窗外。阅马场上的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部队刚打下武昌,他和程振邦站在蛇山顶上,看着满城红旗,程振邦说:“砚之,这回是真的共和了。“ 现在呢? 蒋介石在南京另立中央,冯玉祥在西北观望,阎锡山在山西装聋作哑,唐生智在武汉首鼠两端,地下党在武汉的势力越来越强,可汪精卫那帮人—— “军长。“韩立诚打破了沉默,“有个事得跟你说。今天早上,第二师党代表来报,说他们师里有些军官在私下议论,说‘再跟共混下去,部队要被赤化了‘。“ 第二师师长是刘茂才,保定军校六期,去年才提拔的,不是老底子。 “刘茂才什么态度?“ “刘师长说‘军人不问政治‘,但底下几个团长明显偏向南京。“ 沈砚之闭了一下眼。 部队不稳。这是最要命的。两万三千人,三个师,第二师是去年收编的湖南地方武装,底子杂,思想乱。第一师和第三师是老底子,但第三师师长陈光远上个月请假回湖南老家奔丧,至今没回来——有人说他在长沙跟唐生智的人吃酒,也有人说他去了南京。 “今晚开团以上军官会议。“沈砚之说,“把第二师那几个团长叫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谈什么?“周世昌问。 “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 晚上七点,红楼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点着四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二十几个军官坐了两排,军装上的铜扣在灯光里一闪一闪。沈砚之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一杯凉茶,没喝。 第二师那几个团长他认得:第四团团长孙德胜,三十出头,湖南湘乡人,一脸横肉;第五团团长钱友德,安徽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滴溜溜转;第六团团长马福林,河南人,憨厚老实,打仗不要命。 “诸位。“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谈军务,谈件事。“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张电报纸。 “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蒋介石先生当了**。武汉这边,汪精卫先生也在维持中央。两边都在通电,都说自己是正统。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沈军长到底站哪边?“ 没人吭声。 “我站哪边,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还用问?“他扫了一圈,“我沈砚之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举旗,到今天,十六年了。十六年里,我打过清军,打过袁世凯,打过北洋军阀,打过吴佩孚、孙传芳。我打的每一仗,都是为了让中国人不再受欺负,让这个国家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军阀、不再有洋人在中国土地上作威作福。“ 他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现在有人跟我说,要清党。要把一起北伐的兄弟当成敌人。要搞中国人打中国人。我沈砚之这杆枪,从没对着自己人开过。以后也不会。“ 孙德胜清了清嗓子:“军长,话是这么说。可南京那边说了,地下党员搞工农运动,分田地,搞得湖南江西乱哄哄的——“ “那是人家本省的事。“沈砚之打断他,“湖南农民运动,是湖南人自己的事。江西工人纠察队,是江西工人自己组织的。轮得到南京来管?轮得到蒋介石拿枪来压?“ 钱友德阴阳怪气地说:“军长,可要是南京发来正式命令,要我们清党,我们抗命——“ “抗命又怎样?“周世昌一拍桌子站起来,碗口大的拳头砸在桌上,煤油灯晃了晃,“南京的命令算个屁!去年打武昌,南京的人在哪?在江西搞裁军!在福建收编军阀!现在来跟我们要忠心?“ “周师长——“ “你闭嘴!“周世昌瞪着钱友德,“去年你还在给湖南一个土匪当副官,是军长收了你,给你团长当。现在你跟南京眉来眼去?信不信老子先清了你!“ “世昌。“沈砚之抬了下手。 周世昌喘着粗气坐回去,脸涨得通红。 沈砚之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我不管南京发什么命令。我不管武汉发什么通电。我沈砚之的部队,只认一条——谁在真正干革命,谁在拿枪杆子救国救民,我就跟谁走。谁要是拿枪对着自己的同胞,对着一起扛过枪的兄弟,那他就不配叫革命军。“ 他看着孙德胜:“孙团长,你去年在平江挨了吴佩孚一炮,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孙德胜低头:“是军长。“ “你那个连,打剩七个人,是谁给你补的兵?“ “是军长。“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坐在这里,是冲着谁的恩?冲着谁的义?“ 孙德胜不说话了。 沈砚之又看钱友德:“钱团长,你在安徽老家,你爹被北洋军拉去当挑夫,死在宿州。你参加革命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爹报仇,为的是不让中国人再被中国人欺负。现在南京那边要你拿枪对着你的政治指导员——你指导员是谁?是去年跟你一起在汀泗桥拼过命的李同志。你下得去手?“ 钱友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马福林忽然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军长,我马福林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主义不主义。但我知道,去年在武昌城外,地下党的担架队从火线上把我背下来,我左腿断了,是他们给我上的夹板。南京那边的人,谁给我上过夹板?“ 他转向孙德胜和钱友德:“你们要跟南京走,我不拦。但我马福林,这辈子不拿枪对着救过我命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武昌城的灯火稀稀拉拉,远处蛇山的轮廓像一条伏着的黑龙。 “今晚的话,就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明天开始,各师各团,政治学习照常。地下党员的政治指导员,一个不许动。谁要是敢动,先过我沈砚之这关。“ 他顿了一下。 “散会。“ ------ 散了会,军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周世昌留下来,等屋里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说:“砚之,你今晚这番话,传出去,南京那边——“ “南京那边早就想动我了。“沈砚之坐在藤椅上,揉了揉左肩,“蒋介石要清党,第一刀砍的就是我们这些不跟他的。我沈砚之不是第一天得罪他。“ “那怎么办?“ “等。“沈砚之看着煤油灯,“等武汉这边到底怎么走。汪精卫现在还在喊联共联俄,但这个人——“他摇了摇头,“他不是孙先生。他撑不了多久。“ “要是武汉也翻脸呢?“ 沈砚之没说话。 林秋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译出来的电报。 “军长,刚收到的。上海那边——“ 她停住了,看了周世昌一眼。 “周师长不是外人。“沈砚之说。 林秋月把电报递过来。沈砚之接了,就着煤油灯的光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0章宁汉分裂(第2/2页) 电报是上海地下党发来的,密语,大意是: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青帮流氓配合军队,袭击工人纠察队,查封总工会,大肆搜捕地下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三天内,上海被捕者逾千人,被杀者数百人。白崇禧在南京、李济深在广州同时动手。目前搜捕已扩展至江苏、浙江、福建、四川各地。 沈砚之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月十二日。四一二。 他听说过青帮。杜月笙、黄金荣那帮人,蒋介石拿他们当刀使。工人纠察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去年北伐时给部队送水送饭、抬担架、挖战壕,现在被自己人拿枪指着。 “砚之。“周世昌声音哑了,“上海那边,咱们的同志——“ “不知道。“沈砚之说,“但肯定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路军阀的位置:南京、武汉、长沙、南昌、广州。像一盘棋,每一颗子都在动。 “秋月。“ “在。“ “你今晚就通知湖北省委——我第四集团军第一军,所有政治工作人员,一个不许离开部队。如果武汉这边有风吹草动,我负责把他们护送到安全地方。“ 林秋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她。 “秋月。“ 她回头。 “你——你自己也小心。“ 林秋月笑了笑。二十四岁的姑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风吹日晒留下的。 “军长放心。我命硬。“ 她走了。 周世昌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比男人还刚。“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塞进抽屉。 “世昌,你回去告诉你师里的人,这几天枪不离身,子弹上膛。但——“他加重了语气,“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 “明白。“ 周世昌走了。 屋子里只剩沈砚之一人。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他坐在藤椅上,闭上眼。 十六年前,宣统三年,山海关的雪夜。他站在父亲坟前,发誓要推翻满清,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国家。十六年过去了,满清推翻了,民国建起来了,可这个国家还是这个样子——军阀割据,列强横行,同胞相残。 他今年三十八了。左肩的弹片取不出来,每到阴雨天就疼。程振邦不在了。若薇在湖南办学校,去年给他写过一封信,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沈念邦——纪念民国。 念邦。 这国家,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窗外,长江水还在涨。 ------ 四月初十,武汉。 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南京方面,蒋介石下令封锁长江下游,断绝武汉的对外贸易通道。湖南那边,许克祥在长沙蠢蠢欲动,据说已经跟南京暗通款曲。四川的杨森也通电拥护南京。冯玉祥在郑州按兵不动,派了代表分头去武汉和南京“调停“——调停个屁,分明是在等价而沽。 武汉国民政府内部,汪精卫和谭延闿、孙科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汪精卫主张“分共“——不是清党,是分共,把共从国民政府里踢出去,但还保留合作关系。谭延闿和孙科则主张干脆跟南京妥协,宁汉合流。 沈砚之在红楼的办公室里,一天接三四个会。唐生智的参谋长每天都要来“通气“,说的全是模棱两可的话。韩立诚从汉口跑回来,说汉口的工人纠察队已经开始暗中转移武器,怕政府翻脸。 “军长,咱们怎么办?“赵铁柱问。 “等。“ “等什么?“ “等汪精卫亮牌。“ ------ 四月十五日,汪精卫亮牌了。 不是分共,是“整肃“。武汉国民政府发布命令,要求所有共员退出国民政府和国民党中央,但允许以个人身份留在军队中。同时下令解散一切“非法“工人纠察队和农民协会。 这道命令一出,武汉城里人心惶惶。 林秋月来找沈砚之的时候,脸色煞白。 “军长,省委指示,所有在军队中的地下党员,即日起停止一切公开活动。政治部的牌子——“ “不摘。“沈砚之斩钉截铁。 “可是——“ “我说不摘就不摘。“沈砚之站起来,“你照常上班,照常工作。谁敢来摘牌子,先过我这一关。“ “军长,这是汪精卫的命令——“ “汪精卫的命令,我可以不听。“ 林秋月愣住了。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下来:“秋月,你跟我说实话。省委有没有考虑过,万一武汉也翻脸,你们怎么办?“ 林秋月咬了下嘴唇。 “有。“ “方案呢?“ “如果武汉也清党,就转入地下。能走的走,能留的留。“ “走的话,往哪走?“ “往湖南。往江西。往农村。“ 沈砚之点了下头。 “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第一军给你们开路。你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林秋月眼圈红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军长——“ “别说谢。你是我第四集团军政治部主任,是我的同志。同志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 ------ 四月二十日,长沙。 许克祥动手了。 凌晨三点,第三十五军第三十三团团长许克祥率部发动政变,袭击湖南省工会、农会、国民党省党部,解除工人纠察队武装,搜捕地下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一夜之间,长沙城内枪声不断,被捕者数百人,被杀者数十人。 消息传到武昌,已经是当天下午。 沈砚之正在跟韩立诚研究布防图,赵铁柱冲进来,脸色跟纸一样白。 “军长!长沙出事了!许克祥叛变!“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完,把纸慢慢放在桌上。 “许克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唐生智的部下。“ 韩立诚推了推眼镜:“唐生智什么态度?“ “唐生智——“沈砚之冷笑一声,“唐生智说许克祥是‘一时冲动,已派人前往查办‘。查办个屁。许克祥一个团长,没有上峰授意,敢在长沙搞政变?“ “那武汉方面——“ “汪精卫不会动唐生智。“沈砚之说,“现在武汉就靠唐生智的兵撑着。动了唐生智,武汉就是一座空城。“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传令下去。第一师和第二师进入战备状态。第三师——陈光远要是还不回来,就当他是南京的人了。“ “军长,要打?“ “不是要打。是防。“沈砚之看着窗外,“许克祥在长沙搞事,下一步就是湖南全境。唐生智要是跟南京合流,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转身,看着韩立诚和赵铁柱。 “去把周世昌叫来。还有秋月。“ ------ 周世昌来的时候,军装扣子都没扣好,显然是从操场上跑过来的。 “砚之,打吧!许克祥那***,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 “不是打许克祥。“沈砚之说,“是准备走。“ “走?“ “如果武汉也翻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湖北东南部,“往东,往江西方向。朱培德已经跟了南京,但江西的地下党力量还在。我们可以跟他们合兵。“ “那武汉这边——“ “武汉保不住了。“沈砚之说,“汪精卫撑不过夏天。“ 屋子里又安静了。 林秋月站在门口,刚从外面跑回来,胸口还在起伏。 “军长,刚收到上海的消息。四一二之后,上海党组织损失惨重。陈独秀同志已经转入地下。“ 她顿了顿。 “另外——省委通知,让我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我刚才说了。我第一军给你们开路。“ 林秋月点了下头,没说话。 周世昌忽然一拍大腿:“妈的,折腾了半天,又回到老路上来了。去年在南昌,今年在武汉,打来打去,打的都是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沈砚之说,“是走错路的人。“ 他走到窗前。 长江水还在涨。暮春的武汉,闷热得像蒸笼。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外国军舰的旗帜在夕阳里晃——英国的?日本的?分不清。十六年了,长江里的外国军舰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还是在那里。 他三十八了。从山海关到南京,从云南到四川,从两湖到江西。打了十六年仗,死了无数兄弟,程振邦的坟在蛇山上,每年清明他去烧纸,跟他说说话。若薇在湖南,孩子应该会叫娘了。 可这个国家,还是这个样子。 “军长。“韩立诚轻声说,“晚饭还没吃。“ 沈砚之回过神来。 “吃。“他说,“吃了饭再想。“ ------ 四月底的武汉,天越来越热。 宁汉分裂已成定局。南京那边天天通电骂武汉是“赤都“,武汉这边骂南京是“新军阀“。两边都在拉拢冯玉祥,冯玉祥在洛阳磨蹭,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唐生智的第八军在武汉城里进进出出,兵痞子到处滋事,老百姓的怨气越来越大。 沈砚之的部队开始悄悄往纸坊方向集中。表面上说是“夏季拉练“,实际上是把分散在武昌各处的部队收拢,以防万一。 林秋月那边,政治部的工作表面上还在做,但暗地里已经开始转移文件、销毁名册。她来找沈砚之签字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宣传计划,是一份人员转移名单。 “这上面的人,都是要走的?“ “都是。“林秋月说,“一共四十七人。有政治部的,也有各师的政治指导员。“ 沈砚之看了那张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李国华、王秀兰、陈志远、赵铁牛—— 赵铁牛?赵铁柱的弟弟? “赵铁牛也在里面?“ “他去年入的党。“林秋月说,“在第三师当司号员。“ 沈砚之把名单放下。 “铁柱知道吗?“ “不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好。人我保。但赵铁牛不能走。“ “为什么?“ “赵铁柱是我的人。弟弟要是走了,赵铁柱就危险。南京那边查出来,第一个杀他哥。“ 林秋月咬了下嘴唇:“那铁牛怎么办?“ “留在部队里。不公开身份。对外就说是个普通司号员。“ 林秋月点了下头。 “还有——“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好的,“这封信,如果武汉真翻脸了,你交给省委。里面是我第四集团军第一军的布防图、弹药库存、以及——“他顿了顿,“以及我本人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林秋月接过信,贴身放好。 “军长,你自己呢?“ “我?“沈砚之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沈砚之这辈子,走到哪算哪。反正枪还在手里,人还在队伍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信这个国家没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长江上起了雾。对岸汉口的灯火亮了,星星点点,像散了一江的碎金子。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声,两声,闷闷的,像在叹气。 林秋月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军长,我爹前两天给我写了封信。说他在北平听说南方在打仗,让我回北方躲躲。“ “你回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想让我儿子将来问我,娘当年为什么跑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想起若薇信里说的那个名字——念邦。 念邦。 这国家,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 (第五百五十章完) ------ 第0551章 南昌城外密电传来宁汉裂痕初 第0551章南昌城外密电传来宁汉裂痕初现 南昌城头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沈砚之站在德胜门城楼上,望着城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巷战。赣江从城西蜿蜒而过,江水被夕阳染成浑浊的赭红色,和城墙上残留的火药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远处滕王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孤鹜,蹲在江边不肯离去。 三天前,他率部攻克了这座城池。孙传芳的残部从北门突围,丢下了四千多具尸首和满城的军需物资。按理说,这是一场值得庆功的胜仗。但沈砚之从进城那一刻起,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军长。” 副官孟昭林从城楼楼梯口快步走上来,手里攥着一份译电。他的脸色不对,沈砚之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孟昭林跟了他六年,从西南到闽浙再到北伐,什么阵仗都见过,脸上很少有这种表情。 “念。” 孟昭林展开电报纸,声音压得很低:“总司令部密电。蒋总司令以‘整理党务’为名,在南京召集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会议决议:即日起,各军政治部中的地下党员,一律停止职务,听候审查。凡有**嫌疑者,须在三日之内向所属部队政治部报到,不得延误。” 沈砚之没有接电报纸。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还有。”孟昭林犹豫了一下,“电文末尾附了一份名单,是总司令部要求各军‘重点审查’的对象。咱们军政治部里,有七个名字在上面。” 沈砚之转过身来,从孟昭林手里拿过电报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电文用的是一种介于命令和通牒之间的语气,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七个名字他全都熟悉,其中三个是他从西南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他八年,从排长一路打到团级政治干部。 “政治部现在谁在?” “赵主任在。那七位同志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沈砚之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大衣内侧口袋。他看了一眼城外方向,赣江边的浮桥上,正有部队在过江。那是后续跟进的地方部队,打着国民革命军的旗号,但他认得其中一支部队的番号——第六军的,朱培德的滇军。朱培德最近跟南京方面走得很近,这是南京派来“协助整理”江西军政的。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政治部全体人员,今晚十点在小校场开会。这七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军长,南京那边——” “南京那边我会应付。你先去传令。” 孟昭林转身走了。沈砚之一个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没了滕王阁的飞檐,城下的赣江变成了一条黑沉沉的带子。他想起八年前在云南,蔡锷将军病危时把他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革命最怕的不是敌人的枪炮,是自己人的刀子。你要分清楚,谁在为你挡枪,谁在给你捅刀。” 蔡锷走了八年了。那场护国战争打倒了袁世凯,却没有打出真正的共和。如今北伐打到了长江流域,北洋军阀的统治摇摇欲坠,可革命阵营内部又开始分裂。蒋介石在南京,汪精卫在武汉,两边都在高喊自己是正统,两边都在拉拢各方势力。沈砚之收到过至少三封来自武汉的电报,请他“拥护中央执行委员会,抵制南京非法会议”。每一封他都看了,每一封他都没有回。 因为他看不清。或者说,他看得太清了。 晚上十点,小校场。 南昌城内的这个校场不大,原是清代绿营的操练地,四周长满了荒草,月光照下来,半人高的蒿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政治部的七十多人站在操场上,交头接耳,不知道突然开会所为何事。那七个被列入名单的人站在队列最前面,赵主任站在他们旁边,脸色发白。 沈砚之从队列前方走过来,身后只跟了孟昭林一人。他在那七个人面前停住脚步,借着马灯的光挨个看了一遍。第一排第三个,叫周怀远,三十四岁,湖南人,黄埔四期生,能写一手好文章,军政治部的一支笔。第二个叫吴国栋,二十八岁,江西本地人,南昌攻城时他带着政工队冲在最前面,右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第三个叫谭伯安,年纪最大,四十岁,当年在西南根据地就跟着沈砚之搞土改,手上有一道从手腕到肘弯的长疤,是替沈砚之挡的刀。 “诸位。”沈砚之开口了,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清楚,“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份电报纸,但没有念。他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把电报纸重新揣回去。 “南京总司令部发来命令,要求各军政治部的地下党员停止职务,听候审查。” 校场上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骂娘,有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那七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周怀远站着没动,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苦笑;吴国栋攥紧了拳头,受伤的胳膊微微发抖;谭伯安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砚之的肩膀,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赣江方向。 “我问在座的各位一句。”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北伐打的是什么旗号?国民革命。国民革命是几个阶级联合的革命。工农商学兵,哪个阶级不在革命队伍里?地下党是不是革命队伍的一部分?” 没有人回答。荒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北伐还没打完,孙传芳还有残部在江北,张作霖还占着北京。现在搞内部清洗,是要帮谁的忙?” 吴国栋突然喊了一声:“军长,我们不怕审查!我们在西南打游击的时候,在闽浙赣反围剿的时候,冲在前面的都是地下党员!” “吴国栋!”赵主任厉声喝止。 沈砚之抬了抬手,示意赵主任不要说话。他走到吴国栋面前,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绷带。南昌攻城那天,吴国栋带着政工队第一个爬上云梯,被城垛后面的敌人一枪打穿了小臂,他咬着牙翻上城墙,用一只手打死了两个守军。 “你怕不怕审查?”沈砚之问他。 “不怕!” “周怀远,你怕不怕?” “怕。”周怀远苦笑了一下,“但不是怕审查。怕的是革命革到一半,自己人先散了。” 沈砚之点点头。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沉下来,像赣江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刷了千年,棱角磨圆了,但分量还在。 “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打了十六年仗。这十六年里,北洋军阀我打过,袁世凯的洪宪帝制我反过,张勋复辟我讨过,直皖奉三系我全都交过手。我没有怕过。因为我知道,我打的是该打的人,走的是该走的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1章南昌城外密电传来宁汉裂痕初现(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今天南京来的这道命令,我沈砚之不能执行。”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赣江的水声。赵主任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沈砚之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政治部照常工作。这七位同志照常履职。”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钉子钉进了石头里,“南京那边,我亲自去解释。有什么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谭伯安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军长,你一个人承担不了。我们七个人,明天就写请调报告,去武汉。武汉那边正在号召讨蒋,我们去武汉政治部报到。这样既不给军长添麻烦,也能继续革命。” 沈砚之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南昌,就在这个部队里。” 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最后落在那七个人身上。 “北伐还没打完。等打完了,我再带你们去武汉。一起去。” 这话一出,校场上压抑了半天的情绪终于松动了。有人低声叫好,有人摘下帽子擦了擦眼睛。赵主任走过来,压低声音在沈砚之耳边说:“军长,这件事要不要请示武汉方面?” “不用请示。”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我自己写电文。你拟稿。” 当晚,沈砚之在军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坐到后半夜。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桌上摊着两份电文稿。一份是回给南京总司令部的,措辞简洁,只有一句话:“南昌战事未毕,政治部人员暂难调整,容后续详报。”另一份是写给武汉汪精卫的,更长些,但核心也只有一句话:“北伐未竟,内部不宜生变。建议召开联席会议,和平解决党务分歧。” 他写完第二份电文,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关节。孟昭林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沈砚之接过粥,喝了两口,忽然问:“程振邦的遗孀和孩子,现在在哪儿?” 孟昭林愣了一下。程振邦是半年前在武昌围城时牺牲的,临终前把妻子和六岁的儿子托付给了沈砚之。程妻带着孩子住在武汉,沈砚之每个月派人送去生活费,但已经三个月没有亲自去看过了。 “在武汉。上月来信说孩子病了,已经好了。” 沈砚之点点头,放下粥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程振邦生前用过的皮带扣,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邦”字。沈砚之一直带在身边,本打算等北伐结束后亲自交给程振邦的儿子。 “明天你派人去一趟武汉。把这个带给嫂子。再带些钱,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军长,武汉那边现在风声也很紧。听说汪**和蒋总司令已经闹到互相开除党籍的地步了。” “那就走水路,绕一下。别走南京的控制区。” 孟昭林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又想起什么:“对了军长,今天下午朱培德派人来,问咱们部队下一步的动向。他说第六军可以‘配合’咱们行动。” 沈砚之冷笑了一声。朱培德在江西这几天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收编孙传芳残部,安插自己人进地方政权,对南昌城里的工人纠察队百般刁难。朱培德已经投了南京,来问动向是假,试探是真。 “你告诉朱培德的联络官,就说我军正在休整,下一步行动等总司令部命令。” 孟昭林出去后,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城的夜空中飘着一层薄云,月亮在云层后面透出毛茸茸的光晕。远处赣江上,夜航的货船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是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星。 他想起十六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武昌首义的电报传到关城时,他正在父亲的书房里守灵。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天下要变了,你去。”那天夜里的雪下得比今晚的月光还白,他跪在父亲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去了。 十六年过去了。天下确实变了,但没有变得更好。军阀打倒了,又起来新的军阀。皇帝赶跑了,又有人想当皇帝。革命一次接着一次,每一次都倒在自己人的手里。 沈砚之关上窗,回到桌前。他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字,是他准备明天在军官会议上说的话。 “北伐尚未成功,内部何忍分裂。愿诸君以国家为重,以百姓为念。沈砚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桌上的煤油灯快要燃尽了,火焰跳了几下,终于熄了。办公室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江西夜空的微弱星光,落在他那张写满了字的电报纸上。 远处,赣江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这座古城在低声述说着什么。述说着一个打了十六年仗的军人,在一个初夏的夜里,终于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敌人。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刚刚起床,孟昭林就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比昨晚更加难看。 “军长,武汉急电。汪**和谭延闿、孙科等联名通电,谴责南京方面‘破坏党国统一’。通电末尾说——” “说什么?” “说‘凡我同志,均应一致讨蒋’。武汉方面已经命令唐生智的部队沿江东下,准备进攻南京。”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南昌城的早晨正在醒来,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黄狗跑。赣江上的渡船也开始摆渡了,船工喊着号子,一篙一篙地撑过浑浊的江水。 这座城刚刚从战火中喘过气来。而更大的风暴,正在从东边的南京和西边的武汉同时逼来。 沈砚之转过身来,对孟昭林说了一句话。 “通知各师师长,上午九点来军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北伐军下一步往哪里走。” 孟昭林应声而去。沈砚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帽,戴好,推门走进南昌城的晨光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十六年征战磨出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赣江上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一只孤雁从城北方向飞来,鸣叫着向南飞去,渐渐消失在远方群山的轮廓里。 沈砚之收回目光,大步向军部走去。身后,南昌城的市声正在慢慢升腾起来,混着赣江的水声和远方的风声,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人间烟火。 第05532章 南昌城头风满楼 第05532章南昌城头风满楼 南昌的六月潮得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在军部二楼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撕开一道口子。桌上摊着三份电报。第一份是南京总司令部发来的,措辞已从“建议”变成了“严令”,要求各军在七日内完成“党务整理”,逾期未办者以“通共”论处。第二份是武汉方面的,措辞亲热得多,称他为“北伐名将、党国干城”,请他“秉持正义,共讨叛逆”。第三份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朱部异动。” 他把第四份电报压在最下面。这份来自九江的密报说,朱培德的第六军两个团已经在南昌城外二十里的谢埠渡集结,对外称“整训”,但渡江的方向是朝着南昌城的。更让他警觉的是,朱培德昨天派人来“借”军部的电台,说他们的发报机故障,要借用两天。沈砚之拒绝了,理由是“军务繁忙,电台不能离人”。来人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军长。”孟昭林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赵主任来了,说有急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赵主任是军政治部主任,五十多岁的老同盟会员,北伐一路跟着他,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他走进来,面色沉沉的,手里攥着一卷纸。 “南京来的密令,昨天夜里到的。”赵主任把那卷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总司令亲自签署的,要求咱们军立即逮捕政治部里的七名地下党员,就地关押,等候处理。电令末尾特别加了一句:若沈军长有异议,可先执行再呈报。” 沈砚之没有看那卷纸。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主任,你跟了我多久?” “从护国战争那会儿算起,十一年了。” “十一年里,我沈砚之有没有杀过自己人?” 赵主任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当年在西南根据地,有人举报一个连长贪污,证据确凿,沈砚之还是让人反复查了三遍才下的命令。他又想起闽浙赣反围剿时,一个排长临阵脱逃,按军法该枪毙,沈砚之却给了那个排长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后来那个排长死在战场上,是冲着敌人机枪口冲的。 “没有。”赵主任说,“军长从没杀过自己人。” “这七个人,是敌人吗?” 赵主任又沉默了。周怀远是北伐宣传干将,汀泗桥战役时他在火线上写标语,右手被打穿了还在喊口号。吴国栋南昌攻城时第一个爬上云梯,胳膊上的绷带现在还挂着。谭伯安更不用说了,他跟着沈砚之从西南到福建再到江西,打过的仗比好些师长都多。 “不是敌人。”赵主任说,“但他们信的是什么主义,咱们信的是三民主义。主义不同,终究是隐患。”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正对着军部大院,院墙根下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又大又密,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绿荫里。树下坐着几个士兵在擦枪,一边擦一边说笑,笑声从楼下传上来,脆生生的,像子弹壳掉在石板上。 “主义不同。”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转过身来,“赵主任,你当年加入同盟会的时候,信的是什么?”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现在满清推翻了,中华恢复了吗?” 赵主任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北伐打的是什么?打倒军阀,统一中国。孙传芳还没跑远,张作霖还占着北京,现在把地下党员抓了,谁来写标语?谁来组织农会?谁来给士兵讲为什么要打仗?”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主义不同可以谈,仗打完了怎么谈都行。但仗还没打完,先把自己人的枪缴了,这是什么道理?” 赵主任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里有某种松动:“军长,那这道命令怎么办?” “先压着。”沈砚之说,“你跟那七个人说,这几天不要离开军部,不要在公开场合露面。一切照常,但收敛些。” 赵主任应了,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等等。让警卫连把军部周围的岗哨加一倍。从今天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进入军部。” 赵主任的脸色变了变。这是防谁的,他们都清楚。 赵主任走后,孟昭林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从九江转发来的电报抄件。他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朱培德发给南京总司令部的一份密电抄件,发报时间是昨天下午。抄件上说:“南昌沈部拥兵自重,对整理党务命令阳奉阴违。职部已整装待命,如总座下令,三日之内可解决南昌问题。朱培德。” “三日之内可解决南昌问题。”沈砚之慢慢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想了想,拿起电话摇通了城外驻军第三团团部。 “我是沈砚之。你们团今天夜里换防,调到城南青云谱一带。到了之后立刻构筑工事,南北方向都要设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部队不得从你们防区通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砚之放下话筒,对孟昭林说:“你去一趟政治部,把周怀远叫来。” 周怀远二十分钟后到了。他穿着军装,戴一副圆框眼镜,脸色有些憔悴,但神色镇定。沈砚之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南京要抓你们七个人,朱培德在城外摆了兵,随时可能进来拿人。你什么打算?” 周怀远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下:“军长,如果我们走,走得了吗?” “现在走,还来得及。从水路走,绕道九江往武汉。” “如果我们不走呢?”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怀远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军长,我黄埔四期毕业,北伐一路跟着你打过来。汀泗桥、武昌、南昌,我手上有七处伤,每一处都是跟北洋军拼命留下的。如果现在走了,那些伤就白受了。我不想走。我要看看,这道命令到底能执行到什么程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32章南昌城头风满楼(第2/2页)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周怀远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就不走。”他说,“但你们七个人,这几天都住在军部。吃住我管,安全我管。谁敢进这个院子抓人,先问问我沈砚之手里的枪。” 周怀远站起来,向沈砚之敬了一个礼。他的右手缠着纱布,军礼敬得不太标准,但沈砚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当天下午,沈砚之做了一件事:他把军部警卫连集合起来,亲自训话。警卫连一百二十人,都是他从西南带出来的老兵,对他忠心不二。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没有用稿子,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军部进入戒备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无论来的是哪部分的兵,无论穿什么军装,只要是来抓人的,一律挡在门外。挡不住就开枪。” 警卫连长喊了一声:“是!” 沈砚之又说:“你们记住,北伐没打完之前,这个军部里只有一种命令——打北洋军阀的命令。其他命令,都得经过我沈砚之的手。谁要是绕开我调兵,那就是造人反。对造-反的人,不用客气。” 士兵们齐声应了一声,声音整齐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梧桐叶簌簌落了几片。 傍晚时分,朱培德的联络官又来了。这次来的是个上校,姓何,穿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皮鞋擦得锃亮,走进军部大院时左右张望,目光在新增的岗哨上停留了好几次。沈砚之在大厅里见他,寒暄了几句,何上校就说明了来意。 “朱军长关心贵部整训情况,特派兄弟来慰问。另外朱军长说,如果贵部电台不便,第六军可以代为转发一切来往电报。” 沈砚之笑了一下。这个笑让何上校后背微微发凉。 “替我谢谢朱军长。”沈砚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电台嘛,够用。要是哪天不够用了,我再找朱军长借。何上校回去也替我带句话——南昌城里的井水很甜,用不着外面的人来帮着打水。” 何上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沈军长说笑了。那兄弟就告辞了。” 送走何上校之后,孟昭林凑过来问:“军长,他们会不会提前动手?” 沈砚之摇了摇头:“朱培德这个人我了解。他投南京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军队,让他真刀真枪来打南昌,他不会干。他发那份密电是给南京看的,表示自己听话。但真让他当出头鸟,他没有那个胆。” “那咱们怎么办?” “拖。”沈砚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南京那边拖,武汉那边也拖。拖到北伐重新开打,枪口一致对外,这些内部的事就掀不起大浪了。北伐还没完,蒋介石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武汉彻底翻脸,他还要留着武汉的兵替他打张作霖。” 他猜得没错。三天之后,南京那边果然来了新电报,口气软了不少,说“整理党务”一事“暂缓执行,俟北伐大局底定后再议”。同一天,武汉方面也发来电报,邀请沈砚之“莅临武汉共商大计”。沈砚之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然后交给赵主任归档。 七月流火,南昌城热得像个蒸笼。 沈砚之在军部待了整整一个月,没有离开。他的部队驻扎在南昌周边,一边整训,一边监视朱培德的动向。朱培德的第六军没有动,南昌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沈砚之知道,这平静底下有暗流。南京在拉拢各军将领,武汉在争取各方支持,两边都在为最后的摊牌做准备。他身处夹缝之中,每走一步都要踩准。 七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沈砚之独自登上了德胜门城楼。暮色中的南昌城炊烟袅袅,赣江上帆影点点。他扶着城垛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江面。 孟昭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军长,武汉来的电报说,汪**邀请您下个月去武汉开会。您去不去?”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赣江对岸的远山,那些起伏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条伏卧的巨兽。远处传来夜航货轮的汽笛声,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音。 “去。”他说,“迟早要去。有些话,当面说比电报里说清楚。” “那部队呢?” “交给赵主任和周怀远守着。朱培德要是敢动,我回来收拾他。” 孟昭林犹豫了一下,又问:“军长,南京和武汉,您到底站哪边?” 沈砚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映着的星光。 “我站哪边?”他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站中国这边。谁真正为中国打仗,我就站谁那边。北伐打北洋,我跟着打。北伐打完了,谁再让中国乱,我就打谁。”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城楼。孟昭林站在城垛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中。城楼上的旗杆在夜风里晃动着,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军旗在最后一丝天光里舒展开来,又慢慢被夜色吞没。 南昌城的夜晚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下面,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沈砚之走在回军部的路上,脚底踩着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想起十六年前在云南听蔡锷说的一句话:革命就像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的时候是清的,流到平原就浑了。但要一直流,流向大海,到了海里,它会重新变清。 大海在哪里?他还没有看到。但他知道,只要一直流,总会到的。 第0533章 赣水苍茫·孤城血书 第0533章赣水苍茫·孤城血书 江西的雨,比湖南的雨更粘。 沈砚之站在南昌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朝城里看。雨水顺着镜筒往下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镜筒里,南昌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模糊糊,城墙上的青砖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城垛上偶尔闪过一两个戴钢盔的人影,那是孙传芳的兵。 “城里的守军大概有多少?”他开口问,声音被雨声削去了棱角,显得又闷又平。 站在他身旁的参谋长周云舫拧着眉算了算:“根据城里传出来的消息,孙传芳把能调的人都调进去了,大约一万五千人。轻重机枪上百挺,迫击炮几十门。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盏探照灯。” “一万五。”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搓了搓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尖,“我们呢?” “能参加攻城的,满打满算八千人。” 八千人打一万五,还是攻城。沈砚之没有说话,望着城墙的方向,目光沉沉的。雨越下越大,把他的军装浇得透湿,贴在身上,显露出瘦削而结实的骨架。他瘦了,比北伐出发时瘦了两圈。汀泗桥、武昌城、长沙、岳州,一路打过来,他的兵越打越少,城越打越多,人越打越瘦。程振邦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扛着这支队伍,白天看地形,晚上看地图,经常一根蜡烛点到天亮。 “总指挥,”周云舫压低声音,“后方的电报又来了。” “说什么?” “说我们孤军深入,东进太过冒进,要我们停下来等待友军。还说要‘保存实力,静观时局’。”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把纸揉成团,扔进了泥水里。“保存实力,静观时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保存实力。好啊,等他们保存够了,南昌也被孙传芳保存了。” 周云舫不敢接话。宁汉分裂的阴云已经压到了头顶,武汉和南京两个政府各说各话,北伐军内部裂痕越来越深。有人在前线流血,有人在后方算计。沈砚之的这支队伍被夹在中间,进退都得自己拿命填。 “今晚必须拿下南昌。”沈砚之忽然说。 “今晚?”周云舫一惊,“雨这么大,夜战风险太高了。而且敌军有探照灯,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探照灯。” 沈砚之念叨这三个字,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猛地吹旺的炭火。周云舫跟他打了快十年仗,一看这个眼神就知道他又有了主意。沈砚之的主意,十次有九次是不要命的那种。 “探照灯靠什么供电?” “城里的电厂。孙传芳进南昌之后把电厂控制了,专门给城墙上的探照灯和指挥部供电。” “那就是说,电厂一停,探照灯就瞎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电厂在城中心,我们根本够不着。” 沈砚之没理他。他蹲下来,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幅简略的城图。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犷却精准,像是那个城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城南是城墙最矮的一段,护城河也最窄,但探照灯最密。城北是孙传芳指挥部所在,守军最精锐,攻不得。城东是赣江,水急,无法渡。城西——”他用树枝在城西的位置画了个叉,“城西是电厂。守军最少。因为孙传芳觉得没人会往电厂打,电厂打坏了,大家都没电用。” 周云舫看着那个叉,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从城西进去?” “从城西进去,炸电厂,灯一灭,城北城南的守军就慌了。他们不知道我们从哪边攻,只能分兵把守。我们真正的攻城点在南门,等他们分兵,城南的兵力就薄了。” “可城西虽然守军少,但那边的城墙是最高的一段,还有三层碉楼。而且电厂在城中心,就算进去了,炸药怎么运?扛着炸药包穿过大半个城?”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谁说要把炸药运进去?”他扭头喊了一声,“通信兵!”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从雨幕里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卷电线,脸上全是泥浆。“在!” “给城里发报。找‘钉子’。” “钉子”是潜伏在南昌城内的地下党员,之前在孙传芳的军需处挂了个闲职,负责采购军粮。沈砚之南下之前和他联络过三次,最后一次他传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城西电厂。守军一个连。连长姓韩,嗜赌。” “告诉‘钉子’,”沈砚之的口吻极慢、极重,“今晚十一点整,拉电闸。” 周云舫愣住。“就……拉电闸?” “就拉电闸。”沈砚之转身,大步朝指挥所走去,“灯一灭,城外的炮就打城西。炮弹砸在电厂附近,孙传芳会以为我们从城西强攻。他会把城南的兵力往城西调。调过去,我们真正的攻城点就活了。”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的侧脸在闪电中亮了一下,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眶凹下去,像一尊被风雨雕了很多年的石像。 “告诉各营,凌晨两点准时攻城。城南主攻,城东佯攻。哪一营先破城,第一功。” “是!” 周云舫领命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老周。” “嗯?” “程振邦的旧部,现在谁在带?” 周云舫顿了一下。程振邦,那个在武昌城下倒在血泊里的兄弟,那个跟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武昌的汉子,走了快一年了。他带的那营骑兵,现在由他手下一个连长带着,那个连长叫赵石头,跟程振邦一样,是个硬邦邦的北方汉子,脾气臭,打仗不要命。 “赵石头。这小子能打,就是太莽。” “让他打城南主攻。”沈砚之说。 “他莽。” “我知道他莽。程振邦的人,莽是骨血里的。”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让他替程振邦,再冲一次。” 周云舫没有再劝,转身跑了。沈砚之站在原地,雨浇在他身上,他望着南昌城的方向,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城墙,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十一点整,南昌城里的灯,灭了。 一片漆黑。从城墙上往城里看,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城西方向首先响起了枪声,接着是炮声,沈砚之早就布好的山炮营对着电厂方向猛轰。炮弹带着尖啸划过夜空,炸在城西的街道上、屋顶上、碉楼上,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出城墙上一片混乱的人影。 探照灯灭了。城墙上到处是喊声、骂声、哨子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城南的守军开始往城西移动,钢盔碰撞的响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城墙根往北涌。 凌晨两点,城南的攻城炮响了。 赵石头冲在最前面。他没有骑马,马在武昌就打光了。他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厚得跟砖头似的,冲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头被饿了三天放出来的猛兽。他身后的兵跟着他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喘着粗气。浮桥搭上了护城河,梯子靠上了城墙,第一个兵刚爬上去就被子弹打了下来,摔进护城河里,水花溅得老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3章赣水苍茫·孤城血书(第2/2页) 赵石头骂了一声娘,第二个爬上去。他个子高,胳膊长,一手扒住城垛,另一只手抡起鬼头刀,把一个探出头的守军劈翻了。他翻上城墙,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又劈翻了第二个。他身后的兵一个接一个翻上来,城墙上响起了刺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嘶吼和惨叫。 城南破了。 城西那边,孙传芳的守军还在和城外佯攻的部队对峙。听到城南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守军慌了,开始往城南调。但已经来不及了。赵石头的营像一把尖刀,从城南插进去,一路劈开,直捣城中心的守军指挥部。巷战在南昌城里展开,每条街、每栋房子、每个路口,都在打。子弹从窗口飞出来,从房顶上落下来,从巷子尽头的拐角处扫过来。