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蛇精病包围的我渐渐崩坏》 1、蛇精病 琼海境主有五个弟子,四男一女。最小的那个是她找遍四海八荒才捞到手的继承人。 完美得让境主睡着都要笑醒。 自从收下这个理想型女弟子后,境主因为徒弟而患的多年偏头痛不药而愈,整个仙生都明朗阳光起来,再也不必东奔西跑四处打听天赋型苗子和仙洲八十八山境主抢夺。 每每看着八十八山境主闻风而动、偷渡人间宛如疯狗抢屎,境主阮碧笙扬眉吐气。 她早早把小弟子的发展安排得明明白白。天生剑心,三年跨境五年大成,琼海少君的皇冠当之无愧,等横扫仙洲八十八山扬名立万,再配个靓仔道侣彻底落户,她这琼海十八洲算是妥妥的后继有人,从此大可高枕无忧。 肥水不流外人田。 要想到嘴的弟子不飞,这靓仔当然最好也是自家的。虽然嫌弃无比,境主碧笙依旧昧着良心超前盘算。 她看了看大弟子那楼。白衣皑皑,长身玉立,剑影如虹,分风拂浪整整大半天也不带气喘。 此子,肾好。 ……哦不,是甚好。 啊,其实肾也还好。蛮好的。 那楼在摩崖桂树边练完剑,先是净手洗面,接着从盘子里选出个最水灵的瓜,垂下头十分细致认真地削皮,削完之后分成均匀的片块,严格审视一番摆盘,这才递过来。 “甘甜可口,尝尝看。” 真是内优外秀、贤淑体贴的居家必备良品。这么条靓盘顺,一定是每个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 甚好甚好。 什么都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不要在境主捡起一片瓜咬一口后直接捏住师父的手腕掰到自己嘴边也咬上那么一口。 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师慈子孝的画面顿时破裂得稀碎稀碎。 境主自诩琼海十八洲最不正经之人,早已被大弟子的不要脸给打败。她抬着手任由那楼吃完,长叹道,“孽徒……” “欺师灭祖啊。” 欺师灭祖的大弟子长得正人君子,却干着非常不道德的事情。他把师父的纤纤玉手捏在掌中,闻言竟伸出舌头卷住那白嫩指尖,将其沾染的甜瓜水横扫干净,温热濡湿的触觉顺着女境主的手指电般传递全身。 不仅如此,他一边干着如此狎昵的事情,还一边抬着眼静静看碧笙的表情。像是不想错过那脸上半点的波动。 这人间放□□富婆与亲亲舔舔小白脸的画面,真是有脸啊。 境主碧笙扯出自己的手,强行抑制住因为碰到对方舌头而生出的心跳,面不改色十分之人渣地在对方肩膀上揩了揩。 死相,你想跟琼海十八洲最不正经之人暗示什么颜色呢?口水还给你。 很显然,这个靓仔,跟他的小师妹是不成了。 莫非,难道,她寄予深厚希望的小徒弟就只能便宜给别人? 境主惆怅地叹气,继而又垂死病中惊坐起。 等等,本境主还有三个靓仔徒弟啊。还能再抢救一下,然后一下又一下。总共至少能抢救个三下吧? “有(徒)弟却分散,人间去万里,家书无一行,只望早还乡。”女师父肃然神色,毅然决然道,“是时候给为师的弟子谈谈终身大事了。” 不然搞不好,小弟子在人间的亲兄就先下手为强了。 那楼正人君子地又把师父的纤纤玉手抓过来,掏出一张锦帕,像擦拭什么名贵玉器般轻柔小心,等擦拭完那手指,他又垂下头,半点不含轻浮地凑上去亲了亲,一副爱不释手的神情。 鬼知道他怎么就能把这种事情做得顺其自然。 柔软嘴唇挨上碧笙手背的肌肤,大靓仔跟得了饥渴症似的蹭蹭不停,却激起女境主宛如姨妈来潮的暴躁,“有完没完!” 女境主抄起瓜果盘朝那楼脑门盖去,斥责道,“孽徒!你欺师还欺上瘾了是吧?还不去把师弟们都绑来!” 果盘在即将盖上那楼脑袋的前一秒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拦住。大弟子把盘子取下来拿在手中,面上丝毫没有羞耻,表情光明正派,宛如人间德高望重的名士般从善如流道,“听你的。” 琼海境主一拳又打在棉花上。 他把女师父的手按回她膝盖上,在对方即将克制不住要跳起来之前,快速地凑上前碰了一下她嘴角,接着直身,端方矜持道,“这就去。” 就自顾自真去绑师弟们了。也不问问原因。 指东就打东,说一不说二,多么听话的肾好靓仔啊!要是换其他八十八山境主得了这么好的徒弟,还不得…… 还不得天天捧着老腰下不了床! 琼海境主额角跳了跳,终究只能憋出个,“孽障啊。” 她挑徒弟的眼神向来不好。要不然也不至于收到第五个才找到个正常的金盆洗手。真是呕血啊。 等等,她为什么要自卑……向来豁达乐观的碧笙又一次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还能谈笑风生个又一年。 五个?五个算什么?想想其他八十八山境主,二十个八十个徒弟收下来都没个像样的,还有那一个也没找着的,还有好不容易找着半途还给丢了的,她阮碧笙简直是笑傲仙洲好不好! 想想冰清玉洁德智美全面发展的小弟子,想想小弟子不苟言笑勤奋刻苦的音容相貌,境主她瞬间海阔天空。 好苗子一定要留在十八洲的想法越发坚定。 大弟子野心勃勃,琼海一哥的位置已经满足不了他,竟一心想着要往上升个位份,师弟师妹一心把他当师兄,他竟然想着要当大家的师公,真是个混账! 混账指望不上了,但没关系,还有另外三个靓仔。随便选一个,把小弟子套住,这事儿就成了! 三个靓仔转眼之间就被大弟子弄来。 阮碧笙的心再一次碎得七零八落。哪怕再昧着良心自我欺骗小弟子口味说不定比较清奇,她还是觉得这三坨靓仔辣眼。 冤孽啊,她怎么就不能收点正常的徒弟? 现在好了,拿什么吊住那个留恋凡尘至今未回的小弟子?就凭这三坨狗不理靓仔吗? 二弟子楚衡浑身焦黑头发炸起,活生生是和炮仗大干过一场的男人,脸黑的跟钻煤烧瓦的差不多,被大弟子绑着丢下来还如蛮牛困斗不休,浑身刺啦刺啦地冒电。 “我说不出门就是不出门!凭什么让我出门!”他火冒三丈地叫嚣,“凭你是大师兄吗?大师兄又怎么样,不就是早几年入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你让我去死我也去死吗?我就乐意在洞府里待着!把绳子解开!” 三弟子天阔满脑袋粉红花瓣,手被反捆在背后,一脸都是唇印和花枝的抽痕,俨然也是被琼海一哥毒打过的惨样,他努着嘴吹了吹额头掉下的一缕发,粉红花瓣从头顶滚落一片,一路碰过鼻梁嘴唇沿着下颚掉进衣领。 “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二师兄你就别炸了。”三师弟骚包地甩头歪身,一地落蕊,“师弟我等会儿还要和玉女峰的小姐姐们捉迷藏,可不想顶着跟你一样的丑巴巴爆炸头当煤球。” “滚开!九方山的萝卜刚成精你怎么不去陪他们捉迷藏,难道萝卜精就不配捉迷藏了吗?!煤除了球就不能是块吗?!黑了点就是煤难道不能是芝麻不能是木炭不能是香菇豆子吗?难道它们不配有姓名吗?!” 爆炸头楚衡情绪又见涨,浑身滋啦滋啦响个不停,“你说谁丑?你再说一遍!我忍你很久了!琼海十八洲收的是剑修不是贱人,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人贱就人爱?!天天地揣着人皮当禽兽耍流氓,我看着你就来气!” 三师弟又甩头,额前两缕须须飘飘荡荡,强势表达他的不甘示弱,“你这是污蔑之词!”他猛地转脸,唇印和红痕抢眼,花花蝴蝶果断控诉,“师父!你看看二师兄这暴脾气!” “除了暴脾气其他脾气就不配一提吗?!”二师兄气得眼睛都鼓出来,身上缠绕的雷电轰的一声脆响,“贱人!”你告状都不会! “师父,他骂人!” “贱人!” 立体环绕的争吵声中,琼海境主额角抖动不停。 吵吵吵,这两坨玩意儿她就该戳死!孽障! 看啥啥不顺眼的更年期杠精和拈花惹草四处放浪的小白脸软饭男,算哪门子靓仔! 这两坨,眼见着就和他们的小师妹成不了。 大弟子十分善解人意地堵住两张吵吵的嘴,阮碧笙惆怅无比,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个到场就没吱一声的最后人选。 不看还好,一看真是更让人绝望。根本没有抢救的机会。 四弟子沉卷岁月静好。他不像二师兄杠天杠地浑身炮仗味儿,也不像三师兄热衷和仙女小姐姐玩大人游戏,他与世无争淡泊世俗一派娴静,哪怕坐地上都是优雅无比的。 前提是他不要捏着兰花指给自己脸蛋涂胭脂。 大师兄抓这一坨的时候,人家正在对着镜子上妆,小家碧玉的贞雅坐姿,重重叠叠花花绿绿的裙子。 妥善的妆容和华美缤纷的衣饰是每一个精致小仙女的尊严。 几番讲道理都无法免去立即要被送到师父面前的命运,四弟子便果断服从命令,一把抓过妆盒,即便被师兄提着后领也不忘护好刚刚梳好的发髻。 这一坨倒是不用绑了。 女境主看着对小花镜描眉涂脸的四弟子,深深的绝望了。 “孽障啊,”阮碧笙指着他骂,“你从来都不替师门的人想想?”不男不女是想让琼海仙境除了不正经还多个变态的名头吗?! 沉卷便抿了抿涂红的嘴唇,撇撇两个以眼神厮杀的师兄,“我替师兄们想了啊。”他道。 在境主痛心得呼吸不能的时候,四弟子兰花指捏着镜子宛如琵琶半遮面,“二师兄太暴躁了,三师兄不知廉耻,师兄们都太自我了,一点都不考虑别人。” 孽障啊,谁让你替他们想这个?他们两个是猪不会自己反省吗? 你自己就知廉耻、你自己就不自我、你自己就考虑别人了吗? 阮碧笙几乎要被怄到升天。 “我还替师父和大师兄也想了。”内心住进小仙女的奇葩十分之不会看眼色,对着女师父道,“师父就是太心慈了。” “像这种时常惹师父大师兄烦心生怒的不肖弟子,就应该干脆的逐出师门。” 说不了话的二师兄和三师兄同仇敌忾地朝他投来愤怒眼神。 阮碧笙跳起来给四弟子脑袋上一盘子。 沉卷没有大师兄本事,脑袋上当即被捶出个包。不仅如此,他师父还怒不可遏地吼他。 “孽障!同根相煎,我先逐了你头蠢猪!” “滚滚滚!都是些废物!” 2、蛇精病 琼海仙境的少君是夜来。 少君是境主最小的弟子,天生剑心,冰清玉洁,思想端正,拥有十八洲仙境最最笔直的心性和做派。 少君在人间的姓氏是薛,那是东洲皇室的姓,因此琼海境主的第五个弟子来得不是很容易。 毕竟不是人间某个旮旯里可随意缺失的小乞儿,捞走就捞走。阮碧笙为了从大世俗里抢出个红尘尽断的弟子,很是做了牺牲。 但即便这样,她那弟子在琼海养到十四岁,还是循着凡间藕断丝连的亲情离师门而去。 阮碧笙拦不住,心都在滴血。灵鸟一年年衔回归期不定的答复,她危机感愈见深厚,总觉得到手的鸭子,哦不,徒弟要飞。 事实确实如此。 琼海境主后继有人的前途,有十分强劲的威胁。 这个威胁,正是薛夜来在东洲的亲哥薛月见。 东洲皇室,薛月见是皇长子,出生时天尚未夜却有一轮圆月在空,所以被取名月见。而薛夜来出生时正是夜幕降临灯火初上,所以获名‘夜来’。 红炉香茶圣贤书,此时此刻,少君就在兄长的府中窗边闲读。 琼海少君夜来,笔直端方,立志恪守正经人的品德素质,绝不与各类妖艳贱货同流合污。 薛月见的府邸,内院固如铁桶,能进出的皆是心腹,没有特许,绝不会有人打扰。 她没有戴面具,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看,全是些先贤圣人立身处世的君子道,专门教人抵抗精神污染,成为正直的人,坦荡的人,堂堂正正正正常常的人。 少君如获至宝,看的相当认真。她生命中遇到过的正经人太少。时常在一堆蛇精病里搅和,对一个自我认定是正常人的人来说相当痛苦。 因此,每隔个三五天,薛夜来就需要巩固一下正经人的技能素养,以防自己不自觉变态。 变态很快就又开始了搞事。 她看书看得好好的,突然就有个美男子上门。 他自报自己在皇子月见座下做事,出身平西望族陈氏。但是得到的回应十分冷淡。 “燕卿听殿下召见而来,不知姑娘……” “你应去议事厅。”少君面无表情毫无波动地又翻了一页警世名言。 “但殿下分明说要燕卿来书房。”公子容颜清俊,书生气而又如月照玉枝华美雍容。他看着坐姿笔直、把读书做得恍如焚香进贡般神圣的女子,彬彬有礼强调,“既然殿下说是此那一定不会错。” 薛夜来翻书的手顿住。 她想起来了。 昨日薛月见同她说过一件事情。 “变动不日便来,此间事了你那师门不回也罢,长兄如父,东洲青年才俊如河中之鲤不计其数,我势必为你寻出最好的来,你只管相看挑出中意的,在此落了户成了家,谅你师门也不会不谅解这人之常情。” 对此,薛夜来义正言辞地回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长兄如父是没错,但病榻上喘气的东皇还在,一个正经人哪里需要两个爸爸? 你自己都是个光棍还厌烦别人逼你脱单,又何必要伤害另一个热爱生活的正经人呢? 搞政治的人心都脏,本少君最讨厌这些白切黑,没戏的,你不要玩了。 以上是少君的心态。 薛月见当时没有回应,她以为这位亲兄打消了念头。 原来不是。 青年才俊这就来找她看了。 薛夜来想到此处,轻轻放下手中的金科玉律,终于抬头看了美男子。 聪明人不需多说,寥寥数个眼神,便相互对接完会面的意义。毫无疑问,少君悟了,陈燕卿不用再虚虚实实兜圈子。 美男子的眼睛像一壶春光,波光粼粼暖人心脾。 “你知道我是谁。”薛夜来语气肯定。 “燕卿知道。”美男子也没有否认。 “我是谁?”她问,语气淡淡。 “殿下胞妹,东皇十一公主。”陈燕卿按照皇子告知的信息回答,颇有名士风流的作揖,“在下平西陈燕卿,元德探花,不日将迁中书舍人,见过公主玉驾。” 他直起身,少君便请他近案两人对坐,相视无语,她一丝不苟稳如苍松万年,把方方读书的正直又仪式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陈燕卿颇觉尴尬,不得不开口,“殿下这是?” “看你。”薛夜来答,并无半点委婉。 皇子月见近几年遭逢无数暗杀伏击,每次总能安然无恙,外界都传他背后一定有非常厉害的高手。但哪怕是薛月见的心腹们也只知道是个剑术出神入化的女人。她来无影去无踪,不知身份姓名,又不露相貌,再加上薛月见不准人窥视试探的异常严酷,导致很长时间所有人认为这是殿下背后的女人。 如今他让自己的心腹才俊来见,又点出胞妹身份,陈燕卿一琢磨便知晓意思。他既然来,当然代表内心深处并不拒绝脱个单。 更何况,这位公主真真气度不凡,恍如仙洲神人,冰清玉洁不容冒犯,见之心生仰慕还忧心自己配不上。公主不苟言笑冷漠了点,生为男子的陈燕卿就大大方方任看,他认为对方也必定是了解皇子胞兄的安排,于是尤其配合。 “敢问殿下看得如何?”公子毫不忸怩大胆问询。 “已看过。”薛夜来回道。“你可回。” 陈燕卿愣住,寻思想问这位心意感想又觉势必十分之唐突冒犯,踌躇之际很是犹豫,“公主需要燕卿此时告退?”不需要再多聊吗?莫非是并不中意他容貌气度谈吐? 琼海少君十指交叉端坐案前,“我兄如何交待?” 陈燕卿:“殿下命我来好叫公主一看。” “我方才已看。”皇子月见的亲妹认真给美男子解惑,“既已一看,你可去。” 说让一看,绝不二看,当然更没有三看四看。自诩正常正经尊老爱幼的薛夜来果断低头执起案上未完的书,并对陈燕卿指点道,“你可去议事厅。” 看来没戏了。美男子心想,稍微有点受伤地告退。也是一派风流人物万千少女芳心暗许,公主看一眼就完,竟丝毫不留恋? 陈燕卿跨出门却有点震惊。 皇子月见就站在书房窗外。看他表情并不是才来的样子,俨然在旁目视全个过程。 陈燕卿突然忐忑起来,反复审视自己刚才言语举止。他内心对皇子殿下从旁窥视一事既吃惊又觉得有那么一丝合理。 毕竟是胞妹。殿下或许不放心她眼光想要亲自核查。 皇子平常喜怒不形于色,此时面上却有严霜,可想而知他内心对于胞妹终身大事的不满。 “去议事厅等本殿。”薛月见对青年才俊吩咐。陈燕卿拱手领命。 “我让一看,你便真只一看。”皇子隔着打开的一扇窗,语气诚如检查课业却发现弟子严重划水的责苛,“平西才俊当属燕卿为首,多少姑娘芳心暗付。他长得不好看?” “好看。”客观评价。 “好看也不见你脸皮动容?” “我为何要动容?” “琼海那帮不正常的胚子果然带坏了你。你修剑修得整天面无表情一副死了哥的丧样,和木头有什么区别?修仙问道?我看你就会了个不解风情!” 薛月见对缺心眼儿恨铁不成钢完走开,少君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她只是不像三师兄天天贱笑,就一副丧样?明明早上薛月见出门的时候心情还很正常啊。 他这个月蛇精病发作得有点频繁。时常前一刻晴空万里亲情脉脉,后一刻再见就威严赫赫吹毛求疵。 亲哥是个好哥,就是精神上可能有点不正常。毕竟师门蛇精病大大的有,历尽千帆的薛夜来一般都不与他计较。 窗外跳进来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背着剑手里提着糖葫芦,“少君,好吃的!” 是乐原。薛夜来从琼海下凡,是时也是十四岁的年纪,偶然捡了个更小的娃,各项反应表明是个正常人,就带在手边当个侍剑童子。 乐原跟着琼海少君学剑,悟性还行,偶尔能替她护卫皇子日常。 早上薛月见就只带了他出门。 琼海少君对糖葫芦没兴趣,乐原遗憾两秒,乐颠颠地塞自己嘴里又跳出去按时辰练剑。 小少年一走,不成想陈燕卿又回来。 “公主,殿下又命我来。”美男子拱手一礼,文质彬彬。 薛夜来思忖着亲兄方才发愁不满的指责,奇道,“我兄又说什么?” “殿下说让公主再仔细看看燕卿。”美男子垂手,微微一笑,“燕卿可否坐下?” 可能是过于不满少君方才相看美男的态度,薛月见竟然又让陈燕卿来。莫非亲哥今天是非要把她态度按服帖了? 本少君向来和悌,尊兄崇孝,既如此,再满足一下他也无不可。 薛夜来请美男子坐下,于是又在松香纸墨间细把他端详。 她端详他,也知道窗外有人也在端详她。旁窥这事儿,薛月见是没有羞耻的。 她看了很久。把美男子耳朵上的痣都给瞧清楚。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对方眼睫毛给数数多少根稍后好一一详细给亲兄道明,陈燕卿哭笑不得地开口,“公主可看好了?” 说看就只看,绝不摸一摸或者闻一闻。这是属于正经人的倔强和尊严。 “我若看好,又如何?”她问。 “公主若看好,燕卿便要回去复命。”元德年的探花郎玩笑道,“知表不知里终究是半解,说不得片刻后回来,殿下便让公主直接将臣劈开仔细再瞧瞧内里的肠肚。” 正常人都知道这不可能。薛月见是有点蛇精病,但又不是变态。 更何况,本少君可是地地道道的正常人,又怎干得出劈开人细看肠肚的恶行? 不过,在美男子离开之前,她还得做一件事才算圆满完成任务。薛夜来神色微动,面部表情一点点丰富。 探花郎怔住。 琼海少君的脸诚然好看。只是一直冷冰冰的没有烟火气息,让人像看着一朵云雾,仙洲神女只堪仰望,仰望的时候都觉得要被嫌弃。她如此自闭不苟言笑,便让皇子胞兄深切忧虑,并断言她内心麻木不仁不识人间乐趣,所以从未开怀。 因而先前皇子终究对陈燕卿道了一句,“七情六欲,她该好好品品。”就命他再去让公主当面好好品一品,最好品出个春花雪月。 但是现在她终于笑了。实在胜似冰融雪消、雨后霁光,千道万道看得心颤肝震。可惜只如昙花一现。恍惚错觉又暗想再看一眼。 这便是动容了。 陈燕卿心想能让公主动容一下,自己的容貌和才情多少名副其实回来点。 “你很不错。”既然看好,自当动容,免得亲哥平不下不满。再者也算自证清白她并不是‘丧样’,薛夜来动容地收放自如,立即指点他,“你可去。” 陈燕卿意犹未尽、略有遗憾地告退。出来再次震惊。 皇子他怎么又理所当然地旁窥?他竟也忘了先前瞧瞧。也罢,一回生两回熟,自己并无失礼,况乎还让皇子胞妹展颜一次,该是有功了吧? 他自觉地想往议事厅去,但薛月见却冷冰冰地令他回自己家。 这一次,薛夜来按亲兄的标准‘仔细看’并适当‘动容’,按理说皆大欢喜。 然而窗外的皇子月见却表情阴沉。旁观她对美男子冰消一笑,还直接捏碎了掌中的伞柄。 外间正在下雪,皇子携伞大概正要外出。只是那伞竟是湿的。 但书房中的少君夜来并不能看到。亲兄丢了伞,直入书房,浑身带着寒湿的雪冷。 “陈燕卿乃平西俊才之首,华都无数贵女芳心暗付,他长得好看吗?” 果然又来了。薛夜来心想。我的亲兄再一次地来考较本少君情商了。 “自然好看。”少君答复。 “好看到见了能脸皮动容、木头开花?”那声音突然轻了几分,幽幽地。 “动容一下,未尝不可。”毕竟你有要求,该包容迁就。薛夜来自证清白道,“我并非面部表情不能自理,完全能动容出来。只是平常没有必要。”因你是亲兄才特意将就一回。 薛月见笑了。 嘴唇扯起,虽无笑声,但脸皮笑得明显而且持久。民间一般管这个叫‘皮笑肉不笑’。但是正经人少君并不知晓。她以为亲兄满意得都忍不住表情自理起来,于是愈发加深‘蛇精病果然要多顺着’的想法。 “琼海剑仙空色空财空名利,你修得大成境界时常自诩‘剑外无我’,不过是平西一个有几分颜色的年轻男子就惑得你动心变色,这就是你的剑心?琼海十八洲境主收到如此不知自持进取的弟子,难道不会半夜里痛哭流涕吗?” 薛月见从书架上扯出一本《太上无欲清心经》几乎是拍到少君面前。 鬼知道一个争权夺势的皇子为什么会在书房藏这种书。 他身上带着阴云滚滚雪山将崩的怒气。对着胞妹冷冷道,“我看你是……” “师门耻辱,剑心不稳。” 蛇精病啊! 耻辱什么的,完全是人身攻击。 明明是你自己送了美色来硬要逼本少君相看,本君无动于衷你要骂不解风情,本君动一动衷你这回又说剑心不稳! 本君不笑你要发愁,本君笑了,你又发飙!从前你根本不是这样的! 你自己得了蛇精病你不知道吗? 3、蛇精病 好生惆怅。 自从见过陈燕卿美男后,薛月见的蛇精病奔往莫名之路。 兄妹情塑料船,总有种即将破裂的岌岌可危,往后若是渗水漏风,难以想象有多拔凉拔凉。 薛夜来自小在琼海仙境长大,修道修得心无旁骛,身边又尽是不正经之人,根本把不住人情世故的标准。 往日在仙洲上境,大成境界加持,五感知觉灵敏,多少补助辨别脸色的短板,如今在下界被压制到将将开窍,也就比凡间高手多出根骨不凡的气质,情商真真不够用。 那之后,薛月见的迷样行为琼海少君一头雾水。 傍晚他在府中聚众议事,连晚膳都安排了各位僚属,自己的地盘无需操心安全,薛夜来便带着乐原打算出府。 十二月雪满人间。 东洲京都每晚鱼龙光转,璀璨繁华中尽是炫目迷人。乐原喜欢看花灯,薛夜来热衷观察寻常人世的烟火气,借此洗刷内心被变态们辣出的心理阴影。 出门前去知会他,她穿着一身红,火焰似的撞进大家视线,冬日的严寒瞬间都被这夺目的颜色驱散不少。可是脸上还带着一只白狐狸面具。面具耳朵和鼻子尖尖,眼睛缝狭长,不三不四的。 乐原手里也提着一个。 诸多外人在场,薛月见是正常无比的皇子模样,不喜不怒,如深潭幽谷。 一切尽在掌控的威严长辈,关怀姊妹的可信兄长。 “去吧。”薛月见拍了拍手里的文书,变相警醒僚属们跑题盯着亲妹的目光。 “我不便陪你,不要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喜欢的就买下,记得不要错过晚膳。”皇子说。 好正常的哥。病似乎发完了。少君心想。 乐原背着剑,手里奉着薛夜来的剑,脑袋上顶着只狐狸脸,不过是带了红花纹的。他嫌弃面具碍事,索性歪斜着戴头上,像只猴子一样窜来窜去,看什么都有趣。 京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各色的花灯逐次亮起,活动的人越来越多。最热闹最精彩的就那么几处,熟人很容易在闲逛时遇上。 被少君相看过两眼的陈燕卿正带着妹妹弟弟走着,一转眼便见到糖人摊边的红色身影。 薛夜来单手拿过自己的剑,乐原得到解放,兴奋地寻觅喜欢的花样,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她提着剑,扫视一圈小老百姓们,低下身还摸了一把经过面前、被主人牵引着的黄狗,吓得那狗猛地一窜。狗的主人不明就里呵斥几句,委屈地它汪汪直叫。 美男子诚然只看不闻不摸,但狗本来就是给人撸着玩的。薛夜来顺从心间意动去动别人的爱宠。 便听到耳旁突然有轻笑。 陈燕卿目光盈盈地站到她面前。 薛夜来直腰,从狐狸面具细长的眼缝里看到世家公子头顶的天空绽放出朵朵烟花。一闪一闪的华光之下,公子锦衣玉带隽秀文雅,将某个盛世王朝全全缩影在了眼中,华丽而隽永。 “公主。”陈燕卿笑着开口。“好巧。” 薛夜来没有回答,反问,“你如何知道是我?”她脸上的狐狸面具洁白,从狭长的眼缝根本看不清眼睛。 陈燕卿指了指转着钱袋让老板定做武将军糖人的乐原,收敛声音,“乐原常常在殿下身边,燕卿认识,而大皇子府上没有别的姑娘。” 她就嗯了一声,提着剑往对面走,乐原心慌,催促着老板捏糖,着急道,“等等,乐原的糖人还没好呢!”又实在舍不得,转脸瞧见陈燕卿,惊喜得很,“哎,燕卿哥哥,你也出来玩吗?” 陈燕卿摸了摸他头,“乐原不用慌,可以自己玩,燕卿哥哥正好有事要去说。” 小少年只犹豫一眨眼时间,很痛快地抛弃掉少君。“那哥哥快去。” 陈燕卿早已安置脱开弟弟妹妹,几步走上去与薛夜来并肩,他个子高大许多,垂着侧脸婉婉讲述,要陪她闲逛。 平西俊才获无数芳心,自然不是虚得。抛开疏离感和矜持,谈吐风趣自然不近不远分寸拿捏得很舒适。 一个正常人要有正常人的待人接物,堂堂琼海少君,莫非还会小气到多讲几句话都吝啬吗? 远远看去,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如兰似剑,很有种春天快到的画面感。 俊才在老字号糕点铺买了好几样,薄薄的纸包着,他打开递过来。 “这家铺子开了二十年,老板的手艺一如往昔,家中弟妹都很喜欢。夜来试过吗?” 凡间没有女孩子能抵抗甜点的诱惑。琼海少君将目光投在那切得方方正正的淡黄色甜糕。馥郁的桂花香味顺着热气飘来。 面具有尖尖的狐狸嘴巴、笑眯眯的长眼睛缝。陈燕卿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有点尴尬,“是燕卿倏忽。” “夜来要带回去吗?” 他刚打算把纸包回去,薛夜来伸出手拿了一块,目光一转,走到墙角,一只背毛疏松的狐狸犬正抬着后腿嘘嘘。 一个善良的人会关爱小动物。既已摸过狗,没洗手哪能拿东西吃?索性继续关爱关爱人类的好朋友。于是拉起那狗子的后腿往后一扯,毫无意料地得到尿歪狗子怒且惊的扭头反咬。 狐狸犬张开嘴,嗷呜一口桂花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掉入它喉咙。 剑鸣轻轻,寒光乍现,一抹清光如霜。三生有幸被琼海少君关爱的狗子,惊恐地睁圆了眼。 它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瑟瑟发抖。 “本君是个善良的人。”琼海少君轻轻地道,一截剑刃压住狗脖子,一只手摸了摸狗头好心地替它合上嘴,“吃下去。” 善意不该被浪费。 那口桂花糕就包在狗嘴里。刚刚尿歪的狗子四爪哆嗦。 陈燕卿呆怔地看她走回来,一手提着剑一手空着。那狗子凄厉地叫着一溜烟不见。从他身边擦过,她又从那纸包里捏了块芝麻糕。 搜寻着新的关爱对象,不防走到河边。零星有几个人拿着莲花灯在岸边预备点。 陈燕卿良久憋出句,“先贤教人心怀万物,夜来良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实在话。薛夜来顶着不三不四的狐狸脸四顾。结果对上一张阴沉面容。远远地挥退了陪同的两个护卫独身走来。 说好的‘不便陪你’呢? 薛月见出尔反尔,竟然也跟着来了。他往河边一站,岿然似远山夜雨,沉沉无光。 不好,亲兄蛇精病似乎又犯了。 “殿下。”河边此处无人,陈燕卿抱着纸包,不太自然地拱手低头。 皇子应也没应,垂着手,宽大的袍子随夜风浮动,他直接走到夜来的身侧,看她手中捏着块芝麻糕,“除此就没有别的想买下吗?” “尚无。”而且也不是她买的。 狐狸面具的嘴巴尖尖,配上烈焰一样的衣裙,旁人只道大概是个可爱而童心未泯的少女。 哪里知道那底下的脸虽然好看,却是个表情能自理但时常不理的木头,自闭寡言,仿佛遭受了世道的毒打,苦唧唧了无生趣。 她不笑,薛月见的心情也阴沉。薛夜来十四岁离开琼海仙境,别家的姑娘在这个年纪情窦初开娇生惯养,但她却整日或者整夜守在他身后,刀光剑影,杀人也面无表情。 明明是冰清玉洁、灵台清净的仙途,却惹了无数的杀孽血腥。 作为兄长,只能在各方面尽所能的补偿。但薛月见不是直言直语温柔体贴的性格,亲密柔软的话讲不出来,两位相处时常生硬短促。 “你先退下。”他转头对陈燕卿道。 陈燕卿应是,特意与薛夜来告别,更是体贴地召侍卫来为她提糕点。他光关注着她,并未看到薛月见双目刹那间阴沉。 陈氏公子虽感觉出皇子的不愉,却只以为是兄长爱妹所以对其终身谨慎苛刻,内心里还提醒自己千万发乎情止乎礼不要失了体统。 他倒是一拍手走了。留下一无所觉的少君,独独面对又不正常的薛月见。 皇子的眼睛深黑,无风无浪的静让人害怕。他扫一眼侍卫手里的纸包,目光又收回来看她。 白色的狐狸面具纹丝不动。 “陈燕卿给你的?” 这有什么好问。少君她从来不会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往日里给你的东西都不见你赏脸,看来他很合你的意。”皇子月见冷冷地开口,“我才说什么?心性不稳,没出息。” 什么稳不稳的?本少君这次并未动容,倘使表情真的又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自理了一回,按理说面具底下谁也看不见啊。 怎么就不稳了? 本少君稳得很! “我兄怎么来了?”少君宽容大度,不计较他的人身攻击,“不是议事吗?” 薛月见突然伸手,薛夜来本能地错开,他没探到目标,面上几乎能拧出水,“怎么,舍不得?” 原来是要拿走她手上的那块芝麻糕。纸包里那么多怎么不去拿? 亲兄蛇精病发作起来,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但是蛇精病是需要顺着的。 虽然是个有病的哥,但谁让只有这么一个呢,难道还能换别的哥? 她摊开手准备丢掉,“我兄想要,那些都可以拿去,这块不洁的便罢……” 毕竟是喂狗的。 但蛇精病迅速地探手拿走了它,捏住仔细端详,并且露出谜之狷狂高冷的神情,像仙人目视蝼蚁的轻蔑,“我倒要看看你连亲兄都不愿让的东西,有什么不同寻常。” 芝麻糕能有什么不同寻常?它再不同寻常,总不能让人看出人参燕窝的血统吧?亲哥为何那么想不开,非要把手足之情和一块芝麻糕相提并论?就算看到明天早上也看不出朵花的。 别闹了。 薛月见的脑子装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还在琢磨,先前看糕看得专注看得狷狂的皇子突然双唇微启,洁白的牙齿在薛夜来分神的目视中一碾。 薛月见咬了一口芝麻糕。 琼海少君震惊了。 说看就只能看,你怎么动口了?! 皇子不知情,眉毛一挑,“也不过如此。”又道,“我并不会嫌弃你拿过。” 本君知道你对本君的兄妹之情如海深深,本君也知道你汹涌的长兄如父情怀无处安放,但问题不是本君拿过不拿过的问题。 芝麻糕是喂狗的芝麻糕,拿芝麻糕的手是蓐过狗毛摸过狗嘴的手,我的亲哥,你和人类的好朋友分享爱的粮食,大发了! 蛇精病丝毫不知,似乎很满意她默而不语的反应,搞不好可能还脑补了什么吾妹感动在心,竟然又要垂下脸再咬一口。 那意思是要吃完以表确实不嫌弃。 少君惊吓,赶紧抓住他手,声音罕见地流露出纠结,“我兄不可。” 薛月见顿住,盯住她的手,冷下脸,“你不高兴?” 亲哥和狗共享善良的投喂,本君要怎么高兴?难道要高兴他自愿避免浪费吗? 琼海少君惆怅地盯着他,很不忍心地开口,“我兄……” 薛月见静静回视。 “我尚未净手。” 还不是重点。皇子等她说出个合适的理由。 “方才喂了狗。” “用手摸的狗。” 薛月见表情变了。蛇精病找茬的气场荡然无存。脸色从玉白到青黑几乎眨眼工夫。 不仅如此,他几乎杀人的发飙,“你又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胡说八道!本少君从来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4、蛇精病 薛月见走路的时候是行走的冰山,上了马车,就是静止不动的的冰山,反正冷气不断。 少君心态强大,对不小心和狗抢食的兄长更加包容。 “我兄若是想吃,这里还有许多。”她把角落里放的袋子递上去安慰他。 人生并不是只剩一块芝麻糕的落魄。 皇子气质不凡条靓盘顺,偏生说话像含了冰渣子,还冷笑,“你当我喜欢从狗嘴里抠东西吃?” 这就是人不正经的报应。譬如本少君这样的正经人,若说要看看,便绝不会摸一摸闻一闻,更不会上嘴咬一咬。我兄吃了一亏,竟然不好好反省自己的做派,还好意思余怒未消。 真是世风日下,让本少君平白受气。 薛夜来便不言语地又把东西放回去,余光注意到皇子眼不见心不烦地闭目,一副不想跟她说话的气性。 想想出门前兄妹和悌的画面,如今落到人憎狗嫌的份上,琼海少君内心里多少失落。 蛇精病的脑回路是正经人无法揣摩的。 府前马车停下,薛月见自顾自地先一步出去,夜来抱着剑,想了想还是把角落里陈燕卿赠的糕点袋子提上。 胞兄站在门口没进去,看到她手提纸袋,脸就如阴天突然打雷马上要落出水来。 一无所知的少君走上前,还未开口问他为何不进去,手上一松,那纸袋子就被薛月见劈手夺去。 “还不进去净手洗面,几块糕点就这么稀罕?” 说完就抓着那袋子,像捏只蚯蚓嫌弃不屑地走了。 少君红衣如火,伸指触碰到脸上的狐狸面具,脑子有点跟不上他变脸的速度。 嘴上说着不要,手却非要来拿,蛇精病犯起来原来还有口是心非的并发症。 不得了了,原来我兄内心深处真的有和人类好朋友抢食的变态嗜好。 她回房洗漱用过饭,再去书房,薛月见已经端坐着对灯看信。 他抬起头,将信纸又折好挨到烛火边点燃。 火焰如蛇吞噬白纸黑字,化作灰烬悠悠落到地上。 “我前日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方才和狗抢过食还大发雷霆,转眼又恢复得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像有蛇精病的兄长擦擦手,端起茶抿一口。 上位者威严端方又多半冷酷不苟言笑,很难让旁人通过脸色揣摩到想法。薛月见是皇子,权力和阴谋常伴左右,不是良善之人。 不发病的时候哪怕和亲妹相处,也有点一板一眼的严酷,那形象通常是高高在上、强势掌控的不容置疑。 前日说的事情,大概是指令她迅速脱单、和师门断绝往来?断绝是不可能的。万万不可能。 身为一个知恩图报的正经人,少君不可能抛弃师恩。 薛月见抬眼觑她,“怎么?陈燕卿长得不合你意?” 为什么他的长相要与本少君的意挂钩?回想昨日本少君为兄表情自理了一回却遭人身攻击,看来亲兄今日又是来变相试探我剑心稳不稳。 如此挖坑敲打,简简单单的纯纯粹粹的手足之情在这世上竟是奢望。 少君果断自证不为美色所动,“不合。”她道。 皇子拧眉。 ——他拧眉了。 “不合还能同看花灯相处愉快?” 征兆不太对。少君暗想或许是不合两个字不足以表达她笔直笔直的心性,深思熟虑一秒后又道,“《太上无欲清心经》有言‘澄心清神,则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色生妄心,忧苦加身,便遭浊辱永失大道。’” “剑外无我,我早已一心清静。” 如此严气正性,足可鉴道心坚定。 薛月见黑脸了。 ——他竟然黑脸了。 莫非这不是正确答案? “无欲清心?”皇子幽幽地看着她,“剑外无我?” 他扯起嘴角,这次是考察功课发现弟子不仅划水而且作弊抄袭的发飙,“阮碧笙她自己无欲清心了吗?你那师门就教了你这些狗东西!她怎么不索性说‘四大皆空’让你将来六亲不认就当我死了!” “她说无欲你就无欲,狗吃了你的脑子不成?”薛月见显然气得不轻,“修道修成了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年纪轻轻脸皮也是死的,你怎么不直接遁入空门算了?” 无欲清心经不是你给本君的吗? 狗没有吃本君的脑子,但你吃了本君给它的爱的投喂。 本君昨天不笑你就说过本君不解风情了。 本君的脸皮并不死,昨日自理了一回给你,又被你骂了师门耻辱。 本君笑,是师门耻辱,不笑,师门又全都是耻辱,你究竟想要哪样? 再说,琼海十八洲没有秃子,师父不烧香念经也不是尼姑,师门也没有和尚,遁入空门是不可能的,我们堂堂正正的剑修传承数十代,怎么能并入别的门派?你这是为难本君。 做个正常人真地好难。总是哪里都有错,长此以往,很容易在否定中变态。 还以为亲兄恢复正常,原来是错觉。薛夜来惆怅地叹口气,“我兄息怒。”不能跟有病的人一般见识。 “我早该把你从那鬼地方弄走。”薛月见很是扼腕,悔之晚矣的痛惜。 狗屁的长生道。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一定这么骂。 少君摸了摸剑上缀着的吊坠,觉得自己不能再如此沉默。 “我兄从前不是这样的。”少君说。 她十四岁下界来与亲兄团聚,明明那时候是严厉中带着温柔的薛月见。他虽然不多言多语,也没温和切切,但实实在在在乎她。百忙之中吃穿用度事事亲自过问照料,就连夜间多翻了几个身的动静也要追究下人是否不周。 凡世间爱妹深切的兄长莫不是如此操心。有很多个瞬间,薛夜来几乎以为自己生来就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薛月见除开脆了点容易被心怀不轨的干掉外有一千个一万个好。 她第一次杀人,初光剑荡开血雨,从惠阳楼的外室跨进内室,他的表情悲伤而愤怒。就像看见一座精心呵护的、剔透而玲珑的琉璃塔碎在面前。 那一晚回到府中,他在她房门外静静站了一夜。 他从不赞许她,但视她为一体,生死依托。 正常的哥是如此让人怀念。 过了三年,薛月见的脑子就开始出问题,渐渐搞成如今的蛇精病。 每当少君叹惋往昔,他只会说一句。 “你早晚知道我是为你好。” “长生之道不修也罢。” 薛月见又拿出苦口婆心的理由。它似乎万能得过分,每当夜来有所怀疑或者异议,皇子就会语气深沉地这样说。 爱之深责之切。本少君也是听过道理的。他一定是想说‘爱你我才这样’。 收手吧,亲兄。蛇精病的爱还真让人摸不着脑壳的害怕。 5、蛇精病 蛇精病没有收手。 第二天陈燕卿倒是没来,来了个新的美男子。 他和陈氏公子不一样,后者文质彬彬书卷气,前者轩昂伟岸胸背厚实,一看就不是捏笔挥墨的。长得浓眉大眼英挺阳刚。 文的不成武的来。薛月见也是可以。 《太上无欲清心经》是不能看了。薛月见还在发病,又显而易见地处在怀疑她想六根断绝抛兄弃家的情绪上,若是再看见此书说不得又要冒火。少君又把先贤道德之书翻出来巩固巩固正经人的素养。 陈燕卿是沈腰潘鬓,冯遇则是昂藏七尺,而且更洒脱直接。 “公主,在下冯遇。” 肯定也是薛月见安排好的,一回生两回熟,都不用对眼神顿悟。夜来放下书,抬头仔细看面前的武人,对方谦恭大方,她看一眼后不露痕迹地往窗边一瞧。 薛月见果然站那儿不动声色地窥着。 