赵石头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剩下的人踩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天快亮的时候,南昌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 沈砚之进城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他骑着马,慢慢穿过南门。城门洞里全是尸体,分不清是敌是友。有些兵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个姿势,一只手伸向城门的方向,好像死都要抓住那道门。沈砚之下马,从尸体堆里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血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走了几步,蹲下来,把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翻过来,合上了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还有一层绒毛。 “总指挥。”赵石头跑过来,浑身是血,鬼头刀扛在肩上,刀刃上卷了好几处,像一把锯子。他的左胳膊吊着,用布条胡乱缠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孙传芳跑了。带着几百号人从北门跑了。” 沈砚之站起来。“电厂呢?” “保住了。‘钉子’拉的闸。电厂工人把机器藏了,孙传芳的兵没来得及炸。” “钉子呢?” 赵石头愣了一下。他不敢看沈砚之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血泥。“他……拉闸的时候被发现了。我们冲进电厂的时候,他已经……” 沈砚之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赵石头那根没受伤的胳膊。“去包扎。” “总指挥——” “去。” 赵石头走了。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南门的大街上。天在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城东的赣江那边漫过来,照着满街的弹坑、瓦砾和尸体。远处有一家店铺的门板烧了一半,火苗还在舔着门框,发出噼啪的响声。一只猫从废墟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看了他一眼,跳上墙头不见了。 沈砚之抬头,看见一面旗在城墙上慢慢升起来。 那面旗破了好几个洞,染着血,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的样式他认得,是国民革命军的军旗。但旗帜的颜色在晨光中有些发暗,红的不像红,蓝的不像蓝,一切都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年画。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程振邦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升旗,每打下一座城,他都要亲自爬上去把旗挂好,然后站在城墙上叉着腰笑,说“老子这辈子就喜欢看这面旗挂在高处”。程振邦死在武昌城下那天,旗是沈砚之替他挂的。那天的旗很新,很红,是刚从后方送来的。今天的这面旗已经旧了,破了,被雨浇了一夜,被炮烟熏了一整夜,但还在飘。还在飘。 周云舫从后面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难看。“总指挥,武汉方面的电报。”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南昌克复后,你部就地休整,不得继续东进。另,南京方面已任命新赣省**,你部归其节制。”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弹壳的孔,发出一丝尖锐的嗡鸣。他把电报递给周云舫。 “怎么回?” “不回。”沈砚之说,“等我打完这一仗再回。” “什么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朝城中心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晨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军装破了,背上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坐在马上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他走了很远。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街。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偶尔有一两扇窗户后面闪过一双眼睛,又飞快地缩回去。南昌的百姓躲在门板后面看着这支进城的队伍,不知道这些穿灰军装的人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们会待多久。 沈砚之骑着马,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他的兵在路边坐着,靠着墙根,怀里抱着枪,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给伤口换药。一个老兵看见他经过,从地上站起来,抬起手,敬了个礼。那个礼敬得很慢,很认真。沈砚之在马上回了一个礼,同样慢,同样认真。 过了街口,有一堆人围在一面墙前面。沈砚之下马走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纸,纸还是湿的,被雨浇得字迹模糊。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写着“匪首沈砚之,悬赏大洋五千”。通缉令上的画像不知道是哪个画师画的,把他画得面目狰狞,像一只吃人的野兽。围观的百姓在底下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沈砚之?看着不像啊”,有人说“五千大洋,一辈子花不完”,有人说“听说他见人就杀,连小孩都不放过”。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通缉令下面写了一行字。 “沈砚之在此。我不杀百姓。我只杀该杀的人。” 他写完把笔收好,转身就走了。他的兵跟在后面,沉默地走。百姓们愣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又看着那个骑马走远的背影。没人说话。但有人默默地把通缉令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阴沟。 南昌城就这样,在1930年代的某个雨夜里,换了旗。但沈砚之知道,旗可以换,人可以换,城可以换,真正换不了的东西比城、比旗、比人更难。他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开口,对身边的周云舫说了一句话。 “老周,你说,打完这仗,咱们能回家吗?” 周云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之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程振邦到死都没回过家。他说等仗打完了回去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生三个娃。他没等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风吹散了。 雨停了。东边的天光彻底亮了起来,赣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本章完) 第0534章 孤城冷雨·各怀心事的庆功宴 第0534章孤城冷雨·各怀心事的庆功宴 南昌城拿下来的第三天,沈砚之才抽出空来,去了一趟电厂。 电厂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砖楼,外墙被炮弹啃了好几口,露出里面焦黑的砖茬。楼顶的烟囱歪着脖子,像被人打折了脊梁。门口堆着沙袋,两个兵守着,看见沈砚之来了,立正敬礼。他摆摆手,没让他们跟着,一个人走进了厂房。 车间里很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炸开的屋顶裂缝漏进来。发电机已经停了,巨大的铁壳子上蒙着一层灰。地上到处是碎玻璃、断电线、歪倒的油桶。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机油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沈砚之走过一排排停摆的机器,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走到车间最里面,那里有一面墙。墙上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 “闸已拉。勿念。” 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粉笔灰被漏进来的雨水冲淡了,但字还看得清。沈砚之站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放在墙根下面。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车间。 门口守着的一个兵说:“总指挥,那墙上的字,要不要找人来描一下?怕雨淋没了。” “不用。”沈砚之说,“让它留着。能留多久留多久。” 他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庆功宴已经摆上了。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几张报纸,摆着几盘咸菜、一盆煮黄豆、一摞硬邦邦的烧饼。唯一的荤菜是一盘炒鸡蛋,金灿灿地堆在盘子中央,像座小金山。几个营长围坐着,赵石头胳膊上吊着绷带,坐在角落里,正拿左手笨拙地夹黄豆。 沈砚之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坐。”他按了按手,走到桌子一头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几个营长的脸。那些脸一张比一张黑,一张比一张瘦,颧骨上全是风霜,眼圈下面全是青黑。但他们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一群刚从火场里跑出来的人,喘着气,但活着。 “吃。”沈砚之说。 没有人动筷子。周云舫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总指挥,南京方面的电报。” 沈砚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黄豆。“念。” 周云舫展开电报纸,声音平平的,像在读一份不关己的文件。“南昌克复,殊堪嘉慰。着该部就地休整,听候整编。所部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三师,师长一职,由南京方面另行委派。沈砚之着即赴南京面陈军务,另有任用。” 屋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砚之。那颗黄豆在他嘴里嚼着,咔嚓咔嚓响。他嚼完了,咽下去,又夹了一颗。 “继续念。” “就这些。”周云舫把电报放在桌上。 赵石头第一个拍了桌子。“另行委派?另行任用?什么意思?咱们拿命打下的南昌,南京一张纸就要拿走?总指挥,这口气你咽得下去,我咽不下去!” “你坐下。”沈砚之说。 赵石头站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他胳膊上吊着绷带,另一只手攥着筷子,攥得骨节发白。“总指挥,兄弟们死了多少才打进南昌城,你比谁都清楚。程大哥……程大哥在武昌就没了,他到死都没看见南昌城墙上插咱们的旗。现在南京的人要来摘桃子?凭什么!” 沈砚之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有疲惫。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石头。 “南京方面要委派新的师长,那就让他来。但新师长来了,也得带着咱们这些兵。咱们这些兵认的是这面旗,不是某个人。”他顿了顿,“我走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放在桌上。名单上写着二十三个名字。那是南昌攻城战中牺牲的营连级干部。第一个名字是“钉子”的化名——李志高。最后一个名字,是他昨天才打听到的,一个叫“陈有福”的老兵,南昌本地人,爬城墙的时候被守军的刺刀捅穿了肚子,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城砖。 “这二十三人的名字,刻在城墙上。”沈砚之说,“不管以后谁来当师长,南昌城墙上,得有这二十三块砖。” 没有人说话。赵石头慢慢坐了回去。他低着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碗端起来,碗里的烧饼被他攥得变了形。 宴席散了之后,沈砚之一个人上了城墙。雨虽然停了,风还很大。他顺着城墙走了一段,走到城南那段被炮弹炸塌的垛口。几个兵正在用沙袋修补,看见他来了,停下来敬礼。他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他走到城墙内侧,那里有一面刚用水泥抹平的新墙。墙上刻着二十三个名字,一竖排,从上到下,字体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的人刻的。有的刻得工整,有的刻得歪斜,但每一笔都入石三分。 沈砚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李志高”三个字。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的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他搓了搓手指,站起来。江风从赣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拉了拉衣领,转身准备下去。就在这时,一个兵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总指挥,有人送来的。没署名。” 沈砚之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速去南京,有人在等你。” 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沈砚之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一朵梅花。他盯着那朵梅花看了三秒,忽然把纸条攥在掌心,快步走下城墙。 南京。有人在等他。谁?他在南京没有熟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唯一算得上“有人”的,是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想起的人。 七年前,他从北京逃离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帮他藏过三天。那三天里,她给他煮粥,给他换药,给他找了一套邮差的衣服。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姓沈”。她没有追问。她只说了一句话——“姓沈的,你要是活着,以后来南京找我。我在夫子庙旁边开茶馆。” 七年了。他没有去找过她。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南京,不知道那间茶馆还在不在,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狼狈逃命的“姓沈的”。但现在有人送来了梅花图。他认得那朵梅花。是她绣在手帕上的图案。她的手帕,七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她塞进了他的包袱里。那块手帕后来在逃亡路上丢了。她怎么会知道他在南昌?她怎么找到的他?她为什么现在要他去找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4章孤城冷雨·各怀心事的庆功宴(第2/2页) 沈砚之回到指挥部,把赵石头叫来。 “我要去南京一趟。” 赵石头瞪眼。“你真去?南京这是鸿门宴,去了就回不来。” “必须去。” “为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支手枪、三发子弹和那块手帕的替代品——他后来找人重新绣的一块。绣工很差,梅花绣得像狗尾巴花,但他一直留着。他把包袱挎上肩,走出指挥部。天已经全黑了。南昌城里亮着零星的灯火,街上行人不多,巡逻的士兵一队一队走过。 他走到城南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城墙根下,蹲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髻,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摞烧饼。她面前摆着一张破纸,上面写着“寻沈砚之”。她不喊,也不抬头,只是蹲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城墙根的小石像。 沈砚之走过去。那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找我?”沈砚之问。 “你是沈砚之?” “是。” 女人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沈砚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把竹篮举到他面前。“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砚之揭开篮子上盖的布。烧饼还是热的,散发着麦香。烧饼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砚之亲启”。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发黄,拍摄年代至少在十年以前。照片里是两个人,年轻的一男一女,站在一座桥上。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旗袍,两个人都在笑。那个男的,他认得。是他自己。那是十多年前,他在日本留学时候的照片。那个女的,他也认得。是南京那个开茶馆的女人。她的名字叫“阿梅”。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全名。她只说她叫阿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来南京,我等你。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关于你的父亲。” 沈砚之把照片翻过来,看着上面年轻的自己和阿梅。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吹得照片角微微卷起。他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谁让你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女人说,“他给了我三块大洋,让我把篮子送到城门口,说你今天一定会来。” “老头?长什么样?” “六十来岁,瘦,留着一撮山羊胡。”女人想了想,“他说话带北方口音,像是天津那边的。” 沈砚之的心沉了一下。戴眼镜、山羊胡、天津口音。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他父亲当年的副官。那个在父亲被杀之后失踪的人。他叫周福林。沈砚之找了他十年,一直没有找到。他还活着?在南京?和阿梅在一起? “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来敲我家门。他说你今晚会来,让我在城门口等着。”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把竹篮还给女人,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递过去。女人摆手不要,他硬塞进她手里。 “谢谢你。”他说。 他转身朝城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他还在南京吗?那个老头?” “他说他在夫子庙等你。”女人说,“他说你只要去夫子庙,闻到梅花的味道,就能找到他。” 梅花。又是梅花。阿梅的茶馆门口种着一棵老梅树。他记得。当年他离开的时候,那棵树还很小,刚过墙头。七年了,应该已经长得很高了吧。 沈砚之走出城门,站在城外的土路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像一排不肯熄灭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梅当年问他姓什么的时候,他说“我姓沈”。她笑了笑,说“沈这个姓好,听着就像能扛事的人”。她那时候不知道他的全名。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但现在她找到了他。她不光找到了他,还找到了他父亲的副官。这两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女儿的照片,有陈明月的玉佩,现在又多了一张他和阿梅的旧照片。三样东西,三个女人,三个不同的人生。他都欠着。欠女儿一个父亲,欠明月一个家,欠阿梅一个交代。 “姓沈的。”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你这一辈子,到底要欠多少人。” 他没有再回头。大步朝南走去。南京在南昌的东面,他要先往东走,再往北拐。路还长。他走得很快,脚下的泥地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软。他走了很远,远到南昌城的灯火在身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他忽然停住脚步,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他刚才没有发现。 “沈兄,你父亲死前见过我。他告诉我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他说——‘莫信北方人。’” 莫信北方人。沈砚之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莫信北方人。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谁是北方人?他自己就是北方人。他父亲也是北方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脑中闪过无数张脸——周福林是北方人。阿梅是北方人。他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北方人。父亲到底在说谁?说周福林?说阿梅?还是说——沈砚之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浑身一冷。父亲说的“北方人”,可能不是指籍贯,而是指立场。北方当时是袁世凯的地盘。父亲的意思是——莫信袁世凯的人。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贴身口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面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旗。 (本章完) 第0535章:振邦,城墙上的风停了 第0535章:振邦,城墙上的风停了 武昌城外的战壕挖了七天七夜。 沈砚之蹲在战壕里,背靠着湿漉漉的土壁,手里的铅笔在一张揉得发皱的地图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战壕里全是泥浆,鞋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士兵们缩在壕沟两侧,有的抱着枪打盹,有的在擦子弹,有的干脆拿钢盔当枕头,脸上糊着泥,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混着硝烟味、汗酸味和死人身上才有的那种甜腻腻的臭。远处城墙上,北洋军的探照灯来回扫,光柱扫过战壕边缘的时候,有人下意识地缩脖子。 程振邦从战壕那头摸过来,一脚踩进泥坑里,骂了一声娘。他挤到沈砚之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砚之。 “吃点。” 沈砚之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第几天了?”程振邦问。 “第八天。”沈砚之的目光没离开地图,“城里的粮食应该快没了。昨天探子回来说,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杀马。” “杀马?”程振邦眼睛一亮,“好!马都杀了,人还能撑几天?” “别高兴太早。”沈砚之把地图转过来给他看,“武昌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靠山这面是蛇山,山上有炮台。我们打不下蛇山,就切不断城里的补给线。这两天他们的运粮船从汉阳那边过来,都是趁着夜里走水路。” 程振邦嚼着干饼,眉头拧成疙瘩。他跟着沈砚之打了十几年仗,从山海关打到西南,又一路打到武昌城下。四十岁的人了,脸上褶子比十年前多了好几倍,但那股子猛劲儿一点没减。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让我带一队人夜袭蛇山。” “不行。”沈砚之头也不抬。 “为什么?” “蛇山炮台正面是明碉暗堡,背面是悬崖。你从正面攻,死路一条。从背面爬悬崖,也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干耗着?耗到他们的援军从北边压过来,咱们这点人全得搁在武昌城下。” 沈砚之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这些年他一直贴身带着,令牌正面的“正”字被磨得锃亮,背面的“霜”字还是那么深。他拇指摩挲着那个“霜”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仗打到现在,北伐军一路势如破竹,但武昌城是块硬骨头,啃了八天还没啃下来。程振邦说得对,北边的孙传芳正在调兵,再拖下去,北伐军可能被反包围。 “你让我再想想。”沈砚之说。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他的军装破了三个口子,左边袖子被子弹穿了个洞,他懒得补,就那么豁着。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战壕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之。 “老沈。”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山海关那会儿?三千乡勇,没有枪,一半人拿着大刀片子。清军两千多条枪围着咱们。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沈砚之抬起头。 程振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泥糊糊的脸上很显眼,像一道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你说,‘打不过就换个打法。正面打不过,就打侧面。侧面打不过,就打人家屁股。’” 沈砚之没忍住,笑了。战壕里几个打盹的兵被笑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程振邦挥了挥手,大步往战壕那头走了。他的背影在探照灯的光柱里闪了一下,又沉入黑暗。 那天夜里十一点,程振邦带了三百人,沿着武昌城外的巡司河摸到了蛇山背面。他们没有走正面的大路,而是从一片沼泽地里一蹚过去。沼泽里的淤泥齐腰深,人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半天的劲。三百人分成三队队在前探路,一队居中,一队殿后。程振邦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枪,一手拨开挡路的芦苇。泥水灌进他的靴子里,脚指头冻得没了知觉。但他没停。他知道,正面攻了八天攻不下来,就是因为蛇山炮台在背后撑着。只要拿下蛇山,武昌城就是瓮中之鳖。 凌晨两点,他们摸到了蛇山背面的悬崖下面。悬崖不高,大概三层楼的样子,但坡度极陡,石头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程振邦仰头看了看崖顶,隐约能看见炮台的轮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他立刻带着人贴在崖壁上。光柱扫过去了,他才松了口气。 “搭人梯。”他压低声音。 三百人搭了三层人梯。程振邦第一个往上爬。他的手抠着石缝,脚踩着下面人的肩膀,一步一步往上挪。青苔滑,他滑了三次,每次都摔回人梯上,把下面的人砸得龇牙。第四次,他抓住了一根从崖顶垂下来的藤蔓。藤蔓很粗,他用力拽了两下,确定能承住一个人的重量。然后他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崖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有人发现了他们。 探照灯的光柱直直地打下来,照得程振邦睁不开眼。上面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得崖壁上碎石飞溅。程振邦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下面的三百人也都亮出了家伙,往崖顶的探照灯和机枪阵地打。枪声响成一片,把武昌城从睡梦中炸醒。 程振邦爬上了崖顶。他第一个翻过栏杆,一脚踹翻了最近的一个机枪手。后面的士兵跟着翻上来,双方在崖顶展开白刃战。程振邦端着枪扫了一梭子,打倒了好几个。然后他看见炮台的弹药库就在前面不远,铁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炮弹。 他冲过去。跑到一半的时候,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他摔倒在地,又爬起来,拖着那条腿往前挪。第二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单膝跪在地上,换了一只手拿枪,继续往前爬。爬到弹药库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爬出了一条血路。弹药库里的守军冲出来,他扔了一颗手榴弹进去。爆炸声响了,弹药库开始连锁爆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5章:振邦,城墙上的风停了(第2/2页) 程振邦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他落在炮台边缘的栏杆旁边,后背撞断了栏杆,上半身探出了悬崖外面。他的视野里,武昌城的灯火在旋转,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空,然后被爆炸的浓烟吞没。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他想回头看一眼,但脖子已经使不上劲了。他的右手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扳机已经扣不动了。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块干饼。他今天下午跟沈砚之一起吃的,他那一半吃完了,沈砚之那一半还留着一口。他把那一口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里。 他想起山海关的雪夜。那是宣统三年的冬天,武昌电报传来的那个晚上。沈砚之站在关城上,对着三千乡勇喊话。那时候程振邦就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却是稳的。后来他们一起攻破山海关,一起南下,一起打仗。十五年。十五年了。从山海关打到武昌,从三千乡勇打到北伐军。他跟着沈砚之,从没后悔过。 程振邦闭上眼。悬崖上的风停了。武昌城的探照灯还在扫,光柱扫过他的脸,又扫过去了。 沈砚之是凌晨三点半知道消息的。他带着援军从正面强攻,配合蛇山上的突袭。炮台被炸了,守军乱了阵脚,他带着人从城墙的缺口冲了进去。巷战打了一个小时,天亮的时候,武昌城头插上了北伐军的旗。 他是在蛇山炮台的废墟上找到程振邦的。老程躺在悬崖边缘,上半身挂在栏杆残骸上,右手握着枪,左手攥着一块干饼。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翘着一点。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不愿意醒。 沈砚之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掰开程振邦的左手,把那块干饼取出来。饼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沈砚之把饼攥在自己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程振邦的右手从枪上掰开,把那把枪收起来。老程的军装破了四个口子,他伸手把左边那个子弹洞的线头扯断,把袖子拉平。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悬崖外面。太阳正在升起。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武昌城的屋顶上,照在蛇山的炮台废墟上,照在沈砚之脸上。 他攥着那块染血的干饼,把程振邦的枪别在自己腰上。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把程旅长抬下去。找副好棺材。” 士兵们围过来,轻手轻脚地把程振邦抬起来。沈砚之走在前面,下了蛇山,穿过武昌城的街道。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断壁残垣,北伐军的旗帜在城头飘着。路边有老百姓站在门口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沈砚之没有看他们。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右手攥着那块干饼,左手攥着那枚青铜令牌。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城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卖茶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柴。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沈砚之看了那老头一眼。老头也看了他一眼。老头什么也没说,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沈砚之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士兵们抬着程振邦的遗体穿过城门。城门上的弹孔透进来一束一束的光,落在担架上,落在程振邦的脸上。他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沈砚之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有一块牌匾,被炮火熏黑了,但字还能辨认——“武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北伐还没有结束。程振邦没走完的路,他得替他走完。 当天下午,沈砚之在武昌城的临时指挥所里给孙中山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行——“武昌已克,振邦殉国。北伐未竟,砚之继行。”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通信兵。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正面的“正”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霜”字。 那年他父亲沈仲山牺牲的时候,留给他这枚令牌。正面是“正”,背面是“霜”。父亲说,“正”是做人的道理,“霜”是做事的决心。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教他做人。现在他明白了。父亲是在告诉他,革命这条路,从来都是用命铺出来的。有人铺在前面,有人铺在后面。程振邦铺在了武昌城下。他沈砚之还得往前走。一直走到不用再有人铺路的那天。 那天晚上,沈砚之一个人在武昌城头站了很久。城下的江水静静流着,对岸的汉阳灯火明明灭灭。他想起程振邦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说的那句话——“打不过就换个打法。”他想起程振邦今天下午在战壕里笑的那个瞬间。他想起那半块干饼。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干饼的碎屑。他拿出来,撒在城头的风里。 饼屑被风吹散了。落进江里,落进夜色里,落进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武昌城里。沈砚之转过身,走下城头。城里的巷子里还有零星的枪声,但大部分地方已经安静下来了。老百姓在门口挂起了灯笼,庆祝北伐军的到来。灯笼的光照在沈砚之脸上,明明暗暗。他走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腰上别着程振邦的那把枪。 路还长。他得走下去。 第0536章:满城灯火照无眠 第0536章:满城灯火照无眠 程振邦的灵柩在武昌城停了三天。 第一天,沈砚之没合眼。他坐在灵柩旁边的条凳上,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北伐军的将领、武昌城的地方士绅、程振邦带过的兵。沈砚之谁也没招呼,就那么坐着,有人来了点个头,有人走了也不送。他的脸在灵堂的白烛光里显得很硬,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沈若薇看得出来。她给兄长端了一碗粥过去,放在条凳旁边的小桌上,轻声说:“哥,吃点东西。” 沈砚之没动。 “程旅长要是看见你这样,他会骂你。” 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粥是白粥,没放盐,也没放糖。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沈若薇没再劝,只是站在旁边,把灵堂里的烛花剪了剪。烛花一剪,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程振邦的遗容。老程的脸已经被擦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他活着的时候军装从来没合身过,总是绷着肩膀,扣子扣不全。现在这身是沈若薇特意去裁缝铺定做的,比老程平时穿的大了一号。她量了尺寸——是趁着遗体还没僵硬的时候量的。量到肩膀的时候,她摸到了那块疤。程振邦左肩有一块碗口大的疤,是山海关起义那年被清军的刀砍的。沈若薇当时手抖了一下,但没哭。她这些年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哭的本事早就忘了。 第二天,程振邦带的那个旅的兵集体来吊唁。三百多人挤在灵堂外面的院子里,有的哭出了声,有的咬着嘴唇不说话。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跪在灵柩前面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是泪。他说:“旅长,你答应的,打完武昌请我们吃红烧肉。”旁边几个老兵把他拉起来,他挣开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再磕三个。沈砚之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小兵面前,把他扶起来。 “他欠你们的,我请。”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小兵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但嘴闭上了。 当天下午,沈砚之让炊事班杀了三头猪。整个旅在武昌城外的空地上吃了一顿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酱油放得足,香气飘了半条街。沈砚之没去吃。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些兵蹲在地上吃肉,有的边吃边抹眼泪,有的把肉夹在馒头里舍不得一口吃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灵堂。 第三天出殡。武昌城的街道两边站满了老百姓。有人自发戴了黑纱,有人往灵柩上撒白花。程振邦的灵柩由八个老兵抬着,从蛇山脚下走到江边。江边有一艘渡船,要把他运过江去,葬在汉阳的龟山脚下。那是程振邦自己选的地方。前年冬天他在汉阳养伤的时候,有一天跟沈砚之站在龟山顶上,看着汉江汇入长江,忽然说:“老沈,我要是死了,就埋这儿。能看见长江,还能看见武昌城。” 沈砚之当时骂了他一句,说他尽说晦气话。程振邦嘿嘿笑,没当回事。现在沈砚之站在渡船船头,看着灵柩被抬上船板,想起那天龟山顶上的风。风很大,把程振邦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伸手按了两下没按住,索性不按了,就那么立着。那个样子,沈砚之记了两年。他想,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渡船离岸的时候,沈砚之没有回头。船到江心,风浪大了些,船身晃了两下。抬灵柩的老兵们脚底下打了个踉跄,但没一个人松手。沈砚之站在灵柩前面,面朝汉阳。江面上雾蒙蒙的,龟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龟山顶上,程振邦还说过一句话。他说:“老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以后我死了,你得多找几个人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沈砚之当时回了他一句:“你比我还能说,你死了我跟谁说?” 程振邦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沈砚之的肩膀说:“那你得找个话多的。找个比我还话多的。” 沈砚之站在船头,江风灌进领口。他没有找话多的人。程振邦走了,他把程振邦带过的兵接了过来。三百多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叫陈满仓,河北人,家里还有一个老娘。那个老兵叫赵大柱,跟着程振邦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武昌,左耳被炮声震聋了半边。那个哭得最凶的排长叫孙二娃,其实是程振邦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这些人,沈砚之一个一个看过去,把他们的脸刻在脑子里。程振邦没说完的话,他替他说。程振邦没走完的路,他替他走。 船靠岸的时候,龟山脚下的墓穴已经挖好了。是北伐军的工兵连夜挖的,坑挖得方正,四壁拍得平整。墓穴旁边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三只碗。沈砚之走过去,把酒倒进碗里。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他端起来,对着程振邦的灵柩举了举。 “老程。”他说。只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他仰头把酒喝干,碗摔在石桌上,碎成三瓣。 灵柩下葬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龟山上,照在长江上,照在武昌城头那面新插的旗上。沈砚之站在墓穴旁边,看着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最后一锹土盖上的时候,他转过身,对着三百多个兵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旅的番号保留。程旅长的位置,我来兼。什么时候北伐成功了,什么时候你们自己选旅长。” 三百多人齐刷刷地敬礼。沈砚之回了一个礼。然后他往山下走,没有回头。沈若薇跟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肩膀终于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塌了半寸,又挺回去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回到武昌城的临时指挥所。桌上堆着几十份电报和公文。孙传芳的部队正在江西集结,吴佩孚的残部退到了河南,北伐军下一步的战略方向需要重新确定。他把地图铺开,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从武昌到南昌,从南昌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北伐的路还长。程振邦没走完,他得替他走完。他把铅笔搁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的“正”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霜”字。那块“霜”字已经被他的指头磨得光滑了些,但笔画还是那么深。 他忽然想起父亲沈仲山。父亲牺牲那年,他十七岁。父亲留给他的除了这枚令牌,还有一句话——“正霜二字,正心霜行。心要正,行要霜。霜者,非杀也,乃决也。决而不疑,方能成事。”他当时不太懂。后来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送走了太多人,他渐渐懂了。心正,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行霜,是知道怎么打仗。两样都有了,才能走到最后。 他把令牌收好,重新拿起铅笔。地图上的线条在油灯下蜿蜒,像一条一条的路。有的路通向战场,有的路通向未知。但不管通向哪里,他都得走。因为程振邦没走完。因为父亲没走完。因为太多人把命铺在了路上,他踩着的每一步,都踩着他们的血。 那天夜里,沈砚之批完了所有公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武昌城的夜色。蛇山上的炮台废墟还冒着淡淡的烟,江面上的渡船亮着灯,龟山脚下新添了一座坟。城里的街巷里,老百姓挂的灯笼还没收,一盏一盏的,把整座城照得暖融融的。这是程振邦用命换来的。他用命换来了这座城的灯火通明,换来了老百姓能安安心心地挂灯笼。这买卖值不值?沈砚之不知道。但他知道,程振邦如果还活着,他会说值。 窗外的远处,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整齐有力,在石板路上踏出节奏。沈砚之听着那个节奏,忽然想起程振邦走路的声音。老程走路总是拖着左脚,因为那条腿在早年的战斗里受过伤,阴天下雨就疼。他走路时左脚在地上拖一下,右脚迈出去,再拖一下,再迈。这个节奏,沈砚之听了十五年。从山海关听到武昌城。现在听不到了。 他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从桌上拿起那封写给孙中山的信。信已经发出去了,他手里的是抄件。他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武昌已克,振邦殉国。北伐未竟,砚之继行。”他看了一会儿,把抄件折好,夹进桌上的文件堆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的洗脸架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毛巾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有点疼。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脸很疲惫,眼底下有两团青。但他的腰还是直的。他把军装整理了一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武昌城的夜色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6章:满城灯火照无眠(第2/2页) 街上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有卖夜宵的小摊,有巡逻的士兵,有坐在门槛上乘凉的老人。沈砚之走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往锅里下馄饨。她抬头看见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舀了一碗馄饨递过来。 “长官,吃碗馄饨。不收钱。” 沈砚之接过来。馄饨是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撒了葱花和紫菜。他站在摊子旁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妇人要推辞,他已经走远了。 他走过蛇山脚下,炮台的废墟还堆在那里,焦黑的木头和碎砖混在一起。他走过江边,渡船已经靠岸了,船工在船头收拾缆绳。他走过龟山脚下,那座新坟在月色里隆起一个安静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从路边折了一枝野菊,放在坟前。然后他继续走。 他走回指挥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沈若薇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看见他回来,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把粥递过去。沈砚之接过粥,喝了一口。粥还是白粥,没放盐,也没放糖。但他这次喝完了。 “哥。”沈若薇说,“去睡一会儿。”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走进屋里,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没有脱鞋,没有脱外套。就这么靠着墙,闭上了眼。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枚青铜令牌。正面的“正”字贴着他的掌心,背面的“霜”字抵着他的指节。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孙传芳在江西。吴佩孚在河南。北伐的路还长。程振邦的旅要整编。孙二娃那个排要补人。陈满仓的老娘要有人去送信。赵大柱的耳朵要找个大夫看看。事情太多了。多得他来不及悲伤。 但此刻,在这间窄小的指挥所里,在这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他允许自己闭一会儿眼。就一会儿。因为天亮了之后,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他得替程振邦把那个旅带好。他得把北伐打完。他得走到不用再有人铺路的那一天。 窗外,武昌城正在醒来。鸡叫了,炊烟升起来了,街上的脚步声多了。卖馄饨的妇人又在吆喝了,巡逻的士兵换了岗,蛇山上的工兵开始清理炮台的废墟。一切都在继续。日子在继续。革命在继续。 沈砚之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他把令牌收好,站起来,推开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他迎着光走出去。腰杆挺得笔直。腰上别着程振邦的那把枪。手里攥着还没批完的公文。 路还长。他得走下去。 沈砚之走出指挥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多个兵整整齐齐地列了队,从院子里面一直排到街上去。他们没穿军装——军装都换了洗了,破的地方补了,脏的地方刷了,整齐地搭在各自的胳膊上。每个人都穿着贴身的白布褂子,像一群在码头上扛包的脚夫,又像一群在田里插秧的庄稼汉。但沈砚之知道,这些人是程振邦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枪就架在旁边的地上,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枪栓擦得锃亮。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站在最前面的孙二娃向前跨了一步,行了一个军礼。他的手举到帽檐位置的时候,沈砚之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很粗,是他自己缝的。孙二娃从前就是孤儿,缝缝补补的事没人教,全靠自己摸索。程振邦以前老笑话他缝得难看,说“二娃你缝的这叫衣裳?这叫麻袋”。孙二娃每次都嘿嘿笑,说“能穿就行”。现在程振邦不在了,没人笑话他了。但孙二娃的袖口还是那两块补丁,针脚还是那么粗。 “报告。全旅集合完毕。请沈旅长训话。”孙二娃的声音有点抖。他喊“沈旅长”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像是那个称呼烫嘴。 沈砚之从台阶上走下来。他走到孙二娃面前,伸手把他举着的手按下来。 “别叫沈旅长。”他说,“叫沈先生就行。你们的旅长只有一个,叫程振邦。” 三百多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投出一排排整齐的黑色剪影。沈砚之在他们面前来回走了两趟,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些脸他认识,有些脸他叫不出名字。但每一个人他都记得——记得他们在山海关的雪地里冲锋的样子,记得他们在西南的雨季里行军的样子,记得他们在武昌城下挖战壕的样子。 “从今天起,你们旅的建制不变。你们的伙食不变。你们的军饷不变。”沈砚之站定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沈砚之从今天起,临时带这个旅。打完了北伐,你们自己选旅长。选谁都行,只要他扛得起程振邦的旗。”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院子,把墙角的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沈砚之走到队伍尽头的赵大柱面前。赵大柱的左耳听不见,所以站得比旁人靠前半步,这样才能听清口令。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右耳边说了一句话。 “大柱,程旅长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耳朵的事他记着。等仗打完了,他给你找个大夫。现在他不在了,我记着。” 赵大柱的嘴唇抖了一下。这个打了十几年仗、浑身是伤的老兵,此刻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忽然低下了头。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腰弯下去,弯到和沈砚之的手齐平,然后直起来。他的眼眶是干的。但沈砚之看见他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沈砚之走到孙二娃面前。他盯着这个二十出头的排长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 “二娃,你叫什么名字?” 孙二娃愣了一下。“孙二娃。” “大名。” 孙二娃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从小被程振邦从路边捡回来,一直叫二娃。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大名。沈砚之看着他,说:“程旅长走之前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就是没个正经名字。他本来想打完武昌给你取一个。现在他不在了,我替他取。你姓孙,从今天起叫孙继程。继承的继,程旅长的程。” 孙二娃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他的手背湿了。他没有哭出声,但是肩膀在抖。旁边的士兵们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过去。沈砚之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回台阶上。 “列队。”他喊了一声。 三百多个人同时动作,按照战斗队形展开。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变换队形。从集合队列变成行军纵队,只用了一分钟。程振邦调教出来的兵,动作利索,配合默契。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有一块地方沉甸甸的。这些人,从今往后就跟着他了。他得带好他们。他得把他们活着带出北伐,带到战后的太平日子里。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他没有看,只是攥在手里。正面的“正”字贴着掌心,背面的“霜”字抵着指节。他攥了一会儿,把令牌收回口袋。 “出发。”他喊了一声。 三百多个人齐刷刷转身,朝院门外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踏出整齐的节奏,一下一下,像一面大鼓在敲。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腰上别着程振邦的枪。身后是程振邦的兵。脚下是程振邦用命换来的武昌城。 阳光照在队伍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城门口的牌匾还是那个被炮火熏黑的“武昌”二字。沈砚之从牌匾下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的漆掉了大半,但底下的字还在。风把牌匾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说话。沈砚之没有停步。他走出城门,走进阳光里。 路还长。但他知道,老程会看着他。 第0537章 烽火南昌城下盟 肝胆相照阵 第0537章烽火南昌城下盟肝胆相照阵前兵 南昌城外的黄昏来得早。 太阳从西边山脊线上滑下去之后,天光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营帐和临时搭起的军棚在暮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夏末的傍晚还闷着热气,护城河的水汽蒸上来,混着城外稻田里的泥土腥味,熏得人胸口发闷。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灯笼,一排一排的,像鬼火一样飘在灰紫色的天幕下。 