本君该怎样完美地表现出本君还没有四大皆空所以不可能六亲不认呢? 可真是难题。 琼海少君努力思考着,对冯遇说道,“你来作何?” 当然是给你看看够不够口味就此脱个单。开玩笑,冯遇怎么会这么说?哪怕他心里知道皇子的意思,也不敢直接就这么对公主开口,因此他委婉了一下。 “殿下怕公主整日闭在府中烦闷,因此特命遇来让公主开怀。” 她并不认为这位阳刚美男能让她开怀。但问题是薛月见希望她开怀。所以这怀是开还是不开? 要是不开,薛月见会不会又来骂一次她预备四大皆空抛兄弃家的不悌? 要是开,要何时开怎么开才算是完美地表现出她不会四大皆空抛兄弃家? 好困难。 “原来如此,又劳我兄操心。”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少君面色平静道。然后就不知道该如何与这美男聊下去。 但正经人与人话语时必是直视对方才显真诚。琼海少君正人君子的目光直直落在冯遇脸上,心中琢磨着要开个怀给窗外的兄长瞧瞧,再一次证明她不是年纪轻轻的死脸皮。 冯遇被皇子胞妹端详得脸色发红。他那小麦色皮肤上爬出羞涩,纯情无垢,也怪有意思的。 武人粗中有细,主动找着话题,“听闻公主极善剑技,遇虽不才但也习得些武艺,公主若是愿意,不若让遇陪着过几招?” 他实在谦虚。薛月见招来的武人美男子,哪里只会才习得‘些武艺’?看他龙骧虎步下肢极稳,明明专研武道。 低调富有内涵肯定是冯遇的优点。薛夜来总算找到切入点,对他微微一笑,中肯评价道,“你实在是收敛沉着地谦逊。” 她一笑,诚如妆镜初开,乍然流泻星光万道,万道里依稀见得银河条条浩然广阔。 眼前颜色荡人心肠,猝不及防被夸奖的冯遇脸色更红,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公主过奖。” 于是两人来到院中。 脸皮不死不代表就很懂风情,毕竟庙里的和尚尼姑也对好品德有基本的鉴赏能力。方才表现还不足以令少君的亲兄宽心,于是哪怕他们转移阵地,薛月见也还神出鬼没地窥视着。 看来要下点猛药才行。 少君琢磨着。 然后她折了薛月见府中的木枝,切实和冯遇较量一场,抱着认真指点对方的态度。琼海少君就算脱掉大成境界的挂也非寻常凡人能比,冯遇一开始虔敬接着严阵以待接着全力以赴接着满目拜服。 “公主登峰造极,遇甘拜下风。” 美男子曲着腿半跪,汗颜地丢掉断折的木枝拱手。昨日的雪还未化完,湿冷院中冯遇竟然满头大汗。 薛夜来回忆着幼时修炼阮碧笙对她的鼓舞,勉强在面上做出激励赞赏的表情。 这也是动容。 “你很不错。”少君声音都亲切了几分。 不仅如此,她还朝冯遇伸手,试图一并复制阮碧笙扶她的举止。 脸皮动容已经不能满足发病的亲兄了。她此番不仅要看一看美男子,还得动手摸上一摸,才能证明琼海仙境并非空门的清白。 尼姑和尚会瞧一瞧美男子,并对其美德夸奖赞许,但总不会还上前闻一闻摸一摸吧? 此番必定能使薛月见放心。 习武之人大都不拘小节,东洲礼仪非迂腐,少女们对心仪的男子主动青睐并不少见。她主动,但冯遇因为皇子素来的深沉不敢轻易冒犯他胞妹,深怕不小心落得轻浮之名。 他不经意地避开公主素手,自行起身。 但少君是有恒心的正经人。 她将手直接跟着挪了挪,贴到对方胳膊。 冯遇垂脸呆住。万万没想到这位公主如此执着。 琼海少君抓住他的胳膊,一拍后松开。说要摸一摸绝不会不摸,也不会多摸。 “你可去。”然后她对他说。 冯遇告是,惊异犹在脸上。堂堂金枝玉叶,自然不存在说揩油占便宜,但思来想去,那动作那表情那言语……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怀着纳闷离去。 薛月见果然过来。只是并没有她预料中的满意。反倒是比昨日断言她想要抛兄弃家的愠怒还要肝火在胸。 肝火越烧越旺,冲到面上,两只眼睛里都是火。 莫非本君表现得还不够?!薛夜来诧异了。 “你跟我进来。” 薛月见即使要发作,肯定也不能让后院的护卫下人一旁观瞻。琼海少君便跟着他又回书房。 “冯遇很好?”他问。 蛇精病要顺着。薛夜来在心默念三遍,谨慎回应,“低调谦逊,很是不错。” 皇子的脸如十二月的雪天,还阴风阵阵。“不错到你肯脸皮动一动口里夸一夸,还要主动示好?至今还未见你对何人如此亲密。” 这走向似曾相识,肯定不对,但少君人在江中,哪怕船漏水也没法原路返回,只能将就着继续划水。 “我兄此话不妥。”她道。 薛月见皱起眉,脸上暴雨倾頽之势汹汹不减。 若是说摸过一摸的待遇,除开琼海师门里的不正经,人间自然分属冯遇第一例。但还有一个人…… 少君已不知摸了几摸。 若是只是一摸便叫亲密,那曾经拖来拽去刀光剑影中甚至扛在肩头的,岂不是不分你我? 我兄实是糊涂。 薛月见暗沉隐晦的目光垂下,琼海少君单手按住他衣袖。 “我兄应是我第一亲密之人。” 她那双眼睛,就像沧海夜穹宽广坦荡。黑白分明的如有温柔水波无声流淌。 性情生得麻木,偏偏就有这么一双让人沉溺的眼睛。 衣袖下被她按住的那块肌肤都仿佛灼烧起来。 明明也就是妹妹歪打正着地和家兄撒了个娇而已。 皇子深吸一口气,暴发的情绪斗转急下,似是压抑不住什么想要畅所欲言,终而一顿冷静下来。 “去净手。” 绝不抛兄弃家的真诚陈诉竟然得到无情的嫌弃。看来自从和狗子抢食过后,我兄对于本君洗没洗手已经有了深沉的残念。这残念居然都深刻到他此刻忘记前一秒蓄势汹汹的发作。 手只不过折过木枝比划,都侮辱了我兄高贵华丽的衣袖。 我兄果然不如从前那样关爱我。难道像僚属们八卦的那样,我兄这一年果真认识了别的狗子,哦不,中意的心上人? 因此兄妹情变成脆弱的塑料? 塑料就塑料,总比又被唾骂师门耻辱的强。看来还是马屁管用,古人诚不欺我。少君抱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去净手。 她的脚步比刚刚进来时轻快许多。 薛月见的目光定定投在书架上,左手像是想压制什么似的按住右手臂。 灼烫的皮肤好像不止那隔着衣袍被碰到的一处。 他扯了扯唇角,抬手取下书架上的一本。 《太上无欲清心经》。 “该无欲清心的是我。” 那书本来就是他的。 可是反复的翻看直至倒背如流也没有用。 薛月见的目光像深井,暗无天光。 6、蛇精病 早上的时候皇子好像又很正常。 薛夜来却不敢确定。 亲兄的蛇精病近来已经进化到无法从表情判断。 他今天无事,稀罕地陪她一起早饭。乐原正在长身体,一根筷子上戳着三个包子,吃得很难看。 但两个大人什么说教都没有。乐原虽说是被当侍剑童子养大,其实已经不止于此。如果只是个下人的话,断然不可能和皇子皇女一桌同食。 薛夜来从不约束他。薛月见也不干涉。 “冯遇双亲都已过世,家中只有一个上年纪的奶娘为他操持家务,亲族至多是府衙小官。”饭毕薛月见突然开口,语气一派计深远,“倒是很好拿捏。若是他的话,也不怕翻出什么风浪对你不起。” “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如何又如何? “我兄想得太多。”薛夜来回答。纵使冯遇是个光杆,本少君昨日也只是摸了一摸,并没有拿一拿,更没有捏一捏,也没有想要去拿一拿捏一捏。 摸与拿、与捏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这言辞说道出来,一副下一秒就要不顾个人意志强行又拿又捏的暗示,旁人岂不以为本少君如何如何他?那么多动词放在一起,如此连贯生动的画面,又是‘好’又是‘不怕’,只有本君三师兄才做得成主角。 本少君是正经人。绝对不会去拿任何一个美男子,更不会丧心病狂地捏一捏。 又不是面团,莫非还要试一试软和不软和劲道不劲道? 荒谬。 更何况,冯遇没爹没娘没有大官亲戚,好拿她能理解,毕竟拿起来没人站出来帮忙反抗,好捏是个什么道理? 莫非没爹没娘的美男子捏起来就一定手感很好? 少君不得不狐疑地偷看一眼亲兄。 薛月见有爹有娘。对亲兄拖过拽过扛过,独独没有捏过。但就凭前几个动词的实践感想,他一定是捏起来手感不好的那种。 拖起来重,拽起来又长,扛起来不仅重不仅长还硌肩。 他若是手感不好是有道理的。 爹和娘都是暂时的,眼见着就要报销,等亲兄没爹没娘,不如捏一捏试试?说不定手感就变了? 薛夜来的脑子跑题到奇怪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等反应过来,薛月见已经面露不愉。 不是个好兆头。 根据以往经验,一提到美男子好不好的问题,好就等于剑心不稳,不好就等于不解风情死脸皮。 此时此刻,说不得后者的人间批判又要来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本君需得抢救一下。 阮碧笙的亲亲弟子在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垂死病中惊坐起的状态。 为了稳住亲兄,少君拿出昨日马屁脱险的求生策略,赶在亲兄开口之前补一句,“我兄始终是我第一亲近之人,旁人并不如何,不值当拿捏。” 这话其实不对。旁人不值当拿捏,意思莫非要拿捏胞兄? 正经人已经出落得如花似玉亭亭玉立,随意对男子又拿又捏哪里正经?哪怕是亲兄也要避嫌的。 但薛夜来心里并没有这么想,也完全没注意话中纰漏之处。她长在琼海,下界的繁文缛节人情世故从来没有触及过,并不知道兄妹之间亲近要停留在什么尺度。无论什么事情,都心随意动想到就做。说话也向来坦荡直叙,耻于妖艳贱货们的玩弄心机。 薛月见一个蛇精病听出了马屁和卖乖。 他颇为稀奇地扬眉。 乐原在外面大叫少君。少君还在面无表情内心抱点希望地等待本次马屁的效果。 薛月见站起身,“看来骂一骂你还是管用的。” 薛夜来抬眼,皇子嘴角带着一丝丝被取悦的笑纹,浅到很容易错过。但琼海少君是何等勤能补拙的韧性,胞兄的喜怒哀乐她已练就光是闻一闻周围的空气就能觉察。 薛月见身侧三尺的空气一瞬间都没那么拧巴了。如沐春风正是此刻。 “骂一骂至少榆木脑袋开出点缝,难得还能对我说些讨好话。”显然马屁拍得很是适中。 “但即便如此,也是个不解风情不知意趣的呆子。”胞兄哼了一声,“你那师门终究害你不浅,如今连根情根都长不出,男人的好坏都辨不了,实在可恶。” “听说你昨日很是亲近冯遇,把他吓得十分惶恐地来告罪,我原料想他比陈燕卿更好一点,哪知你依旧是个懵的。也不知你怎么想的挨他,莫非因为你们都舞剑动手……” 听说?少君微微一窒。昨日薛月见明明在旁偷窥,何须听说?这话是无心口误吗? 薛月见的性格并不容易犯低级错误。 这一年来他蛇精病的奇怪,前后矛盾、瞬间翻脸得实在让少君瞠目结舌。 总觉得像换了,不对,像多了一个人。皮囊面孔不能被长久地假冒,而且少君不是木头。 可一直以来行为的诸多反常,薛月见总能自圆其说,而且前后两个矛盾点也不存在信息的缺失。 就仿佛原本的那个和多出的那个一直在互通有无、共享一切。 有没有妖魔鬼怪钻进了她兄的躯壳?那反复过很多次的怀疑又滋生出来。 不能直接发问。 “我兄昨日不是这么看待冯遇的。”少君道。 薛月见却并不接招,“此一时彼一时。”太极打得很好,避而不谈昨日说话的内容。可是却侧面证明掩饰行径的存在。他在隐瞒什么。 怀疑越发按捺不住。少君盯住胞兄的脸。 这就是表情不爱自理的好处,哪怕薛月见觉得不对,也难以捉摸到她心里的想法。 “华都才俊比比皆是,你老老实实相看,总能找出合心意的。”薛月见总结了一句。 就扬长而去。 胞兄好没道理。昨日还骂她与冯遇亲近心生嫉妒不爽,今日又把冯美男裹上‘好拿好捏’的蜜糖试图诱惑动摇她。 好在她机智,要是选错答案又说一回美男的好,岂不是又要被骂一回剑心不稳不知自持师门耻辱之类的云云? 虽然又被骂不解风情,却是难得的春风细雨。 马屁果然管用。本少君搞不好找到了应对蛇精病关爱的良方。 松快好多。手从袖子里伸出,一根发丝悠悠拂动。是薛月见背上掉落的一根发丝。 下界前,阮碧笙给徒弟不少东西。薛月见的躯壳里有没有混进古怪的东西,一试便知。 乐原叫了半天没人应窜进来,急冲冲,“少君你该看我练剑了!” 薛夜来握着那根发丝没动。 “你自己练。”她说。 7、蛇精病 琼海少君咬破指尖。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薛月见蛇精病乱发,亲哥被人冒充的猜测无数次浮上心头,自然而然地,她想了办法查找真相。 红色的血涂抹上符咒。她将符咒放上烛火尖点燃,幽蓝色的火慢悠悠燃起,薛夜来将胞兄的发丝伸到符咒的火上烧灼。 血液从火焰中又生出,一点点裹挟上当中的头发,突然沁入不见。和从前测时一样的反应。 蛇精病确确实实与她血脉相连。 并不是别的什么人。亲哥是亲哥。就是不知道壳子里有没有混进什么古怪的东西。东洲赖于仙凡禁制得以隔绝妖魔神怪,但总有漏网之鱼。 她想了想,又从藏宝袋里翻出新的符咒,直接将薛月见的头发裹在咒里点燃。 明黄的火焰直至符咒烧完都没有变黑。薛月见并未被什么蛇精病附体。 结论是:他本身就是个莫名其妙的蛇精病。 好惆怅。 少君心想:竟然宁愿我兄是被某个蛇精病掉包或者附体,本君斩妖除魔大义救兄,也好过像如今去承受胞兄那变质的、蛇精病的关爱。 比亲兄发生意外更让人难受的大概就是:人没有出事,精神上却分裂了。 三年时光端方可靠的胞兄和如今神经质前后不一的蛇精病,落差大地实在叫人难受。 薛月见确实病了。病在脑壳的那种。 说不上有没有失望,那一点点不死心也还是成了死心。 少君一个正经人,从小在蛇精病堆里长大,好不容易找到同样正经的亲哥,保质期却如此的短暂。难道她只配和蛇精病打交道吗? 为了不被蛇精病日日打击挑刺,要好好学习拍马溜须的本事。 少君便打定主意,从寝房中出到书房找点赞美指南观瞻一番。 她正在翻找着,薛月见却送来了第三个美男子。 陈燕卿善文,冯遇好武,新来的不知是文还是武。他挽着衣袖,像将进龙潭虎穴的忐忑,又像后妃即将坐上轿子入帝王深宫的前途未卜。 冤孽。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薛月见竟然丧心病狂到对美少年下手了。 或许是胞兄以为美青年不合少君胃口,因此调转方向转而推荐起水灵灵的少年。这年头,葱嫩小美男是很多小富婆的心头好。 薛月见竟然开启‘亲妹金枝玉叶急寻小美男来傍’的富婆包装之旅。 本少君究竟是哪里看上去像喜欢小美男傍的女富婆? “公主金安。”少年紧张地拱手,“在下秦子苑。殿下说公主喜欢出门看看热闹,特意令在下陪公主尽兴。” 薛月见的胃口越来越大。 一开始还只需要‘一看’,接着‘动容’,后来变成‘开怀’,再后来得上手摸一摸,现在已经升级到很抽象的‘尽兴’。 兴是哪门子的兴?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算是薛月见满意的‘尽’? ‘(冯遇)倒是很好拿捏。若是他的话,也不怕翻出什么风浪对你不起。’ ‘你那师门终究害你不浅……男人的好坏都辨不了,实在可恶。’ 亲兄对本君好男人坏男人的鉴别能力非常不满,借由秦子苑表达‘好好给我修炼’的拳拳之心。看来须得以超强实力证明本君对男人的好坏明察秋毫,才能符合亲兄‘尽兴’之标准。 那么男人何谓好何谓坏? 从薛月见对冯遇的赞赏来看,没爹没娘又好拿又好捏的,必是好男人,而反之则坏。 问题来了,本少君要怎么完美地以火眼金睛之力识破男人拿捏之品相、然后结合马屁的艺术将亲兄哄得眉开眼笑忘记发病? 薛夜来很烦恼。 “那便出门看看,你不必紧张。”尊老爱幼的少君对秦子苑说,突然想起什么,道,“你自去后门等我。” 她的存在不能太过引人注目。 少年松一口气,道是便去。 夜来看他已走,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乐原收藏的狸猫面具,出到院中对树下的乐原招手。乐原孩子心性,最是听她的话。 “我要出门一趟。”少君说,“但不要你跟着。今日你就练到此处,去前面跟着殿下一步不离注意他,大概没有什么危险,但不要让他发现你。也不要说是我叫你做的。” 乐原乖乖地应了,摸头想一秒,眼睛一亮,“那乐原就悄悄地蹲在屋檐下谁也不说!” 皇子府的护卫不会防备乐原,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 少君觉得没有问题,点点头让他去。 出来后门,备好马车的秦子苑牵着马。他看到薛夜来脸上滑稽的面具没有多嘴的问,也没有意外神色。 大概已做好思想缓和,秦子苑终于举止自然稳住心态。虽然说看热闹,他也不敢带皇子亲妹去人多的大街,就算据说她武艺高强以一敌十不成问题,秦子苑依旧本能地担心。 最后是来风桥边白鹤楼观雪。 河水冻结,白鹤早已于严冬前飞走,冰面空无一物,放眼两岸树木萧索,也别有凄清滋味。风桥边有卖艺的在拉琴。昨夜又下过雪,楼上望去是白茫茫一片。 楼里清空一层,秦子苑为少君招来吹拉弹唱歌舞艺人,算得上另一种热闹。 欣赏一阵,少君就抚着腰侧的长剑,状若平常地问子苑。 “你家中都有何人?” 秦子苑神思不属,又不敢明目张胆看少君,正走神,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叔伯都在远方,家中唯有祖母,子苑尚有一姐姐,不过已经出嫁。”因此与年轻姑娘从未私下处过,而今就落得局促至极手脚也不好放。 无父无母,拿起来容易。捏起来恐怕也好。 秦子苑也有了优点。可惜狸猫面具不允许少君动个容再三证明脸皮不死的清白。 琼海少君又问,“我若胸口打你一掌,你能多久恢复如初?”劲道紧实的肉回弹性必好。 秦子苑又啊了一声,迷惑且慌乱,“是子苑侍奉不周,公主恼怒了吗?” “并不,只是问你会否武艺。”少君撒谎。 少年遗憾惭愧,“子苑只跟周师傅学过几天拳脚健体,身体单薄,恐怕接不下公主一掌。” 薛夜来不露痕迹地看他一眼。 确实单薄。不劲道不紧实,莫非是捏起来软和的那种?应付薛月见务必要把细节追究到位。 “我可否将你捏上一捏?” 琼海少君终于从摸一摸美男子进阶到想捏一捏美少年。 秦子苑惊吓,继而又自动找到新奇的解释,“公主是想探探子苑的根骨吗?” 薛夜来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美少年害羞地在丝竹管乐翩翩舞的背景中伸出手。 薛夜来抱着格物致知的学究精神抬臂。 手指搭上去,她碰到美少年的手腕,压根没注意对方瞬间脸脖子红成一片,但衣服过厚比较干扰手感的明确,正犹豫着要不要伸进秦子苑衣袖里去摸摸,偷窥狂魔突然来了。 他来了。 他又来了。 他果然还是要来的。 他必定是要来盯着本少君的。 只是他武艺不行贴不上白鹤楼外的高窗,在旁窥看做不到,于是丧心病狂到直接进来明看。 仿佛石头落地。少君意料之中。 薛月见绕过甩袖的舞人直来。美少年子苑就慌慌张张地动摇身体。他是想起身行礼。 考试眼见着就要交卷截止,此时不疯狂再作答个几笔更待何时?薛夜来决心下好,抓紧时间快速地伸进美少年衣袖去捏了一把。 果然软和。又嫩又娇。 刚起身一半的秦子苑身体一抖,脸红的像要滴血。活像个突然间被如何如何的惊吓小媳妇。他狐疑地侧脸,笑的夸张的狸猫面具又挡住公主的容颜。 她怎么……少年疑惑,总觉得说不出来的不对劲。他压抑着不解向皇子殿下行礼问安。 “我兄来了。”少君也讲了一句。 薛月见却不说话。眼睛如深井,一视叫人背寒,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胞妹,拂手的动作透露强势的不容置疑。 贴身侍卫在门口列开,丝竹管弦骤停,所有人被清理出去,连同美少年秦子苑。 楼里静悄悄。 薛夜来摸摸面具,皇子月见如冰石浸润寒水,身周的空气都冻结。他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脸上风起云涌,眼里要滚出覆灭万物的火浆。 本君还未上交答卷,亲兄已然又发病。 但没关系,本君还可以抢救。 “秦子苑无父无母,很好拿捏。”少君将自己的男人鉴赏素养水平娓娓道来,以证明自己并不是‘男人好坏都辨不清’,“我若想拿,他绝对反抗不能,身娇体软,很是不错。” 这就是好男人了。虽然小了点。 她一边说一边机智地打量亲兄神色,敏感地嗅到冻结的空气从三尺扩大到整层楼厅。 不好,还不满意。看来要上终极保命大法了。 “我兄英明,知他能使我尽兴。我今日尽兴得很。” 多金好爸爸拳拳之情,为小富婆精心甄选有资格来傍的小美男,不仅辛苦而且眼光独到,小富婆很感动。这画面,啧啧。 琼海少君一本正经。 “薛夜来。”皇子月见开口。他从未全名全姓地叫她,神色让少君觉得陌生。“你碰了他?” “并不……”本少君是捏……但话未说完。 “你碰了他。”是肯定至极的语气。衣袖之下肌肤相触,不容错看。“身娇体软?很是不错?”他重复少君的评语,然后毛骨悚然地笑了。 不是皮笑肉不笑。 是那种寒剑出鞘渴求见血的邪肆。是被触及到底线再难容忍的失控。也是无所作为的自我嘲讽。 “你竟然碰了他。他就这么如你的意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冷冷地道。“过得没心没肺。” “早晚有一天……” 干什么?要抛妹断义吗?你对本君的嫌弃已经深到不屑掩饰迫不及待要闹掰的地步吗? 早晚有一天什么的,绝对是威胁之语。 蛇精病啊! 不解风情师门耻辱进阶到没心没肺的人身攻击,薛月见你这蛇精病还要不要好了?! 连马屁都治不了你! 明明是你送了美少年来让本少君‘尽兴’,配合你表演怎么又是我的错?! 8、蛇精病 皇子殿下不辞辛劳,特意追到白鹤楼发蛇精病。然而她嘱咐跟随的乐原却没有来。他从不会违反少君的命令。 很反常。 “殿下他一直就在房中没出来过。”小少年咬着拇指迷糊不懂,“是少君你说要乐原跟着殿下还不让别人知道,所以乐原就悄悄地蹲在屋檐下,后来有点累就坐树上看着,殿下没有支开乐原独自去什么地方啊。” 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一拍掌,“我知道了!” “少君一定是想测试乐原听不听话!”他兴奋道,“乐原有人证的。有两位巡逻的哥哥瞧见过我,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少君给我的秘密任务!”小少年邀功,“乐原有照少君的嘱咐看着殿下哥哥!” 琼海少君的脸豁然变色。 薛月见根本就没有出府?他没有追着胞妹相看小美男然后顺势发作蛇精病?那白鹤楼里阴沉到新高点并且严令她要读三百遍《太上无欲清心经》的怪物是谁? 她本不抱希望地将乐原留下盯薛月见。却得到破洞般不断扩大的迷局。先前灭绝到零星之火的怀疑又一次燎原燃起。 薛夜来不是不通算计挖坑,只是耻于施加给唯一的亲人。试探薛月见,她并不好受,否则的话,怀疑不会累积到现在才无法压制。 可疑的痕迹越来越多。就算她为薛月见想再多的开脱之词也不管用。哪怕再三犹豫再不情愿,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令乐原去盯住胞兄。 倘使她再白切黑点,更可以再严密点再大手笔,一天三次掏薛月见的老底不在话下。 她只是不希望和胞兄的关系是如此。 这世上不管爱她的有多少,薛月见绝对是其中一个。他从她出生就苦心积虑地护她。 “你确定殿下从始至终没有出过房?”夜来暗想,有没有可能他走的并不是房门是密道,或许乐原守着的房间是空的? 但乐原抹杀了这份侥幸。 少年抓抓头,“也不对。”乐原道,“殿下哥哥叫过很多人来,燕卿哥哥今天也来了,他们在房中聊天,中途殿下哥哥走出来,在屋檐下和管家叔叔说了话。” 乐原什么也不知道。他根本察觉不到少君内心里的惊涛骇浪,还很天真地挣着表现,“天气很冷,乐原在树上鼻子都冻红了也老老实实藏着,殿下哥哥压根儿就没看到乐原。”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比少君回家早一点点。殿下哥哥还叫人搬箱子。” 夜来罕见地脸色沉凝。她思忖着什么,分心对少年褒奖,“你做得很不错。去玩吧。” 能帮助少君乐原心情显然很好。与他成对比的则是少君的心情,沉重茫然。 她不喜欢白切黑阴谋诡计那一路。尤其不喜欢本人被装进套里成傻白甜。 如果去白鹤楼的薛月见不是薛月见,为什么近在咫尺,他的气息言行举止她察觉不出一丝不同? 他看起来根本不是个假的兄长。因为他说话时手指微蜷,走路时手肘的摆动都分毫无差。仅靠模仿,这些并不能蒙混过关。 她的五感被封闭,但一旦有了警惕心,依旧能找出细节。三年朝夕相处,熟稔度不言而喻。 如果他是薛月见,那么府中的不是薛月见,一个不是薛月见的人顶着他的容貌身份和他的僚属们议事,薛月见难道不知情吗? 允许一个赝品和自己共存,那赝品甚至大大方方地连少君也敢糊弄,薛月见究竟在想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白鹤楼的薛月见说。 是暗示吗? 那句话是暗示吗?莫非薛月见被对方捏着把柄,不得不隐忍妥协?又或者,因为他惯常谋权夺利钢丝绳走惯了一肚子黑水,所以给自己养了个替身还瞒着亲妹? 差别大了。 前者可以说他有苦衷。后者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还对亲妹阴阳怪气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在无耻炫耀智商优越、骗得很成功不成? 不管哪一种,都是在消耗少君对亲哥的基本信任。她可以不计较亲哥是个蛇精病,但绝不接受蛇精病的亲情已经变质。 等等…… 今日的推论之下存在两个真假薛月见。他们对美色的态度截然不同,因此很好辨别。 去白鹤楼骂她心性大乱剑心不稳的是薛月见,那么昨日早饭讽她不解风情榆木疙瘩的不是薛月见? 可符咒的测验不会有错,他确确实实与少君血脉相连!那是她的亲哥! 三年相处,气息动作的熟稔不会骗人。但符咒的结果也不会骗人。 薛月见…… 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不仅精神分裂,连躯壳都分裂了?东洲禁制不容开窍以上的修真之士,怎么可能?! 她怀着纷繁杂乱的思绪不发作,等到晚饭的时候难得主动找到薛月见。门口的侍卫不拦她,少君就直入房中。 “秦子苑无父无母。”少君木着脸对皇子,“身娇体软,也非常适合拿捏,他很不错。” 两个薛月见对美色的态度完全不同。她要试试皇子专用书房的这个和白鹤楼那个是不是同一个。 “他比冯遇比陈燕卿更好?”书房里的这个薛月见放下毛笔,站起身走到一边净手。 “一点点。”薛夜来不动声色道。“我兄以为如何?” “我还以为你这木疙瘩就是瞧个千万人都看不出一朵花。”薛月见说,“这才第三个。华都俊才数之不尽,总能有更好的,秦子苑算什么?不过你若确实瞧上他,勉强我也答应,我薛月见的妹妹相看,不必拘泥于门第只需中意。等你的终身一订,上界也不必回了,你师父拿不出话说。” 他自觉妥善地规划好,说完却看见胞妹目光竟然带点阴森地看他,不由得挑眉,“你这么看我,怎么?不愿意听我的?” “琼海十八洲那帮货,要是敢来要人,我迟早要找他们算账。”薛月见寒了脸,“你要是敢跑回去,从此以后我就当你死了!” 琼海少君的目光幽幽的。 强烈鼓励她就美色。这货和白鹤楼上的那货不是同一只。很好。竟然还公然辱骂她师门。她就说,从前薛月见虽不喜琼海十八洲做派,但也没这么过分出口就问候!这货就是有问题! 书房里的薛月见并不知少君内心丰富的情感,还以为是她翅膀长硬公然因为师门要与他暗杠所以才一副死相。哪里想得到,少君正琢磨着如何收拾让自己痛苦好久的精分。 “我兄还记得去年春赠我的陶响球吗?”少君突然发问,“我找不到它。” 薛月见皱眉,神色隐约警醒,他道,“你记错了。我印象中没赠过你这种东西。” 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琼海剑门演技派有的是。像少君耳濡目染,心理素质也好。 “我兄忘了。”她道,“你确实赠过,当时还有另外一堆东西,今日去白鹤楼看表演,忽而念起,回来却找不到。” 皇子顿住,眉头更深,像是努力回忆,面上滴水不漏,“是吗?我记不起。或许吧。”他松开眉头,不以为意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想要,找不到再买来便是。” 像有巨大黑影遮覆星光,琼海少君的眼睛里落下阴暗。 “我兄说得是。”她慢条斯理地启唇,一瞬间气息变得格外冷清,往日与胞兄仿佛默契的信任依托不复存在。 “今日去白鹤楼,丝竹雅乐妙曼歌舞,忽而忆起去年春我兄遭遇的刺杀。”少君垂下眼,语气无波,“也是在那样热闹的场合。” 皇子的胞妹不悲不喜,但陈述听着似乎是有一丝丝慨叹的。 薛月见的神情不动,恍然感知到:刚刚的回答还是错了。 “我兄还记得我是怎么带你突出重围的吗?”薛夜来轻轻问。 他何其敏锐的性格,哪里不懂。扯了扯唇角,脸上竟然还带了笑。完全没有危机感。 “扛着。”皇子悠悠然吐出两字,完全没有羞耻。 她怀疑过的。薛月见不对劲。但一开始排除掉有两个的可能,是因为她万万想不到这两个会一起作战,无时无刻不串供互相打掩护。 还天真地认定亲兄是脑子坏掉。 “那么……我兄,”琼海少君突而一笑,如飞光流雪轰然惊炸开,“敢问我是先拽的你左手还是先拽的你右手?” 薛月见脸色豁然改变。 你以为本少君就不会刁钻那一套吗? 咔嚓。你听那兄妹情碎掉的声音。哦不是,是少君弹剑出鞘的声音。 薛月见的确没有赠过她陶响球。但乐原有。陶响球绝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因为在去年春的刺杀,薛夜来就是用剑刺破手上把玩过的陶制球体,穿过飞沙一剑将刺客击毙,被洞穿的陶球在她回剑之时直接嵌入另一个刺客的胸口血肉。 薛月见是看着的。他大概终身都不可能赠她这种玩意儿。 初光剑凛然泛寒。 薛月见眉目如积压万年冰雪,“怎么?想忤逆弑兄?琼海十八洲就这么教你?” 少君立剑,如镜剑刃映见她无情冷漠的脸。 她受够了蛇精病。 “你骗我。”她冷冷道,“薛月见。” “那三年你在何处?” 薛月见不答,沉沉缄默。 “殿下,宫中有变!”僵持之际,外面突然有人急叫。 薛夜来冷笑一声,不再坚持答案拂袖而去。 皇子静止一刻,又笑起来。他侧过脸,书架后突然有一角青色的袍子晃动而来。那是个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相貌的男子。 “谢雪满。”薛月见不含情绪地盯着他,“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那顶着他容貌的男子从容自若,淡淡回答,“她知道,只是迟早。” “故意制造本殿的破绽?” 皇子的不悦显而易见。 谢雪满没有否认。“是。”他答,“我亦有我的不得不为。” 薛月见眼神锐利地注视他。门外通报的人又在此时催促,“殿下?!” 皇子呼出一口气,又问,“是左手还是右手?” 突兀且前言不搭后语的一问。谢雪满却懂。 琼海少君挖的坑,皇子虽败犹残念。‘敢问我是先拽的你左手还是先拽的你右手?’ “都没有。”谢雪满语气复杂,忆起往事微微色变。 是用脚踹的。当时他被那凶残一脚踹得直接破门而出飞下楼,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薛夜来扛在肩头。这种丢脸的事情他当然事先没有如实告诉过皇子。 即便没有明讲出来,薛月见也猜到胞妹没有给他五五分胜算赌的机会。 他低笑转身,边出门边叹,“果然是我薛月见的妹妹。” 顶着皇子容貌的谢雪满神色不定地留在房中。 他暗想:是我陪她三年。她浴血厮杀阴诡阵局中不惜一切保护的、彼此性命相托的,也是我。 又怎么能轻易转交给别人? “她本来也该来到我的身边。” 9、蛇精病 光秃秃的木芙蓉树下,琼海少君胭脂色的身影莫名恹恹。 芙蓉园是薛夜来的住院,处在皇子府正中心靠后,除开门口把守的侍卫,比旁边薛月见的住院还要清净。 乐原抱着一只洁白信鸽像得到稀奇玩具似的又摸又捏,那鸽子咕咕咕个不停。他蹭过来问:“少君,你怎么了?” “我整个人都不好。”少君道。 “为什么不好?”少年奇怪。“少君生病了吗?” 薛夜来不答。是生病就好了。有病就有药,哪里还用郁闷。任谁千里投奔花三年时间掏心掏肺和悌一场,却发现便宜的是别人的哥,都不会好。 尤其如此局面还有可能是自己亲哥亲手造成。 谁说血浓于水。她现在就想捅死薛月见。 该被捅死的薛月见正急匆匆领着人出门,临到院门口,他踏进一步对乐原招了招手,少年便飞奔着跑过去。他看一眼胞妹,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侍卫大步离去。 薛夜来没有阻止。皇子要带着乐原进宫。那是琼海少君不能踏入的地方。她也如薛月见希望的那样,从未想过见一些人。 薛月见有爹有娘,等同于她也有爹有娘。 病榻上的东皇爸爸不是好人,他美貌如花妩媚惑人的宠妃——两兄妹的亲娘,也不是好人。 薛月见很快就要没爹没娘成为好男人。 等他没爹没娘,就会变成尤其好拿捏的男子。要是被某个姑娘看上想要整个拿走,除了薛夜来外再没有人站出来阻拦,到时候她不管,他叫得再大声也没用。等他没爹没娘,捏起来的手感就变了,劲道紧实还富有弹性,拿他的姑娘一定喜欢得不要不要的。 薛月见就完犊子了。 琼海少君有点被自己的想象逗到。她面无表情地呼出一口气。 难道本少君要原谅他? “他想尽快为你找一门亲事。”有个声音不容忽视地响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如果你在凡间成家,就能够留在他身边,即使琼海境主来要人,也没有道理。” 薛夜来回头,另一个‘薛月见’毫无意外地映入眼帘。 这是她拖过拽过扛过的人。过去的三年麻烦点血腥点的阴谋诡计是薛月见应付,除开杀戒,她在东洲日子如同寻常人。没有杠精没有小浪蹄子也没有女装大佬。他们之间亲近到可以性命托付对方。 但一切都是他和薛月见的谎言。如今,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早就不复。 “前年冬我在书房打碎你的一样东西。”再次开启身份验证。 “只是个花尊罢了。” “错。”薛夜来刁钻地打断他的自以为是,“本君要问的是,那时候,乐原在做什么?” 顶着薛月见面皮的谢雪满愣住。微微的难以置信又无奈。 “你竟问我这个……”难道不是找茬故意刁难吗? 可真算是孽力回弹。因为两个蛇精病,琼海少君在里外不是人的阴影下艰难讨生太久,如今正是要好好回敬一番。 倘使薛月见再怎么和别人串供,或者再弄出第三个第四个替身,也决计不可能应付得。 薛夜来便冷冷地盯着谢雪满。 对方回忆一阵,也不太确定。当时乐原不在书房,谁会去关注他干什么事? 谢雪满想了想,凭借着超强的记忆力,“似乎在院子里烤红薯?” 答对了。这个是三年哥,刚出去的那个确确实实是亲哥,别称塑料一年哥。少君转过头继续面着光秃秃的芙蓉树,并不想再看他一眼。 她觉得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个。 身后那人与她朝夕相对情同手足,她视之为可信赖的长兄,可前提是因为他是薛月见。如果他不是薛月见,那也不过是路边偶然一遇的路人,和下界千千万万的别人毫无差别,一开始就算被别人大卸八块,少君也不会理睬半点。 她对他的接纳,始于名字和血缘。而后又因为真情实意才越来越在乎。 但真正的薛月见另有其人。本该得到一切情感的亲兄将一切转移给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任她对陌路人的命付出真心。如此,这个陌路人对她的关照爱护名不正言不顺毫无理由,或者不过出于薛月见的安排,真诚度实在大打折扣。 如今,假的那个成了她更熟悉更习惯的薛月见,而真的那个却百般不自然不自在。两个哥琼海少君都想丢。 这是他们骗她的代价。 她想到此处,又回身面对精心照顾她三年的假哥。“脸是为什么?”假皮做不到不留痕迹,也做不到随意表情自理。他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薛月见。 难道东皇和那宠妃给她生的是双胞胎哥? 谢雪满却面色平静的告诉她,“是咒而已。很快就要失效。” 咒?薛夜来惊异。东洲凡人顶多会个草人扎针诅咒术,而且还只有心里泄恨作用,怎么可能有人会改容换面的高级咒术?那是上界才有的东西。 谢雪满就伸出手平摊给她。 少君不太明白三年哥的意思。 “咒已经松懈,你一试便知。”他说,有引诱的意思。 她却看着他的手迟迟不动。 自从塑料一年哥出现,三年哥的状态就不太对劲,时常是内分泌失调表情频繁自理的反常样。端方持重,和煦温柔,从容有度,这些大家长的气质缺席三五月,再深情厚谊的好哥也变质得不成什么好货。 他还和薛月见同台唱戏,一个正一个反轮番上阵把本少君折腾惨。 试要如何试? “怎么?”谢雪满眼色阴沉下来,脸却挂着如浴春风的笑,“你与冯遇秦子苑之流陌路相逢不吝亲密,如今要与我此般生疏,都不愿半点接近?” 空气有点紧。 三年哥突然发病如前几次的情况。少君这次却不拍他马屁也不伤脑筋去哄。 别人的哥何必费心去哄?自己的亲哥更是不配被哄。 薛夜来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抬手去拿他手腕。谢雪满反手抓住她的。他的手大上许多,直接将夜来的手捏在掌心。 琼海少君愣住。 一道微弱但百分之百存在的剑意顺着手传递过来。 刀光剑雨中被她拖来拖去拽上拽下还扛着到处跑的,并不是东洲下界凡人。 他与她一样出自仙洲。 但他却若无其事地、心安理得地受着她保护。 东洲并不是她理想中的清净纯洁之地。这里遇到的人,都讨厌。哪怕是亲哥的形象,依然不可避免地崩塌。 冰雪冷漠的琼海少君恍惚记起薛月见时常用来应付她疑问的话。 “你早晚知道我是为你好。” 真的是为我好吗? “咒已松懈。”谢雪满知道刚刚的行为在她心中意味着什么。“很快一切将物归原主。不属于我的将消失,而属于我的……” 他看着她,意味不明。“终将回来。” “我的修为并不在身上。咒破之后,才会从薛月见身上脱离。”脸上深意一闪而逝,他又补道,“你不必这样看我。那三年之中,哪怕到现在,至始至终,我的命的确是受着你的保护。” 三年哥和塑料亲哥究竟图什么?这是薛夜来最大的迷惑。 薛月见是要借一个被压制到开窍的修士力量,单枪匹马摸黑偷进皇宫武力干死爹娘兄弟们夺取政权?他那颗聪明脑袋和简单粗暴根本拉扯不上关系。 而且就算简单粗暴自去简单粗暴就行,为什么要给本少君送来一个三年哥?! 本少君果然还是该捅死这些饭吃多了的白切黑。 “我不欲与你多言。”少君断然对面前的三年假哥哥道,然后扬长而去将他丢在院中。 谢雪满独自静伫半响,如寒雾中的浓墨远山,叫人看不清楚又依稀见得情绪的轮廓。 “连姓名也不问我。”他轻笑一声。但又不是饶有趣味的笑。倒更像是失望。“果真是无情。” 耳边突然听到嗑嚓一声。原来心绪波动之下,竟已冲破到如此地步。谢雪满摸了摸脸,颔下出现一道裂纹,仿佛玉石有了瑕疵。但不细看并不明显。 他抬头看烟青色的天一眼,一拂衣袖便消失在院中。 薛月见晚上才回来,面色凝重。即便对时局不感兴趣的薛夜来也感觉到风雨倾盆的前景。 薛月见果真要失去他亲爱的东皇爸爸了。他进宫见东皇的诏令是谁发出的已经不重要。 病榻上的皇帝见到他时一句话也没说得出,所有的意思好像都在他那双浑浊混沌的眼目中。 病榻边是无儿无女的皇后和他的宠妃叶曼殊。 能有资格继承东皇爸爸遗产的皇子都到场。东皇能不能说话也不重要。 毕竟爸爸此时只是个道具而已。 有人拿出皇帝的旨意,旨意中对各子一通寄望又言明皇帝平生憾事,此番要用他憾事的达成来考究诸子能力。 东洲皇室,无嫡立长,薛月见其实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多余的考核。毕竟有那样的规矩在,这张旨意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问题所在。 皇帝如果不看中薛月见,何必到此时才表现出?不过是沦为了道具,被别的野心家架着演一演大戏。 皇后没有一儿半女。她为什么没能有一儿半女? 因为她是皇长子唯一的威胁。 薛月见在亲爹榻前不露痕迹地与他的亲娘对一眼。 叶曼殊和十多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她的手腕上带着绞丝银镯子,皮肤如同葱白。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即便成了东皇的宠妃尊贵荣宠,依旧不爱那些金玉首饰,偶尔银镯子上会镶上点红色宝石。 这才是薛月见最大的敌人。 满殿中皇子皇后都不过无名小卒,哪怕有点看头的皇后,站在某个皇子身后自以为能全局在握,看在叶曼殊的眼里,也是跳梁小丑。 皇后怨毒她恨不得寝皮啖肉,又能怎样? “叶妃以为如何?”皇后问皇长子的亲娘。 叶曼殊手腕一转,银色的镯子滑落到她腕间,她笑起来风情无限,美貌得说是薛月见的姐姐不知情者都不会怀疑。 “姐姐抬举了,妾身自是以陛下和姐姐为尊,陛下和姐姐说什么自是什么。”她温柔笑着,像是什么也不懂的深闺美貌妇人,识大体又谦让恭敬到卑微的地步,连维护儿子本该的地位和权利都不敢。 可那软绵绵顺从的皮囊下究竟是个什么画皮鬼,唯有薛月见清楚。她巴不得能有人把薛月见啃得血淋淋只留一口气给她继续用就好。 皇后怨毒的眼睛里有迫不及待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她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却不知只是成全了对方而已。 能被这位宠妃忌惮的,恰恰是薛月见。 那两个女人假惺惺地在东皇榻前演戏,皇子月见作为长子,上前为皇帝父亲掖了掖被子,而后深深看他一眼。他当然不会去违抗那所谓的圣旨,然后被叶曼殊看‘群熊起而攻他’的笑话。 叶曼殊视之为剪除亲子羽翼的机会,而薛月见恰恰也视之为彻底摆脱女变态的机会。 母子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薛月见便回到府中。 胞妹的脸比之前更麻木不仁。比死脸皮还死脸皮。 两人在沉默中用膳,他不开口,她也不开口。薛月见想起糟心的父母,再看面前长着一张六亲不认木头脸的胞妹,越发恼火。 忽而有一只闪着荧光的纸鹤从窗口飞进,一路迤逦着落到少君的头顶。 是琼海的信。 阮碧笙隔三差五来信催促她回师门,最近更频繁了。 薛夜来从头上拿下纸鹤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视师父的来信。 三年哥比较反对她亲近美色动摇剑心,塑料亲哥则厌恶她师门立志送她成家。“你既然觉得秦子苑不错,明日便与他再出门散散心,过个三五日一切顺利,我为你亲写一分婚书,至于琼海那头,讲清楚即可。” 薛月见的话没能引起少君多大震动。毕竟一个不配被哄一哄的哥,他爱说什么说什么,还一如既往地顺从算她输。 更震动的是别的消息。 琼海少君,继整个人不好一次后,再一次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阮碧笙在信中除开说对她的滔滔不绝思念之情,还说几个没出息的师兄自她离开后修习寸步不进,一个比一个看着让她怄火。 怄火不怄火,恐怕和师兄们的修为进步进步没关系。 瓶颈着实需要历练才能突破,阮碧笙左思右想便觉得由他们来接少君回师门,劳心劳力或许有长进,不在危险中变菜就在危险中变态。不进就死,大浪淘沙,剩者为王,让她在此过程中看清哪个师兄是值得她拥有的狗子——好男人,回到琼海正好一不做二不休,师门和道侣一并继承。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有一大波蛇精病要来了。 蛇精病来了,本少君的心情难道还有希望好起来吗? 10、蛇精病 琼海少君也不知晚不晚反正抱着微弱的希望亡羊补牢。 信纸上字迹眨眼消失,她提上笔在上面十万火急地给阮碧笙回信表示拒绝,写完将它折回纸鹤的模样,它便翩翩飞出窗升入空中。离开上界仙洲已近四年。这是少君给师父的第三封亲笔书信。 可想而知她对师父这次来信的看重。 新的蛇精病还未加入战局。薛月见和他的替身三年哥先杠上了。他们在密室里的争论不像东洲多数凡人的面红耳赤声嘶力竭,而是非常贴合白切黑的肮脏人设。 自从揭发蛇精病的真相,少君在一夜之间学会不相信任何人。阮碧笙的来信是压垮她正经人美好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还想躲过被这些蛇精病祸害的命运,薛夜来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那两人在密室里比拼着白切黑谁里面更黑,少君就摸进薛月见卧室找到暗格潜进去光明正大地旁听。之前她大摇大摆从薛月见的院子走过,来往的岗哨经过,目光落过来如视无物。 薛月见凡胎肉骨,三年哥真身没恢复,她把阮碧笙给她危急时刻逃脱保命的隐迹符都用上,却只是为了弄清楚两个哥之间见不得人的勾当,真是让人恼火。 薛月见和那位她尚不知真正姓名的三年哥双双站着,既不动也不说话,好像谁先开口谁就会输掉气势。 两个人彼此对视,俱都是忌惮又坚持的表情。 有凳子椅子不坐,竹竿似的立着拼比谁站得更挺拔更有大佬气势,眼睛瞪着拼比谁能发射出更强悍的动感眼波,说不得早已经腿麻腰痛眼睛干痒还要一副高人过招绝顶对峙的把式…… 看在少君眼里,这两个无疑是有病。 有病的男子们过一刻似乎也意识到没意思。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薛月见先开口,举止自然地落座,靠上椅背舒坦地舒展开双手。“按照一开始的约定,你这是第二次失信于我。” 约定?少君耳朵一动。 三年哥就笑。风清月明,仙气飘飘,薛月见那张争权夺利人间帝王花的脸刹然间换成另一种气质。说他下一秒飞升月宫广寒,少君都敢相信。 三年哥的气质要是真如此清新脱俗,他就不是表里不一的白切黑。 只见他无害高人地笑完,又露出无奈但无所畏惧的神情。 鬼知道这两种心情是怎么被那张脸表达得如此清楚。 “关于此,我后悔了。”三年哥说着,走到一边,手在扶手上一抹,坐下之前,他突然朝着薛夜来所在的位置直直看来。 琼海少君皱眉。 他还未达开窍的体质,按理说不可能发现她。而且即便他此时已经恢复与她平起平坐,在东洲的地界上凭着开窍期的眼睛,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突破那张符咒的遮掩。 也许只是巧合。顶着薛月见面容的男子很快就移开视线,但薛夜来的心里始终留着异样。 他说他后悔,薛月见的脸色便很不好看。 “我曾答应你,一切结束之后,或者在中途提前被她识破,便绝不再私下见她。”替身垂下眼睛,面上归于沉寂平和,“但如今已经做不到。” 皇子皱眉,接着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便冷笑起来,“谢雪满,我说过什么?你们错失过一次机会,从此就别想来打我薛月见妹妹的主意。” 机会? 还打主意? 本少君一个正经人,他们想如何对本少君打主意? 原来三年哥的名字是谢雪满。他对薛月见的发作无动于衷,安安静静坐着恍惚在琢磨着什么。 烛火猛地一晃。薛月见斩钉截铁,“夜来必定要在东洲留下来。” “谢雪满,无论你心里想什么,我都不会同意。” 信息量好像很大。但完全不懂。少君默默叹气。 “你问过她是否愿意?”谢雪满一派淡定,“我说实话。当初答应你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人非草木’的道理。那三年以兄长身份照顾她和她相依为命的,毕竟是我。”他转过脸,从容对上薛月见阴沉的脸,“你不了解她。自以为是的安排或许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我虽然于身份骗了她,但珍视之心并无半点掺假,你或许对此颇不舒服,觉得我夺走你的血亲替代了你,但一声不吭看她全然不知我存在而移情信赖于你,我也是不舒服的。谁会甘心默默无名而去?” 薛夜来诧异地看向谢雪满。他顶着亲哥的脸,所以一旦知道真相后,或许是心理作怪,几次再看他少君都觉得违和。此时此刻他这话说来,她又觉得,哪怕是假的哥,似乎也是对她有真感情的。 但哥只有一个。被触犯到权威地位的薛月见当即讽笑,“不甘心?谢雪满,你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会到下界来?我又为什么会找上你?” “你问问叶曼殊,如果揭余胡也对她说‘我对你的珍视之心无半点掺假,’看她是不是会很感动?”薛月见说起母亲的名讳凌寒如霜。 “你不要忘记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皇子毫无温度的声音讽刺不减,“若不是当初你们有负我的信任,我薛月见的妹妹会被阮碧笙那个女人捞走?” “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子,榆木疙瘩死人脸,若不是你们,她会落在脑子不正常的那堆死货手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最后成那幅鬼样子?!” 榆木疙瘩死人脸。人身攻击乐此不疲。亲哥你再这样下去马上就要失去本少君心中最后一丝可怜的亲情。 一个蛇精病好意思不讲自己的不对,还嫌弃起别的蛇精病不正经? 不过…… 为什么要说是因为谢雪满,她落到了师父阮碧笙的手里? 琼海境主只跟她讲过当年在下界是如何千辛万苦才找到她一个好苗子,而后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动她父母亲哥将她放手给琼海仙境。至于薛夜来,作为一个三月小婴儿,还不配发表意见,从此便进了蛇精病窝里。 而今听薛月见历经多年怒气依旧不减的架势来看,琼海少君根正苗红正经人,之所以只能和蛇精病打交道凄凄惨惨戚戚,是因为谢雪满的疏忽? 薛夜来陷入了沉思。 一个正经人,她原本的人生轨迹该是平平常常健康向上,却因为某人的某个失误,而错失。从此之后整个童年少年时期都不得不每日对着杠精浪蹄子女装大佬,唯一看起来靠谱的大师兄,夜里却去爬师父的床,原来他也不正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阮碧笙当不了爸爸,好歹也算等同娘,好好的琼海一哥,他要是正经人,又怎么会去不要脸地泡自己娘?!他好不要脸! 而阮碧笙自称琼海第一不正经,被徒弟泡得毫无压力。可想而知薛夜来内心深处的阴影。 他们简直重刷少君的三观。 作为一个无法变态的正经人,少君毫不犹豫地冲回下界奔向亲哥,遇到的却还是蛇精病。 昨日种种不忍直视,如今薛月见却说,她本不必这么惨的。 少君又又又一次地,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三年假哥,谢雪满,究竟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11、蛇精病 “她在你们手里丢了,转头回来还为了你杀人,谢雪满,换你你平的下这口气?” 琼海少君也平不下这口气。 她突然觉得自己又惨又可怜。惨的是错失美好人生,可怜的是花费无数力气保驾护航的哥是别人的哥不说,还正是他的过失让她这么惨。 如果薛月见没乱说的话。 “当年的事情,虽说是我师父的疏忽,我亦不会推托,但大殿下你,恐怕也难辞其咎。”即便被薛月见指着鼻子骂,谢雪满也可以眼也不眨无动于衷。 像他们这种心黑的家伙,哪怕有愧疚,也要拉着别人一起愧疚。 “恕我直言,到说好的去处后,殿下彼时未按约定日期出现,足足迟了五天。”谢雪满平静回视他,“在此期间,我师父左等右等不见人,才会被阮碧笙骗走夜来。难道殿下不该也为此负责吗?” 四目相对,一人面色阴沉,另一人从容不迫,相互的排斥半斤八两。 所以…… 她美好人生的丧失,薛月见也有份? 真的是……太好了。 琼海少君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意识到,人生它就是一地杯具。 这两个哥,真的可以不要了。 从如上信息,少君大概可以总结还原一番自己鸡飞狗跳人生的初始点。 某年某月某个时刻,因为爹娘不是好货,又因为某种不可抗且对她非常不利的力量(若非如此,总不可能亲哥是吃饱撑着),薛月见作为一个爱护手足的正义之士,决定联合谢雪满师门如此这般偷渡出亲妹,然后于某地接头交人,他可能打算把薛夜来秘密藏起,然而…… 薛月见居然迟到了。不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而是整整五天! 薛月见缺席的日子内,阮碧笙出现,运用某种目前为止尚不明确的手法,从谢雪满的师父手中捞走薛夜来,于是乎,她落进了蛇精病窝! 薛月见搞什么?!难道妹妹不是亲的吗?早不迟到晚不迟到,这不迟到那不迟到,偏偏在接亲妹的事情上迟到!搞什么可以迟到五天?!难道他因为年纪太小饭没吃够,在奔赴的路上饿岔气了?那可是少君整整的十四年! 琼海少君连头发丝都不好了。两个哥对峙中,谢雪满又将话头一转,“当然,谁都清楚,殿下并非有意。若不是中途遇到埋伏,又怎会姗姗来迟?” 仿佛主动缓和气氛,谢雪满还为皇子之过开脱,善解人意地宽慰他。 他这么好心?“你想说什么?”皇子冷哼一声。 “过去的事情无法更改。”谢雪满道,“无论愿意与否,想或不想,夜来已经入了琼海。我们之倏忽大意也不必相互推诿,就算争论也争不出结果,易地而处,我也知道殿下的心境。” 无非是懊恼过去的错失,又嫉妒记恨手足之情被人替代抢走,种种情绪无处发泄就来迁怒别人。 其实谢雪满就算参与其中,薛夜来被阮碧笙捞走的责任也与他没多大干系。毕竟是他师父的大意。 薛月见指责,他从头到尾却没说过半句委屈冤枉之词,可想而知多么的宽宏大量。 然而亲兄也是何其无辜。本来是为保住少君小命,暗中操作猛如虎,结果路上差点入了土。 薛月见当时才十来岁,能机智找盟友英勇救妹,已经优秀到令人发指,还要指望他怎么样?身受重伤后原地打滚弹起来继续生龙活虎?只是迟到五天难道就不配喘气了吗? 少君心想:我又怎么会是这种没人性的品格? 大概正是因为经受巨大挫折,薛月见从此开始极端厌恶上界修仙人士,对长生大道更是唾弃不止。 如此这般,少君终究谁也不能怪,也没处怪。 感觉更不好了。难道她确确实实注定是要被蛇精病们祸害的命盘?所以无论亲哥盟友们怎么抢救,她还是阴差阳错地被带进琼海仙境的大坑。 薛月见和谢雪满两个彼此一通仇视互怼后,终究将话题转向相邀搞事的阴谋。 两位的盟约明明要破不破却偏偏不破,顽强地一定要走完搞死叶曼殊拿下东洲皇帝大宝座的线路。 正常人哪会深深执着要搞死自己亲娘弄到亲爹所有财产?薛月见绝对不是正常人。 亲爹东皇爸爸死了,家产肯定会被薛月见攥住,亲娘叶曼殊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 除非这位亲娘极其自私,不愿意过着仰仗儿子讨生活的日子,更想干脆自己独吞。 东洲果然不是清净地。 她的师门是蛇精病,她的亲哥薛月见不正常,她的亲娘一听就是祸乱朝纲的妖邪之人,能娶这么一个女人放在枕边,可想而知东皇爸爸的人格魅力也多么标新立异。 总结出自己一家人搞不好都是蛇精病的琼海少君,实在提不起兴致旁听薛月见和谢雪满阴暗十八般杀人夺权大法,转头携着剑原路退出薛月见的秘密基地。 谢雪满翕动鼻尖,半笑不笑。 夜来在皇子府中的衣穿住行,他无一不亲自操持,后来几乎精心到她衣物上的熏香也要独一无二。 那香出自上界仙洲琢光山——他师门之处。师门之中,独他所有。闻之其实无味,但一旦被他怀中玉吸引,便有悠然冷香如线,绵绵而生,顺着空气缠上他,独独被他一个欣赏。 玉名为长思。 香叫做留仙。 无论她在何处,以何种面貌,香生未见人,实则知人已相见。 说不清是独占欲还是控制欲,他竟然连她的衣物都要施上心机。 他从前想要叶曼殊死是因为薛月见要求,而现在,他出自真心地,一定要叶曼殊死。 唯有她死了,他在乎的那个人,就会完完全全属于他。 12、蛇精病 文,武,不文不武。三个美男子齐齐摆在少君的面前。 陈燕卿宠辱不惊,秦子苑一脸受伤,冯遇想反抗又不敢反抗。三个人的表情区别得格外明显。 薛夜来不得不收回刚踏出花厅的一只脚,暗想,难道本君走错路了? 定睛一看,摆设分毫无差,的的确确是薛月见的府邸花厅。 少君只是要出门而已,早上起来一件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没干,为什么这三个人要齐刷刷站着,像即将被小富婆甄选以色侍人男儿气节灰飞烟灭的含垢忍辱? 莫非薛月见又丧心病狂地对他们讲过什么? 薛夜来皱眉。陈燕卿挂上华都大街当垆卖酒的店家虚假笑意一拱手,“公主,殿下命我等来供公主差遣。” 差遣? 怎么个差遣?从前要动容要摸一摸要捏一捏又是开怀又是尽兴,现在变成三个一块上让她自主发挥。 难道薛月见想看她审美、意趣是否修习到家,故意弄他们来测试她? 难道要让她发挥聪明才智好生判断该为谁动容、要为谁开怀、又对谁尽兴? 少君狐疑地扫视三人。一溜皮相过眼,有被看了两看动容过的,有被摸过一摸表示开怀的,还有被捏一捏言明很尽兴的。 如今三个团作一团凑到一处,顿时就滋味美妙。 好啊,原来除了我,还有两个不要脸的曾经参与脱单相看大业,我以为你是个正经高贵的公主,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吊着三个一起凑一处玩耍!你都没有羞耻心吗?! 这算什么,凑牌友够一搭子吗?我堂堂七尺男儿有事业有颜值有自尊心,竟然和宜春楼的姑娘同等待遇,被拖出来品头论足搔首弄姿还花魁争霸,你们皇室的人真是了不起真是心够黑。 以上,约莫是三人心声。 薛月见依旧觉得胞妹榆木脑袋,陈冯秦三人在她那里估计和大街上随便买来的萝卜没区别,早已经划掉选一个出来给她的可能。他之所以叫三人来,主要还是想找点事情给她。可想而知少君的揣测偏离太多。 不过纵使在心里思忖一回薛月见的意思,少君也不打算再争什么表现。她也在内心里划掉了兄妹和悌、谦让、敬重、哄一哄、讨好之类的词汇。 作孽的薛月见大早上把乐原拿去做牛做马,薛夜来只能独自去城外走一趟。那三个美男子别别扭扭互不搭理地也挤进马车,奈何马车只那么大,冯遇还被排出来和车夫挤在一块。 少君来到城外一处旧道观,从十几年前开始,里面没了道士就一直空着,而后有人看中它清净,花钱改置一番做成私宅。 薛夜来要找的是它现在的主人。 道观里有许多动物,猫狗来去自如,不大的水池子泡着三只白鹅,房顶上还有许多鸽子。少君走到大门口,从前主神殿边的树下,有个男子斜躺着,没有发冠,头发松散地在脑后系了一个结。 他眼睛半闭不闭,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长烟枪,烟杆上挂着只红色的烟丝袋子,上面还有金色的回字形花纹。 半眯着眼睛懒散散地吐出一口,白烟袅袅似云霭,吞云吐雾中烦恼尽消好似不在人间。 “今日的客人可真多啊。”他突然笑眯眯地转过头来,对正进门的少君道,“小乐原怎么没有来?” 薛夜来便道,“我兄将他带出门了。” 那人便摇了摇头,颇为感慨,“你那亲哥可真不是好人。”晃晃悠悠地从躺椅上站起,大冷天穿得也不厚,身形瘦削到好像只剩一层皮包着骨架子,脸色苍白,气色不知是病的还是冷的。 “客人来了,就随意泡点水吧,我这里可没什么好茶。”道观主人把烟杆放在椅上,也不请一请客人,直接往殿里去。 薛夜来可不是来喝茶的。她转头对面面相觑的三个美男子道,“你们可去外间等候。” 陈燕卿答是,率先转身,另外两个对视一眼,也只好跟着退出去。 少君这才走进去,对那个找水壶都不认真的男子诚恳道,“不必了,我并不渴水。” 泡茶连水壶都要去找,而且往往水壶里连水都没有,懒货如此,不是真心要招待茶水。 “正等你这句话。”那人就愉快地放弃寻找,非常舒适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殿里从前的神像还留有一座,高大威严。举头三尺有神明,每天看着此人敷衍过日子。 薛夜来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对方却率先打开话匣子,“你那亲哥不是不许你去不三不四之地见不三不四之人吗?怎么,今天是叛逆一回?” 薛月见确实不喜欢她来这里。也不对,应该是谢雪满不喜欢。不过她不来不是因为三年假哥不喜欢,而是她发现,面前这位,也不是正经人。 正经人谁会一副病痨鬼的死样子还随时随地不停歇地抽旱烟灌烈酒?主神殿里除了神像,全是密密麻麻的酒罐子! 他长得明明不错,才四十不到,居然重口味地抽呛死人的旱烟。他的内心一定住着狂放野性的灵魂,所以才需要最烈的烟最烈的酒来安抚病态的躁动。 他不事生产,又没有背景,却能十多年如一日地有钱宅在道观里抽烟酗酒,背后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总结下来,他不可能是正经人。 “你刚刚承认自己是不三不四之人。”少君盯着他,终于抓住机会不容反驳。从前他拒不承认,还总说薛月见(谢雪满)偏见。 对方呛住,提起椅边的酒坛子,当茶水似的灌了一口,抬袖抹唇就不认账,“我没说,你听错了,我怎么会说自己不三不四?” “你说了。” “我没说。” “你确实说了。” “我说的是不三不四之地的人是不三不四之人,你看看这里,庄严肃穆神圣高洁,是不三不四之地吗?怎么可能?!既然这里不是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又怎么会是不三不四的人?!” “……”少君顿了一顿,不想和他争论,“似乎有理。”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对了,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关尹子,我有事要问你。”少君用剑戳开脚边的空酒坛子,走过去找到个小板凳坐下。 “揭余胡也是谁?”她问。 关尹子愣住,不小心呛了一口,猛地咳起来,他用力得像要咳出心肺,掏出来捂住嘴的帕子倒是干净,好不容易平缓,面上变成火烧云,一下子气色都变相地好转。“谁来着?” “揭余胡也。”薛夜来又重复。 “你怎么会问这个人?”关尹子眼色复杂。“应该没有人会向你提起才对啊。” “我兄说的。”少君聪明地掩盖偷听的事实,“我知道他和叶曼殊有关系。” 穿着褪色青袍子的道观主人放下酒坛子,略微痛心地批评她,“什么叶曼殊,小丫头片子,那是你亲娘。” “是亲娘也不影响叫她叶曼殊。” “是叶曼殊也不耽搁你叫亲娘。” 四目对视,一时静止。少君慢吞吞,“我叫不叫亲娘应该不影响你回答我的问题。毕竟你和她没有不正经的关系。”所以不至于看不过去。 “是道德伦理的问题。”关尹子坚持,一派书塾传统好先生的正义。“你这样的,是大大不孝。” “但是我若叫了,哪一天有人要杀她,背负名义的枷锁,岂不是要去救?如果不救,岂不是更大的不孝?” 反问完,关尹子的表情就变了。他嘴角高高挂起,眼睛半眯,因为咳嗽还没退完的红又卷土重来,兴奋中带着享受和变态。 “你说的对。”他轻轻道。“你果然很中我的意,可惜当年……”后面却避而不语。 薛夜来捕捉到他眼里类似杀意的狂性,暗想:本君果然没错。关尹子也是有蛇精病的人。 只不过,她师兄们和薛月见的蛇精病顶多令人抓狂,他却是要命的。 “你记住,小丫头。”他又恢复懒懒散散的无害样,口里却说着可怕的事,“我杀叶曼殊的时候,不想见到你。” 前一刻还在说教她不认亲娘的不义,后一刻就反转到扬言杀她亲娘。 病的不轻。远离此蛇精病实在明确。 他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定和杀人有关。不过少君不想深挖,“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关尹子拖拖拉拉地站起,好像犯瘾,饮过酒又要去找烟抽,风吹的他一身衣袍空荡荡。少君便跟着他又来到树下。 蛇精病起出袋子里的烟丝在烟锅里点燃,又醉生梦死仿佛掏空肾的纨绔。 他吐出一口烟,淡淡道,“揭余胡也?” “人都是人他妈生的,不过人他妈孤零零一个是生不出来,还得有个人他爹。乐原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难道你以为他是我生的?”他惆怅地叹气,语气凄苦起来,“别闹了,就算我是人他爹,我也得找到过人他妈曾经风花雪月过啊。” 少君却暗想:就你这要死不活的,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人他妈,要光棍到死。 揭余胡也是乐原亲爹。 “至于叶曼殊和他的关系嘛,”关尹子笑了,苍白的脸无害温和,眼神却像刀子。“也就是……” “她死了,另一个也活不成的关系。” 13、蛇精病 叶曼殊是个人才。 她坑着自己正牌男人东洲皇帝,又惦记着要把亲儿子薛月见弄成半死,至于亲女儿薛夜来…… 她从出生就上了叶曼殊的死亡名单。 不过当她成为琼海境主的弟子后,天上地下天堑之隔,叶曼殊当年没能用她换上一笔买卖,从此就算她死了。 一个连至亲骨肉都能啖肉饮血的女人,蛇精病三个字无法形容她的可怕。重度蛇精病啊。 有一堆男人做梦都想杀掉重度蛇精病叶曼殊。 爱恨情仇水深火热,分分钟可以脑补出长篇巨幅多轨道情感以及家庭伦理大剧。 从关尹子嘴里还撬出揭余胡也与她同生共死的深情厚谊,饶是向来对蛇精病麻木不仁的薛夜来都震撼了。 叶曼殊究竟是怎样神奇的一个女人?! 东皇娶了她落得个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薛月见盘顺条靓仪表堂堂却天天琢磨着当上失母孤儿,皇宫里一大堆女人做梦都在扎她稻草人诅咒她不得好死,关尹子病痨鬼歪歪斜斜一提到她的名字就能原地弹起变态兴奋,还有那个揭余胡也,同生共死简直感天动地! 叶曼殊她就是不惮征服蛇精病的蛇精病女人!诚可谓蛇精病之王! 少君想着自己,不胜唏嘘。父母兄弟师父师兄陌路相识者……一路数来,全全都是蛇精病。 她到下界,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是一堆立志干死叶曼殊的奇人。久而久之少君越发格格不入。 关尹子烂泥似的倒在躺椅上,飘飘欲仙地吸着重口味旱烟。长年累月,他身上浸淫烟酒的味道。 如果是街上落魄潦倒的醉汉早就人憎狗嫌,关尹子还没到这种地步,估计还得益于他那张脸。拾掇得干干净净,多点肉的话更端庄可靠,颇有侠士风仪。 “人都是人他妈生的,但单只一个人他妈还做不到。”少君很淡定很淡定地开口请教,“薛月见他爹是现在这个爹吗?” 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蠢蠢欲动的好奇发问了。吓得关尹子猛晃差点摔下椅子,瞌睡都醒了,“这说的是什么人话?!简直大逆不道!” 这有什么不能讲。 薛月见他妈是叶曼殊,但不代表他爹就一定是东皇爸爸啊。少君纯粹学术地思考过可能。 你想想,叶曼殊一征服蛇精病的蛇精病之王,座下无数蛇精病败将,她东搞西搞,东皇爸爸若不是智商低下,怎么会想不开娶根吊颈绳子回来套住脖子?他一定是智商低下。 智商低下的人,怎么配生出聪明无比的薛月见? 叶曼殊反正一听就是有很多腿的人。 薛夜来越发觉得可能。而且坚信暗中有许多勾当的关尹子一定知道些事实,便面无表情道,“就算你和叶曼殊没有不正当关系,揭余胡也没她就活不了,当一当薛月见他爹也是有可能的。” 关尹子大概是被她描述的搭配吓到,半天没讲出话来,最后脸色诡异地憋出一句,“真是何德何能,我竟也差点当上人他爹了,还是薛月见做儿子……我早二十年要是能找到人他妈花前月下这样那样生出薛月见此等人才,恐怕要老泪纵横。” 重点完全偏了。 “就算早二十年,你也生不出我兄。”薛夜来打击他。关尹子还不到四十岁,薛月见已经二十八,他天赋异禀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疑惑。” 关尹子却很无辜,“叶曼殊这样那样怀上薛月见的时候我又不在场,我怎么知道他爹是不是现在这个爹?”“不过揭余胡也?别闹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斩钉截铁道。 同生共死竟然还不配做人他爹,揭余胡也一定也是个和东皇一样悲惨的男人。少君心想。 关尹子突然往外面瞧了瞧,戏谑道,“我瞧你今天上门带着一串小年轻个顶个的脸皮好,莫非都是你瞧上的?”抽旱烟的病痨鬼挑眉,“哟,真是后生可畏啊。可比我强多了。” 琼海少君皱眉,“我只是瞧了,并没有瞧上。”哪怕动容开怀尽兴,本君也依然是剑心稳固的琼海好少君。 渣的极端干脆。 关尹子看她浑然不知情滋味的漠然,起了点兴致,“各有千秋的好男子都不行,那你瞧得上什么样?我可听说你兄长要让你定在皇城。” 薛夜来坦荡至极,素来随心随性。关尹子虽然危险,但与他聊天时总有种和正经长辈闲谈的错觉,意外的舒服。所以她不介意多讲两句。 “自然得是正直高尚的正经人。”她正色道。决不能是个白切黑、蛇精病。 关尹子憋笑,“正直好正直好,高尚也好。”他看那外面殿门晃来晃去的美男子们,眼珠一转,“我给你出个主意,既能让你兄长无话可说,也能让你师父没处插手,从此大大地逍遥自在……” 薛夜来侧目。 关尹子神秘地放低声音。 “你就在外头找一房,成家立业自立门户,两边都管不着是不是?” 正因为阮碧笙来信以及薛月见热衷送美男而困扰的少君:好像还很有道理? 她也不问关尹子怎么知道她师父,琢磨着又往自己的计划添上一笔,一边想一边往外走。 关尹子倒回躺椅上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幽幽叹气。 “师弟啊师弟,师兄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末了非常遗憾怅惘地骂,“阮碧笙可真是不干人事。要不然,这小丫头片子到了我们师门多有意思啊……” “我们琢光山也真是凄惨,一个二个总是深受女人毒害。”关尹子喃喃自语,“叶曼殊……” 他念了少君亲娘名字,颇为缠绵悱恻的口吻,谁听都觉得搞不好是念念不忘旧情儿。可是转眼就毛骨悚然地笑,狂性大起得比因爱生恨还可怖。 神殿里突然咕咚一声。是酒罐子倒地。 关尹子神经质又得意的变态笑声戛然而止,被惊得倒抽一口气呛住,又剧烈咳嗽起来,简直要背过去,他使劲拿帕子捂住嘴,浑身抖抖索索。 绣着白梅的袍子晃到眼前,关尹子好不容易喘过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长身玉立,就看着薛夜来离去的殿门,转脸用看死狗一般的眼神看他。 “就在你说揭余胡也的时候。”他淡淡说。 “你这是回功大法使得劲了?我怎么没察觉。”关尹子伸长脖子往神殿里看,还是看不到神像,便干脆地放弃,一骨碌坐起来把烟锅里的废烟敲掉,帕子也不管用过没用过就揣回胸口。 “那是你退步了。”那人就定定看着他,玉冠锦衣贵气卓然。 “你早晚作践死自己。” 关尹子根本不怕他说,十分光棍地抄起地上留着的酒坛子又灌,抹抹嘴,“这话你说了不下十次。” “师弟,你来不是为了教训我吧?” “把嘴抹干净再说话。”顶着薛月见脸皮的人说。 关尹子抓着酒坛嬉皮笑脸,“瞧瞧你那既不高尚又不善良的嘴脸,怕我对夜来讲你的秘密?” 谢雪满没说话。 “刚才偷听到什么悄悄话?”酒鬼笑眯眯地,“说来给师兄听一下啊。” 他戏谑又吊儿郎当的神态只维持住一秒,因为谢雪满对他说,“明天薛月见会出城。” 关尹子放下酒坛,手摩挲着那杆锃亮的烟枪,眼睛的光彩逐渐变态。“是哪个薛月见?” “这并不重要。”谢雪满说。“重要的是,等他勤王护驾完,你就越快越好地滚回琢光山。琢光剑门意气长而不灭,死于烟酒还被外人所知,师门耻辱。”说完就眼不见心不烦地扬长而去。看那样子,是要继续尾随某个被他惦记却丝毫不自知的正经人。 “真是言不由衷的别扭。”关尹子变态之色褪去,突而感伤起来,“害怕师兄翘辫子就直说嘛。” 他摸出怀中那张藏起的帕子,斑驳的血色暴露。关尹子不屑一顾地揉成一团又塞回去。 “我才没那么容易死。”他满不在乎的自语。“就算要死,也得是那贱人先死。” 14、蛇精病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逢少君身边有美男出没,薛月见(甭管真假)必然出现。 薛夜来上马车之前仔仔细细把周围打量,没有发现半点痕迹。她面色自然地跃上马车,暗想:莫非蛇精病们恢复了人性,终于发现跟踪以及旁窥是不道德的事情? 今日少君心情有点沉重。 毕竟家庭成员的复杂性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动摇着她预期美好清净的未来。 心情不好的人一般会闭在房中发闷,但薛夜来不一样。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选僻静的户外。 临近护城河时,夜来要抛下美男子们。她对车夫道,“送他们回府,不必管我。” 便无视车夫旁边的冯遇,一人携剑而去。 冯遇纠结异常,另两个不明状况跟着出来一看,少君已经走出几丈远。 “公主想是不想我们在旁。”冯公子说,“但她毕竟金枝玉叶,这样独自出行很是不妥。”可如果追上去尾随,举止鬼祟实在陋鄙,再者,公子们是贵人出身,自尊心也很强,强行相陪好比不要脸皮地倒贴,也是做不来。 陈燕卿倒是半点不为难。“不如这样,秦公子冯公子先回,容我厚着脸皮走一趟,也算和殿下有个交代。” 说完就大步追人。冯遇和秦子苑面面相觑几眼,只好缩回去坐在马车里,干脆就原地傻等着。 少君一路走到河岸边,景致萧瑟荒凉。她对着结冰的河面放空眼神,默默想着往后的安排。 陈燕卿在背后叫了一声,“公主。” 少君未回。 文质彬彬的雅士从她沉静的背影中恍惚觉出一丝凝重。皇子的胞妹心上仿佛有困扰。 “天寒地冻,外间不宜久留,公主,我们还是回吧。”除开掩饰身份的时候,他不敢直接唤公主名讳,“殿下已经接到离京诏令,最迟明日就要启程,一定有很多事想要和公主商量。” “你错了。”薛夜来平淡地回答,“我兄并不需要也不会和我商量。” 话语中俨然有自己被安排成局外人的明悟。她很清楚,薛月见是什么样的人。尤其在洞察出他让谢雪满取代自己甚至联合别人一起蒙骗她之后。 薛月见并不会将她考虑进自己的计划。这是一种维护,但同时也是一种让人需要忍耐的排斥。 皇子到现在还抱有一丝奇怪的天真。好像只要不说清楚,少君就能成为暴风雨中无关痛痒的人物。 陈燕卿愣了愣,温和地笑开,“纵使这样,公主也可以直接向殿下明言自己的想法。燕卿以为,以殿下对公主的宠爱重视,不管做什么总是希望公主好。”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为你好。’但被蒙在鼓里的好是最致命的。 令人窒息的爱,神经质而且蛇精病。 “我与我兄为手足。”对于陈燕卿善意的开导,少君欣然接纳,也从善如流地倾诉可以倾诉的内容。“我相信独立自强、行不苟合是我们共有的好品质。” 言外之意,各有主见,各有脾气,谁也别想改变谁。 琼海少君说话行事的特异,陈燕卿早有领会,哪里还会奇怪。他正想再劝她打道回府而不是在河边吹冷风,不管她是不是体质特殊受不受得住,反正他真的有点受不住…… 但薛夜来又说,“我只是在认真反省。” 脚冻得发麻的陈燕卿讶异,“公主为何反省?” “大道无形,心无其心,不静才生烦扰。我不该执于虚名。”因为不够变态而觉得格格不入,因为害怕也变态而时时标榜正经不与旁同,都是拘泥形式。“你在发抖。”少君说完,突兀地转折,语气肯定。 陈燕卿罕见地局促一下,“惭愧。”他不着痕迹地又把手往袖子里笼得更进去,“燕卿虽然颇有文名,却疏于健体,刚刚风一吹,便觉得透体冰寒。” 少君目不转睛看他。她的眼睛实在太像那浩瀚星空,引人入胜。光芒照眼的明亮慑人确实震撼,但沉敛宁静的片片辉光却更是醉人,里面仿佛有无数的关切流淌。怪不得古来多少骚客,诗文里无数次赞美‘盈盈脉脉’的柔情。 哪里是皇子月见嫌弃的麻木不仁?分明是多情而不自知。 “手给我。”她道,竟朝他伸出手。 陈燕卿猛然才回神。“公主?” “手给我。”皇子胞妹重复,并没有多大的语气波动,但听在他耳里,诡异地有不容置疑。 或许是被刚才疑似温柔的眼神所蛊惑,鬼使神差的,陈燕卿真的伸出手。他该离这位远点的。他暗想,但与之相反地,不由自主又照着她话去做。 这位被东皇宣布出生不久就夭亡的十一公主,其实并未夭亡。被上界带走后不再是凡尘中人。然而皇子希望她回到凡尘中。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实际是没有机会的。 薛夜来毫无忸怩,如同拿住一本书又或者端起一盏茶,闲适地拿住平西才子的手。吹口气的功夫,陈燕卿好似被暖炉熨帖,浑身如沐春风。 “多谢。”他才明白她是为他驱寒。 “不必。”薛夜来收回手,“此处风寒,你先回去。” 冰雪融化后的繁花盛景人人都爱,最不像温柔之人的人温柔起来煞是动人。被温柔过一回的陈燕卿当然不会抛下少君,“燕卿可以……” “不必。”她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有人来了。” 陈燕卿愣住,环顾四周,却并未看见有人。他再看她似乎不为任何东西动容的神色,又突然觉得没有资格。 “殿下从未认为公主是拖累。”古怪的心境控制着陈燕卿说了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何况公主多次救殿下于刀光剑影,世上绝无如此的拖累。公主的烦扰大可不必。” 察言观色的本事何其吓人。他竟然懂本少君纠结的心态…… “你果然是个很好的人。”琼海少君为他颁发出人生中的第一个好人卡,然后又说,“但人之强弱,从来不以武艺高低来论,累赘亦然。可惜。” 这么一个又好又聪明的正经人,他是薛月见的手下。不符合在外面找一房开门立户的条件。 纵使想把他整个拿走充成外面的人,人家出自平西望族,父母健在还有大堆亲戚,到时候跑出来阻拦反对,拿又拿不走,捏也捏不到,徒增烦恼。 “你可去。” 陈燕卿冲动之后已有几分后悔,一拱手果然离去。 薛夜来偏首,树后荡出一角绣梅花的袍子。谢雪满从树后走出来,情绪不明地注视她。 “你刚刚在想什么?”他问她。 自然是想如何自立门户远离蛇精病们。少君心道。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跟别人说。在仔细打量来者细微的动作姿态后,为防差错,少君谨慎地开口,“我来下界的第一年,因为稀奇京中的花灯……” “所以我命人专门在府上挂满各式灯笼,那一回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高兴许久。”显然知道从此以后要与身份验证结下不解之缘的谢雪满抢先满足她。 那是很美好的回忆。但少君又转折一回,“错。我是想问,那时我房门往左第三个灯笼上画的是何物?” 刁钻,并且极其不留情面。 “玉兔。我不是薛月见。”早已有过经验的人眼也不眨,拧起眉头,“你要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我并未置气。”少君坦然诚恳。“只是心有疑惑。” 谢雪满的假脸皮微动,眼睛里阴暗未消,“疑惑?” “除我之外,你难道没有其他的手足?”夜来问完,立即又补充,“我是说如同我和薛月见关系的手足。” 三年假哥脚下一动踏出一步,“并没有。” 怪不得。并不是真的兄妹却能比真的还真。三年假哥一定是因为没有血缘相连的手足而寂寞孤独,所以热衷上了当别人的哥。于是在马甲都碎成稀碎之后,依然脱不下哥的心情哥的抱负。 你瞧瞧,如果情谊有假,他哪里会事无巨细,任何关于本君的旁枝末节都了如指掌?即便身份上做了假,其余的却全是真心。恐怕就连薛月见都做不到这么变态的爱护。 他当本君的哥当上了隐。并不觉得血缘是什么重要的事。 哪怕到此刻,也依然厚着脸皮旁窥尾随。除此之外还能用什么来解释这种蛇精病的行为? 他恐怕是对本君爱的深沉。 而本君也不是迂腐的人。此时此刻的局面再无法恩断义绝,勉强继续将之当个哥看待。如此这般,哪怕存在两个薛月见,心态也委实平和。 “我懂了。亲者之爱不论血缘,是我狭隘。”思及此,琼海少君以肯定语气道。“我兄。” 久违亲切的称呼从夜来口中脱出。 隔阂尽消旧怨销除握手言谈重归于好…… 个鬼。 谢雪满整个脸色都翻转彻底。阴风阵阵,雪飞枝折。 “你就是这么懂的?”他脚下又一步,隐隐带着压迫十足的气势。 “你什么都不懂。”谢雪满逼近她,脸上倏忽挂上古怪的笑,“我一直想着还不能告诉你……” “毕竟如今是这样的一张脸。但你总令我心慌意乱而不自知。” “谁的兄长会半夜站在妹妹的房外不眠?” “谁的兄长会每天陪成年的妹妹用饭看书?” “又有谁的兄长,连妹妹的新衣都亲自去裁?” 少君奇怪地看他一眼,老老实实回答,“我兄不是就会?”你当哥当得忘情,默默奉献无私投入,连连三问增强气势,莫非要以此来要求更高度的褒扬? 谢雪满被气笑了。锋芒毕露的笑。 “薛月见说你不解风情,原来是高估了你。”他冷冷道。“你是故意脑子缺根筋吗?” 来了。 又来了。 每回不管是真哥还是假哥,只要有美色来到本君身边,最后的话题一定是不解风情或者剑心不稳的论点。 本君真是命苦。宽容大度的原谅了你们,竟然又回归到被人身攻击的境地。从前你们打击批驳本君差异明显,而今竟然还蛇精病地同化了!三年假哥都开始骂本君不解风情! 本君哪里不解风情了?! 谢雪满压人的怒气几乎实质化,要逼得别人喘不过气才舒服似的。薛夜来颇为不适的退后一步,他却不罢休,“你躲什么躲?!” “我本来并不想逼你。” “你知不知道,每次夜不能寐站在你房门外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总有一天我要……” 15、蛇精病 “我在想,总有一天我要……” “公主。”第三个人打断了间隙性蛇精病。少君没能听到那紧要的后续。 要什么?难道三年哥夜不能寐饱受折磨,而本君躺得泰然,他心绪极度不平衡,因此也要本君尝尝失眠的痛苦?薛夜来暗想。 话被打断,谢雪满转头,有个人规规矩矩地半跪在地。 “公主。”那人低着头,语气生硬,“殿下望你速回。” 明明有个薛月见站着,他却跟没瞧见似的,只管复述被下达的命令。 谢雪满眼神如刀,拉出锋利的一笑,“看来薛月见的确不放心我。”来得时机偏偏那么好,说不是给他添堵都没人信。 薛月见不放心谢雪满什么?他们狼狈为奸,哦不,友好互助那么多年,连脸皮身份都可以全全托付,如此过硬的关系除了交情可以解释,难道还能有别的天大的利益或者把柄可以促成?舍身忘我,倾情奉献,就连本君这个亲妹都望尘莫及,什么样的黑心政治手段逼真若此?! 薛夜来奇怪地打量他一眼,对俨然一派亲哥死忠狗的暗卫道,“我已知,你可回。”等那人拱手撤开,她才回过眼神,问表情不善的谢雪满,“我兄刚刚想说什么?” 气势衰然后竭。蛇精病的发作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很显然被搅和过的谢雪满失掉造作的心情,睨她,语气不快,“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没有?少君根正苗红琼海道德标兵,“我兄明明说每晚夜不能寐就站在我房门外思考人生……”总有一天要如何如何的人生非常关乎到少君要不要临时反悔认哥的粗暴决定。 她竟然丝毫没觉得谢雪满夜不能寐跑她门外思考人生有问题。 谢雪满幽幽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被猎手觊觎却丝毫不自知的无辜麋鹿。“该听清楚的糊涂,旁枝末节却刨根问底。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难以成眠?” “我兄因何夜不成寐?”少君从善如流。 “心中有事,辗转反侧,寝不聊寐。”谢雪满好以整暇地回。 “必是事太多而天太冷或者太热。”薛夜来答,“寒月冻人,更不该独立房外受风受凉,酷暑烦心,也不能院中蚊叮虫咬,我兄酷冷极热之中全然不顾煎熬却来查我睡眠,必然有复杂迂回的情怀。” 榆木疙瘩还能说出‘复杂迂回之情怀’的体悟,大出人意外。 谢公子那薛月见的面皮轻轻往上一抬,半诧异半等待。诧异好比看见一个两岁孩童流利通畅背出三字经。 在他面色微微和缓的等待中,琼海少君打出郑重的总结,“在我兄夜不成寐得实在痛苦的情况下,我却夜夜安眠不能做到当年祸福与共同悲同喜的誓言,因而我兄心中无法自控地失衡,便想将我也叫起一同思考人生?” 谢雪满他嫉妒不满本君的睡眠质量。于是很想让本君也一起失眠。但虽为假哥,但情比真哥,或许临头即将实施他又不忍,但就此罢休又觉不忿,于是纠结之下就站了一整夜?蛇精病本来就是纠结的物种。罢了,他毕竟没有侵扰本君,本君就此原谅作罢。 少君那正经人的脑壳是这么一种回路。 谢雪满是真的被她打败了。 “我确实也希望你夜不能寐,更无法寐。”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眼里深处燃着骇人的幽火。岩浆翻滚着灼化冰雪化成春流潺潺,最好再能有那两岸黄莺般脆啼的美妙仙音,如此的不成眠,也不能眠,被逼得惊慌无措欲拒而无法拒,才是他愿望中的夜不成寐。 多少次,他无法自制心情躁动地在那门外如此想。 显然这种夜不能寐不是薛夜来理解的那种夜不能寐。 正经人少君的思考人生是齐齐迎向寒风冰雪‘你若安睡谁同我崩溃’,而蛇精病心里的思考人生则是生吞活剥人口才能多。 阮碧笙的徒弟少君把琢光山的某位剑君当哥,但这位哥,其实想着的,是如何睡她。 和谐社会,缺筋大法好啊。 缺筋的少君心想:他果然如此阴暗!自己睡不好,也不想我睡好!但他毕竟艰难又艰难地悬崖勒马,部分的不好不足以影响哥的好。 少君秉持着尊老爱幼的高尚原则,决心要安慰他一回。 “我兄不必如此不平衡。”夜来真诚道,“其实我也并未睡得多好。”对于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而且除了自己人又找不到别人来对比的蛇精病,一定要突出自己也一样不好的同病相怜。“我时常多梦心惊,夜里多次醒来心有余悸。” 毕竟伟大的师门里人才太多,做梦梦到总是她的心理阴影。 谢雪满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鬼知道他那阴阳怪气又有点嘲讽的是什么意思。缺根筋的少君自以为自己尽了力在平衡。 “今日放你一马。”琢光山的剑君说着,眉眼一转又带上杀气,“但是你记住,下一次再让我看见你随随便便拉扯别的男子……” 本君哪里拉扯了别的男子?只是拿了陈燕卿一只手罢了。就算本君拉扯了男子,那也绝对是有考量的,怎么会是随随便便?少君木着脸想。 “剁不了你的手,我就剁掉他的。”谢雪满冷冷地说完。 嗯?啊?!琼海少君震惊了。这又是什么蛇精病? 本君知道陈燕卿是皇子府的人,因此想过拿走的念头一现便销,但本君竟不知道,本君的这位兄,对陈燕卿的占有欲这么强?! 本君不过是拿了一下他的手,谢雪满就不满到要剁本君的手?! 本君无视血缘千山万水的隔阂,排除狭隘的世界观将他当成亲哥,到头来,他竟要为一个陈燕卿——一个座下跑腿办事的、略有几分姿色的男人剁本君的手?! 本君后悔了。 这个哥,本君不能要。告辞。 16、蛇精病 薛月见专门让自己的暗卫跑一趟催促少君回家,本以为胞兄搞大事前可能有遗言哦不,机密重事要嘱托的夜来踏进书房,看到了亲哥在她面前徐徐展开的京都堪舆图。 东洲列土,皇朝重地,看,这是本君亲哥雄心勃勃的地方。正是在此,我辈将恶战妖邪问鼎至尊! 天真的琼海少君以为,薛月见破天荒地想和她密谈战略战术。心中很是郑重考量着可以给出的意见。 但。皇子月见招她近前,无比凝重道,“我为你选了几处地,你来看看。” 啊?几处地?选什么地啊蛇精病!明天妖妃妈就要搞你和东皇爸爸了!你为本君选什么地,坟地吗?!莫非你搞大事的能力的确不靠谱,已有功败垂成之感,不光安排好自己的后事,连本君的也一并要顾虑到? 一念既生,薛月见严肃的表情更像选坟地的沉重。 抱歉,正经人绝没有活着就开始想死哪里的。 夜来断然拒绝,“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哪里倒下就在哪里长眠,以天为坟以地为棺,纵是身死也亦快哉!我兄不必为此多做思量。” 薛月见一个表情没自控住竟然狰狞了。“你给我闭嘴。”少君亲兄不小心连堪舆图都抓皱,暴躁道,“阮碧笙究竟给你那烂木头脑子灌输进什么玩意儿!” 皇子尽量压下暴躁的脾气,“我是让你选选以后自己建府邸的地方!” 挨完骂,少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木了。她面无表情,“哦。”连语气都很明显地贴合上他‘烂木头’的评价。 “我兄很是悠闲。”也很自信。屁股都没坐上皇位,就琢磨着给她开府。开府开什么府,她长得很像有钱多金的地主婆吗? 薛夜来垂下脸去看那张堪舆图,上面有好几处被薛月见标出,通通都离皇宫不近不远。 我兄果然爱我爱得深沉。铁了心要让我留在东洲。少君心想。 但是东皇爸爸还在病榻上喘气,叶曼殊正琢磨着趁薛月见与群熊大战的时候撕他,这时候他不想想怎么大杀四方,不想想怎么闪亮收场,却想着给一个名义上已经夭亡的公主选地建房。 薛月见果然是个蛇精病。还是大逆不道蔑视敌手至极的蛇精病。 少君思忖着扫一眼随便指一处便罢,反正薛月见理想的蓝图暂时还只是构想,总不能她这里一点,赶明儿他就能找人赶工。 但蛇精病的思维果真是变幻莫测。正当她抬手,皇子竟然就直接将那图一扯卷吧卷吧丢她怀里。 “算了。”薛月见高冷地下结论,“你对着图能瞧出什么花样,明天让人带着先每处去看看。” 本君这都还没看呢! 蛇精病啊!你火急火燎地叫本君回来看地,本君无辜受骂,都想着勉强看一看了,你又不让看了! 揣着图的皇子胞妹面无表情盯着亲哥。 薛月见哼了一声,“每处走仔细了,我让陈燕卿随你去一趟,平西才子见识广博,总能比对出个好歹来。” 你还真行。考较完本君辨识好男人坏男人的能力后,又换好房子坏房子了。薛夜来暗暗夸奖他一句。 亲哥说完就从她身边擦过。 薛夜来展开那图,六七个圈出的地方,绕着东皇爸爸九千大宅地产一圈,没有个一天,根本看不完。 “我兄果然为我好。”少君深深地凝视那摆开的一圈地方,幽幽自语。 本君去看地,好让蛇精病们安心狂欢吗?她扯起唇角,露出正经人的微笑。 此情此景,合该本君动容一回。 第二日陈燕卿果真来接她。晨雾薄淡,地上积雪,天大概要放晴。她只看见皇子携随从迈出大门的背影,冷淡矜高。 薛月见要依皇诏出京赴明谷为东皇寻觅旧友,有皇后皇子们以及叶曼殊的牵肠挂肚,路上想必一点也不寂寞。 只是,出门的这个,是哪个月见? 少君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 陈燕卿见完礼随她坐上马车,对方一言不发。他想起昨日深夜皇子私下见他。 “夜来早过了开府的年纪。”皇子说,“父亲不关心,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得多替她打算,明日你便陪她将几处我中意的地方看遍,好好理一理哪里更适合。她性格呆板一根筋,不仔细提点不会辨别什么好坏,你明白吗?” 哪里不明白。如同长皇子的人物,打算给珍爱的胞妹开府,心里恐怕早就有数,何需旁人置喙?看地是假的,支开爱重的胞妹才是真的。 彼时聪明的陈燕卿称是。殿中帷幕后突然有人轻笑一声。似乎在笑皇子想当然似的。 “你真当她单纯好骗。”那声音也年轻,轻飘飘的。 皇子竟然还有客人,而且客人格外胆大。陈燕卿惊异。 薛夜来真的单纯好骗吗?此刻平西探花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神态,暗自怀疑着。河岸他曾敏感地察觉到她心中烦扰,分明有自责之意。 她难道真地不知道皇子的意图? 可惜他虽为平西一才,于博弈之中已尽可尽之力,只能暂且当个陪客拖住皇子亲妹。 长皇子确实带着皇诏出京。 皇宫里的暗斗则自有皇宫里的人品味。 东皇在榻上躺着,双目紧闭不省人事,偌大的寝殿空荡无声。 皇帝的宠妃莲步轻移,把侍女留在门口施施然进来。她走过之处,暗香浮动,那风都是引人向往留恋的味道。 门口的侍卫目不斜视。皇后和她认定的养子早将能换的人换了个遍,只等着尘埃落定的讯息便振臂一挥,届时什么宠妃不宠妃的,只有该不该死的分别。 叶曼殊恍然不觉任何危险。 她坐到东皇的榻边,美丽的脸上有着轻愁,怎么看都如无辜柔弱的闺秀,惹人心生怜悯。她早已不年轻,但哪怕是用全身力气恨她的皇后也得承认,时光的浪潮将无数后宫的女人一代又一代地赶至容颜凋零的绝岸,而这个女人却仿佛天生有逆水逃生的本事。 她依旧如枝头春花娇艳绝绝。 宠妃坐到东皇的榻边。殿中没有人,谁也不会指责她放肆的举动。 “一转眼,你也老了。”叶曼殊仔细看着东皇的脸,脸上带着多情的笑意,“你看看你,坐拥天下佳丽三千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没一个在床前来跪一跪?” “我当初救你一命,后来还替你生儿育女,虽然是个孽子,但你得到的远远多过一条性命。” “我若让你还,很公平是不是?” 她便交握着手坐着,静静等待。 门口守卫的人忽而咕咚一声倒下,接二连三地,连呼声都没有。寂静到令人心慌的殿中,隐约听见液体泼洒在门户窗扉。 有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窜进,大门轰隆被迅速合上。 巨大的响声惊动病重的皇帝,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内是两环银亮的手镯,戴着它们的皓腕如玉。 叶曼殊。东皇平静地转动头。正正对上坐着的女人侧转垂下的目光。 “你醒了。”她笑着道。仿佛于丈夫床边侍疾的贤妻良母。“正好陪陪我。” 人生是一场赌博。赢了一本万利,输了一无所有。赌徒多不胜数。 他曾经也是赌徒。遇上同样是赌徒的叶曼殊,不得不说,棋逢对手。 皇后带着她的养子,兵甲长刀在殿里明晃晃。国母走到皇帝病榻前,居高临下,“陛下,臣妾在等您的旨意。” “孤还没死呢。”东皇没好气地说。然后他那不孝的某个儿子迫不及待跳出来,大义凛然道,“儿臣向父皇请旨,清君侧去妖人!” 妖人?叶曼殊吗?她的确算得上作妖之人。但……“你不行。”就你这样的,叶曼殊一眨眼就可以把你搞没。东皇因为病情而憔悴的脸挂上鄙视。 皇子立马涨红了脸,既愤怒又丢脸,“父皇!事到如今您还在包庇祸害!” 哎。蠢货。人家祸害只是在当看你们跳大神罢了。 祸害果真看得饶有趣味,眼波一转,柔声道,“殿前动戈,姐姐如此作为枉顾君威,难道是要反吗?” 皇后大笑,眼角的褶子沟沟道道,足可见几乎癫狂的兴奋。“叶曼殊,你如今还在本宫面前演什么良家妇女,来人,杀掉这个妖妇!” 实干派啊。东皇心想,孤这辈子好几次想弄死这个女人都没敢明讲,你这上来就是做掉,实在是真的勇士,猛哉壮哉。 可实干派实干派,他没别的就是死得快。 你看看,才过来准备拖人的,不就直挺挺倒下去,跟小鸡翘辫子似的抽抽就抽没了吗? 把后面的勇士都吓了一大跳。大白天干坏事,太不挑时辰。 叶曼殊轻愁地叹口气,垂下脸,“陛下,姐姐她对臣妾的杀心好重啊。” 废话。你自己回忆回忆你干的好事。堂堂一国之母,好好发展就是未来皇帝之母,你为让自己的种把持家产,搞到人家孩子都生不出来,她不想杀你她难道想杀我吗? “果然是妖妇!杀了她!”东皇听到自己的不孝子杀猪一样的吼叫。 皇后也叫,“取妖妇首级者,良田千亩加官进爵!” 于是无数的刀朝床上砍来。不孝子和蛇蝎妇根本不顾孤重病在床的事实,如此生猛操作,是想让孤也跟着当场驾鹤西去?你杀她就算了,杀孤是怎么个意思?!东皇被尖利的吼叫刺得头痛。 他床前的美妇人竟然还笑得出。 “陛下,你看姐姐好狠的心,竟然要妾身身首分离。” 狠什么狠,你好歹还值个良田千亩加官进爵,孤呢,孤竟然只是个顺带的,连一文钱都没有! 毒妇孽子,敢情杀人还讲究买一送一呢! 月见这个混账孽子,到现在还不出现,是想赶送父上西天的动人时刻吗?! 17、蛇精病 东皇眼不见心不烦,把招子一闭就当自己早就歇菜。 剑斫刀砍,眼见着两个要化失命鸳鸯死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叶曼殊却像是瞧见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乐得比花还烂漫,不光如此,她带着好东西要分享给爱人的深情神色对装死的东皇说,“陛下,你怎么能睡了?” 贵妃以指横抹眼角,哀婉道,“姐姐要让妾身死无全尸,陛下您难道不救救妾身吗?” 幽幽的叹息尚在回旋,突然一道厉风横扫。 铮! 一剑平荡,劲气刺人,血液泼溅哗啦啦的声响中,贵妃两鬓边的发丝拂动。 祸害的打手们出场了。皇后怒不可遏,“杀掉他们!” 你看看。孤就说你们不行。幸亏孤沉得住气,哪怕有被逆子毒妇当场切八段的危险,孤也没想着动手保命,哪怕那女祸害怂恿示弱,孤也稳如泰山。这不,跳大神的完了就到好戏了!东皇私心里连连摇头。 本来寂静如死的寝殿关门闭户,跟沸滚的水一样闹腾,入耳全是吱呀哇呀的大叫,乒乒乓乓轰轰隆隆,不正眼看还以为是御膳房的厨子剁肉。 只不过御膳房的肉不会那么聒噪。 “保护皇后娘娘!” “殿下小心!” “给本殿杀了那妖妇!” 唉。死人都要被闹活。东皇不得已睁开眼,正对上叶曼殊好以整暇的眼神。 “陛下,您这就又醒了?”女人小意温柔地问。 “外面都是你的人?”东皇问。寝殿里皇后和皇子像耗子似的被关着逮,外面大门还紧闭着,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问题。 “君生,快三十年了。”叶曼殊没有回答他的明知故问,轻轻抚弄着腕上的镯子,“你是知道我的。如今我要向你索回从前救下的命,你怕不怕?” 那语气,真像诱哄天真无知的稚儿。 东皇笑,老夫老妻的熟稔。“孤还不知道你?好的总是要留在最后。”高枕无忧的淡定,完全没有我为鱼肉的自觉。 贵妃轻笑,娇俏妩媚。“君生可真是深得我心。” 宛如人生初见时的称呼和神态,任谁见了都以为他们伉俪情深。 混战中,血泼洒来脚边,叶曼殊面不改色地从东皇的榻上坐起。皇后和皇子被围在兵卫的中心,带进殿的人马不过数十,几番呼喝外间并无支援应答,仓惶惊恐之下,迟迟意识到,是陷阱。 国母怨毒地盯着贵妃,银牙咬碎。“去!给本宫杀掉她!” 穿着黑衣的高手不过十数人,鬼魅地穿梭在兵卫中,所到之处防不胜防。纵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眼前全是飞血残肉,也要头皮发麻。 国母令下,兵卫刚进又退,既畏又蠢蠢欲动。贵妃却闲庭信步笑盈盈而来。 “姐姐总是对我误会颇深。”叶曼殊抬腕轻抚鬓边,动作风雅迷人,“明明同是深宫寂寞,都是可怜的女人,为何总要和我过不去呢?” 她先前还自称妾身,此时称我,虽然面上带着疑惑和不解,娇柔面孔惹人同情,却不知为何竟然有诡异之感控制不住地在人心滋生。 黑衣高手齐齐撤到叶曼殊身后,密密一排仿佛给她撑腰似的。 皇后和养子的残兵与之对阵,紧张地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突然,有人觉得脸上一痒,眼中仿佛有泪淌滚落,他咦了一声,横手去擦,竟然是血!脸上好似又有液体滚落,源源不断根本止不住,害怕地手忙脚乱去蹭衣袖,结果鼻中也流出血水! 紧接着脏腑剧痛,喉中冲出,一口喷开,轰然倒地,七窍尽血,瞬间暴毙。 仿佛是瘟疫,不断地蔓延。 尖叫声起,兵卫们惊惶退后。 “妖术!” “你别过来!” 东皇听到古怪惨烈的翻滚声。那是人倒在地上哀嚎。一个不过须臾,下一个又一个,此起彼伏骇人心颤。 皇帝盯着榻上的承尘,并不去看叶曼殊使了什么手段。他暗暗想:薛月见那混账逆子可得给孤争气,不然他老子就得成东洲史上第一个被小老婆搞死的皇帝。 皇后哪里见过如此恐怖的一面,当场骇得腿软面白,她那养子心理素质也不过关,跟见鬼似的扭头就朝门边跑,一边跑一边大吼,“来人,来人!有妖祟作乱!” 哪里是什么妖祟。东皇心想,这得怪孤年轻的时候胆大包天,娶了个邪魔外域之女啊。谁不有个追求刺激的轻狂时候? 养子跑了,皇后心里的恨却支撑着她不肯溃逃。“你果然是个妖妇!本宫早该把你碎尸万段!”遂以母仪天下之体侧身夺过身旁侍卫的长剑。 “娘娘不可!” “滚开!”皇后眼中烈火熊熊,“本宫即便身死,也要拉这贱人作陪!” 伟哉猛哉,是个勇士。想不到皇后头脑简单,却有如此大志气。 贵妃闲庭信步,袅袅娜娜而近,她身后的黑衣密卫干净利索地补刀善后。看着皇后不惜同归于尽身侧之人却全全惧怕逃跑的场面,五指如葱白,手背柔柔贴唇佯作遮面,像是忍俊不禁又怕失仪的端庄守礼。 “姐姐,你真要和我闹到这个地步吗?” 一道血飞溅,泼上皇后臂边腰间。原来是她身边最后两个忠卫身亡。她的养子在后面拼命敲打寝殿的大门,嘶吼开门的叫声刺耳无比。 皇后握紧手中的剑,眼中涌上最后的疯狂。使足了力气迈步一剑劈下。 然而她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女人,真正娇生惯养大的贵女。叶曼殊不过错开一步就避开。反倒她自己劈得太用劲收势不及跟着窜出去差点摔倒。 皇后咬牙回身再劈,贵妃妙曼身姿如舞,翩翩一转绕开,接着一脚踩到她劈到地上的长剑。 被自己掼倒在地的皇后想拔却太过柔弱,比不得贵妃的健康活泼。 贵妃又忍不住掩唇,“姐姐还不认输吗?”她像逗弄小动物似的逗弄着后宫之主。 “贱人,何必假惺惺!”皇后咒骂,“你害本宫骨肉,不杀你本宫誓不为人!” 贵妃垂眼,哀伤柔弱,“姐姐,妾身从未想过要害你啊。”那语气中的迫不得已真真切切,“妾身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只想要在偌大的深宫中保全自己……” “你若是膝下有子,妾身怎么能活呢?”叶曼殊凄婉地诉说着自己的无可奈何,脚尖如踏莲乘波,一点点踩着皇后手中的剑靠近她,她腕上的镯子滑进袖中,俯腰手抬起皇后那张恐恨的脸,“你若是膝下有子,妾身那孽子想名正言顺登九鼎岂不是很麻烦?” 她烦扰地叹息。 皇后眼中流下血泪,双手放开剑狠狠去抓她脸,但贵妃不过抬脚压住她膝盖,她便抓也抓不到。 贵妃放肆又嚣张地践踏国母。看她挣扎着不忘反击,双手竟直接掐住她腿肚,隔着裙摆恶生生恨不得要挖下贵妃的肉。 那力气大得惊人。七窍齐血,也还执着如此。叶曼殊也不是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两眉微微皱起。 美人轻蹙,面上依旧是不胜妩媚娇态。 她简直比鬼魅还吓人。 “何苦不给她一个痛快?”东皇听见动静,忍不住开口。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几十年夫妻,虽然她连切夫十八段的毒心都有,皇帝大男人听着也不忍心。 “君生求我,我怎会不答应?”叶曼殊温柔地笑,便轻抚恨她入骨的皇后容颜,轻轻吹一口气,道,“姐姐睡吧。梦里你会有个好儿子。” “至少不用像我,养了个孽子,日夜寝食难安。” 皇后的身体就像泥一样软下,只是那手依旧抓得紧,叶曼殊混不在意地抬腿,活动几下便扯了出来。那死人就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环顾四周,门前徒劳敲打吓得几乎厥过去的皇子也被利索地毙命。寝宫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她轻掩朱唇,小小地打个呵欠,似乎困乏了。 “好了,君生,这下没人能打扰我们了。”贵妃柔情蜜意,宛如入夜春风,悄然拂来。 这春风,拂得东皇心里毛骨悚然宛如万虫蠕爬。妖妇啊妖妇,她肯定是准备对孤下手了。 被留到最后的好东西,哦不,东皇不是东西,也不对,东皇怎么能用东西来形容?反正就是光杆司令薛君生,这下子不得不慎重考虑:混账儿子薛月见还不见动静,他要怎么拖住面前即将杀夫的毒妇? 毒妇笑,娇俏可人地问,“陛下在等谁吗?” 一把年纪,也不知点庄重,老不羞。你这套,孤年轻时候还好一两口,现在嘛,看着真是想批评你。 东皇不开口。 贵妃就坐下来,偌大的寝殿里只有她的密卫分散在四角。“月见那孽子,毕竟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君生放心,再怎么折腾他妾身也不会真的害他性命。” 废话。孤难道不知道你那点见不得人的阴私?你是不会害他性命,但还不如搞死他下去给孤端茶倒水尽孝道。你不搞死他,留着能喘气就行,孤这大好河山才能名正言顺地攥到你手上啊。 柔软无骨的手就落到他脸上。 看来那混账连赶送父上西天的动人时刻都不行。东皇暗想。 “妾身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都这时候了,有什么问题你想问难道孤还能拒绝不成?皇帝扯了扯嘴角,在她问出口之前,惆怅道,“爱过。” 贵妃呆了呆,皱眉嗔斥,“妾身要问的不是这个。” 东皇便沧桑改口,“不后悔。” 贵妃娇柔的表情略略走形,隐隐透出狰狞,“你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皇帝无可奈何道,“那你想问什么?” 被这么一打岔,叶曼殊不再有心情和他废话,当即就要下手,皇帝眼睛避也不避地看着她,里面什么爱意都没有,空荡冰冷得骇人。 她怎么会怕他? “姐姐如此心狠手辣连陛下都不放过,妾身一定会为陛下追讨她满门罪责。”贵妃说。 “你就让孤死得尊严点,不枉夫妻一场。”东皇懒得看她装模作样,索性闭上眼。 寂静如死。只有一声“好”。 他几乎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 轰! 寝殿的门猛地被撞开,外间光景还不清,便有一道青灰色人影闪电骤至,剑光如雪劲走如雷! 贵妃后倒仰脸,霜白的剑刃从她面上错开。 有一男子身形枯槁,脸颊几乎瘦脱形,但双目里却燃着妖鬼一样的狂热。 “叶曼殊!” 气如山崩海啸,毁天灭地的暴吼。 东皇心想:看来孤还可以再苟一苟。 18、蛇精病 辉光如霜,只慢一点点的暗卫横剑格住来者的击杀。贵妃避开被削首的危险,轻嗔。“哪儿来的蛮人,如此激动作甚。” 长得也不像她辜负过的老情人,进来就疯狗乱叫。别人听到还以为她曾经如何如何了他。 那人剑意暴涨,劲气凌人中尽是遇神杀神的戾气,拂手回身浩然如江河动岳,剑起剑落却狠辣得毫不正派。贵妃仔细打量他,见其眉目纸白泛青,鼻端还残留着剑风扫带来的酒味和烟臭,她突然想起什么,饶有趣味,“你竟然还活着呢。” 颇为赞叹。 不过活没活着都不影响她。叶曼殊听到大殿外隐隐有步伐沉稳一致的踏声,微微拧眉。 薛月见那个孽子,看来不只喘着气。 她探过去提住皇帝的衣领,将毫无反叛之力的薛君生拖得半起,衣袖中窸窸窣窣传出不安的鼓动声。 东皇大气都不敢出。夭寿了,鬼知道妖妇要放什么好东西搞孤! 贵妃却安慰他,“急什么,你放心,妾身不是那么冲动的人。”说着却吐气如兰地凑到他面前,盈盈笑着不胜多情。 叶曼殊朝他吹了一口气,恶劣地恐吓道,“妾身要对陛下施蛊,陛下怕不怕?” 怕,怕地要死要死的啊。东皇闭气不敢呼吸,脸都要憋红了,心里大骂:薛月见这狗儿子到底死哪儿去了!孤年轻的时候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要重口味的找个妖女下嘴! 叶曼殊娇滴滴地笑他反应滑稽,东皇暗叫死定了,也不知道狗儿子给的东西能撑多久。将将忐忑,那扑进来的勇士竟然一剑又蹦到他床头,直取叶曼殊后心。 干得好! “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大殿门口传来铠甲兵革之声,简直喜上加喜,东皇爸爸立时忍不住松口气。 来迟也是好的! 转眼间黑压压的人冲进来,又厮杀成一片。剑客一剑刺来,贵妃丢开东皇,像是无力躲避只错开一点点。杀这女人根本不必繁复的招式,长剑刺空后绵延横切,入肉之势毫无阻碍,霎时间就切到那白皙的脖子上,几乎入骨的力度。 中了!青灰色长袍的剑客雪亮的眼中燃起快意。 若不是她又避了避,一剑下去,必定叫她身首分离。 但半空之中却没有半点血液泼出。可怕的血痕横过她整个脖颈。 东皇眨了眨眼。 剑客虚弱地喘气。 殿内兵刃混乱交接,女人的笑声诡异地清楚。 “你是叫关尹子?”叶曼殊抬手摸了摸被切断皮肉动脉的脖子,好似有点疼痛。“卫善识的师弟?” 关尹子身体太糟糕,情绪过激收不住,此时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起,他却根本不管不顾。“难为你还记得,叶姑娘。”道观主人冷冷地回应,警惕地盯着用手捂住脖子的女人。 他感觉很不好。正常的人如果来上这么一剑,就算不血溅三尺,也该离倒地而亡不远。但叶曼殊却还好好站着。 她不仅站着,还很有余兴和他叙旧,“魔都大衍的寒蛊三十年都还没把你吸干,关尹子,你的命可真的比卫善识硬太多。” 关尹子的眼睛充血,神情瞬间癫狂。 “君生,我可是真生气了。”贵妃突然侧目垂脸,只看东皇一眼就语气变冷,“薛月见那孽子是不是偷偷给了你好东西?” 她放开手,原本被关尹子割开的脖子不仅没有流血,而且连伤痕也没有!关尹子握紧剑,身形如闪电暴扑而上,叶曼殊压根看也不看他,探手便朝榻上的皇帝抓去。 她袖中异香扑鼻,整个人如点燃的香料,味道瞬间蔓延出去。 东皇心中一惊,猛地在床榻上一滚,根本不似四肢无能的病人。 “怎么?这就不装了?”贵妃好笑地问。 关尹子迎面只听得嗡嗡声响,空气中似有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扑来,他敏感又本能地回剑,只听剑锋上咔嚓脆响。 什么东西?! “退后!”道观主人猛然想起什么,一边挥剑一边回头暴吼,“要命的全都滚出去!” 那个妖女,她比三十多年前更阴邪了百倍!她不再是驭使邪物,而是将自己化成了邪物!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惨烈的暴毙开始,这一次招惹到邪物的人连七窍尽血的机会都没有,眨眼间便化成血水。令人作呕的腥臭灌盈寝殿。退之不及死无遗尸。 “快滚出去!”关尹子厉声,剑气震得床榻的帷幔激飞,他踏步朝前,内心被数十年的仇恨充斥,几乎用尽全力去斩女人头颅。 平平无奇的一招,放空己身全部的防守,连牙齿都深深咬进唇肉迸出血来,只求和妖女同归于尽。 叶曼殊的脸生得妩媚柔软娇丽可人。如今看在东皇眼里,简直比鬼还可怕。他哪里知道,这女人远离外域魔境,竟然还可以找到办法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东西! 关尹子阴狠一斩,那颗美丽的头颅果真应声而掉,东皇眼睁睁看着她唇边带着温软无害的笑纹,慢动作般地掉落掉落…… 然后…… 一眨眼,就像有无形的丝线拖着头颅,猛地,它又跃回了脖子上!妈呀夭寿了,狗儿子,孤见鬼了啊! 雪白的皮肤上一圈红纹瑰丽异常,伤痕像红色的丝线蔓延一圈。 “陛下,”头颅轻启朱唇,眉眼轻愁,慢慢道,“妾身真的生气了。” 那一圈红纹一秒消失不见。关尹子猛地喷出一口血,被压制到开窍期的躯体只觉得一疼,瞬间化成血人,诡秘歹毒的邪物化作百虫,不住地撕咬他血肉。 整整三十年了!他的人生灰暗无光,睁眼闭眼苟延残喘地拖着只为复仇,如何甘心! 东皇看得心惊肉跳。仙洲勇士都撑不住,他凡胎肉躯,分分钟就要当上狗儿子薛月见的先皇! 贵妃伸出手,柔情似水道,“君生,你还是老老实实把东西给我吧。” 你可给孤圆润的滚开吧!皇帝跳起来,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积攒上化成一脚朝小老婆踢去。 可惜他踢出去一脚,半途中就像被什么东西夹住,硬生生卡在半空,手背上猛地剧痛如抽骨,寸寸侵占爬上臂膀,当下冷汗暴出。 叶曼殊无奈叹息,“事到如今,君生你何必如此?”伸手就要去取他怀中东西。 东皇也叹气,不尽大势已去的意味,自觉忍着痛往怀中掏取。贵妃宠溺看他。手刚要去拿,皇帝却讽刺一笑,猛地朝她面容一掼。 叶曼殊剧痛,整张脸都狰狞,幽蓝色的火从裂开的皮肤上燃起。“薛月见孽子!”她咬牙扯下刺入脸的锥子,痛恨骂道。 “是我太心善,容那孽子兴风作浪!” 妖妃抚脸,火焰熄灭,半张脸焦黑恐怖,美丽的容颜霎时间如勾命鬼魅的可怖。 皇帝早已忍着痛跳下床榻,迎头就往外跑,大声咒骂,“薛月见你个混账,还不来救你老子!”一胳膊血滴滴答答,早已没有君临天下的涵养。 他一叫,果然夺门而入一道白影,二话不说,扬剑就割自己手心一口子,鲜血横流,东皇还没喘进一口气,迎面就被淋了个正当,不光如此,那逆子还翻手一巴掌就盖他脸上涂了个花里胡哨。 “混……”大逆不道,但是孤突然通体一爽。 动作不过瞬息,而后孽子闪电挪近血人关尹子,掏出怀中莫名之物兜头就是一洒,末了狠狠也给他一手热血的问候。 关尹子先是白花花,一眨眼粉末被血浸透,红得依然如故,倒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叶曼殊顶着半张烧焦恢复不来的脸,阴冷地看着持剑的孽子。 “你倒是出息了。”贵妃杀心毕现,“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传不到为娘本事的万分之一,你的血能阻挡得了几时?” 薛月见握剑不答。 “若不是沾了我的血脉缘故,你不过是资质庸劣的凡躯。你入不了仙门,是从哪儿偷的本事?” 那分明是上界剑君的气意。 叶曼殊眯起眼,“你既与你生父同阵,今日我就送你们一道去黄泉。” 东皇痛得胸中窜出鬼火,见薛月见一动不动,便怒斥,“既已至此,还不动手,莫非事到临头还舍不得你老娘?!” 你个狗儿子,孤千辛万苦拖到你来,你倒是舞台一阵巨响主角闪亮登场,看看你老子都成什么鬼样子?!你闪亮登场也就罢了,好歹利索点,立马干一票大的! 皇子果真起剑立于面前,凌厉劲气萦绕而上,森寒彻骨。妖妃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藏了几分本事。” 话刚完,只听见咔嚓一声…… 皇子的剑断了。 他的剑断了。 断了。 什么鬼?! 你搞什么鬼,混账狗儿子! 19、蛇精病 皇子的剑断掉,尴尬死寂中,寝殿里响起叶曼殊的轻笑。 习武者真气霍乱或暴涨或暴跌,兵器应感颤动或折裂。薛月见天潢贵胄,从小只和宫里的教习师傅学过骑射,上天给了他聪明的头颅,骨骼天资方面却异常平庸。所以叶曼殊说他根本入不了仙门。 他身上那莫名其妙的气意以什么手法移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皇子脸沉如水,丢开手中折断的剑,脚踢起地上一柄散落的钢刀捏在手中。 万万没想到,他和谢雪满的移形咒在此刻破灭彻底。琢光山剑君以仙洲之体和功力换他躯壳容貌,没能撑住最后时刻,双双物归原主。 关尹子气势汹汹蓄谋复仇多年,一来还是被撂趴下。通通都靠不住。薛月见对自己母亲那诡异的本事实在忌惮。 他对叶曼殊的蛊术预估全赖于几次接触,原来根本不全。 东皇见势不妙,按着臂膀喝外间,“龙骧卫何在,速来!”有十数人迅捷跳入。 叶曼殊冷笑拂袖。殿里突然刮起阴风,穿堂奔向门口。风的气味诡异,仿佛尸体涂了香料,馥郁与糜烂夹杂。 无数声惨叫应风而起。窗户皆闭,气流如怨鬼阴魂不散,不断徘徊在皇帝的寝殿四周,勾魂索命的呼号。 “所有人不得进内,退下!”薛月见冷喝。 “孽子,你怎么不上前?”贵妃阴冷地问着,一脚踢开她摔落在的木锥子。它毫不起眼,却有能烧灼她的威力。“裟椤树心。薛月见,你好大的胆子!” 魔域极北山巅,如果生有裟椤树,又是双树对生受日月精华,等二者一枯一荣,取茂盛荣华的那棵剥出树芯,拥有净灭之力。那是很少人知道的秘密。 孽子竟然能把手伸到如此之远。 “看来揭余胡也糊涂了不少。” 