沈砚之蹲在离城墙不到八百米的一处土坡后面,举着望远镜看城防。他已经看了三天了。从东门看到北门,从北门看到西门,每一个垛口的高度、每一段城墙的裂缝、每一个碉堡的射界,都记在他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这个笔记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沾着汗渍和泥点子,但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东南角的那个碉堡,是新建的。”他放下望远镜,用红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砂浆还没干透,颜色比旁边的浅。孙传芳的人赶工赶出来的,说明东南角是他们认为最薄弱的地方。” 蹲在他旁边的程振邦拿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程振邦的左臂吊在脖子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洇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三天前在丰城打的那一仗留下的,弹片削掉了胳膊上一块肉,好在没伤到骨头。他疼得龇牙,但嘴上不饶人。 “你观察了三天,就看出个砂浆没干透?这点破事我用脚丫子都看得出来。”程振邦把望远镜还给他,“你倒是说说,明天怎么打?” 沈砚之没理他的嘴贱,把笔记本合上,指着城墙东北角的一片洼地:“那片洼地,护城河到那儿拐了个弯,水面收窄了。我估摸着河底有涵洞,应该是早年修城时留下的排水暗渠。孙传芳的人可能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当回事。如果能找到涵洞口,派一支小部队从暗渠钻进去,里应外合,比硬攻伤亡小得多。” 程振邦盯着那片洼地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你这眼睛,比探照灯还毒。”他站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今晚带人去找涵洞口。找到了,明天你带主力佯攻东门,我从暗渠摸进去,把北门打开。” “你胳膊还吊着呢。” “吊着也能爬洞。”程振邦毫不在意地晃了晃那条伤臂,“反正老子左手废了,右手还能开枪。再说,找涵洞口这种活,不一定要我亲自钻。我带两个水性好的兵去,我在外面接应。”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但你给我记着,暗渠里水浅,别硬往里灌。如果洞太小或者堵住了,就退回来,别逞强。” 程振邦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以前在冀东打游击的时候,你比谁都疯。” “以前是以前。”沈砚之把笔记本揣进口袋,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以前我手下就你一个不怕死的。现在不行了,现在我有三千多人。三千多条命,不能全用来逞英雄。” 这话说得轻,但程振邦听出了分量。他看着沈砚之的侧脸,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他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他才三十六,鬓角就白了。北伐从广东打出来到现在,半年多一点,人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整个人像被磨刀石磨过一遍,棱角更硬了,但也更薄了。 两个人从土坡后面下来,沿着战壕往回走。战壕挖得弯弯曲曲的,壁上有供人休息的猫耳洞,几个士兵缩在里面啃干粮。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走过来,有人要站起来敬礼,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 走到指挥部帐篷门口,参谋长何秉坤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好看。 “总指挥,前敌指挥部来电。白崇禧的部队明天下午才能到,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一天。”何秉坤压低声音,“也就是说,明天攻城,只有我们这一路。没有援军。”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折好,递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秉坤看到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白崇禧的部队为什么晚到?” “电报里没说,只说‘因故延迟’。” “因故延迟。”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但何秉坤听出了弦外之音。白崇禧是桂系的,沈砚之的部队是北伐军里的“杂牌”,前敌指挥部对他不放心,怕他抢功,怕他消耗太大影响后续,怕他……总之有太多怕的理由。所以援军晚到一天,让他单独攻城,打不下来正好有理由削弱他,打下来了功劳也能分一杯羹。这手棋,走得精。 沈砚之走进帐篷,在桌前坐下,摊开地图。地图上南昌城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城墙、护城河、碉堡、机枪火力点、可能的突破口,全标了出来。他的手指在东北角那片洼地上点了一下,顺着护城河的走向往东移,停在城北的一片棚户区上。 “何参谋长。”他叫了一声。 何秉坤凑过来。 “明天凌晨三点,你带二营和三营在东门佯攻。声势要大,把所有机枪都调过去,迫击炮往城墙上招呼,别省钱。目的是把敌人的预备队吸引到东门。” 何秉坤点头。 “振邦带侦察排从暗渠摸进去,打开北门。我带一营从北门突入,沿着城墙往两边打,接应你。” 何秉坤犹豫了一下。“总指挥,你亲自带一营突入?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抬头看他,目光很稳,“振邦胳膊受伤了,爬暗渠的活本来就冒险。我带一营从北门突入,是吸引火力。只要北门开了,东门的压力就小了。” 何秉坤还想说什么,被程振邦一个眼神制止了。何秉坤跟程振邦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嘴虽然臭,但事情看得明白。程振邦摇了摇头,那个意思是:别劝了,劝不动。 凌晨一点,部队开始调动。 沈砚之站在北门外的战壕里,看着士兵们猫着腰往前推进。月光很亮,把城墙照得发白,城头上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北门城楼上的守军似乎有所察觉,探照灯的光柱在城墙外扫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东门方向。那边何秉坤的佯攻开始了,机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来,****带着尖啸划过夜空,在城墙根炸开一团团火光。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往东门调动。沈砚之透过战壕边缘的观察孔看见一排排人影在城墙上跑动,枪声也越来越密集。他在心里数着数,给程振邦争取时间。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东门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何秉坤那边似乎打出了火气,迫击炮的落点越来越准。沈砚之攥着怀表,表盘上的指针走得极慢。他派去跟程振邦联络的通信兵还没有回来。 二十五分钟。三十分钟。 北门城头上忽然乱了。有人在大喊,枪声从城墙内部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一样。探照灯猛地转向北门,光柱扫过城门洞,沈砚之看见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程振邦得手了。 “冲!”沈砚之从战壕里跃出去,一营的士兵跟在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涌向城门。城门缝越开越大,程振邦的人在里面拼命推着门板,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沈砚之冲到城门洞底下的时候,看见程振邦靠在门洞里喘气,右手攥着枪,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7章烽火南昌城下盟肝胆相照阵前兵(第2/2页) “暗渠里有铁丝网。”程振邦咧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老子用牙咬断的。” 沈砚之没工夫跟他斗嘴,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墙边。“你待着别动,等卫生兵。” “不动?老子还能打——” “你他娘的给我待着!”沈砚之吼了一声,嗓门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程振邦被他吼懵了,靠着墙没再动。 沈砚之带着一营冲进城内。北门内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城墙上漏下来的灯光照出几段模糊的路面。守军在巷口架了机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沈砚之贴着墙根往前进,身后士兵跟着他的动作,一队一队地往两边展开。 巷战打了将近一个小时。东门的何秉坤也突进来了,两支队伍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会合。南昌城里的守军开始溃退,往南门方向跑。沈砚之没有追,他让部队停下来,肃清城内的残敌,占领电报局、警察局和军械库。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基本结束了。沈砚之从电报局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他满是硝烟和汗渍的脸上。城里的老百姓开始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这些穿着灰布军装、胳膊上扎着红布条的士兵,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们是北伐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北伐军。孙传芳的人跑了,你们安全了。” 那个老百姓愣了两秒,忽然转身朝巷子里喊了一嗓子:“北伐军进城了!孙传芳跑了!”巷子深处传来回应声、开门声、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有人提着水壶出来,要给士兵们倒水。有人搬了凳子出来,让伤员坐下。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热粥,走到沈砚之面前,也不说话,就往他手里塞。 沈砚之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里面有几片干红薯,甜中带涩。他喝了大半碗,把碗还给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摆摆手,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程振邦被抬到了临时救护所,卫生兵正在给他重新包扎。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程振邦正跟卫生兵贫嘴:“你轻点,那块皮本来就没剩多少了——”看见沈砚之进来,他住了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缺胳膊少腿?” “没。” “那就好。”程振邦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老子刚才在暗渠里,摸到一根骨头。人骨头。那暗渠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死人。老子咬着铁丝网往外拽的时候,那骨头就搁在脸前面,白森森的,两个黑窟窿瞪着我。我当时就想,要是老子今天交代在这儿,下回谁帮你找暗渠?” 沈砚之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程振邦歪着头看了一眼,写的是阵亡名单。 “多少人?”程振邦问。 “初步统计,阵亡四十七,重伤八十三。”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何秉坤那边呢?” “还不知道。应该也有伤亡。” 程振邦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救护所是临时征用的一间中药铺子,房梁上挂着几十个纸包,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促。 “沈砚之。” “嗯。” “你说咱们从山海关打出来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了?” 沈砚之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从冀东到南京,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南昌,打一仗死一批,补充一批,再打一仗又死一批。有些人的名字他记得,有些人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记住就没了。 “很多。”他说。 “很多是多少?” “记不清了。” 程振邦又笑了一声。“你记不清,我也记不清。但老百姓记得清。刚才那个端粥的老太太,她记得。她记得北伐军进城了,孙传芳跑了。她明天会跟邻居说,昨天夜里北伐军打进来了,有个当官的喝了她的粥。她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她会记得那碗粥。” 沈砚之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救护所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有士兵在帮老百姓挑水,有人在清扫街面上的碎砖瓦,有人把缴获的枪支码在路边。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捡起一颗弹壳,举在眼前对着太阳看,弹壳反着金色的光,落在他脏兮兮的笑脸上。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男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冀东老家的院子里,他也这样蹲在地上捡过一颗弹壳。那时候他父亲还在,站在廊下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弹壳捡多了,就知道打仗是什么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打仗是什么?打仗就是一群人用命去换一个“可能”。可能明天会更好,可能老百姓不用再跑反,可能那个小男孩长大后不用再捡弹壳。为了这个“可能”,四十七个人昨天晚上没了。他们死在南昌城下的暗渠里、巷子里、城墙根下。他们没看见今天早上的太阳,没喝上老太太的糙米粥,没听见老百姓喊“北伐军进城了”。 沈砚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军装。军装上全是灰,袖口破了,扣子掉了一颗。他从地上捡起那枚弹壳,攥在手里,弹壳还带着清晨的凉意,金属的触感硌着掌心。 “何参谋长。”他喊了一声。 何秉坤从街对面跑过来。“总指挥。” “收拢部队,清点伤亡,中午之前把城防布置好。孙传芳不会甘心,他一定会反扑。” “是。” “还有——”沈砚之把弹壳揣进口袋,“把北门暗渠的入口堵死。别让任何人再钻进去。人骨头还在里面,等打完仗,找人来收。” 何秉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砚之回到救护所里,在程振邦旁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程振邦已经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纱布上还在渗血。沈砚之没有叫醒他,从角落里拿了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中药铺子的地板上,照在那些装着当归和黄芪的纸包上,照在程振邦睡着的脸上。沈砚之坐在凳子上,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南昌克复。阵亡四十七。伤八十三。”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靠着墙壁睡着了。 外面的街上,士兵们还在忙碌。有人在修工事,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墙上刷标语。毛笔蘸着石灰水,在白墙上写下大大的字——“北伐到底,打倒军阀!”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石灰水往下滴着,在白墙上淌出一条条白线,像眼泪,又像路。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里的天主堂敲的。钟声很沉,一声一声,从城中心漫开来,漫过每条街每道巷,漫过城墙上那些弹孔和血迹,漫过睡在中药铺子里的两个人。钟声响了七下,停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0538章 城头血战日未落 一纸电文万 第0538章城头血战日未落一纸电文万里冰 草草吃了一个,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在清山殿吃了几天的水煮白菜加胡萝卜,她现在真是么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没。 并没多少理智的元兽们,用着极为简短的话语,诉说着内心最为原始的欲望。 对于林雅布来说,那个常朝华是一个好忽悠的人,常朝华痴迷于那些古老而过时的想法。 原本整洁的被褥此刻被长安捏成了团,她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微微睁开的眼角带着说不清的风情。胸前衣物敞开了个半,露出里面精致锁骨和娇嫩肌肤,柳轻舟自然不会忽视长安脖子上被蛇咬伤的地方,以及发青的胳膊。 怀揣着这些心思,杨易在云团之上闭目静思,随风飘荡。没有特定的目的地,走到哪是哪;遇到生灵,拦路抢劫的打晕了事,一心求道的他也会停下了讲道一阵子,再自行离去。 露露固执地回了一句,这一张口才反应了过来,却是有些迟了,中年男子猛地一挥手将其直接甩飞了出去。 由此可见明朝的达官贵人何其愚蠢,他们都不懂得唇亡齿寒,崇祯多次要求大家助饷,一个个都阳奉阴违,最后全部便宜了丧心病狂的闯贼。 朝着山巅疾驰,一路上倒也没有人阻拦叶枫,并且叶枫也没找到好东西,自然也就没有人阻拦。 走进屋子里面,将手中那一分奖励点数兑换的铁剑扔在了一边后,便把所有该带上的东西都装进了那个兑换来的大背包里面。 柳轻舟脸色以肉眼可看速度渐便苍白,不过眨眼间便已是苍白如纸。 刑天伐的最后一句话,让辰寒完全摸不着头脑,别说是寿元无尽的修真者,哪怕源星上的其他修炼者,一旦达到某个界定都能不饮不食,巫族竟然还要吃东西才不会被饿死,这才太奇怪了吧? 真要是一直用魔晶修炼,怕是十来天就用光了,现在有了这一百万万亿块魔晶,结果会怎样? 先天领域是精神境界与自身功力结合而形成的神通。神与气合,破掉了领域,便对灭绝老怪产生了双重的打击。 金灵猫也是双眼放光的盯着金须兽。虽然不一定能抢到这兽神之血,而且他们也没有贪心这个兽神之血,但是如果真的能得到这兽神之血的话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异能的使用,更多决定于异能者的认知,而不是能力本身。 周壹看看天色,决定今晚也就不去东庐了,先帮这个可怜的二妹料理一下她爷爷的事情吧。 她的课业成绩依然优秀,与新认识的同学友好却不亲密的相处,闲暇时候总爱去旁听纪桓的课,最期待的是周末,偶尔,纪桓会抽出空来,带她到巴黎郊外踏青,去塞纳河畔漫步。 冯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又去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飞机盘旋的声音还隐约在耳边回响着,她不由得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8章城头血战日未落一纸电文万里冰(第2/2页) 而下方的四面八方,此时正有着一支支运输队伍运送货物而出朝着中心处走去。 轰隆!一声巨响,那‘线头猪’在抛飞了近十里后终于重重的砸到了地面上,一时间,这整个地面都颤抖了一下,而在那地面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但是,他却没有这个时间,眼见着漕帮选帮主的时间就要临近了。他必须再多一张底牌才行。 只要他做成了这件事,他在天堂之息的地位必将上升一大截。要知道,在天堂之息中,红衣主教虽然是除了教皇以外最高级的存在,但是红衣主教有八个,这其中也是有区别的。 在她的手臂之上,则是有着一道剑痕,鲜血浸红了衣衫,显得极其惹人怜惜。 对于她而言,金尚胤的实力级别,已经超出了她这个年龄段所在的范畴。也只有她的父辈,才可以与其平等对话。 把云素语带回凤栖殿,各路御医进进出出,又开了一大堆的药。看着这些药,御司暝有时就想。何苦呢?自己图了一时开心,却又要受这药石之苦。语儿是最不喜欢喝药的了。 接着,林寒便简单地将唐羽生郭锡凯与自己的恩怨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很多关键的内容,比如沈素衣这一段。 溪山市的夜景向来是一大特色,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霓虹灯交织成一片,光芒璀璨。城市主干道上,车灯如炬,川流不息。 当下,林涛陆梦辰二人皆是留下了影像,嗤嗤几声,微型电脑一面已经形成了两个身份凭证。 要知道,林涛现在只有一颗明远星,而星空巨舰,至多也就只有从星府手中所抢夺的那一艘,在这种情况下,若然敢与赵家叫板,说明那些k223以及天甲神将改进型的实力,甚至连那三百艘星空巨舰也不放眼里。 当即,林寒不得不和他们解释了一下。至于为什么放杨振明走,林寒并没有解释。 郭家家主响应自家老祖的号召,一出手便直取叶少轩的头颅,一步直接踏出百米的距离。 古菲菲没有出任何意外让李子孝很是欣慰,但是欣慰的有些过头,他竟然没有询问古菲菲刚才去了什么地方。 沈君和花情朝北跑去。‘咳咳。’花情停了,微微弯腰,两只手撑着大腿。 眼睁睁地看着杨欣出去,自己却帮不上忙,沈君恨自己,要是修为再高些,绝不会被别人玩弄于手掌之间。 神行无忌也是极其聪慧之人,格雷威这么一说,他心中最害怕的事情就算被落实了。没来得及考虑这位大师的心里状态,神行无忌实在是愣然了。他没想到,都逃出无尽深渊那么多年了,竟然还会有一天被困在这种地方。 第0539章 抚州城外雨如晦 一纸降书百 第0539章抚州城外雨如晦一纸降书百门开 是的!在双败淘汰赛第一天的抽签中。炼药师、蓝绝,恰好抽成了一对。 整个安普顿城,只有安格斯家族的车队会顺着那条公路来到这里,在猎堡上架上一架望远镜也很容易观察到车队的行踪,所以勒布每次来的时候,猎堡里的那些荒野猎手们就骑着马来迎接他。 在玻璃瓶破碎的声音在二楼响起的那一刻,豪本施托克已经第一个从正门之中冲了进去。 “见过道友!”准提佛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出言向老子打了个招呼。 当他从那嗡鸣的,震慑灵魂的声音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七彩光芒已经到了面前。 他们,根本无法察觉这一方天地现如今所出现的那种种诡异与之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诡异有什么不同。对于他们而言,之前的那种种对于罗帆来说还极为符合逻辑,极为符合他所理解的修行之道的种种诡异便是真正的诡异了。 被林非折腾的这么一段时间,风殇渊身上的魔力大幅度下降。原本就没有复原的实力使得风殇渊处在真武境,可是在铁链一阵作用下,风殇渊的速度已经到了真武境最低端,几乎都要掉到禅武境了。 眼看着,他的手掌就要抓住戮仙剑时,他的手却奇异的一翻,诡异的一指弹出,弹击在戮仙剑的剑脊之上。 然后,左晨子却选择了自己,当时的刘洋没有多注意李明洋心理的变化。一直到两人的隔阂越来越深了之后,他才知道李明洋变了,尤其是跟自己的关系变了。 一旁的祝家门人不敢擅动,如今是夜里,他们也看不出此人是谁。 果然,傅恒之错愕地望着伸过来的手,面上有一丝无奈,“子安。”抓她,还不如让他抓自己更实在。 从床上拥被坐起来,望着摆在桌边的花失神了片刻,花是神化种的,绝对外面没有的品种,跟他很有些相似,华美而妖娆,灼灼生辉。 这样一来,翻译起来就有一定的困难,得不断和汤姆神父沟通,有时他不懂的话,还得问其他洋人,加上他这段日子空闲时间不多,进度自然慢下来。 “呃?”笙歌脸上尽是困惑,她不过笑了一下,怎么就惹人犯罪了? 一个个高大威猛的身子,就是最好的屏障,温暖那点身高,被圈在里面,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顾子安摇了摇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轻笑道:“没问过。”就连傅恒之是中将的事儿,她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她跟自己虽然可以说是好朋友,可是却无端端的为自己花了这么多的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9章抚州城外雨如晦一纸降书百门开(第2/2页) 她原本是打算,等青岩帮到达了某种高度,等她真正有了那个实力之后,这东西,便会在第一时间斩断,但,现在看来,在斩断之前,何不再赌一把? “你,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和想法?”温暖想先听听他的意思,免得她说什么都被他否决。 令狐朔再次使用时空旅行,回到了出差的那个晚上,眼看两天前的自己开门出来琢磨怎么扭转局面。 每年帝国搏击赛举办的时候,都会花里胡哨的进行这么一场播报,来造势,给予热度。 所以他在楼道中什么都没有发现,四下搜索,只看到几间空房间。 这位墨羽是一位金丹长老的亲孙子,所以一点儿也不怕周景如,被说得有点挂不住脸了。 转过街角,徐长生两人却突然被个山羊胡老道拦了下来,死活不让他们走。 不然,张为要是哪天被迷惑的话,岂不是变成纣王那样,只宠那个苏妲己,那她这个正宫娘娘的地位岂不是不保了? 一个100立方米的储物戒指,售价是10万灵石,黑市或者二手的可能便宜些,但最便宜的也不会低于8万。 再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确定没有后,就把冥想盆收了起来,准备过几天亲自把冥想盆还给邓布利多。 石城城内暂时丢了就丢了,城外的布置只要还在,那就不用担心。 为此罗琦还说过她几次,让她不要总是表现的那么软弱,不要总是退让,这样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呵呵,等会你去感悟的时候就会知道了。”师兄宠溺的对自己师妹说道。 安岚惊喜抬头,清秀的脸庞上由于激动漾起了红光,不敢相信穆凌之会将整个王府交到她手里,但她平日为人低调,与大家相处都很和睦,此提议一出,竟无一人反对。 陈灵韵那完美的身段,慢慢的走到第一道门户前,不止是楼运城武者,就连连云宗的那些弟子也想看看,楼运城第一美人究竟怎样美丽,就连澜诀与薛飞这样的傲气的人都不例外。 被沐严一吼,沐青缩了缩脖子,瞪了沐雪一眼以后,就大步离开了。 “有师兄师姐在,琪儿不怕。”岳琪摇了摇头道,一双大眼扑闪着光芒,极为的可爱。 正想着要怎么摆脱目前的困境,就见慕容烨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莫雨眼睛瞪的老大,心说慕容烨又不是瞎子怎么会对自己视而不见? 没等他的话讲完,沙达手中的红莲天舞就划过他的脖子,让他人头落地。 第0540章 围城三月弹如雨 一将功成万 第0540章围城三月弹如雨一将功成万骨枯 武昌城的秋天来得迟。 已是九月末,城外的稻田还泛着青黄,但空气中已经有了凉意。沈砚之蹲在战壕里,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武昌城防图,四角用石块压着。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红色是敌军火力点,蓝色是革命军进攻路线,黑色叉号是三次攻城失败的位置。每一个叉号旁边都写着日期和伤亡数字。九月三日,一营强攻宾阳门,阵亡四十七人。九月七日,二营夜袭中和门,阵亡二十九人。九月十二日,三营爆破通湘门,阵亡六十三人。 三次攻城,三次失败。武昌城墙高九米,厚六米,城头架着汉阳造和三八式,城根底下挖了三道壕沟,引了江水灌满。革命军的山炮打在城墙上,只留下拳头大的坑,连墙皮都啃不动。 “照这样打下去,再打三个月也进不去。”说话的是程振邦。他蹲在沈砚之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他的左胳膊吊着布带,八月在汀泗桥中了弹,骨头没伤着,但筋被削断了一根,到现在手指还伸不直。他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军医追了二里地没追上。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点在宾阳门和中和门之间的那段城墙上:“你看这里。城墙走向从宾阳门往南,过蛇山北麓,到中和门之间有一个折角。折角外侧是陡坡,内侧是缓坡。守军在这个折角上只架了两挺机枪。” 程振邦凑过来看,嚼饼的动作慢了一拍:“你的意思是——” “夜间偷袭。不走城门。挑一连人,轻装,带绳索和竹梯,从陡坡爬上去。城头守军有一个换防间隙,凌晨四点交接,交接前的十分钟最松懈。” “突进去了,后面怎么跟上?” 沈砚之的手指从折角往城内画了一条线:“突进去的人直插蛇山制高点。蛇山上有敌军一个炮兵阵地,四门山炮。拿下蛇山,调转炮口轰督署。城里一乱,外面同时强攻三门。里应外合,一鼓作气。” 程振邦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谁带突击连?” “我。”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指挥官。” “指挥官也是兵。” “万一你回不来,谁指挥?”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振邦叹了口气,把绑胳膊,的布带紧了紧:“行。你去。我带外面的我强攻。你要是不回来替你打进去。” “你胳膊——” “胳膊断了又不是手断了。还能扣扳机。” 沈砚之没再劝。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程振邦。是一封信,封好了,没贴邮票,上面写着“武汉城破之日,交予吾妻”。程振邦接过来,揣进怀里,什么也没问。 突击连挑了一百二十人。沈砚之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老兵,脸上有硝烟熏出来的黑,眼睛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那种静是打过仗的人才有的,兴奋和恐惧都熬干了,只剩下专注。 九月十四日,凌晨三点。 武昌城的夜漆黑。月亮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把城头上的探照灯光柱映成灰蒙蒙的柱子,晃来晃去。沈砚之带着突击连摸到了城墙根下。前面是陡坡,坡度约七十度,坡面是碎石和野草。坡顶就是城墙折角,离地大约六米。城墙上面,能听见守军换岗的说话声,偶尔有烟头亮一下。 沈砚之把绳索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活结。竹梯太短,够不到墙头,只能靠绳索攀爬。绳索是粗麻绳,浸了水,增加了重量,甩上去搭在城垛上。第一次没搭住,滑下来了。第二次,搭住了。他拽了拽,觉得吃住了力,开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城头上有人咳嗽。手电光扫过来,贴着墙根照了一圈。沈砚之贴在墙上,一动不动。手电光从他脚底下移过去,然后往回收。他又等了十秒,继续爬。 翻上城垛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哨兵。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靠着城垛在打瞌睡,怀里抱着枪,头一点一点的。沈砚之摸过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匕首从肋下刺入,直抵心脏。哨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沈砚之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对着后面挥了一下手。 第二个上来的是突击连的连长,姓周,以前是个猎户,能徒手攀岩。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百二十个人,在二十分钟内全部翻上了城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绳索摩擦墙砖的沙沙声。 沈砚之带着人往蛇山方向摸。城头上的守军不多,大部分在城内兵营。他们沿着城墙内侧的矮墙往前走,遇到两个巡逻兵,被周连长从后面拧断了脖子。再往前,就是蛇山北麓。 蛇山不高,但地势险要,俯瞰全城。炮兵阵地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台上,四门山炮呈扇形排列,炮口冲着城外。炮旁边堆着炮弹箱,有一小队士兵守着,大概二三十人。他们还没醒。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突击连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同时摸上去。他亲自带一组去摸最东边那门炮。摸到炮位旁边的时候,一个敌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沈砚之一刀下去,那人的手刚摸到枪,就断了气。四门炮几乎同时被控制。守炮的士兵还在睡袋里就被缴了枪,绑了手脚,嘴里塞了布。 “调转炮口。”沈砚之压低声音。 炮兵阵地里有会操炮的战士,是以前在北洋军干过的。他们迅速把四门山炮转了个方向,从朝外改成朝内。炮口对准了城中央的督署方向。然后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面红旗——那是事先准备好的,用竹竿挑了,在蛇山顶上连挥三下。 城外,程振邦看见了红旗。 “打!”他举着驳壳枪,一声怒吼。 三路大军同时向宾阳门、中和门、通湘门发起猛攻。山炮、野炮、迫击炮一齐开火,炮弹拖着火尾砸向城头。城上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攻打懵了,火力一下子乱了。趁着这个空档,程振邦带人扛着云梯冲到了城墙根下。三架云梯同时架起来,突击队往上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0章围城三月弹如雨一将功成万骨枯(第2/2页) 与此同时,沈砚之在蛇山上调转的山炮开火了。第一发炮弹落在督署后院的马厩里,把十几匹军马炸上了天。第二发落在督署大堂,把房顶掀掉了一半。第三发落在军械库,引爆了里面的弹药,连锁爆炸震得全城都在晃。 城内的守军乱了。他们不知道炮是从哪里打来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进了城。督署里冲出几十个卫兵想往蛇山冲,被突击连在半山腰截住。一阵乱枪,打死了十几个,剩下的缩回了督署。 沈砚之从蛇山上往下看,城内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杀声。城外三路大军正在破门。宾阳门先被撞开了,程振邦带着人冲了进去。然后是中和门,然后是通湘门。三路大军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直插督署。 天快亮的时候,武昌城基本上拿下来了。督署被围,守军挂出了白旗。沈砚之从蛇山上下来,走在武昌的街道上。街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有革命军的,有守军的,也有老百姓的。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倒塌的房檐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呆呆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两块饼,放在她面前,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督署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程振邦。程振邦坐在督署门前的石阶上,胳膊上的布带全红了,渗出来的血把半边衣服都染了。但他的脸上是笑的。 “成了。”程振邦说。 “成了。”沈砚之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两个人坐在石阶上抽烟,看着革命军的旗子从督署楼顶升起来。旗子是红蓝白三色,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程振邦抽了两口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上的笑都散了。 “振邦。” “嗯?” “胳膊怎么样?” “折了。”程振邦把烟叼在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刚才爬城的时候,又折了一次。不过值了。” 沈砚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程振邦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抽完了那根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武昌城的残垣断壁上。光很暖,但暖不到那些躺在街上的人身上。 三天后,武昌全城肃清。革命军入城,百姓夹道。沈砚之站在蛇山上,看着城下的人流。他的军装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头发好几天没洗了,胡子拉碴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程振邦从山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程振邦把电报递给他。沈砚之接过来看。电报是北伐军总司令部发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武昌既克,我军下一目标为南昌。着沈砚之部即刻东进,不得有误。”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东进。”他说。 “你的兵刚打完武昌,还没休整。” “我知道。” “弟兄们死了一百多。突击连一百二十人,只剩下七十八个。” “我知道。”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程振邦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之。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疤,是爬城的时候被碎石划的。 “砚之。” “嗯?” “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沈砚之站在蛇山顶上,看着远处的长江。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缓缓东流。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站在山海关城头,也是这么看着远方。他父亲没有等到看见共和的那一天。他现在看见了共和的旗子插在武昌城头,但共和还没有来。袁世凯还在北京,北洋军还在北方,这个国家还在流血。 “打到不用再打的那一天。”他说。 程振邦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下山去了。沈砚之独自站在蛇山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老高,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才从山上下来,回到队伍里。 当天下午,他召集各营营长开会。布置完东进的任务之后,他独自一人走到武昌城外。城外有一片新坟,是攻城战中牺牲的弟兄。坟头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籍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河南的,有山东的,有直隶的,有四川的。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五岁,是湖北本地人,攻城前一天刚入伍,连枪都还没学会放。 沈砚之在那个小坟前站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那封原本要交给妻子的信,拆开,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他把信折好,放回兜里,然后对着那座小坟鞠了一躬。 “明天东进。”他说,像是在对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说话,“你跟着走。” 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木牌,也吹动了沈砚之的衣角。远处的武昌城墙上,革命军的旗子还在飘。城内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摆摊了,卖热干面的、卖豆皮的、卖米酒的。烟火气慢慢回来了。但城外的坟头上,土还是新的。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信纸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最后一行字——“待到天下太平日,带你回山海关看雪。” 他没有把信带走。他把信留在了那里。然后他大步走回城里,回到队伍里,准备明天的东进。 蛇山上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长江水滚滚东流,从武昌城下流过,流向南京,流向上海,流向更远的地方。而沈砚之和他的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沿着这条江水,一路打下去。打到一个不用再打的地方。 第0541章 东进路上逢劲敌 策反一子破 第0541章东进路上逢劲敌策反一子破全盘 武昌城锣鼓未歇,沈砚之的部队已经开拔了。 北伐军总司令部电令措辞客气,但字缝里透着急迫。孙传芳在江西的兵力正从五个师向七个师扩编,德安、永修一线已经打成了拉锯,再拖下去,南昌城防一旦巩固,东进的代价就要翻倍。沈砚之部在武昌伤亡过半,突击连只剩七十八人,三营营长周大勇的右耳被炮弹震聋了,现在说话得凑到他左耳边吼。但军令就是军令。 开拔那天,程振邦没来送。他的左胳膊在武昌城下又折了一次,军医发了狠话,说再折腾这条胳膊就废了,强行把他按在后方医院。沈砚之经过医院门口时,程振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挥着那条好手喊了一句:“南昌城下等我,别一个人把功劳全抢了。”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一下。队伍往东走,穿过渡口,穿过鄂城,穿过大冶。秋天的江南时晴时雨,有时候一整天都在泥泞里行军,士兵的草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索性光着脚走。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不骑马。他的马让给了伤员。这匹白马叫“踏雪”,是山海关起义时从清军手里缴获的,跟了他两年多。现在踏雪背上驮着三个伤兵,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偶尔打个响鼻,像是抱怨。 九月二十八日,前卫营抵达江西瑞昌。瑞昌是赣北门户,孙传芳在这里放了一个混成旅,旅长叫马鸿逵,是孙传芳的心腹,据说打仗又狠又刁。沈砚之让部队在城外五里扎营,自己带着几个侦察兵摸到前沿去看地形。 瑞昌城不大,城墙是砖石结构,比不上武昌的厚实,但城北的防御体系很讲究。护城河引的是瀼溪水,水深两丈,河面架了两道铁丝网,拉在木桩上,离水面不到半尺,船都过不去。城墙上每隔五十米一个碉堡,火力交叉覆盖,没有死角。城东是一片丘陵,坡度很缓,如果从那边进攻,正好暴露在城头机枪的射界里。城南是开阔地,更不行。城西有一条小路,贴着山脚,勉强能过单行人,但守军在山腰上修了一个暗堡,一挺重机枪就能把路封死。 沈砚之蹲在城北外的一片灌木丛里,举着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身后的侦察兵排长姓林,是江西本地人,以前在这一带打过猎。 “旅座,城北这防御,硬啃的话,一个团填进去都不够。” 沈砚之没说话。他的望远镜镜头慢慢扫过城墙、碉堡、护城河、铁丝网,然后停在了城西北角。那里有一段城墙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偏浅,像是后来补过的。他调整焦距,仔细看了很久。 “林排长,那段墙,你知不知道底细?” 林排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去年发大水冲垮的,后来补修的。听说用的不是城砖,是山石。因为这事,当时还闹了一场。补墙的包工头偷工减料,用碎石头掺了泥,外面糊了一层石灰。后来被人告了,包工头跑了,墙就那么凑合着。” 沈砚之把望远镜放下来,在地上一块石板上用刺刀画了几道线:“城墙西北角,火力最弱,墙体最脆。如果要打,这里。” “但那段墙里面正对着马鸿逵的旅部。他故意把旅部设在补墙后面,外面看着破,里面守得严。你看城墙根底下,有三个暗火力点,品字形排列,互相掩护。” 沈砚之盯着那三个火力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马鸿逵这个人,什么来头?” 林排长想了想:“听说他是山东人,家里穷,小时候要过饭。后来跟了孙传芳,从马弁一路提拔上来的。打仗不要命,但对弟兄们还不错。他的兵都服他。唯一的毛病——” “什么毛病?” “好赌。听说每到一处,先找赌场。瑞昌城里的赌场,他去了不止一次。” 沈砚之把这句话记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带着侦察兵回了营地。晚上他召集各营营长开会,布置攻城计划。 “一营佯攻城东,把声势造大。二营在城南牵制,火力要猛,但不要真冲。三营——” 他看了一眼周大勇。周大勇的左耳朵已经聋了,得凑近才能听见。 “三营跟我从西北角突。爆破组准备,把那段补墙给我炸开。” “城北那三个暗火力点呢?”有人问。 沈砚之笑了一下:“我来处理。” 第二天,九月二十九日,攻城前夜。沈砚之换了一身便装,一件旧棉袍,一顶毡帽,戴了一副平光眼镜。他带了一个本地兵,趁着天黑摸到了瑞昌城东门。城东门守军盘查很严,进出的人都要搜身。但沈砚之发现一件事——城东门旁边开了一道小门,专门给送菜的、倒泔水的、赶猪的走。那个小门只有一个哨兵,而且天黑之后就放松了,因为这时候没什么人进出。 他从这道小门混了进去。 瑞昌城里比外面看着的萧条。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馆和赌场还亮着灯。沈砚之沿着主街往里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路口有一个卖馄饨的挑子,一个老头守着锅,旁边坐着两个兵,正低头吃馄饨。沈砚之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坐在离那两个兵不远的地方慢慢吃。 那两个兵在聊天。一个说:“旅座又去赌场了。”另一个说:“天天去,手气还不好。今晚要是再输,明天全旅的军饷都悬。”第一个说:“他输急了就押东西,上次押了一匹马,这次不知道押什么。”第二个说:“听说他把孙大帅赏的那块怀表都押了。”第一个说:“怀表算什么,我听说他把……”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沈砚之没听清。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往赌场方向走。瑞昌城里的赌场在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挂着红灯笼,一个看门的靠在门框上打瞌睡。沈砚之没进去,他站在对面的巷口,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赌场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中间一个是高个子,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灰呢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走路有点晃,像是喝多了。旁边两个人扶着他,低声说着什么。 那高个子忽然站住了,甩开搀扶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摔。沈砚之借着赌场门口的灯笼光看见,是一只金壳怀表。表壳弹开了,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一点。 “明天再来!”高个子吼了一声,声音很大,带着酒气和火气。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墩上,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旅座,您慢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1章东进路上逢劲敌策反一子破全盘(第2/2页) “滚!老子没醉!” 马鸿逵。沈砚之在心里确认了这张脸。他看着马鸿逵被搀扶着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从巷口走出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只摔碎的怀表。表壳上有字,他凑近灯笼光看了一眼——“赠马鸿逵旅长,孙传芳,民国十五年春。” 沈砚之把怀表揣进兜里,转身往小门走去。出城的时候,那个哨兵还在打瞌睡。他轻轻拉开小门,侧身出去,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九月三十日,凌晨。 攻城按计划开始。一营在城东先打响,枪声密集,喊杀声震天,还点了好几堆火,造出大军压境的架势。城东守军果然把预备队往东调。城南二营同时开火,迫击炮往城头砸。城北方向,沈砚之亲自带着三营摸到了西北角城墙根下。 爆破组把炸药包塞进那段补墙的缝隙里,拉火。一声闷响,碎石和石灰块飞溅,城墙被炸开了一个三米宽的口子。缺口刚打开,城墙根底下那三个暗火力点同时开火,三挺机枪交叉扫射,把缺口封死了。 三营的突击队被压得抬不起头,有两个战士刚冲出去就中了弹,倒在缺口外面。周大勇急得吼了一声,要带人硬冲。沈砚之按住他。 “等。” 他从兜里掏出那只摔碎的怀表,举起来,对着城墙上的守军喊了一嗓子:“马鸿逵!孙大帅送你的怀表,你还要不要!” 城头上的枪声停了一下。过了几秒,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什么人?” “送表的!” 城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从城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月光下看不清脸,但那个魁梧的轮廓沈砚之认得。马鸿逵。 “表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碎了一点。你要的话,下来拿。” 马鸿逵趴在城垛上看了一会儿。他的酒还没完全醒,但脑子转得不慢。他看出来了——下面这个人不简单。攻城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城墙底下来送表,这是攻心。 “你是什么人?” “沈砚之。” 城头上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马鸿逵笑了。笑声很粗,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沈砚之,我听说过你。山海关起义,武昌爬城,是个不要命的。” “马旅长,你也不差。从马弁混到旅长,不容易。” “你少给我戴高帽。” “我不是来戴高帽的。”沈砚之把怀表举高了一些,“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孙传芳在江西的七个师,已经有三个被北伐军围在德安和永修之间。你这里一个旅,孤军守在瑞昌,前面是北伐军主力,后面是长江,左右都没有援兵。你撑不了三天。” 城头上没有回应。 “你把瑞昌让开,我给你一条路。你的兵愿意跟北伐的,编入革命军;不愿意的,放下枪,发路费回家。你本人,我保你安全离开。” 马鸿逵站在城头上,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副官凑过来低声说了什么,被他一把推开。他看着城下的沈砚之,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我开枪打死你?” “你开枪,北伐军强攻,你的旅打光了,你也活不了。而且——”沈砚之把怀表在手里掂了掂,“你押在赌场的那块表,孙传芳送的,你还想拿回去吗?” 马鸿逵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城垛上拿起一杆步枪,对着沈砚之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沈砚之脚边的石头上,溅起一蓬碎石。沈砚之没有动。马鸿逵又开了一枪。这一次子弹擦着沈砚之的左肩过去,烧焦了一片棉袍。 第三枪,马鸿逵把枪口抬高了。子弹飞向夜空。 “沈砚之!”马鸿逵的声音从城头传来,“天亮之前,我给你答复。” 他转身走了。城头上的枪声彻底停了。沈砚之站在城墙底下,肩膀上的棉袍烧焦的地方冒着青烟。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他把怀表揣回兜里,退回了三营的阵地。 周大勇凑过来,耳朵凑到他嘴边:“旅座,他什么意思?” “等。” 天亮之前,城门开了。马鸿逵派了一个副官出来,拿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瑞昌让给你。我的人退往九江。怀表寄到九江邮局。” 沈砚之看完信,对副官说:“怀表我留着。等马旅长想通了,北伐军到九江的时候,我亲自还他。” 副官走了。瑞昌城里的守军开始从南门撤离。沈砚之带着三营从西北角进城,没有放一枪。城里的百姓从门缝里看着这支穿着灰布军装的队伍进城,发现他们不抢东西,不砸店铺,不抓人。沈砚之让人贴了告示:商户照常营业,百姓不必惊慌,北伐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告示贴出去之后,街上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了。 沈砚之站在瑞昌城头,看着马鸿逵的部队往九江方向撤。队伍不算整齐,但也不乱。马鸿逵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城外那道山坡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瑞昌城。隔得太远,沈砚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见马鸿逵举起右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策马走了。 沈砚之在城头站了很久。秋风从长江上吹过来,把城墙上的硝烟味一点点吹散。他掏出那只摔碎的怀表,打开表壳。玻璃碎了,指针停了,但表盘上的字还在——“赠马鸿逵旅长,孙传芳,民国十五年春”。他把表壳合上,揣回兜里。 瑞昌拿下来了。通往南昌的路,打开了。但沈砚之知道,前面的仗只会更难打。马鸿逵只是孙传芳的一根手指,真正的拳头还在南昌城里。他摸了摸左肩,棉袍上那个弹孔烧焦的边缘硬邦邦的。三枪。马鸿逵开了三枪。前两枪是真的,第三枪是空的。这个人心里有火,但还没有烧到不顾一切的地步。这样的人,还有得谈。 他走下城头,叫来通讯兵:“给总司令部发报。瑞昌已克。我军明日东进,目标南昌。” 通讯兵跑走了。沈砚之靠在城墙上,看着东方的天空渐渐亮起来。秋天的太阳升得慢,但终究会升起来。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着日子。距离他离开山海关,已经两年零三个月。距离他父亲死在关城上,已经七年。 他睁开眼,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劲。但这是他最后的干粮了。他慢慢嚼着,看着城外的田野和远山。南昌还在东边。长江还在北边。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第0542章 英雄陨落 第0542章英雄陨落 民国十五年九月,武昌城下。 秋雨连绵,将城外的战壕灌成了泥水沟。沈砚之蹲在掩体后面,后背贴着湿冷的土墙,手里的望远镜镜片蒙了一层水雾。他擦了一把,又举起来看。武昌城头,北洋军的旗帜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三天没有换防了。 “司令,程师长那边来人了。” 沈砚之回头。传令兵浑身泥浆,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卷湿透的电报。沈砚之接过来,展开。电报上是程振邦的字——“已克贺胜桥。明日拂晓前抵达武昌南门。届时两面夹击,破城在此一举。”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参谋们,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 “程师长明天到。”他的声音很平,“今晚休整,擦枪,备弹。拂晓总攻。” 众人散去。沈砚之没有动。他靠在土墙上,闭着眼。雨滴从掩体的顶棚缝隙落下来,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想起一个月前程振邦来电报说“我要打头阵”时的语气,那种不容商量的豪爽,和二十年前在辽西草原上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程振邦还是个骑兵营官,骑着匹枣红马从远处跑来,翻身下马,靴子上的马刺叮当响,冲他抱拳:“沈兄!久仰!” 那声音,震得草原上的云都散了三分。 如今那声音在电报上只剩几行潦草的字。可字里行间,沈砚之听得出那股子劲儿还在。程振邦打仗从来都是打头阵,北伐以来从汀泗桥到贺胜桥,一路冲在最前面。别人劝他坐镇后方,他把眼一瞪:“当兵的躲在后面,让谁往前冲?” 沈砚之劝过他。上个月在咸宁碰面的时候,他亲眼看见程振邦左臂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在纱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说“你悠着点”,程振邦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这点伤算什么,等进了武昌城,你请我喝好酒”。 那顿酒,还没喝上。 当晚,沈砚之没睡。 他坐在掩体的弹药箱上,就着一盏马灯翻看程振邦这些年写来的电报和信件。最早的一封,是民国五年护国战争时从川南寄来的,信纸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信上只有三行字——“沈兄,蔡将军病重,护国军群龙无首。