她抬手退腕上的镯子,薛月见猛地发作,提刀就砍过去,全然不惧她那些神出鬼没的蛊虫。 毕竟身上流着的血有半数是贵妃给的,那些东西总忌他几分。 上阵父子兵,眼见着狗儿子对他老娘实施血腥家暴,满脸花里胡哨的东皇也迅速加入施暴行列,血糊糊的胳膊也不顾了,直接抄起边上的小几就砸过去。 千钧一发,那画面似乎静止。 东皇的小几在半空中被一道黑风卷食,消失的像从未出现过。薛月见的刀砍下去,迸出浓黑如墨的烈风,直接将他震得倒退不止。 贵妃脱下了手镯。那像是一种信号。 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森的黑雾里。本来视物清楚的室内瞬间漆黑。殿里凄厉的嚎叫声惊魂动魄。是风疾走冲撞发出的响声。它穿破壁上的高窗,肆掠至外间,东皇便听见外面也混乱起来,无数的人鬼吼鬼叫。 妖妇的蛊像蝗虫一样肆虐。黑气冲天,鬼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多那么猛的阵仗?! 皇帝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叶曼殊到底把自己整成了个什么玩意儿?! 但来不及多想,皇帝便见昏暗中狗儿子薛月见杀老娘不成反被杀,直接被叶曼殊裹到黑旋风里去。他自己被狗儿子抹一身血安全一会子,此时右臂竟然又剧痛起来。 薛月见的血都不管用了!混账!他是不是叶曼殊亲生的?!怎么能不管用!这死孩子不是很能打吗,万众拭目以待,你就给你老子看你跪在老娘面前被反打吗?! 东皇怒从心起,顾不得要被咬成什么鬼样子,迎头钻过去拖后背都浸血的狗儿子。“叶曼殊,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杀了孤和你生的儿子,拿什么掌控朝野上下?!就凭你小小贵妃?!” 狗儿子是狗,但毕竟是亲生的,他大半辈子辛苦,也是要继承人的! 对方轻笑。“我想拿,你不给。现在我不想要了,你还上赶着来出主意。” “东洲算什么。”叶曼殊轻蔑讽笑,“你以为我喜欢这些?不过是觉得或许有用。” 皇帝喘气,额上青筋暴起,不光手臂全身,他连脸上的肌肤都开始渗血,如此恐怖关头,身为一个家国都在心的好皇帝爸爸,他没有想着逃走,反而咬牙扯住袖子就去扑薛月见…… 的脸。 别的都不说,他薛家坐天下,就从没出过毁容烂脸的皇帝!薛月见这狗儿子一张脸将来是要见人的!他就算烂了屁股烂了腿,脸也得保住! 叶曼殊和他夫妻数十年,看他竟不顾自己性命去挡薛月见,稀奇又意外。他如此忌惮她,薛月见毕竟是她生的,难道不怕这儿子也天生反骨吗? “君生如此爱护妾身之子,实在叫妾身感动。”贵妃叹道,“不枉我们夫妻一场。你们父子一起上路,也不算寂寞。”又道,“孽子,你要杀我,如今算是自尝苦果。” “本来一直想着留你贱命。也罢,等你死后,我再喂你些乖顺的小家伙,也一样可以继承你父的大统。” 真是最毒妇人心,这妖女!东皇都快被薛月见的惨相给气吐血。 能狗儿子活蹦乱跳大小伙子瞬间话都说不出,可想他老娘下了怎么样的死手!她控制着手段,一点点地噬咬,必要他两父子尝尽折磨而死。 殿外的救援迟迟闯不进来,东皇暗叹:恐怕是苟不住了。 薛月见手上的血管突然暴凸,眼见着蛊已经窜进去,谢雪满却还没来。他暗道后悔,“乐原……” 他把那傻小子丢冷宫了。他就是太善良了。不然的话,多个人还可以再苟一阵,说不定苟着苟着,谢雪满能赶回来。 要命。 谢雪满没回来。 但即将出人命的家暴现场,一抹雪光横飞刺入,闪电破开途中阻隔。 嗡鸣如泉水响石,剑光如初日刺破黎明的蒙黑,挑开清丽明亮的天幕,有湛蓝人影骤然奔来。 “我兄何在!”来人清喝。 琼海少君挥剑织出光笼,将黑雾撕得粉碎。她分心扫过诡异凶戾的妇人,皱眉挪动目光,还没看到薛月见,便见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依稀可勘五官轮廓。 有点薛月见的影子。 此人激动异常,目光火热,一见她便失控的啊了一声。好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什么鬼? 难道这烂脸的家伙是薛月见?! 夭寿,我兄的脸烂了! 少君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20、蛇精病 不正经的人,长得好看的才能叫蛇精病,长得不好看的,那就成了死炮灰。 本君的兄原本是个有档次高大上的蛇精病。现在他毁容了。 毁容的薛月见就沦为死炮灰。敢问世间有哪个烂脸的死炮灰能爬上蛇精病食物链的高层? 本君的亲哥危险!少君内心闪电飘过‘失父失母失兄全家都死绝’的孤儿弹幕。说时迟那时快,为了抢救下蛇精病老哥,薛夜来顾不得不孝不义,冲上去左手掏出一把符咒漫天挥洒,右手一剑惊风直接扫向人不人鬼不鬼的妖妇,趁着对方躲开的片刻,飞起一脚…… 驾轻就熟,仿佛经验丰富的蹴鞠老手。 万众瞩目,盛事赛场,一脚定输赢,少君抢球成功,少君准备射门! 轰! 噼里啪啦,阮碧笙给的雷符火符驱邪符乱七八糟符齐齐发作,闪亮火光里炸出黑灰。 那传神的一脚飞出,直中目标侧腹,原本目光火热的烂脸兄啊了一声,脸上还来不及换个表情,就呈双手平伸屁股后蹲的姿势,以流星飞坠的速度,火速享受完符咒的净化,轰的直接瞬飞上天! 高窗上只留下破碎的圆洞。 “混账啊!” 薛夜来一剑挑中叶曼殊手腕的时候听到飞出去的人大喊。 混什么混!你脸都烂了还不服输!要不是本君大逆不道心一横连亲娘都下手,你分分钟被搞死!要想什么都不少,方法必要使得好!紧急时刻还想什么八抬大轿?!我兄都成了死炮灰还搞傲天排场,本君真是看得脑壳痛! 又不是第一次还这么矫情……啊不,好像是第一次来着。 有经验的是三年假哥谢雪满,薛月见……算了,本君这就谅解他。 腹诽如疾风,少君一击回剑迅速护住周身,叶曼殊那些无形的邪蛊被阮碧笙给的符咒炸成黑灰,驱邪的符也不过遏止小范围,她不敢掉以轻心。 她先前并不在意烂脸哥扶着什么人,此时那人因为压力骤减突然抬起头来,额上青筋毕露。木着脸的少君立时露出见鬼的表情。 他拄刀的手皮肤涌动,血管也像变异成活虫一条条的扭曲膨胀,渐渐扩至腕下。 叶曼殊拂手,面前重新笼上黑雾,她的手腕被切开,但不过瞬间,血肉立即合上,一丝痕迹也无。 “薛夜来?”贵妃语气复杂地疑问。 薛夜来却惊叫,“我兄为何在这里?!” 她又震惊又欣慰。 震惊的是明明把亲哥踢出战局,人却还在这儿,欣慰的却是,他脸竟然没有烂!太好了!薛月见依旧是存活率高、有档次的蛇精病!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蛇精病亲哥冷汗暴流说话嘶哑,满脸狰狞看她,真地很想骂她。 说了让她好好看房看地,她竟然敢私自空降没有收到门票的撕逼战场!空降就空降,好歹进来就直奔找哥,但找哥就找哥,倒是找对哥给他看看!他这么大一个亲哥在场,她就跟眼瞎似的,还问他怎么还在!怎么还在!莫非他不该在,他该洗洗歇菜了吗?! 憨货二愣子啊,我薛月见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妹妹!阮碧笙干得好事! 两兄妹不过来得及对上一句话。 “原来是我儿回来了。”叶曼殊长叹,大殿内的黑雾突然暴起! 四面八方厉风倒灌而来,宛如拧结的黑色绳索直扑薛夜来,铺天盖地的戾气令人背皮发麻。 她亲娘作威,黑压压一片,简直和蝗虫过境似的。 十八年不见,骨肉隔离,仆一重逢,亲娘给了少君波涛汹涌的爱意! 说好了东洲有禁制不容仙异,凭什么身为上界的剑君仙人下凡就被压成开窍,而叶曼殊一个根本没修炼过的蛊巫随便逆天?!你看看,这还是人使得出的招数吗?本君要辛辛苦苦一剑一剑的走江湖武侠路数,她却一点指妖风黑雾群魔乱舞大搞玄幻风,这画风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好吧?! 东洲禁制搞什么鬼,都不出来按住她!这么不公平这么差别对待?! 蛇精病的爱意从来叫人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为啥会被亲娘更甚薛月见的宠爱,少君木着脸内心极度不满东洲禁制的不靠谱,平剑当胸脚尖一旋手臂利落横扫出去,初光剑连绵白光如满月,一划而后又从上至下分斩八方。 琼海少君绵密舞剑,气意荡起,周身不教黑气可近寸步。她挪近薛月见,将他罩进自己剑网,腾手又想掏符咒。头顶黑雾沉沉宛如雷霆压顶,少君暗想:本君好辛苦啊。 薛月见正咬牙狠心一刀割在自己手腕。进了血肉的邪物,先前亲妹散符驱赶已经对它们无效。 叶曼殊的蛊来势凶猛,但他毕竟也是她的骨肉,蛊虫在血里不如旁人便利,皇子割腕血流如注,有不少东西顺着出来,蠕动着滚到地上。 他正自我抢救着,冷不丁看薛夜来要掏什么的动作,头皮一激灵立刻想到飞出去的东皇爸爸,当即顾不得形象,“你敢踢,以后我就没有你这个妹妹!” 薛夜来正想依葫芦画瓢踢哥出局,结果被吓了一跳。 蛇精病就是麻烦。矫情的蛇精病更麻烦。 少君蠢蠢欲动的脚只好不动,但叶曼殊给她的压力太大,不得不当断立断。 搞掉妖妃亲娘,还能做个有哥有爹的好孩子。要是不搞掉她,不仅哥没有,全家估计都没有。 一念即下,薛夜来掏符的手改成掏封禁珠。 琼海师门变态太多,封禁珠是个好东西。阮碧笙给的东西里就属它最得少君心意。蛇精病师兄们也是被她关过禁闭的。 薛月见眼前一花,就被亲妹关禁闭了。 封禁珠隔绝外界,皇子如笼中鸟,在死寂的屏障内无声地注视着家暴现场。他听不到声响,也没见过薛夜来杀人动武的模样,如今初见,居然愣住。 少君对付自己亲娘毫不手软。比起一看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叶曼殊,薛月见在她心中的地位是崇高无上的,高到要保他命杀一杀至亲也在所不惜。 少了薛月见拖累,琼海少君剑意一凌,纵横四错划开叶曼殊的黑障,她脸上的表情一如惯常的漠然麻木。 但眼睛冰寒如雪。 薛夜来眼也不眨,一剑斩落,叶曼殊的右手只发出一声轻响,从肘部直接断落。破肉切骨! 贵妃的一只手断落,薛夜来不敢停歇,一剑反转继续横切她左手。 如果她是用手控蛊,那么就切掉她的手!少君面无表情,眼里寒光闪过。 “小心!”薛月见惊呼。 叶曼殊的两只手的确被切断,但漫天的黑雾并未止歇,反而更汹涌暴涨,瞬间笼下将薛夜来身影没得一丝不见! “我儿心慈。”叶曼殊仿佛没有痛觉,手在掉落的半空骤然反跳回腥红的断口上。眨眼她的双手恢复如初。她扫一眼脸色苍白如纸掩不住恐惧的薛月见,道,“如果是那孽子有这样的武艺,恐怕就不是断我双手。” “那混账怕是要一剑把亲娘捅个对穿。” 不过捅个对穿也是没用的。东洲封禁妖魔仙的本事,叶曼殊为了不死,把自己弄成了怪物。 薛月见看向黑雾翻滚的中心,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殿外突然又传来人声。 “少君!”有个稚气的少年试探呼喊,“你怎么还不出来!殿下哥哥不在里面吗?” “乐原要进来喽!” 进个鬼啊你进!心都碎了的皇子鬼火冒。 你以为串糖葫芦吗,来一个串一个,串一个来一个! 本皇子受够了! 21、蛇精病 本君的亲娘果真是妖人。 琼海少君被叶曼殊的蛊雾吞没,手上快成残影,剑光如奔雷走电,但无论她再怎么快,黑雾源源不断,遮蔽得她四周一片漆黑。 她并不知道,亲哥薛月见都以为她如何如何了。 “我进来喽!”乐原天真傻气的话隐隐约约。 压力颇大的薛夜来空不出精力阻止。或许是叶曼殊爱她胜过爱薛月见百倍,又或许是因为薛月见在封禁珠中她奈何他不得,这位亲妈一反逗弄菜鸡的常态,神色既狠又凝重地全力针对少君。 武侠江湖套路对上玄幻画风,饶是少君天资奇异也有点吃不消。不愧是蛇精病之王。 雾虽有质却形态多端,而且全然不惧耗损。东洲的禁制为保护凡人,并不允许上界的手段,阮碧笙给的符咒都是她亲自改动过的,但数量并非无穷无尽。 长生大道,开窍,淬体,大成,天人,先圣,后圣,化神……每一个境界都困难重重。一旦开始,就不再属于东洲陆地上白驹过隙的凡胎。 所谓禁制……大象妄图混进蚂蚁洞里,就只能把自己缩小成蚂蚁。 在下界,她不该用封禁珠。 薛夜来三岁知事正式拜师,阮碧笙给她的拜师礼很不一般。琼海境主相当看中继承人,给了她可以关锁万物于其中的封禁珠。但此物的使用要赖主人的斤两。 它在境主手上几乎可以关锁一切天人境界下的修士。但琼海少君十四岁下凡,正是大成境界,到东洲已被压制成开窍,她若使用封禁珠,就会被宝物持续抽取不多的真力。哪怕关禁闭的薛月见是蚂蚁,变成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蚂蚁少君也撑不住过长时间。 薛夜来也没想到叶曼殊如此难缠。蚂蚁窝里大家都是蚂蚁,鬼知道竟然混着只黄蜂?!焦躁中她手中剑光吞吐越发凌厉。 然而有只手却从黑雾中伸探,钩子一样。是叶曼殊。 夜来抿唇,长剑不避,一狠心那纤长手指便被切落。叶曼殊突然整个人现在她眼前。 贵妃的身体被黑色的阴风托着浮在半空。掉落的手指也一瞬跳回断口。 无论切多少次,她也能立马恢复。怪物的让人毛骨悚然。 夜来抵御蛊雾,贵妃却伺机而动,根本不怕被她剑锋扫到。手腕断掉又长回去,脖子切断血肉眨眼弥合,在琼海少君心惊肉跳中,她的脸已在头上几寸远。少君惊觉退后,但身周的黑雾聚拢碾压,不断缩小她可以活动的范围。 薛月见不知她们情况,敲打着无形的壁障呼唤亲妹的名字。但他的声音不可能被外界听到。 “我儿都长这么大了。”叶曼殊焦黑的脸早已恢复洁白,带着诡异笑容。下一秒就被迫不得已的少君划成蜘蛛网。 洁白的皮肉破碎,没有一滴血淌出,腥红内里,像烂透的瓷器粗暴拼凑回勉强的轮廓。 她强行硬闯剑网,容貌被摧残得不成人样,两颗眼珠镶在烂肉堆里,还那种恐怖眼神,谁见了都要害怕。 毕竟是亲娘。 薛夜来手一颤。心惧之间气息乱了一秒。 就是那一秒坏了大事。 有一缕黑线窜到她脖颈边。叶曼殊碎烂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轻启唇,像吐出阴风吸人精魄的女鬼,朝少君吐了一口气。 “为娘可是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啊,乖孩子。” 本君的哥喜欢送本君美色,本君的亲娘不仅玩蛊,还喜好朝人哈气!她难道是吃过大蒜,妄图在生化武器的基础上再以刺激性气味辅战,熏晕本君?!这嗜好好不正经! 少君果决闭气闭眼。 但破绽一旦被攻破,已来不及弥补。剑意再起,也只能去削与她几乎贴面的头颅。 薛夜来存活十八年,不知畏惧为何物,此刻却由衷在心里生出寒意。她并不想对叶曼殊下死手,但仆一对上,却毫无选择。 叶曼殊想杀她。比对薛月见还要狠百倍的杀意。 这是出生在蛇精病家庭的悲哀。 极细却如灵蛇的黑雾闪电刺向少君脖颈。叶曼殊轻笑一声,黑雾挡住她的脸。那一剑削进雾中,空荡荡。 糟糕……颈边一刺的少君心想。 朦胧听见别的声音。 “殿下哥哥,你在干什么呀?”傻子式好奇发问,“乐原听不见你说话,殿下哥哥在和少君玩游戏吗?” 是乐原。 薛月见疯狂比手画脚大喊大叫,哑巴乱舞,画面滑稽搞笑。四处找少君的傻小子一头雾水。 薛月见简直要疯了。 他看见薛夜来养的傻小子,从殿门蹦蹦跳跳一路踩进来,满地死尸中圈圈转…… 叶曼殊的蛊雾呼号狂刮。傻小子猛地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竟然有蚊子!好多蚊子!”然后一甩手像是甩落什么,愤愤道,“让你咬我!打死你!”然后挥开苍蝇蚊虫似的,毫无阻碍进来。 什么鬼?! 关尹子携雷霆之势杀进来转眼扑街,他不是主角。 东皇蓄势隐忍图穷匕见烂脸出局,他也不是主角。 他薛月见闪亮登场结果跪地血流,也没能成主角。 扑街三连拍眼见要洗白,关键时刻薛夜来震撼破门而入,万众瞩目成了压轴戏份,她总是主角了吧?力挽狂澜雷霆制胜搞垮邪魔!赶紧给安排上! 结果呢!到现在还裹在超大黑气球里!鬼知道叶曼殊还有没有给他留下半个薛夜来! 他们费心费力流血流泪都没能成力挽狂澜的主角。 这个脑子连一根筋都没有的傻子少年,一手拿着剑,一手挥着巴掌打苍蝇,就这么逛进来了?! 吃人骨头都不吐的邪物呢?怎么不扑上去按住他!怎么被他挥挥巴掌就退开了?叶曼殊的尊严呢?!他和薛夜来可是亲生的,蛊雾都照攻击不误,二傻子是怎么回事?! 难道本皇子和夜来不是亲生的?!他才是亲生的?! 或者,这是正经人才有的名为和平之光的神秘力量? “这里好黑哦,一点都不好玩。少君在哪里呢?”傻子乐原一无所觉,左顾右盼,然后就看到六七步远外浓稠的比墨汁都还浓稠的雾气。 雾气翻滚着,有个艳丽妇人突然飘出。乐原噫了一声,“你是谁?少君在哪里?”那妇人不答,只是点指。 黑雾眨眼又缩,仿佛要挤碎裹挟的东西。 叶曼殊扫眼乐原,眉眼妖异如吃人的鬼怪。蛊雾托着她瞬间飘到少年面前。 历史是多么的相似。 “小心!”皇子薛月见再一次发出正经人的呐喊。 叶曼殊太不要脸了!连傻子都不放过!还是不是人! 妖妃的手抓向少年,少年却浑浑噩噩的懵懂。 空气都似凝结,薛月见看着翻滚碾压的黑雾,眼睛瞬间充血。他让薛夜来永远留在东洲,根本不是这种留法! 不过瞬息,面前的画面似被无限放缓。 吞噬少君的黑雾一抖,仿佛云破日出,数道光割裂混沌,将暗色化为红霞接着如同火焚,漫空飘出灰烬…… “你好臭!”几乎在同时,乐原毫无预兆地闪电出剑。“你不是好人!”叶曼殊压根不理睬攻击,手指探如勾爪,尖利的指甲即刻刺破他脸颊,心随意动无数黑雾也包抄而来,她好心情地吹出一口气。 然而笑盈盈的神色还未维持一秒,突然大变,整个扭曲起来。 贵妃惊叫,“你是什么东西!” 原来她的指甲一刺破乐原皮肤,便有剧痛沿着手指窜起,宛如地狱烈火的焚烧。那一口气吹过去对方也无痛无痒,一剑直接捅到她肩膀。 后背破空声啸,又有一剑刺穿她后心。 叶曼殊回头。琼海少君冷冷地看着她。“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少君道。正经人无法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不惜代价只想弄死亲生骨肉的蛇精病。 薛夜来的脖颈到脸颊覆满妖丽绝艳的花纹。红的像血。还仿佛活物一般继续在往上延伸。 薛月见已经惊得口不能言。 贵妃的手指沾到乐原伤口,剧痛刺入骨髓。 “少君!”乐原一见到薛夜来,立马撤剑拔串串似的丢开坏女人,一步就跳到少君身边,“你脸上好多花!” 少君回剑,警惕盯住叶曼殊。 “揭余胡也。”贵妃念出名字的时候,眼里露出透骨的恨意,却对她道,“你果真是个完美的祭品。” 祭品?薛夜来皱眉。 叶曼殊眼神扫过乐原,大殿里的黑雾都朝她聚拢。不过眨眼她的身影被笼罩得一丝不见,没有预兆地,她像是失去兴味,被蛊雾裹挟着朝殿门外飞。 琼海少君没动。 但贵妃半途又碰上意外。 继关尹子、东皇、薛月见、薛夜来以及乐原,第六个角逐主角戏份的人豁然登场。 一道白影忽地骤现,还未看清脸面,便有清光一闪,翁鸣声破空而来。 叶曼殊被拦截,催动蛊雾围人,但诡异的是,她的蛊雾竟然不敢靠近那人分毫。 怎么回事?!刚刚那个少年虽说体质特殊,她的蛊也只是不愿下咬,而这人,竟然让它们惧怕! 而对方显然也发现了。 叶曼殊当即不敢再纠缠,闪身便要踏雾而逃。对方冷笑一声,横指在剑刃一抹,接着弹指血珠飞溅。 离奇的事发生。 怎么刀砍剑斫都能很快复原的叶曼殊躲闪不及,被滴中额心,竟然瞬间惨叫。 那血在她额上化成一朵红莲似的火焰,直接烧出个大窟窿。叶曼殊的黑雾宛如受到同样的伤害,剧烈的在她身周起伏,她惊惶至极,“你是谁?!” 没有回应。对方确认猜想后,更加步步紧逼地封堵她逃路。 叶曼殊咬牙拂袖,瞬间浓黑雾影倒灌袭向对方,她不再恋战,夺门而逃。 来人搅剑破雾,脚上一踏踢起一柄钢刀,左手掌心一抹在刀口破出血,一剑砍下,半截刀刃横飞。 尖利呼啸中飞入那团雾影,只听见闷哼一声。 刀没有掉落,但叶曼殊也逃了。 那人转头,面色十分阴郁。 他生得一张高岭寒雪般的面容,眉如幽兰剑叶,本来泠泠如夜空冷月,偏生左眼眼尾下却有一颗小痣。冰霜白月中镶嵌一颗相思红豆,刹然间红尘迷眼,便多出数不尽的带着烟火气息的风华绝代。 他提着剑过来,薛夜来才发现刚到场的这位仁兄虽然长得惊天动地,但衣袍之上却破了数个大洞,而且还有些泥尘。 美人仿佛死里逃生一场,却好生淡定。他看向她,愣了愣,然后开口,“没事吧?” 少君听到他声音,面皮不受控制的自我管理了一回。相当震惊。 美人如此花颜玉貌,为何声音听起来,好像三年假哥谢雪满?! 22、蛇精病 谢雪满马甲掉了后和她说过话。和假扮薛月见时的声音并不同。 血红花枝爬上薛夜来面颊。她心脏急速的鼓动声渐渐平缓。 眼尾红痣的美人盯着她,阴翳的乌云在双目中聚集翻滚。似乎因为情绪的起伏忘怀,不自觉地伸出手,那模样是要来触碰她脸庞。 啪。琼海少君的真力不济,薛月见刚好被封禁珠吐出,一抬头…… “我兄?”少君对面前的人疑惑发问。她本能觉得对方动作有点过头的古怪。 谢雪满回神,收回手正要作答,却听见愤怒的声音抢道,“兄什么兄,叶曼殊是不是放蛊把你脑子吃了?!” 浑身血迹的薛月见几步抢过来,“脑子不好,眼神也不好!连谁是你哥都认不得?!” 谢雪满姗姗来迟,叶曼殊又逃得无影无踪,薛月见心情糟糕至极浑身火气,少君见他毕竟很惨,于是态度良好真真切切满足他的攀比心,“我兄。” 她肯定薛月见无可撼动的地位。蛇精病相遇总有王者之争,如今叶曼殊不在,薛月见必定要和谢雪满争锋相对。 哥是亲的,还能怎么样,先避免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才是正经。 皇子对她脸上的红纹不忍直视,按着臂膀,直接撇过头,“第三次了,谢雪满。”他对那美得如皓月雪梅的男子道,“如今叶曼殊逃走,你当如何?” 谢雪满未回。突然跨到皇子跟前,薛月见皱眉,“你做什么?”就被对方摁住手臂。 乐原惊呼,“殿下哥哥的手,好多虫子!” 原来谢雪满割破他袖子,皇子上臂皮肤之下尽是扭曲的黑纹。他竟然一声不吭地忍着。薛夜来也一惊,条件反射拔剑,“我兄当心!”就准备去切亲哥手臂再放个血。 谢雪满却早已替她做了。他刺破薛月见皮肤,略一思索,将自己流血的手掌放上去。 能化火灼烧叶曼殊的血一糊在薛月见伤口和皮肤上,他血肉里的蛊虫便疯狂地想要逃走。琢光山剑君干脆把自己的伤口再割一次,然后兜头给皇子一番热血沐浴。 薛月见:…… 这招式莫名的熟悉。 “我让你和陈燕卿出去你竟自作主张闯到这里来,”皇子没有抗拒抢救,又把注意力调回乱认哥的妹妹身上,阴冷地总结,“等回去后再找你算账……” 谢雪满目光一冷,毫无征兆地一巴掌糊上薛月见的脸,抹墙灰似的。 在对方发火之前,剑君抢先,“你话太多。” 薛月见火冒三丈,“谢雪满!本殿管教妹妹,由得你来打断?!”蛇精病亲哥那张被亲娘宽待的脸,花里胡哨,和飞出高窗血肉模糊的那位有的一拼。 等等……本君好像忘了什么?薛夜来突然怔了怔。 三年假哥不光人美心善,而且还宽容无比,他完全没有跟皇子杠上的意思,退开一步打量一番东皇寝殿的惨相,突然问道,“我师兄呢?” 薛月见愣住,他进来时千钧一发只来得及洒血抢救,后来被血虐又见恶战,哪里还留得心思关注关尹子!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扭头,慌忙在殿里搜寻。 少君被打了一岔,又忘记自己想问什么。四人四处查看,就见某几个死尸下露出一截青灰袍角还有覆了霜雪的手。 关尹子一身血红,还好像被投到冰天雪地去过,浑身都结了血红的冰渣。 他说过杀叶曼殊的时候不想看到薛夜来。就果然不看。毕竟闭着眼。不管成没成功,先前说的话必须得算数。 谢雪满脸色难看,蹲下身托着关尹子手臂,试着将自己的修为渡进去。 还好薛月见泼的血和驱蛊散,再加上他后来寒蛊发作把自己冻成了冰,又被死尸压住几乎气息全无,叶曼殊的邪物没再动他。 只不过半口气不多了。 “还没死。”薛月见看他脸色稍霁,很肯定的判断。 谢雪满的修为也受限,只能尽力缓解师兄伤势。关尹子本就一副被掏空的枯槁,再不回上界,撑不住多久。他已经在东洲困守快二十年,死也不愿回琢光。 如今由不得他不愿。 殿外突然有了动静。无数的兵士涌了进来,毁容烂脸的东皇被臣子马虎地处理了一番伤势,让人抬着拿进来。 薛夜来脸上的花纹正在急速消退,她看着一动不动的关尹子,终于想起自己要问什么。 她转目看浑身破破烂烂一脸血的薛月见,“我兄和关尹子皆在,那方才被送出去的是谁?”还叫她惊震之下认成了薛月见。 你敢不敢把你的用词再准确一点?送出去?那难道不是踢出去吗?薛月见古怪的神色连滑稽的血都遮不住,他睨她一眼刚嘴一动…… “还能有谁!你说还能有谁!”被抬进来的东皇捂着屁股怒气冲冲,“你个混账!” 他脸上擦干净留下无数可怖的伤口,屁股落地虽然没摔成大伤,但自诩老人家的东皇还是很难受。孽女啊!她竟敢一脚把孤飞踹出去! 他这鬼样子,能认出是谁就怪了。 因此薛夜来更加迷惑,“这又是谁?” 薛月见无力至极,一抚额,艰难又艰难地告诉她,“那是……” “你爹。”皇子吐出两个字。 我爹?少君震惊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把东皇打量,对方轮廓乍一眼确实和薛月见很像。尤其在不详看五官的情况下。当时满面血花,看不见皱纹风霜,头发也没白,还满目热切,怪不得认成了薛月见! 如此来看,薛月见确实是他亲生的。品味独特智商低下的东皇爸爸居然能生出薛月见一聪明儿子,少君有点震撼。她还以为蛇精病女王叶曼殊多轨道输出…… 东皇看她傻愣愣,怒从心起,“还不叫爹!” 薛夜来:“……”被亲哥骂死人脸皮的少君,难得露出纠结神色。她想起叶曼殊破烂的脸和重口味的生化攻击,再看刻意威严赫赫正派凌然的东皇爸爸…… 能娶那样的老婆,他表现得再正经,也不是正经人。为了生出薛月见,薛月见的亲爹和叶曼殊这样那样…… 不行了。本君是正经人,受不住辣眼的洗礼。 谢雪满捞起出气不多的关尹子,仙姿佚貌不似凡尘之人,他看一眼这大型认亲现场,不辨喜怒地穿进来。“我在府中等你。” 琢光剑君清冷如浩瀚夜空的辉月,高山雪岭不可近,忽然入了薛夜来眼中。那脸如冷玉,眉似兰叶,泠泠雪白中眼尾嫣红一点。 忽如千树万树银装素裹,晶莹枝条上绽出一朵红梅。立马冲淡开东皇和叶曼殊的暗黑爱情。琼海少君诚实地通体一畅。 三年假哥长得真好看。比薛月见还有洗眼的功效。少君暗想。没来得及回答,谢雪满已经扛着关尹子走掉。 她动容不已,久久回过神,东皇以为她心生抗拒因此不肯叫人。薛月见那孽子也不开口帮腔,殿里不适合多待,皇帝被抬着出去,薛月见留下收拾的侍卫,带着乐原和夜来随后而出。 被外间冷风一吹,虽然冻意刺鼻,却实在算透过气来。 相顾无言。东皇挥开左右,沧桑叹息,“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他对那个传说早夭的女儿问。 身为父亲却任由骨肉流落他处,而且还扬言其生出来就死了,多年不闻不问,如今突然要人家认祖归宗,适应不来再正常不过。东皇心想:孤难得生出点舐犊恻隐,多少安慰安慰从小缺爱的小丫头片子。 他哪里知道,琼海少君从小哪里缺爱,那缺的明明是心眼。 缺筋大法修炼到臻境的少君果然只纠结一秒,接着开口了。 不是质问也不是发泄被抛弃的委屈。 少君扫一眼亲哥薛月见,在肯定他和东皇爸爸无法否认的骨肉关系后,发出了灵魂一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 “我兄的爹确然是现在的爹……而我现在的爹,是我的爹吗?” 在爹娘都是超级蛇精病的情况下,生出薛月见这样聪明的蛇精病可以理解,但生出本君这样的正经人……可能吗? 所以……本君必然不是亲生的。既然不是亲生的,身为正经人的本君,怎么能随随便便认爹?少君暗想。 正经人的尊严不容蔑视。 东皇脸黑了。 薛月见也脸黑了。 “混账!”他们不约而同发出暴吼,“阮碧笙究竟教了你什么鬼东西?!” 23、蛇精病 这跟师父教有什么关系?本君不过是按照正常人的思维理智科学地考虑认父,薛月见和东皇果真是亲生的,蛇精病发作起来都那么莫名其妙。 挨了臭骂的琼海少君木着脸回皇子府。而薛月见和毁容的东皇爸爸则去忙活着收拾烂摊子。 她踏进花厅,就见谢雪满端坐在堂中不知琢磨什么。关尹子被潦草擦了擦脸,放倒在椅上,歪着脖子憋屈地靠着。 酒鬼就剩半口气,谢雪满却连个床都舍不得给他躺躺,蛇精病们的兄弟情谊还真是不好懂。 关尹子是谢雪满的师兄。少君终于悟过来那酒鬼为什么初见就很自来熟。谢雪满做了三年假哥倾情奉献真情上瘾,关尹子一个在观里寂寞孤独空虚,旁观之中搞不好也‘哥爱’泛滥跃跃欲试。 诚如薛月见斤斤计较捍卫亲哥权威,谢雪满在‘哥爱’争霸中也排斥警惕还有别的哥来上位。毕竟他自己就走过作假成真的套路,因此过去的几年总是耳提面命不准她和关尹子接触。 蛇精病的爱真是既小气又深奥。 谢雪满朝她伸手平掌,一笑竟是暗室生光银河皎月的惑人神往。 “来。”他对她说。右手平伸着,稳稳地一丝不动。 夜来踌躇。她隐约觉得,走向好像不对。但看谢雪满仙姿佚貌,又不像是发蛇精病。 这是什么意思?来?本君自然知道走近,伸手做索要姿态又是何意?莫非…… 上次陈燕卿买了包糕点,她不过是拿了一块喂狗,他就发火,阴阳怪气就是要抢回去。后来她捏秦子苑他火冒三丈,再后来拉陈燕卿一下他直接上升到要剁她手的地步。 蛇精病敏感多疑,对自己手下的人有病态的占有欲,非常厌恶她占他们便宜? 正如她四师兄对胭脂水粉钗裙步摇的态度,自己的东西就算扔地上踩着走,也绝不允许别人碰一根手指头。 缺筋大法出神入化的琼海少君思及此,顿时找到方向。 她迟迟不动,谢雪满眼中墨色浓上几分,“过来。”他坐在那里重申。 薛夜来果真移步上前,然后宽容大度地从怀中拿出一物,吊着红绳垂到他手心。 上前的人离他还有一步距离,他手里被放上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虫。东洲华都的少女尤其喜爱这种配饰。纤长的体型,背上半开的翅壳绿金色,光闪闪的,若是在日光下更会变幻出五颜六色。实在可爱漂亮。 谢雪满愣了一秒,接着冷月寒梅似的脸庞瞬间阴翳。 琼海少君还不知自己又刺到对方晦暗心思,从容大方道,“只是小小玩意,我兄想要,尽可取之。” “陈燕卿给你的?”美人的脸阴晴难测。 少君直觉身侧两步内的空气都冻结,揣度:本君果然是正确的。谢雪满他就是对自己的人很有占有欲。譬如不允许她和关尹子来往,陈燕卿他们虽只是下属,也不能逃过这条定律。 他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就会发蛇精病。 但本君已经尽力在抢救。本君每回都顺着他,从来不嫌弃他脑壳生了病。 “确然是陈燕卿买的。”正经人不说谎。他们按图去看地,半道上也闲逛了。 一个男子送方认识几天的姑娘首饰,陪她随处四走,寸步不离或者还体贴入微无不细致。另一个当事人来者不拒,还曾做出过亲近的回应。 谢雪满便笑了,眼尾下的痣都有种逼人的凌厉,“他给你你就收下?” 听起来好像二师兄的杠精逻辑:你给我我就得收下?你给我难道就不能别的人来收下?我就偏不自己收下! 可本君又不是杠精。 莫非他对陈燕卿买东西送本君而不送他感到强烈不满?于是他觉得本君的礼应该由他来收走? 琼海少君心中怀疑,口上为自己辩解,“我兄……”她想了想,对方可能不理解指代,于是改口,“另一个兄说‘陈燕卿见多识广,可知好坏’,他的确很好。古人云‘义动君子,利动贪人’(王充《论衡·答佞》),礼赠不论轻重皆是情谊,见贤思齐,我辈不能拒人以千里,我亦以火炽珠礼尚往来回他。” 本君并没有占便宜。 少君正经人的修养雅德炉火纯青。 但谢雪满听后提起红线,金甲虫在面前晃动,寒夜远山似的眼睛全是风雨欲来的阴沉。“薛月见望你亲近谁你就亲近谁,我的话却从来当耳旁风,是不是?” 完全是借题发挥了。明明是你自己对陈燕卿看得太紧太小气,怎么又扯上薛月见进来?本君知你们二位‘都是哥,但须得有个一哥二哥’的争霸心态,但问题是,你们是不是该从自身下手,大力提升做哥的服务态度,精益求精力争高下,而不是阴阳怪气天天为难本该被深情厚谊汹涌包围的本君? 你们这样搞,迟早会失去本君。 蛇精病并没有完。他将金甲虫朝她递来,眼神危险,“还是说,陈燕卿皮相惑人投其所好,你在琼海十四年的炼心淬志也经不住诱惑,为他意乱情迷?”寒雪覆住烟火的温度,红梅也烟消无踪,留下狂风扫冷雪,溅冰冻刺骨。 三年假哥像个即将杀人屠庄的魔道分子。敢说不是对收礼的问题不满至极?! 他又说少君剑心不稳,而且用词逐渐过分。什么叫意乱情迷?!一听就很不正经。 本君是有尊严的!薛夜来拒绝收回金虫配饰,“我已说过,我兄想要,尽可以取之。”少君郑重且真诚地重申。 坐在椅上的男子静止须臾,突而闪电出手。 薛夜来猝不及防,被直接扣住左手腕,她右手条件反射叩开剑鞘,初光剑乍然流泻一截光彩便犹豫顿住。 是当哥当得忘怀的谢雪满。他几乎与薛月见同台而坐不相上下。并不是该拔剑相向的对象。 于是便被谢雪满扣住手腕,“我想要的,远不止这样。” 那声音像是从古井深渊里传出,低头去找,只看见隐晦沉暗。 不止这样?那还有哪样?陈燕卿并没有再和她友好往来过别样啊?那又怎么上交得出别的东西?少君狐疑地盯着站起身的谢雪满。 他站起,夜来就不得不挪动头,变成了仰视。 谢雪满垂脸看她,惊心动魄的美貌让人喘不过气。少君希望退开点距离,但对方却寸步不让,古怪的不适应中,薛夜来满心疑窦。 即便是那三年,谢雪满也没有同她如此肢体亲近过。 “不反抗?”谢雪满问她,气息都触到她面颊。 “我兄……”实在是很古怪。也说不出的别扭。少君不知所措,然后那只金甲虫被谢雪满包着她手塞回,“我说过放你一回。” “关尹子再不回琢光就只有一命呜呼。”他莫名其妙提起这桩,接着又道,“这回……不能放过你。” 莫非是到了‘早晚有一天’?抛妹断义!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冷冷的语气近乎逼迫,“薛月见是你的兄长,我不是,也并不想是,你懂吗?”没有哪个哥哥会想着和妹妹时时刻刻亲近,也没有哪个哥哥会心态扭曲到看见别的男子来近她就阴暗到想杀人。 果然!这词这句,本君就知道。是分手预兆!千金难买真情意,兄妹和悌不能当儿戏。本君还可以再抢救一回! “我兄,”琼海少君怕他冲动之下做出后悔莫及的断义之举,强作镇定地开口,“是我之错。” 蛇精病的发作不要计较起因。重在结果。只要苟住,只要二话不说直接把锅背好,态度良好,不放弃以真情打动,说不定就有迎来希望的一天。 蛇精病可以任性,但正经人不能忘义。 “下一次我必定不再如此。”如果陈燕卿再送,本君必定孔融让梨满足三年假哥变态的收礼欲! 谢雪满定定看她,眉心渐渐隆起一个褶皱。他觉得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但靠在椅上的关尹子突然哼了一声。 酒鬼醒得太是时候!少君面色不动,心中却喜,“我兄要送关尹子回上界,大可宽心离去。我亦需要回师门一趟。” 而后她轻快地撤开一步。谢雪满由她,只是叹了口气。每每如此,总遇到岔子。 蛇精病送关尹子回师门,家里少了两病人拼比谁病得更重,简直再好不过。少君几步走到关尹子边上。谢雪满阴沉着脸色也过来。 道观主人困难地睁开眼睛。关尹子虚弱的目光过了好久才聚焦。看清人后,有气无力,“叶曼殊呢?” “逃了。”谢雪满道,眼中也浮上阴翳,“你伤势过重,不能再拖,等会儿便和我回琢光山。” 关尹子咬牙忍住咳意,“她竟然……”死不瞑目的语气。 “我不回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却固执死倔。“三十年死仇……我在下界困守为了什么……师兄之死,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然后嘭的一声。 琼海少君收手。 谢雪满愣住。 “既不能坐视……”一手刀劈晕关尹子的薛夜来中肯建议,“不如不视。非要视,那就跪视趴视。” 关尹子就被她那么一手刀劈到了地上趴着。 热心为三年假哥真情意准备好行礼的少君洒然大方,“我兄放心,另一个兄暂时有我看着,这便可以扛着关尹子回去。” 谢雪满:“……” 24、蛇精病 谢雪满走了。 是扛着关尹子走的。他走之前,还对少君言语威胁一番。 “你是人不是木头。薛月见的话自己动动脑子有点主见。”谢雪满背地里十分想薛月见的亲哥地位倒台,“若敢再去亲近别的男子,或是让别的阿猫阿狗亲近,下一回就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薛夜来也只能点头答应。心底下依旧庆幸:总算苟住了一盘,没有被哥爱爆棚的蛇精病当场断义。 如此,府中只剩下亲哥薛月见一病独大。 薛月见的病,就在于他孜孜以求不断为小富婆包养美色事业添砖加瓦。 他热衷送少君美色。即便忙着接手东皇的宝座,也能诡异的抽出时间考虑胞妹的终身大事。 东皇烂了脸,不打算再待在宝座上吓人,他决定把皇位传给薛月见后就去月谷寻他的老友,之后可能就在青山绿水之地定居。 “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孤这把老骨头是时候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薛君生在坐榻上伸展身体,满脸绿色药糊糊,抬头来对薛月见说,“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生了一堆,老婆成群,你看看你,老大不小连个妻室都没有,白瞎生你一张好脸!” “走之前孤就把你的亲事也定一定。关家的女儿貌美,董氏的千金也出色,还有赵氏的嫡女落落大方,孤看都不错,不如找个日子就接进来。” 东皇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个种马。来一个收一个的那种。只要看得过去,人家姑娘也愿意,便决计不会少她们饭吃,通通养着,不会宠谁上天,也不会摔哪个在地。 他觉得他是个博爱的皇帝。儿女基本上也做到一视同仁。 做皇帝,除了朝堂社稷上的功绩,能不能生儿子,生多少儿子也是衡量丰功伟绩的标准。薛君生回顾一生,除叶曼殊没处理好,样样桩桩无不满意。 他对薛月见没别的不满,唯有老婆子嗣这条。别的儿子呢这一条倒是优秀到破格,但其他的又全是缺点。 但薛月见毫不留情打破亲爹的自以为是。“您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他半掀眼皮,油盐不进的冷漠,“月谷山高路远,皇妃们好像都不愿与您红尘作伴,不选些新颜色弥补,儿怕您后半生孤苦寂寞。” 老婆多有什么用?你看看她们是愿意留在都城享福,还是陪你走遍千山万水? 东皇哽住,继而恼怒,“混账孽子,谁让你和孤这么说话?!”他那张滑稽而且涂满药膏的脸,眉毛处隆起扯出褶皱,药膏簌簌掉落,“你老子还没退位让贤,你就翅膀硬了想上天是不是?!” 