你那边情况如何?实在撑不住就来川南,我这有酒有肉。” 落款是“弟振邦顿首”。那“顿首”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墨迹也重,像是一个人把脑袋都磕在了纸上。 沈砚之把这封信放在膝盖上,用掌心压了压。马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得信纸上的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第一次当上师长那天,在湖南一个小镇上喝酒,喝到半醉,拍着桌子说:“沈兄,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我绝不跑。” 那天他笑着拍回去一掌:“你比我大两岁,别装小弟。” 程振邦翻了个白眼,又灌了一碗酒:“年龄大管什么用。你比我会想事情。我就一大老粗,你让我打哪我打哪,打完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打,我就懂了。” 现在,那个拍着桌子说要跟着他干的人,明天拂晓就要从南门打过来了。 凌晨四点,雨停了。 沈砚之走出掩体。天边还是黑的,但东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一道未合拢的城门缝。战壕里,士兵们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咬开手榴弹的拉环检查引信,有人往步枪弹仓里压子弹,铜壳子弹碰撞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一把铜豆撒在铁盘里。 沈砚之沿着战壕走了一圈。经过一个年轻士兵身边时,那士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沈砚之停下脚步。 “有话就说。” “司令,听说程师长今天到?” “拂晓到。” “那我们今天能打进武昌?” 沈砚之看了看他。那张脸很年轻,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睛里的光却很亮,亮得像点了灯。 “能。”沈砚之说,“程师长从南边打,我们从东边打。两面一夹,城墙再高也挡不住。” “那我跟着司令冲。” “好。”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那个年轻士兵压不住的低笑,像得了什么宝贝。沈砚之心口一紧,但他没有回头。仗打到这份上,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有些人说完第二天就没了,有些人说完第二天真的跟着他冲上了城头。 这一次,应该是后者吧。 拂晓前一刻,南门方向传来爆炸声。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南门城楼腾起一片浓烟,砖石碎片在火光中飞溅。枪声像炒豆一样爆开,密集而猛烈。接着,一面红旗从硝烟中冒出来,飘了两下,倒了,又被举起来。是程振邦的旗帜。 “是程师长!”传令兵大喊。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抽出腰间的配枪,枪管朝天。 “全体——冲!” 号兵吹响冲锋号。沈砚之一马当先跃出战壕。身后,数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武昌城。子弹从城头泼下来,打在泥地里溅起水柱。他身边的人有人倒下,有人绊倒在泥坑里,爬起来继续跑。 冲到城墙根的时候,南门方向已经杀声震天。程振邦的部队从南面突入,守军阵脚大乱。沈砚之搭起云梯,第一个往上爬。左肩的旧伤在发力时一阵剧痛,他咬住牙,手抓紧梯档,一格一格往上攀。 城头一个北洋兵探出脑袋。沈砚之抬手一枪,那人仰面倒下。他翻上城垛,滚入城墙内侧,落地时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爬起来就跑,直奔城楼。 城楼里的守军还在抵抗。沈砚之踹开门,一枪托砸倒一个,又一脚踢翻一个。剩余的守军看大势已去,纷纷缴械。他冲到城楼窗口,往外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2章英雄陨落(第2/2页) 南门方向,红旗已经插上了城楼。程振邦的部队正从南往北推进,与他的部队会合。胜利在望。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看见南门城楼下,一面窗户里伸出一支步枪。枪口对准的方向——是那面红旗。旗子下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指挥部队。 程振邦。 沈砚之的瞳孔猛缩。 “振邦!——”他嘶吼出声,声音却被城楼外面的喊杀声淹没。 他看见那个身影回了一下头。隔着两百米的距离,隔着硝烟和晨雾,他看见程振邦抬起头,朝城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硝烟和晨雾,隔着两百米和二十年的烽火,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程振邦嘴角扬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枪响了。 那个身影猛地一震,双手捂住胸口,摇晃了两下,向前扑倒。红旗从他身边飘落,覆在他身上,红得像一团烧着的血。 沈砚之疯了一样往楼下冲。楼梯太窄,他撞倒了两个士兵,绊了一跤,膝盖上的旧伤又磕了一下,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冲出南门城楼,冲到南门内街。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枪支,硝烟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看见了那面红旗。 他冲过去,跪下来,把红旗掀开。程振邦躺在下面,胸口一个弹孔,血从弹孔里往外冒,把半边身子都染黑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沈砚之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振邦!振邦!你挺住——” 程振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沈砚之把耳朵贴得更近。 “……打……进去了吗……” “进去了!”沈砚之的声音在抖,“进去了!南门破了!城是我们的了!” 程振邦的嘴角又扬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容完整地绽开了,像二十年前在辽西草原上初见时一样,豪爽,明亮,像一把烧不尽的火。 “好……那顿酒……你欠我的……” 他的手从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光穿过硝烟,照在程振邦的脸上,照在那面覆着他半身红旗上,照在沈砚之跪在泥地里的影子上。 沈砚之没有哭。 他把程振邦的眼睛合上,把那面红旗重新盖好,然后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流下来,顺着裤管滴在地上,和程振邦的血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传令——武昌城,全线肃清残敌。凡是抵抗的,一律缴械。缴械的,不杀。”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铁。 “程师长……阵亡。全军戴孝三天。三天之后,继续北上。” 他转身往城楼走。走了两步,停下。 “把那面旗收好。送回他老家。” 然后他走了。身后,士兵们沉默着,开始收拢武器,清点伤亡。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三天后,武昌城北门外,临时灵堂。 沈砚之站在灵堂前,面前是一口薄棺。程振邦的遗体已经入殓,棺盖没有合严,留了一条缝。按照老家的规矩,死在异乡的人,棺盖不能合死,要留一条缝让魂认得回家的路。 沈砚之在灵前站了很久。身后,各级军官肃立,没人敢出声。灵堂外面,士兵们排队进来,给程振邦敬最后一个礼。有人磕头,有人抹泪,有人一句话不说,敬完礼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瓶酒。那是昨天夜里他让人从武昌城里找来的,湖南产的苞谷烧,烈得很。他拧开瓶盖,把酒倒了一半在灵前的地上。 “欠你的酒。”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剩下半瓶,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眶发热。他靠在棺木边上,伸手摸了摸棺盖那条缝隙。 “振邦。武昌打下来了。下一个是南昌。再下一个是南京。一路往北打,打回山海关,打回辽西,打回你老家。” 他停了停。 “你老家那棵枣树,我让人去看过了。没人砍,还在。今年结了不少枣,你娘晒了一院子。她说等你回去吃。我没告诉她你的事。等打完了,我自己去说。” 他把酒瓶放在灵前,转身走了出去。 灵堂外面,阳光照在武昌城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长江在城的北面流过,江水浑浊而浩荡,在阳光下泛着泥黄色的光。 江对面,是汉口。再往东,是九江、安庆、南京。再往北,是徐州、济南、天津。再往北,是山海关。 山海关。 二十年前,他父亲沈仲山死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二十年后,他从山海关打出来,一路打到武昌。仗还没打完。 “司令。”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广东来电。国民政府已经决定,正式出师北伐。我们编入东路军,目标——南昌。” 沈砚之接过电报,折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明天开拔。” 他走下台阶。经过灵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里面,那口薄棺静静地停着,棺盖留着一条缝。灵前的半瓶苞谷烧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振邦。” 然后他大步走进阳光里。身后,武昌城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浑厚而悠长,一声一声,像为谁在送行。 (本章完) 第0543章 东路军 第0543章东路军 武昌城北的江面上,渡船排成一条长龙。 沈砚之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士兵们一船一船地往对岸运。江水浑浊,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士兵们的裤腿。没人抱怨。北伐以来,从广东打到湖北,这帮人已经习惯了在泥水里行军,在弹片里睡觉,在死人堆里吃饭。 程振邦的死,全军都知道了。灵堂前那三天,来敬礼的士兵排了半里长。有人磕头磕得额头发青,有人把程振邦爱吃的旱烟叶子一把一把往灵前撒,有人什么都不做,就站在棺木旁边,站了整整一夜。沈砚之没去管。他自己也站在灵堂里,三天只喝了几口水,烟抽了两包。 第四天,他把程振邦的棺木托付给一个可靠的老兵,让他带着一个班护送回辽西老家。临走前,他蹲在棺木前,手掌按在棺盖上,按了很久。 “你娘问起来,你就说——你儿子是打武昌死的。南门城楼,头一个冲进去的。没丢人。” 老兵哭了。沈砚之没哭。他站起来,拍了拍棺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现在,他站在江边,面前是通往江西的路。渡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船工喊着号子,纤绳绷得像弓弦。对岸的汉口,已经插上了国民革命军的旗帜,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司令,船备好了。”副官刘大柱跑过来,脚上的草鞋全是泥,“先头部队已经过江了,正在对岸集结。程师长的部队——现在应该叫第一师——暂时由参谋长赵恒代理指挥。” 沈砚之点头。赵恒是程振邦的老部下,跟了程振邦十二年,从马夫一路升到参谋长。程振邦活着的时候总说——“赵恒这人,心细,能扛事。我要是哪天没了,第一师交给他,我放心。” 程振邦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湖南一个小镇上,喝多了酒,拍着赵恒的肩膀。赵恒当时红着脸说“师长你说什么呢”。现在回想起来,那话像是遗言。 沈砚之上船。船工竹篙一点,渡船离岸。江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的枪油味。他坐在船头,看着江面。江水浑黄,波浪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拍在船头上碎成白沫。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辽西草原上,程振邦骑着一匹枣红马从远处跑来,马蹄踏起的草屑和尘土混在一起,在夕阳里像一片金色的雾。 那匹马的鬃毛是黑的,跑起来像一面抖开的黑旗。程振邦在马上喊——“沈兄!草原上的酒,比中原的烈!” 他当时回了一句——“打仗的人,不喝烈酒怎么行。” 现在,那个劝他喝烈酒的人,躺在棺材里,正在往北走的路上。 渡船靠岸。沈砚之跳下船,靴子陷进岸边的淤泥里。对岸的汉口码头,比武昌还乱——部队、民夫、马匹、弹药车,挤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粥。他穿过人群,找到临时指挥部——一座被征用的茶楼,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赵恒在里面,正对着地图发愁。看见沈砚之进来,他站起来,眼圈还是红的,但声音很稳。 “司令。东路军总指挥部的命令——我部编为东路军第三纵队,目标南昌。沿长江南岸东进,经大冶、阳新、瑞昌,直取九江。然后沿南浔铁路南下,攻打南昌。”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程振邦的阵亡地点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日期。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孙传芳在江西有多少人?” “五个方面军,约十万人。主力集中在南昌、九江、南浔铁路沿线。南昌城防坚固,有城墙,有护城河,守军是孙传芳的精锐——邓如琢部,约两万人。” “两万对两万。”沈砚之的手指点在南昌城的位置,“但我们的装备不如他们。孙传芳的部队有日本人的枪,有英国人的炮。我们这边——” 他没说完。北伐军的装备情况,在场的人都清楚。步枪型号杂,子弹不够,大炮更是稀缺。打武昌靠的是拼命和里应外合,打南昌,未必有这种机会。 “程师长在的时候,”赵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说打南昌要快。越快越好。拖久了,孙传芳从南京调援兵,我们就难打了。”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赵恒的眼神很硬,眼泪没了,只剩下一种烧干了的东西。 “对。”沈砚之点头,“要快。但快的前提是准。先打九江,切断南昌和南京的联系。九江拿下之后,南昌就是一座孤城。” 他指着地图上的南浔铁路:“这条铁路是孙传芳的补给命脉。我们必须控制这条路。赵恒,你带第一师从陆路东进,沿铁路南侧推进。我带第二师走水路,在九江登陆。两路会合之后,同时向南昌施压。” “是。” “还有——”沈砚之顿了顿,“告诉兄弟们,程师长不在了,但第一师的魂还在。谁要是觉得第一师没了程振邦就不行了,让他来找我。” 赵恒的嘴唇抿紧了。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茶楼外面的嘈杂声隔着一层板壁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武昌延伸到南昌的红线,手指顺着铁路的走向缓缓划过。手指停在南昌两个字上面,按了按。 “振邦。”他低声说,“你看好了。” 第二天,部队开拔。 东进的路上,秋雨时断时续。道路被雨水泡得稀烂,大炮的轮子陷进泥里,要靠几十个人推。士兵们骂骂咧咧,但没人掉队。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一支步枪——他的配枪在过江的时候掉进了水里,他懒得去找,从辎重队拿了一支步枪背在身上。 刘大柱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时不时喊一嗓子:“跟上!别掉队!前面就到阳新了,到了阳新有热饭吃!” 走了两天,到了大冶。大冶是铁矿区,城不大,但位置重要——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长江南岸的陆路通道。守军不多,一个团,听说北伐军来了,团长连夜跑了,剩下的士兵把枪往地上一扔,蹲在路边等着收编。 沈砚之进城的时候,路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但门缝后面有人偷看。一个卖烧饼的老头从门板后面探出脑袋,看见北伐军士兵在街上排队走过,秋毫无犯,又缩回去了。过了几分钟,门板拉开一条缝,老头端着一摞刚出炉的烧饼跑出来,往沈砚之手里塞。 “老总,吃!不要钱!” 沈砚之接过烧饼,掰开,里面是热的,芝麻香混着面香。他咬了一口,把钱塞进老头手里。老头不要,他硬塞。 “北伐军不拿老百姓的东西。”他说,“这是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3章东路军(第2/2页) 老头捧着钱,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你是南边来的?” “广东来的。” “广东好。孙传芳的人在这收税收到民国五十年了。你们来了就好。”老头念叨着,缩回店里去了。 沈砚之站在大冶城的街上,嚼着烧饼。街角,几个士兵在帮一户人家修屋顶——昨夜的雨把瓦掀了。那户人家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脸上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说过的话——“打下一个地方,比打仗本身难的是让老百姓相信你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抢他们的。” 程振邦做这种事很在行。他打进一个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是枪毙趁乱抢劫的士兵。有一次他毙了一个亲兵,那亲兵跟着他八年,拿了老百姓一只鸡。程振邦毙完之后,自己掏钱赔了鸡钱,在操场上站了一夜。 现在,这件事得他自己做了。 大冶休整一天后,继续东进。阳新、瑞昌,一路打过去,没有大的抵抗。孙传芳的主力不在这一带,零星守军一触即溃。但沈砚之没有放松。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九江。 九月下旬,部队抵达九江外围。 九江是长江中游的重镇,孙传芳在这里布置了重兵——三个师,约四万人。城防坚固,江面上还有军舰巡逻。更重要的是,九江是南浔铁路的起点,孙传芳的援兵和补给都从这里往南昌运。 沈砚之和赵恒在九江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碰了头。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城防。九江城墙上,北洋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城外的阵地上,铁丝网和战壕一道接一道。 “硬打伤亡太大。”赵恒说,“城墙上至少有二十门炮。” “不打硬仗。”沈砚之放下望远镜,“九江城里的守军,不是孙传芳的嫡系。师长叫周荫人,福建人,跟孙传芳面和心不和。如果能策反他,九江不战而下。” “策反?时间够吗?” “试试看。”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在这里盯着,我去找一个人。” 他找的人是九江城里的一个老秀才,姓方,六十多岁,当年在福建做过官,跟周荫人有旧交。方老秀才住在九江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沈砚之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书。 “方先生。” 老秀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是?” “北伐军东路第三纵队司令,沈砚之。” 方老秀才放下手里的书,上下打量他:“广东来的?” “对。” “来打九江的?” “对。” 老秀才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喝茶。” 沈砚之跟着进去。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秀才倒了茶,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荫人。方先生在福建做官的时候,跟他有旧交。我想请方先生写一封信。” “劝他投降?” “劝他别当孙传芳的炮灰。”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煮得好,回甘很足,“周荫人是福建人,他的兵也是福建人。北伐军打的是北洋军阀,不是福建人。他投降,他的兵可以回家,他也可以继续做官——国民政府不会亏待他。” 老秀才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看着院子里晒着的书。 “我写。”他最终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进城的时候,别伤百姓。” “北伐军的规矩,攻城不伤百姓。” 老秀才点头,起身去研墨。沈砚之坐在那里,看着他写。信写得很短,老秀才的字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写完之后,他吹干墨,折好,递给沈砚之。 “周荫人这个人,重面子。你派人送信的时候,别太张扬。给他留条路。” “我知道。” 信送出去之后,三天没有回音。沈砚之没有催。第四天,九江城头忽然升起一面白旗。接着,城门打开,周荫人派了一个副官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愿降。但求保全部下。” 沈砚之把信给赵恒看。赵恒看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九江拿下了。” “拿下了。”沈砚之把信折好,“传令——全军入城。秋毫无犯。周荫人的部队,愿意留下的整编,愿意回家的发路费。” 九江入城那天,没有枪声。北伐军列队从正门入城,街两边站满了老百姓。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鸡蛋,有人端着茶水站在路边,有小孩子举着三角旗跟在队伍后面跑。沈砚之骑着一匹从大冶缴获的黄马,走在队伍中间。他看见方老秀才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摞书,朝他点了点头。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秀才面前。 “方先生。” “信写得好。”老秀才说,“周荫人给我回了一封信,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沈砚之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方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秀才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满街的北伐军士兵。 “教书。九江城里有个小学,缺先生。” “好。” 沈砚之重新上马,继续往前走。街角,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冒着热气,摊主忙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今天生意好,今天生意好”。几个士兵坐在摊子旁边吃馄饨,吃得满头大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刘大柱说:“去找一找,九江城里有没有好酒。” “司令要喝酒?” “买了带上。打南昌的时候用。” 刘大柱没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钻进人群里去了。 沈砚之继续往前骑。九江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是青砖灰瓦,墙角长着青苔。街上的水洼映着天空,亮晶晶的。他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看见巷子深处有一棵枣树,枣子红了,挂满枝头。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捡落在地上的枣。 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那棵枣树,和程振邦老家院子里那棵很像。程振邦说过,他娘每年秋天都晒一院子枣,等他回去吃。 沈砚之攥了攥缰绳,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南昌还在南边。仗还没打完。 (本章完) 第0544章 暗潮初涌南昌城 同床异梦各 第0544章暗潮初涌南昌城同床异梦各自知 南昌城的八月,热得跟蒸笼似的。 沈砚之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樟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下来,蔫蔫的,连蝉都懒得叫了。楼下操场上,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乘凉,军装扣子解到胸口,帽子搁在膝盖上扇风,嘴里嘟囔着“热死个人”。院子外面的街上,挑担子卖凉粉的吆喝声有气无力,走两步歇三歇。 沈砚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南昌城特有的气味——瓦罐汤的油腻、赣江的水腥、街边炒粉的呛辣,混在一起,稠得能拧出汁。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太热了,连烟都抽不下去。 程振邦牺牲之后,他戒烟戒了三个月。后来有一天夜里做梦,梦见程振邦坐在战壕里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跟他说“你不抽一根?”他醒来之后,从抽屉里翻出半包受潮的烟,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从那以后,烟又抽上了。但抽得不多,三天一包,不像以前一天一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之回过头,副官赵德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军长,总部的命令。” 沈砚之接过电报。电报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发来的,抬头盖着“急密”的红戳。内容很短——命沈砚之部即刻开拔,沿赣江北上,配合友军攻打德安,截断南浔铁路,切断孙传芳部退路。落款是蒋介石。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什么时候出发?” “总部要求三天之内。” “三天?”沈砚之皱了皱眉。部队在南昌休整不到十天,弹药还没补全,新兵训练没结束,伤员还有两百多号人在后方医院躺着。三天之内开拔,不是打仗,是赶鸭子上架。 “总部的参谋刚才打电话来,说这是蒋总司令亲自下的令,必须执行。”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墙上挂的军用地图前面,手指从南昌沿着赣江往上划,划到德安,停住了。德安在南昌北面,是南浔铁路上的关键节点。拿下德安,孙传芳的补给线就断了。从军事上讲,这步棋没错。但问题不在军事上。 问题在这封电报的背后。 半个月前,南昌城里的气氛就不对了。宁汉分裂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北伐军内部人心浮动。武汉方面和南京方面各说各话,一个要“继续容共”,一个要“清党**”。南昌驻军里,两派军官明里暗里较劲,开会的时候坐一张桌子,散会了各走各路。 沈砚之的部队在这件事上态度暧昧。他手下的军官有一半是地下党员,另一半是国民党左派,还有几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他自己是国民党,但不是蒋介石那一派的国民党。程振邦活着的时候,两人商量过这件事,程振邦说——“咱们不站队,站老百姓那边。”可现在程振邦死了,沈砚之一个人扛着。扛得住扛不住,他自己也不知道。 “赵德贵。”沈砚之把烟盒收起来。 “到。” “通知各旅旅长、各团团长,明天上午九点,指挥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三天之内开拔,怎么走,怎么打,谁留谁走。” “是。”赵德贵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你再去打听一下,这两天南昌城里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我们防区外面,有没有新来的部队。” 赵德贵犹豫了一下。“军长,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去打听就是了。” 赵德贵走了。沈砚之回到窗口,把那根掐灭的烟又从烟灰缸里捡起来,重新点上。这回他抽完了。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樟树。樟树底下,一个年轻军官正在教几个新兵怎么打绑腿。军官的军装穿得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热得满头大汗也不解。沈砚之认出了他——三团一营营长罗明远,黄埔四期的,地下党员,打仗不要命,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罗明远教完了绑腿,抬头往指挥部这边看了一眼。沈砚之跟他的目光隔着窗户对上了。罗明远点了一下头,沈砚之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沈砚之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人,得先跟他谈。 第二天上午九点,指挥部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地图和孙中山遗像。遗像两边是一副对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对联是程振邦生前写的,字迹粗犷,墨色浓重,笔画收尾处常常用力过猛,把宣纸戳出窟窿。 程振邦写完这副对联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死在了武昌城下。 沈砚之坐在长条桌的主位,看着桌边坐着的七八个军官。有老有少,有的军装笔挺,有的灰头土脸。坐在他左手第一位的是副军长唐继尧,三十来岁,云南讲武堂出身,打过护国战争,老资格。右手第一位是参谋长周文渊,黄埔一期的,年轻,脑子快,写得一手好字。再往下是几个旅长、团长。 沈砚之没有寒暄。“总部命令三天之内开拔,北上打德安。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 唐继尧第一个开口,语气慢吞吞的,像在嚼橄榄。“三天太急了。弹药还差两个基数,新兵连枪都没摸熟,伤员没地方安置。硬要走,走不动。” 周文渊翻着笔记本说:“从南昌到德安,沿赣江水路走,顺水两天能到。但孙传芳在德安放了一个师,加上地方保安团,至少一万五千人。我们满打满算七千出头,正面硬攻不划算。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唐继尧偏过头看他。 周文渊合上笔记本。“声东击西。派一支部队走陆路佯攻,主力走水路绕到德安侧后。但前提是——我们得有足够的船。” “船的事我来解决。”沈砚之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南昌港有七八条小火轮,再加几十条民船,装一个师没问题。但我担心的不是船。” 他停了一下。 “我担心的是,我们打德安的时候,背后会不会有人捅刀子。” 会议室安静了。唐继尧的橄榄不嚼了。周文渊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几个旅长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沈砚之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南昌城里,除了我们,还有谁?” 周文渊低声说:“朱培德的第三军一部,驻在城东。还有新编的独立旅,驻在城北。都是总部直属。” “他们什么态度?” 周文渊犹豫了一下。“独立旅的旅长何国璋,前天去了一趟南京。回来之后,部队就开始收拾行装,不知道是要走还是要留。” 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何国璋。这个人他认识,以前是孙传芳的部下,后来倒戈投了北伐军,被蒋介石收编之后给了个独立旅的番号。此人反复无常,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主义。 “何国璋的防区跟我们的防区交界。”沈砚之慢慢地说,“我们走了之后,城里就剩他一家独大。万一他动了什么心思——”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唐继尧把橄榄咽下去,声音有些发紧。“军长,你是说何国璋可能要对我们下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4章暗潮初涌南昌城同床异梦各自知(第2/2页) “我没说他要下手。我说的是,我们走了之后,南昌城里的事,我们管不了。伤员管不了,家属管不了,留下的地下组织管不了。何国璋想干什么,我们只能看着。” 会议室又安静了。墙上的孙中山遗像看着他们,目光沉沉。程振邦写的对联在风里微微晃动,墨迹粗重,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 散会之后,沈砚之把罗明远单独留了下来。 罗明远站在桌前,军装依然穿得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毛巾扔给他。 “擦擦。” 罗明远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又规规矩矩放回桌上。 “明远,你坐。” 罗明远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沈砚之看着他。“你是地下党员。” 罗明远愣了一下。“是。” “我手下有多少地下党员,你心里有数吗?” 罗明远沉默了几秒。“大概有数。” “大概是多少?” “营级以上军官,大概二十来个。士兵里面,可能更多。具体数字我不掌握,我们不开会,不登记,不横向联系。”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是规矩,他定的。地下党员在部队里不能公开活动,不能拉帮结派,不能横向串联。打仗就是打仗,党派的事打完仗再说。 “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沈砚之说。 “军长请讲。” “三天后主力北上打德安。我不打算带全部人走。我留一个营在南昌,对外说是守备营,实际上是留一手。万一何国璋动了歪心思,这支部队就是钉子,钉在城里,让他不敢乱动。” 罗明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守备营,我想让你当营长。” 罗明远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你先别急着保证。”沈砚之抬手压了压,让他坐下,“留守南昌,比打仗还难。第一,何国璋的兵力比你多十倍,他要是硬来,你挡不住。第二,你留在城里,政治上敏感,搞不好会被扣上‘破坏统一战线’的帽子。第三——” 沈砚之停了一下。 “第三,你跟城里地下党的关系,得断干净。一个都不能联系。你能做到吗?” 罗明远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两个人之间隔着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电报,还有半包受潮的烟。罗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重新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在催人。 “能做到。”他说。 沈砚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给你的密令。什么时候拆,上面写了。现在不要看。” 罗明远把信封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口。院子里那棵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太阳偏西了,热浪还没退。几个新兵在树底下练刺杀,喊杀声有气无力。 “你留下之后,帮我盯一个人。” “谁?” “何国璋。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上厕所,跟谁见面,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罗明远皱了皱眉。“这个难度很大。何国璋的旅部戒备森严,我的人进不去。” “不用进去。”沈砚之转过身,“你在外面盯着就行。他出门,你跟着。他见客,你记下客人的样貌。他如果往南京打电话,你查电话线是从哪条线路走的。” 罗明远想了想。“明白。” “还有——”沈砚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副对联上,停了两秒。程振邦的字,程振邦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程振邦不在了,剩下的人得把这句话扛下去。 “还有,你注意一下城里的地下党。不要联系,但要注意。如果何国璋对他们动手,第一时间告诉我。” 罗明远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他走到门口,沈砚之叫住他。 “明远。” “军长还有什么吩咐?” 沈砚之看着他年轻的、汗津津的脸。这张脸让他想起程振邦刚来投奔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股劲。后来程振邦死在了武昌城下,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活着。”沈砚之说,“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罗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但很真。“军长放心。我命硬。”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沈砚之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那封总部的电报又看了一遍。蒋介石的命令,措辞严厉,不留余地。三天之内开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拿起笔,在电报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遗像前,看着孙中山的眼睛。画像上的孙中山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遗像前面的香炉里。香炉里积满了烟灰,程振邦在的时候,每天早晚各点三炷香。程振邦死了以后,香就断了。今天沈砚之重新点上了,用的是烟,不是香。 “先生,”他低声说,“北伐还没完,自己人先闹起来了。你说这仗怎么打?” 孙中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看着远方,看着一个沈砚之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南昌城的暮色渐渐浓了。赣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水面上的萤火。远处传来驻军的号声,悠长的,低沉的,一个接一个地响着。沈砚之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号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山海关的雪夜,想起南京的临时政府,想起武昌城下的炮火,想起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那是武昌围城战的第三天。程振邦来指挥部开会,开完会没走,坐在门槛上抽烟。沈砚之问他怎么了。程振邦说——“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娘七十了,三年没见了。”沈砚之说明年春天我陪你去。程振邦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天他就死了。 沈砚之把烟掐灭,回到桌前。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命令。命令的内容很简短——全军三天后开拔,北上德安,留三团一营守备南昌。落款签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落在“沈砚之”三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 他把那滴墨划掉,重新签了名。 窗外,南昌城的夜彻底黑了。蝉声歇了,蛙声起了。远处的赣江在黑夜里无声地流着,往北,往德安,往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这仗不好打。外有孙传芳,内有何国璋,上面还有两道互相矛盾的军令。但他是军人,他只能往前走。 程振邦说过——“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 沈砚之替他打。替他看完这一仗,替他回老家看看。替他活着,替他守着这支部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副对联挂在墙上,墨迹粗重,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但血痕上面,有光。 第0545章 德安城下暗潮涌 南昌城里起 第0545章德安城下暗潮涌南昌城里起风雷 部队是在第三天黄昏开拔的。 沈砚之站在南昌港的码头上,看着士兵们一队一队登船。小火轮的烟囱冒着黑烟,柴油味呛人,民船上的船工喊着号子扯缆绳,赣江的水被搅得浑浊不堪。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红,像是谁把一桶颜料泼进了水里。 七千多人,分乘十一条船,顺着赣江往北。船队拉成一条长线,首尾隔了三四里地。打头的船已经转过江湾看不见了,队尾的船还在码头上装物资。沈砚之坐的是中间那条小火轮,船头架了一挺重机枪,用麻袋围了半圈,机枪手蹲在麻袋后面,百无聊赖地嚼着槟榔。 赵德贵把地图铺在船舱里的弹药箱上,拿石头压住四个角。沈砚之蹲在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 “明天天亮之前,前锋营到吴城。吴城有个岔河口,一条往德安,一条往永修。我们走德安这条。何国璋要是想追,他得从南昌走陆路。陆路比水路远,至少慢一天。” 周文渊在旁边说:“何国璋不一定敢动。我们留了一个营在城里,罗明远是个硬茬子。” “罗明远再硬,也是一个营。”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南昌的位置点了一下,“何国璋要真想动手,一个营顶不住。他不敢动,靠的是政治上的顾忌,不是军事上的压力。” 唐继尧靠在船舱壁上,慢悠悠地嚼着橄榄。“你说何国璋顾忌什么?他连孙传芳都敢反,还怕一个沈砚之?” “他怕的不是我。”沈砚之抬起头,“他怕的是先动手的人。谁先动手,谁就是破坏北伐的罪人。何国璋这个人,最会算账。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只要我们不给他动手的借口,他就不会动。至少不会明着动。” 船队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沈砚之从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江面上起了薄雾,两岸的丘陵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块。空气是凉的,带着水汽,吸进肺里有种清冽的感觉。岸边的村庄还没醒,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远远的,被江风扯碎了。 赵德贵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昨晚在南昌码头上煮的,装在铁桶里带上船,这会儿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沈砚之接过来喝了半碗,又递回去。 “到了吴城,派人上岸买点热食。兄弟们吃冷粥不行。” “是。” 沈砚之靠在船舷上,看着船头的浪花。水是浑黄的,裹着泥沙,一波一波地往两边分开。他想起小时候在山海关,父亲带他去看海。父亲说——“砚之,海纳百川,所以大。人要学海。”他那时候不懂。后来父亲死了,他一个人在山海关教书,每天看着城楼,想着父亲的话。再后来武昌首义,他拉起了队伍。这支队伍从山海关一路走到南昌,死了多少人,散了多少次,又重建了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个名字。程振邦,老赵,小刘,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他们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刑场上,有的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们是这座江山的底色,是革命这本大书里最重的笔画。 船到吴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吴城是个小镇,靠着赣江和修水的交汇处,二十来户人家,半条街的铺面。前锋营已经先到了,在码头上设了岗哨。营长跑过来报告,说吴城没有敌军,镇上的保安团昨天就跑了,往永修方向去的。 沈砚之下了船,在码头上活动了一下腿脚。赵德贵去镇上买了几十个馒头,分给船上的弟兄。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比冷粥强。沈砚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码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干透,浆糊往下淌着。告示上写着——“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令:查独立旅旅长何国璋勾结孙传芳部,意图叛变,即日起撤销其一切职务,着即逮捕。此令。蒋中正。” 沈砚之把馒头放在一边,凑近看了两遍。没错。蒋介石的亲笔签名,总司令部的大印。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他们刚从南昌出发的那天,这道命令就发出了。 “赵德贵。” “到。” “这道告示是谁贴的?” 赵德贵跑去问了码头上卖茶的老头。老头说昨天下午来了一队兵,十几个,骑着马,贴了告示就走了。往北去的。 沈砚之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蒋介石下令逮捕何国璋,何国璋是他在南昌城里的定时炸弹,现在这颗炸弹被拆了。按理说这是好事。但沈砚之心里不踏实。 何国璋是蒋介石收编的,现在蒋介石下令抓他,说明何国璋在政治上出了问题。什么问题?跟孙传芳勾结是表面,底下是什么?沈砚之想起周文渊的情报——何国璋前天去了一趟南京。从南京回来之后,部队就开始收拾行装。他以为何国璋是要跑。现在看来,何国璋可能不只是要跑。 他是要反。 “周文渊。” “在。” “给罗明远发个电报。问他南昌城里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是。” 周文渊去发电报了。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赣江的水往北流。吴城的江面比南昌窄,水流急,打着旋涡。他想起罗明远那张年轻的、汗津津的脸。他让罗明远留守南昌,本意是留一颗钉子,钉住何国璋。可现在何国璋自己被通缉了,这颗钉子反而悬了。 何国璋如果要在南昌动手,时间就在这两天。他被通缉的消息传到南昌,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反。以何国璋的性格,他不会跑。他会反。 沈砚之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在吴城待命。” 赵德贵愣了一下。“军长,总部命令是打德安——”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德安晚打两天没事。南昌要是出了事,我们连退路都没了。” 命令传下去之后,唐继尧和周文渊都过来了。唐继尧的脸色不太好看。“军长,擅自停止前进,总部那边怎么交代?” “我来交代。”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三天一包的量,他今天已经抽了第二根了。“何国璋被通缉了。” 唐继尧和周文渊同时愣住了。 沈砚之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文渊听完,脸色变了。“何国璋被通缉,他一定会反。南昌城里只有一个营——” “还有一个营的营长叫罗明远。”沈砚之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江风吹散,“我了解这个人。他只要还在喘气,就不会让何国璋舒舒服服地占了南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5章德安城下暗潮涌南昌城里起风雷(第2/2页) “可一个营对何国璋一个旅,这仗没法打。” “我知道没法打。”沈砚之把烟掐灭在码头石阶上,“所以我们要回去。” 唐继尧急了。“回去?那德安怎么办?总部的命令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唐继尧比他大几岁,老行伍,打过护国战争,资格老,脾气也倔。但此刻沈砚之的目光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 “继尧,德安晚打两天,孙传芳跑不了。南昌丢了,我们这几千号人的家眷、伤员、后勤全在城里,丢了南昌,我们就是孤军,前有孙传芳,后无退路。你说哪个重要?” 唐继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总部的命令当然要执行,但执行命令不是送死。蒋介石要的是德安,是胜利。如果我为了打德安把南昌丢了,德安赢了也是输。这个账,蒋总司令会算。” 周文渊说:“那我们的部署要不要调整?” “调整。”沈砚之蹲下来,把地图重新铺开,拿几块石头压住,“主力回去,但要分兵。留一个团在吴城,做出我们要打德安的姿态。主力连夜回南昌,走陆路,不走水路。陆路快,一天一夜能到。” “一个团做姿态,够吗?” “够。孙传芳在德安的兵力,本来就是防守,不是进攻。只要我们主力不露破绽,他不会主动出来。一个团放在吴城,他以为我们还在,就不敢动。” 唐继尧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我带队回去。主力交给你带,我回去救罗明远。”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回去?” “我在南昌待的时间比你长。城里我熟。何国璋的旅部、他的防区,我都清楚。”唐继尧把橄榄核吐出来,声音沉沉的,“罗明远那个营,我认识几个老兵。我去,他们听我的。” 沈砚之想了想。“行。你带两个团回去。剩下的我带着,在吴城盯着德安方向。五天之内,不管南昌那边什么结果,你都要给我回话。” “五天。”唐继尧点了点头。 沈砚之站起来,伸出手。唐继尧看着他的手,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唐继尧的手粗粝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硌人。沈砚之的手也不细嫩,虎口的枪茧硬邦邦的。 “活着回来。”沈砚之说。 唐继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程振邦教的。”沈砚之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江面。赣江的水还在往北流,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根枯枝,打了一个旋,又继续往前。 当天下午,唐继尧带着两个团回南昌了。走的是陆路,从吴城往南,穿丘陵过稻田,一百多里地,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唐继尧的部队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两团人,两千多号,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扛着枪,背着子弹袋,脚步匆匆。 沈砚之回到指挥部,给罗明远发了一封电报。电报只有八个字——“援军已发,坚持三天。” 发完电报,他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江面发呆。赵德贵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沈砚之没动。他想起罗明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军长放心,我命硬。” 命硬不硬,沈砚之不知道。但他知道,何国璋不会给罗明远三天时间。如果何国璋要反,他会在唐继尧到达之前动手。时间差,就是罗明远的命。 他拿起汤喝了一口。是鱼汤,吴城码头边上买的,鲜得很,但沈砚之喝不出味道。他放下碗,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南昌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罗明远。一个营。一个旅的敌人。三天。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三年前,他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看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刀。刀挂在墙上,锈迹斑斑,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已经褪色了。他把刀取下来,擦去锈迹,在磨刀石上磨了三个时辰,磨到刀刃发白,锋利得能吹断头发。然后他提着那把刀,走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往前走。走到黑的,走到亮的,走到死的,走到活的。前面是深渊,也要走。后面是故乡,也要走。因为你不走,就没人走了。 沈砚之睁开眼。江面上,太阳偏西了,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推开窗户,让江风吹进来。风里有水汽,有鱼腥,有远处村庄的炊烟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报纸,开始写命令。 命令是给吴城留守的那个团的。命令的内容很简单——加固防御,日夜巡逻,做出主力还在的假象。落款签名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写了五个字。 “等老子回来。” 这五个字不像命令,不像电报,像一句骂人的话。但那个团长懂。沈砚之的部队里,所有人都懂。这是他们的暗号——等老子回来。意思是,老子一定会回来。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多少人围着,老子一定会回来。 他把电报递给赵德贵。“发出去。” 赵德贵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江面。暮色从两岸的山峦间漫过来,把江面染成灰色。船灯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萤火虫在水上飘。他想起苏曼卿,想起陈明月,想起那个遥远的、在杭州西湖边喝茶的下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他关上窗户,坐到桌前,拿起笔,给罗明远写第二封电报。这一次他没有用军令的格式,只是写了一行字。 “三天之内,你活着。三天之后,我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地图。地图的一角翘起来,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程振邦的笔迹——“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那行字。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替你看。” 然后他把纸翻过去,压在砚台下面。窗外,赣江的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沉闷的,连绵的,像千万人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第0546章 赣水苍茫 第0546章赣水苍茫 南昌城外的枪声已经响了三天三夜。 沈砚之站在指挥所的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截铅笔,笔尖点在南昌城北的赣江渡口上。地图是缴获的孙传芳部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敌我态势。红的是他们,蓝的是孙传芳的守军。蓝线从南昌城墙向外延伸,把整个城北围成了一只铁桶。 赣江在城南拐了一道弯,水流湍急,两岸全是峭壁。孙传芳把主力摆在城北,背靠赣江,摆明了是打定了“背水一战”的主意。 “孙传芳这是把自己放进了死胡同。”参谋长何劲松把一摞电报拍在桌上,嗓门大得像打雷,“前有我军,后有大江,他往哪里退?”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把铅笔横过来,用笔身量了量地图上南昌城到赣江的距离。量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指挥所里几个参谋的脸。 “你们觉得,孙传芳会往哪里退?” “当然是往西撤,退到赣西去。”何劲松抢着说,“往东是鄱阳湖,往南是山区,只有往西才有活路。” “如果他不退呢?” 何劲松愣住了:“不退?那他不是等死?” 沈砚之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戳,戳在赣江的拐弯处:“我要是孙传芳,我就炸开赣江大堤。水淹三军,跟我们同归于尽。” 指挥所里安静了。何劲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蓝线,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攻城三天了,孙传芳的炮弹越打越密,说明什么?”沈砚之的声音很平,“说明他的弹药库还满着。他背靠赣江,水路运输从来没有断过。他在等。等我们攻得疲了、困了,然后放水。一个师换一个军,他这笔账算得过来。” 何劲松的脸色变了。沈砚之说得对。他刚才光顾着看地面上的态势,忘了头顶上那滚滚赣江。南昌城北段的大堤已经年久失修,如果孙传芳真的炸堤放水,城下攻城的部队连撤退的路都没有。 “那怎么办?撤?” “不撤。”沈砚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上另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新军制服,笑容憨厚,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程振邦。沈砚之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沉下来。 “三天来,我们在城北打,他在城南看。他在等我们的钝刀子磨够。我们换个打法,让他也尝尝等着的滋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那是三天前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一封密信。信是孙传芳写给驻守赣江东岸的友军卢香亭的,让卢部沿江东下,从侧翼包抄国民革命军。这封信被截获了,说明孙传芳的联络线已经被切断。但信上说的那个计划——东西对进、两面夹击——这个思路没错。孙传芳想包抄,那就让他以为自己的包抄部队已经到位了。 “何劲松,找几个能说会写的,会仿孙传芳笔迹的。”沈砚之把密信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道线,“重新写一封信,说卢香亭部已在赣东上岸,即将从东面发起进攻,要求南昌城内守军届时以炮火掩护,策应卢部渡江。” 何劲松眼睛亮了:“让孙传芳以为他的包抄部队到了,他会——” “他会把城南的守军调到城东去接应。”沈砚之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扔,“城南一空,赣江大堤就没人守了。我们从城南攻进去,把大堤抢在手里。到时候放不放水,就不是他孙传芳说了算了。” 何劲松一拍桌子:“妙啊!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沈砚之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从赣江方向漫过来,把南昌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城北方向的枪炮声还在此起彼伏,火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跳动,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今晚子时,城南三营主攻。注意——不要恋战,抢到大堤就守,不要往城里深入。我们的目标不是南昌城,是让孙传芳坐不住。他只要一慌,城北的防线就会松动。”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连夜调动。沈砚之从指挥所出来,往城南方向走。警卫员提着马灯跟在后面,灯光在战壕里晃来晃去,照出泥泞的地面和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休整的身影。有人认出了他,想站起来敬礼,被他按住了肩膀。 “吃了吗?”他蹲下来问一个年轻的士兵。那士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是白的。 “吃了,团长。”士兵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就是有点干。” 沈砚之接过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饼太硬了,嚼得腮帮子疼,但他没吐,咽下去了。他把剩下的递还给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吃南昌的米粉。” 士兵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团长说话算话?” “算话。”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南三营阵地时,夜色已经彻底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整个阵地陷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划过的流弹带出一线亮光。三营营长赵大柱正蹲在一门迫击炮后面,拿手电筒照着地图,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团长,你咋来了?”赵大柱赶紧把烟摘下来,“这边危险,敌人的观察哨就在对面楼顶上——” “你怕他们看见我?”沈砚之蹲下来,“我是来给你加道保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木柄手榴弹。那不是一般的木柄手榴弹,弹壳上绑着铁钉和碎铁片。赵大柱接过去一看就明白了:“土炸弹?” “对付骑兵用的。”沈砚之把布包递给他,“今晚攻城,孙传芳要是派骑兵从侧翼包抄,你就把这个往马队里扔。炸不炸得死人不要紧,把马惊了就行。马一乱,人就乱了。” 赵大柱咧嘴笑了:“团长,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沈砚之没笑。他蹲在战壕里,看着南昌城方向偶尔亮起的灯火,忽然说了一句赵大柱没听懂的话:“老赵,你打过这么多仗,有没有觉得这仗越打越没劲?” 赵大柱愣了一下:“没劲?这仗打完能升官,怎么没劲?” “升官。”沈砚之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你记得程振邦吗?” 赵大柱的笑容收了。程振邦牺牲的时候,赵大柱就在现场。武昌城下,程振邦带着敢死队架云梯攻城,被城头扔下来的手榴弹炸中了胸口。他倒在城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半截云梯的绳子。赵大柱把他从战场上背下来的时候,他的血把赵大柱的军装染红了一大片。 “记得。”赵大柱的声音闷下去。 “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壳,那是从程振邦身上取出来的,“他说,等仗打完了,他要回老家种地。他家在河南信阳,有十几亩薄田。他娘还在,七十多了,眼瞎了,每天坐在门口等他回去。” 他把子弹壳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我今天看地图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老家那十几亩田,现在是谁在种。” 赵大柱没接话。战壕外面,赣江的水声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在打鼾。远处南昌城墙上偶尔闪过巡逻兵的火把,火光在城垛上跳了一下,又消失了。 “团长,”赵大柱沉默了很久,开口说,“等打下南昌城,我想请个假。” “干什么?” “回趟家。我娘六十了,我出来当兵三年,没给她寄过一封信。”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赵大柱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他看得到。 “打完这一仗,准假。” 子时到了。 城南方向骤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沈砚之站在指挥所后面的土坡上,看着城南方向的火光冲天而起。三营的迫击炮首先开火,炮弹拖着红色的尾迹划过夜空,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橘黄色的火球。紧接着是机枪的扫射声,哒哒哒,像千百个铁锤同时敲在铁砧上。 城里的守军果然上钩了。城南方向很快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叫骂声,探照灯从城墙上扫下来,像一把把白色的长刀在黑暗中乱砍。但子弹还没有打到大堤,大堤上的守军已经被调往城东去了。 “赵大柱上去了。”何劲松举着望远镜,声音发紧,“打进去了!城南门被炸开了!大柱这小子真猛!” 沈砚之也在看。望远镜里,城南门方向涌出黑压压的人群,那是三营的士兵端着刺刀往大堤方向冲。城墙上零星响着枪,但火力很弱,守军大部分已经调走了。大堤上的碉堡里,几个哨兵正在往外跑,被三营的机枪扫倒在半坡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6章赣水苍茫(第2/2页) “大堤拿下了。”何劲松放下望远镜,长出一口气,“孙传芳在水里下了饵,钩子被我们抢了。” 但沈砚之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举着望远镜,在城南门和大堤之间反复扫了几遍。那里有一条窄窄的河滩,地势比大堤低了三丈,如果孙传芳的人从城墙上往下扔手榴弹,三营在河滩上就没有遮挡。 “让赵大柱把部队拉到大堤上面去,不要停在河滩。”沈砚之头也不回地说,“城墙上的人还没清干净。” 何劲松刚要去传令,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南昌城都震了一下,指挥所屋顶的灰扑簌簌往下落。沈砚之扶着桌子稳住身体,看见城南方向升起了一团巨大的黑烟。那声巨响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人在城南地下埋了一整座火药库,此刻全炸了。 “是地雷!”何劲松脸色煞白,“孙传芳在城南埋了地雷!这***——”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抓起望远镜冲出土坡,往城南方向看。城南门附近的地面被炸出了三个巨大的深坑,坑边倒着十几具尸体,灰蓝色的军装被炸成了碎布条。那是三营的士兵。河滩上,更多的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有的人在爬,有的人一动不动。 “三营!三营还在河滩上!”何劲松的声音变了调,“赵大柱——” 沈砚之把望远镜往何劲松手里一塞:“调二营上去,从城南门两侧迂回,不要走正门!让城北的四营和五营同时压上去,孙传芳的注意力全在城南,城北现在是空的!” 何劲松领命而去。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城南方向腾起的黑烟和火光。黑烟里,有一个人影从深坑边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倒下去。倒下之前,他手里那挺机枪的枪口还对着城墙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赵大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双攥着机枪的手,他认得出来。 城北方向的枪声忽然也密了起来。四营和五营开始动了。沈砚之听见赣江方向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城北的炮兵在轰击城墙。整个南昌城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城南城北同时炸开了锅。 混乱中,城南大堤上的枪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密、更急。沈砚之看见大堤顶上有几个身影在移动,他们在搬沙袋,把大堤上的缺口堵住。那是三营剩下的人。他们还活着。他们守住了大堤。 凌晨三点,南昌城内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城东方向升起了一面白旗,在火光里晃了几下。孙传芳的守军开始投降了。 沈砚之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面白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降下来。他攥着口袋里那颗子弹壳,弹壳被他攥得发烫。他想起程振邦倒下的样子,想起武昌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地。又想起赵大柱说的那句“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们吃南昌的米粉”。 天快亮时,何劲松回来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军装上破了好几个洞,但眼睛是亮的。 “拿下了。”何劲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南昌城拿下了。孙传芳跑了,从城东下水走的。他的指挥部被我们端了,里面有一部完整的电台,还有一大堆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沈砚之看着他:“赵大柱呢?” 何劲松的笑脸僵住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块被炸变形的怀表,表壳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了两点十七分。表壳背面刻着一个“柱”字。 “三营在城南门踩了连环雷。”何劲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赵大柱带着一个排趟雷区,给后面的部队开了一条路。他走在最前面。” 沈砚之接过那块怀表,握在掌心里。表壳的边缘被炸得卷了起来,割得他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天光大亮了。南昌城上的硝烟被晨风吹散,露出城墙上被炮弹啃出来的豁口。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了,换上了一面新的旗帜。旗帜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沈砚之站在城南大堤上,望着脚下滚滚北去的赣江。江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大堤上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把沙袋码成掩体,把牺牲的战友抬下去。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的人沉默着,用绷带缠着伤口,一口一口地啃着干粮。 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米粉。那是从城里缴获的,还热着。 “团长,吃口东西吧。” 沈砚之接过那碗米粉。米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他低头吃了一口。米粉很滑,汤很鲜,但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来,程振邦最爱吃米粉。武昌城下,程振邦一边啃干粮一边说,等打下武昌,他要吃三碗米粉,加三个荷包蛋,一口气吃个够。那时候沈砚之笑他饭量大,他说打仗消耗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 沈砚之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大堤的石头上,对着赣江的方向。江水翻涌,浪花拍打着堤岸,把那颗荷包蛋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老赵,”他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米粉还热着。” 他站了很久。江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何劲松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之后,南昌城恢复了秩序。城里的商铺重新开门,百姓从躲避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开进城的国民革命军。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探头探脑地观望,有人把家里的馒头拿出来往士兵手里塞。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城门口,看见沈砚之骑马经过,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长官,你们是孙传芳的人还是北伐军?” 沈砚之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不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我听人说北伐军里有个姓沈的将军,打仗厉害,对老百姓好。是你吗?”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忽然哭了。她松开他的袖子,颤巍巍地要跪下去。沈砚之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老太太哭着说:“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孙传芳手里,一个跟着北伐军走了。你告诉我,我那个小儿子还活着吗?” 沈砚之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喉咙发紧。他想起赵大柱,想起程振邦,想起那些倒在赣江边上的年轻士兵。他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儿子叫什么,不知道那个士兵此刻在哪。也许就在城里,也许已经倒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大娘,”他说,“他活着。他在队伍里。”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淌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信了。 沈砚之把她扶到路边,让警卫员送她回家。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城里走。城里的街道很窄,马走得慢。两侧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硝烟,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纸。一个卖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小贩把车推到街边,蹲下来开始摆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说过,等仗打完了,他要回河南老家种地。他的地里有麦子,有玉米,有春天开的油菜花。他娘眼瞎了,坐在门口等他回去。 沈砚之攥紧了口袋里的子弹壳。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北伐才刚开始,前面还有无数的城要攻,无数的仗要打。但不管打到哪里,他都会带着程振邦的子弹壳,带着赵大柱的怀表。等到仗真的打完的那一天,他要亲自去一趟河南信阳,把程振邦的子弹壳埋在他娘门口的菜地里。 赣江的水还在流。浑浊的、不急不缓的、一直往北流。流过南昌,流过鄱阳湖,流进长江。沈砚之知道,长江的尽头是海。海的那一边,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见过的那些面孔——那些和他一样、为了一个目标背井离乡的人。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大堤。大堤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下面,士兵们正在列队,准备继续向北挺进。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赣水苍茫,前路漫漫。但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每一步都算数。 第547章 南昌城下孙传芳密使夜访沈砚之 第547章南昌城下孙传芳密使夜访沈砚之 南昌城外的秋雨下了三天没停。 沈砚之站在指挥部临时搭的雨棚底下,举着望远镜往城南看。镜筒里的南昌城墙灰蒙蒙的,墙头上守军的钢盔连成一条线,孙传芳的兵歪歪斜斜站没站相,可墙根底下机枪眼的黑窟窿一个挨一个,跟马蜂窝似的。城外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北伐军的也有孙传芳的,雨水泡得军装胀起来,远远看着跟吹了气一样。 “师长,三团攻了两次南门,两次都给打回来了。”参谋长周怀安把伤亡报告递过来,“死三十七,伤一百二。三团团长赵铁柱伤了胳膊,还搁前头蹲着呢,说再给他一个连,他保证把南门撬开。” 沈砚之把报告往桌上一搁,没看。“撬开南门?拿什么撬?拿人命撬?孙传芳在南昌搁了一万两千人,城墙修了三道暗堡,城南开阔地上连棵草都不长,他的机枪能扫出三百米去。赵铁柱的胳膊伤了,脑子也伤了?” 周怀安缩了缩脖子:“那我让他撤下来?” “撤。让他到师部来,我当面跟他聊。” 周怀安出去传令的工夫,沈砚之在指挥部里来回踱了几圈。这间指挥部原是南昌城外的一个祠堂,祠堂正中供着颜真卿的牌位,供桌当成了作战台,上头铺了地图,烟灰、茶碗、铅笔头搁了一桌子。他走到地图前头,拿红铅笔在南昌城北画了个圈,又往城东画了个箭头——城东是抚河,水不深,可河岸两边全是烂泥滩,孙传芳在河对面修了碉堡,还拉了铁丝网。 正面强攻不行,侧翼迂回也难。可南昌必须打下来。北伐军打到江西,孙传芳这条线不破,整个西线就僵在这儿。蒋介石前天从南京发来电报,措辞客气,意思不客气——“南昌克日可下,勿使敌有喘息之机。”底下还补了一句:“所需援军,待克南昌后酌情调拨。”翻译成人话就是:没兵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沈砚之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扔,正准备叫周怀安把各团营以上军官召来开个碰头会,指挥部门口的警卫员忽然探头进来:“师长,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孙传芳那边派来的,要面见师长。” 沈砚之跟周怀安对了个眼神。 “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穿便衣,四十来岁,自称姓陆,说是孙传芳的副官。” “搜过身没有?” “搜了。身上没枪,就揣了一封孙传芳的手书。” 沈砚之在祠堂供桌后头坐下来,把军装扣子系整齐,帽子搁在桌角,冲警卫员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出头,瘦长脸,刮得干干净净没一根胡子,穿一件灰绸长衫,脚上蹬一双千层底布鞋,进了祠堂先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沈师长,在下陆文渊,孙大帅麾下副官。大帅说沈师长是北方人,咱们北方人说话不绕弯子,让我带句话来。” “坐。”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陆文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往沈砚之那边推了推:“大帅亲笔。” 沈砚之没急着拆。他先给陆文渊倒了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把信封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孙传芳的字写得肥头大耳,一笔一画都带着股子横劲儿:“砚之师长勋鉴:南北交兵,生灵涂炭,皆因政客操弄,非将士之过也。贵军北伐,志在统一,本帅素来敬佩。然战事延绵,徒耗国力,不若罢兵言和,共商国是。本帅愿让出南昌,退守浙赣边境,以表诚意。唯望贵军勿再东进,俾使东南各省免遭兵燹。孙传芳顿首。” 沈砚之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拿茶碗压住,语气平平淡淡的:“孙大帅的意思是,他把南昌让出来,我别往东打。是这个意思吧?” 陆文渊点了点头:“正是。大帅说,南昌城他可以不守,但浙江、福建、江苏这几省是他的地盘,北伐军要是进了这几省,那就是逼他拼命。他愿意跟贵军签个互不侵犯的协定,以浙赣边境为界,各守一方。” “互不侵犯。”沈砚之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陆副官,我问你一句话——孙大帅跟张作霖签过互不侵犯的协定没有?” 陆文渊愣了一下:“这个……大帅跟张大帅之间,确实有过一些默契……” “默契。去年孙大帅跟张作霖在天津见过一面,两人说好了南北夹击冯玉祥。今年年初,孙大帅又跟吴佩孚通了电报,说好联手对付北伐军。现在吴佩孚垮了,孙大帅转头就要跟我签互不侵犯。陆副官,孙大帅的互不侵犯,有效期多长?三个月?还是半年?” 陆文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沈师长,我是个当差的,大帅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有一件事大帅让我务必跟您说明白——南昌城他让出来,可城里的军火库他得带走。库里有三千条步枪、二十挺机枪、八十万发子弹。大帅说,这些军火他拿走,南昌城交给贵军,两不相欠。” 沈砚之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孙大帅现在在哪儿?” “大帅在九江。南昌城里是张旅长守着。” “张旅长手底下多少人?” 陆文渊犹豫了一下:“……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沈砚之点了点头,“陆副官,你回去跟孙大帅说——南昌城我要,军火库我也要。他要是痛痛快快把城交出来,我保证北伐军不进浙江。他要是想带着军火跑,那我就连军火带人一块儿收。还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孙大帅——他当年在湖北跟吴佩孚联手打北伐军的时候,可没讲过什么互不侵犯。” 陆文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长衫下摆甩了一下:“沈师长,您这话我原样带回去。不过我也多一句嘴——大帅的脾气您大概听说过,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您要是把路给他堵死了,他真敢在南昌跟您拼到底。” “那就拼。”沈砚之也站起来,把孙传芳那封信从茶碗底下抽出来,原样折好递还给陆文渊,“这封信你带回去还给孙大帅。顺便告诉他,我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对面是清军的洋枪队。在川南打护国战争的时候,对面是袁世凯的北洋精锐。孙大帅的兵,在我这儿排不上号。” 陆文渊接过信,揣进袖子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祠堂门口又回过头来,忽然说了一句:“沈师长,有件事我私人提醒您一句——南昌城里的张旅长,跟大帅不是一条心。大帅让他守南昌,他嘴上答应了,背地里跟浙江那边的陈仪通过好几回电报。陈仪跟蒋介石有关系,这事儿大帅未必不知道,只是顾不上管。” 沈砚之眼皮抬了一下:“张旅长叫什么?” “张世杰。保定军校三期出来的,跟您手下那个周参谋长是同期。” 陆文渊说完这话就走了,灰绸长衫的背影在雨里头晃了几下,钻进路边一辆等着的人力车里,车篷一拉,往北边去了。 周怀安从后头绕出来,脸色有点怪:“师长,张世杰跟我确实是保定三期的,不过不同科。他学步兵,我学辎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7章南昌城下孙传芳密使夜访沈砚之(第2/2页) “关系怎么样?” “谈不上关系。一块儿吃过几回饭,那个人话不多,爱看书,不爱掺和派系的事儿。毕业之后他分到孙传芳那边,我分到国民军这边,五六年没联系了。” 沈砚之在祠堂里又踱了两圈,忽然站住了:“周怀安,你说张世杰跟陈仪通电,陈仪跟蒋介石有关系。那蒋介石知不知道张世杰这个人?” “应该知道。陈仪跟蒋介石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关系不浅。张世杰要是真跟陈仪搭上线了,那蒋介石那边肯定有备案。” “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沈砚之拿红铅笔在南昌城北画了个圈,“孙传芳让张世杰守南昌,张世杰背着孙传芳跟蒋介石的人勾勾搭搭。我强攻南昌,打的是张世杰。可张世杰说不定巴不得我打——他正好借我的手把南昌丢了,好名正言顺地跟孙传芳说‘守不住’。” 周怀安琢磨了一下:“师长,您的意思是,不打?” “打还是要打。但不能硬打。”沈砚之把铅笔往城北那个圈上一戳,“你替我跑一趟。你拿着我的名片去城北门,找张世杰,就说沈砚之想跟他叙叙旧。保定三期的周怀安来拜访同期同学,叙旧不犯法吧?” 周怀安眼珠子转了转:“您是想让我去探探张世杰的口风?” “探口风只是顺带。”沈砚之从兜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我要你去问张世杰一句话——问他南昌城里的军火库,他想不想卖给北伐军。三千条枪、二十挺机枪、八十万发子弹,我出钱买。价格他开。” “他要是真开价了呢?” “他真开价,那就说明他确实不想守城。他要是把我轰出来,那就说明孙传芳的话比我管用。你这一趟回来,我就知道南昌该怎么打了。” 周怀安把军装整了整,帽子戴正,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师长,我一个人去?” “你带两个人,不带枪。举着白旗去,就说是去谈生意的。” “举白旗去谈生意……”周怀安咧了咧嘴,“这要是传出去,我周怀安成什么了?” “成什么?成救了几百条人命的参谋长。”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天黑之前回来。你要是回不来,我带一个团去城北要人。” 周怀安走了之后,沈砚之一个人在祠堂里坐着,把地图上南昌周边的兵力部署又看了一遍。孙传芳把主力撤到九江去了,南昌城里就剩张世杰这一万来人,孤军困守。孙传芳嘴上说让出南昌,实际上是把张世杰当弃子。可张世杰这个人,既然能跟陈仪搭上线,就说明他不傻。不傻的人不会甘心当弃子。 天快黑的时候雨小了,周怀安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师长,见着了。” “怎么说?” “张世杰请我吃了顿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咱师部伙食好。”周怀安在板凳上坐下来,拿手巾擦了把脸,“军火库的事他没接话,但问了我一个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北伐军进了南昌之后,城里那几家纱厂和米厂,是没收还是照常经营。” 沈砚之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北伐军不没收民族工商业,照常经营,还保护厂主合法权益。他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周老弟,你回去告诉沈师长,南昌城北门的岗哨明天早上换防,换防的时候有半个钟头的空档。这半个钟头里城北门只有两个哨兵站岗。城防司令部的电话线从城北门外的电线杆上走,那根电线杆在城外大路边上,第三个电线杆。’”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张世杰这是既想当**又想立牌坊。他不明着投降,把城北门让出来让我进去,回头他跟孙传芳说‘北伐军从城北突破,我率部力战不支,突围而出’。孙传芳那边他交代得过去,蒋介石那边他也算‘保存实力待机反正’。” “那咱明天早上打城北门?” “打。不打都对不起张世杰那四菜一汤。”沈砚之把各团团长叫来开了个短会,布置明天拂晓的行动:一团佯攻南门牵制守军主力,二团、三团从城北门突入,进城之后直奔军火库和城防司令部。他特意交代了一句:“进了城别乱开枪,看见张世杰的兵要是放下武器,别动人家。张世杰本人要是跑,让他跑,别追。” 二团团长刘大勇有点不乐意:“师长,张世杰放咱们进城,回头他跑出去跟孙传芳汇合了,那不还是放虎归山?” “他跑出去也不会跟孙传芳一条心。”沈砚之把铅笔搁进笔筒里,“一个跟孙传芳离心离德的人,孙传芳不会重用他。他跑到浙江去找陈仪,正好帮咱们把陈仪那条线牵出来。你要是在城里把他逮住了,孙传芳反倒有借口说北伐军不讲信用,人家明明让了城你还抓人。”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城北门果然只剩两个哨兵。二团摸上去的时候那两个哨兵还在打哈欠,枪一响就缴了械。三团从城北门冲进去直奔军火库,库门开着,张世杰已经把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门口搁了一张纸条——“沈师长查收。张世杰留。” 南门的守军听说城北破了,军心大乱,一团趁势猛攻,不到两个钟头南门也开了。到中午的时候南昌城全城易手,枪声停了,街上开始有老百姓探头探脑往外看。 沈砚之进城之后先去了军火库清点物资——三千条步枪里有两百多条是新的,枪油都没擦干净,二十挺机枪全是德国造,子弹堆了半屋子。周怀安在旁边算了一笔账:“师长,这批军火够咱们装备一个半团。张世杰够意思,没给咱留破烂。” 沈砚之没接话,站在军火库门口往街上看。街对面一家米厂门口,厂主带着十几个伙计正往门板上贴红纸,红纸上写着“欢迎北伐军”。再往远处看,纱厂门口也贴了,字写得更大。 他回头跟周怀安说了一句:“给南京发电报,南昌克复。另外加一句——城里的民族工商业一律保护,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没收资产。谁伸手,我剁谁的手。” 周怀安应了一声刚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给孙传芳那边递个话,就说南昌城我收下了,军火我也收下了。他要是还想签互不侵犯协定,让他自己来南昌跟我谈。派个副官来不管用。” 周怀安笑着摇了摇头:“师长,您这话传过去,孙传芳估计得气得把茶碗摔了。” “摔就摔。摔完了他还得派人来。他九江那边补给线捏在我手里,他不来谈,冬天连棉袄都穿不上。”沈砚之拍了拍军火库门口的箱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陆文渊,下回要是再来,别让他空手走。给他揣两条我们缴获的德国机枪子弹带回去,就说我送孙大帅的见面礼。让他带回去给孙传芳瞧瞧——南昌城里的军火,现在是北伐军的了。” 第548章 南京来电暗藏机锋沈砚之受命整 第548章南京来电暗藏机锋沈砚之受命整军 南昌城克复的第三天,沈砚之的指挥部从城外祠堂搬进了城里原来的城防司令部。这座小楼是前清衙门的旧班底,二层砖木结构,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墙上还留着前任司令贴的“精忠报国”四个字,墨迹没干透就被北伐军撵跑了。沈砚之让人把那四个字铲了,换成自己手书的四个字——“为民前锋”,找街口裱糊铺的老刘拿浆糊贴上,贴完老刘退后三步端详了半天,说了句:“沈师长,您这字吧……劲儿大,就是有个毛病。”沈砚元之问什么毛病。老刘说:“您写‘锋’字的时候最后一竖拉太长了,跟把刀似的。”沈砚之乐了:“要的就是刀。” 这天上午,沈砚之正跟周怀安在二楼办公室清点南昌城里的库存——张世杰留下的军火、粮秣、被服,还有孙传芳撤走之前没来得及带走的几箱子银——楼下警卫员跑上来递了封电报。 “南京急电。蒋总司令。” 沈砚之接过来拆开看。电报不长,头一段是嘉奖,说南昌克复,孙传芳西线崩溃,沈砚之部“劳苦功高,殊堪嘉尚”。第二段是正事——蒋介石让他把部队就地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六师,下辖三个团,原师长沈砚之继续留任。第三段最要紧:南京方面要往三十六师派驻一个政治部,主任由南京直接任命,人选是蒋介石侍从室出来的一个姓龚的,叫龚少泉。 沈砚之把电报搁桌上,拿手指头点了点“政治部”那三个字。 “周怀安,你过来看看。” 周怀安凑过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龚少泉的名字,皱了皱眉:“龚少泉?没听过这个人。” “我听过。”沈砚之靠回椅背上,拿铅笔在指头间转了一圈,“龚少泉,浙江奉化人,跟蒋介石是小同乡。侍从室二组出来的,原先在黄埔军校当过政治教官。这个人不简单。” “政治部派驻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往后咱们师打仗的事我管,但部队的思想、宣传、人事考核,南京要插一只手进来。” 周怀安脸色有点不好看:“这不是分权吗?北伐军各师都有政治部,可大多数都是走个过场,挂块牌子派两个干事就算完事。像咱们师这样南京直接点名派主任的,没几个吧?” “没几个。”沈砚之把电报折好收进抽屉,语气不急不缓的,“所以南京看重咱们。你换个角度想——孙传芳西线一垮,江西湖北连成一片,咱们师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昌,建制没散过,战斗力没掉过。蒋介石不放心让这样的部队在外头飘着,总得搁个人在身边看着。” 周怀安琢磨了一下:“那这个龚少泉来了,咱怎么对付?” “该怎么对待怎么对待。人家是南京派来的,礼数上不能缺。政治部该给的办公用房给办公用房,该配的勤务兵配勤务兵,该拨的经费拨经费。但你交代下去——各团营连长,凡是涉及作战部署、部队调动的文件,政治部那边可以看,但不许他们改一个字。跟底下的人说清楚,打仗的事,政治部不插手,这是北伐军的规矩,不是我沈砚之定的。” 周怀安应了一声正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等等。你再替我办一件事——去街上找个照相馆,请个师傅来,给我拍张单人照。半身,穿军装,戴军帽,正面。” “拍照?您什么时候爱拍照了?” “龚少泉来了之后肯定要往南京汇报,汇报里少不了‘师长沈砚之其人如何如何’。与其让他空口白牙地写,不如我给他一张照片,让他照着照片写。照片上的人精神,他写出来也差不到哪儿去。这叫先递个梯子,他要往上爬还是往下跳,随他。” 周怀安笑着摇头:“师长,您这弯弯绕的功夫比孙传芳的机枪还厉害。” “少拍马屁。去办事。” 当天下午,沈砚之让军需官把城里几家纱厂和米厂的厂主请到指挥部来喝茶。一共来了六个人,坐在一楼会议室里,面前摆着茶碗和几碟子瓜子花生,但没人动。厂主们心里头都打鼓——北伐军进城之后倒是没动他们的厂子,可谁也不敢保证往后怎么样。 沈砚之推门进来,开门见山:“诸位老板,今天请你们来就一件事——我听说上礼拜城里有几家厂子被兵痞子骚扰过,有这回事没有?” 几个厂主互相看了一眼。末了那个米厂老板姓孙的,胖墩墩的,站起来半弯着腰:“沈师长,确有此事。前天晚上有几个当兵的翻墙进了我们厂仓库,扛走了两袋子米。不多,就两袋,但厂里的工人都看见了,人心惶惶。” 沈砚之转头问周怀安:“哪个部分的?” 周怀安已经查过了:“二团三营的。两个兵,已经关禁闭了。” 沈砚之回过头来跟孙老板说:“那两袋米明天给你送回去。那两个兵我处理——每人二十军棍,开除军籍,撵出城去。孙老板你要是不解气,我让人把他们绑到你厂门口打,你看着打。” 孙老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沈师长秉公处置就行,我们哪敢看打人啊。” “还有别的事没有?今天把话都倒出来。我这个人办事有个毛病——有事你当面说,说完了我办。你要是不说,过后让我知道了,那就不光是办你的事,还得办你这个人。” 几个厂主又交换了一轮眼神。最后纱厂那个姓李的老板咳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沈师长,您刚才说往后的事。那我们就斗胆问一句——北伐军进了城,往后这厂子到底怎么个章程?我们听人说,北伐军里边有人主张把大厂子都收归公有,老板赶走,工人自己管。有没有这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8章南京来电暗藏机锋沈砚之受命整军(第2/2页) “有。”沈砚之这一个字说出来,几个厂主脸都白了。他接着说:“北伐军里边确实有这样的人,主张没收资本家的厂子,分给工人。但我沈砚之这个师不搞这一套。我给你们立个规矩——只要厂主不勾结军阀、不坑害工人、不偷税漏税,厂子照开,生意照做。北伐军保护民族工商业,这是我进城第一天就说过的。今天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李老板舒了一口气,但紧跟着又追问了一句:“那工人的工钱呢?北伐军里头有人来我们厂里跟工人开会,说要涨工钱、减工时,还说要成立工会。这事儿沈师长管不管?” 沈砚之笑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李老板,工人要涨工钱你给不给?” “给是该给,可现在厂子刚恢复生产,账上钱紧——” “你账上钱紧是你的账,工人吃不饱饭是工人的账。我跟你交个底——工会可以成立,工人提的合理要求你照办,工钱该涨的涨,工时该减的减。你不办,工会来找我,我不能装看不见。但你厂子的正常经营,工人要是敢无理取闹,你也来找我。我两边都不偏——谁有理我站谁那边。” 几个厂主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好看了不少。孙老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往沈砚之桌上搁:“沈师长,这是厂里一点心意——” 沈砚之看都没看,把红纸包推回去:“孙老板,你要是送军粮,我收。送钱,你拿回去给厂里工人多发半个月工钱。这个情我领了,比送我什么都强。” 孙老板讪讪地把红包揣回去了。 厂主们走了之后,周怀安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份南京来的加急电报。沈砚之接过来一看,脸色慢慢沉了。 电报是蒋介石侍从室发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北伐军东路前敌总指挥何应钦在福建方向进展不顺,孙传芳残部退守浙江边境,有跟张作霖联合的迹象。南京要求沈砚之抽调一个团东进福建,配合何应钦夹击孙传芳。 沈砚之把电报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周怀安试探着开口:“师长,南京让咱们抽一个团东进福建,这事儿……”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咱们师三个团,抽走一个团,剩下两个团守南昌。万一孙传芳从九江杀个回马枪,咱们守得住守不住先不说,兵力上就捉襟见肘。而且抽走的那个团要是拨给何应钦指挥,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馄饨的挑子从楼下经过,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电报要复。但不能这么复。”他回过头来,“你替我拟个回电,这么说——三十六师南昌初定,城防未固,孙传芳残部在九江虎视眈眈。职部若抽兵东进,南昌空虚,万一有失,恐误大局。职部拟暂缓东进,待南昌防务交接妥当,再行抽调。暂请何总指挥就近调拨其他部队增援。” 周怀安记完了,抬头问了一句:“师长,南京会不会觉得咱们抗命?” “会。” “那您还这么复?” “因为这么复有道理。”沈砚之从兜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南昌是我拿下来的,城里的军火、粮秣、银元是我从孙传芳手里抢过来的。我比南京清楚南昌能不能丢。何应钦在福建打得不顺,那是因为他手里兵不够,可福建那边还有陈铭枢的部队可以调。蒋介石放着陈铭枢不调,偏偏来抽我的人,这里头有文章。” “什么文章?” “试探。”沈砚之把怀表揣回去,“看我对南京的命令是言听计从,还是有自己的主意。言听计从的部队好使唤,有自己主意的部队……蒋介石不放心。” 周怀安把电报稿拟好了递过来签字。沈砚之接过去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恐误大局”改成“恐误东南全局”,加了一个“东南”,把话说大了,蒋介石要是硬抽兵,将来丢了南昌责任就在南京不在他。 签完字,沈砚之把笔往桌上一搁,忽然笑了一声。 “周怀安,你说龚少泉来了之后,看到咱指挥部墙上那四个字,会往南京怎么写?” 周怀安想了想:“大概会写‘沈砚之其人,治军尚严,然刚愎自用,不无可虑’。” “你还会揣摩上意了。” “跟您学的。” 沈砚之笑骂了一句,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走,跟我上城北门转一圈。张世杰走之前说城北门那段城墙有个豁口没修,我看看补好了没有。南昌拿下来了,城墙得修结实了。下回再有人想从城北门溜进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沈砚之在楼梯口停了半步,回头跟周怀安说了一句:“你给龚少泉预备一间办公室,二楼东头那间,窗户朝南,采光好。屋里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茶。政治部的人来了之后,先让他们看看咱这儿的规矩——茶管够,办公用品管够,但作战室的门,钥匙在我腰上挂着。” 第0549章 暗流,南昌城破的消息 第0549章暗流,南昌城破的消息 南昌城破的消息传到南京时,沈砚之正在城北的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 那是三月下旬的事。北伐军攻克南昌之后,孙传芳残部退往浙东,江西全境基本肃清。按照总司令部原定计划,部队应在南昌休整半月,补充兵员弹药,然后东进浙江,配合东路友军夹击孙传芳的老巢。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沈砚之把各团营的补充名册报上去,南京方面就来了急电,说东路军在浙江境内遭遇孙传芳主力顽强阻击,战局胶着,要求西路各军即刻东调增援。 沈砚之当即召集参谋处议事。参谋长林兆年把电文传阅下去,几个参谋围着地图低声议论。独立第四旅自汀泗桥战役之后一路打过来,团营级军官减员近三成,士兵伤亡更是超过四千人,此刻急急忙忙拉上去打硬仗,怕是有些吃力。但战局不等人,沈砚之拍板:三天之内完成换防交接,留下一个营编入地方守备部队维持南昌秩序,其余各部沿浙赣铁路东进,在金华一带集结待命。 “旅座,”林兆年散会之后没走,凑过来压低嗓门,“南京那封电报,署名是白崇禧。您跟白健生素来没什么交情,这次怎么是他直接给咱们发令?按说应该走总司令部行营才对吧?” 沈砚之把电文翻到背面看了看,白崇禧的签名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说是奉蒋总司令谕示督办东线军务。他沉吟片刻,把电文递给林兆年:“你多心了。北伐军建制现在越拉越大,通讯线又长,总司令部那边忙不过来,委托前敌指挥官代发命令也正常。白健生是参谋总长,负责调兵遣将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事。” 林兆年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但出门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沈砚之知道他的这位参谋长老成持重,凡事总爱往深处想几层。北伐军攻克武汉之后,国民政府分裂成宁汉两摊子,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汉口那边唐生智拥兵自重,跟南京方面明里暗里较劲,连总司令部发过去的公文都敢扣着不办。白崇禧这时候把独立第四旅调到浙东前线,未必没有夹带私货的意思。但这话不能摆在台面上说,部队里头湖北籍的兵多,万一传出去说沈旅长对南京政府有想法,那就不好收拾了。 三天后部队开拔。沈砚之把旅部设在列车中段的铁皮闷罐车里,沿途各站都有地方党部组织的民众慰问队,敲锣打鼓送鸡蛋送草鞋,还有个女学生代表爬上火车往沈砚之手里塞了一束野花。沈砚之笑着接了,转头让副官长把花分给车上的伤兵。林兆年在旁边看着直摇头:“旅座,您这做派也太……太那个了。” “太什么?” “太不像个将军。”林兆年叹了口气,“北伐军里头那些个军长师长,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威威风风的?您倒好,跟个老营长似的,见谁都笑呵呵。” 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扇风,四月的江南已经起来,闷罐车里更是蒸笼一般。“兆年啊,”他靠在车厢壁上,眯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水田和白墙黑瓦的村庄,“我爹当哨长的时候,手底下就一百来号人,每次打仗前挨个拍肩膀聊家常。后来我接了关防带几千人,还是这个法子。你说那些前呼后拥的,等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兵们是听他的还是听平时跟他拍肩膀那个连长的?” 林兆年没接话,但第二天开始也学沈砚之的样子,到各团去串门聊天了。 到金华是四月二号。东路友军派了一个联络参谋来接,姓何,黄埔三期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了沈砚之毕恭毕敬敬了个礼,说白总指挥让独立第四旅在金华以东的孝顺驿一带设防,堵住孙传芳部西窜的通道,配合友军完成合围。 “孝顺驿?”沈砚之展开参谋递过来的地图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在金华和义乌之间,丘陵起伏,河网密布,大部队展开很困难。更要命的是,何参谋带来的情报显示孙传芳在那一带至少放了两个整师,后面还有从福建撤回来的周荫人残部。独立第四旅满打满算七千来人,硬顶上去怕是要吃大亏。 “友军现在在什么位置?” “东路军第二师在诸暨以东,第三师在嵊县以北,距离孝顺驿最近的也有八十里地。”何参谋又补了一句,“白总指挥说,只要贵旅能在孝顺驿顶住三天,援军必到。” 沈砚之把地图折起来,拍了拍何参谋的肩膀:“小何,你先下去歇着,我跟参谋处商量一下部署。” 等人走了,林兆年凑上来:“八十里?三天?白健生这是拿咱们当肉盾啊。” “你先别嚷嚷。”沈砚之把各团团长叫来,就地开了个短会。三团团长贺振清是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脾气火爆,一听要顶三天就骂娘:“两个师打咱们一个旅,就是七千个铁疙瘩也扛不住人家拿牙啃的!” “谁说要硬顶?”沈砚之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地图,“孝顺驿往东全是丘陵,孙传芳的部队从北往南压过来,重炮展不开。咱们不跟他正面碰,把防线扯成三道,第一道只放两个连,打完就撤,第二道放一个营,再撤,第三道才是主力。他每往前推一步就得重新部署炮位,等他推到第三道防线,至少耗掉一天半。” 贺振清挠头:“那还有一天半呢?”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沈砚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兆年,你马上给白总指挥发报,就说独立第四旅遵令开赴孝顺驿,但请求他把东路军第二师的位置往西挪三十里,在义乌以西策应。措辞客气点,就说独立第四旅新兵多,怕顶不住,请友军拉兄弟一把。” 林兆年领命去了。沈砚之又让副官长把旅部直属的工兵连和辎重营集合起来,连夜赶制了两百个土地雷——其实就是把边区造的手榴弹拆了,把火药倒进铁砂罐子里,装上雷管和绊索,埋在阵地前沿的草丛和稻田埂上。 四月四号拂晓,独立第四旅进入孝顺驿阵地。沈砚之把旅部设在镇东的一处祠堂里,电话线拉到各团指挥所,他自己带着警卫排上了镇北的小高地,拿望远镜看地形。天刚蒙蒙亮,远处丘陵顶上已经能看到孙传芳部队的尖兵在晃悠了。 第一天的仗打得还算顺利。孙传芳的前锋部队大约一个团,大摇大摆沿着官道往孝顺驿开过来,压根没想到前面有伏兵。等他们走进雷区,贺振清一声令下,两百颗土地雷同时引爆,铁砂横飞,当场撂倒百十号人。紧跟着三个连从两翼一冲,孙传芳那个团掉头就跑,连机枪都扔在田埂上了。贺振清在电话里得意得直嚷嚷:“旅座,这帮怂包不经打啊!” “别得意太早,”沈砚之在电话里敲打他,“你今天碰见的是前哨营,明天来的就是主力了。把缴获的机枪收拢收拢,补充到前沿去,晚上带人把地雷重新埋一遍。” 果然,第二天中午孙传芳的主力就到了。这回人家学乖了,先拿山炮对着前沿阵地轰了半个钟头,然后步兵才往上爬。沈砚之在指挥所里听着炮声就笑:“孙传芳这是把压箱底的老炮都拉出来了——你听那炮声,闷声闷气的,顶多是七五山炮,跟吴佩孚的重炮旅差远了。” 但炮少归炮少,人多是真多。孙传芳足足派了一个师往上压,黑压压的散兵线从丘陵顶上漫下来,前面的倒了后面的接着上,跟潮水似的。沈砚之按预定方案逐次抵抗,前沿的两个连打完就撤,中间的营顶了一个钟头也撤,到下午三点钟,孙传芳的部队已经打到第三道防线跟前了。 贺振清在电话里嗓子都喊哑了:“旅座,快顶不住了!三团伤亡过半了!” “再顶半个钟头。”沈砚之把电话挂了,转头对林兆年说,“给义乌发报,问东路军第二师到哪了。” 林兆年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回电说第二师昨天夜里才从诸暨出发,现在还在嵊县境内,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到。” “明天下午?”沈砚之把铅笔往桌上一摔,“白崇禧这是拿咱们当傻子耍!” 他在地图前站了足足两分钟,突然扭头问林兆年:“咱们旅还有多少预备队?” “就剩旅部警卫排和工兵连了。” “全拉上去。”沈砚之把军装扣子一扣,从墙上摘下马刀,“你守指挥所,我去三团阵地。” 林兆年一把拽住他胳膊:“旅座,你不能去!你是旅长,你要是有个好歹——” “我要是不去,三团今天就交代在孝顺驿了。”沈砚之把他的手掰开,“放心,我命硬,山海关的炮弹都没炸死我,孙传芳这几门破山炮更不当事。你把电话线看好,每隔一刻钟跟各团通一次话,谁要是先撤下来我毙谁。” 他带着警卫排和工兵连跑步赶到三团阵地时,贺振清正趴在一段矮墙后面骂娘。见沈砚之来了,贺振清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旅座,您怎么上来了?” “别废话。”沈砚之趴在墙头往外看了一眼,孙传芳的兵正猫着腰往这边摸,估计再有一刻钟就要发起冲锋了。“还有多少人?” “能拿枪的不到八百。” “够了。”沈砚之把马刀往地上一插,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支步枪,“告诉弟兄们,我沈砚之就在这儿,要撤让他们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话传下去之后,三团的阵地反而稳住了。其实沈砚之心里明白,光靠一股血勇顶不了多久,他一边让贺振清组织反击,一边把工兵连的炸药包全集中起来,准备等敌人摸近了就往人堆里扔。正忙活着呢,林兆年的电话追过来了:“旅座,情况有变!孙传芳侧翼出现一支番号不明的部队,正在朝咱们这边靠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9章暗流,南昌城破的消息(第2/2页)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要是孙传芳还有预备队从侧翼包抄,今天就得全军覆没。他一把抓过话筒:“弄清楚是哪部分的没有?” “对方打的是国民革命军的旗号,但没按规矩先跟咱们联络,直接朝孙传芳的侧后插过去了——” 电话那头林兆年还没说完,阵地前面的孙传芳部队突然乱了阵脚,哗啦啦往后退了好几百米。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一看,丘陵东面果然有一支队伍正从孙传芳的侧后,看规模至少有一个团,火力还挺猛,机枪打得跟刮风似的。 “这他妈是谁?”贺振清也看见了,兴奋得直拍大腿。 沈砚之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看他们冲锋时候队形散成那样,当官的拿手枪在后面顶着——这是叶挺独立团的打法。八成是第四军留在浙西的部队,听到枪炮声自己摸上来了。” 来的确实是叶挺手下的一个营,奉命从衢州往诸暨方向搜索前进,走到半路听见孝顺驿这边炮火连天,营长跟教导员一商量,直接带着部队朝枪响的方向靠过来了。这营长是个机灵人,一看孙传芳的侧翼暴露在野地里,二话不说就组织冲锋。孙传芳的部队本来就打了一整天,锐气早泄了大半,侧翼一乱,正面也跟着垮,扔下漫山遍野的伤兵和辎重就往北跑了。 当天晚上打扫战场,贺振清拎着两瓶从孙传芳辎重队缴来的绍兴黄酒来找沈砚之,非要跟他喝一杯。沈砚之把酒接过来,先给那个叶挺部的营长倒了一碗:“今天多亏你们了,不然我这七千来号人就交代在孝顺驿了。” 那营长姓卢,二十五六岁,黑瘦黑瘦的,说话带着广东口音:“沈旅长客气了。我们营长说了,都是北伐军,听见枪响哪有不来的道理?再说孙传芳的部队从汀泗桥开始就是咱们的手下败将,打他不用挑日子。” 沈砚之笑着跟他碰了碗,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白崇禧让他顶三天,结果援军影子都没见着,反而是叶挺那边的人自己跑过来救的场。这仗打得蹊跷,他得把前因后果捋清楚。 第二天上午,白崇禧的电报到了。大意是欣闻孝顺驿大捷,独立第四旅以少胜多,殊堪嘉奖,着即开赴诸暨休整,另候新命。电文末尾还加了一句:东路军第二师因故未能按期抵达,贻误军机,已报请总司令部查办。 沈砚之把电文递给林兆年,林兆年看完冷笑一声:“好嘛,红脸白脸都让他一个人唱了。先是拿咱们当肉盾,现在又装好人,把责任往第二师头上推。” “话不能这么说。”沈砚之把电文折好收进公文包里,“第二师师长是何应钦的人,白健生拿他开刀,那是他们桂系跟黄埔系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要记住一条:以后白健生再发什么命令过来,先跟总司令部行营那边核一下,别傻乎乎地往前冲。” 林兆年点头称是,又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休整。”沈砚之伸了个懒腰,“让弟兄们好好睡几天觉。对了,你让人把这次阵亡的弟兄名单造两份册子,一份报南京请恤,另一份……另一份寄给上海全国总工会,就说独立第四旅的烈士家属,请他们帮忙安置一下。” 林兆年愣了一下:“寄给总工会?” “对。”沈砚之把马刀重新挂在墙上,拍了拍刀鞘上的灰,“北伐军里头,能真心实意帮阵亡弟兄养家小的,眼下也就总工会那帮地下党了。国民党党部那些人,你指望他们办正事?他们连自己省里的党部都收拾不干净。” 林兆年似懂非懂地去了。沈砚之独自在祠堂里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程振邦在武昌城下牺牲前留给他的一枚铜板,已经被子弹打凹了一个角。他捏着那枚铜板在桌上滚了两圈,轻声说了句:“振邦兄,你要是还在,今天这仗该你打前阵,我打接应。你听听这江南的枪炮声,比你当年在冀辽打清军时候热闹多了吧?” 窗外有士兵在唱《国民革命歌》,调子跑得没边,但嗓门挺亮。沈砚之听了一会儿,把铜板收好,起身去各团驻地巡视。走到三团卫生队门口,正碰见几个护士抬着担架往外走,担架上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腿上裹着纱布,纱布上还在渗血。那小兵看见沈砚之,挣扎着要起来敬礼,沈砚之赶紧按住他:“躺着躺着,别动。” “旅座,”小兵咧着嘴笑,“我今天打死了一个孙传芳的机枪手,班长说要给我报功。” “好样的。”沈砚之拍了拍他脑门,“伤好了到我警卫排来,给我当通信员。” 小兵高兴得脸通红,护士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旅长您可别惯他,这小子上了战场就不知道躲子弹,回头到了您身边,警卫排得专门派个人看着他。” 沈砚之哈哈大笑,出了卫生队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北伐从广州打到南京,从珠江流域打到长江流域,仗是越打越远,可队伍里头的事也越来越复杂。今天白崇禧能拿他当肉盾使,明天就有人能在背后捅他刀子。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江南四月的日头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怪舒服的,但他心里清楚,北伐这条路走到这会儿,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呢。 他把军帽正了正,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去跟林参谋长说一声,给上海发报的时候加一句:独立第四旅全体官兵,坚决拥护国共合作,反对任何分裂革命的言行。” 副官一愣:“旅座,这话能往外说吗?” “让你发你就发。”沈砚之头也不回地往旅部走,“南京那边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沈砚之是个粗人,不懂政治,只会说大实话。” 副官挠着头去了。沈砚之走回祠堂门口,正碰见林兆年拿着电报稿出来追他:“旅座,您这电文我改了改,把‘反对分裂’那句挪到后头了,前头加了一段拥护蒋总司令的。”