薛月见呵了一声,不痛不痒地。“哦,我忘了,还有扬言陛下是心肝陛下是全部的董贵妃。她和您难舍难分,如此说来,后半辈子不至于形单影只。” 才怪。 事实上,董贵妃才给了东皇致命一击。 因为那女人听闻皇帝受伤,紧张兮兮梨花带雨地来殷勤,结果看到东皇一张烂脸,什么小心肝蜜糖儿?转眼就成了万万不能要的烂牛粪。 她竟然只爱孤的脸。 当然不止脸。她连皇帝屁股底下的大宝座也是爱的。 东皇虽然种马一辈子,却自诩人格魅力无边,临到老也依旧优秀俏丽,而今突逢遽变,所有女人都惧他如推屎的壳郎,他虽说不讲,心里也是很受伤的。 就这么被薛月见提起,东皇也怕被揭短,当然不能再继续和儿子杠,便梗着脖子虚张声势,“贤章今年二十三,家里四个儿子,侧妃肚里还揣着一个,你不娶妻,等着儿子从地底下蹦出来?!” 薛贤章是东皇第九子,老实本分,正妃侧妃共娶了八个。完美听从亲爹教诲,不负人生多情一场。 “说得好像生儿子很有用似的。”尽生些蠢的作的,浪费粮食还脑残得让人叹为观止。儿子那么多,怎么没见来一个自告奋勇孝心伺候的?老子病倒,一个二个都在瞎琢磨他什么时候断气。 真是福气。 薛月见见不得他活在美好幻想中,冷冷一笑,“多子多福,我父如此老当益壮,正该再接再厉,说不得还能出几根好苗子。” 虽然东皇爸爸很为自己的风流骄傲,哪怕一树梨花压海棠也来得起,但忍不得亲儿子这么没大没小,他拍案而起,破口大骂,“混账,就是孤平日惯的你!” 然后脸上刷刷又落了好多药泥。 书房外站着的贴身太监急匆匆进来,连忙劝,“陛下,有什么事您和殿下好好商量,万勿动气啊!您这药敷上太医说了得静躺……” 薛月见没给被女人们抛弃的东皇面子,“我父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我看皇妃们都想随亲生的儿子出宫,您去月谷定居,身边该有个贴心人。” 他扬了扬眉,“至于儿子我……亲事不劳您思量,孩子的事情也不必您来费劲。” 薛月见深谙如何让种马父亲抓狂,说完就走,东皇一把推开给他敷药的太监,止不住地咒骂,“狗儿子忤逆!气死孤了!” 结果薛月见突然又回来,正碰上他抓起宣纸疯狂撕扯。“狗儿子!” 皇子静静凝视。 狗儿子? 太监尴尬噤声。东皇爸爸威严扫尽,恼恨他不顺服,但看不惯又舍不得下手干掉他,越想越暴躁,“滚滚滚滚!” “夜来亲事未定。”薛月见说,“您要是闲着实在没事儿,正好掌掌眼。” 稀巴烂的纸被蓐在地上,东皇顿了顿,看狗儿子又走了,侧脸和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太监对视,古里古怪地放低声,“你说孤这狗儿子……” “是不是在外头偷偷有女人?” 人是人他妈生的,狗儿子是狗他妈生的。就算狗儿子他爹不是狗,跟狗他妈搅和生狗儿子,陛下您的名节可能更重口。还不如直接骂自己是狗子爹呢。太监揣摩圣意多年,当然只能心里想想。 薛月见一直不肯成亲,又聪明得过分,软硬不吃,皇帝给他送了很多次漂亮女人都不成,有几次亲事都说到头上也能跑飞。长子奇葩到二十八岁还没成亲。东皇一堆儿子里也有其他成材的,但都不是大才,要么心不在此,要么在此又是个歪瓜裂枣。 饶是高产的薛君生也挑得头痛。像他这样的伟皇帝,选继承人当然要找个十足像自己的,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海纳百川之心胸,还要凤表龙姿视之既知不凡,最好能如他一般风采折人,能臣俯首美人络绎不绝。 选来选去,薛月见是最合适的。但他酷爱鄙视亲爹,而且忤逆不孝。 男人最了解男人。东皇觉得哪怕没有他博爱,雄性生物也是不可能一直耐得住寂寞。 薛月见二十八没个女人,简直荒谬。 贴身太监宽慰东皇,“陛下中意殿下,不就是因为他最像您吗?”顶嘴抬杠的毛病也是一脉相传而已。 东皇不知听没听进去,斩钉截铁地断然,“这混账肯定是在外头藏有人,改天孤要好好瞧瞧。” “都说女儿是小棉袄。”东皇这辈子主要宠爱小棉袄们的娘,还没怎么穿穿小棉袄。“那就替孤的小棉袄找找看哪家的小子配得上。” 爱屋及乌,再加上亏欠,嘴上嫌弃狗儿子心里却真香的薛君生打起了给薛夜来找如意郎君的主意。 那小棉袄是个有趣的。 小棉袄的爹是个风流人物,儿子们也多是博爱之徒,那么推论下来,小棉袄也该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博爱。 薛月见把少君当小富婆养,东皇薛君生干脆把她升级成了大富婆。 等少君某日外出回来踏进院中,便见东皇正坐廊下,院中落满年轻俊才。 阳刚的文弱的,风雅的飒爽英姿的,一眼望去眼花缭乱。 要不是皆是锦衣华服,她还以为皇帝上朝改了地方。 东皇对她说,“此是我朝俊杰,皆未婚娶,我儿立来瞧瞧,哪些看着中意?” 乐原舔着糖葫芦看密密麻麻的五颜六色,惊叹:“好多哥哥!” 少君:“……” 东皇他不懂爱。 天下之主,兴亡之宗。种马皇帝对宏图霸业规划得毫不含糊,但男女之情却简单到渣浪。于公,薛君生励精图治政治清明,子天下之子,生百姓之生机,育四海万民,是东洲好爸爸。于私,他左拥右抱前院后院来者皆收,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属于典型的野心滥情雄性。 貌美女人的爱慕和青睐是伟男人的标配,个人的生育之功关乎行不行、一般行还是非常行的尊严,公孔雀薛君生纵横岁月沙场,时时不忘彰显种马傲天的魅力。每一个娶回来的女人,他都能拍着胸口宣称‘真诚爱过’。哪怕时过境迁,人家的名字都已忘记。 他简直是x点流广开后宫的傲天典型。 傲天的故事总是集中于傲天接二连三收下多少美女打下多少浩瀚江山,但从来没有人揭秘,傲天老了之后和成群的美女无数的儿女过着怎样的晚年生活。 有惊无险节节攀登的爸爸不知道,到了晚年上天会安排给他情感的拷问、尊严的毒打、良心的动摇。 危机已经来了。 东皇儿子很多,女儿却很少。适婚的都已经嫁了。婚事主要由歇菜的皇后掌眼。 还是头一次自己找女婿。十分之新鲜。没有经验的薛君生直接套搬给儿子指媳妇的路数,亮出清一色的美男子,让修仙问道半途下凡的少君开开眼界。 “人不风流枉少年。”东皇说。“大好时光万千颜色,我儿莫要辜负。” 但少君一针见血断然拒绝,“颜色万千,见异思迁,贪花恋色,骨肉难测。我兄说了,‘成家立业一个就好,乱出去风流,老来鬼见都愁’。” “长兄如父,你不是我父。我不听你。”然后就走了。还不定是不是爹,就凑上来耍不正经教她坏,蛇精病。 严重刺伤薛君生自尊心,并坚持认为他脑袋上可能有绿帽子。 东皇愤怒:“逆女!你给孤站住!” 25、蛇精病 小棉袄拒绝被不正经爸爸拿来穿。 薛君生为此恼羞成怒,憋着一口气非要和不孝女较劲。人见人捧的皇帝做了一辈子香饽饽,怎么也不肯接受还有孩子不想认他的事实。 他就非要把她掰过来! 薛月见主力善后‘皇后造反皇子逼宫叶贵妃光荣殒身’的时局,同时放出‘皇长子一母同胞的亲妹没有夭折其实命中有劫被藏起来养着,现在她回来了’的消息,寓意要恢复同胞手足的名分并暗示满京未婚美男子们来约。 满京未婚的美男子数量可观。 东皇爸爸也跟着瞎搅和。为了表现认祖归宗的好处,薛君生不仅打算给她公主名号还扬言她可在皇城里开府建院,以后的驸马都算入赘。别的公主哪有这荣誉? 广开后宫吊打王侯的超级富婆弹指间诞生。 但少君不为所动。坚持认为没有证据证明爹是爹。正经人不会乱认爸。 皇帝骂她六亲不认无父无君简直禽兽。 上升到人格侮辱,端方肃正的琼海少君不能忍。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少君拍案而起,掏出境主师父给的符咒,“我兄都未开口,我父必定是没有。你既坚持,一试便知。” 兄控夜来信心满满。正经人的直觉不会错!她跟东皇根本一毛都不像。再说,倘使东皇真是她爹,薛月见怎么会袖手不理? 她哪里知道,亲哥自己都觉得种马父亲很多余。 扯头发涂血,裹上符纸烧一烧。无情冷漠的少君默了。 皇帝哈哈大笑:“凝则亲,斥则陌,你说的!还不快叫爹!” 还不快叫爹! 叫爹! 爹! 噩梦。 这是真的。 蛇精病女王叶曼殊和不正经皇帝薛君生,他们两个生了她。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上梁不正下梁歪。 亲娘是变态,亲爹又重口,那她正经人的品质岂不是大打折扣?!莫非她其实蛇精病而不自知? 不可置信的薛夜来震惊了。 她明明笔直笔直的! 书上说动天之德莫过于孝,而孝之至,莫过于尊亲。人若不孝,禽兽不如。她和悌薛月见视长兄如父,如今生父在前,焉能不敬? 少君艰难地眨动眼睛。种马皇帝端坐,拿出君恩如天的威严,沉声,“还不叫爹?” “我父。”少君艰难开口。麻木面庞莫名黯淡。 薛君生畅快了。对着与他抬杠多次、认爹如死爹的少君道,“亏欠我儿十八年,孤甚感汗颜,我儿放心,孤必会百倍千倍地补偿你。” 薛夜来更沮丧了。 才送走一个谢雪满,如今又来一个亲爹,蛇精病的爱根本不会缺斤短两。 东皇就是个老不正经。跟自己抬杠的小棉袄不喜欢又不能抗拒的模样深中他意。 他闲得蛋疼,每天带着小年轻来薛月见府上。全方位无死角关注薛夜来的终身大事。 老熟人陈燕卿也糟了皇帝的瞎搞。 “孤听说了,你对这个平西探花郎很不一般。”皇帝说,“陈燕卿吧,门第中等偏下,面相过得去,怎么样,考虑吗?要不要先留个牌子?” 真的完全照搬自己娶老婆以及给儿子找媳妇的那套。 不合适。他可是谢雪满划圈的人。少君心想。本君要在外面找一房。关尹子说得才对。这样两边都管不着。 “没有必要。外面的更好。”少君说,“而且他有父有母,不好拿捏。” 东皇顿时露出好家伙的表情。他仿佛发现被自己忽略许久的宝藏。 “我儿看着正派,原来如此霸强!喜欢征服掌控,大大类孤!家花确实比不上野花香,家里找个强的,架不住,就得放着外面的错过,的确可惜。” “听你的,就选个中下的好拿捏的。不耽搁家花野花一片香。” 他迅速让贴身太监抖开一摞画纸,“孤正好命人为你准备了寡弱门阀,保管送进府中你就是天你就是地。来看看,多少个都可以!孤的女儿金枝玉叶,想怎么拿捏他们都可!大不了把府邸再修大点……” “但先说好,不愿意的人家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等你哥当上皇帝,就凭你过人的身份地位,必定和孤年轻时候一样人见人爱,差不了。” 种马就是这样的思维。也不管管操守道德。 老不正经的死变态。 少君当即带着乐原躲蛇精病远远的。 到了晚间薛月见回来,吃饭的时候夜来终于忍不住了。 “我兄……” 薛月见抬头,“何事?” “我有一不情之请。” 薛月见露出疑问的神色。 “可否把我父弄走?”她实在不想听他天天讲‘家花野花到处花’的过人经验。 长皇子并不知东皇私下里和女儿相处是什么鬼样子。父子和父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他见薛夜来十分嫌弃皇帝,虽然不替东皇惋惜,但也顺势问一句,“为何?” “我还不想成亲。” 原来是因为东皇真的来掌眼这事儿。薛月见在这一条上和皇帝站在统一战线。 “你该成亲。”他说,“时候到了不能一拖再拖。” 缺筋的少君认死理,“总有不急的情况。” 薛月见皱眉,“不用再想,琼海与你已经再无瓜葛,什么长生大道超凡脱俗的都不必再念。凡人到了时候都该成亲,而且必须成亲。” 少君抓住了其中的漏洞,直言不讳,“可我兄就未成亲。” 薛月见突然变色,黑黢黢的眼睛一动不动凝视她,语气微不可见地凉了,“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疑惑。”皇子的妹妹真诚抱着求教的态度发问,“我兄比我年长,是如何做到二十八尚未成亲?” 二十八早过该成亲许多年。她不过十八。 二十八没成亲也不见有谁压迫聒噪,必定有过人经验。 有了这样的先例,本君的难题或者可以迎刃而解。 薛月见脸黑了。 “你是在讽刺我?!” 蛇精病跳脚炸了。 少君:本君好无辜,只是虚心请教而已,怎么就讽刺了?! 26、蛇精病 薛夜来知道自己在做梦。 天空挂着完满的圆月,明亮的光洒在山谷下。四周的树影,脚下的草丛,谷中泛着幽蓝波光的河水。全都清晰于眼目之中。 少君有一刻的茫然。 然后她听到了有人对她说,“过来。” 声音像石头溅进水中划开道道波纹,回响绵延不绝。又像延生地底下的黑暗密洞,不尽幽深诡异。 她寻着源头走向最高处。 风吹拂过来,斑斑点点的莹亮飞洒。 萤火虫?薛夜来注目。 不是。白色的如同梨花瓣一样的东西,有着月光皎洁的辉芒。越向上,越多。 少君抬头,被眼前的场景怔住。 峰顶有棵巨大的老树,虬扎蜿蜒,树枝纵横于晶莹光海。密密麻麻的发光体团簇其上,风拂之中,如落蕊飞扬。 那是花?会发光的花? 琼海之中也没有这样的植物。 树上站着一个人。 但他不是谢雪满。因为他眼尾没有红痣,眉目也远比谢雪满年少。只是乍一看和谢雪满有点相像。 他呈现的面貌,与薛夜来一般年龄。少年感未退,而青年的棱角感也已经生出。光海簇拥中,他的衣袍如火焰夺目。 交接的领口之上,脖颈间还有着和衣袍颜色如出一辙的花纹。缠枝蔓绕,止步于耳下。 “你是谁?”琼海少君站在树下抬首问。 那人便笑。折下一支月色花朵轻抛开,它便随风朝她而来。 花枝停驻在她面前,静止着似在等待她手取。琼海少君无动于衷,她下意识摸上腰间,却惊觉那里空无一物。 初光剑不在。少君手一僵,接着若无其事地垂下。天地之间,除开轻微的风响静的可怕。 仿佛世间再也没有别的活物。 火红衣衫的人还在看她。“过来。”他再次开口,满树的华光追随他的声音,簌簌抖开如九天银河。 璀璨夺目,头顶的满月都黯淡失色。 “到我的身边来。”月宫仙人似的美男子伸出手,虽然没有像东皇薛君生那样夸张的咏叹调和起褶子的兴奋笑意,但举止间的盛情相邀实在简单易懂。 但薛夜来不是别人邀请就欣然赴约的楞头。遑论这完全是个陌生人。 她仔细打量站在树枝上,脖颈覆满妖艳花纹的男子。他刺青,他光脚,他年纪不大也绝对不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损伤。脖子上刺满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是个不孝子。 君子之性,爽落如风,君子之德,谦虚如竹正直如松,君子之容,端方敛肃。男孩纸卖弄娇花艳景,他不正经。 荒郊僻壤杳无人烟,鬼魅夜色坐树狩猎行人,动辄相邀异性上前,没羞没躁不知礼仪廉耻,他没节操。 不孝子。不正经。没节操。 那就是蛇精病! 少君足下一点,拼上正经人的所有力量,疯狂退步三千里,一朝奔向山谷沟。 刚踩到河岸边的杂草,眼前蓦然一花。 她看到一双男子的脚。没有穿鞋。悠然踏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而来。 火红的袍角如同随风摆动的焰火。他每踏出一步,水面如柔软的羽絮轻陷,一圈微光似涟漪散开。他身后有银河迤逦,万点辉芒铺就的华带一路绵延。 薛夜来看那妖魅阻住去路,眉眼如纯真少年。 “惧怕我?”他问。 “你非良家子。”少君义正言辞,凛然拒之千里。 然后她脚下突然一荡,无数藤蔓破地而出冲天掣起!她并指欲化剑气突破,赤脚踏波的红衣人抬手竖指。 “嘘。”他抵唇示意,无害而纯良,“良夜美景,不容破坏。” 少君瞬间静止,无形的威压笼罩周身,纹丝不得动弹。 蛇一样上涌的藤蔓编织成牢笼,将她捆缚关押,藤蔓上开出月光一样的花朵,团团簇簇层出不穷,明亮如星光千万。它们激动踊跃,无风却跳动不休。 蛇精病来到她面前。“这样才算乖。”他自言自语,倏忽低笑一声,隔着花做的牢笼,伸手探来。 当他碰到盈亮花朵,辉光的涌动骤然止息,瞬间,血红的颜色从那一点闪电蔓延! 星火燎原,转眼间,月光银河化作夺目不详的血牢。红花烈烈,困住一袭白衣,如孤鸿折翅委落陷于血海。 琼海少君闭眼,剑意在胸臆间不断蓄积溃涌,只待破障而出! 她猛然睁开眼,凌然如剑锋出鞘,气意催发,血红花团猝然破碎。 “破!” 妖红身影悠然浮动。 “我等着你来找我。”絮絮低语,萦绕不散地盘旋耳际。 薛夜来猛地挣脱梦境,醒来心口皮肤如火烧火灼。异样的感觉甚至蔓延到了耳后。仿佛有谁在轻轻抚触肌肤。 初光剑好好地在枕边。她披散着长发坐起而后点灯。 垂下的目光透过寝衣的领口,乍然瞧到一片火红。如烈焰鲜血的鬼魅妖丽。 少君惊怔,快步踱到铜镜前,将长发捋后扯开领口,借着烛火一观,她诧然呆怔。 花枝妙曼如有生命,从胸口一路延伸而上,有一朵已经到了脸上。每一朵血红枝头的纹路都艳丽夺目,恍如羊脂白玉琢上华丽血纹,繁复蜿蜒,豁然吐出更浓郁的妆点。 “为师指望你继承衣钵,我琼海少君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你若下凡,危急时刻,护体咒能保你性命。”阮碧笙说要给她一道保障。 可她和薛月见都在骗她。 这咒根本不是琼海境主下的。纵使它确实在叶曼殊手里保护过她。 当它第一次出现在少君脸上,薛月见刻意掩藏情绪作不忍直视地撇开头,独独没有惊讶怪异。 为防兄长忧心,她确实和薛月见讲过师父给了护体咒,但因为从未触发不清楚会是什么场景,便仅有一语。 她自己看不到,薛月见看到却没有想要提半句的兴致,反而尽量作不刻意的忽视它。 而谢雪满的反应更奇怪。 他们好像比她更清楚那是什么。 “你果真是个完美的祭品。”叶曼殊说。 祭品。是和这有关系吧? 本君的蛇精病血亲,是要用超凡脱俗诡异离奇的设定洗刷掉本君正常人的光环吗? 27、蛇精病 想从薛月见嘴里撬出秘密很有难度。找人替自己当哥当儿子他都干得出,并且丝毫不觉得羞耻。薛夜来实在不抱希望亲哥会一五一十交代。 少君默默把盘算打到容易被女人骗的东皇头上。 东皇爸爸虽然也是蛇精病,但一对上女人,就会降智成傻叉。不然他和叶曼殊的孽缘无从解释。 当他再一次地带着小年轻来和少君交流感情,稀奇少见地,夜来没有带着乐原翻墙逃跑。她迎出门,立于白雪,蓝衣携剑,风华正茂,潇潇然如万里澄空。 尘世中女子,或如艳阳四射,或如百花娇妍,或如春光明媚,又或者如深秋冷清冬日凌寒。 但琼海剑君不是。 母亲姿容盛丽,父亲英俊不凡,她必然长得好。从上界而来,迢迢远远冰清玉洁。 但她不像凡界少女光彩的任一。她像入定青山,默然以视苍生。 望之,有时日映霞绕,有时轻云雾缭,有时繁花似锦,有时白皑冰魄,但只是外物在更迭,万象环绕,不改她心骨如一恒静。 有时便会被人误判为古井无波的呆板。 但若果真无情,如何有亦老苍山?容万象任千古,不是无情,而是至情。 世上最动人莫过,看似无情之人有情不自知,如寒梅风立暗香远袭,似有若无。 有幸闻之,实难忘怀。 陈燕卿觉得自己发现了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自觉摩挲手腕上夜来所赠的炽火珠,坐下之时依然觉得恍惚。 炽火珠使人不畏严寒,通体和暖。冰寒冬日于他都似变作春风沐浴。 但他清醒知道自己并不是特殊的那个。 “我儿今日一改忤逆如此礼待,果真是同人不同命。”皇帝大马金刀地落座厅上着人置办吃喝,还调侃少君,“一样是东洲俊杰,你看看你,前几天的,和今天的,区别对待啊。” 种马爸爸确信自己选对了人。转头对平西陈氏的嫡子道,“此是孤之公主,”东皇坐于上首,满脸疮疤面目吓人,但他气定神闲,“想必你早已知道。今日呢,雪后天霁,年轻人就该聚在一起,聊点为国为社稷的正经事。” 为国的正经事?少君狐疑地扫生父一眼。 要知道,薛君生已经写好退位诏书,亲哥近来一直替他主持大朝,薛月见的登基大典仓促而又万全地准备在明日。一朝天子一朝臣,严格来说东皇已经是退居十八线的糟老头子,他还和新朝天子的臣说什么天下社稷的话题,他果然是个不负天下的万民爸爸。 本君就勉强听听遇到女人就降智的父如何与人谈论天下大事。 陈燕卿当然只能谨慎恭敬地附和。 薛君生道,“燕卿二十有三,已迁中书舍人,后生可畏前途似锦,还没成亲吧?” 少君对天下事的好奇心被打住。她觉得十八线糟老头子在跑题。天下事和陈燕卿成亲与否有什么关系? 陈燕卿是个人情世故通透无比的聪明人,当着面被提起个人问题,心下嘭嘭跳动,有点艰难地应是。 老皇帝和他的主君薛月见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委婉。而且做事不讲套路。 “你看孤这位公主如何?”东皇觑他。 陈燕卿手心出汗。长皇子从前打过把他介绍给胞妹的主意。但后来觉得不太合适便不了了之。而今算是退位的老皇帝却问他公主如何。 他呼出一口气起身拱手垂头,“公主金枝玉叶,端圣如姑射仙人,望之令人心生形秽之意。” 薛君生啧了一声,对少君讲,“文人就是磨叽。说话圈圈绕绕,说句仰慕我儿是困难比登天。” 琼海少君终于悟了。十八线糟老头子又在拉皮条! 陈燕卿惶恐道,“臣万不敢冒犯公主。” 薛君生哼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敢不敢的?轻狂年纪,不大胆不奔放如何论风流人物,我儿霸强博荡,都能言出内外逢源颜色随取的豪放,你这小子……” “我父慎言。”薛夜来拄剑戳到桌案,面无表情,“说的是论国事。”拉皮条还是免了。而且她根本没说过什么家中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不正经。 “国事?”东皇老父反应过来,瞪眼,“孤难道不是在说国事?”看那木头二愣子质疑表情,当即拍桌,“天潢贵胄,国事即家事!皇室兴旺人丁绵延即是社稷之功!” “你看看你,为国为家为君为父有哪点贡献?老子辛苦为你绸缪,你不跟着使劲儿还拖后腿,愧为人子!” 莫非找个对象就是为家为国为君为父做贡献?怪不得那些皇子皇孙牟足了劲儿讨老婆生孩子,原来是想多凑点功勋多尽点孝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完全没必要。 东洲的建功立业,真是好生轻率。 “好没道理。”少君木着脸,不痛不痒,“如此说来,我兄二十八未成家,岂不是比我更加碌碌更加不孝?” 一针见血,扎破老父威严。 十八线糟老头子:“……” 薛月见二十八岁都没找对象,不仅家事不成国事无益,还没有绵延人丁的半点社稷之功,他却可以当皇帝,可见用家事做来的贡献,在评判皇室成员好坏、孝义上,占的分量微乎其微。 蛇精病想蒙我天真好骗,本君不服。少君又拄剑撞桌案,“我兄可以,我自然也可以。国事家事明明是两回事,我父不必想着忽悠我。” “陈燕卿不大胆不奔放,我兄才会满意(他若大胆奔放,薛月见不冒火,占有欲强的谢雪满也会冒火)。我兄满意,他就是好人。好人贫贱不移武威不屈,他有父有母,我父不可随意拿捏。”人家父母会跳出来抢救的。 “混账!”老不正经暴跳如雷,“你还教训起你老子我了!你个逆女!天天跟老子唱反调!” 薛君生气得扒出花盆里的茶花要去抽她。外头替老皇帝布置的太监一听,赶紧冲进来日常劝架。 架其实不算架,因为从来都只有老不正经一个人嚷嚷。少君很少理会。但一旦她吐个只言片语,必定会叫东皇那老炉子烧得更旺。 太监不停劝老皇帝息怒,私心里觉得这就是亲生骨肉的力量。皇长子肖父,皇长子的胞妹也不落下风,抬起杠来,杠杠精准杠杠威力十足。 陈燕卿既尴尬又吃惊。万万想不到冰清玉洁的公主和威名赫赫的东皇私下竟然如此鸡飞狗跳。又觉得好笑,但不敢笑。 他被两父女晾在当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好在少君体贴,注意到他为难,偏首平淡道,“你可放心去。我父不能为难你。” 东皇挥着掉泥巴的茶花树,烂脸扭曲,“你个逆女,你说你老子什么?啊?什么叫不能?!你本事了是不是?!”他生那么多儿女,亲自抱过的都没几个,遑论想逮来抽一顿的,老来居然被不孝女顶撞嫌弃,简直是不可忍! 陈燕卿拱手,目不斜视,尽量语气如常,“陛下,臣告退。”赶紧撤离不便观瞻的战场。 少君这才转头看咆哮着要抽他的东皇,平板无波道,“我父恼羞成怒,莫非因为我无意说中某些不道德之事?” 薛君生都气笑了,一把抖开拖住自己的老太监,“你个混账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他一捋衣袖叉腰,满脸疤都在颤,“来,说来让孤听听,孤做了什么不道德之事。” 薛夜来并不被老不正经吓到,“我父当年内外逢源颜色随取,莫非以威武屈人拿捏女子,所以叶曼殊如此憎恶我父我兄及我?”蛇精病女王当年或许还没成女王,东皇要拿她,她没有抢救、自救成功,因此怀恨在心。 又迁怒不期待的子女,导致薛月见活得战战兢兢费尽思量,导致少君也被套上不知名的诡异祭品设定? “孤拿捏叶曼殊?!”东皇像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孤当年风靡万千少女引天下女子折腰,需要靠强权屈服人?!” “你老娘才是个丧尽天良骗人感情的!”被质疑吸引女人的魅力,种马老皇帝十分之不能忍,“救命之恩,她骗了孤以身相许,肚子里装满坏水,连亲骨肉都想弄死,禽兽不如!” 老太监:“……”不知道他现在退出去来不来得及。 少君眉心一动,接着反问,“她为何要害亲骨肉?” 果然对上女的就降智的东皇爸爸嘴唇抖动,刚要说什么,却在少君克制的期待中,一甩茶花树,“好啊,小丫头片子,套你爹的话!” “大人的感情问题,你个混账过问什么!孤今天要好好教教你忠孝二字!” 爸爸果然是爸爸。降智了也还是爸爸。看来只能暂时放弃普通而正经的东洲生活,改道去打师门的主意。 套不出再多的。少君只能遗憾地甩下一句,“我兄不听你,我亦可以不听。”一错脚避过爸爸,转眼就奔出门消失。 东皇:“……”他转过头对恨不得隐身的太监道,“一个二个都忤逆不孝!孤真是好后悔生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我放了个预收在专栏。很粗糙的。故事大概就是那种内容。但标签类型将来可能会改变。 我深信自己是个正经作者,严肃写文的那种。不信你们看我专栏很早很早很早的文,那都是很正经的文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力量作怪,我写文一本比一本沙雕……沙雕地根本抢救不回。 是什么夺走了我的正经之光?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遭受了社会太多的毒打? 感谢在2020-03-0614:28:00~2020-03-0714:4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羽7瓶;巧克力兔兔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蛇精病 八十八山上境,琼海境主声名远扬。不过,阮碧笙的扬,十分另类。 琼海有十八仙洲,不像别的山弟子数众门人大堆,除开五个弟子,阮碧笙几乎是光杆司令。 占地广阔人员稀少,是琼海剑门的历来传统。据传下来的规矩讲,他们门派的人杀伤力大,动辄移山破壁,修炼发挥时,门人太多没有什么好处。 所以对收徒的事情比较较劲质量。 阮碧笙的名声是不要脸。从前少君不解,后来渐渐地有些明白。 她回来之时,正是弯月悬琼海,鳐鱼飞游于夜空。那种鱼生活在琼海里,长着白头红嘴和双翅,身上有绿色的斑纹,每到夜间就能飞出水,清鸣着四处穿梭,灵动又狡猾。 一离开东洲的地界,禁制除去,少君的修为直线拔升,一步步圆回大成,甚至隐隐有继续突破的势头。 东洲四年,红尘万丈繁花似锦,少君的剑心始终稳固如往昔。如今她携着剑踏水行波,快得化作残影。 为了避开杠精浪荡子和女装大佬,少君抄偏僻的路径,尽量不惊扰空中飞渡的鳐鱼,摸到了师父的灵犀台。 阮碧笙住在灵犀台。 她走近灵犀台的老梅树,毫无疑问,天上正簌簌抖落着梅花瓣。阮碧笙的居处被笼在纷纷扬扬里,充满诗情画意。仙洲无四季,什么样的景致都可以被刻意创造出来。是身为修仙之人的随心所欲。 譬如这老梅树,当年她下界的时候就开着。 她还未靠近师父的府门,便听见阮碧笙单方面对大师兄进行无情的辱骂。 那辱骂十分之少儿不宜,分分钟让人脑补出长篇十八禁带颜色剧场。 “孽障,你天天爬床爬上瘾了是不是?!还让不让人喘口气?!悉心养你到大,你就想弄死我在床上来报答是不是?!就你肾好是不是,你肾好你嚣张!你怎么不x尽人亡!” “滚出去!” 嘭!飞出来一个人影。翩翩旋转衣衫猎猎,意态闲散。 是肾好大师兄。 门无风合上,甩出老大一声。肾好大师兄背手,践行肾好的企图被残酷拒绝,他面容陷入晦暗阴影。 师门不幸!时隔多年,仆一回来,就又撞上师徒乱搞的不要脸一幕!好好的大师兄他不当,他偏偏要爬床当师公!神明在上,师父是多么神圣圣洁的存在,有人偏偏就死变态地要去玷污圣洁。而那圣洁,指责叱骂起来,竟然只怪对方肾太好?! 何等的精神污染,何等的三观丧尽!何等的虎狼之词! 少君正经人的素养遭受雷劈重锤,僵死的面皮无法动容。当场化为雕塑僵直在老梅树下。 大师兄那楼抬眼,完全没有一点心虚。 “回来了?”他对琼海少君问。 薛夜来艰难开口,“大师兄。”阮碧笙的房门轰地洞开,境主如狂风突然扫出来,闪电落在少君面前,激动道,“好徒儿,你终于回来了!” “为师真是想死你了!”女境主一把蓐住徒弟按怀里。完全不管她一脸道德沦丧的心如死灰,“早知道管用,就该让你的师兄们早点下去接你!” 嗯?这是什么理?莫非…… “师兄他们……” “哦,被踹下界去了。”女师父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为师不是给你写信说了嘛,让他们下去接你啊。”她看夜来孤零零一个,“怎么?你的师兄们没和你一起回来?” 薛夜来:“……” 她感到震惊。 蛇精病们居然真的下了界! 然后生平第一次,又感到强烈的喜悦。老天长眼,蛇精病师兄们没有撞上她!少君强行抑制住内心的侥幸,回应,“我并未见到师兄们,此次回来,也是有事想要请教师父……” 少君退开一步。大师兄那楼面色冷淡,“你想问叶曼殊?” 琼海一哥是厉害角色。非一般厉害,连师父都敢觊觎下手的那种。 夜来点头。 那楼静默,琼海境主的脸色却变了。她看着弟子,语气失望,“下界之前你答应过为师,待你兄志得意满,你就不再过问凡俗,从此一心向道继承我琼海剑门。” “我兄并未志得意满。”薛夜来说。 “但他已经贵为皇帝。”阮碧笙殷殷切切,“凡人一生野望阴谋层出不穷,你要守候他一辈子吗?为物欲为浮名为己私,永无止息。” “我兄之安危,我不能视而不见。”少君解下腰间长剑,“叶曼殊根本不是凡俗之人……”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境主,“而我身上的咒,也不是师父所下。” “师父,你骗我。”琼海少君语气平淡。 虽没有怨责,但阮碧笙一听还是愣住,“徒儿……” “视万象而行万里,脱胸中尘浊才成内营丘壑,有情至情若水奔流。我之道,在四海六界,在通透澄明,在无愧于心。”少君将初光剑平举奉上,“师父,我将食言。” 琼海真地不适合她。 “请为我解惑。” 琼海境主有点伤心,但更多的是骄傲自豪。她看弟子托举还剑,叹道,“我就知道。” 琼海剑门的少君天生剑心,自开窍就有别于其他修士。她修习的天分远远高于其余弟子,因为她心无旁骛。其他人还在苦苦探求方向,她却早已身负识清剑道的慧眼。 十四岁风闻身世,一意孤行断然下凡。少君对师父完全没有隐瞒之心。 “我不该在这里。”那时薛夜来说。“琼海让我时时刻刻格格不入。我兄或许是答案。” 她的直言直语让女境主心惊肉跳,总觉得自己当年干下的不道德之事在弟子面前无所遁形。虽然境主已经不够要脸,但在宠爱的小弟子面前,还想留条底裤。 如今弟子涉凡回来,脱离掌控的趋势更加明显。 阮碧笙想用靓仔徒弟拴住继承人的算盘悲惨地要落空。 境主抬手,将弟子的长剑推回。“一日为师终身是师,你乃琼海少君,将来十八洲必要落入你手中。”排开为人处世的不正经,阮碧笙认真教导徒弟的时候仙风且有道。“有惑解惑,随性任心,我并不反对。” “你父母之事,为师知晓不多。骗你是不想你搅入上一代恩怨。”女师父说,“叶曼殊,来自魔域玄渊。她和揭余胡也颇有渊源。” 少君握剑抬首。阮碧笙道,“揭余胡也,是本代魔君。仙有仙道魔有魔疆,六界禁制为天定,鱼游水,鸟飞空,各族不能跨,若是跨……” “都有代价。”境主有点忧虑,“你若是要追究,一定小心。凡间不宜久留,三五载尚可,再久就会拖累根骨,几十年也能把上界仙人化成凡胎。我会嘱你大师兄为薛月见送些东西以做保障,你可以安心。” 薛夜来应是。 “既然回来,就暂且停留几天。”阮碧笙打量弟子,“观你气意,已近天人,不妨突破再走。” 少君又应是。大师兄那楼一直静立一旁。她余光扫一眼师兄不喜不怒的表情,身为正经人遭受的刺激又在隐隐作怪。夜来当即要告退。 她师父突然期期艾艾叫住她。 “夜来,”师父的语气有些心虚,“你不会破出师门抛弃为师吧?” 此话是何道理?少君有情有义自然干不出。“不会。”夜来答。 “那就好。”琼海境主长长吁出一口气,语重深长道,“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记住,为师一直以来很爱很爱很爱你。都是为你好。” 这熟悉的、蛇精病之爱的宣誓。它意味着背后总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少君那根名为正经人六感的神经崩了崩,提着剑离开灵犀台。 她一走,灵犀台的落英缤纷瞬间转化成冰天雪地枯枝残叶。拔凉拔凉的正是阮碧笙沧桑忧愁的心态。 “怕她去而不返,不放便是。”肾好又忠狗的大徒弟说。 阮碧笙怒,“你懂什么,养徒弟又不是养笼中雀!我当初养你,就该找个狗笼子给你关着!” 那楼就挑眉,语气低哑,“何必关我?纵使不关,我也不会离你半步。” 境主被弟子的厚脸皮气笑,“不要脸这事儿也能上瘾是吧?” 肾好忠狗刚被踢出门,收敛小半邪肆狷狂,不与她争论。只说,“不是笼中雀便是天中飞鸟,你若不愿拘束她,就要做好旁落他人的准备。命运之事,意外实多。” “我倒不信。命还说本座注定无徒,不照样收了五个?”阮碧笙主意坚决,“夜来必定不会负我。” 她管他和那几个歪瓜裂枣是徒弟?那楼眯了眯眼。“你高兴就好。” 29、蛇精病 师父师兄搞不伦恋,同门有的嗜杠如命,有的四处瞎浪,还有的女装大佬。琼海天生就和她气场不合。 薛夜来懂事起就无比清晰认识到,她不属于琼海。 正经人如果绝不同流合污,怎么可能在变态的氛围中处之泰然? 风闻身世,她以为她属于下界,毅然决然奔向亲哥的阵营。结果又发现,哪怕她生命的起源,也透着不详的变态气息。 东洲也不是她的归属。 但两拨蛇精病都意图将她划进各自的势力范围。 看来关尹子说得很对,势必要在外头找一房开门立户,才能将命运掰回正轨。 说到关尹子…… 少君在境主那里挖掘的信息不够多,事先准备的后备计划便立马拿出来。 琢光山剑门弟子众多。薛夜来不怎么关注八十八山境主的小道消息,暂时不知道关尹子和谢雪满在琢光大概什么情况。 十四年从未与其他仙境串过门的少君只能亲自上门。 好在也不远。对于即将突破天人境界的修仙者来说,乘风踏浪穿云过雾,不过两盏茶时间。 从琼海出发,跨九方山的地界,薛夜来终于站在琢光山门下。 八十八山属琼海人丁稀少,但别的境主都有浩大气派的阵仗。他们还有资质偏下的弟子看守山门,也有复刻凡间门派洒扫的差事。 这都怪其余八十七山境主对收徒弟之事无穷无尽的贪心。但凡见到下界有点资质的都想捞回来。这种贵多不贵精的业务态度,造就了门派人口的爆发。 一入上境仙凡有别,天才毕竟少数。多数弟子终其一生跨不过淬体,连下凡都成问题,寿命虽能长到三四百年,却再也无他。 对大成修为的来说,下凡不过是大象暂时假扮成蚂蚁。但大成境界以下的,一旦下凡,那就是彻底地变回蚂蚁。前功尽弃,并且再不能重回仙道。 一个境界之差,直如天堑。 超凡脱俗问鼎长生不是件容易之事。 有的人既来之则安之,顺势躺倒在门槛下闲闲散散知足常乐。有的人却厌倦只能观方寸天空的井中生活,转头抛弃仙途重归俗尘。 少君天资确实得天独厚,但突破的那么快,还赖她渴望摆脱变态师门的急迫。 “本君琼海薛夜来。”少君对看门的弟子道,“来此拜访贵门谢雪满。” 两个弟子隔着封门禁看到她,面面相觑一眼,神色古怪,有一人回应,“原来是琼海少君。谢师兄确实前不久回来,但少君来得不巧,师兄将将又下凡去了。” 谢雪满又走了?也是。他和薛月见两个搅和多年,难舍难分,叶曼殊跑了他必然不放心。他若下界看着,必定稳妥。夜来想了想,“既如此,请问关尹子师兄可在?” 毕竟只剩半口气,关尹子大概率还躺尸在师门。 那弟子答,“关师兄倒是在,只是……” 琼海少君携剑,端方肃正冰清玉洁,言行举止和那放浪琼海主人没有一毛相像。反倒像是琢光山走出去的剑君。另一个守山弟子打量之后表情愈加复杂,便给同门补上,“只是关师兄身体不好,目前正在修养中。” 薛夜来犹豫,暗想大概只能无功而返。 两个弟子又对了一记眼神像是交换意见,末了一个说,“我们也不知是否方便,这样吧,烦请少君在此等待,我们先通报一声。” “那么劳烦。”访客彬彬有礼。就真地静静立在山门前等待,一点没有抱怨被怠慢的意思。 等他们传完信,夜来抬头。弟子便说,“师尊说有请。” 封门禁打开,少君踏入山门。琢光有峰数十,就有弟子来引她去境主所在的主峰。 她随引路弟子而去,那两个看门弟子嘀嘀咕咕聊天。虽然偷偷摸摸又放低声音,但少君已近天人之境,耳清目明,听得清清楚楚。 “明明该是我琢光的师妹啊。” 谢雪满说他师父当年在东洲抱她与薛月见接头,久候不见来,半途被阮碧笙捞走。莫非谢雪满的师父打过本君入他门下的主意? “就是就是。你看那谈吐做派,分明就是我琢光门中的风采!” 这也能看出? “琼海境主不要脸,当年对谢师叔骗情骗人,用下作手段拐走谢师叔看中的弟子。” “师叔他好惨,被阮碧笙骗心骗身,连徒弟都被抢走!这么多年都郁郁寡欢憋在一言峰不出门。” 嗯?!! 谢师叔是谁?还被师父骗心骗身?! 这是何等的虎狼之词! 宅琼海十四年几乎没有社交的少君震惊了。 她只听说阮碧笙在八十八山上界的名声不好,她也知道师父不正经,但从来不知道,师父除了对大弟子下手,还对别的仙洲人下过手! 是谣言或者误会吧?毕竟不正经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只能让人想到不正经。 少君的手有点颤抖。 琢光的境主是萧无拓。少君其实见过他一面。那时候她还小,萧无拓来过一次琼海,只不过是来和阮碧笙干架。当时三师兄说,来琼海干架的境主他不是第一个,但会是最后一个。 不过,不管第几个,都拿阮碧笙没有办法。 琼海人虽少,但阮碧笙一个就能顶别的一整个门派。因为杀伤力的问题。 薛夜来隐约记得,萧无拓当时说是为自己的师弟讨公道,至于什么公道又没说清楚,少君当时也不怎么感兴趣,就踢开缠着她做裙子的四师兄跑去海上天心洞练剑。后来萧境主和阮碧笙大战一场,谁也没赢谁,僵持久了他就恨恨离去。 