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行,到底是你比我多念了几年书,这话说得圆乎。” 林兆年苦笑:“您要是真嫌我多念书,下回别让我给白健生写回电,那活儿太费脑子。” 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远处孝顺驿的田野里,士兵们正在帮老乡插秧,水田里倒映着军装和斗笠的影子,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沈砚之站在祠堂门槛上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兆年,你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这些人能干嘛去?” 林兆年想了想:“回山海关卖烧饼呗,您不是老念叨那口的味道吗。” 沈砚之摇摇头,转身进了祠堂,留了一句话在门槛外头:“到时候再说吧。眼下先把面前这摊子事办利索了,别的都是扯淡。” 祠堂里的电话铃又响了,不知道又是哪一路的命令到了。沈砚之走过去拿起话筒,里头传来总司令部行营的通报:北伐军东路各军已对孙传芳残部形成合围之势,不日将发起总攻,着独立第四旅结束休整,即刻开拔。 他把话筒放下,冲门外喊了一嗓子:“林兆年!通知各团,明天天亮开拔!” “又走?去哪儿?” “不知道,跟着命令走呗。”沈砚之把桌上的地图一卷,往挎包里一塞,出门时顺手从墙根薅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看偏西的日头,“这仗啊,且得打一阵子呢。” 林兆年追上来问:“那上海那边的电报还发不发了?” “发,怎么不发。”沈砚之吐掉草茎,咧嘴一笑,“不光要发,你再加一句,就说我沈砚之请总工会多派几个能写会算的来,帮咱们旅搞个识字班。北伐北伐,光把军阀打倒还不够,得让当兵的知道为什么打仗,不然今天打跑了孙传芳,明天又来个李传芳,那还有个完?” 林兆年记下来,追上两步又问:“旅座,您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搞识字班了?” 沈砚之脚步没停,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前天南昌留守处送来一批新兵,里头混着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小伙子,一问说是上海大学被查封之后跑出来的。我跟他们聊了半宿,这帮学生娃讲起主义来头头是道,比咱们这些扛枪的明白多了。兆年你想想,北伐军里要人人都能明白为什么打仗,那咱们这队伍就成了铁打的,谁也拆不散。” 林兆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旅座,我算是看出来了,您压根就不是个粗人。” “少拍马屁。”沈砚之笑骂了一句,翻身上了马,“走,去三团看看伤员去。回来路上顺道买几斤酱鸭,晚上加菜。” 马蹄声踏在孝顺驿的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一路往东去了。远处丘陵上,孙传芳部队丢下的篝火余烬还在冒烟,天边一抹火烧云把半个天空映得通红。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心里默默盘算:北伐打到这个份上,明面上的仗好打,暗地里的仗难防。今天差点被白崇禧摆一道,明天还不知道要撞上什么幺蛾子。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手里有兵、心里有底、身边有兆年这帮老弟兄,什么坎儿都迈得过去。 至于将来——将来等打倒了军阀再说吧。眼下嘛,先吃酱鸭。 (本章完) 第0550章 枪炮声中暗流急北伐路上风雨 第0550章枪炮声中暗流急北伐路上风雨多 义乌以东的丘陵地带,独立第四旅和孙传芳的殿后部队又撞上了。 这回是遭遇战。沈砚之的尖兵连刚翻过一道山梁,就看见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穿灰军装的,孙传芳的兵正沿着官道往北撤,骡马辎重挤成一团,行军锅都撂在路边来不及收。尖兵连长没请示就直接开了火——事后沈砚之不但没处分他,还给他记了一功,因为再晚半个钟头,孙传芳这股部队就钻进北边的山区了,到时候追都没法追。 贺振清的三团从右翼包抄,二团从正面压,一团作预备队。打了一个多钟头,孙传芳的殿后部队扔下几百条枪和十几车弹药往山里跑了。沈砚之骑马赶到现场时,贺振清正蹲在一辆缴获的骡车旁边翻检,看见他来了,举着一面孙传芳部队的军旗直晃:“旅座,你看这旗子,还是五色旗的老货,孙传芳连军旗都没来得及换!” “你少嘚瑟。”沈砚之把马缰扔给警卫员,蹲下来看地图。按照白崇禧发来的最新通报,东路军各部应该已经对孙传芳残部形成了合围,可独立第四旅这一路打过来,除了叶挺部那个营在孝顺驿自己摸上来帮过忙,其余友军连影子都没见着。他问林兆年:“跟左右两翼的友军联系上没有?” 林兆年把电台日志翻得哗哗响:“左翼的第三师说他们在向义乌以东推进,问咱们在什么位置。右翼的第五师干脆没回电,电台叫通了没人接。” 沈砚之把地图一合,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不指望他们了。贺振清,你带三团沿着官道往北追,追到山口就停,别进去。二团跟我走,咱们绕到北边那个山口去堵着。” “那右翼的第五师呢?” “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先把自己的仗打好。”沈砚之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泥,“兆年,给白总指挥发报,就说独立第四旅已突破义乌以东孙军防线,正向北追击中,右翼第五师联络不畅,请总指挥部协调。措辞客气点,把‘联络不畅’四个字加粗。” 林兆年忍着笑去了。当天下午独立第四旅在北边的山口堵住了孙传芳一股溃兵,又缴了几百条枪。傍晚时分,左右两翼的友军才姗姗来迟,第三师的人见到沈砚之直道歉,说路上遇到地雷区耽误了时间。第五师压根没派人来联络,事后才知道他们师长带着部队往东追去了,方向跟独立第四旅正好岔开。 沈砚之没工夫计较这些。部队在义乌城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奉白崇禧电令开赴诸暨休整。到诸暨的第三天,上海来的组织者到了。 带队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蓝布旗袍,外头罩一件灰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箱,身后跟着三个男青年。沈砚之正在旅部院子里跟林兆年下象棋,听副官通报说总工会的人到了,赶紧把棋盘一推迎出来。那女子见了沈砚之,大大方方伸出手来:“沈旅长好,我叫林秋梧,全国总工会派来协助贵部开展士兵教育的。” 沈砚之握了握手,感觉她手心有薄茧,像是干过粗活的。他让副官带那三个男青年先去安顿,自己领着林秋梧到堂屋里坐。林秋梧把柳条箱打开,里头全是书册和油印的识字课本,还有一叠上海各界的慰问信和捐款收据。“总工会募了一批款子,专门抚恤北伐军阵亡将士家属。沈旅长前次发的那份名单,我们已经按名册拨付了第一笔恤金,这是收据和家属签收的存根。” 沈砚之接过来翻了翻,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或者画了十字,有些还添了家属留言。贺振清那个阵亡连长的母亲不会写字,找人代写了一行:我儿死得值,长官费心了。沈砚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存根收进贴身衣兜里,抬头对林秋梧说:“林同志,识字班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秋梧显然是有备而来,从柳条箱里抽出一张计划表铺在桌上:每天晚饭后一个钟头,全旅以连为单位分班上课,先教认字写字,再讲时事和革命道理。教材由她带来,教具就是黑板粉笔,各连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看了贵部的花名册,七千多人里头,粗通文墨的不到三成,能写家信的更少。沈旅长,北伐军要真正成为一支有觉悟的军队,扫盲是第一步。” 沈砚之把计划表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有个要求——别光教兵,连排长也得学。谁要是拉不下面子不肯来,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 林秋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敢情好,我就怕到时候得罪长官们。” “你只管得罪。”沈砚之把计划表还给林秋梧,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兆年!通知各团,今晚开始搞识字班,全旅官兵一律参加,谁也不许请假。贺振清那小子要是敢溜号,你直接派人把他绑到课堂上去。” 贺振清果然想溜。当晚开课的时候,三团一营的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唯独少了贺振清。林兆年带着两个警卫员在营部后头的柴房里把人堵住了——贺振清蹲在柴堆上抽闷烟,说是“打仗的事我负责,认字的事让政工干部管”。林兆年也不跟他废话,招呼警卫员一边一个架起来就往教室里抬。贺振清一路骂骂咧咧,进了教室看见沈砚之坐在最后一排冲他乐,这才老老实实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秋梧第一堂课没教认字,先让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七百多号人的教室里稀稀拉拉站起来不到两百个能写全的,其余的都抓耳挠腮。林秋梧在黑板上写了“革命军”三个大字,一笔一划拆开了讲:革是革除旧弊,命是拼命争取,军是拿枪的军队。“北伐军为什么叫革命军?因为我们不是替哪个大帅打仗的,是替老百姓打仗的。老百姓不识字,不知道天下大事,咱们就得先学会认字,再回去告诉他们。” 底下有个兵扯着嗓子问:“林先生,我认字了能给我娘写家信不?” “能。不光能写家信,将来退伍回乡了还能记账、看报、给县里写呈文。” 那个兵咧嘴直乐,回头冲旁边的人挤眼睛:“听见没,能写呈文!”旁边那兵撇撇嘴:“你先把自个儿名字写利索了再说。” 头几天的识字班就这么热热闹闹办起来了。林秋梧带来的三个男青年分头到各团去教课,她自己隔三差五到旅部来跟沈砚之汇报进度,顺便商量下一步的课程安排。沈砚之有时留她吃晚饭,两人就着咸菜稀饭聊部队的事,林秋梧说话直来直去,对独立第四旅的毛病看得清清楚楚——行军的时候军官打骂士兵的还有,伙夫班克扣伙食的也有,最要命的是有些连长把军饷拿去放贷收利息。沈砚之听了脸色铁青,第二天就把那几个连长叫来臭骂一顿,限期把窟窿补上。 林秋梧在诸暨待了不到十天,沈砚之就发现部队的风气变了。以前士兵们凑一块儿不是赌钱就是讲荤话,现在居然有人拿树枝在地上练字,还有几个老兵油子凑钱买了一刀毛边纸,每天晚上轮流到林秋梧那儿多上一节课。贺振清有天晚上查哨路过教室,听见里头在念“工人农人都是受苦人”,站门口听了一会儿,回头对沈砚之说:“旅座,这娘们儿有点东西啊,我手底下那帮刺头现在服她比服我还厉害。” 沈砚之把烟掐了,斜了他一眼:“人家是同志,什么娘们儿娘们儿的。你再这么叫,回头我让你在全旅面前念检讨。” 贺振清嘿嘿笑着跑了。 事情坏在四月十二号那天。 那天早上林秋梧没像往常一样到旅部来。沈砚之没在意,以为她头疼脑热歇一天。到了中午,林兆年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旅座,出大事了。上海那边……蒋介石缴了工人纠察队的枪,杀了好些人,总工会被封了。” 沈砚之正端着一碗面吃,筷子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林兆年把电报拍在桌上。那是上海地下党通过秘密渠道发来的急电,说四月十二日凌晨蒋介石下令军队和青帮武装向工人纠察队发起袭击,数百人被杀,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被诱杀,林秋梧在上海的同事有好几个上了通缉名单。电文最后写着:林秋梧同志暂勿返沪,就地隐蔽。 沈砚之把面碗推开,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林秋梧人呢?” “在二团驻地上课呢,还没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0章枪炮声中暗流急北伐路上风雨多(第2/2页) “马上派人把她接回来,走小路,别穿军装。”沈砚之把电报叠好塞进兜里,“她带来的那三个人也一块儿接回来,都住到旅部后院来,对外就说是旅部雇佣的文书。” 林兆年应声要走,沈砚之又喊住他:“等等——旅里那些国民党党部的人,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林兆年想了想:“一团有个指导员姓郑的,是黄埔四期的,昨天跟人喝酒的时候说了句‘早就该清党了’。” “先别动他,盯着就行。”沈砚之把军装扣子系好,“你去接人,我去找贺振清。二团那边有几个连长平时跟政工干部走得近,得先跟他们通气。” 当天晚上林秋梧被接到旅部后院时,脸色还平静,但手一直在抖。她带来的三个男青年里头有一个是党员,另外两个是团员,都吓得不轻。沈砚之让伙房下了四碗面端到后院,等他们吃完了才进去说话。 “林同志,上海的事我跟你交个底。”沈砚之拖了把椅子坐下,“独立第四旅不搞清党。至少在我沈砚之当旅长一天,谁也别想动你们一根指头。但你也得帮我个忙——识字班先停几天,就说教材不够,等等再说。等局势明朗了再恢复。” 林秋梧抬头看着他:“沈旅长,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南京方面要是追究下来,你这个旅长恐怕就当不成了。” “当不成就当不成。”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北伐打军阀,我举双手赞成。可自己人杀自己人,我不干。山海关起义那会儿,清军没杀了我,自己人倒差点把我绑了去领赏。这种亏我吃过一次就够了。” 林秋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旅长,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我的立场?”沈砚之笑了一下,“我是个带兵的。谁打军阀我帮谁,谁祸害老百姓我打谁。蒋介石要是接着打孙传芳张作霖,我还是听他的命令。可他要是在后头搞这套名堂,那就另说了。” 第二天一早,白崇禧的电报到了。林兆年把电文译出来递给沈砚之时,手都有点哆嗦:“旅座,您看这个。” 白崇禧的电文不长:着独立第四旅即日开赴上海浦东,归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直辖,担任淞沪卫戍勤务,协助维持地方治安。落款是四月十二日当天签发。 沈砚之把电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林兆年:“咱们旅现在能战斗的兵有多少?” “连伤员算上七千出头。” “孙传芳的残部还在浙东没肃清,白健生这时候把咱们调去上海搞什么卫戍?”沈砚之把电文往桌上一拍,“这是要咱们去当刽子手。” 贺振清正好进门听见这话,眉毛一竖:“旅座,咱们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不去就是抗命。”沈砚之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林兆年,“从诸暨到上海,走哪条路最近?” “铁路走杭州转沪杭线最快,两天能到。” “那咱们走慢一点。”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诸暨往北划了一条线,又往西拐了一下,“先到杭州,就说部队需要补充粮秣弹药,在杭州停三天。三天之后再看。” 林兆年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安排,给白总指挥回电说部队连日作战伤病众多,需在杭州稍事整补再行东进。” “等等。”沈砚之又叫住他,“你再给汉口方面发一封电报——别用旅部电台,走地下党的渠道——就说独立第四旅反对分裂,拥护国共合作,在可能的范围内将尽力保护革命同志。署名用我的本名,别用官衔。” 林兆年出去之后,林秋梧从后屋走出来,显然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沈砚之,半天说了一句:“沈旅长,你这么做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搭进去就搭进去吧。”沈砚之把马刀从墙上取下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上的锈迹,又插回去,“这刀跟了我从山海关一路到江南,杀过清军、杀过北洋军,还没杀过自己人。要是哪天非得拿它杀自己人了,那我就把它扔进长江里,回家卖烧饼去。” 部队第二天按计划开拔。到杭州之后沈砚之果然按兵不动,一面让军需处大张旗鼓地采买粮草,一面让各团照常出操训练,做出一副整补的样子。白崇禧那边连发两封电报催他东进,他都用“部队疲劳过甚,强行军恐生变故”顶了回去。到第三天,局势稍微明朗了些——武汉方面已经公开发表声明谴责蒋介石清党,唐生智的部队在湖北动了手,跟南京方面彻底撕破了脸。 沈砚之接到消息的当天晚上,把林秋梧和三个助手叫到旅部,一人塞了一百块大洋和一张去汉口的火车票。“你们明天就走,我派一个排护送你们到衢州,从衢州上火车。汉口那边有人接应。” 林秋梧接过车票看了看,抬头问:“沈旅长,那你呢?” “我得去上海。”沈砚之把地图收起来,拉开堂屋的门,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军营里传来熄灯号的声音,“白健生催了七八回了,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不过你放心——到了上海我也不干那缺德事,他让我抓工人纠察队我就说抓不着,他让我封工会我就说人手不够。大不了撤我的职,正好回山海关歇着去。” 林秋梧忽然笑了,伸出手来:“沈旅长,我代表总工会谢谢你。” 沈砚之握了握她的手,粗糙的手掌上全是拿枪磨出来的老茧:“谢什么,我又不是冲你们总工会的面子。我是冲那些阵亡弟兄的面子——人家把命都搭上了,我不能让他们在地下骂我沈砚之是个王八蛋。” 林秋梧走后的第三天,沈砚之率部东进上海。到浦东驻防之后果然如他所料,白崇禧派来的联络官三天两头催他去搜查工会和进步团体,他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就让各团把部队拉到野外去搞演习。联络官催急了,他就把贺振清叫来当着联络官的面骂一顿,说你们怎么搞的,让你去查**你怎么又跟人打起来了,回头再这么莽撞我关你禁闭。贺振清配合得极好,每次都梗着脖子顶嘴,把那联络官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拿着沈砚之签字的“已严令查办”的公文回去交差。 这么糊弄了半个多月,南京方面终于没了耐心。五月下旬,一纸调令到了:独立第四旅着即开赴徐州以北,归第二路军指挥,参加对孙传芳残部的追剿。沈砚之看了调令直乐,对林兆年说:“你看,不听话就给你调前线去,这招我熟——当年袁世凯就这么对付我的。” 林兆年问:“那咱们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打孙传芳我乐意。”沈砚之把调令往包里一塞,走出门去冲院子里喊,“贺振清!通知各团,明天开拔,去徐州!这回是真打孙传芳,你小子给我精神着点,别跟在上海似的成天装怂!” 贺振清从隔壁跑出来,笑得嘴咧到耳朵根:“旅座您放心,打孙传芳我从来不装怂!” 部队开拔那天正赶上江南的梅雨季,雨下得没完没了,道路泥泞得骡马都打滑。沈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但他心里反倒松快了些。上海这趟浑水总算蹚过去了,虽然得罪了白崇禧,可也没把自个儿搭进去。接下来到徐州打孙传芳,那是正经仗,他心里有底。 走出浦东地界的时候,林兆年从后头赶上来,递给他一张小纸条:“汉口那边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林秋梧同志已经到了汉口,目前安全,让您放心。” 沈砚之把纸条看了两遍,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林兆年看得眼都直了:“旅座您这是——” “记在脑子里就行了,留着字迹将来是麻烦。”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前头喊了一嗓子,“二团加快脚步,天黑之前必须到南翔!谁掉队谁晚上没饭吃!” 队伍在雨里加快速度往前赶。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蒙蒙的上海滩,那座城市里的尔虞我诈暂时跟他没关系了。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程振邦留下的铜板,在心里说了句:振邦兄,你看好了,这北伐军里头不光有争权夺利的,也有认真打仗的。你那份没打完的仗,我接着打。 雨越下越大,队伍消失在江南的雨幕里。 第0551章 汀泗桥头血浸征衣 第0551章汀泗桥头血浸征衣 民国十六年八月初三,汀泗河的水被炮火煮成了浑红色。 河面浮着炸断的木桥残桩,上游冲下来的竹篓、军帽、半截裹着血浆的绑腿,打着旋儿撞在礁石上,又被下一波浪头卷进白浪深处。对岸贺胜桥方向的炮声闷雷似的滚过来,一阵紧过一阵,硝烟顺着河谷灌进战壕,呛得人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焦的草木灰。 沈砚之半蹲在坍塌的砖砌掩体后头,左手攥着一柄豁了刃的勃朗宁大刀,刀身凝着层层叠叠暗褐血痂,分不清是北洋兵的,还是昨日倒在他身侧一连弟兄的。他年近不惑,鬓角早被连年征战熬出两绺霜白,往日里在南京陆军部周旋各派时那身温文沉敛的气度,此刻全被战火磨成冷硬棱角。军装左袖被子弹削去半截,小臂上一道新伤还在汩汩渗血,他随手扯下衣襟破布潦草扎紧,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总指挥,二营顶不住了!”传令兵满身焦土滚进战壕,半边脸烫出燎泡,嘶吼声劈了叉,“北洋吴佩孚的第八师拿重机枪封了渡口,敢死队冲过去三拨,没一个能摸到对岸河滩!” 沈砚之抬眼望向河对岸。北洋军依托旧铁路路基构筑的环形工事密密麻麻,数挺马克沁机枪架在沙袋堆后,曳光弹织成一张猩红火网,每一次扫射,河滩上就腾起一片碎泥与人影。北洋军旗在硝烟里忽隐忽现,督战队举着大刀立在阵地后方,但凡有士兵后退半步,刀光便干脆利落地劈落。 三天前,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前锋推进至此,汀泗桥是直捣武昌的最后一道天堑。总司令部连下三道催战令,限三日内打通通道。沈砚之这支收拢自西南旧部、临时编入北伐序列的独立旅,被顶在最吃紧的正面渡口。 他伸手摸向怀里那只锡皮扁壶,里头还剩小半口冷茶,是昨夜阵地后方农妇硬塞给他的。壶壁上磕出几道凹坑,他没喝,递给瘫在壕沟里喘粗气的号兵:“抿一口,缓过来就吹冲锋号。” 号兵抖着手灌了一口,茶水混着嘴角干涸血渍咽下去,眼眶通红。 “程振邦呢?”沈砚之问。 “程旅长在左翼高地督战,刚刚被流弹擦过肩胛,死活不肯下火线。” 沈砚之眉心骤然拧紧。程振邦是辛亥年山海关城头一同举义的老兄弟,一路从冀辽转战滇桂,数次溃散又数次聚拢,两个人身上叠着十几年刀兵旧痕。当年逃离北京陆军部那夜,程振邦拿一杆驳壳枪替他挡开暗探围堵,枪管烫得能烙熟皮肉,此刻却困在侧翼高地进退不得。 炮弹出膛的尖啸撕裂长空,一枚榴弹正正砸在掩体右前方。泥土碎石轰然倾泻,沈砚之顺势扑倒,将身边两个年轻兵士死死压在身下。气浪掀翻半堵土墙,耳鸣嗡嗡炸开,等烟尘稍稍散去,方才还蹲在壕沟另一头装填子弹的机枪手,只剩半截残躯埋在浮土之下。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两息。对岸机枪再度咆哮起来。 “总指挥,硬冲是填人命啊……”副官伏在他耳边,声音发抖。 沈砚之撑着断砖慢慢起身,抹掉糊在眉骨上的泥灰,目光扫过战壕里残存的百十号人。大多是西南收拢来的老兵,也有半个月前刚补进来的湖南农家子弟,最小的兵才十七,此刻攥着步枪的手抖得握不住枪栓。他清楚副官说得对。正面强渡,不过是拿血肉去填马克沁的枪管。可后路无路,身后十里便是北伐军辎重营地,一旦汀泗桥久攻不下,北洋军主力合围过来,整条南线攻势都要崩盘。 他忽然抬手,指尖点向河上游那段隐在芦苇丛里的浅滩:“水底暗礁密布,他们机枪射界够不着。今夜子时,走水。” “夜里泅渡?河水刚涨过秋汛,水深没胸!” “不泅渡,扎筏。”沈砚之语速平稳,像在金陵军帐里推演沙盘,“传令各连,拆掩体木梁、收拢滩头浮木,捆扎二十具简易木筏,每筏载八人,只带大刀、手榴弹,步枪全部捆油布防水。程振邦那边我亲自去传令,左翼佯攻牵制火力,等筏子抵近对岸崖脚,再全线吹号强袭。” 军令层层递下去,战壕里压抑的死气忽然松动几分。几个老兵闷声动手拆解掩体木梁,斧头劈砍木料的钝响压在炮声底下。沈砚之没等部署完毕,抓过一把驳壳枪插进腰后,猫着腰顺着交通壕往左翼高地摸过去。 交通壕多处被炮火轰塌,他数次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翻越土堆,途中撞见一队担架抬着伤员往后撤。担架上躺着个肠子被炸出来的连长,意识已经模糊,却还攥着半块从老家带出来的红薯干,含糊念叨:“打下武昌……回家种地。” 沈砚之蹲下身,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将红薯干收进自己口袋。抬担架的民夫红着眼绕开弹坑,脚步不敢有半分耽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1章汀泗桥头血浸征衣(第2/2页) 左翼高地几乎被削去半层皮。程振邦倚着一截炸断的铁轨坐地,左肩裹着浸透血污的绷带,手里还攥着望远镜,镜片早裂成蛛网状。看见沈砚之爬上来,他扯出个带血丝的笑:“我就知道你得过来。正面那帮北洋狗,拿咱们当磨刀石。” “子时走水偷渡,你这边准时放烟幕弹佯动。”沈砚之蹲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把渡河方略快速铺开,“得手之后,你带人抢占铁路路基侧翼,截断北洋军督战队退路。切记,别硬顶机枪阵地。” 程振邦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小臂,伤口崩得又渗出血:“放心。辛亥年在山海关,咱们三千乡勇拿大刀劈开关城,比眼下难十倍。沈砚之,这回真要是填在这儿,你替我回一趟辽西老家,跟坟头那棵老榆树说一声,老程没给关外汉子丢人。” 沈砚之喉头猛地发紧,没有接这句托付,只重重颔首,起身折返渡口阵地。 暮色一寸寸沉进河谷,炮火短暂稀疏下来,大概是双方都在抓紧间隙补给弹药。河滩上飘来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河水腥气。几个农妇冒着炮火摸上阵地,挎着竹篮送来蒸熟的红薯,筐底还压着几卷粗布绷带。为首的妇人看见满壕残血,嘴唇哆嗦着没哭出声,只把红薯往兵士手里硬塞:“吃饱,好打那些抢粮的兵。” 沈砚之捡起一块温热的红薯,掰开,把软糯内瓤递给方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兵。少年咬了一口,眼泪混着红薯热气砸在枪托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时将至,二十具木筏悄无声息滑入上游芦苇荡。夜色浓黑如墨,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沈砚之站在浅滩最前头,脱掉磨烂的军靴,裤腿卷至大腿,腰间驳壳枪裹了三层油布。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默列队的弟兄,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口内层缝着的那页旧笺纸。那是辛亥年山海关起义前夜,父亲临终塞给他的字:“守关不为封侯,护民方是大道。”纸页边角早已磨得毛糙,跟着他辗转南北,渡海流亡,从未离身。 “起筏。” 没有号角,只有低沉的口令顺着芦苇依次传递。木筏拨开浮雾,借着暗流缓缓向对岸漂去。河心水流湍急,两具木筏接连撞上暗礁倾覆,落水兵士来不及呼救,便被翻涌河水吞没,只余几串转瞬破碎的气泡。沈砚之咬紧牙关,压住眼底翻涌的钝痛,待筏群逼近崖脚,猛地抬手。 左翼高地骤然腾起数道烟幕弹浓白烟柱,程振邦的佯攻准时打响,步枪排射声浪轰然炸开,对岸北洋军机枪瞬间调转枪口,火舌朝着高地疯狂倾泻。 就是此刻。 “冲!” 沈砚之率先蹬离木筏,蹚进齐胸河水,一手举刀,一手攥紧两颗手榴弹。身后百十号人嘶吼着扑上河滩,泥水飞溅。北洋军很快反应过来,崖顶手榴弹劈头盖脸砸下来,爆炸掀起的水柱几乎将人掀翻。沈砚之借着水雾掩护冲至崖根,奋力将手榴弹甩上路基工事,轰隆巨响过后,沙袋工事塌开一道豁口。 他踩着碎石纵身翻上崖顶,大刀横劈,劈开迎面捅来的刺刀。血雾喷溅在脸上,温热的,转瞬就被夜风冻成黏腻薄壳。厮杀彻底绞成一团,刀刃磕碰的脆响、濒死的惨嚎、子弹擦过耳廓的尖啸,填满整片河谷。 不知厮杀了多久,沈砚之终于踩上铁路路基,回头望见程振邦带着左翼兵士冲破烟幕,正沿着铁轨包抄督战队阵地。北洋军防线开始溃散,残兵丢盔弃甲往贺胜桥方向奔逃。 天边泛出一线灰白残光,晨雾漫过汀泗河。沈砚之拄刀立在路基上,浑身泥浆与血水板结在一起,几乎动弹不得。脚下这片被血浸透的泥土,每一寸都埋着昨夜折进去的弟兄。他弯腰捡起一枚北洋军丢弃的残破军旗,随手丢进仍在泛红的河水里。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总指挥!桥通路通了!后续大部队马上跟进!” 沈砚之缓缓抬眼,望向武昌方向沉沉的天际。汀泗桥这道锁钥算是砸开了,可前路还有武昌坚城,还有无穷无尽的军阀割据与暗流。他忽然想起流亡日本横滨雨夜,孙中山先生同他灯下长谈的那句:“革命不是一役功成,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往火里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干涸血痂,朝着溃散的硝烟,哑声开口。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清理阵亡袍泽尸骨。天亮之后,向武昌进发。” (本章完) ------ 第0552章 武昌城下夜叩宾阳门 第0552章武昌城下夜叩宾阳门 汀泗桥的血腥气追着部队尾翼,一路裹挟到武昌城外南湖滩地。 八月十二,阴云压得城堞几乎喘不过气。武昌九门紧闭,宾阳门、中和门城砖被北洋守军泼了厚厚一层桐油,日头穿不透云层,城墙却泛着一层阴冷腻光。刘玉春带着万余北洋残兵缩进城内,沿城垛密密麻麻架起轻重火器,护城河水面漂满守军倾倒的拒马铁蒺藜,寻常泅渡靠近,不等登岸便会被城头冷枪点名。 沈砚之的先头旅扎营在南湖芦苇荡,连日暴雨刚歇,营盘遍地泥淖,兵士们只能枕着湿土打盹。昨日汀泗桥一战折损过半,满编三千人如今拢共只剩一千一百余,半数还带着深浅不一的创口。卫生队没有足够磺胺,伤兵伤口溃烂发臭,夜里压抑的**顺着雨后的潮气漫过整片营地,压得人心口发沉。 中军帐是几根毛竹撑起的帆布棚,四面漏风。沈砚之蹲在沙盘前,指尖沿着武昌城垣轮廓一寸寸划过去。沙盘是参谋连夜比照民间舆图堆出来的,宾阳门外那片开阔平地,恰好是城头重机枪的绝对射界,正面强攻,无异于把活人往绞肉机里送。 “第四军主力还在贺胜桥清剿溃兵,最快后日才能合围武昌。”作战参谋指尖点向保安门,“军座电令,限我们旅明日子时前,务必摸清宾阳门守军换防时辰,伺机策应城内地下学联接应。” 沈砚之眉峰拧成一道深壑。城内地下联络人代号“寒梅”,是辛亥首义旧人留下的暗线,半月前只递出来一句模糊口讯:待城外炮响三声,便在宾阳门瓮城内侧焚火为号。可如今城外还不敢贸然开炮,轰塌民房,伤的是城里数十万升斗小民。 帐外传来踉跄脚步声,程振邦掀帘闯进来,肩头绷带洇出大片新血,脸上还沾着南湖滩涂的泥浆。“刚抓了个出城挑粪的老汉,我盘了半宿。”他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嗓子哑得像砂纸打磨铁皮,“刘玉春把全城青壮年尽数驱上城头搬砖运弹,粮仓只够撑十天。城里米价已经翻了五倍,东街当铺掌柜偷偷囤粮,百姓夜里砸铺面抢粗粮,守军上来就开枪镇压。” 沈砚之抬眼看他:“老汉肯替我们递信?” “人吓坏了,不敢进城,只肯把纸条塞进宾阳门外护城河芦苇根底下。”程振邦摸出一张揉得稀烂的草纸,字迹被汗渍晕开大半,勉强能辨出两行小字:夜二更,守军轮岗空档,瓮城水门可容单人潜入。落款一枚小小的蜡梅印痕。 沈砚之捏着草纸久久没动。水门,是武昌城防最不起眼的死角,常年淤塞,北洋兵嫌脏,轮岗时往往敷衍扫两眼便走。可单人潜入,意味着进去之后便彻底断了退路,一旦身份败露,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我去。” 话音落下,帐内几名参谋齐齐变色。 “总指挥万万不可!您若是折在城里,这支残旅群龙无首,武昌合围立刻就要崩盘!”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将沙盘上代表指挥旗的小木签归回原位。“正因为我站在这里,进去才能压得住场面。‘寒梅’是辛亥年共过生死的旧识,旁人递不上接头暗语。”他抬手解开染血的旧军装外罩,换上一件青布短褐,是程振邦方才从逃难难民身上匀来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打着两块补丁。“挑一个水性好的老兵随我泅过护城河,余部由你坐镇大营,无论城头动静如何,没有第二道军令,绝不许贸然攻城。” 程振邦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骨节泛白:“沈砚之,你从山海关提刀起事,多少回拿命赌生路,可这一回,瓮城里头全是刘玉春的督战队。你进去,未必出得来。” “辛亥关城血战那夜,你替我挡过东关暗探的枪子,今日轮到我往火里探一趟。”沈砚之掰开他的手,将怀里那页父亲遗留的旧笺纸,连同半块汀泗桥上兵士塞给他的红薯干,一并塞进程振邦掌心,“若我天亮没能从水门折返,你立刻收拢队伍向北转移,不必困死武昌城下。这页字,替我埋回辽西老榆树底下。” 帐外夜色一寸寸浸透帆布,二更梆子声遥遥从城头飘过来。 护城河水黑得像熬透的墨,水面浮着烂菜叶与死鱼。老兵陈九生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将两枚灌满火油的竹管绑在腰间,率先滑入河面。沈砚之紧随其后,借着芦苇丛遮蔽,屏息往水门潜游。河水冰凉刺骨,伤口浸进去,钻心的疼顺着四肢百骸窜上来,他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自己泄出半点呛水声。 水门石缝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内里淤积半人深的腐臭淤泥。陈九生扒着石壁先探进去,片刻后压低喉音叩了两短一长。沈砚之弯腰钻过闸门,脚踩淤泥站稳,一股霉烂与灶灰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2章武昌城下夜叩宾阳门(第2/2页) 瓮城内侧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士皮靴声在城圈里来回拖沓。墙根暗处缓缓立起一道纤瘦人影,梳着民国女学生短发,布衫洗得发白,左襟第二颗纽扣系着一小簇干枯蜡梅。 “先生要买汉阳造的土膏么?”是约定的第一句暗桩。 “不要膏,只寻辛亥年蛇山脚下埋过酒的老友。”沈砚之对上第二句。 女子眼眶骤然一红,快步上前,声音压到气音:“我是寒梅。刘玉春已经嗅到城内有革命党串联,今早刚抓了十二个印传单的学生,全钉死在长街牌坊底下。” 她拽着沈砚之躲进瓮城废弃的守军柴房,借着灶膛余烬微光铺开一张手绘城防简图。“宾阳门守军两时辰一换岗,寅时初刻是交接最乱的空档。城东北军械库只有三十个兵看守,一旦外头佯攻牵制,我们人手不多,能烧掉库内半数弹药。”她指尖点在图上粮仓位置,“百姓快要断粮,再围三日,城里就要饿殍遍地。你们城外能不能先放少量粮食缒下城墙?” “大部队尚在路途,贸然缒粮,守军会以为是内应信号,立刻屠戮全城。”沈砚之盯着图纸上几处火力盲区,“只可借水门缝隙,分批递送少量干饼。三更时分,我会回到水门,给你留三枚信号竹管,点燃后蓝烟升空,便是城外总攻信号。你这边要做的,只一件事:火起之时,带着被困学堂的青年剪断城头电话线,断了刘玉春各门调兵的脉络。” 柴房外忽然响起巡兵呵斥声,手电光柱扫过门板缝隙。寒梅一把拉着他缩进灶台底下,两人屏息贴紧冰冷砖壁。皮靴声在门外盘旋许久,终究慢慢远去。 “你不该亲自进来。”女子喘息未定,“北伐军多少将领,只肯拿电报隔空调度。” “电报传不到快要饿死的人心里。”沈砚之摸出贴身藏好的半截铅笔,在图纸边角补上两处城头机枪死角,“等城破那天,第一件事开官仓放粮,不许任何兵士私动城中百姓一粒米。这是我对武昌父老,提前许下的诺。” 他不敢久留。寅时换岗的动静已经隐隐从城楼传下来,沈砚之将三枚密封竹管塞进寒梅掌心,转身折返水门。陈九生还在淤泥里死死扒着石壁等候,两人再度扎进护城河,逆流泅回南湖滩地。爬上岸时天边已经撕开一缕蟹壳青,浑身泥浆血水混作一团,沈砚之刚站稳,便一口腥血呛出喉头,踉跄扶住一丛芦苇才没栽倒。 程振邦带着亲兵摸黑迎上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半晌只吐出两个字:“活着。” 天光大亮,合围武昌的北伐主力陆续抵近,各旅旗帜在滩地次第铺开。正午时分,军部总攻命令送达中军帐:黄昏炮击佯动,待夜半蓝烟信号升起,全线强登宾阳门。 暮色四合,数十门山炮在城外高地依次列阵。第一发空爆弹刻意掠过城头飞向荒郊,轰鸣震得整座武昌城微微发颤。城头北洋军瞬间乱作一团,探照灯疯狂扫荡城外旷野,恰好给了寒梅一行人剪线突袭的窗口。 沈砚之立在阵地前沿,望远镜死死锁住宾阳门瓮城方向。子时刚过,一缕极淡的幽蓝烟气,穿透城墙垛口的硝烟,悠悠升上漆黑夜空。 竹管信号响了。 “全线冲锋!” 冲锋号撕裂沉沉夜幕,数万北伐健儿踏过泥泞扑向城垣。云梯一架架架上文昌门外城墙,枪弹织成火网。沈砚之抓起大刀冲在最前,宾阳门瓮城之内,寒梅带领的义士正借着混乱点燃军械库侧厢,冲天火光猛地舔上夜空,刘玉春赖以死守的弹药储备,在接连不断的爆燃里化作漫天飞屑。 城头督战队阵脚大乱,守军纷纷弃枪溃逃。当第一面青天白日旗被敢死队员插上宾阳门城楼时,沈砚之拄刀站在炸塌的城门洞下,满城百姓推开紧闭数日的家门,哭喊声顺着街巷层层漫开。 硝烟尚未散尽,他穿过满地弹壳往长街走去,远远看见寒梅从火场边挤过来,发梢被火星燎焦几缕,朝着他重重一揖。 “粮仓已经撬开,弟兄们都在按你吩咐,一粒不少往外搬。” 沈砚之望向城内绵延不尽的万家灯火,胸腔里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缓缓落地。汀泗桥淌过的血,今夜总算没有白流。只是他心里清楚,武昌城破,不过是漫漫长路上又一道隘口。前头还有军阀割据的乱局,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等着这一代人,继续往关山风雷里一步步趟过去。 (本章完) 第0553章 蛇山残碑认旧年 第0553章蛇山残碑认旧年 武昌城破第三日,长街上的血污被连夜挑来的护城河水冲淡大半,青石板缝隙里依旧嵌着洗不净的暗褐渍痕。 沈砚之天不亮就出了宾阳门临时行营,没有带贴身卫队,只让程振邦拎着一把没开刃的佩刀远远缀在十步开外。城内秩序尚未彻底理顺,溃散的北洋残兵三五成群缩在背街陋巷,时不时冷枪袭扰维持秩序的北伐士兵。军部几番催他回城楼主持受降事宜,他只回了一纸短笺:先安百姓,再受降。 蛇山就横亘在武昌城东南,辛亥首义那夜,新军工程营第一声枪响便炸在山下楚望台。十六年光阴碾过去,山道两旁的老樟树粗了一圈,树根拱裂石板路,当年义军仓促堆起的简易工事早被荒草吞没,只剩几段半塌的土垒,还歪歪斜斜杵在灌木丛里。 山道半腰立着一块无字残碑,碑身被炮火啃去半边,苔痕层层叠叠覆满石面。沈砚之走到碑前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抚过碑上深浅交错的弹窝。辛亥宣统三年秋夜,他带着关外乡勇辗转南下,途经武昌短暂停留,曾和三个首义敢死队员在这块碑下分食过一块冻硬的炊饼。后来武昌光复,三人领兵北上驰援,最后全数殒命汉阳琴断口,尸骨无存。 “总指挥,寒梅姑娘遣人捎话,粮仓放粮秩序稳住了,只是城西教堂里头还藏着几个北洋军佐官,不肯缴械。”程振邦在身后低声回禀,目光扫过四下幽深树影,“要不要派一排人上山清搜?” “不必。”沈砚之收回手,掌心沾了一层湿冷青苔,“败兵困兽犹斗,逼急了反倒劫持逃难百姓。让寒梅托教堂神父递句话,天黑前自行出山缴枪,既往不咎;若执意负隅,子时再围。” 他绕过残碑往山顶黄鹤楼旧址走。旧楼早在兵燹里焚毁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立柱戳在台基上,风穿过空荡荡的梁架,发出类似呜咽的空响。台基角落蜷着个白发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正拿竹帚慢慢扫去砖缝里的弹片碎渣,听见脚步声,扫帚顿住,没有抬头。 “先生扫了三天了?”沈砚之开口,语调放得很缓。 老者这才缓缓直起腰,浑浊眼珠落在沈砚之脸上,定定看了许久,忽然浑身一震,竹帚哐当砸在青砖上。“沈……沈砚之?” 沈砚之瞳孔微缩。能一口叫出他全名,且是辛亥年间旧口音的,武昌城里活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伯认得在下?” “当年楚望台分饼,你左耳后头一道刀疤,是山海关突围时被清兵劈出来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半步,枯瘦手指虚虚点向他耳后,“老朽姓陶,辛亥夜守军械库的小库吏。那夜你借走二十杆汉阳造,临走搁下半吊铜钱压在库台,说不能白拿义军的枪。后来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只听说你流亡东洋,还以为早就埋骨海外。” 沈砚之耳后旧疤被山风激得微微发痒,十六年刻意压下去的往事,顺着老人一句闲话轰然翻涌上来。他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肩,两人就着焦台基坐下,山风卷着山下市井隐约的喧哗漫上来。陶老丈慢慢说起光复之后武昌几番起落,袁世凯爪牙入城清洗革命党那一年,多少首义功臣一夜之间被扣上乱党罪名,要么逃亡,要么身首异处。他躲进蛇山做扫庙人,日日守着这块残碑,盼着有朝一日能看见真正护着老百姓的兵打回城里。 “如今北伐军进了城,可你别太信那些庙堂上的人。”陶老丈压低嗓音,声音像枯叶碾过砖面,“我前日去江边挑水,撞见几个穿长衫的掮客,在码头跟直系曹锟派来的密使碰头,正合计着怎么借着平叛之名,把两湖地盘从你们手里摘走。” 沈砚之指尖慢慢攥紧膝头粗布。他早有预感。北洋虽失武昌,直系、奉系觊觎两湖沃土的目光从未挪开。眼下南北暂时合流,不过是各派互相借力的权宜。孙中山先生勾勒的建国蓝图,悬在乱世之上,看着近,实则遥遥无期。 两人叙话未毕,山道下猛地炸开一阵骚乱。几声短促枪响顺着山坳撞上来,夹杂妇孺尖厉的哭喊。程振邦脸色骤变,拔步就要往下冲,沈砚之抬手拦住,自己先一步循声疾步奔下石阶。 出事的是蛇山南麓一处难民棚。溃逃的北洋军副官带着三名残兵,抢了棚里仅剩半袋糙米,还掳住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刀刃抵在孩童颈侧,逼围过来的北伐士兵退后。领头的副官满脸酒气,军帽歪斜,认出沈砚之,竟嗤笑一声:“沈旅长好大的威风,打下武昌就想做青天大老爷?我们弟兄跟着刘玉春死守半月,不过想讨一**命粮!” “放下孩子,放下米袋,放下刀。”沈砚之站定在三丈开外,没有拔刀,“你们抢来的每一粒粮,都是城里快要饿死的百姓活命本。缴械,我保你们押去收容所,不施私刑。” “谁信你空口许诺!”副官刀刃又往婴孩脖颈压深半分,血线顺着嫩白皮肤洇出来。哭声撕心裂肺。 沈砚之余光扫到棚侧堆着半垛劈柴,侧身极缓地挪开半步,给身后台阶上程振邦递了个极细微的眼色。下一瞬,他猛地扬手,将腰间那枚北伐军铜质领章狠狠掷向副官脚边。对方下意识低头去看落地的金属,程振邦手中短刀破空飞出,精准磕飞他握刀的手腕。沈砚之旋身扑上,一把将妇人与婴孩扯离险境,顺势锁死副官臂膀,反拧按跪在泥地里。其余三名残兵见状,抖着手把步枪丢在地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3章蛇山残碑认旧年(第2/2页) 难民棚里瞬间死寂,妇人抱着孩子瘫软在地,哭得浑身发抖。沈砚之蹲下身,把方才行囊里仅剩两块干饼塞进她掌心,又吩咐赶来的士兵:“搜他们身上,但凡抢掠来的铜钱布匹,尽数还给周边棚民。人押去收容所,记牢我方才的话,不许私刑拷打。” 处理完风波,日头已经斜过黄鹤楼焦柱。陶老丈默默跟上来,从袖中摸出半枚磨平的铜哨,塞进沈砚之掌心:“辛亥夜楚望台发警报用的哨子,我藏了十六年。你留着,往后乱局里,兴许能靠它聚拢失散的义士。” 铜哨被体温焐得微温,哨壁刻着一道浅浅剑痕,是当年混战磕碰出来的。沈砚之郑重揣进贴身内袋,和父亲遗留的旧笺、晓棠照片挤在一处。 下山途经阅马场,广场上正搭起临时公审台,军法处要当众处置几名屠戮百姓的北洋督战队头目。围观百姓黑压压挤满场沿,有人朝台下犯官啐唾沫,也有人默默垂泪。沈砚之立在人群外围静静看完整场审判,没有上前露面。他见过太多胜败轮回,今日台上伏法的凶徒,昨日也曾是别人麾下听令的兵卒。乱世吃人,从来不分阵营,只分掌权者肯不肯拿刀对准鱼肉苍生的爪牙。 暮色垂落时,寒梅寻到阅马场边,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方才江边码头传回消息,直系密使已经乘夜轮北上保定,不出半月,直系援军就会顺着长江水陆并进,借口‘协防两湖’进驻武汉三镇。”她递过来一张被江水洇湿半边的密报,“还有一事,程旅长下午收容北洋降兵,里头混进一个细作,趁乱偷拍了咱们旅部布防草图,方才试图泅渡潜逃,被哨兵一枪打伤,扣在城隍庙地牢。” 沈砚之接过密报扫了两行,心底那根弦骤然绷紧。武昌城刚刚稳住,内鬼已经钉在腹心。 他当即折返城隍庙。地牢阴湿逼仄,细作趴在稻草堆里,左腿汩汩冒血,看见沈砚之进来,反倒咧嘴冷笑:“沈将军守得住武昌,守得住整个荆襄九郡?曹大帅的兵一到,你们这些北伐客军,早晚要被挤出长江。” “你不必拿话激我。”沈砚之蹲下身,语调平得听不出喜怒,“我且问你一句,你替直系递布防图,拿了多少银元?若是曹锟真坐稳两湖,你这般底层细作,用完便是弃子,到头来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细作脸上的冷笑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旋即死死咬住牙关不再开口。 沈砚之没有动刑,起身吩咐看守:“好生治他的伤,三餐照发。他若想通,三日后我再来问话。” 走出地牢,晚风裹着长江水汽扑面而来。程振邦跟在身后,闷声道:“留着细作,会不会养虎为患?” “杀他容易,可他背后那条联络线就此断干净。”沈砚之望向江面往来穿梭的货轮灯火,“留他活着,才有机会顺着线,摸清直系安插在武汉的全部暗桩。只是从今夜起,旅部所有布防文书即刻全部重绘,旧图作废。” 两人沿城墙缓步往宾阳门行营走。城墙垛口新补的青砖还泛着生涩灰白,守城士兵抱着步枪靠着墙根打盹,篝火噼啪炸开细碎火星。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摸出陶老丈给的那枚旧铜哨,放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哨音细弱,被江风揉碎,飘不远,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十六年前蛇山脚下楚望台那夜漫天枪响。 “程振邦,”他低声开口,声音落在夜色里,“辛亥年我们打下山海关,以为关城一开,天下就太平了。后来南京定都,以为共和落地,人人能安生。如今武昌再光复,我算是彻底看透,世上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城池。关山一道接一道,风雷一阵接一阵,我们只能不停往前走,守一寸土,护一方人。” 程振邦沉默许久,重重应了一声:“我跟着你走。” 回到行营,案头已经堆起军部连夜发来的数封急电。最底下压着一封来自南京的密函,火漆尚未完全干透,拆开之后寥寥数行,是高层隐隐敲打:两湖驻军人事即将重新排布,沈砚之所部独立旅,拟缩编并入嫡系师团。 沈砚之捏着信纸,指尖慢慢泛白。 他太懂这纸调令背后的算计。功高则疑,兵强则裁。刚刚淌血拿下来的武昌城,庙堂之上已经有人开始盘算如何摘果子。他将密函折好,连同旧笺、铜哨一同收进贴身布囊,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大江。 蛇山残碑无言,黄鹤楼焦柱默立。前路直系大军压境,朝堂暗手已经伸出,属于沈砚之的风雷,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本章完) ------ 第0554章 赣江寒雾锁坚城 孤师枕戈待 第0554章赣江寒雾锁坚城孤师枕戈待天明 民国十五年,深秋。 赣江之上,寒雾横江,漫锁千里江域。 晨雾灰白如丧帐,沉沉压在南昌城头,压在滔滔赣江碧波之上,也死死压在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北伐军阵地上。江风卷着深秋的湿冷,穿透军装布帛,刺骨浸骨,裹挟着硝烟、泥土与枯败草木的混杂气息,在旷野间呜咽盘旋,宛若未散的战魂哀鸣。 自沈砚之率部东入赣境,转战江西全境,与孙传芳五省联军鏖战两月有余,赣北大地早已满目疮痍。 良田荒弃,村舍倾颓,官道断裂,白骨隐于荒草之间。昔日赣江码头商船云集、帆影蔽江的繁华盛景彻底绝迹,江面空空荡荡,唯有冰冷江水日夜东流,冲刷着两岸被战火灼烧的焦土,默默见证这场南北鏖战的惨烈与悲壮。 南昌,赣省首府,五省联军核心重镇。 高墙巍峨,砖石厚重,历经数朝修缮,壁垒森严、易守难攻。孙传芳坐镇东南五省,经营数年,将南昌打造成铜墙铁壁,城内屯足粮草、充盈军械、布防重兵,堪称北伐东进路上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城楼上,联军五色旗在寒雾中萎靡垂落,死气沉沉,不见半分张扬气焰,却透着困兽犹斗的凶悍与偏执。 城外周山连绵,沟壑纵横,层层叠叠的战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遍布山野。 沈砚之麾下第一独立师,便死死钉在南昌城北郊的前沿阵地,扼守赣江渡口与城北隘口,直面南昌守军最精锐的城防主力。 天刚蒙蒙亮,寒雾未散,天色昏暗阴沉,无半缕日光穿透云层。 前沿战壕之内,彻夜未歇的硝烟尚未散尽,泥土混杂着暗红血痂,浸透了层层冻土。无数弹壳散落沟渠,断裂的枪杆、破损的军甲、炸裂的碎石遍布阵地,处处皆是连日血战留下的惨烈痕迹。 士卒们倚着战壕壁休整,人人面带倦容、满眼疲惫。 连续半月攻坚、日夜拉锯,无一日安眠,无一刻松懈。冲锋、厮杀、退守、布防,反反复复的血战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与心神。不少士兵身上带着轻伤,布条缠裹的伤口被江风湿冷侵袭,隐隐渗血,却无人叫苦、无人退缩。 皆是跟随沈砚之转战南北、历经护国护法烽火的老兵,见过尸山血海,熬过兵败流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剩一件事——攻破南昌,击溃军阀,光复赣土,还天下百姓一份安宁。 战壕最前沿,一处临时搭建的简易指挥所,静立着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 沈砚之一身洗得发白的北伐军制式军装,身姿笔直如松,立于寒风浓雾之中,未披披风,任由凛冽江风翻卷衣摆,吹乱额前碎发。 数月东征战火,早已磨尽温柔,沉淀出一身山河厚重。 年近四十的他,眉眼不复年少凌厉张扬,多了岁月沧桑、战火淬炼的沉稳凛冽。眼底藏着半生风雨、半生家国,藏着历经三十载乱世沉浮的疲惫,更藏着矢志不渝、从未更改的革命初心。 自山海关起兵,从宣统三年的风雪夜誓师,到护国川南血战,再到两湖北伐建功,一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战友离散、部队溃散、流亡海外、绝境重生,半生戎马倥偬,半生颠沛流离,所求从不是功名利禄、权位荣光。 唯求扫尽军阀割据,终结乱世纷争,推翻旧制腐朽,再造华夏山河。 可越是深入战局,越是亲历乱世,他心中的沉郁与忧虑,便愈发深重。 两湖已定,北洋吴佩孚主力覆灭,北伐军气势如虹,看似大势所向、胜利可期。可唯有身在局中之人方才知晓,光鲜战绩之下,暗藏无数裂痕、无数危机。 宁汉之间暗流汹涌,党政派系纷争不断,军中人心浮动,权欲滋生博弈。昔日并肩同心、只为救国的革命阵营,早已不复最初纯粹,私心、权术、猜忌、倾轧,悄然侵染着这支浴火前行的队伍。 程振邦壮烈殉国的身影,日夜盘旋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那是与他相识数十年、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手足兄弟,是乱世之中最信任、最牢靠的臂膀。汀泗桥、武昌城,无数绝境并肩厮杀,无数难关携手共度,最终却倒在黎明前夕,没能看见山河光复,没能等到盛世安宁。 兄弟血染疆场,尸骨埋于鄂地青山,而前路纷争未歇、风雨不止。 一念及此,沈砚之胸腔翻涌着沉沉悲痛,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苍凉。 “师座,晨寒露重,风凉刺骨,您还是披上披风吧。” 身后传来沉稳低沉的脚步声,副官林绍棠捧着深色军披风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跟随沈砚之多年,林绍棠最是清楚自家主帅的性情。每逢大战前夕、僵局困局之时,沈砚之素来静默伫立、彻夜沉思,不避风霜、不畏苦寒,孤身扛起所有压力,从不将疲惫与脆弱展露于人前。 沈砚之微微摇头,目光始终凝望着远处隐于浓雾之中的南昌坚城,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无妨。将士们卧雪枕戈、浴血厮杀,我为主帅,岂能独享安逸。” 话音落,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拂过战壕边缘冰冷的冻土,触目所及,皆是惨烈。 连日攻坚,伤亡剧增。 独立师素来骁勇善战、军纪严明,转战两湖未尝一败,可面对南昌坚城、孙传芳精锐死守,依旧付出了惨痛代价。攻坚冲锋、阵地拉锯、夜袭破防,每一次厮杀都是以命相搏,短短半月,伤员逾千,牺牲将士数百,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赣江土地。 皆是大好儿郎,皆是心怀家国、挺身而出的热血志士。 他们远离故土、辞别亲人,不为荣华富贵,只为驱除军阀、安定天下,最终却埋骨异乡、无名无碑,消散在乱世烽烟之中。 沈砚之眼底掠过一丝沉痛,心中沉甸甸压着一份无法卸下的责任。 身为统帅,每一道军令、每一次冲锋、每一场布局,都牵动着千余将士的性命。胜仗荣光归于全军,可所有牺牲、所有遗憾、所有愧疚,皆由他一人尽数承担。 “各部休整情况如何?伤员安置妥当没有?”沈砚之沉声问道。 林绍棠立刻正色回话:“报告师座,昨夜轮休部队尽数休整完毕,体力已然恢复。重伤将士已转运后方战地医院,轻伤士卒就地包扎,全员士气尚在,无逃兵、无怠战者。炮兵营连夜校准炮位,弹药补充过半,尖刀营、敢死队已整装待命,随时可发起攻城攻势。” 顿了顿,林绍棠语气微微凝重,道出当前最大困局:“只是南昌城防太过坚固,孙传芳守军死守不出,居高临下、火力密集。我军连日强攻,损耗极大,攻坚器械已然不足,正面硬冲,只会徒增伤亡,难以破城。” 这便是南昌战局僵持至今的核心死结。 孙传芳深谙守城之道,知晓北伐军远道而来、补给有限、不耐久耗。故而摒弃所有野战交锋,龟缩坚城、固守待援,凭借高墙厚壁、充足粮草、密集火力,硬生生拖垮北伐军攻势,将战局拖入无尽拉锯。 城外北伐军日日攻坚、夜夜袭扰,疲惫渐深、损耗剧增;城内联军稳守不出、以逸待劳、静待援军。 长此以往,战局必将逆转。 沈砚之深深颔首,眼底神色愈发沉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凶险。 孙传芳已然调集浙、皖、苏三省援军,日夜兼程赶赴赣境,数日之内便可抵达南昌外围。届时城内守军与外围援军里外夹击,北伐军腹背受敌、陷入合围,此前所有血战成果、所有推进攻势,都将付诸东流。 战机,只在这短短数日之间。 不破南昌,必遭反噬。 “援军动向,可有最新消息?”沈砚之目光凛冽,沉声追问。 “谍报昨夜传回,孙传芳麾下悍将卢香亭,率两万浙军精锐,已抵抚州地界,距南昌不足百里,急行一日便可抵达城郊。另有皖军万余人,迂回赣东,意图截断我军后方补给线。”林绍棠语速极快,报出紧急军情,语气愈发焦灼,“战局危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寒风更烈,浓雾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万浙军、万余皖军,三省援军合围,重兵压境,局势瞬间恶化到极致。 若是死守僵持,待敌军援军合围,独立师孤军深入、后援不济、腹背受敌,必将陷入绝境;若是仓促强攻,以疲惫之师硬撼坚城精锐,胜算渺茫,只会招致更大伤亡,甚至全线溃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4章赣江寒雾锁坚城孤师枕戈待天明(第2/2页) 进退两难,左右皆困。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压抑的战局危机笼罩整座前沿阵地。 一众参谋、营长围聚而来,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望着主帅静待军令。连日鏖战士气未坠,可面对如今绝境困局,众人心中皆生出无形压力。 沈砚之沉默良久,双目微阖,脑海中飞速复盘整场江西战局。 从入赣之初的势如破竹、连克数城,到逼近南昌后的僵持困顿、寸步难行;从策反敌军、瓦解外围防线的顺势破局,到坚城受阻、援军压境的绝境危局。 孙传芳绝非庸碌军阀,能盘踞东南五省数年稳如泰山,自有其过人本事。 此人治军严苛、用兵沉稳、擅长固守、深谙拉锯,从不冒进争锋,最擅长以静制动、以守拖攻、以待援翻盘。 先前北伐两湖速胜,败的是吴佩孚骄兵疲师、军心涣散之众。 如今对阵孙传芳,面对的是休整充足、粮草充盈、意志坚定、体系完整的割据精锐,难度何止倍增。 “诸位。” 良久,沈砚之缓缓睁眼,眸底阴霾散尽,只剩极致冷静、极致通透,沉稳嗓音穿透呼啸寒风,响彻众人耳畔。 “战局凶险,援军将至,绝境危局,无需讳言。” 他不避危机、不瞒伤亡、不隐劣势,坦然直面眼前所有困局。 “我军连日攻坚,疲惫困顿、器械损耗、伤亡惨重;敌军固守坚城、以逸待劳、援军在即、大势渐优。表面看,我军已然落入被动,进退皆险。” 一众将士静静聆听,无人插话,眼底凝重依旧,却多了几分笃定。 所有人都信他。 从山海关起兵至今,无数绝境、无数死局、无数逆风危局,沈砚之从未败于慌乱、从未困于绝境,总能于迷雾中寻生路,于绝境中破死局。 “但诸位切记,兵家之战,从不止论兵力多寡、器械优劣、地势险易。” 沈砚之话音一转,声线陡然铿锵有力,字字震彻人心。 “更论人心、论锐气、论胆魄、论决断!” “孙传芳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军心浮动、根基虚浮。五省拼凑之师,派系林立、各怀私心、互不统属,固守则可抱团,交锋必生裂隙。援军远道而来、仓促急行、疲惫不堪,看似合围压境,实则破绽百出。” “反观我北伐将士,历经百战、初心如一、上下同心、死战不退。我们为救国而战、为安民而战、为除军阀乱世而战,人心所向,便是最大胜算!” 寥寥数语,瞬间扫去众人心中阴霾,抚平满场沉郁,让紧绷压抑的军心骤然提振。 林绍棠眼神一亮,上前半步请命:“师座有令,我等誓死遵从!请师座定计,我全军上下,愿随师座死战到底,不破南昌,绝不归营!” “不破南昌,绝不归营!” 周遭将士齐齐躬身请命,声浪整齐铿锵,穿透寒雾、响彻旷野,激荡起蛰伏多日的铁血锐气。 沉寂的阵地,瞬间燃起熊熊战意。 沈砚之望着麾下忠心耿耿、死战不退的将士,眼底掠过一抹温热,随即再度凝起凛冽锋芒,快速排布战局、下达军令。 “传我军令!” “第一,命炮兵营放弃全域覆盖轰炸,集中所有火力,专攻南昌城北正门城墙垛口、城门枢纽,不惜弹药损耗,半日之内,轰开城墙缺口,破除城防屏障!” “第二,命尖刀营今夜子时潜行出城,迂回赣江下游,伪装溃兵,穿插敌后,探查卢香亭浙军援军布防破绽,骚扰敌军行军速度,拖延援军抵达时辰,为我攻城争取三日窗口期!” “第三,命后勤部队加急转运弹药、粮草、急救物资,死守后方补给要道,抽调后卫团兵力,布防东线隘口,死死牵制皖军迂回部队,绝不可让敌军截断补给!” “第四,主力部队全员休整半日,养精蓄锐、蓄势待发。午后雾散之后,全军列阵,发起总攻!” 四道军令,条理清晰、步步衔接、攻防兼备、进退有序。 弃盲目强攻,改精准破防;弃被动死守,变主动袭扰;弃全域僵持,打时间差、打破绽战、打速决战。 以最短时间、最强攻势、最精准布局,抢在敌军援军合围之前,强行破城、攻克南昌,彻底翻盘绝境危局! 一众将领轰然领命,转身疾驰而去,各自奔赴岗位、执行军令。 指挥所周遭迅速恢复忙碌,传令兵策马疾驰、往来穿梭,军令层层传递至全军各部,沉寂多日的北伐军阵地,瞬间再度运转起来,战意沸腾、杀气升腾。 寒风依旧,浓雾未消,可整片山野阵地的气氛,已然彻底逆转。 先前的疲惫、焦灼、压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背水一战的勇烈、破釜沉舟的坚定。 林绍棠立于身侧,看着主帅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由衷敬佩道:“师座此计,攻守兼备、虚实相依,可死死拿捏敌军破绽。只要拖住援军、轰开城防,南昌破城,指日可待!”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再度遥遥望向南昌城头,眼底却并未有半分轻敌狂喜,反倒沉淀着更深沉的通透与忧虑。 “可破城易,定局难。” 他轻声开口,语气悠远沉重,道破了北伐真正的深层困局。 “南昌一破,赣省底定,东南门户大开,北伐大势彻底成型。可大势越盛,内部纷争越烈,派系博弈、权力纠葛、人心分化,只会愈演愈烈。” 他征战半生,看得通透。 外部的军阀强敌,刀兵相见、光明正大,纵然凶悍惨烈,尚可凭勇力、凭谋略、凭军心一战破之。 可内部的人心离散、权欲纷争、理念相悖、阵营撕裂,却是无形无迹、无药可解、防不胜防。 这才是革命最难逾越的天堑,是比百万敌军、千重坚城更可怕的绝境。 程振邦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得其所哉、落得清白。 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面对朝堂纷争、派系倾轧、人心诡谲,还要在乱世棋局之中,坚守初心、守住正道,何其艰难。 “绍棠。”沈砚之忽然轻声开口。 “属下在。” “你说,我们一路浴血厮杀、舍生忘死,所求的共和盛世、天下安宁,到底能不能真的到来?” 这是沈砚之极少流露的迷茫。 半生戎马,半生坚守,历经清廷覆灭、袁氏窃国、军阀割据、山河破碎。见过无数志士抛家舍业、以身殉道,见过无数热血沸腾、前仆后继,也见过无数背叛投机、争权逐利、初心尽失。 无数人倒在了黎明之前,无数热血湮灭在乱世浮沉。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他守得疲惫,也守得坚定,却偶尔也会生出这般叩问人心的怅惘。 林绍棠闻言一怔,随即神色肃穆、目光坚定,沉声回道:“师座,一定能。” “纵使前路坎坷、纷争不断、黑夜漫长,可千千万万如师座、如程将军、如无数殉国将士一般的人,从未放弃、从未退缩、从未改志。热血不灭,初心不绝,星火终能燎原,黑暗终会散尽,盛世山河,终有归期!” 字字赤诚,句句滚烫。 沈砚之闻言,缓缓闭目,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星火不灭,终有燎原之日。 纵长夜漫漫,亦有破晓之时。 他身为乱世行路之人、革命守道之徒,纵使前路风雨飘摇、人心难测,也唯有一往无前、死战到底。 不为一己功名,只为不负山河、不负苍生、不负无数殉国先烈的热血忠魂。 “好。” 他睁眼睁眼,眸底迷茫尽数褪去,重归凛冽坚定。 “传令全军,午后总攻!” “此战,不破南昌,誓不还师!” 凛冽军令穿透寒雾,响彻百里阵地。 赣江寒雾依旧锁着巍巍坚城,可城外数万北伐将士,已然枕戈待旦、蓄势全开。 硝烟再起,刀锋将亮。 一场决定江西战局、影响东南大势、牵动北伐全局的终极血战,即将在深秋赣江大地,轰然打响。 乱世风雷不息,孤师热血未凉。 山河未复,我辈不休! 第0555章 炮震章江摧壁垒 孤师浴血破 第0555章炮震章江摧壁垒孤师浴血破重关 民国十五年,深秋午时。 赣江寒雾终被日色破开。 一缕淡薄天光从层层阴云缝隙之中垂落,洒在南昌城北荒芜旷野之上,照亮遍地战壕、累累弹痕,也照亮了城外数万北伐军肃穆列阵的身影。 雾散风止,天地一静。 却不是安宁之静,而是大战将至、风雷蓄势、杀气凝于半空的死寂。 自拂晓至正午,整整六个时辰。 沈砚之麾下独立师全军休整完毕,秣马厉兵、蓄势藏锋。连日拉锯鏖战带来的疲惫,尽数被铁血战意压入骨底。所有将士持枪挺立,脊背如松、目光如炬,沉默注视着数丈之外巍峨沉厚的南昌城垣。 城头五色联军旗僵立不动,墙垛之后黑影攒动,密密麻麻的枪口、炮口居高临下,死死锁死城北所有开阔地。 孙传芳守将杨和清,坐镇北门城楼,凭高远望。 此人是卢香亭麾下老牌悍将,久经东南战事,沉稳老练、固守极稳,深谙坚城守御、以静制动之道。自北伐入赣,连克十余城,唯独南昌城下,他步步死守、寸土不让,硬生生将浩荡兵锋拦于城外两月有余。 城楼之上,杨和清披深色将袍,手扶砖石垛口,面色冷沉如水。 身侧参谋低声禀报:“将军,城北敌军尽数列阵,阵势森严,看样子是要发动全线总攻了。” 杨和清目光扫过城外连绵数里的北伐军阵列,嘴角掠过一抹冷峭嗤意。 “总攻?” “半月以来,日日强攻、夜夜袭扰,打到如今,兵疲将倦、械损弹耗,早已是强弩之末。沈砚之纵是善战,麾下将士纵是精锐,亦不过残疲之师、孤军深入。” 他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我南昌高墙厚垒、粮足械丰、守军整肃、以逸待劳。浙军援军日行百里,一日可至,皖军迂回后路,不日合围。他此刻敢倾巢来攻,不是破城,是自投死局。” 在杨和清眼中,城外这场声势浩大的总攻,不过是绝境残师最后的垂死反扑。 只需固守半日,拖到援军抵近,便可里外合围、反杀碾压,一举全歼这一支深入赣境的北伐劲旅,彻底逆转江西战局。 “传令全军。”杨和清沉声下令。 “各部严守垛口、稳住阵脚,不许贸然出战、不许擅自对射。待敌军冲入城下百米死界,再行开火,远近火力分层覆盖,梯次绞杀,耗其精锐、灭其锐气!” “死守半日,援军即至,大局定矣!” 军令层层传下,城头守军瞬间收敛所有躁动,尽数隐于墙垛掩体之后,枪口上抬、炮位校准,整座坚城瞬间化作一头蛰伏凶兽,静等猎物入瓮。 城外,北伐军前沿主阵。 沈砚之立于临时筑造的高台之上,一身军装肃然挺拔,目光平视前方千丈城垣,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激昂狂烈,唯有沉凝如山的决然。 身侧将官林立,参谋、营长、团长分列两侧,人人屏息静待。 正午日光铺洒而下,照得长枪雪亮、刺刀森寒,数万阵列肃静无声,唯有秋风卷动军旗猎猎作响,声响苍茫浩荡,回荡旷野百里。 “师座,各部就位,炮营校准完毕,敢死队整装待命,请师座下令!” 林绍棠快步上前,声音铿锵沉稳,汇报全军备战实况。 半日休整,全军士气再凝。 疲惫可养,伤痛可忍,唯独战机不可失、时机不可待。 沈砚之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全军阵列,清朗嗓音穿透秋风,落于每一位将士耳畔,不高不低,却字字千钧、振聋发聩。 “诸位弟兄。” “自粤地出师,北伐兴兵,我们一路北上、转战千里。两湖已定,吴佩孚覆灭,北洋半壁崩塌。今日赣江一战,是定东南、破五省、倾覆北洋割据的关键一战。” “南昌不破,东南不倒;东南不定,共和不安。” “我们远离故土、浴血他乡,不是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扫尽军阀、终结割据、止天下战乱、还百姓太平。” “今日攻城,前路高墙壁垒、枪林弹雨,九死一生。” “但我等革命军人,生于乱世,便要定乱世;逢此山河破碎,便要拼尽热血,杀出一条生路、开出一片清明!” 他抬手前指,直指巍巍南昌城头。 “今日午时,全线总攻!” “踏破坚城,光复赣省!” 一声令落,风雷始发。 “光复赣省!北伐必胜!” 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冲天而起,震得秋风激荡、云气翻涌。积压两月的血战隐忍、压抑已久的铁血战意,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轰轰——! 刹那之间,震天炮响骤然炸开。 北伐军炮兵阵地百余门火炮同时轰鸣,火光炸裂、硝烟腾起,密集炮弹破空呼啸,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砸落南昌城北城墙垛口、城门主楼、墙基要害。 尘土碎石冲天翻滚,砖石炸裂纷飞,厚重的古城墙剧烈震颤,轰鸣巨响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隐隐颤抖。 不同于往日漫无目的的全域轰炸,今日炮火尽数精准聚焦。 按照沈砚之部署,不求杀伤守军,只求破毁壁垒、轰碎垛口、炸开城墙缺口。 一轮炮落,城北东段城墙直接塌陷数丈,砖石坍塌、壁垒崩裂,硬生生在铜墙铁壁之上,炸开一道狰狞豁口。 城上守军猝不及防,被炸得血肉翻飞、阵脚大乱,惨叫声、崩塌声、枪炮轰鸣声交织一片,方才沉稳固守的防线,瞬间出现巨大裂痕。 杨和清立于城楼中心,看着东段城墙轰然塌陷,面色骤然一变,眼底从容尽褪。 他万万没想到,疲弱已久的北伐军,竟还能打出如此精准、如此猛烈的炮火突袭。 “稳住!不许乱!” 杨和清厉声喝止,强行压下各部慌乱,高声传令:“填补缺口!机枪压制!炮火反击!堵死豁口,死守到底!” 城头残兵仓促回防,机枪密集扫射,子弹如雨倾泻城外,同时城防火炮仓促还击,炮火对轰、硝烟对冲,赣江北岸瞬间化作一片滚烫修罗场。 硝烟漫天,遮蔽天光。 “冲锋!” 沈砚之立于高台,冷眼凝视战局变化,见城墙缺口成型,当即沉声下令。 号角骤起,苍凉激昂,穿透漫天硝烟炮火。 早已蓄势待发的敢死队、尖刀营,手持钢枪、腰挎大刀,率先冲出战壕,迎着漫天枪林弹雨,义无反顾向着崩塌的城墙缺口猛扑而上。 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子弹击穿躯体的闷响、刀锋相撞的脆响、将士嘶吼的呐喊、炮火轰鸣的巨响,交织成最惨烈的乱世战歌。 城头守军依托残存垛口、临时掩体疯狂阻击,居高临下火力凶猛,冲锋前路寸寸杀机、步步凶险。 不断有将士中弹倒地,血染焦土。 有人腿部中弹,匍匐向前,依旧举枪射击;有人胸腹受创,重伤垂危,依旧死死咬着牙,为身后战友掩护冲锋;有人直面炮火炸裂,以身铺路,用血肉之躯撞开死守防线。 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怯战,无一人逃阵。 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见过尸山血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身后,主力部队紧随其后,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层层推进、步步挤压,以人海之势碾压城防,不给敌军丝毫喘息重整的机会。 林绍棠亲率警卫营压上中线,一边冲锋一边高声嘶吼:“稳住阵型!贴墙推进!抢占缺口!死战不退!” 战局瞬间白热化。 城外炮火持续轰鸣,城头火力疯狂倾泻,缺口处近身肉搏惨烈至极。刀劈枪刺、拳打脚踢,两军将士纠缠厮杀,血浸透墙砖、浸透焦土,染红深秋赣江大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5章炮震章江摧壁垒孤师浴血破重关(第2/2页) 沈砚之立于高台,目光锐利如鹰,俯瞰全场战局,方寸之间调度千军。 他不看厮杀惨烈,不看伤亡惨重,只盯战局破绽、敌军漏洞、防线薄弱点。 “传令左翼团,舍弃正面强攻,迂回城墙西段,攀墙偷袭,牵制敌军右翼火力,分散城防兵力!” “传令右翼支队,封锁城门通道,截断城内援军补防缺口的路线,隔绝内外联系!” “令炮兵营收缩火力,专打敌军炮位、机枪阵地,压灭城头火力优势!” 一道道军令飞速传下,全军战术瞬间微调。 原本单一的正面强攻,瞬间化为正面突进、左翼偷袭、右翼封锁、炮火压制的四面合围之势。 杨和清在城头看得心惊肉跳,脸色愈发惨白。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南北劲旅、北洋精锐,却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战术精妙、进退有度的队伍。 一般疲师久战,必然军心浮动、攻势疲软。 唯独这一支沈砚之部,越打越稳、越杀越厉、绝境愈勇、血战愈刚。 短短半个时辰,城北防线全面吃紧,缺口处守军死伤过半,西段防线频频告急,各处火力被层层压制,原本固若金汤的坚城防线,已然濒临崩塌。 “将军,顶不住了!”参谋满脸血污、神色慌张,急声禀报,“敌军攻势太猛,缺口即将失守,再守下去,城北必破!” 杨和清牙关紧咬,掌心死死攥紧刀柄,眼底满是不甘与焦灼。 他清楚,只要再撑半日,浙军卢香亭援军便可兵临城下,届时危局自解、反杀必胜。 可眼前战局,根本撑不到援军抵达。 “调预备队全部压上!”杨和清咬牙死令,“全员压向北段缺口,不惜代价、不计伤亡,堵死防线!丢一段城墙,提头来见!” 城内最后的预备队尽数调出,蜂拥向北段缺口驰援。 一时之间,缺口处兵力暴涨,北洋联军凭借人数优势疯狂反扑,肉搏厮杀愈发惨烈,血水顺着残破城墙不断流淌,浸透青砖缝隙。 战局再度僵持,胶着拉锯、寸土必争。 高台之上,沈砚之望着敌军预备队尽数投入北段守城,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精光。 敌军全力补北、死守缺口,必然腹地空虚、后路薄弱。 鏖战至此,破绽已现,战机已熟。 “时机到了。” 沈砚之低声自语,随即沉声传令:“传令潜伏赣江沿岸的渡江支队,即刻隐蔽渡江,突袭城南薄弱防线,趁虚入城,腹底开花!” 这是他布下的最后一步暗棋。 白日正面强攻、吸引全部守军目光、牵制全城兵力,实则早已遣一支精锐支队,潜伏赣江下游,静待敌军主力尽数被牵制城北,即刻渡江偷袭、直插腹心。 明攻为旗,暗渡为剑。 旗动牵敌眼,剑落破敌心! 赣江水面之上,数十艘快船借着硝烟掩护、顺江潜行,无声无息逼近城南江岸。 城南守军兵力稀薄、防备松懈,所有主力尽数北调,空荡荡的城墙之上,只剩寥寥哨兵值守。 北伐渡江精锐弃船登岸,瞬间强攻上墙,刀枪齐落、速战速决,转瞬肃清城南岗哨,撕开城南防线,大军迅速入城,直插城内街巷腹地。 城南告破的消息,飞快传至北门城楼。 杨和清听闻噩耗,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 腹底失守、城内被穿、前后崩盘! 他倾尽所有兵力死守城北,耗尽精锐、打残队伍,死死拖住正面攻势,万万没想到敌军竟暗渡赣江、偷袭城南、直插腹地。 一招之差,满盘皆输。 “乱了……全乱了……” 杨和清眼底血色翻涌,满心绝望,半生守城威名、数年固守根基,今日尽数崩塌于此。 城内街巷,战火再起。 渡江支队入城之后,迅速分兵推进,肃清街巷守军、占领城防据点、控制城内要道,步步向北压缩,与城北攻城主力里外呼应、南北夹击。 孙传芳联军腹背受敌、全线崩盘,军心彻底溃散。 先前死守不退、悍勇顽抗的守军,眼见大势已去,或弃械投降、或慌乱逃窜、或四散溃逃,再无半分战意。 北段城墙缺口彻底攻破,北伐主力源源不断涌入城中,铁血洪流席卷街巷、碾压残敌。 硝烟漫天,杀声渐弱。 残阳西垂,血色余晖穿透硝烟,洒遍南昌残破城头、血染街巷。 历时两月僵持、半月血战、半日总攻。 铜墙铁壁的南昌坚城,终于轰然告破。 沈砚之缓步走下高台,踏着满地硝烟尘土,随入城主力踏入南昌北门。 满目皆是残垣断壁、破碎砖石、废弃军械、遍地血痕。 硝烟未散,风卷血腥,残破城池满目疮痍,历经战火洗礼,繁华尽碎、山河带伤。 身旁将士纷纷入城,人人满身血污、衣衫破损,却个个眼神明亮、战意昂扬,浴血苦战之后,终得破城大胜。 林绍棠快步来报,声音难掩振奋:“师座!南昌全境光复!城内主力残敌尽数肃清,守将杨和清弃城逃窜,大部守军投降被俘,赣省首府彻底收复!” 两月僵持困局,一朝彻底破局。 北伐东进最大阻碍、东南最坚固重镇,就此攻克。 沈砚之立于城门之下,抬眸望向残破城楼,望着摇摇欲坠、即将坠落的五色军阀旗帜,心中无大胜狂喜,无赫赫荣光,只剩一片沉沉厚重。 胜了,是万千将士浴血拼杀、以命换来。 赢了,是无数热血前仆后继、尸骨铺成。 满地繁华碎土,满城血色硝烟,每一寸光复山河,皆浸染忠魂热血。 “清点伤亡,收纳战俘,救治伤员,安抚百姓。”沈砚之声音低沉肃穆,“严禁劫掠、严禁扰民、严禁乱杀,战火已停,当护民生。” “妥善收敛殉国将士遗骸,登记造册,立碑铭记。” 一句军令,悲悯厚重。 沙场胜负终成过往,可无数年轻生命永远留在这片赣江土地,再也归不了乡、见不到故土亲人。 程振邦长眠鄂地青山,今日又数百忠魂埋骨赣疆。 一将功成万骨枯,千古盛世万魂铺。 秋风穿城而过,卷起漫天残烟。 沈砚之缓缓抬头,望向南方天际,眼底深沉如夜。 南昌已定,赣省底定,东南门户洞开,北伐大势如虹,看似前路坦荡、胜利在望。 可他心中的忧虑,却愈发深重。 城外远方,浙军卢香亭援军已近,虽错失合围战机,却依旧保有精锐主力,盘踞赣边、虎视眈眈,随时可卷土重来。 更凶险的,从来不是城外敌军。 是日渐撕裂的革命阵营,是愈演愈烈的派系权争,是悄然滋生的独裁野心,是即将倾覆前路的风云大变。 宁汉暗流、党政割裂、人心分化,早已如地底潜流,汹涌暗涌、蓄势待发。 南昌大胜,是北伐巅峰荣光。 亦是风雨飘摇、变局将至的开端。 落日熔金,残旗将落。 乱世风雷未止,前路漫天风雨。 沈砚之挺立于残破城门之下,一身铁血孤骨,静看山河浮沉,静待来日惊涛骇浪。 前路纵是万丈深渊、漫天变局,他亦持枪而立、初心不改,以一身孤忠热血,护乱世苍生,守华夏山河。 第556章 宁汉裂痕初现,沈砚之夜访周公 第556章宁汉裂痕初现,沈砚之夜访周公 焦挺的神情变化,武大看在了眼里,明白这是精力过剩了,按照焦挺的体格来看,一口气吃六碗面鱼已是绰绰有余了,可这家伙一下子吃了八碗。 “这可是你说的!”大傻突然大喊一声站起来,周围的人的吓的往后退了一步。 饶是吴用被称作为智多星,脑容量绝对强大,但听了武大的这番话语之后,也还是不进翻起了白眼,差点儿就宕机过去。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一时炸开了锅,数百眼光聚焦阿影身下,果然,她的身下空无一物。 高廉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 眼看着敌人从四面八方冲杀而来,龙琊等人片刻不敢停留,他们能够感觉到,这些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虽然不如血妖卫强悍,但是也差不了太多。 随后的东京就像是被施展了魔法一般,暴力和犯罪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开始频繁发生。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让整个东平郡都沸腾了,尤其是好汉级别的人物们,更是分外感慨。 “惹了!我今天跟则领导去参加谈判,不过就说了他两句,他居然说我什么都不懂叫我别插嘴!他只不过是个十岁的毛孩子也敢教训少爷我,要不是在一场的人多为我非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子不可!”赵昊天气呼呼的说。 是的,武大所给予的军旗上都携带了中级勇气光环,以及初级防御光环。 不怕你是金子能发光,就怕是是狗屎,外面裹了一层金粉,刚刚骗过了剑之英灵的初步试探,现在就真刀真枪地露出来好了,有多强,你就使多强的招。 接着哗哗的往下掉,一下子掉到三十块。然后又涨了起来,涨的七十多,又往下掉,又涨起来。 话语说完,无数个储物袋就飞了出来,直接丢向了方恒,方恒也不客气,手掌一挥,眨眼间就把这些储物袋全部收走了。 “发生了什么?!”慕初等人安置好众人便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立即赶了过来。 安导就奇了怪了,他捏着对讲机走了过去,工作人员们没有一个给他让位置的,又把他气的不轻。 少田大佐武功略高,立刻轻盈的跳跃起来,捡到了砍柴人之前丢掉的柴火棍子,将结实的树枝给他们投掷过去。 谢非凡上次坐地铁,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一回难得体验一下挤地铁,也是挺特别的感觉。 随后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之声。眼尖的几个兄弟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想象中石子穿梭而过,搅起一道旋涡的情景并未出现,灰蒙蒙的雾气甚至未因其产生丝毫的动静,反而是那石子在触及灰雾的瞬间便凭空消失不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6章宁汉裂痕初现,沈砚之夜访周公(第2/2页) 进入副本前苏月盈告诉他,虽然轮回空间有许多任务副本是以现实中某些有名的游戏为背景。但是,绝对不要因为这个而大意,因为,背景虽然没错,但内容却有很大不同,如果想依靠这点先知先觉,那你绝对会死得很惨。 而与此同时,场中情势为之一滞,赢天带来的这个消息,比之先前位面大战爆发,还要来得让人措不及防,这种情况之下,对于他们开局的影响,可就比之先前大上太多了。 安溪的刷分可以停止一段时间了,接下来,安溪就可以好好休息,好好养生的打完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比赛了。 其次,四人纷纷突破成功,显然,对于这种距离四星英雄只有一线之隔的英雄,升华之花只是起了一个药引的作用。 既然没有侵略,也就没有鞑虏,何谈‘破虏’。所以‘郭破虏’这个名字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江湖,取而代之的则是‘郭为民’。 那名男子身形修长,面貌却模糊不清。乍看之下吓人一跳,细看原来是戴着一张粗糙的人皮面具。右臂袖管空荡荡掖在腰间,竟然是断臂。 德拉维多瓦追了上来,但安溪随后一个急停,后撤步跳投出手,直接完完全全的晃开了德拉维多瓦。 银耳回身,见她又望向那个方向,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突然优雅转了个圈,脚尖轻点,空着的手虚虚一扫,随之缓缓下腰,单足屈膝而抬,维持着这个柔美的舞姿,将壶中剩下的酒尽数倒入嘴中。 只不过无奈,这老家伙油的跟皮球一样,几乎他刚想有动作截杀这老家伙,萧玉便身体一扭,相遇,斜刺里倒飞而走,根本不给他一点机会。 时间缓缓的流逝,站在阵法外边的吞天魔帝与萧玉等人还在犹豫,再不知道那阵法什么时候会停止下来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郑重样子。 太阳西落之时,鳄鱼肉全部煮熟且已经晾晒得半干。装满了两个石锅,一人端着一个去往附近的山洞。 如果比赛上再让宋轶拿到卡牌这种可以上下支援的英雄,对他们本就不富裕的进攻能力而言,岂不更是雪上加霜。 这些人都是由剑奕歌亲自提拔出来的,不仅效忠于周君良,甚至不惧生死。 最终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成功登顶了这座世界最高峰,也将天柱从地下召唤了出来,开始对它进行疯狂的攻击。 而猫狗一直是放一块的,狗咬着了会有狂犬病,猫碰着会不会也来个大病? 此时的林凯迅速的回到走廊之中,但是没有将走廊的大门给关闭,而是退回到院子里,如果对方真是顺着林凯地气味找过来,那么等他进入到走廊就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第557章 宁电逼站队,沈砚之巧设连环局 第557章宁电逼站队,沈砚之巧设连环局 抚州城外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破祠堂里,屋顶漏了个洞,拿油布搭着,下雨天滴答水,晴天漏光。沈砚之把地图摊在供桌上,拿搪瓷缸压着四个角,蹲在条凳上看了一上午。 南京那封电报是昨天半夜到的,这回换了蒋介石亲署,语气比上一封硬了不止三档——“着沈砚之部三日内开拔,南下杭州,归第一军节制。逾期不到,以抗命论处。”电文末尾还缀了一句私货:“砚之兄,北伐大业当团结在中央周围,勿为浮言所惑。” 浮言。沈砚之把“浮言”俩字在嘴里嚼了嚼,心想**在上海跟他说的话到这儿就成了浮言。蒋介石这手笔,一边喊团结一边发通牒,摆明了是看准他沈砚之兵少将寡,不敢硬顶。 林秋月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手里又攥着一叠电报纸,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是谁的?” “武汉的。汪精卫亲自发的,比南京那封晚到两个钟头。内容差不多,催咱们东进安庆,归武汉直辖。但末尾多了一句——‘南京方面如有越权指挥之事,可不予理会’。” 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并排放桌上,拿搪瓷缸压住,掏出烟盒发现空了,在祠堂供桌抽屉里翻了翻,翻出半截不知道谁扔的烟屁股,点着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两边前后脚发的,间隔不到两个钟头。”林秋月把电报纸收好,在对面条凳上坐下来,“摆明了是通好了气一块儿逼咱们。” “通好气倒不一定。汪精卫那句‘可不予理会’是后来加的,说明南京那边先发了,武汉这边收到风声之后跟着发了一封,故意比南京松一档,让咱们觉得跟着武汉走更舒服。” “那你觉得哪边更危险?” “南京。”沈砚之想都没想,“蒋介石手里有嫡系部队,有钱,有上海滩的银行家撑腰。他说翻脸就翻脸。武汉那边汪精卫虽然也靠不住,但至少现在他还没本钱跟南京硬碰硬,暂时不会动咱们。” 林秋月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政工干部重新编组的事办完了。一共三十七个人,打散编进了九个连队,每个连队三到四个。团部这边只留了五个,都是跟了咱们一年以上的老政工,底子干净。另外我让宣传队把《北伐先锋》的印量砍了一半,少印少发,免得被盯上。” “沈若薇那边呢?” “按你说的,让她下了宣传岗,专门管病房。她昨天跟我说医院里多了三个生面孔,天天在伤兵堆里转悠,问东问西。我让医院院长出面把那三个人请出去了,理由是‘影响伤兵休养’。” 沈砚之抽完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站起来在地图前来回走了两趟。抚州往东是福建,往南是广东,往北是南昌,往西是湖南。按南京的意思南下杭州,等于穿过整个江西去浙江,路上全是孙传芳的残部和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走到一半就可能被缴了械。 “不能南下。”他停下来拿手点了点地图,“也不能东进安庆。” “那往哪走?” “往东。但不去安庆,去上饶。”他的手指顺着抚州往东划了条线,停在赣闽交界处,“上饶在江西最东边,再往东就是福建。那地方山多路险,孙传芳的部队管不着,南京的手也伸不直。咱们过去之后表面上说‘休整待命’,实际上谁都不靠,先把脚跟站稳。” “那两边催起来怎么办?” “拖着。”沈砚之走回供桌前坐下,“你给南京回一封,说部队已经在动,但抚州到上饶这一段山路难走,加上伤病员多,每天只能走二三十里,需要时间。给武汉也回一封,内容差不多,但加一句‘已遵命东进,唯道路艰难,请宽限数日’。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拖着。” 林秋月记完,合上本子没走,犹豫了一下开口:“沈司令,还有个事。南京派了个联络官过来,今天下午到抚州,说要‘视察部队士气’。这人叫郑介民,军衔不高,少校参谋,但听说是蒋介石身边人。” 沈砚之皱了皱眉。郑介民这人他听说过,黄埔毕业,表面上是参谋,实际上是搞情报出身,专门在杂牌部队里安钉子、摸底细的。 “什么时候到?” “说是下午四点。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副官一个报务员。” “报务员?”沈砚之冷笑了一声,“带着电台来的,这是要在咱们这儿设个耳目。” “那怎么办?拦着不让进?” “拦什么,让他来。好吃好喝招待着,让他看。”沈砚之把地图一卷,“你赶紧去办三件事。第一,通知各连队,下午有南京来的长官视察,把军容整一整,但别整得太假——枪该旧的旧,衣服该破的破,让底下人说话注意分寸,不该说的一个字别往外蹦。第二,把电台给我看好了,郑介民那个报务员只要开机发报,立刻记下他用的频率和呼号。第三,告诉沈若薇,把医院里那几个生面孔的事收拾干净,别让郑介民看出什么来。” 林秋月领命跑了。 下午四点,郑介民准时到了。这人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带浙江口音,笑起来满脸和气,握手的时候劲儿使得特别大,跟要把人骨头捏碎似的。 “沈司令,久仰久仰!蒋总司令常提起您,说北伐军里像您这样从旧军队里拉出队伍来的将领不多,是革命的中坚力量。” 沈砚之把他往祠堂里让:“郑参谋客气了。我这就是一帮泥腿子凑起来的队伍,比不得蒋总司令的嫡系精锐。” “哎,沈司令谦虚。我在南京就听说了,您这支部队打仗不要命,南昌城下顶住了孙传芳三个团的冲锋。蒋总司令说,这样的部队要是多几支,北伐早成了。” 沈砚之听着这话里话外的味儿,心里明镜似的——先夸你,夸完了就该提要求了。 果然,酒过三巡,郑介民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沈司令,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眼下这局势,北伐军内部有些个不和谐的声音。武汉那边有些人啊,嘴上喊革命,背地里净搞小动作。蒋总司令的意思是,咱们真正的革命军人得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您这支部队要是能拉到浙江去,跟第一军靠在一起,那咱们的力量就大了,将来北伐成功了,论功行赏,沈司令的功劳跑不掉。” 沈砚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完了才开口:“郑参谋说的在理。我沈砚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北伐没打完,谁打北洋军阀我帮谁。您看我这队伍现在什么状况?伤病员三百多号人,枪缺弹少,好些兵手里拿的还是老套筒。就这状态拉到浙江去,到了也是给蒋总司令添累赘。不如先在上饶休整个把月,补充弹药、安置伤兵,等养足了精神再南下,您看行不行?” 郑介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沈司令考虑得周到,周到。不过蒋总司令那边催得急,兄弟回去不好交代啊。” “好交代。”沈砚之拍了拍他肩膀,“你回去跟蒋总司令说,我沈砚之说了,北伐不成功,我这条命就撂在战场上。只是眼下确实需要休整,请总司令体谅。实在不行,让总司令派个军需官过来看看,我这库房里到底有没有子弹。” 郑介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但也没翻脸,只是点头说“一定转达、一定转达”。吃完饭他带着人住进了城里一家客栈,果然当晚就开了电台发报。沈砚之让林秋月安排人守在客栈外面,把发报时间记了个清楚。 第二天一早郑介民说要回南京复命,沈砚之送他到城门口。临上马的时候郑介民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沈司令,兄弟多句嘴。您这部队里,有没有什么……不太安分的人?武汉那边派来的政工干部什么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7章宁电逼站队,沈砚之巧设连环局(第2/2页) 沈砚之面不改色:“政工干部有几个,都是北伐出发时上面派下来的,怎么,有问题?” “没有没有,随口一问。”郑介民笑了笑,上马走了。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回头跟林秋月说:“加快动作。郑介民回去一汇报,南京那边就知道咱们在拖。拖不了多久,得赶紧把部队拉到上饶去。” “什么时候动?” “明天。让各连队今晚就收拾东西,天不亮就出发。” 部队开拔那天早上下了场薄雾。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队伍往东走,心里盘算着上饶那边的情况。上饶有个旧相识,姓张,叫张敬之,前清翰林院出来的,在赣东一带颇有名望,手里有些田地产业,跟地方上的士绅都说得上话。沈砚之想把他请出来帮忙筹粮筹饷,至少别让地方势力跟他为难。 走到半路,前卫连派人回来报告,说前面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拦路,大概三四十号人,穿便衣,但手里有枪,看架势不像是土匪。 沈砚之催马上前看了看,对面领头的骑着匹骡子,穿件灰布长衫,腰里别着把盒子炮。走近了一看,那人五十来岁,留一撮山羊胡,见了沈砚之翻身下骡,抱了抱拳:“来的是沈砚之沈司令?” “我是。阁下哪位?” “鄙姓张,张敬之。听说沈司令要路过上饶,老朽特地来迎一迎。” 沈砚之赶紧下马还礼。张敬之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过,当年父亲在赣东一带活动的时候跟张敬之有过往来。这人虽然是前清翰林,但为人正派,不跟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在地方上名声不错。 “张老先生亲自跑这么远来迎,晚辈不敢当。” 张敬之摆摆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沈司令,明人不说暗话。我听说南京那边给你发了电报逼你南下,武汉这边又催你东进。你选了上饶,是个聪明招。但上饶这地方也不是铁板一块——城里有个姓马的团总,手里有五百条枪,跟南京那边眉来眼去。你要是想在上饶站稳,这个人你得先收拾了。” 沈砚之盯着张敬之看了两秒:“张老先生为什么帮我?” 张敬之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你爹当年在赣东杀贪官、开仓放粮的时候,老朽亲眼见过。那时候我就想,沈仲山是条汉子。后来听说他死了,我惋惜了好一阵。如今他儿子回来了,我老头子别的不行,递个话、引个路还是能做的。”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那就多谢张叔了。那个姓马的团总,您先帮我看着,等我到了上饶再慢慢料理。” 张敬之点头,翻身上骡,带着他的人在前面引路。沈砚之回头冲林秋月使了个眼色,林秋月立刻策马到队伍中间传令:加快行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上饶城外。 当天傍晚部队到了上饶城东十五里的一个镇子,就地扎营。沈砚之把几个团长叫来开了个短会,把张敬之提供的情报摊开说了。姓马的团总手上五百条枪,驻扎在城北老营盘,名义上是地方保安团,实际上靠山吃山,跟过路的商旅收保护费,偶尔还跟孙传芳的溃兵做些枪弹买卖。 “明天我带一个营进城,其他部队在城外等着。”沈砚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张简图,“进城之后先去拜会马团总,看他什么态度。他要是识相,收编了事;他要是不识相——” “打?”一团长问。 “打什么打。他五百条枪,咱们满打满算两千号人,真打起来赢了也是损失。先礼后兵,给他个台阶。我让张敬之去跟他谈,就说沈司令初来乍到,想跟马团总共商‘保境安民’大计,请他出来吃顿饭。” 第二天上午沈砚之带着一个营进了上饶城。马团总果然来了,带了八个护兵,个个腰里别着盒子炮,一进饭馆就占了靠窗那桌,斜着眼打量沈砚之。 沈砚之站起来拱手:“马团总,久仰。兄弟初到贵宝地,想跟马团总商量个事——咱们都是吃军粮的,眼下北伐要紧,上饶这地方得稳住。兄弟的意思是,马团总的队伍跟我的队伍合编,番号不变,马团总还带你的兵,就是上面得统一指挥。粮饷兄弟这边想办法,马团总不用操心。” 马团总端着茶碗没喝,拿碗盖在碗沿上刮了两下:“沈司令这话说得轻巧。合编?合了之后我这五百号人听谁的?” “听马团总的。但大方向得听我的。” “大方向?”马团总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沈司令,明说了吧,南京那边给我递过话,说你这支部队靠不住,让我盯着点。你说我该听你的还是听南京的?” 沈砚之没恼,从怀里掏出张敬之昨晚帮他弄到的一份账册,往桌上一拍:“马团总,你看看这个。去年十月你从孙传芳溃兵手里买了八十条汉阳造,账上记的是‘民间捐赠’。今年三月你截了浙江商会的两船货,账上记的是‘地方自筹’。这些事南京知道吗?” 马团总脸色变了。 沈砚之把账册收回来揣好:“兄弟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我来是跟你说,跟着南京跑没前途,蒋总司令手底下嫡系部队多的是,你这五百号人排不上号。跟兄弟走,番号保住,粮饷管够,将来北伐成功了,你马团总该有的功劳一样不少。话说到这儿,你自己掂量。” 马团总闷头喝了碗酒,嚼了两块肉,最后把碗一推:“行。我跟你。但有个条件——我的人不能打散。” “不打散。你带你的兵,我派个政工干部过去帮忙整训,你看行不行?” “政工干部?不就是武汉那边派来的地下党员?” “是北伐军政治部派来的。”沈砚之纠正他,“写标语、教识字、给士兵讲革命道理。你的人听不听两说,但至少别拦着。” 马团总想了半天,点了头。 从饭馆出来,林秋月迎上来小声问:“成了?” “成了。但这是第一步。五百号人里肯定有南京安的眼线,你让政工干部进去之后慢慢摸底,别急,一个一个来。” 林秋月点头,又想起件事:“对了,郑介民回去之后,南京那边没再发报催。但武汉的报又来了,问咱们到哪了。” “回电,说已到上饶,正在整编地方武装,预计十天之内完成,完成后即东进。”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再说。”沈砚之翻身上马,“十天够干很多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饶城头,秋风吹得城楼上的旗子猎猎作响。城里城外两千多号人,上饶这步棋算是走对了。但郑介民回去之后南京会怎么反应,马团总那五百号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心跟着走的,武汉那边还能拖多久——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之催马往城外营地走。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张敬之站在一家茶叶铺门口朝他拱了拱手。沈砚之在马上还了个礼,心想这老头是个人精,往后在上饶立足,还得靠他多帮衬。 晚上回到营地,沈砚之铺开信纸给**写了封短信,把上饶的情况和郑介民来视察的事简要说了,末尾加了一句:“拖字诀能用多久用多久,但拖不下去的时候,我这边有两千条枪,你说往哪打就往哪打。” 信交给联络员送出去之后,沈砚之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发了会儿呆。程振邦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已经跟马团总拍桌子骂起来了,骂完再搂着人家肩膀喝酒。可惜他不在,这活只能自己干,骂不能骂,酒还得喝,憋屈。 他翻了个身,闭眼睡觉。明天还得去马团总的营盘里走一圈,看看那五百条枪到底有几条能打响。 第0558章 夜雨磨刀 第0558章夜雨磨刀 一 民国十六年农历三月十一,上海下了一夜冷雨。 闸北宝山路那排石库门房子后头,水沟涨满了浑水,泛着油花。沈砚之站在“义兴里”七号二楼窗口,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着点子——不是军号,是山海关老家送丧的鼓点。窗纸被雨打得发潮,外头路灯晕成一圈黄月亮,照见巷口那顶黑布伞转了三圈,又停住。 那顶伞从黄昏就来了。 “司令,二十六军的人换了岗。”贴身副官秦树生把声音压到喉咙底,手按在腰后枪柄上,“闸北一带,周凤岐的兵比昨儿多了一倍。租界铁门没关,可巡捕房添了铁甲车。” 沈砚之没回头。他今年三十九,鬓角已经灰了半边。北伐军第七军左翼指挥、挂衔国民革命军中将的沈砚之,此刻穿一件灰布夹袍,不像带兵的,倒像落魄教书先生。 “杜月笙的帖子回了吗?”他问。 “回了个‘恕难从命’。‘黄金荣那边传话,说今夜请沈将军到公馆吃夜宵——” “吃我脑袋。”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桌上摊着一份油印的《上海总工会纠察队布防图》,边上压着汪陈宣言的剪报。他伸手把剪报掀开,露出底下程振邦旧部、如今在纠察队当教官的老周昨夜送来的条子: “蒋已密令,十二日凌晨动手。青帮打头,二十六军收尾。纠察队枪要被‘调解’收走。速撤。” 条子没署名,但那笔锋他认得——老周写“撤”字,最后一捺总往上挑,像刀出鞘。 秦树生又补了一句:“武汉来电,陈部长意思还是‘稳住,别先撕破脸’。” 沈砚之笑了,笑得比外头雨还冷。 “稳住。拿什么稳?拿纠察队那两千多条枪稳?拿宝山路那些工人婆娘娃娃的命稳?” 他抓起剪报念出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像砸在砖上: “‘国民党领袖决无驱逐友党、摧残工会之事’……汪精卫、陈独秀,两个书生,替蒋介石把刀鞘擦亮了,还指望他砍下来之前先鞠个躬。” 窗外的伞终于动了。伞下人没往巷子里进,反而朝北走了——那是去租界的方向。沈砚之眯起眼。 “不是盯咱们的。是去总工会那边探路的。” 他忽然伸手按住房梁上头一块活动的砖,抠出来,里头塞着一只铁皮匣。打开,是一支勃朗宁m1900,还有三枚弹、一张他十五年没敢打开的纸——山海关起义前夜,他爹沈崇山用毛笔写的“吾儿:关山难越,肝胆莫寒”。 他把枪别进腋下,纸又塞回去。 “树生,叫醒后头那十二个兄弟。不带番号,不带旗。短打,匕首为主,两把花机关在灶房暗格里。” “司令,咱们……护总工会?” “护不住全场。”沈砚之把布防图折成小块,塞进袜筒,“先护人。老周那条线、商务印书馆印刷所里藏文件的三个学生、还有闸北丝厂工会那帮女工——她们手里有会员名册底稿。枪可以丢,名册不能落蒋手里。” 他顿了顿,像是把“沈砚之”这三个字从喉咙里咽下去,换成一个更硬的东西。 “今夜起,我不是国民革命军中将。我是山海关沈家的儿子。谁要动我护的人,我先动他祖坟。” 二 雨到子时转密。 上海总工会设在闸北湖州会馆。青砖门楼,两扇铁栅门,门口挂的木牌被雨水泡得发胀。纠察队的人还醒着——他们接到的是“戒备待命”,不是“撤退”。年轻些的队员把步枪擦了三遍,老些的蹲在门房抽旱烟,谁都不提“汪陈宣言”那档子事,可谁眼里都压着一团黑。 沈砚之从后巷翻进院墙时,老周正蹲在伙房檐下磨梭镖头。见他进来,老周没起身,只把拇指向后一翘:“后头库房,三箱文件,两个活人,一个姑娘。姑娘叫阿菱,丝厂的,认得全闸北会员签名。” “你信‘调解’吗?”沈砚之问。 老周把梭镖“当”一声搁在石阶上:“我信蒋矮子(注:沪上暗语称蒋)的刀比我的梭镖快。可上头有令,纠察队‘不得先开衅端’。咱们的枪,是摆给人看的。” “那今夜就别摆了。”沈砚之蹲下去,摊开布防图,“青帮从租界闸口出来,走虬江路、宝兴路,两路夹湖州会馆。二十六军埋伏在会馆斜对面的仁济里巷口,等你们打起来,他们以‘维持秩序’名义进门收枪。听好——他们不喊‘缴械’,喊‘保护工人兄弟’。” 老周喉结滚了滚:“那咱……” “把枪拆了沉进后院水井,枪机单独包油纸埋灶膛。人分三批走:第一批带文件,从下水道爬到丝厂后门;第二批女工和伤员,换便衣走前门假装赶早市买菜;第三批你跟我,断后。” “那纠察队的旗呢?” 沈砚之抬头,看那面补了又补的红旗在雨里耷拉着。他伸手解下来,卷紧,塞进怀里。 “旗不降。旗进地底,等天亮的人来取。” 他转身叫秦树生:“你带四个兄弟混进仁济里茶馆,盯二十六军动静。他们一露头,别打,回来报我。今夜咱们不跟国民革命军开火——开火就中蒋的套,他正缺个‘**暴动’的由头。” 秦树生走后,沈砚之在伙房灶前坐了半根烟的功夫。火舌舔着锅底,他想起宣统三年雪夜,山海关城头第一声枪响。那时候他才二十三,以为打下天下就太平了。如今关山依旧,旗换了三回,刀还是那把刀,砍的却从清兵变成了“自己人”。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司令,外头都传您当初就不该信南边。” 沈砚之把烟屁股按进灶灰:“我信的不是南边。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句话。现在他们把这句话改成‘清党救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 “走。先送阿菱她们出去。” 三 丑时三刻,青帮动了。 不是敲锣打鼓地动,是从租界铁门缝里淌出来的——几十个穿短褂、缠黑布袖标的汉子,手里拿的是生铁棍、宰猪刀、驳壳枪,嘴里骂着“滚出上海”,从虬江路一头压过来。他们熟门熟路,专挑总工会、商务印书馆、丝厂工会三个点同时下刀。 湖州会馆后门,阿菱抱着铁皮匣刚跨出水道口,就听见前头“砰”一声钝响——不是枪,是铁栅门被撞杠砸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碎、人喊、棍棒啃肉的闷响。 沈砚之把阿菱往秦树生怀里一推:“带她走丝厂暗渠,出闸北别回头。名册烧了也别落。” 阿菱死死攥着匣子,眼白都是红的:“沈将军,我爹是丝厂累死的,我哥在纠察队……前头呢?” “前头有我。” 他关上后门,反扣。老周已经把伙房案板顶住了门框,手里攥着那根磨亮的梭镖。院里还剩九个纠察队员,多半二十出头,枪栓都拆了沉井了,手上是菜刀、铁尺、麻绳。 “听好,”沈砚之声音不高,雨声里却字字钉得稳,“蒋要的是‘工人内讧’的戏。咱们不演这出戏。前门一破,他们进来,你们退进库房,从地道走。我和老周堵伙房。” “那您俩呢?” “我俩山海关人,最会堵门。” 前头传来喊叫:“总工会的人听着!二十六军奉令调解!把枪交出来,保你们不死——” 老周啐了一口:“调解个屁。去年他们收孙传芳的饷,今年收蒋的饷,刀还是那把刀。” 铁栅门轰然倒地。青帮打手涌进前院,没走两步,黑暗里伸出麻绳绊索,前排两个栽进臭水沟。接着是梭镖从门框上戳下去,一声闷哼,血混着雨水漫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8章夜雨磨刀(第2/2页) 但人太多。二十六军真就“准时”到了——仁济里巷口涌出穿灰军装的兵,端着步枪,不朝青帮开火,朝天上放了一枪,扯着嗓子喊:“我们来维持秩序!工人兄弟别慌!” 维持秩序的结果是:青帮往里冲,他们堵住纠察队退路,顺手把地上捡到的步枪全踢到自己脚边。 沈砚之在伙房窗口看见这一幕,牙关咬得腮帮发硬。他见过清军诈降,见过北洋军假谈,没见过“革命军”拿青帮当刀、拿自己当鞘,还喊着“保护劳工”。 老周在门后低声数:“前院十二个打手,外头兵至少两个排。咱这扇门撑不了半炷香。” “不用撑半炷香。”沈砚之从灶膛扒出埋好的枪机,装回那支勃朗宁,只上两弹,“等他们推门,我打第一个进门的膝盖。你带人钻地道。我断后。” “你断个屁的后!你是要留下来送——” “这是军令。”沈砚之侧过脸,雨汗不分,“老周,你比我值钱。你活出去,能把‘四月十二’这日子告诉武汉,告诉活人。我沈砚之的名字,蒋早就想写进通缉令了。” 老周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想起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这人也是这么把城门让出来,自己堵在箭楼。 院门被撞开。青帮打手举着铁棍冲进来,领头的刚迈门槛—— “砰。” 勃朗宁闷响,领头那人中膝跪地。沈砚之第二枪没出膛,因为老周已经拽开灶台底下的石板,把最后三个队员塞进地道口。他自己却不钻,返身把梭镖横在胸前,挡在洞口前。 “走啊司令!”老周吼。 “你先钻。我数到三。” “数你祖宗——” 第二声不是枪,是手榴弹的木柄砸在砖地上的脆响。外头兵丢进来的。沈砚之扑过去把老周往地道里一搡,自己翻身滚到案板后。爆炸声把伙房屋顶掀掉半边,尘土混着雨砸下来。 他左肋一热,知道挂彩了。爬起来,看见洞口石板还开着,老周半截身子在里面,正伸着手拽他。 “进来!” 沈砚之没进去。他把怀里的红旗卷塞进老周手里,顺手把勃朗宁也递下去。 “替我插回山海关去。” “沈砚之你——” 他反手把石板盖死,搬过案板、水缸、半截门板,把洞口压住。然后转身,从墙角提起那根老周磨的梭镖,站到塌了半边的门框底下。 外头兵喊:“里头的人!出来缴械!” 沈砚之吐掉嘴里的血沫,用山海关口音回了一句: “老子等你们进来。” 四 他没打算活到天亮。但他也没打算让蒋舒服地收场。 门板被撞开的那一瞬,他没冲,而是把伙房梁上吊着的油壶绳割断,整壶豆油泼向门口,打火镰一点——火轰地起来,把涌进来的前三个兵逼退半步。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趁这口气翻上后墙残垛,跳进邻院粪池边的窄巷。 左肋的伤口被尿骚气一激,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袖口,沿排水沟爬出两条街,在丝厂后门暗渠出口被人一把拽住——是秦树生,脸上糊着泥,手里花机关枪管烫得冒烟。 “司令!你没死?!” “死不了,蒋不收我。”沈砚之喘着,“阿菱呢?” “送出去了。名册底稿在她匣子里,走的是苏州河粪船,天亮前能到浦东。” “老周?” 秦树生低下头:“地道口我盯着的。后头没动静了。青帮进去收尸,顺手把那面旗……没找着。老周把旗卷塞我手上了,他没出来。” 他解下背囊,掏出那卷湿透的红旗。沈砚之接过来,抱在胸前,雨血一起往下淌。 这时候,远处闸北方向枪声密了。不是纠察队的那点动静,是成排的步枪齐放,夹杂着机枪。沈砚之趴在墙根听——宝山路、青云路、湖州会馆、商务印书馆……蒋选在丑时到寅时之间,把上海工人运动的骨头节一节节掰断。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北伐打武昌那回,程振邦中弹前跟他说:“砚之,咱这辈人别白死。死前得让后头人看清谁在骗他们。”程振邦死在城墙下,眼睛瞪着武昌的雾。现在沈砚之懂了——程振邦要他活的,不是苟活,是替死人把谎话撕开。 “树生。” “在。” “去浦东,别走大路。把旗埋在船坞老槐树下,等武汉来人取。” “那你呢?” 沈砚之把勃朗宁空膛退出来,丢进沟里。他扯下中将衔的领章,连同比赛得的勋章一并塞进秦树生怀里。 “蒋的通缉令明天就贴。沈砚之这个人,从今夜起‘死’了。山海关的沈崇山儿子‘死’在闸北了。” 他抓起墙角一领臭烘烘的粪船蓑衣披上,把脸抹黑,从怀里掏出那张爹写的纸,看了一眼“肝胆莫寒”,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旗卷,一半含进嘴里咽下去。 “我去南京。” 秦树生猛地抬头:“你疯了?蒋刚清党,你闯南京?” “武汉还在,汪精卫还在唱反蒋的调子。我要当面告诉武汉政府——蒋不是‘动摇’,他是早磨好刀了。四月十二不是误会,是算计。”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再晚,武汉也要信那句‘谣言’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还有扩音喇叭念稿子的腔调:“……上海总工会勾结暴徒,图谋不轨,本军奉令靖乱……” 沈砚之笑了笑,蓑衣兜头一裹,钻进苏州河边的晨雾里。 五 四月十二,寅时过半,天没亮。 宝山路那头先传来人声——十万人的怒吼被压在枪口底下。沈砚之在河汊船上听见远处那阵扫射,像暴雨砸在铁皮上,密得没有缝隙。他闭着眼,把那声音记进骨头里。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南京要挂出新政府牌子;武汉要吵翻天;北方张作霖会借机松口气;而闸北的泥沟里,会多出几百具没有名字的尸。 他也知道,自己回不去山海关了。 但旗卷还在。名册底稿还在。阿菱那种眼睛还在。老周没说完的那句“司令你先走”,他替老周说给后人听。 船到浦东时,天边裂出一线灰白。沈砚之蹲在船头,把蓑衣脱了,露出灰布夹袍上那片暗红。他解开旗卷,把湿旗展开晾在船舷。风一吹,补丁摞补丁的红布猎猎响,像关外那座被他打穿过一次的城门,在江南的雾里又开了一次。 秦树生从岸上跑来,压着嗓子:“司令,丝厂女工说,阿菱船上留了句话——‘告诉沈将军,名册里第三个签名是我哥,他昨夜在前门没退’。” 沈砚之没说话。他把手按在旗面上,掌心那道旧疤压住湿布。 “记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磨刀石,“记给第四章史书: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上海下雨。蒋用青帮开刀,用革命军收尸。沈砚之从闸北爬出来,没带一杆枪,带出半面旗。” 他抬头看向江北。 “关山风雷没完。这才翻到最黑那一页。” 河雾散开一条缝,远处上海租界的钟敲了四下。沈砚之把旗卷好绑在背上,踏着泥泞上了岸。身后,苏州河载着血水,一声不响地往大海去。 这一夜之后,“国民革命”四个字在他嘴里变了味。可“革命”两个字,他咬得更死。 因为他亲眼看见—— 刀是从自己人的袖子里抽出来的。而挡刀的人,连个碑都未必留。 ------ (第0558章完) 第0559章 沈砚之潜行南京 第0559章沈砚之潜行南京 一 四月十二的雨,下到午后也没停。 沈砚之蹲在浦东烂泥渡口一间渔具棚里,把灰布夹袍下摆撕下一条,缠住左肋的伤口。血把布浸成黑紫色,他用牙齿咬紧布头,一圈圈勒紧,直到肋骨像被铁箍锁住,呼吸只能浅浅地抽。 秦树生从外头钻进来,浑身滴水,手里攥着半张油印传单。 “司令,你看这个。” 传单上印着一行粗黑大字:“上海戒严司令部布告:匪首沈砚之,前国民革命军第七军左翼指挥,勾结**,煽动工潮,着即一体严拿,赏格五万元。” 底下还配了张画像——是北伐誓师那天的照片描的,他骑在马上,军帽檐压着眉骨,眼神像刀。画师把他画得太英武了,反倒不像此刻蹲在鱼腥味里、肋上淌血的落难人。 沈砚之接过传单,看了一眼,笑了。 “五万。比当年袁世凯悬赏我爹还多两万。”他把传单凑到油灯上点着,火苗舔着纸角,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树生,这五万花不出去。上海滩谁不认得沈砚之的脸?蒋这是逼我露头。” “那还去南京?” “更要去。”沈砚之把烧剩的纸灰弹进破碗,“蒋以为我死了,或者躲进租界等洋人保命。他想不到我会往老虎嘴里钻。南京是他的临时窝,也是武汉政府派员交涉的最后一道门。我要赶在蒋把‘上海事变’说成‘工人内讧’之前,把闸北的血带进南京城。” 他站起来,肋伤扯得他眉头一跳,但脚步没晃。他从渔具棚的破网堆里翻出一套蓑衣,又找了顶斗笠,把帽檐压到鼻梁。最后,他把那卷湿旗塞进鱼篓底层,上头盖三条咸带鱼。 “你回武汉。”他对秦树生说,“走水路,经九江。把这面旗、这份布防图、阿菱的名册底稿,亲手交给唐生智的参谋长。告诉他,四月十二不是兵变,是谋杀。蒋的刀口朝的是革命本身。” 秦树生眼圈红了:“那你呢?” “我走陆路,经镇江、常州,混进南京。蒋的通缉令刚发,各码头、车站查得最紧,水路反而危险。陆路他想不到。” “陆路三百里,你肋上还带着花!” “带花的花,才开得慢。”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树生,你跟我十年,从山海关打到武昌。今夜一别,往后你替我记着:沈砚之这辈子,没怕过清兵的炮,没怕过北洋的刀,更不会怕蒋介石的赏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要是到了武汉,听见有人说‘沈砚之投了蒋’,你替我骂回去。我沈砚之要是投蒋,我爹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秦树生“啪”地立正,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司令,你活着。武汉等你。” “等我的人不是武汉,是后头那些没名字的。”沈砚之提起鱼篓,推开棚门,“走。” 二 从浦东到镇江,二百四十里。 沈砚之没走官道。他沿着古运河的纤道走,白天躲在废弃的龙王庙、破砖窑里,夜里赶路。清明刚过,田里麦苗正青,可沿路不见几个种地的——壮丁被拉了夫,女人小孩躲进芦苇荡,怕兵。偶尔遇见溃散的北伐军散兵,衣衫褴褛,蹲在路边啃冷饼,见了他的蓑衣斗笠也不起疑,只当他是个逃荒的渔夫。 四月十四夜,他过了昆山。 运河上有座石拱桥,桥堍设了税卡。两个兵端着枪,一个穿灰军装,一个穿黄呢子——黄呢子是蒋介石的嫡系第一军的人。他们拦下所有过桥的,翻担子、搜腰,专找“形迹可疑”的。 沈砚之蹲在桥下芦苇丛里,听他们盘问一个挑粪的老汉。 “去哪?” “常州。卖粪。” “常州有粪卖?鬼信。打开看看。” 粪桶掀开,臭气熏天。兵骂骂咧咧地放人。沈砚之心里有了数:他们查的是“干净人”——穿得体面、带行李、有盘缠的。他这种一身鱼腥、满脚烂泥的逃荒汉,反倒安全。 他等那两个兵换岗的空当,把鱼篓顶在头上,蹚水从桥墩边摸过去。四月的水还刺骨,伤口泡得发白,他咬着牙,一步不响。上岸时,身后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口令——”“清党!” 沈砚之心里冷笑:连口令都叫“清党”,可见蒋把这事当正经仗打。 过了桥,他没停,一口气走了二十里,直到天边泛白,才钻进一片桑树林。他靠在桑树上,解开蓑衣,左肋的伤口已经化脓,肿得发亮。他撕下一块干净里衣,蘸着露水擦,疼得眼前发黑,却一声不吭。 桑树后面传来窸窣声。他猛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老周那根梭镖的短柄。拨开桑枝,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半篮桑葚。女孩吓得往后缩,篮里的桑葚滚了一地。 沈砚之松了口气,把梭镖柄藏回去。他蹲下来,帮女孩捡桑葚。 “小妹,这桑葚卖吗?” 女孩摇头,眼珠黑亮:“不卖。我妈病了,我摘给她吃。” “你妈怎么了?” “她……她前天在丝厂门口看见兵打人,回来就发烧,嘴里喊‘阿哥’。”女孩低下头,“我阿哥在纠察队。” 沈砚之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阿菱说的“名册里第三个签名是我哥”。这女孩的阿哥,多半也成了四月十二那夜泥沟里的一具无名尸。 他从鱼篓里摸出两块饼——是浦东渔妇给的杂粮饼,硬得像石头。他把饼塞进女孩篮里。 “给你妈吃。告诉她,阿哥没白死。他挡的那一刀,有人记着。” 女孩不懂,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沈砚之站起来,把斗笠压低,往桑林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见女孩还站在原地,朝他鞠了个躬。 他转过身,眼眶热了一下。 三 四月十六,镇江。 镇江是长江渡口,过江就是南京。沈砚之在城外转了半天,看见码头贴满了“清党”告示,还有他的画像。守军是何应钦第一军的部队,盘查极严,连过江的挑夫都要搜身、对保。 他混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堆里,听他们骂。 “他娘的,昨儿下午,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想混上船,被认出来,当场就给崩了。脑袋挂在趸船上,血把江水都染红了。” “听说南京那边更狠。东南大学抓了几十个教授,说是有‘**嫌疑’。” “这年头,读书也是罪。” 沈砚之心里盘算:硬闯码头是找死。得找条便船。他想起了旧识——北伐前,他在镇江认识一个跑船的老把式,叫“六指陈”,专跑长江私盐,跟两岸军头都混得开。此人讲义气,不问政治。 六指陈的窝在城西打索街,一间破船具店。沈砚之等到天黑,才摸到店后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但锁孔里塞着半截烟丝——这是他们当年的暗号,意思是“主人在,可进”。 他轻轻叩门三下,停一息,再两下。 门开了条缝。六指陈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露出来,独眼上下打量他,忽然把门拉开。 “沈将军,你他娘的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六指陈把他拽进屋,闩上门,从床底下摸出半坛白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 “喝。驱寒。” 沈砚之接过碗,一饮而尽。酒像火一样烧下去,把肋上的疼都压住了。他把鱼篓放下,从咸带鱼底下抽出那卷湿旗,摊在桌上。 六指陈看了一眼旗,独眼眨了眨:“这是……总工会的旗?” “四月十二,闸北。蒋用青帮打头,用革命军收尸。”沈砚之声音沙哑,“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现在要去南京,把这件事告诉武汉政府的人。” 六指陈沉默了半晌,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船夫的短褂,还有一块青布包头。 “换上。我明早有一条船去下关,装的是芦苇。你钻进芦苇捆里,我送你过江。” “你不怕?” “我怕个屁。”六指陈把独眼一瞪,“当年你在山海关起义,我表弟跟你打过清兵。他死在关外,临死前说‘沈将军是条汉子’。我六指陈不认蒋,不认汪,只认‘汉子’两个字。”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南京那边,你见谁?” “国民政府监察院,有个叫吴稚晖的老头,是蒋的‘老师’,但他跟武汉还通着气。还有,苏联顾问鲍罗廷的翻译,叫张太雷,他一定还在南京等消息。我要见他们,或者他们的联络人。” 六指陈摇头:“吴稚晖怕是不顶用。此人表面中立,实则偏蒋。你要见,不如见李烈钧——他是国民党左派,跟程潜关系近。程潜在南京有兵,但态度暧昧。” 沈砚之点头:“那就找李烈钧。他在南京的寓所,我知道,在鼓楼二条巷。” “二条巷?那地方现在岗哨密布,李公馆门口天天有便衣转悠。” “所以我得在白天进去,大摇大摆地进去。” 六指陈愣了:“白天?那不是送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9章沈砚之潜行南京(第2/2页) “蒋的通缉令上写的是‘沈砚之’,一个穿灰布夹袍、戴金丝眼镜的将军。他想不到沈砚之会穿一身芦苇渣,挑着担子去敲李公馆的门。”沈砚之把短褂套上,把青布包头扎紧,“六指,你送我到下关。剩下的,我自己走。” 四 四月十七,拂晓。长江上起了雾。 六指陈的船是一条乌篷船,装了半舱芦苇。沈砚之钻进芦苇捆里,只露出鼻孔。芦苇扎人,他一动不动,像一捆死了的柴。 船过江心,雾里传来军舰的汽笛声。六指陈在船尾撑篙,哼着小调:“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 江风冷冽,沈砚之在芦苇里闭着眼,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江,他率部从武昌顺流而下,两岸百姓箪食壶浆。那时候江面上的汽笛是欢快的,如今却像哭。 船到下关码头,关卡森严。几个兵端着枪,挨个搜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跳上船,用枪管拨开芦苇。 “装什么?” “芦苇。送去下关纸坊的。”六指陈赔笑。 军官又拨了几下,芦苇屑纷纷落下。沈砚之屏住呼吸,肋伤被压得剧痛,但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军官看了六指陈一眼:“六指,你他娘的怎么改行运芦苇了?” “兵荒马乱,私盐不好跑,只能赚点苦力钱。”六指陈叹气,“老总,行个方便?” 军官啐了一口:“快滚。别让老子在芦苇里翻出个**。” 船靠岸,沈砚之等了半炷香,才从芦苇里钻出来。他浑身扎满了刺,脸上被芦苇叶划出几道口子,活像个逃荒的柴夫。他挑起担子——担子两头是芦苇捆,里头藏着那面旗和布防图——跟着挑夫的人流,混进了下关的早市。 南京。他终于站在蒋介石的眼皮底下了。 五 从下关到鼓楼二条巷,十五里路。 沈砚之走得很慢。他不是怕认出来,是要看。他要看看这座六朝金粉地,如今被蒋弄成了什么样子。 街上的景象让他心头发冷。 国民政府门前的青天白日旗换了新的,旗杆擦得锃亮。可街角贴满了“清党”的通缉令,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纸钱。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被绑在电线杆上,身上血迹斑斑,嘴里塞着破布。围观的人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想上前,被旁边的便衣一把推开:“看什么?想跟他们一样?” 更让沈砚之震惊的是,他看见一队北伐军的兵,押着十几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人往监狱去。那些人里有他认识的——东南大学的教授,南京总工会的干事,还有他北伐时救过的那个记者。他们低着头,脚步踉跄,但没人求饶。 一个兵用枪托砸其中一个人的膝盖:“走快点!**分子!” 那人摔倒,又爬起来,忽然抬头,朝沈砚之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之赶紧低头,挑着担子快走。他听见身后那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 “革命还没完——” 他的鼻子一酸。 六 中午,他到了二条巷。 李烈钧的公馆是一栋西式小楼,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驳壳枪。沈砚之没从正门走。他绕到后巷,看见一个老妈子提着菜篮从后门出来。 他跟上去,压低声音:“大姐,买菜?” 老妈子回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脸皱纹。 “你是?” “我是沈砚之。麻烦你告诉李将军,闸北的血,我带来了。” 老妈子手一抖,菜篮差点掉地上。她上下打量他,忽然压低声音:“沈将军?你怎么……你等等。” 她转身进去了。一刻钟后,她回来,招手让他进后门。 李烈钧在书房等他。这位国民党元老,当年在江西起义的老革命,如今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红木桌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砚之,你果然没死。”李烈钧声音沙哑,“上海传来消息,说你战死了。蒋的人已经在准备开追悼会,要给你‘烈士’名分,好堵武汉的嘴。” 沈砚之苦笑:“追悼会?蒋是想给我盖棺定论,说我‘勾结**’,死有余辜。李公,你信吗?” 李烈钧没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你的伤……” “皮肉伤。”沈砚之坐下,从芦苇捆里抽出那面湿旗,摊在桌上,“李公,你看这面旗。四月十二,闸北。青帮打头,二十六军收尾。蒋的密令,我亲眼看见。这不是‘工人内讧’,是谋杀。他杀的不是**,是革命。” 李烈钧盯着那面旗,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砚之,你说的,我都信。可现在南京是蒋的天下。武汉那边……汪精卫还在摇摆。你让我怎么办?” “发电报给武汉。把闸北的真相告诉唐生智、程潜。告诉他们,蒋已经撕破脸了,再谈下去,武汉也要被他‘清’掉。” 李烈钧摇头:“电报?南京的电报局全是蒋的人。我发一个字,他立刻知道。” “那就派专人去。走九江,走湖南,绕路。武汉必须知道——四月十二不是局部事件,是蒋对整个革命的宣战。” 李烈钧长叹一声:“砚之,你让我为难。我若帮了你,蒋不会放过我。我若袖手,良心不安。” 沈砚之站起来,把旗卷好,轻轻放在桌上。 “李公,我不要你帮我。我只求你把旗收下。这面旗是从闸北的血里捞出来的,它不属于我,属于那些死了的人。你收了它,就是收了他们的魂。往后不管谁坐南京,这面旗都在,他们就白不了。” 李烈钧看着那面旗,佛珠转得越来越慢。终于,他伸手,把旗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砚之,你休息一下。我派人送你出城。” “不。”沈砚之摇头,“我不走。我要留在南京。” “你疯了?通缉令满城都是!” “我要亲眼看着蒋怎么演这出戏。我要等武汉的人来,或者……等一个能把这面旗带出去的人。”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李公,你帮我弄一张‘清党’的特别通行证。我要看看,拿着蒋的证,能不能走遍他的南京城。” 李烈钧盯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得苦涩:“好一个沈砚之。你这是要把自己当饵,钓出蒋的真面目?” “饵已经下了。就看谁来咬。” 窗外,南京的春阳照进书房,照在那面补丁摞补丁的红旗上。旗面上的血迹早已干透,但那红色,却像火一样,烧得人眼睛发烫。 七 傍晚,沈砚之换上一套干净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张盖了“清党委员会”大印的通行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李公馆。 通行证是李烈钧找旧部办的,照片是六指陈连夜找人描的,把他的眉眼改了,但那股子硬气,怎么描也描不掉。 他走在南京的街上,看见“清党”的标语刷满了墙:“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打倒跨党分子”。他看见一队学生被押往刑场,路边有人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他看见国民政府门前,蒋介石的贴身侍卫换了新枪,枪口闪着蓝光。 他忽然想起山海关。想起他爹在城头说的那句话:“关山难越,肝胆莫寒。” 他摸了摸左肋的伤口,那里还疼,但疼得清醒。 他走到新街口,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里,几个穿长衫的人在喝茶,谈笑风生。他听见其中一个说: “……沈砚之死了,死得好。这种跨党的,早该清掉。” 沈砚之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几个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人好生面熟,像通缉令上那个,又不像。 他朝他们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嘀咕:“这人……怎么看着像……” “像谁?” “像沈砚之。” “胡说!沈砚之死了。再说了,沈砚之是将军,怎么会穿这身穷酸布衣?” 沈砚之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健。他知道,南京城里有千万双眼睛在找他,可他偏偏要在这千万双眼睛底下,把蒋的戏台,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地拆。 因为他相信,旗不倒,人就不死。 而那面从闸北的血里捞出来的旗,此刻正躺在李烈钧的书房里,等着一个能把真相带出去的人。 那个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也许,是下一个老周,下一个阿菱,下一个在桑林里给他鞠了个躬的女孩。 他走过金陵关,走过明故宫的残垣,走过玄武门的石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枪,像一面旗,像一道关山的风雷,在南京城的石板路上,无声地滚过。 ------ (第0559章正文完 第0560章 赣北风雨 第0560章赣北风雨 南昌城头的硝烟散尽不过三日,沈砚之便接到了前敌总指挥部的紧急军令。 这份军令来得蹊跷。传令兵是半夜敲开城门送进来的,浑身上下湿透了,也不知是汗还是露水,递上信笺时手指头还在打颤。沈砚之披衣起身,就着油灯展开细看,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说?”程振邦的旧部、现任三团团长周铁山凑过来问。他是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的老弟兄,说话没那么多规矩。 沈砚之把信笺往桌上一拍:“让我们停止向东追击,就地转入休整。孙传芳残部退往浙闽边境,总指挥部说‘另行部署’。” “另行部署?”周铁山嗓门大了起来,“咱们在南昌城下折了多少弟兄!好不容易打穿了他的防线,这时候叫停,不是放虎归山?” 沈砚之没接话,只是把信笺翻到第二页。那上面有一行小字,是总指挥部参谋长私下加上的附言,写着四个字:“宁汉生变,兄宜自重。”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团揉不散的阴云。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会场设在南昌城内的原江西督办公署,院子不大,正厅里摆了十几把椅子,墙上还挂着孙传芳手书的“赣省安澜”匾额,墨迹尚新,人已远遁。 “诸位,”沈砚之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南昌到杭州之间的位置,“总部的命令是停止追击,就地休整。但我的意思是,不追孙传芳可以,原地不动却不行。” 这话一出,底下交头接耳。 “师长,您这是要抗命?”一团长李定国问。他是保定军校出身,做事一向谨慎。 “不算抗命。”沈砚之摇头,“总部只说停止追击,没说不许移动防区。我的想法是,以‘清剿残敌’的名义,把部队往东压一压,至少控制住赣东北的几个要点。玉山、广丰、铅山这几处,卡住入闽通道。孙传芳想从浙江反扑,就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周铁山第一个拍大腿:“这个好!既没有违抗命令,又把该占的地方占了。” 李定国沉吟道:“师长,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宁汉那边——” “现在还说不准。”沈砚之打断他,但语气里明显有未尽之言,“总之部队不能闲着,更不能缩在南昌城里等着别人来安排我们的去处。” 散会之后,沈砚之单独留下了李定国。 “定国,你带一营去玉山。动作要快,三天之内必须到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到了之后,把这封信交给玉山县党部的同志。记住,亲手交,不要经旁人的手。” 李定国接过信,觉得信封比寻常的重些,里头除了信纸,似乎还有什么硬物。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部队分两路东进。沈砚之亲率主力沿浙赣铁路旧线推进,周铁山带二团走南路,两路人马约定在玉山会合。 部队出发那日,南昌城下了场小雨。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城楼。滕王阁的飞檐在雨雾里若隐若现,赣江上漂着几条渔船,船头挂着新换的旗帜,红底白字,老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师长,”警卫员小跑着跟上来,“有人从九江方向过来,说是您的故交,想见一面。” “什么人?” “没说名字,只递了张名片。”警卫员把名片递上来。 沈砚之低头一看,名片上印着“程潜”二字,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砚之兄,九江一晤,有要事相商。”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沉吟片刻:“让他在前面的双港镇等我。部队照常行进,不许停。” 双港镇是个小地方,拢共百十户人家,连个像样的茶馆都没有。沈砚之赶到的时候,程潜已经在一间祠堂里等了小半天。 两人是日本留学时的旧识,后来一个去了云南,一个回了北方,七八年没见。程潜比沈砚之大四岁,蓄了短须,眉眼间比当年多了几分沉郁。 “砚之兄,恭喜南昌大捷。”程潜起身拱手,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 “颂云兄客气。你是北伐军副总参谋长,要打听战况,一份电报的事,何必亲自跑一趟九江?”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程潜不答,先看了一眼祠堂门外。他的随从和沈砚之的警卫都退到了院子里,隔着天井,说话声听不真切。 “砚之,”程潜压低了声音,“武汉那边闹起来了。唐生智扣了总政治部的几个人,说是什么‘赤化分子’。邓演达气得拍了桌子,跟陈公博当面吵了一架。” 沈砚之面无表情:“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那个师里,政治部的主任是谁?我没记错的话,是黄埔四期的**分子吧?”程潜盯着他,“武汉方面已经下了密令,各军师要‘清除跨党分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几息。祠堂里供着程氏祖先的牌位,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打理了。窗外有风吹过,把院角的老樟树吹得哗哗响。 “颂云兄大老远跑来,不会是专程给我报信的吧?”沈砚之抬起眼。 程潜苦笑了一下:“我就直说了。蒋总司令在南京另立了中央,武汉方面不认。两边的军队迟早要摊牌。你这一师卡在赣东北,位置太要紧了。南京方面想拉你,武汉方面也在拉你。我来之前,唐孟潇给我发了三封电报,让我务必‘稳住’你。” “你自己呢?你是哪边的?” 程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我是湖南人,唐孟潇也是湖南人。可北伐是中山先生定下的大计,现在半壁江山没打完,自己人先打起来,这叫什么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 “颂云兄,你回去告诉唐孟潇,就说我沈砚之的部队只有一条规矩:枪口对外,不对内。孙传芳还没打完,谁要这时候拉着我去打自己人,我做不到。至于政治部的人——”他顿了顿,“我不管他们是什么党,只要他们在我的部队里一天,就是我的兵。哪个想动我的兵,先来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程潜走的时候,雨下大了。沈砚之站在祠堂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叫来警卫员:“给玉山发报,让李定国把信直接拆了看。另外告诉周铁山,部队加速前进,明天天黑之前必须到铅山。” 周铁山在铅山追上他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师长,出事了。”周铁山一身泥水,进了指挥部连口水都没喝,“我们从南昌出发的第二天,三团政治部的方主任被宪兵队带走了。说是什么‘武汉方面的人’,要押送南京审查。” 沈砚之正在看地图,手里的铅笔“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谁下的命令?” “驻南昌的宪兵第三团,说是奉了总司令部密令。”周铁山咬着牙,“方主任临走的时候让我给您带句话,说他‘相信师长会秉公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0章赣北风雨(第2/2页)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方主任叫方维岳,是黄埔四期政治科的高材生,到三团才三个月,跟士兵同吃同住,行军时把马让给伤员骑,自己走路。这样的人被扣上帽子带走,全团上下没有不窝火的。 “李定国那边呢?玉山到了没有?” “到了。一营已经接管了城防。李团长说,县党部的人连夜转移了,有两名同志撤得慢,差点被当地的保安团截住。” 沈砚之把断铅笔扔进笔筒,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铁山,你敢不敢跟我干一件出格的事?” 周铁山咧嘴一笑:“跟着师长从山海关杀出来,哪件事不出格?” “你带二团连夜折回南昌,把方维岳给我接出来。宪兵队要是不放人,你就把人抢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军务,“出了事我兜着。” 周铁山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配枪,那是一把德国造的驳壳枪,跟了他快十年,枪把上的烤蓝都磨白了,“这个带上。万一说不通,拿这个说话。” 周铁山接过枪,掂了掂,咧嘴道:“师长放心,保证把方主任囫囵个儿带回来。” 周铁山走后第三天,沈砚之收到了两封电报。一封来自南京,措辞严厉,命令他“严束所部,不得干预宪兵执法”。另一封来自武汉,措辞恳切,说“欣闻贵部深明大义,望能携手共进”。 他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对副官说:“都回。给南京回‘遵令照办’,给武汉回‘谢谢夸奖’。” 副官犹豫:“师长,这……是不是太敷衍了?” “就是要敷衍。”沈砚之笑了笑,“他们现在谁都顾不上我这个小师长。等他们真顾得上的时候,咱们该办的事也办完了。” 周铁山是在第四天拂晓回来的。方维岳跟他一起进了指挥部,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师长,宪兵队不放人,说是上峰命令。我跟他们磨了两天,最后……”周铁山挠了挠后脑勺,“我把驳壳枪拍在他们队长桌上,说师长请方主任回去‘问话’,问完再送回来。那队长大概也怕事闹大,就让我把人带出来了。” 方维岳上前一步,眼圈有点红:“师长,我——” “什么都别说。”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团里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跟我去玉山。” 当天晚上,沈砚之独自站在铅山河口的浮桥上,望着东去的流水。月亮出来了,照得河面碎银一片。他想起光绪三十四年父亲被清廷斩首那夜,也是这么个月亮,只是那会儿他还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巡夜,什么都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人头已经挂在了城门上。 他抽出腰间那把跟了他十年的旧刀,刀鞘上刻着父亲留下的四个字:“关山风雷”。 “砚之,”他仿佛听见父亲在叫他,“咱老沈家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不能干那种让祖宗蒙羞的事。”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副官跟在后面,听他突然说了一句:“明天到玉山之后,给全师排以上军官发个通知。我要训话。” “训什么?” 沈砚之脚步没停:“训怎么当兵。” 玉山县城不大,全师营以上军官挤在县学的大成殿里,孔夫子的牌位被挪到了一边,正面墙上挂着沈砚之手绘的形势图。 “有人问我,现在到底听谁的。”沈砚之站在地图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北伐没打完,孙传芳没灭,张作霖还在北京城里坐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叫我打自己人,谁就是我的敌人。我沈砚之的部队,只打北洋军阀,不打北伐弟兄。” 底下鸦雀无声。 “还有,”他接着说,“从今天起,全师上下不管是什么党什么派,只要是北伐军人,一律一视同仁。哪个敢在自己的队伍里搞小动作,搞排挤倾轧,一律军法从事。” 散会之后,李定国留了下来。 “师长,您今天这话传出去,南京武汉两边怕都不高兴。” “他们本来就没高兴过。”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额头上那道旧伤疤,那是山海关起义时被流弹擦的,“定国,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最怕二十年后,有人指着我儿子的脊梁骨说,你爹当年打的是自家弟兄。” 他望着窗外玉山县城的街巷,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有挑担子的货郎在吆喝,有小孩在巷口追着狗跑。这一切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外面的乱局远在天边。 “传令下去,”他说,“明天一早,全军开拔,目标杭州。孙传芳不是想跑吗?我送他一程。” 副官领命出去了。沈砚之独自在大成殿里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刀,抽出半截刀身。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那年山海关巷战时砍清军辫子兵崩的。 他想起父亲临刑前托狱卒带出来的话:“刀在人在,刀断人亡。可要是有一天,刀口对着自己人了,就把刀收起来,找个更该砍的东西砍。” 沈砚之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对着墙上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刀行了个军礼。 天已经黑透了,殿外的老槐树上,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往东边去了。 第二天拂晓,全师集合在玉山城外河滩上。沈砚之骑在那匹枣红马上,看着队伍一列列从面前走过。周铁山的二团走在最前头,方维岳走在三团的队列里,士兵们看见他,有人悄悄竖了大拇指。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照得河滩上的鹅卵石闪闪发亮。沈砚之把缰绳一抖,枣红马迈开步子,踩进了浅浅的河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师长,”周铁山从前头骑马回来,“前面侦察连报告,孙传芳在衢州留了一个旅,看样子是想堵咱们。” “一个旅?”沈砚之挑了挑眉毛,“那咱们就一个团打他正面,两个团包他侧翼。铁山,你带二团从左翼走,定国带一营从右翼插。记住,别包太紧,留个口子给他跑。” “干嘛留口子?” “打跑了就行,别逼得他狗急跳墙。咱们的目标是杭州,不是在这儿跟他死磕。” 周铁山嘿嘿一笑:“明白,师长是怕咱吃太饱了走不动道。” 沈砚之也笑了。他抬头望了望东方的天空,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在浙赣边界的山峦上,一层一层地推展开去。 前路漫漫,可这条路总归是要人走的。 枣红马涉过河滩,踏上了对岸的土路。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可他知道,这些人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走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了,辫子兵没了,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倒了一个又一个。可这条路还没走到头。 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本章完) 第0561章 衢州道上 第0561章衢州道上 衢州城北的樟树潭渡口,孙传芳的守军把渡船全扣在了南岸。 沈砚之的侦察连长回来报告时,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起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机枪阵地影影绰绰,看得见沙袋垒起的工事和伸出来的枪管。浙西的秋天比赣东北来得早,河滩上的芦苇已经黄了穗子,风一吹,簌簌地响。 “师长,对岸至少一个整团,机枪有六挺以上,渡口两侧都埋了地雷。”侦察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下游五里有个浅滩,水只齐腰深,但那边也有工事,看样子是防着咱们绕道的。” 沈砚之蹲在河堤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周铁山的二团已经从左翼摸过去了,李定国的一营在右翼待命,他自己手里捏着三团和师部直属队,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要吃掉对岸这个团,硬冲伤亡太大,可要是拖久了,衢州城里的孙传芳主力就有时间加固城防。 “方维岳呢?把他叫来。” 方维岳小跑着过来,裤腿上沾满了泥。从南昌被救出来之后,沈砚之没让他回三团,留在师部当了个作战参谋,名义上是“协助军务”,实际上就是放在身边护着。方维岳心里明白,也不多话,做事比从前更细致。 “你看看这个地形,有没有文章可做?”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他。 方维岳趴在地上看了几分钟,忽然说:“师长,看对岸那片芦苇荡,后面有炊烟,细细的,不止一处。这个团是临时拉上来堵咱们的,后勤辎重没跟上,做饭都在就近村子。如果派一个连从上游三里处的窄河道泅渡过去,绕到他们侧后打掉辎重队,正面再压一下,他们撑不住。” 沈砚之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但上游泅渡,水急,又是夜里,你有把握?” “我带人去。”方维岳说得很平静。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是师部参谋,用不着你亲自上。” “师长,”方维岳笑了笑,“我在三团三个月,手底下带过的那几个兵都在一连。我路熟,人也熟,比派旁人去强。” 沈砚之沉默了几息,从腰带上解下那把驳壳枪,倒过来递给方维岳:“带上了。这回不用你还。” 方维岳接过枪,插在腰间,转身就去找人。 当夜子时,方维岳带着三团一营的一个加强连,从上游窄河道摸过了对岸。月亮被云遮了,天黑得对面看不见人,河滩上只有芦苇秆子被风吹得咔咔响。正面阵地上,周铁山把二团所有的机枪集中起来,每隔一刻钟就打一个点射,不紧不慢地骚扰,让对岸的守军始终绷着弦不敢松。 凌晨三时,方维岳那边响了。先是几声手榴弹闷响,紧接着是爆豆似的步枪声,对岸的辎重营地腾起一团火光。守军阵地上顿时乱了,有人喊“后面上来了”,机枪调转枪口往侧后打,正面的火力稀了下来。 “吹冲锋号。”沈砚之把烟头一扔。 周铁山亲自端着机枪冲在最前头,二团的士兵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对岸扑。守军前后挨打,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开始溃散,沿着衢州方向的大路跑。沈砚之传令下去:追到衢州城下就收住,不许孤军深入。 天亮的时候,樟树潭渡口已经换了旗。方维岳从上游回来,浑身湿透,但精神头很足,腰间那把驳壳枪的枪管上还带着硝烟熏过的黑印。 “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牺牲六个,伤了二十来个,大部分是泅渡时水太急撞在石头上的。”方维岳顿了一下,“辎重队那边打死了他们一个副团长,挺横的,拎着刀要跟我们拼命。”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这个道理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就明白了。可每一回清点伤亡名单,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打下樟树潭的第二天,衢州城里的孙传芳部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一个副官送来的,骑着一匹瘦驴,举着白旗过了浮桥。沈砚之拆开一看,是孙传芳手下的师长孟昭月写来的,措辞很客气,说“贵军北伐先锋,威名远震,鄙部奉命驻防衢州,本无战意。今为避免地方糜烂,愿让出衢州,退守金华。望贵军入城后勿扰百姓,勿追敝部”。 周铁山听完,嗤了一声:“打不过就让,让了还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定国倒是冷静:“师长,孟昭月这个师在孙传芳手下算能打的,真要死守衢州,咱们少说得啃半个月。他主动让,未必是真怕了咱们,更可能是想保存实力往浙江腹地撤。咱们要是追得太急,他狗急跳墙跟咱们死磕,反倒耽误时间。” 沈砚之把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送信的副官:“孟师长现在人在哪里?” “在城里,正安排部队出城呢。”副官小心翼翼地答,“孟师长说了,贵军要是信得过,他愿意在城北门楼子上跟沈师长当面谈一谈,交接防务的事。” “去。”沈砚之把信往桌上一拍,“我看看他到底卖的什么药。” 程振邦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打仗这事儿,有时候得靠打,有时候得靠谈,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谈,全看对方是什么人。沈砚之跟孟昭月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这个人。保定军校毕业,在孙传芳手下干了七年,打仗不算最猛,可做事有章法,在浙西一带名声不坏。孙传芳退到浙江之后,把衢州这个门户交给他守,说明还是信任的。 第二天上午,沈砚之带着一个警卫排进了衢州城。城里秩序还算齐整,店铺照常开门,只是街上走的多是孟昭月的兵,背着的步枪看着有些旧,枪托上的烤蓝都磨没了。孟昭月在城北门楼上等着,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见沈砚之上了城楼,先行了个军礼。 “沈师长,久仰。”孟昭月说话带着点苏北口音,不紧不慢的,“北伐军里,您这个师是出了名的能打。樟树潭那一仗,我那个团摆在那儿本来是想试试您的斤两,结果一个晚上就被您啃下来了。服气。” “孟师长客气。”沈砚之回了个礼,“你的兵也不差,辎重队那个副团长拎着刀跟我的人对砍,挺有种的。” 孟昭月苦笑了一下:“那是我老部下,跟了我八年。死了?” “死了。” 两人沉默了几息。城楼上风大,把孟昭月军装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 “沈师长,”孟昭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明人不说暗话。孙大帅让我守衢州,可没给我多少兵。这一个师架子拉得满,实则能打的就两个旅,剩下一个旅是新兵,枪都配不齐。您要是真打,我守不住。可我也不能不打一枪就撤,那样孙大帅那边交代不过去。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个法子——我退到金华去,您进衢州。路上咱们做做样子,放几枪,打几炮,双方都别伤人。我回去能交差,您这边也能给上头报个‘击溃敌军’。” 沈砚之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城楼下面衢江的水面。秋天的江水退了不少,露出岸边一大片鹅卵石滩,有小孩在滩上跑来跑去捡石子。 “孟师长,你这个提议很实惠。”沈砚之转过头来,“可我问你一句,你退到金华之后呢?孙传芳打算在浙江死守?还是往福建撤?” 孟昭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不瞒您说,孙大帅现在也是骑虎难下。福建那边周荫人靠不住,浙江本地的陈仪、夏超又各有各的算盘。我估摸着,迟早得往北撤,过了钱塘江再说。” “那你呢?你打算跟着孙传芳一路往北?” 孟昭月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两口才说:“沈师长,我是当兵的,谁给发饷听谁的。可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1章衢州道上(第2/2页) 沈砚之听懂了他的意思。孟昭月这是给自己递话——他不想跟着孙传芳一条道走到黑,可眼下又不能明着反水,得一步一步来。 “这样,”沈砚之伸出一只手,“你把衢州让出来,我不追你。但金华你不能再守了,往西退到龙游去。龙游往西的铁路,你给我留着,我运兵用。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孟昭月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几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伸手跟他握在了一起。 “成交。” 沈砚之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看了方维岳在樟树潭缴获的那批辎重。除了枪支弹药之外,还有十几箱子银元,是孙传芳给孟昭月师发的军饷。周铁山看着那些银元直咂嘴:“师长,这钱怎么处理?上交?” “上交什么?”沈砚之翻了个白眼,“先入师部账上。全师每人补发两块大洋的犒赏,剩下的留着买冬衣。浙西的冬天冷,士兵们还穿着单衣呢。” 副官们面面相觑。李定国在旁边小声提醒:“师长,这不合规矩吧?军饷是上面发的,缴获也该上交……” “那你跟我说说,从南昌出发到现在,上面给咱们发过一块钱的军饷没有?”沈砚之问。 李定国不吭声了。 “该报的账我自然会报。可钱到了我手里,我就得先紧着当兵的花。”沈砚之把一箱银元盖子扣上,“方维岳,你来办这事儿,登记造册,名单张榜贴出来,让全师都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衢州城在手里握了五天。这五天里,沈砚之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城里的电报局接管了,所有往来电文一律先送师部过目。第二件事,让方维岳去找城里的商会、农会、教育会的人座谈,摸清楚衢州周边的民情和物产。第三件事最要紧——他在衢州城里翻了一通县衙门的旧档,找出了一份光绪年间绘制的浙西地形图,比北伐军总司令部发的那份日本人测的军用图详细多了,山间小路、村落水井、桥梁渡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拿到图的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维岳叫来:“你带几个人,照着这张图,把从衢州到杭州之间所有的山间通道都走一遍。重点看从淳安、建德那边绕过去的路——如果正面硬打杭州,孙传芳有十几万人守钱塘江北岸,咱们这点兵不够塞牙缝的。可要是能从浙西山区插过去,抄他的后路……” 方维岳明白了:“师长想走山路绕开正面?” “对。”沈砚之手指点在地图上,“孟昭月说了,孙传芳迟早要往北撤。咱们要赶在他过钱塘江之前,把他的后路断了。他过了江,往上海、南京一缩,再想抓他就难了。可要是咱们抢在他前头占了富阳、临安这几处,他就得在杭州城里跟咱们耗。耗到友军上来,他就走不了了。” 方维岳二话没说,当天就带着五个侦察兵进了山。 沈砚之自己也没闲着。他让周铁山把二团拉到衢州城外搞训练,重点是巷战和夜战,每天天不亮就拉出去,天黑了才收兵。周铁山练得火大,有天吃饭的时候把碗一撂:“师长,弟兄们累得跟孙子似的,你就不能让大家喘口气?” “不能。”沈砚之头也不抬,“杭州城不比山海关小,巷子比山海关还窄。孙传芳要是在城里跟咱们打巷战,你那帮弟兄现在不练熟了,到时候拿命去填?” 周铁山骂骂咧咧地走了,第二天照常天不亮就起来拉队伍。 衢州的第五天夜里,方维岳从山里回来了,脚上打了四个血泡,但带回来的消息让沈砚之眼睛一亮。 “师长,从建德往东有一条古道,经桐庐到富阳,可以走人,可以走骡马,汽车过不去。孙传芳在这条线上只放了两个连的保安队,根本没设防。他们大概以为咱们只会沿着铁路和官道走。” 沈砚之接过方维岳画的草图,在油灯下看了又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就叫‘穿山甲计划’。方维岳,你辛苦一趟,明天一早就出发回南昌——不,直接去武汉。找到总部的人,当面报告这个方案。要快,七天之内必须把命令拿回来。” 方维岳一愣:“师长,我去武汉?我一个……” “你是师部参谋,代表我去汇报军情,名正言顺。另外,”沈砚之压低了声音,“武汉那边的人你也熟。去了之后多听多看,看看那边到底什么风向。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去‘联络友军’的。” 方维岳走了之后第三天,南京方面发来一份电报,措辞比上一封客气了不少,说“沈师长攻克衢州,打开入浙门户,殊堪嘉奖”,底下落着总司令部的衔。沈砚之看完把电报递给李定国,笑着说了一句:“你看,打胜仗的时候,谁都是你朋友。” 李定国接过电报看了看,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师长,方维岳去武汉的事,万一南京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沈砚之把军帽往头上一扣,“我又没打白旗去投武汉,派人去联络友军怎么了?他南京要是也派人来,我一样接待。” 李定国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衢州城里的秋意越来越重,梧桐叶子开始落了,城河边上每天早上一层白霜。沈砚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城墙上走一圈,看看东边的天色。东边是杭州的方向,隔着几百里山路,看不见,可他知道,路就在那里,得一步一步走。 这天早上他刚从城墙下来,副官递上一封刚从南昌转来的密电。他拆开一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了兜里。 周铁山凑过来:“谁来的?” “方维岳。”沈砚之顿了一下,“武汉那边,唐生智扣了总政治部的人,闹得很大。邓演达辞职走了。” 周铁山愣了一愣:“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该练兵练兵,该打仗打仗。谁扣人找谁要,跟咱们没关系。”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早饭只喝了半碗粥就搁了筷子。周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对李定国说:“师长心里有事。” 李定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沈砚之一个人上了城北门楼,站在孟昭月当初跟他握手的地方,看着衢江往东流去。夕阳把江面染成铜红色,远处有归巢的鸟群掠过水面,往南边的山林里飞。 他把兜里那封密电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方维岳在电报最后加了一句:“汉方已着手清党,邓演达、陈独秀等人去留未定,形势急转直下。师长宜早作打算。” 沈砚之把电报撕成碎片,扬手撒进了衢江里。碎纸片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纷纷扬扬落在水面上,被流水一卷就没了影。 他想起十五年前山海关城墙上那个雪夜,父亲留下的旧刀,还有那句“刀口不能对着自己人”。 “传令下去,”他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明天开拔,全军向龙游前进。告诉周铁山,这回他打前锋,让他撒开了打,别给我省子弹。” 副官应了一声跑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衢江的落日,转身下了城楼。马蹄声在石板街上敲出一串脆响,城门洞开,北伐军的队伍趁着暮色向东开去。 前头是金华,是杭州,是钱塘江。再往北,还有更长的路。 (本章完) 第0562章 龙游夜话 第0562章龙游夜话 龙游县城比衢州小得多,城墙矮了半截,城里只有一条像样的街,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了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沈砚之把师部设在原来的县立高等小学堂里,教室里黑板还没拆,上面留着半行粉笔字,像是“国家兴亡”之类的,后半句被擦掉了,只剩一道模糊的白印。 部队进城那天,龙游的商会会长带着一帮士绅在城门口摆了张桌子,上头搁着茶壶茶碗,还有几笼刚蒸出来的发糕。会长姓余,六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见了沈砚之就拱手:“沈师长,贵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龙游百姓感激不尽。这是自家蒸的发糕,您尝尝。” 沈砚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掺了红糖。他点点头:“余会长有心了。不过往后不用这么客气,北伐军不兴这一套。您要真想帮忙,给我找几个向导,熟悉从龙游往建德的山路。” 余会长一愣:“师长要走山路?那条路可不好走啊,骡马都费劲。” “骡马费劲不要紧,人走得通就行。” 余会长还想再问,沈砚之已经拿着发糕进了学堂。周铁山跟在后面,顺手又拿了两块,边走边吃。 “师长,孟昭月那边有信没有?” “昨天到的。”沈砚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信纸,“他退到龙游西边就停了,说按约定该我们接手龙游,他再往金华撤。不过信里提了一句,孙传芳从杭州给他发来电报,要他‘就地固守,不得再退’。孟昭月问我怎么办。” “他什么意思?想变卦?” “不是变卦。”沈砚之在学堂的教员办公室里坐下来,把那张信纸摊在桌上,“他是在提醒我,孙传芳已经注意到他退得太快了。他要是再退,孙传芳就得收拾他。所以他想让我给他个台阶——比如,让我这边打一打,他‘力战不支’再退,面子上好看些。” 周铁山乐了:“这老小子还挺会来事儿。那咱们配合他演一场?” “演可以,别演过了。”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带二团明天往西压一压,到了孟昭月的防区边上,把枪炮打得热闹些,别真往人身上招呼。他那边放几排空枪,往后退个十里八里的,双方都交代得过去。” 周铁山领了命令走了。沈砚之坐在办公室里,把余会长刚才送来的发糕掰碎了喂窗台上的一只麻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维岳该回来了。 从衢州到武汉,来回十来天的路程,加上在那边办事耽搁的时间,按说也该到了。可电报不通,路上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沈砚之倒不担心方维岳的办事能力,那小子看着文气,骨子里有股狠劲,从南昌被救出来那天他就看出来了。他担心的是武汉那边的形势——唐生智扣人、邓演达辞职,这些事加在一起,说明宁汉之间的裂缝已经大得兜不住了。 第二天傍晚,周铁山回来复命,笑得合不拢嘴:“师长,孟昭月那家伙真有意思。我这边机枪刚架好,他派了个参谋过来,问能不能等半个钟头再打,他那边还有个营没吃完晚饭。” 沈砚之也笑了:“你答应了?” “答应了。等了半个钟头,他那边吹了集合号,我才开的枪。打了大概一刻钟,他丢下几杆破枪往西撤了。我追了五里地,收兵回来。两边伤了一个,还是他那边一个新兵跑得太急崴了脚。” “行了,龙游到手了。”沈砚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把城防交接了,你带二团往建德方向走,把前锋摆到建德城外。但别进城,等我命令。” 周铁山走后第三天,方维岳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的,骑了一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瘦骡子,后面跟着两个武汉派来的联络参谋。沈砚之披着衣服从床上起来,在油灯下看了方维岳带来的信。 信是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一纸命令,措辞冠冕堂皇,大意是“沈砚之师屡建战功,着即编入第三方面军序列,归唐生智总指挥节制,即日开赴安庆集结待命”。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问方维岳:“你见着唐生智了?” “见着了。”方维岳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唐孟潇请我吃了顿饭,席间问起咱们师的情况,问得挺细。多少人枪、多少机枪、多少骡马,都问了。还问师长您跟南京那边有没有直接联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师长一心北伐,跟哪边都只有公事往来。唐孟潇听了笑了笑,没再追问。”方维岳顿了一下,“不过他让我带句话回来——‘沈师长是聪明人,该知道哪边是正路。’” 沈砚之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武汉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电报里说得简略。” 方维岳深吸了一口气:“乱。我在武汉待了四天,换了三个住处。唐生智的人来找过我两回,让我劝师长‘早下决心’。还有一拨人,没说自己是谁,递了张条子让我转交您。”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递给沈砚之。沈砚之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北伐未竟,自相剪屠,中山先生在天之灵,当作何想?愿兄三思。” 落款是一个“覃”字。 沈砚之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覃振,老同盟会员,孙中山的旧部,现在在武汉国民政府里挂着个闲职,实际上已经被排挤得没什么实权了。他写这张条子来,说明武汉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对清党不满,但已经没什么说话的份了。 “还有,”方维岳压低声音,“我在武汉碰见程潜的人了。他也在打听您这边的动向,说‘沈砚之要是肯来,湖南那边可以想办法’。我没接话。” 沈砚之把那张条子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纸灰飘落,才说:“你做得对,没接话就对了。现在谁的话都不能接,接了就是把柄。” 方维岳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师长,咱们到底怎么打算?武汉的命令是让咱们去安庆集结,这明显是要把咱们收编进唐生智的体系。去了,部队就由不得咱们自己做主了。” “去个屁。”沈砚之难得爆了粗口,“孙传芳还没打完,他唐生智要我去安庆,安庆那边有孙传芳的一兵一卒吗?我去了干什么?站岗放哨?”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方维岳,你明天带几个人去建德,找周铁山报到。你从武汉来回走了这一趟,把沿途的路况摸清楚,做一份行军路线图出来。这事你亲自干,别交给旁人。” 方维岳应了一声,又问:“那武汉那边怎么回复?” “不用回复。”沈砚之说得很干脆,“电报不通,信使没回来,就说还在‘研究部署’。他们总不能派人来把我绑去安庆。” 方维岳走后,沈砚之把李定国叫了过来。李定国这些天一直在龙游整训部队,把一营扩编成了一团,架子刚搭起来,忙得脚不沾地。 “定国,你手头新编的那个营,训练怎么样了?” “凑合能用。新兵大多是从衢州、龙游一带招的,本地人,吃苦耐劳,就是没打过仗。” “没打过仗好。”沈砚之笑了笑,“你明天从新兵营里挑一百个机灵点的,单独编一个侦察连,让方维岳带着。穿山甲计划要用。” 李定国应了,却没走,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有事说事。” “师长,我听到一些风声。”李定国压低了声音,“三团那边有人议论,说咱们跟武汉走得近,怕南京那边不高兴。还有人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2章龙游夜话(第2/2页) “说什么?” “说师长在衢州私自动用缴获的银元,没上报,有人把这个捅到南京去了。” 沈砚之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谁捅的?” “三团副团长刘明远。他大概觉得这是个表忠心的机会。” 沈砚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明远这个人。保定军校八期毕业,从孙传芳那边投过来的,当初接收俘虏时看着还算老实,就让他当了副团长。没想到是个不安分的。 “先不动他。”沈砚之摆了摆手,“你回去把三团盯紧些,别让他拉走队伍。等打完杭州再收拾他。” 李定国走了之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学堂的院子里抽烟。月光照在操场上,照着那面还挂着“礼义廉耻”匾额的影壁,匾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院子角落里有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香气浓得发腻。 他忽然想起山海关起义前那个晚上,父亲的老部下张伯钧来找他,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有人靠不住,你得心里有数。”那时候他二十八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现在四十多了,还是觉得这里头的水深得摸不着底。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去了一趟龙游城里的电报局,亲自拟了一份回电给武汉:“命令敬悉。职部当面之敌为孙传芳部主力,正在向杭州方面压迫,战机稍纵即逝。拟待杭州克复后,再行开赴安庆集结。望准。” 电报发出去之后,他把底稿给李定国看了,李定国苦着脸:“师长,这措辞是不是太硬了?” “硬什么?我是打电报,不是写请帖。”沈砚之把底稿拿回来,折好收进文件袋,“把话说明白,比含糊其辞强。他们要是明事理,就该知道杭州比安庆要紧。” 当天下午,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枪声。沈砚之正在看方维岳新送回来的侦察报告,听到枪响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问警卫员:“怎么回事?” 警卫员跑去打听,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师长,西门外来了一队人,五六十号,穿着便衣,带着短枪,说是从江西那边过来找您的。哨兵拦住了,他们就要往里冲,被一营的人缴了械。” “带头的什么来路?” “他自己说姓覃,是您在日本的旧相识。”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武汉那张条子上的落款,快步往西门走去。 西门城楼下,一营的士兵围了一个圈,圈子里蹲着五六十个穿便衣的人,武器都被收走了,堆在旁边的石阶上。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纹,正蹲在地上抽烟,抽得挺镇定。 沈砚之走近一看,果然是覃振。 “覃公,”沈砚之叫了一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覃振抬起头,咧嘴一笑,牙上沾着烟丝:“武汉待不住了,想想还是来找你。你这里缺人不缺?” 沈砚之把他拉起来,对周围的士兵挥了挥手:“散了散了,自己人。” 覃振拍了拍身上的土,凑到沈砚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砚之,武汉那边要对你动手了。唐生智已经派了一个师往赣东北方向开,名义上是‘增援’,实际上是要接管你的防区。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动,这会儿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沈砚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覃公,你带来的消息,比我这两天收到的所有电报加在一起都值钱。”他拍了拍覃振的肩膀,“走,进去说。” 覃振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被缴了械的那帮人,苦笑着摇头:“那都是我带出来的老部下,跟我一起从武汉跑出来的。你可得管饭。” “管。”沈砚之推开西门城楼下的门,“不但管饭,还管枪。不过覃公,有一条,进了我这个师,就听我的命令。你做不做得到?” 覃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裂了缝的眼镜,正色道:“你沈砚之的规矩我知道,枪口不对自己人嘛。放心,我覃振要是坏了这条规矩,你拿军法办我。” 两人进了城,沈砚之吩咐副官去准备饭,又让李定国把缴的那批短枪登记了,原样发还给覃振的人。李定国小声问:“师长,这些人什么来路还没摸清楚,就把枪还了?” “摸清楚了。”沈砚之边走边说,“老同盟会的人,孙中山的旧部,被武汉排挤得没地方去了才来找我。这样的人要是不能用,北伐军里就没有能用的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把覃振带来的消息跟几个心腹军官通了气。周铁山听完就拍了桌子:“唐生智这不是耍流氓吗?咱们在前头打孙传芳,他在后头抄咱们的底?” “他倒未必是冲咱们来的。”覃振在旁边解释,“唐生智跟老蒋较劲,需要把更多部队抓在手里。你们师在赣东北,位置太关键了,他不放心。” “那也不能这么干!”周铁山火气上来了,“师长,咱们不能等他来接管。您说怎么办,我带头干!” 沈砚之抬手往下压了压:“急什么。他一个师从武汉走到赣东北,少说也得半个月。等他们走到,咱们早就打完杭州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来了也得认。” 李定国皱眉:“万一他硬要接管呢?”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那就得看谁的手腕硬了。他唐生智有兵,我沈砚之也有兵。北伐没打完,他不敢真跟我撕破脸。只要咱们拿下杭州,就是大功一件。有功的部队,谁想动都得掂量掂量。”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手指从龙游往东一划:“明天,全军开拔。周铁山二团走北路,从建德穿山到桐庐;李定国一团跟师部走南路,沿兰江往严州方向运动,做出一副要走水路打杭州的架势。两路约定五天之后在富阳城外会合。” 他转过头来,看着众人:“穿山甲计划,明天正式开始。” 散会之后,覃振留了下来,看着沈砚之收拾桌上的文件,忽然问了一句:“砚之,你跟我说实话,打下杭州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覃公,这话我只跟你说。北伐是中山先生定下的事,谁要是把北伐办成了,我就跟谁走。可要是有人想把北伐当幌子,干别的勾当,那恕不奉陪。” 覃振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难啊。宁汉两边,现在都不是当年在广州的样子了。” “所以才要把杭州打下来。”沈砚之把文件袋扣上,“手里有兵有地盘,说话才有人听。覃公你在武汉待了那么久,这个道理比我懂。” 覃振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第二天拂晓,龙游城外的操场上,全师集合。沈砚之站在土台子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说了不到十句话:“弟兄们,前面就是浙江腹地了。从山海关到这儿,咱们走了十五年了。再有半个月,就能看见钱塘江。打好了这一仗,回家过年。” 底下的士兵哄笑起来。有个老兵喊了一嗓子:“师长,打完杭州发不发双饷?” 沈砚之笑了:“发!打下杭州,每人发三块大洋,我请客!” 队伍里响起一片叫好声。方维岳带着新编的侦察连走在最前面,覃振跟在他旁边,两人都骑着从孟昭月那儿缴来的矮脚马。覃振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伸出大拇指比了比。 沈砚之把马缰一抖,枣红马迈开步子,往东去了。 (本章完) 第0563章 南昌城头换旗那一夜 第0563章南昌城头换旗那一夜 江安义脸一沉,他和罗娜之间的事是吐乐家先行提出的,现在出尔反尔,岂不是在戏耍自己。 朴天豪闻声而起,两人朝着大堂外掠去,门前的那几个黑衣汉想要阻拦,江安义以身为锤直撞而过,那几人被撞得口吐鲜血,等漠北帮的大众闻讯赶来,江安义和朴天豪早已出了枭镇奔向野羊湖。 可以推断,薛正是这样的人的几率很低。他有那样的兵王级力量,当年也不至于从佘口游水偷渡到明珠市混饭吃。 独远继续纵马驰行,远处,又是传来团林铺镇的不少言语,却见道路两侧,人影错综复杂,有不少伤者,包头扎脑,相互之间也是互相友好问好,有同病相怜的感觉。远处之处又是惊现一位最新的伤者,却是道。 “洗漱间里的水龙头怎么会突然坏掉?是不是你弄的?”纪芳荷满脸狐疑的看着云尘,说道。 到了高考终于结束,休息了一段时间,任欣彤总算能够放松下来,尝试过去找陈林。 他其实在陈林刚才露出了那两手之后,已经基本承认陈林拥有跟他当朋友的资格,也有跟他见一面的打算。但好死不死,这时一个他最讨厌的人过来了,他得先应付应付,让下面的人侍候着陈林。 石重杰嘴角露出笑意,此次就藩朝中确实有十多位六七品的官员上疏愿随同自己就藩,这些人明知会遭天子记恨,依旧坦然上疏,着实让石重杰感动,也正是有这样的人让石重杰看到希望。 陆缜是可以理解对方这一情绪的。换了任何人,当自己多年下来所做的谋划在即将实施前一刻被人无情揭穿并破坏,心里也必然被愤懑所填满,只想着发泄与报复。 所有的手术室人员现在都看着仪器,等待着陈昌南的心脏异常电信号部位显示出来。 “谁关心你!我担心我们沈家的声誉,你要是找个乞丐结婚,那我们怎么出去见人?”薛雅怡心虚的回道。 这一天夏朝带着人照例出去搜寻有没有幸存者,在助人为乐这方面,夏朝还是特别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而只要是夏朝带队出去的时候,他就会暂时把负责安全区安全的事情交给君泽。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叶守礼走后去隔壁找白望田撒气去了,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盗他们百草堂药方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济世堂当家人品如何了,与虎谋皮,自食其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3章南昌城头换旗那一夜(第2/2页) 凤眸冷冽的姑娘,毫不在意身边还站着的莫楚楚和不少莫府的下人。 而在另一边,奢华贵气的总裁办公室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的品酒。 说实在话,刘一明已经是我近几年来看到的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了,有才识,身体也很棒,体能各方面都很优秀,还是难得肯在很多事情上多动动脑子的好孩子。 “其实我刚刚一直在试探你,直到看见了你的戒指。”老板见我坐下后马上开口说道。 张枚有很多疑问,可是她既不是代理律师也不能算是耿梦的什么好姐妹。 进洞没多远我就看到了地上两个盗墓贼的背包,和隔着不远处他们生前留下的盗洞,我趴在地上朝盗洞里面看了看,黑不溜秋的啥也看不见,这可如何是好,这次回去真的需要置办一些装备了。 说的再也自然不过的三个字,就如同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但黑眸中,却是不断闪现着一抹名叫认真的光芒,说明着他此刻的心态。 转脸,已经是半天时间过去,眼看着太阳西沉,第一天的初选工作也宣布结束。 他又是懊恼又是心疼,抬起手掌来,极是温柔地摸摸她的脸,语气也是罕见的温柔。 慕容柒柒张开左手,指间已经多了一块紫色的玉牌,这一块,正是她的星牌。 她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几日后陆擎之竟然找到了她。 冉冉找了个更加偏僻的位置坐下,观察着柳青青,也观察着白无尘。 能够来练剑山历练的真君,都是各个宗门里头优秀而年轻的未来栋梁。这些修士,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面,很多事情是瞒不住的。 一下子担心了起来,以前就跟付偿还提了一下。结果副偿还也说他感觉自己好像也是在做着无用功,一天到晚的吸纳天地元气,却看不到一点点成果。 邢来的身体已经有些凉了,根本不像个活人的身体,这让这名警察忍不住手一缩,发现没有什么异常,还是再次验了验邢来的脖子,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心跳。 能被司氏集团这样的财阀邀请出席宴会的,一般都是在商业界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宾客,而每一位受邀参加的宾客也都极其重视的来参加司氏一年一度的商业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