回想起来,莫非那位谢师叔就是萧无拓的师弟?谢雪满不是萧无拓的徒弟?萧无拓杀气腾腾地讨公道,是因为她师父对他师弟惨无人道的骗心骗身然后始乱终弃? 我师简直道德沦丧! 萧无拓不知琼海访客的心境,看到仇敌弟子竟也没有迁怒。 “薛少君是来看尹子?”他还很慈祥和善。 “正是。”夜来答,“关师兄现在可好?” 萧无拓没有直接回答,似乎很清楚她对琢光知之甚少,先是自我介绍一番,“尹子是我师弟谢清的大弟子。薛少君起初问的雪满,是他二弟子。” 果然。谢师叔就是萧无拓的师弟。但夜来疑惑,“关师兄曾提过他师兄……”他若是大弟子,又哪来师兄? 萧无拓的神色黯淡两分。看着像中年丧子的悲痛。 “那是本座的弟子。”琢光境主道,“本座的大弟子姓卫名善识,很多年前不幸身陨在下界。尹子小时候最是亲近他。” “原来如此。”少君见他伤感,心中愧疚,“萧境主节哀。我不该提起境主伤心事。” 萧无拓敛住眼中哀意,反倒宽慰她,“本座无事。这也不怪薛少君。尹子因为他卫师兄的事情有了心结,苦心修炼踏破大成后就流离下界,多年来不肯回师门。” “此次是他师弟把他绑回来的,因为伤势,现在闭在一言峰。就由本座带你去吧。” 堂堂境主也没有架子,亲自给少君带路。实在受宠若惊。代换一下身份,少君暗想,像她亲哥薛月见还有糟老头子薛君生,绝对没有这种平易近人。 他们对她有一种古怪的热络。 30、蛇精病 一言峰比较古朴。 竹楼前是一塘水,清澈水面倒映着苍翠竹林,不宽不窄的栈桥横在水上通向主人居处。 少君随着境主上前。萧无拓在门扉上扣了一下。 “师弟。” 门打开,有个苍青色衣衫的男子,面貌留在而立之年。 萧无拓看起来也不到四十的模样,但他已经当上境主好几十年。在上界,单看相貌判断岁数很不理智。 譬如关尹子,他看着比琢光境主都还沧桑。 “师兄。”面色有点憔悴的男子唤了一声,接着目光扫到薛夜来身上,疑惑道,“这是?” 少君料想他便是萧无拓的师弟谢清,主动道,“晚辈琼海薛夜来,特意来探望关师兄。” 谢清愣住。他维持着两手开门的动作,不知道想什么,一看就没休息好的脸色染上郁郁。 他说不定是想起了本君那丧尽天良的师父,情伤多年不愈,因而隐隐作痛。少君心想。 “师弟。”萧无拓叹息,拍了拍他肩膀令他回神,“还是进去看看尹子情况如何。” 谢清嗯了一声让开路,萧无拓就带着少君进去。 竹楼的底层很宽敞。 乍见关尹子的情况,少君无法自抑地表情自理了一番。 那是一个大炉子。底下没有柴薪,却烧着烈火,外围紫光焰心淡金。 关尹子被裹成白粽子,脑袋别在大肚炉子口上,像炖老母鸡汤似的煨。他脑袋上烟烟缕缕,猛一瞧尤其像刚从锅里捞起来的、冒着热气的汤圆。 烟鬼被裹得只有眼睛和鼻孔在外。看不见表情,但谁都知道他很颓丧。 颓丧的汤圆要死不活了无生趣。 “境主。”关尹子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倒不是真要死了,就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不如一死的消极。 萧无拓摇了摇头,“你师父日夜守你,愁得闭不上眼休息,你也是快四十岁的人,凡间都说四十不惑,你究竟有没有长进?亲者痛仇者快,这就是你想要的?” 关尹子叹息。“境主不必再为我多思。如果不报仇,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这就是修炼途上的魔障。关尹子迈不过去的劫难。 萧无拓想到自己惨死的大弟子。他没有儿子,若有儿子,大抵倾心尽力培养就如对卫善识一般。卫善识在他心里,已然是儿子一样的存在。失子如断骨碎筋。 仙洲上界,每个仙人对自己的徒弟都爱惜异常。仙人们极少有子嗣,喝过拜师的茶将弟子录入,就等同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的可亲可近。 “你也叫我一声师伯。”琢光境主道,“善识若有知,见你这样不知如何难过。以你现在的情况,不要说报仇,性命已经堪忧,不要让你师父体会跟我一样的悲痛。何况还有雪满……”他也知固守下界的关尹子倔得非言语能拉回,转头对薛夜来道,“薛少君,你特意来肯定和他有话说,你们聊聊,也帮本座劝劝他。” 一提到卫善识,竹楼里的三个男人都蒙上莫名的阴影。 少君只能揣测,关尹子的卫师兄约莫有叶曼殊造孽。 境主带着神色郁郁的谢清出去。里面就剩了夜来和差点扑街的关尹子。 门一合上,住道观的烟鬼立马弹起脑袋,跟原地复活似的。 “你来得正好!”那鼻孔那眼睛都透着狂喜的意味,“快快快!把你关师兄弄出去!” 少君瞅瞅那大肚炉子,又瞅瞅炉子口沿冒烟的汤圆头,冷静道,“你是他们关师兄,不是我师兄。” 死丫头片子。关尹子暗地里骂了一声,不择手段的套近乎,“要不是当年阮碧笙手法不堪,你早就入了我一言峰,哪有琼海的破事儿!我不是你师兄谁是你师兄?谢雪满也得是你师兄!磨叽什么,快把你师兄放出去!” 难怪谢雪满对她这么积极当哥乐于奉献。按原本的规划,师兄也应是个兄。所以他理直气壮。但少君还是坚定摇头,“不行。” “有什么不行?!”被盘着封在大炉子里的关尹子把她当救命稻草,“难不成你还想师兄跟你跪下来求?” 他脑子转得可真奇怪。少君不慌不忙,一针见血,“你这样,跪不下来。” 被裹成粽子的关尹子膝盖中箭,噎得气闷,“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夜来惊诧,“怎么会?”蛇精病想得真多,少君实事求是道,“羞辱你难道是一件很有价值、很有意义的事吗?”值得她大老远跑到琢光来串门。正经人才不会干无聊之事。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却比前面更让人无法承受。 毫无价值、没有意义的关尹子强行吞回一口老血,自己找台阶缓冲,“我就不该跟你这根呆木头废话。” 他显然被怄住了。但还是不放弃抢救,“说吧,要怎么样才能帮师兄摆脱困境?” 端正笔直的少君走近大肚炉子,在凳子上坐下,琢磨着怎么和关尹子扒一扒叶曼殊和糟老头子的浪漫(并不)言情故事。 “我不是来帮你。”她严肃划清界线,“而且你也不在困境。”少君用初光剑剑鞘指了指他炉子下的火,“紫光山门的至阳雷火,为什么用这个烤你?” 紫光是雷电之光,听名字就知道此上境是修雷电的一门。还好是一小簇火,估计刻意掌握了火候,不然关尹子要被烧成黑炭。 紫光山的境主叫关风月,曾经也来过琼海。二师兄和他好像比较熟。 “说来话长……”关尹子露在外面的眼睛骨碌碌四转。蛇精病正在心里疯狂思考着怎么套一套木头少君帮忙放自己出去,嘴巴嗡嗡隔着白布依旧是惯常的散漫语调,“当年我去魔域,那里乌烟瘴气妖魔鬼怪乱舞……” “长话短说。”少君用剑鞘敲了敲大炉子。 “我中了至阴至邪的寒蛊,蛊来自魔都大衍。”关尹子很有识时务的精神,“雷火为阳,可以压制它。”除开寒蛊对他的折磨,下界二十年的烈酒和烟延缓侵蚀的同时,也在掏空他的身体。 就算被裹成粽子,大瓮里的关尹子也扁扁的像条刀削面。 他知道他时间不多。师门找寻多年也得不到破解之法。雷火虽能压制,可若想祛除,就得是连人也烧没的威力。 和蛊同归于尽并不划算。龟缩在师门不上不下的吊着苟活更痛苦。关尹子还是比较喜欢与叶曼殊同归于尽。 他能咬牙撑上数十年而且从未有痛不欲生的沉沦,实在是烈性。夜来想到叶曼殊的可怕,对他肃然起敬。 “我不知道破解之法。”琼海少君叹气,她第一次对死亡产生出怜悯和动容。“待我回去问问师父,也许她有办法。” “白费什么劲。”关尹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琢光上下不会求人都等着你啊?我们没那么死要面子。我师伯(萧无拓)和琼海扬言势不两立,后来还不是因为我厚着脸皮又去讨好?纵使弯了无数回腰,有用吗?”就连雷火,也是谢清亲自去紫光山求的。 为了关尹子,琢光一派欠下许多人情。 “你师父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她也不行。”关尹子说起来就满口不耐烦的暴躁,“行了行了,说起来我实在对不起太多人。” “还是死在外面比较好。”他满不在乎的语气。 他既想死又不想死,破罐子破摔到令人不忍苛责的地步。薛夜来莫名觉得心下有点堵。 但堵虽堵,该问的还是要问。 “我知道叶曼殊来自魔域。”少君说,“揭余胡也是乐原的生父,但他是魔君,你曾说叶曼殊死揭余胡也也活不了,他们没有情比金坚到殉情的地步吧?” “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没良心。”据说被阮碧笙骗身骗心可怜人的大弟子翻了个白眼。不过绷带缠得密,一条缝里也不显见。 本以为老酒鬼可能要挟不说,但意外地是关尹子竟然没有藏藏掖掖。 “我如今困在这儿要死不活的,薛月见和谢雪满那两个黑心的过河拆桥。没什么不能说。”老酒鬼朝她艰难地点下巴,“来来来,师兄跟你讲点独家秘闻。” 他好得意。 少君侧目。 而后果然听了秘密。 乐原生来是个傻子。是关尹子偷出来的。 揭余胡也和叶曼殊并没有海誓山盟比翼连枝,他们影不离灯,但彼此构陷相杀。 可真是神仙爱情,哦不,虐心虐肺。 古语有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蜾蠃并不是收养螟蛉作子,而是将它作为自己后代的宿主,或者说储备粮。魔君和蛇精病女王的寄生关系,比生物的捕食关系还要可怕。 凡人都知冬虫夏草。菌丝一点点抽空蝙蝠蛾幼虫的营养,等到自己成熟壮大而寄生之所死亡,就脱离再寻找下一任宿主。 魔域的魔君是菌丝。叶曼殊则是那只被缠上的寄体。 叶曼殊生来天巫之体,却完全不能修炼。因为魔君以共生咒的代价,夺走了她所有的资质。 这和某些阴邪的炉鼎做法既相似又不同。 获得滔滔力量的同时,他的性命被捆绑在叶曼殊身上。他死他伤,对于叶曼殊来说就像可怜的寄体终于消除掉病害,但反过来她若死,魔君便要跟着死一死。寄体失去了自保的能力沦为笼中鸟,揭余胡也必须将盛着自己性命的载体看好。 但他没看好。 “她为了摆脱揭余胡也,逃来了东洲。”关尹子说,“鱼在水,鸟在空,界线不可跨,一跨必有代价。蚂蚁可以从洞中爬出到地面,但熊豹不可能直接跳进蚂蚁洞中。所以有些凡人可以突破魔域之外的瘴气去玄渊,但魔域里的东西却来不了东洲,除非它们能变成蚂蚁。” “你猜猜,叶曼殊是用什么办法以魔之身来了凡界?” 作者有话要说:我总觉得jj送我点击,而且送了很多。 明天不更新,我要捉虫检查bug。 31、蛇精病 少君不想猜。 糟老头子说叶曼殊丧尽天良,骗他以身相许。 孽缘。 她觉得种种魔幻的事实打击之下,她恐怕难以静心突破天人之境。叶曼殊给她笔直而且正经的心灵造成毁灭性的创伤。 关尹子没有讲他的师兄卫善识。或许在他的心里,那是一段无法启齿的黑暗,纵使他再破罐子破摔酒醉烟迷,也无法以自嘲或者玩笑的心态去回顾。 她不开口,关尹子也不追问,更不会多花言语启发。因为他知道,以琼海少君那颗大智若愚的脑袋,一定能想得到是什么代价。 “祭品是什么?”少君问,“叶曼殊说我是祭品。” 关尹子拧眉,一脑袋绷带也没谁看得见他表情。 “这我不太清楚。”他爱莫能助道,“那女人当年想把身上的咒转给你,好让你去当揭余胡也的储备粮,你哥哥跑断腿去找了月谷的人才和我们联系上。好像还是迟了点,莫非共生咒确实转到你身上了?魔域妖人,就喜欢变态花哨的称呼。”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用太忧心。” “只要你不进魔域,在其他地方,揭余胡也拿你也没办法。” 那也该是寄体,而不是祭品。 但少君的关注点很不同。“她这么急着高枕无忧,放着我兄不转,我一出生她就转,同样是亲生的,叶曼殊为什么独独针对我?莫非她重男轻女?” 关尹子卡住,不可置信,声音都非常有活力地拔尖,“什么叫放着你哥不转?” “你这是人话吗?”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什么塑料兄妹情?!关尹子瞬间觉得自己对形势有点误判,打的算盘搞不好要落空,他义正言辞地唾骂,“禽兽啊。你哥哥小小年纪就为你下火海,你居然遗憾他没有替你挡刀子?” “我没有遗憾。”被质疑人品道义,少君瞬间冷眉。 “那你还说叶曼殊重男轻女?!” “我只是疑惑。”夜来立即捍卫自己的清白,“她对我兄也没有良善,也不像有骨肉亲情。”因此舍近求远,等到她出生才实施转咒大法,太古怪。 关尹子松口气。他那如释重负的样子,搞得好像琼海少君如果薄情寡义他就会跟着晚年凄苦一样。 他若老迈不得动弹,又不是本君去赡养他。实在可笑。夜来本能觉得蛇精病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坐在大肚炉子里头顶冒白烟的蛇精病还问,“那就是说,你还是爱你哥的喽?” 什么爱不爱的,简直一点都不矜持含蓄。不过也不能对蛇精病抱有端庄克制的期待。薛夜来颔首正容,“我自然和悌我兄,血浓于水情深厚意。”隐形兄控的自信,言语不足以表达。 “不是假的吧?”冒烟汤圆歪了歪,关尹子再三求证。“有多深?有多厚?让你为薛月见分忧解劳干不干?” 他简直太可疑了。不过一切变态都经受不住时间的磋磨,总要水落石出。少君撇一眼,依旧端方严整地作答,“我兄之安危,我自然时时挂心,兄若有愁事,我必两肋插刀相助。” 关尹子的满意连绷带的那条缝都藏不住。他语气又变得懒懒散散。 “叶曼殊倒不是重男轻女。”他道,“我可是听说她当年生薛月见的时候恨不得掐死他。” 少君拧眉。 “魔域里的东西奇奇怪怪。比如魔君的血统,传男不传女,而像叶曼殊这种能被作为寄体的,又传女不传男,而且传的还得是长女。她倒是想早点下手,但生出来个大胖小子寄望落空怄得半死,哈哈……我估计她后头也很纠结,万一继续生下去生个七胎八胎还是生不出女儿岂不是成了母猪一头……” 仇者痛关尹子就很快乐。快乐是一件简单而单纯的事情。 比如此刻,几十年都没伤到叶曼殊多少的关尹子一想起那女人生下个薛月见,不仅不能助益自己反倒处处和她为敌,就莫名高兴。 物理攻击无法得逞,口舌上逞一逞快意也能得精神安慰。他实在是个知足常乐的病人。“总之呢就是如此。并非她舍不得牺牲薛月见,而是薛月见实在鸡肋无用。” 少君一剑鞘戳到他大炉子,嘭声作响。“不得侮辱我兄。” 关尹子低笑,脑袋摆来摆去,“小丫头片子真帮亲,不过你哥也的确是个称职的兄长,有情有义护犊子得很,你看看,为了你他都敢和叶曼殊较劲抗衡,实在感人。我关尹子呢,虽然和叶曼殊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向来一码归一码,我知道你们跟她不是一路人。” 薛夜来异样地盯着他。 关尹子铺垫许久,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我还有个秘密,关于薛月见的,你要不要听?” 秘密总是勾人好奇。遑论还是薛月见的。想听、要听,但一定有代价。 果然。 “只要你帮我离开琢光,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少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汤圆头。 “这可是薛月见食不下咽寝不聊寐的心结。不处理好,将来他头脑不清醒抑郁于胸,很有可能短命好多年。” “你咒我兄?”琼海少君眯眼。 汤圆头绷带下的脸笑着,他也不反驳,只说,“你可以好好考虑。” 夜来踌躇。静默中好久。 “我会去和谢峰主商量。”笔直笔直的少君说,“必须要有个折中的办法。没有至阳雷火,你会一命呜呼讲不出我兄的秘密,但我又不想扛个炉子招摇过市。”热烘烘地里面还煮个绷带男,那形象一看就很酸爽,谁都会觉得她不正经。再说了,凡间还带不去雷火。 薛月见的妹妹没别的不好,就是说话太直。老戳人心窝子。 “说得好像师兄我很想被你扛着一样。”关尹子没好气。“走就走,打什么商量,真是迂腐。” “我这便去找谢峰主。”少君不理睬,对酒鬼说,“你暂且继续在锅里煮着。” 关尹子把下巴挂在炉子口沿,恢复成不如一死了之的丧样。 很久很久之后,这两位都为此时轻率决定搭档的往事后悔。他们组成团,最终付出了节操和三观的沉重代价。 如果时光能倒流,少君和汤圆君肯定恨不得猛烈摇死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周又来了个剧毒无比的榜单,凉得扑街的我一看当场狂笑,我一定要集齐所有毒榜。 我佛了,下个坑我一定要努力做个人见人爱的好写手,有宝贝儿们陪着,我一定可以。 扑街有扑街的格调,虽然万拒绝被我日,我依旧会继续平稳地更新。 这样吧,这周每天收藏+10,我就多更一章。 32、蛇精病 谢清听了少君的请求,神色疏淡。也许因为他和师父之间牵扯,先入为主,少君总觉得关尹子的师父眉眼间溢有轻愁,正是‘梧桐夜雨点点滴滴’的萧冷戚戚。 少君心想:原来失恋是一件如此严重的事情。我师简直造孽。 “他跨入大成二十年。”谢清说,“二十年再无寸进。心魔不消,永远都只能徘徊原地。” 关尹子连活着都很艰难,恐怕没想过如何步步高升的野心。徒弟性命难保,师父却还挂念着他修行不长进,但这师父又言行举止极富纤细情丝,不像冷血之人。夜来也说不清酒鬼师父身上的违和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想阻拦他,他绝不会有下界的机会。”谢清将目光从竹林转到她脸上,夜雨清寒的面容对着她,“有一百种封禁的方法,但我没有。” 封禁可以是可以,但是没必要。太冷血太残酷了。 “关得住人关不住心。皮囊活在此处,灵魂却从未屈服,所谓的圆满事实上是所有人都陷在魔障,又算什么圆满?” 这是什么病娇黑化小黑屋之词? 疑是情伤很重的谢清仿佛体会颇深。他好像不止在说关尹子的心结,更像在说他自己。 少君情不自禁联想到了别处。莫非谢峰主爱我师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曾经连囚禁捆绑的变态想法都有? 可他毕竟克制住了。被悲惨地始乱终弃后,就这么郁郁寡欢地闭在一言峰。他是个可悲的情种。七情六欲本来就不讲道理。对错旁人也没有资格评断。少君只能动下怜悯之心。 似乎感伤的停顿之后,谢清回到正题,“尹子的劫堪不堪得破,我无法助力,倘使他执念不改,就只能一路到底。他要走,我不会阻拦……” 酒鬼的师父没有像萧无拓境主那么激动。“但至少要想办法使性命无虞。从前因为有他师弟看着,我才放心他留在下界。”峰主只有这条要求。 少君思考许久,“我需要试一试。等有结果再来叨扰。” 谢清微微一笑,也是风中落叶似的不尽凋敝之意。完全不像个剑修,倒像是时常悲春伤秋的敏感脆弱文人。 “不必如此客气。”他语气温和,“你与我本来该有段师徒情缘,阴差阳错蹉跎掉,很是可惜。” 这事……还是不提为好。少君为自己师父的名声不自在。万一谢峰主话题顺势转到师父,岂不是很尴尬? 她才这样想,就听到对方明显踟蹰的问候,“她还安好吗?” 他问了。 终究是问了。 情难自制,决心一抑偏偏汹涌溢出,溃不成堤中不期然带着几丝无奈。如此的感情丰沛相思成疾。 是本君的脑补能力太强了吗?少君疑惑。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又重复,“你师父安好吗?” 从此萧郎是路人,最熟悉的陌路人。惆怅徘徊。 其实被抛弃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谢峰主言行举止正派,一看就是正经人,而本君师父却不正经。两个三观相斥的纵使在了一起也很难幸福。“我师一切安好。”少君心情复杂地回。 “如此甚好。”他似乎很欣慰。 所谓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大抵如此。 薛夜来在心中生出无穷疑惑:到底当年我师是如何始乱终弃这位峰主,致使他十几年了还走不出来? “所以我须得为你找到抑制之法。或许需要去紫光山关境主那里问问。”她再次进竹楼回复关尹子商量结果,没忍住多问了句。“我师当年和谢峰主有过情缘?” 关尹子没忙着满足她好奇心,而是说,“那个,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紫光山。” 少君不解。 关尹子说,“你那个师父……”他想朝薛夜来挤个眼神,但绷带汤圆头限制了发挥,只好故作神秘地咳了咳,“阮境主和关境主啊……唉我不方便和你说。总之就是那种问题,你懂得……就是那种中老年你爱我我爱他乱七八糟一大家的肉麻故事。” 阮碧笙的徒弟不容易动容的面皮今日动得异常频繁。 可以媲美凡间俗人饭后吃瓜,瓜都摔稀碎的那种。 她的眼睫颤动,“我师和关境主?!” 不是和一言峰谢清谢峰主吗?! 汤圆君被她的反应取悦,“瞧你那反应,可真是小年轻。这俗话说得好,‘只要水性好,泡海里也难不倒’。甭管来多少船,手艺高超都不难。要说我生平最佩服谁,你师父阮境主当之无愧第一人。” “我要是有她那划水的技术,早就不知道找到多少人他妈风花雪月这样那样地,可能小兔崽子都成群结队。” “大海啊大海,宽广浩瀚,千帆共进,多么让人向往!”他大概是多年来寂寞如雪憋够了,格外的话多。要不是绷带绑住手脚,关尹子能立马在大肚炉子里雀跃模拟手划水。 “除了关峰主还有其他人?!”笔直笔直的少君更震惊了。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够认识师门中的变态们,如今才发现…… 蛇精病们的辉光历史,露出来的可能不过冰山一角。 “你在胡说。”夜来本能拒绝接受师父的不正经进阶为道德沦丧。 关尹子因为少君的来访心情蹭蹭上涨,在火炉子里乐不可支。 被怀疑诚实品质的老烟枪嘻嘻哈哈,“好吧好吧,小夜来,你就当我关尹子胡编乱造。反正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关风月那家伙可不像我师父闷葫芦,你跑紫光山万一被雷劈报复,回来可别迁怒我。” 他就好以整暇地把下巴挂着,用快要哼小曲的调调继续聒噪,“其实关风月都是老黄历了。男未婚女未嫁,你师父当年和我师父在下界约定三生,据说还下了盟誓,结果阮境主把你带跑了之后,回到琼海就变心,我师父起初还能上门拜访一二,后头直接被她单方面宣布恩断义绝,唉……” “师伯义愤填膺还打上琼海为我师父出气,事情疯传八十八山仙境,你去外头问问,谁不知道他们当年有过一场!” “小夜来啊小夜来,你要是想听,回去也可以问问你大师兄,他肯定清楚。” 他一定不知道,我师和大师兄两个已经这样那样虎狼之词。罢了,窗户纸不捅破还可以勉力挡一挡妖风邪气,要是捅破了,本少君这个正经人,恐怕是彻底暴露在能剐掉人三观节操的飓风之中。 世间尚有美好可爱之处,就让本君坚定地活在道德素养堡垒之中。有些事情,不必弄清楚。本来已觉得十四年水深火热,若又得知评估还过于乐观,其实是烈火烹油,人生怕是更显艰难。少君无言地叹息。 悲惨总比惨绝人寰好点。她再也不想搭理关尹子,告辞谢清和萧无拓,携剑离去。 萧境主看她走出山门的背影,侧目对师弟谢清讲,“根骨绝佳,观其言止,正是你衣钵万中无一的继任,可惜当年错过。师弟,你看,拨乱反正如何?” 谢清面色无波。片刻后回答,“所见所闻生所思所想,剑道必生变化。薛少君,已不适合我道法。” “可惜。”萧无拓扼腕,“你说你当年怎么就那么遇人不淑!不然,我琢光百年内必定能再添先圣大境,锋芒八十八山无派能撄。” “这叫什么,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徒!”萧境主一想起还是气不过。 谢清不见半点抱憾,嘴角却掀起微妙弧度。恍如雨夜梧桐穿风,一瞬而过。 “不急。”一言峰峰主说。“我还有一徒雪满。” 作者有话要说:warning!warning!毒气警告!千万不要同情谢清!你会后悔的。 33、蛇精病 如果关风月真的和师父有一段,勿论是否好聚好散,少君直接去紫光山都尴尬。 不过,说关峰主会报复她云云,必定是关尹子危言耸听。 关风月如果和琼海境主有过不去的怨,又怎么会私下和少君二师兄来往? 虽然交恶分手,对方却能心平气和地与师父的弟子论道讲法,足见一码归一码,关境主必定是个光风霁月、不迁怒别人、心胸宽广的人。除非他重男轻女,不然少君找不出他针对自己的理由。 只不过二师兄不在。要不然直接让他去紫光山走一趟更好。 为了听到攸关薛月见睡眠甚至性命的秘密,少君也是很费周折。她从琢光山跨越玉女山,途经云烟雾缭的梵净山,耳朵里听见嗡嗡作响的经文声。 梵净山的佛修大概正在齐整整地功课,整个仙境上空都是听了让人无欲无求的梵唱声。 她来到紫光山,在山门前刚报了名号,就听见头顶天空咵嚓一声。 天空一阵巨响,闪电雷鸣登场。少君拔剑纵横十八式,危险挡下。 关风月居然真的用雷劈她! 同样是师父的弟子,他和二师兄楚衡谈笑风生平易近人,对本君却是一上来就天打雷劈! 不仅如此,整个紫光仙境都回荡着关风月暴怒的咆哮,“滚!” “本座和阮碧笙誓不两立,琼海之人,见一个劈一个!” 说什么笑话,二师兄楚衡也是琼海之人,你难道劈过一次?你从前还隔三差五大晚上跑来找他!食言要是真能肥人,关境主你现在一定是三百斤的大胖子。 劈我不劈他,就是重男轻女!本君这是什么想啥中啥的预言能力! 紫光山前三十六天罡列阵,众弟子对薛少君虎视眈眈。身为琼海继承人的夜来还剑回鞘,无功而返。 找不到解决办法=弄不出关尹子。 弄不出关尹子=听不到薛月见的秘密。 听不到薛月见的秘密=无法提前解决薛月见的大问题。 解决不了大问题=薛月见会失眠,然后抑郁,然后脑子不清,然后可能自杀或者他杀。 薛月见自杀或者他杀=本君再无兄长。 只剩下东皇那糟老头子和叶曼殊那蛇精病女王。还是别了吧。 莫非只能扛着大瓮,边走边煮汤圆,哦不,关尹子? 端着大锅,还煮个裸男,虽然他满身绷带,也只会让人觉得本君重口又变态。太招摇过市了。 怎么办? 头痛的薛夜来回到琼海坐在天心台上,陷入死局。 关风月重男轻女,不然让师兄去试?可琼海只有大师兄在。大师兄除了和师父这样那样不尽虎狼之词,一直以来是个严肃面冷的性子,对待师弟们如同秋风扫落叶冬雪冻嫩芽,到师妹这里也没有过暖阳春日。 他不像是乐于助人的好师兄。从小到大,少君都知道,大师兄除了师父的话选择性听一听,其余谁的都不听。 好难。 到底怎么办? 日落月升,琼海之中的鳐鱼钻出水面,两肋翅膀的苍青色斑纹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宛如翡翠宝石。鳐鱼鸣叫着,海面回荡着迢远清脆的声音,仿佛能召唤出千年万年的亘古时光。 它们聚集在月光下,灵活地游动着盘旋着身体,天地间自由自在,是受天宠爱的精灵。 少君几不可闻地叹息。 然后身后传来声音。 “你去了琢光和紫光山?” 是大师兄那楼。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师妹的天心台,背着手眉目冷凝。看那表情,恐怕不太满意少君的串门。 “正是。”少君站起身,“大师兄可是有事?”那楼很少来她的地盘。 对方言简意赅,“是她让我来。” 其实师兄和师父之间的这样那样,早有征兆。少君知事起,从未听过那楼叫阮碧笙师父。明明未否认大家对他琼海一哥的认定,师兄师兄的成日也应,但却没叫过一声师父。 怪只怪大家太年轻,一直没发现里面的古怪。 琼海境主让那楼来看一看师妹。必定是因为她白日里去琢光和紫光山。向来不串门的宅货一出门就跨几山仙境,阮碧笙是心虚她那条仅剩的底裤会在寄予厚爱的小弟子那儿也被扒光。 说起这个,少君情不自禁回忆仙洲一日游吃下的瓜,心态复杂。 从前觉得大师兄变态禽兽,今日一番又觉得,假若师父真是浪里千帆、水性超群、节操败坏,变态师兄搞不好将来也可能沦落成谢峰主,凄清露水幽怨自怜。 委实悲伤。如此一来,师父和师兄两位的蛇精病,突然不分高下。 “有劳师父师兄挂念。”她心一横决意不理会对师父情史蠢蠢欲动的求知探究,转而虚心试探着询问,“大师兄可知有无什么方法能抵御魔域寒蛊的阴邪?” 想了想,又补充,“不要太夸张太麻烦的那种,比如放炉子里用至阳雷火熏烤的法子。” “关尹子还在折腾?”那楼一听就知道她问什么。“他那蛊三十年都解不开,现在能喘气就不错,还想怎么样?” 情人眼里出西施,情敌之间只有撕。大师兄和谢清这样的,大抵也算情敌。就算谢清早就被师父放弃独自关在一言峰郁郁寡欢,一说起他或者和他相关的人事,大师兄的语气也丝毫不减贬损撕逼的气势。 毕竟按民间的套数,师兄现在是正宫,谢清只是昨日不可留之旧爱? 他底气十足是应该的。 少君胡乱地想着,大师兄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沉吟着为她提供思路,“壶宫山的弟子能炼出盛装剑意或者佛印的指戒,雷火未尝不可。” 薛夜来茅塞顿开,思路豁然清朗。 炼出雷火戒=能低调捞走关尹子。 捞走关尹子=能听到薛月见的秘密。 能让蛇精病哥郁结于胸寝不聊寐甚至危及性命的秘密,马上就要被少君解开。 简直不要太妙。 “师兄实在英明。”在亲哥那里研究出马屁功夫妙处的少君立即慷慨表示赞美。 那楼有点意外。“你在下界胡乱学了什么坏毛病?”他皱眉好像嫌弃得很。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口嫌体直’。那语气,那松态,肉眼可见地增长了可亲。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古人诚不欺我。 即便他嘴巴上批评,少君也洞若观火,心照不宣地闭口不反驳。 “你去见了关尹子,萧无拓和谢清肯定也已见过。”口嫌体直大师兄转而提起别的,“从前的事应该也听说一些。” 这才是他来的目的。那楼虽然对阮碧笙的话选择性听从,但每每涉及她尤为在意的因素,他必定站出来,而且帮情不帮理。阮碧笙最在乎什么? 当然是未来继承人。 少君顿了一刻,平静回答,“大抵知道一些。他们说我从前差点拜入谢峰主座下。” 那楼冷笑一声,没有评价什么,又问,“谢清对你说了什么?” 真真应了那句情敌之间只有撕逼。琼海一哥浑身充满手撕情敌的战意。 他怎么就如此确定谢清必要和本君说点什么?谢清难道就不能不吭声吗?薛夜来作为一个端正笔直的好孩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 “谢峰主问我师是否安好。”问候而已,不该有不当之处。少君心想。 但琼海一哥又冷笑了一声。比先前那声还要阴森。 “无耻之徒,也配?!” 少君震惊。倒不是因为发现大师兄也有尖酸刻薄,也不是因为他后来居上理直气壮骂前任。 他骂谢清在夜来意料之中。还是那句话。情敌之间道理拎不清,提到遇到都成眼中钉。谁会对眼中钉客气? 她震惊的是,大师兄语言水准着实低劣,谢清惨被抛弃,他用什么词奚落不好,怎么用‘无耻之徒’? 莫非这年头被分手被始乱终弃生无可恋的那个才是不要脸的? 师妹震惊脸诚然太过显眼。那楼冷冷地嗤她,“天真。” “十八年前,谢清修为攀至先圣,百岁之内就能到达如此境界,要不是他不想,萧无拓能当上琢光境主?” “此人表面纯良无害、故作弱势,实则城府幽深、阴险无德。只有萧无拓那种把师弟当成宝的蠢蛋才以为他好欺。以后遇上,脑子警醒些。” 虽然谢清低调的外象和他爆棚的武力实在不搭,但也不能直接断言人家阴险白切黑吧? 怎么看谢清都是一副念念不忘的失意。如此可怜,又遇上师兄这种语言能力低下杀伤力可怕的情敌,被里里外外批伐,实在不幸。大师兄为了把师父放上道德制高点,真的是拼尽全力啊。 太年轻的少君被大师兄狠狠上了一课。 “八十八山上境,有多少人知道谢清的道法路数?恐怕他亲传弟子都不知道。” 少君犹豫,“为人与他道法有何相干?” 那楼挑起嘴角,笑容邪肆。 “他修的是无情剑道。” “弃一情升一界的无情道。” 字字如刀,劈裂少君三观,惊吓到不能言语。 “一个修无情剑道的人,不废修为不改志向,却立誓山盟,与人爱得死去活来?” “你说相不相干?” 少君:“……” 人间不值得。仙洲也无高尚。 四海八荒,共一片心黑。 谢清毫无疑问也是个蛇精病。还是重度的那种。他连阮碧笙都敢黑。 34、蛇精病 表现得柔弱可欺无助可怜的家伙,有可能是披着人皮的黑心鬼。 无情道弃情绝爱,上一个走这路数的是萧无拓师祖,天人之后弃道侣灭六欲。 谢清已在先圣之境,却深情脸凑到阮境主面前求在一起…… 他没问题,少君就从天心台跳海。 黑心萝卜太多。 当年若是没有拜入琼海,薛夜来就得当谢清的弟子。会不会也修上丧心病狂的无情道不说,蛇精病谢清收的徒弟也没哪个正经,关尹子和谢雪满,一个老烟枪酒鬼,一个摸不着病点,生活怎么容易? 不过是把‘五个蛇精病对本君下手’换成‘三个蛇精病对本君下手’。 就算不拜入仙洲,东洲老家又有蛇精病女王、糟老头子薛君生、变态求生薛月见…… 无论如何假设,都不逃开被蛇精病包围关爱,想起来只感受到命运的恶意满满。 心里拔凉的同时,少君依旧按计划准备捞关尹子。 壶宫山的法器不是想拿就拿。听三师兄说,要靠关系。她得找个有分量的中间人去求。 早上到灵犀台请安时,少君被阮碧笙盯了很久。 琼海境主是想看看,小徒弟听了风言风语会不会影响看她的美好滤镜。好在少君神色毫无异样,言行对她如往常恭敬,境主就放心下来。 “昨天去过琢光?”阮碧笙边剥果子边问。 “是。” “还去过紫光?”境主语气有点变冷,“我怎么听说关风月那个死变态用雷劈你?” 少君:“……”重男轻女的关风月。想起来就好气。 她没吭声,但境主已经不需要她吭声。阮碧笙当即柳眉倒立,“狗日的关风月长本事了,敢欺负我琼海的弟子!今日陪你去走一趟,老娘非得把那老狗比摁进夜壶里!” 她师父有时候是比较暴脾气。 但重男轻女是个人选择,把关风月摁进夜壶里还是算了。少君忙着解决关尹子的问题,不想分神。 “师父,我还需得去九方山一趟,关境主那里就算了。”少君说,“大不了他下次来琼海,我把天心洞里的墨石粉送一担给他。” 那玩意儿一遇雷修就炸,最适合用来收拾和二师兄同路数的修士。 少君也不是无原则宽容的傻白甜。 她向阮碧笙告退就走,却不知暴脾气师父并不是吞声忍气的脾性,直接提上剑腾云驾雾杀向紫光山。 薛夜来先跑到九方山逍遥洞。九方山是精怪们住的地方,境主是一只三千年老人参精,逍遥洞的洞主是他大弟子。 这位大弟子是兔子修成的女妖精,在洞外种一圈萝卜,辛辛苦苦浇水,勤勤恳恳施肥,一百年还没等吃上,大部分萝卜却成了精。 萝卜虽成了精,却还没有人形,每日里跳出泥土,萝卜尖分出两个须须走路,萝卜头上能翕开眼睛嘴巴,顶着一头绿油油来回忙碌。 它们得承担兔子精洞里洞外的整理。 兔子精说她不养闲妖怪,想偷懒的就干脆被她吃掉算了。萝卜们有男娃女娃,全都恨不得赶紧长出手来更有用。 少君来到洞门口给萝卜们报上名号,那一串绿头白身的家伙们就溜烟去报信。 兔子精刚好在洞里,才送走她情郎,看到少君,很是热情,“薛少君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亲密拉她入座。 少君有点不适应,谦逊回答,“是有事求你帮忙。” “说什么帮忙。”女妖精好像很介意她的客气,“少君这就是见外了。我和少君师兄兄妹一般,早就把少君当妹妹看,妹妹有事,姐姐当然义不容辞。” “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 少君就更尴尬了。很拘束地把来由说出。兔子精满口答应,“没问题!严郎早上走得早,我等会儿放只灵鹤给他消息,若是成了,亲自给妹妹送到琼海。” 妖精真地又和善又慷慨。不像那黑心肝剑修和重男轻女雷修。回来这么久,夜来头次感到一点点安慰。 但托兔子精的关系,道德沦丧的师兄黑历史就又被过了一道。 她说的师兄是三师兄天阔。撩骚连萝卜精都不放过的花蝴蝶。 最起初的时候,天阔勾搭上美貌兔子精,但九方山的规矩很死。未免吃人修的暗亏,和精怪们谈恋爱,不管男女都得落户到九方山。 三师兄一听,立马想放弃进行到一半的人妖恋。像他这种没有节操的浪货,决计不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更遑论入赘到九方山受妖精管辖。 可问题是,妖精不是说招惹就招惹说拉倒就拉倒的种族。他要是敢单方面脱身,九方山的妖精们肯定把他当萝卜炖锅里煮得稀烂然后吃得渣都不剩。 三师兄想退退不了,逃回琼海都不敢。那时候,薛夜来都替浪货捏把汗。任他水性再好,妖精的船说翻就翻,翻了海里还全是食人鱼。 不成想,只过了半旬,某天晚上浪荡货就眉开眼笑地回来。全须全尾,丝毫无恙。 他兴致颇高地跑到天心洞,非要和少君炫耀他高超的划船技术。 他说,“永远不要对死缠烂打的女人采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分手。” “因爱生恨是世间最可怕的祸端。” “两情相悦应该是简单纯粹的,长久何须朝朝暮暮?把感情弄得撕心裂肺怨气横生,不配当个男人。真正的男人,哪怕分道扬镳,也能使爱情的美好在彼此之间保留。” 正经人不需要听渣男言论。只会污染耳朵。少君嫌他聒噪,初光剑做好起手姿势。 踹人的征兆一来,三师兄虽然意犹未尽也只能言简意赅结束自己光辉战绩的讲述。 “我给兔子精找了个更好的男人。壶宫山境主的师侄,玉树临风,前途无限,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珠在案,她立即见异思迁,认了我当哥,闪电奔向严巍的怀抱。” “呼……好险。” 少君:“……”真是没有节操到人憎狗嫌。 想要轻松地甩掉一个女人,不需要一刀两断搞得反目成仇。 你只需要,给她介绍个更优秀更好的男人。只要不是个傻的,都知道丢掉沙子去捧明珠。 上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人修里十个弟子出一个女的都难。大多数修士都是光棍。能找到道侣,绝对大气运而且天之骄子。 壶宫山的妖精们其实不愁嫁。只要修士们不介意入赘。 严巍就不介意。他住进九方山逍遥洞,每天日出日落地在师门和家中来回,完全外出务工养家的调调。 冤孽。十四年来被迫听进一堆带颜色垃圾的本君,真是好难。 好在事情可以圆满解决了。 松口气的少君回到琼海,她师父气定神闲地在家门口喝茶,但裙角有一处奇怪的焦黑。大师兄那楼在一旁打坐。两人中间搁着一筐墨石粉。 莫非师父还没打消反杀关风月的念头? 夜来正想说点什么,冷不丁琼海仙境口传来大骂声。 “阮碧笙你个臭不要脸的!” 少君震惊。 不是紫光山关风月是谁?他气量也太狭窄,用雷劈过本君就算了,现在还上门辱骂本君师父。本君又没有干什么过分的事! 琼海境主撩起眼皮,冷哼一声。大师兄那楼雷打不动。他们像听不见关风月辱骂似的。 关风月在外头暴跳如雷,直接动手劈琼海的封门禁,搞得一阵地动山摇。 “你有本事横挑我紫光毁我山门,你没本事出来和本座打一场吗?!” “当年你夺走我紫光弟子,本座忍气吞声数十年,今日就好好论道论道是非对错!” 封门禁毕竟熬不住关风月先圣大境的捶打。阮碧笙柳眉一扬,直接骂回去,“正好本境主气也没消完,你个老狗比敢来,今天就给老娘横着回去!” 骂完二话不说提起那筐石墨粉,少君眼前连花都没花一下,师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琼海漫天都是紫光剑芒,山海颤动,鳐鱼在海里惊叫逃窜。 大佬们的效率就是高,情绪也好直接好干脆。 那楼终于也坐不住,站起来捋一捋衣袍,深深地叹一口气。 不知为何,一直忌讳他太过变态禽兽的夜来,此时竟然有些同情滋生。 但她的关注点还停留在某一处。 “师父夺走紫光山弟子?”这质问怎么总有种很耳熟却想不起哪里听过的味道? 大师兄一展袖,提起他那柄很少有用处的剑。 “你以为我琼海怎么会有你二师兄那种不修剑道的徒弟?” 他那嫌弃至极的语气,好有师公视角评断弟子的味道。说完就提着剑也跟着消失无踪。 毫无疑问,他是出去全方位无死角展示忠狗素养。 大师兄去给师父站队,留下震惊无比的少君一人呆立。 二师兄是师父从紫光山境主那儿抢的徒弟?! 她怎么谈一次恋爱抢一个徒弟?! 莫非我三师兄四师兄这种一看和剑修气质绝缘的弟子,也是抢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几章是一边不完全解秘,一边埋铺垫,搞完就要到搞大事啦。 感谢灵麇的地雷~我今天早点更新啦~ 居然,营养液已经超过收藏,评论也要直逼收藏了,好少见的情况。谢谢你们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orez5瓶; 读者“一笔糊涂”,灌溉营养液+632020-03-1412:14:00 读者“灵麇”,灌溉营养液+1342020-03-1403:03:11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在2020-03-1123:42:23~2020-03-1318:4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orez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蛇精病 再去琢光,面对柔弱可怜的谢峰主,少君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根本就不会失恋,却装作一副‘我已经失去全世界’的委屈巴巴,让人一见都替他义愤填膺。 这种白切黑的蛇精病,少君最最憎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站远点就站远点。 谢清大概也察觉出她的疏离,面上却不露一点异样,也没有刻意拉近。等一切就绪,他都没有讨人嫌地送他们出门。 壶宫山的道法真是神奇。 指戒在大炉子底一收,至阳雷火就被吞入,灰扑扑的指戒变成金紫色。 关尹子把指戒戴好,长呼一口气,脱离苦海地高兴。 他高兴得太早了。 萧无拓打得准备走人的两位措手不及。 “你个不省心的弟子,冲动又倔气,放你下界本座实在不放心。”琢光境主突然一手抓一个,快得一沾即离。只有淡蓝色辉光一闪就湮灭。 “薛少君年纪小小,稳重练达。有她在看着你,才可叫你师父心神松态。”萧境主先斩后奏,“此去我就给你两个设一道禁制。” 被偷袭的少君摸着手臂皱眉。关尹子直接预感不好地大叫,“师伯,什么禁制?” “便叫做‘形不离影,影不离身’。你和薛少君就彼此有个关照。尹子你身为师兄,谨记凡事要有个师兄样,多听听师妹的话,不要擅自主张。别的,本座也不想多说你。” 不等关尹子气急败坏,送他们出山门的萧无拓就消失干净。 “这像什么话?!”才解脱汤圆造型的关师兄抓头,“像什么话!简直太过分了!” 形影不离还能是什么?那是要死活绑在一起啊,顶多能隔个丈把距离。把个大老爷们和小姑娘强行搞来寸步不离,是长辈干的事吗?!薛夜来可是琼海弟子,不是琢光山的,萧师伯太不把人家当外人了! 此刻,关尹子和薛少君的想法出奇一致。 为老不尊的死变态! 少君:琢光果然也是蛇精病窝! “如何解?”防备谢清却没躲过萧无拓,夜来冷脸。 “先圣大境的手笔。”关尹子摊手,老光棍态度,“要么回去说不走了让师伯解开,要么去琼海找你师父,当然你师父解不解得开我琢光独门秘诀先不说,她听后势必暴跳如雷,先直接冲到琢光来和萧师伯大干一场……” 反正他们从前就干过架。心里憋的火还在呢。 “大干一场之后,你师父依旧余怒不消,正好找到理由阻止你东跑西跑,直接提着你回去关禁闭,既然你要关禁闭,我师伯也不至于把本派弟子免费送给琼海,这就解了禁制。运气好的话,过段时间我可以再想办法跑出去。” 不管哪种,窥探薛月见秘密的计划都泡汤。 她师父才和紫光山境主大干一场,要是听说萧无拓老不正经套弟子对她耍流氓,必定比听说她挨雷劈还要怒发冲冠…… 说不得两派立刻血流千里。 算了。换个角度想想,至少关尹子跑不了。她忙活这么久,一定要挖到薛月见的秘密。 她转身就走,完全避琢光如洪水猛兽的速度,关尹子在后面大叫,“小丫头片子,慢着!你不要乱来……” 废话太多、脑袋被煮迟钝的关尹子只感觉到一股蛮力拖拽,扑通一声栽地上,以不受控的姿势搓着地面呼呼前行。 “要命了!你停住!” 猝不及防,身不由己,酒鬼就像蛮牛屁股后拖着的耕地犁头,嗖嗖穿梭于灰尘泥土。始终和少君保持丈远距离。 他叫声太大,吓得夜来僵住,转头一瞧,简直叹为观止。 “你在地上趴着干什么?”还撅着屁股,老的变态,小的也变态!不对,关尹子算哪门子小的!他皱纹都有了!那就是一脉相承的为老不尊! “你还问我干什么!”被灌木刺成鸡窝头的关尹子跳起来,膝盖处的袍子破了几个烂洞,他既委屈又愤怒,“你难道不知道师兄我现在身子骨弱跑不快吗?!” “什么叫形影不离你没读过书不懂吗?!” “意思就是咱最多能隔开一丈远,你窜那么快是想师兄英年早逝吗?!” “那也是萧境主希望你英年早逝。”少君面无表情道,“他一定是爱你爱得深沉才这样。” 就像我兄我师父我师兄们。对蛇精病的爱意心里没个半点数,他好意思当一言峰的大师兄。怪不得混得惨。看看人家谢雪满,两人容貌才情简直一个天上地下。 “你再这样师兄真的生气了!” 鬼才理你生气不生气。不过到底还是放慢速度能让酒鬼跟上。 关尹子一路嘀嘀咕咕。 “完了完了。被小师弟知道的话,依他心黑又歹毒的人性,我怕是能活五年都得短命成一个月……师伯是脑子秀逗了啊,找你个小丫头片子来看住我,他还不如让我跳海里从潜渊游回东洲,还能死得有价值点!” 聒噪。 等要到琼海,两个人犯难。 进去吧,关尹子也得进去。他进去,阮碧笙一定很受惊吓。 少君虽不知她师父‘找靓仔徒弟套住小徒弟’想法,也本能觉得若是老酒鬼和自己一道,可能有灾难性的后果。 阮碧笙一直觉得小徒弟冰清玉洁,而且她和琢光山势不两立。夜来和关尹子组团站一起,画面过于冲击。 可不进去吧,少君离开师门连正式道别都没有,实在伤师父心。 她和关尹子两个站在琼海仙境口,始终没商量透怎么办。 纠结的时刻,依旧是大师兄来解的围。 那楼刚下界一趟,是去给薛月见送东西。阮碧笙也不想新出炉的东皇套住小弟子,所以觉得还是护住他让夜来不操心好。就算叶曼殊来了,薛月见也有自保的能力。 “在山门外晃来晃去做什么?”大师兄回来撞见他们。 “大师兄。”少君诚实回答,“我正打算要下界。不知怎么和师父说。” “你不打算破境再走?”那楼皱眉,扫一眼边上装壁花的关尹子。 “我恐怕静不下心。”夜来回答,“最近有太多因素影响心境。” 大师兄似乎懂她的意思。很有使命感和责任感地为她盘算。他简直完完全全入了当师公的戏。 “你不用急着去东洲。你兄长那里我已经去过,他可以高枕无忧。他和谢雪满一直在查叶曼殊的消息,东洲没有她的行迹。” “或许是上次受伤逃走她并未复原。”少君说,“东洲不是她养伤恢复的好地方。她可能要找一处能吸纳灵气滋养邪物的地界。但是魔域她并不敢回,仙洲圣地她也来不了,那么还能去哪呢?” “月谷往西,潜渊与魔域瘴气之间有一境,不属于任一方,也没有任何禁制,仙人妖魔混杂,是处古怪的地盘。”那楼道,“她能去的只有那里。谢雪满已经决定动身。” “你如果去,倒不影响修行,但须得比平时更小心。” 关尹子挤眉弄眼想示意少君。 夜来却没看他,给大师兄奉上真诚马屁,“谢大师兄明示。师兄之照拂,实在感激。” 大师兄很嫌弃地看她一眼。“我早说了,让你不要拣凡间的坏毛病。去就去,我回去自会跟她说清楚,不要在家门口呆头呆脑地乱晃,旁人见了还以为我琼海少君脑子出问题了。” 口是心非。 你看看,才若有似无地拍了拍马屁,大师兄就主动帮忙承担解释工作,可见对恭维的受用。 “对了,楚衡他们还在下界,要是碰上,可以给你打个帮手。” 那还是算了吧。师兄们那样的,本君真怕他们害人。少君暗想着点头,领着关尹子一前一后终于下界。 那楼回去说起,阮碧笙果然立刻跳起,“谢清那阴险老狗比!他比关风月歹毒百倍千倍!” “他把大弟子放我徒弟身边,想干什么?!想勾引我琼海少君过他琢光,当老娘死的不成?!”境主抓起长剑就打算追出去,却偏偏被那楼拦住,火冒三丈,“让开!” “你想多了。”肾好忠狗说,“就谢清大弟子那猥琐长样,抽烟喝酒肾虚,比萧无拓还老的皮子,就算勾引,是个女的都看不上。”他把阮碧笙的长剑放回,气定神闲,“我看过了,此人衣衫褴褛形容邋遢,面白气虚又短命,除非一言峰没人,要不然就是谢清眼睛瞎了,放他出来色(那个)诱。” 阮碧笙顿住,“照你这么说,他放个关尹子缠夜来做什么?”她座下弟子虽不成材,但样貌个个都顶流,小弟子从小被美色包围不动如山,审美哪有那么清奇? “声东击西而已。”那楼眯眼冷笑,“他那种阴险之人,是盘算着把人套回去,不过靠得可不是关尹子,他还有个弟子。” “谢雪满?此人露面不多,几乎不曾有声迹。” 阮碧笙有小弟子后更不关心别人门下,知道还没有那楼多。 “那是因为他很少在上境。”少君大师兄见过情敌二弟子,即便秉持着撕逼的态度也不得不拉高评价,“此人气度不凡而且容貌可称天上地下罕见,周身还有和薛月见神似的龙气。亲口问我琼海弟子安好,言语中异常亲近熟稔。” 阮碧笙怒了,“哪儿来的贱人!” 那楼叹气,“你还是没听清楚我的意思。” “他和夜来必定熟识已久。但问题是,我琼海少君在凡间和薛月见寸步不离,这种人物如果出现,怎会没有半点消息?他身为上界剑君,身上带着东洲天子的龙气算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和薛月见之间有见不得光的不伦情?”唯有天长日久的这样那样,才能沾染对方命格,好一对狗男男!少君的师父震惊了。男男相亲,竟然还有比她还不要脸的! “长兄如父,莫非他想凭着当上‘嫂子’顶娘的情分,把我琼海弟子套走?!” 有其师,必有其徒。 这就是为什么少君有着非一般大条且走向诡异的脑神经。 36、蛇精病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无奈道,“他们当然不可能有越界。” 那楼只有对阮碧笙才有用不完的耐心,但即便如此,也时常感到无力。 “琢光秘法众多,其中有一道叫‘移形变影’。双方以一定代价获取对方的特质,堪同身体与影子的关系。我观谢雪满身上的龙气薄淡,必是咒术解开不久复原不完全的反应。” “谢雪满在上境下界销声匿迹,恐怕是和薛月见之间有所约定。” “以夜来性格,不会轻易与陌路人攀交,他和夜来如此熟稔……” “是因为他取代了薛月见?”阮碧笙震惊,“薛月见和谢雪满用过移形咒?琢光的黑心肠老狗比在想什么?!” 那楼颔首,“我已逼问过薛月见。他十二岁开始,两人配合作弊,间间断断,到如今长达十六年。而夜来下凡四年中之三年,东洲的长皇子是谢雪满。他扮得惟妙惟肖,没有谁怀疑。直到薛月见回来,才在夜来面前露了破绽。” 阮碧笙多了一件痛心疾首的事情,“谢清那老狗比让我小徒儿掏心掏肺贴身贴心地去保护他的小狗比?!当年我就应该趁他未破天人,直接抢人灭口!” 她对一言峰黑心肝恨得咬牙切齿。提到情敌必要撕逼的那楼非常满意。 “谢雪满前途无量。”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串珠,眼中划过光芒,“如果我没有估量错,他早已过天人大境。在下界耽搁如此之久晋升却堪称骇人,谢清的这个弟子实在不错。” 他那语气,实在像师公给弟子挑中了女婿的评价。 而且他还说,“此人配我琼海弟子。” 阮碧笙当然不可能同意。薛夜来要是看上谢雪满,琼海岂不是倒贴上继承人?兜兜转转谢清又把人套回去! 但那楼却说,“她回来在琢光紫光走了一通,闲言碎语都听过,有和你说过破出师门的话吗?”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阮碧笙对弟子的重情重义相当自信。 “她是至情之人。”师公视角评价弟子。“只要不是被逐出师门,她就不可能离开。衣钵早晚都要落到她手上。他一个一言峰弟子而已。谢清想要我琼海少君倒贴过去,让未来一山境主入琢光?” “怎么可能。” “谁入赘还不一定。”那楼挑起高深笑纹,“到时候他那琢光后起之秀归了我琼海,谢清恐怕要呕出血来。” “我们慌什么。” 少君大师兄老早就打好了坑谢清的算盘。 仙洲的黑心肝可真不少。 离开黑心肝的少君和关尹子来到上界穹涯。渡界的飞舟在出口停着,守界的修士们专门负责将离开仙洲的送往各处,遇上八十八山四处收徒弟的旺季忙不过来,各仙境的弟子们也会来帮忙。 少君回来的时日,正值仙人修士们下凡发掘好苗子的浪潮。 她和关尹子不得不排队等候。 老酒鬼趁着空闲问她,“要先去东洲看你兄长吗?说来我还一直纳闷,薛月见不是看你看得非一般紧么,尤其不准你再想修仙问道的事儿,闹着给你找个大小伙子成亲,怎么这次还准你回来?莫非是让你回来做个了结?” 关尹子完全不搭理别人对他们的指指点点,摸着下巴沉吟,“我看着怎么也不像啊。” 薛少君一阵心虚。 她自然不是正常的串门走户,她可是直接跑路的。薛月见…… 搞不好真像他说的‘你敢回上界,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哥’——气得要一刀两断。 亲哥火气正大的当口,当然不能回去受死。要是回去,他必定以此要挟,糟老头子也趁机凑热闹,前后夹击,搞不好又整一大堆美色来折磨本君。 他当初找谢雪满当哥当儿子,本君再生气都没说抛兄断义,也没找他算账,叛逆一回又算什么? 本君的生活当然本君做主,难道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夜来思及此,突然气壮理直,遂一片坦然对酒鬼说,“不去东洲。” “叶曼殊之事,我实在如鲠在喉,若不问清楚,我道心难过天人一关。”人非草木,她不像谢清修无情道,每每忆起叶曼殊害子杀女的狠心和毒辣,心颤神惊,长此以往,必定要成梦魇。 “我一定要再见她一面。” 更何况,要刺探薛月见不为人知的秘密,背着当事人更好。 “不去正好。既然那女人不在东洲,我呢自然也没兴趣去绕一圈,恰好你哥的秘密也不在那处。”关尹子模糊地发表自己看法,放低声音,“你知道他那几年去了何处吗?” 少君摇头。 她下凡兄妹和悌了三年的对象是谢雪满。如今回忆起来,那三年比之前的十四年都还有人味,再脑动加工一番,把鬼影都不见的薛月见假脸替换成真实的谢雪满,不得不说…… 亲的哥真拼不过假哥。虽然两个都是蛇精病。 关尹子看她沉思,笑了一声。 “他去了魔域。”他神秘道。 一言惊住少君。 两人已排近飞舟,有旁人在场,少君克制住表情,没急着掏薛月见的底。魔域外的瘴气与潜渊之间,有一处秘境,名桃源,不属于任何一界,也没有任何禁制,仙人妖魔混杂,非常奇异又古怪。 从它的名字便能得出,有许多生灵都把它当做众生共存的理想圣地。 仙洲的飞舟并不会任意目的地。离魔域和潜渊较近的停留点在东洲月谷。 薛夜来和关尹子便降落在那里。 琢光一派中有位奇人定居月谷,专门收留上界摒弃仙途的弟子治愈他们迷失灵魂。关尹子说那是他们太师叔祖。琢光能排得上祖一辈的,不是化神飞升就是早已衰亡,这位太师叔祖就更不必说有多稀罕。 他弃道时已经后圣之身,不知是哪根神经出错,突然间不想成神上天,反而还直接往下跳,坚持要与浊浊凡世化为一体。 大佬的心思小辈们不懂。反正这位太师叔祖都已经扎根月谷两百多年。凡间几十年就可以拖垮大成修士的根骨,他家底太厚,扛了两百多年还没有归西。 不过已经无法回到上界。 关尹子拿着弟子玉牒上门,准备和琼海少君在月谷停留一日,先探探桃源近来的消息。 太师叔祖出门有事,他的门人将他们迎进门引至管事安排的住处。 关尹子在前与引路人攀谈,少君走在最后,偶然侧目,冷不丁突然瞧见左面几丈远,有个人蹲守在门廊外。 头发丝都透露出被子女不孝、老婆私奔、扫地出门……十分寂寞孤苦的样子。 糟老头子满脸都是结痂的疤。结痂的疤皱在一起,诉说着他的晚景凄凉。 什么鬼?!少君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猛地顿住。 关尹子还不知,叽哩哇啦地讲着话,脚下不停,将将跨完两步,第三步,脚抬在半空压下到一半,突然!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逐渐惊恐。 像被谁扯住线头死拽的风筝,老酒鬼猛地整个人原地起飞,屁股后蹲,嗖得消失在引路人身侧。 啪叽摔到薛少君脚下。 引路人惊呆了。 少君也被吓住。 关尹子捶地,“还能不能好好走路了!你想师兄英年早逝你干脆点,拿剑切啊!” 话刚落,另一个激动异常的声音大老远传来。 “小棉袄!” 糟老头子亮起的眼神,雀跃的起跳,飞奔的步伐,毫无疑问都在说明…… 他发现宝了。 “专程来陪爹颐养天年解闷逗乐,我儿太有孝心了!孤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 被薛月见丢进夕阳红养老院的老年龙傲天说。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每更一章就待高审,我寻思着我也没写啥啊。 这周榜单字数已满,明天不更新,据说周三容易锁章,我怕怕。 37、蛇精病 年轻的龙傲天人人都爱。 人老珠黄还烂脸的龙傲天…… 惨惨戚戚。 他不停对夜来痛斥薛月见的不孝冷酷。说是正好谢雪满也顺路,薛月见派了二十多个精壮侍卫,如秋风扫落叶干脆地把薛老头送到月谷。根本不顾他想要先解决薛月见终身大事的爱子之心。 但是种马爸爸的老婆们没一个想跟他来僻远之地。有儿子的都纷纷出宫傍儿子,有女儿的奔女儿,没儿没女的闹着要铰头发冲太庙去当清修太妃。 真被薛月见说中。没一个女人对他不离不弃。老东皇傻眼了。打击过大,直接气得把那些想做尼姑的妃子放出去让她们改嫁。 把自己老婆送给别人是多么慷慨高尚。毕竟有一种爱正好就叫做放手。 “薄情寡义的女人,背弃孤会是她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哪天她们就是跪下来求孤,孤都不会再看她们一眼!”对爱放手的太上皇薛君生叫嚣。 此刻,他亦同样如此对小棉袄说。“虚伪、肤浅、势利、见风使舵,孤真是白宠幸她们一场,这种女人,就活该被抛弃,活该后半生无依无靠一无所有!” 少君给足耐心倾听,缓缓开口:“难道被抛弃的不是我父吗……” 糟老头子倒抽一口凉气。“你居然讽刺你爹,你……你个不孝女!” 不孝女并没有觉得自己说错,还加了一句,“不过我父不用担心,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无依无靠一无所有,我兄是孝义之人,必会好好赡养送终。但我觉得皇妃们恐怕不会后悔,更不会千里迢迢来求复合,我父还是不要异想天开,早早认清现实比较好。” 薛君生又倒抽一口凉气。 “你不是来尽孝,是专程来气你爹的?!”老头子不可置信。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不孝女,这辈子她投胎来要债?! “不是。我父怎么会这么想?”少君正襟危坐端方持正,脾气很好。 知道反驳那肯定还是有点良心,正当老头子心里头安慰一点,便听到不孝女字正腔圆地解释,“我并非来尽孝也不是来气我父……” “我只是路过而已。” 薛君生:“……” 关尹子:“噗嗤。” “孤的家务事,不清不楚的外人跟着进来干什么?!”糟老头子转头看到听壁角的关尹子,怒发冲冠,“说,是谁派你来的?!” 躺枪的关尹子无辜至极,“我也是路过而已……” “路过你跟着我儿进我的房干什么?!你居心何在?你企图何在?!还不滚出去!” 这就很尴尬了。 关尹子心想:我也很想滚出去,关键是小丫头片子不走,我就算滚也滚不出去。只能摸着鼻子讪讪,“老爷子,我也想避个嫌走远点,但是我现在被逼卖身寸步难逃,完全无奈之举。” 什么叫卖身?糟老头子脸一皱坑坑洼洼的,但旁边小棉袄却发话。 “他得听我的。”少君说。 薛君生瞪大眼,左瞧瞧关尹子右瞧瞧霸强博爱小棉袄,末了发出巨大的质疑。 “我儿实在糊涂!”只准自己一树梨花压海棠,万万不允许别的梨花压自己家海棠。种马太上皇恨铁不成钢,“这脸皮都起皱的老货,怎么配啃你这棵小嫩草?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挑来选去就弄这么个不是人样的!” 关尹子:“……”瞬间跳起,“不是,我怎么就不是人样了!” “我怎么就不是人样了!” “我哪儿得罪了你这个老不修,你这么埋汰我?!” 又一个瞬间跳起,“你骂谁老不修?!” “谁老不修?!” “来人!来人!给孤把这个老黄花拿下!” 一个老不修,一个老黄花,鸡飞狗跳。 等到关尹子太师叔祖回来,把糟老头子叫去喝酒吃饭,两个人的骂战才停止。 哪晓得饭桌上才更叫一个叹为观止。 低微小晚辈关尹子和薛夜来拜见太师叔祖后,被盛情招待。薛君生和那外表六十来岁的强悍太师叔祖称兄道弟。 两位天南海北畅聊,不一会就把小棉袄和酒鬼忘得一干二净。 太师叔祖动情之处,拍着前任东皇肩膀,豪气干云。 “大丈夫何患无妻!端卿(东皇表字)不要做那为情所愁之人。人生如白驹过隙,正需及时行乐,爱恨情仇抽刀即走,如酒肉穿肠不负欢纵一场。”他摸几把胡子,“去我去者不可留!呔!待为兄送你新的来!” 主人拍手,十位美娇娘一串进来,人比花嫩。 “贤弟看他们如何?” 小棉袄爸爸薛君生醉眼看花,露出一笑,但笑容不复从前不羁俊逸,坑坑洼洼的疤只叫人害怕。 他原本是荡漾的。年轻时候的傲天爸爸广收后宫,鲜花赠美人、美人赠英雄的风雅之事向来一气呵成,可时过境迁,如今被送来养老避祸的薛君生回忆大半生拥有的女人,突然间有点不是滋味。 年纪大的人本来就缺少生活的激情。东皇爸爸安慰自己。 他还没说话,突然就有个劲装拿剑的女人进来。风韵犹存的年纪,瞥了一眼那排美人,转而望向关尹子太师叔祖。 “杨真人,今日遇到些疑惑遂想来请教,不想打扰到您,我明日再来。”转身走之前又忍不住看了薛夜来一眼。 糟老头子薛君生立马像河豚泄气,恹恹惆怅。 “杨兄好意我心领,还是不必了。”薛君生叹口气,眼角偷偷去看走得干净利落的女人。 太师叔祖杨真人哈哈大笑,“贤弟啊贤弟,我看你不是修身养性,怕是只惦记某人非卿不可啊!既是如此,为兄就不做那讨人嫌之事了。” 关尹子的太师叔祖随心至极,说着就长袖一甩,笑眯眯扔下客人走了。 两个晚辈坐在下方,关尹子咋舌,看了看八方不动的薛少君,赶紧也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不就是中老年人爱情故事嘛,老树发新芽什么的他不爱看。 过了一会,只听见薛少君淡定地问,“刚刚是谁?” 少君亲爹借酒消愁,“是你娘。” 薛少君震惊到呛住,“我父胡说什么!”她娘分明是叶曼殊。 关尹子福至心灵,一拍桌插嘴,“后娘也是娘。小娘也是娘。总之你父的妻子,都是你娘。”他比薛少君反应快得多。 差点以为自己又要多出什么奇怪设定的少君松口气,“那便不是我娘。” 老不正经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全都是她娘岂不太丧尽?正经人不乱叫爸爸,更不乱叫妈。 “你个老皱皮,孤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插嘴!”老不正经骂关尹子,又痛饮一杯,惆怅道,“那是贤章的亲娘,她将门出身,进宫前就喜好舞刀弄枪。” 贤章是老不正经的第九个儿子。薛夜来知道这个。但是她显然奇异的是别的。 “这位皇妃怎么会随我父来月谷?”看她从头到尾对老头子的无视,不像是愿意和老头子白头到老的恩情。 实在太扎老父亲心。 薛君生人到老年,遭遇情感危机,失去引以为傲的容貌和权势,沦为人憎狗嫌,才几天就觉出人生寂寞如雪的悲凉。 “她说是月见托她送孤来安顿,正好也不想去和贤章过,再加上可以顺势游历一番,于是才来。” “孤又不是三岁小儿,根本用不着人安顿。”老头子气鼓鼓地。“她最近对修道颇感兴趣,竟然向月谷的人学吐纳之术,妇道人家,一把年纪,修什么修!” 语气如此,满眼却都写着‘孤真不想被抛弃’‘啊那该死的女人竟然不理我’‘她为什么对孤的魅力视而不见’。 但捅刀小能手薛少君再度上线。 “所以她并不是放不下我父,而是奔着修仙问道前来。”少君总结,“我还以为我猜错,我父其实是有人爱慕不弃的。” 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沉默。 “什么叫其实有人爱慕不弃?!”咆哮声如雷贯耳,“爱慕孤的人不计其数!孤这一生都不缺真情真爱,会稀罕向谁摇尾乞怜?!” 少君:传说中的口是心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虚张声势。你高兴就好。 老父亲盯着她,恨不得把她塞回娘胎的眼神。 “你滚。”他说。“老子再也不想见你。” 等走出厅堂,关尹子完全忍不住地放声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少君:我师父谈一次恋爱抢一个徒弟。但是抢来的徒弟除了本君都不香。 我大师兄自信满满落座正宫位置,开始俯视师弟师妹。 我亲哥拒绝恋爱二十八单身狗,偏偏执着要我成个亲。 我妈嗜好反派邪恶势力一切嗜好,六亲不认逮谁虐谁。 我爹龙傲天老年人憎狗嫌,想老树开花尝试纯纯的爱情…… 没关系,本君苟得住。 38、蛇精病 蛇精病的脾气一般都不好,动不动就大吼大叫。 譬如薛月见,稍不留神说两句他就骂天骂地。又譬如谢雪满,莫名其妙就闹着要和她恩断义绝。 糟老头子这种听不得实话的毛病也不算什么。毕竟他是个自信心爆棚的霸道龙傲天,老了也没虚心的品质。 少君早已习惯。 她终于揪着关尹子问清楚薛月见的秘密。 “他那几年都在魔域里。”关尹子说,“借助我师弟的修为,过玄渊外的瘴气不难。再加上他身体里叶曼殊的血统,混进去顺理成章。魔物们排外……” “要换成普通凡人或者仙洲修士,就算突破瘴气到达玄渊,若是找不到相好的魔族庇佑,三两下就会被那些怪物当储备粮群攻撕烂。魔族对人或者修士的气息敏锐至极。” “至于我,身上带着魔都大衍害人至宝寒蛊,谁也不敢吃上一吃,那回闯进去,碰到一般的家伙,他们反而怕我。” “如此的话,能在玄渊里生活的,只有天生的魔物、闯进去被魔物圈定的,或者如我兄这种沾亲带故的,如你那样身带异物能骇退他们的?”少君皱眉。 “正是如此。”关尹子挑眉,“要不然,薛月见何必那么麻烦和我师弟弄那什么移形作影?你谢师兄现成的武力脑力高手,直接卧底进去,就他那标致模样,随便碰见个魔女迷得对方五迷三道的,要什么拿什么,不比半壶水的薛月见好使?” 初光剑在鞘中,少君很不满意地拄着它往地上敲了敲。“你踩压我兄?” 对方摆手,人在屋檐下的和气,“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暗地里切了一声隐形兄控。 “叶曼殊那女人虽然看着没战力,但养着防不胜防的恶心虫子。你是不知道你哥和你爹当年用了多少办法,又是毒又是箭的,都没制住她。每次眼见着要成功,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死成别人。” 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作死,又不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而且大搞杀人放火的阴谋,杀的还是至亲,想想那场面都丧心病狂。夜来瞥一眼兴致高昂的关尹子,“她必然知情,难道不会发火?” 要是本君反复被人想弄死,甭管之前本君有没有先弄他们,也甭管占不占理,本君一定会被刺激得狂性大发,干脆一口气搞死他们。 “她?”关尹子讽刺地笑了,“跟玩蛐蛐似的逗你父兄呢,恩威并施雷霆雨露的。有一次闹得严重,她施蛊差点真把薛月见弄死,你爹那老不修损失二十多个暗卫才捡回他一条命。” “你哥躺床上人事不省半旬受够了罪,她才大发慈悲解蛊。我琢磨着像她这种丧尽天良的牲畜,估计想着:弄死这两只还得去找另两只替换上,麻烦又不一定听话,还不如将就着留人苟活。” 听起来真不是人话。但夜来什么也没说。 薛月见实在难以忍受前途性命不卜的生活,转而想寻找叶曼殊的弱点。糟老头子应该告诉了他叶曼殊的来历。 所以他冒险去了魔域。 “一年前,他逃回来的时候惨不忍睹。”关尹子唏嘘,“真是白瞎我师弟给他的一身本事。不过也是,没修过道,哪用得来法门?” “哦对了,我好像没跟你讲他差点被亲娘弄死是为什么。”叙事乱七八糟的关尹子摸脑袋又调回去,“那次我找你谢师兄帮忙,拿了点上界的东西,帮忙把叶曼殊关在宫里,琢光凌虚剑意的指戒和紫光山无极业火的雷符,当晚就把她和房子夷为渣都没有的平地。” “我们以为她铁定完了。唉……”老酒鬼扼腕叹息,“哪想到第二天早上她笑眯眯又出现,还亲自夸薛月见‘你长本事了’。然后你哥就悲惨地被给了点颜色瞧瞧。” 那颜色也未免太重了点。 蛇精病战蛇精病。好刺激的描述。 冤冤相报死也不休,大概就是指这种情谊。 身为一个正经人,少君果然不适应毫无人性、毫无感□□彩的相杀故事。她既不能鼓掌赞叹叶曼殊本事逆天打脸众人,也不能颂扬薛月见百折不挠勇斗恶势力。 复仇联盟父子二薛立志大义灭亲,少君不会天真圣母地以为叶曼殊无辜可怜。她不是中间好话连篇家和万事兴的和事佬。 蛇精病女王叶曼殊的可怕她亲眼见过。没有对错,只有想不想的邪恶肆意。 骨肉相残,关尹子尚且可以以旁观者的身份论胜败,换了她和薛月见,忆起对峙恐怕只有夜深胆寒。 叶曼殊是恶势力吗?她的确是。 薛月见从小被笼罩在性命不保的阴影之中,连同胞手足也护不住,他已经很惨了,还不得不绞尽脑汁地绝地反击,狼狈艰险、无所不用其极地灭绝掉内心残存的母子人伦。 即便悲剧的始作俑者是叶曼殊,杀她也不是件痛快的事情。 薛月见必定也和少君一样,曾保留着一部分不甘心死去的天真。 天真或许不用与亲生母亲你死我亡。 “我兄实在辛苦。”少君叹了口气。 关尹子继续说道,“魔域极北山巅,自然生长着少量的裟椤树,有时候会有双树对生,日复一日承接天地精华,两棵树必然要一生一死。如果活下来的那颗一反常态的茂盛荣华,砍掉剥出的树芯能拥有净灭邪祟的力量。” “你哥找到了双生的裟椤树,但其中一根还未完全枯死。因为被魔物发觉,他等不下去,只能狠心砍掉完好的那棵冒险回来。它确实能抵御叶曼殊的邪物。你爹没遭殃。”酒鬼摊手,“但结果很显然,我们还是赌输了。或许裟椤树的神力还没完全长成。” “薛月见从魔域逃出,是月谷的人把他送回京,我道观里床上躺到快一个月才清醒。我不知道他搞过什么大事,但趁着他胡言梦语,我听到了他的秘密。” 重点来了。琼海少君全神贯注。 “我从前从未听说过裟椤树的秘密,甚至魔族中也很少流传。你哥连这种消息都能打听到……”关尹子停顿住,似乎在等她的看法,又好像要暗示什么。 “我兄聪颖。”夜来说。 “不。不是聪不聪颖的问题。”关尹子摇晃着竖起的手指,在少君耐心的等待中,慢慢吐出一句话。 “是豁不豁得出去的问题。是舍不舍得下尊严的关系。” “你哥他……”酒鬼拉长了声音。 “他以美色傍上个不得了的魔女。” 少君:嗯?!什么鬼?! 以美色? 傍上? 什么虎狼之词!你敢不敢把话说清楚? 你还本君鼻孔看人高高在上的薛月见! 关尹子毫无眼力介,还在继续吐丧尽之词,“他与那魔女虚与委蛇,不惜以身探秘,这样那样无数番之后套出不少紧要东西,以色侍奉魔女危险如同与虎谋皮,哪能床铺上劳累一下就搞定?代价嘛,必须的。” “他身上有古怪的东西。魔女不止贪恋他的美色,还想要他里里外外服服帖帖。我觉得是情蛊,你呢?” 然后他看到了少君面无表情的脸。就差写上‘你编啊你继续编啊,本君听着呢’。 “你别不信啊。”关尹子唉了一声,“薛月见是什么人?叶曼殊折磨他半死他都不吭声。骨头硬的……那回他要死不活躺我道观里,一天要喊几十遍某名字,我鸡皮疙瘩都消不下去!” “你说说你,还是你亲哥呢,你就没发现他有时候很忧郁像得病?我一把年纪不成亲因为我不想拖累姑娘,你哥不一样啊,风华正茂人靓多金,二十八还不成亲能为什么!他中那女魔蛊了,念念不忘再到如痴如狂,早晚理性克制不住兽性,要完犊子!” 薛夜来:“……”好像是有问题。 本君若是那魔女,逮得中意的美人,除非自己脱手,肯定要全方位控制,类似薛月见聪明狡猾的,说不得小黑屋也要一起配备。 不可能不防备。 这都怪薛月见有爹有娘却比没爹没娘还惨,被人看中想拿就拿想捏就捏,天高本君远,根本没人出来阻拦,于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屈辱地走上美人计套路,势单力薄终究吃了暗亏。 形象崩塌了,节操没了,还可能惹到古怪玩意。 而且千方百计迂回自救,什么烂招都使尽,才发现,原来把谢雪满割两刀放血最有效! 杀伤性战力就在眼前,偏偏千山万水地另寻,竹篮打水一场回来,薛月见搞不好暗地里气得饭都吃不下。他绝对不好意思和少君讲这些。 那么问题来了,薛月见要真和魔女玩过‘风流妖女俏男宠’‘卧底攻心反被套’的剧情…… 本君‘一进魔域就触发魔君储备粮咒语’的体质,要怎么把那魔女弄来解蛊? 叶曼殊玩蛊,薛月见随便骗个也是玩蛊,魔域里的蛊物玩法莫非遍地都是? 少君带着新生的疑惑进房入寝。关尹子在一墙之隔的隔壁和她几乎同步。一丈远的距离牢牢将酒鬼定在猥琐龌龊的边缘线上。 “明早上行动之前,你可得先叫我一声。”为防悲剧再次发生,关尹子反复叮嘱,“师兄我可不想衣衫不整拖着铺盖飞出房。” 少君想着事情,若有似无的应了一声。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月光下的河谷,有山巅星辰辉月光芒的花树,有个人坐在星河璀璨的辉芒中,微微一笑。 “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东皇爸爸:看吧看吧,孤就说你哥在外头一定有女人! 薛君生:关尹子那万年单身狗的智商,他知道个屁! 如无意外,这是v前的最后一章或者倒数第二章,看文的宝贝们跟上哦~ 感谢在2020-03-1610:50:27~2020-03-1920:2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巧克力兔兔17瓶;大长腿的矮子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蛇精病 揭余胡也的储备粮,所谓的‘祭品’,莫非在梦里都要邂逅蛇里蛇气的妖孽? 他一定是‘共生咒’的附带品。是魔君蛊惑、控制、奴隶受术者的手段。 梦中人稀里糊涂不明状况,他趁虚而入,用艳丽的皮相、狡诈的语言骗人,时而温和无害,时而恫吓诡谲,吓得迷途灵魂惊慌失措,从而束手就擒任其摆布,一步步乖乖踏进魔君的牢笼? 呵。 本君绝不会上当。 半圆的月亮高照头顶。银色的辉芒铺洒大地,草木落下阴影,而谷底溪流无声闪烁着柔和的幽蓝水光。 落蕊飞花,点点光亮随风前赴后继,如银河迢迢。 夜来抬头,那棵巨大耀眼的树上,有一人红衣如火,如焰光燃烧在夜空星辉。 他脖颈上的艳红花纹和初见分毫无差。长发披散,皮肤与之白黑交映,譬如羊脂美玉与绸缎,的确荡人心魂。光芒簇拥中,美人衣袍与发丝皆飞扬猎猎。 他没有穿鞋。 他没有束发。 他肆意享受山风过耳的舒爽。 他就没有被树枝抓住头发打结卡住的烦恼么?少君皱眉心想。 满树摇曳,光影婆娑,那样貌比着谢雪满变的妖孽在树上探下身,勾唇一笑,邪气顿生。 “你不跑了?” 少君手臂微动。初光剑照旧没有在身上。 “无妨,反正是梦。”她全身心警戒。 那人就笑,满树簌簌抖落光的海洋。少君不禁纳闷,莫非是树妖来着? 火红的树妖轻飘飘落下,夜来几乎看不到他衣袍沾地。他随手折下一枝月光花朵,又如上次一般递来。 它漂浮在少君面前,仿佛星辰,醉人迷眼。无知少女一定忍不住赞叹稀奇,一定抗拒不住拿来把玩的诱惑。 但薛少君不无知。迄今为止,她已经和多名蛇精病重症患者交道无数回合。 他太无耻。三年假哥容姿冠绝,确然是少君遇到的最动心魄的美色。但和悌兄长最需端正虔诚之心,薛少君可以用自己笔直笔直的人品发誓,她对谢雪满的惊艳早已成功转化成真挚的兄妹情谊。 他侵入本君脑子,偷窥本君生平,还不要脸地借鉴谢雪满长相,卑鄙可耻地在此基础上减龄装嫩…… 他可真了不起! “揭余胡也?”她盯着和谢雪满有几分相似的妖孽,面无表情。 “揭余胡也?”妖孽玩味地重复一遍名字,余有少年感的脸自大睥睨,乍一眼和东洲都城里走马斗酒的纨绔几乎没差。他道,“蛇虫蝼蚁,名字也配在本座面前提起?” 嗯? 这就有意思了。魔君揭余胡也和她唯一的联系应该就是所谓的共生咒,而咒术里附带着装嫩装纯的蛇精怪。 按理说,蛇精怪要么是揭余胡也的化身,要么和揭余胡也沆瀣一气。 蛇虫蝼蚁的不屑口气,想表达他们之间没有友谊的小船?看本君年纪轻轻好骗,降低本君警惕心然后放套? 本君是不会上当的。夜来无视面前的献好,转而盯着蛇精怪脖子上的花纹。“你若不是揭余胡也,那你是谁?” 那妖孽手一扬,银河倒坠,万千剔透光点从树上流下,美轮美奂之中他拿住被少君无视的花枝,衣袍如莲做的火妙曼舒展,不过眨眼便离少君一步之遥。眼波之中流转出不尽风情。 “你收下它我就告诉你。” 呸!你当本少君什么人!深山老林杳无人烟,良家好男子会穿成放荡样勾搭小姑娘?! 一次二次地非要送花给她,行径孟浪得和东洲情场纵横的纨绔子有一拼,毫无矜持端庄可言,以为本君是美色能随意打动的?把本君当储备粮,还想迷惑本君心神死心塌地当储备粮…… 做梦。 本君早已练就侦查蛇精病叵测居心的本能,岂能上当?薛夜来心下冷哼。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虽然少君没有恋爱,少君的两个哥也没有恋爱,但少君看过三师兄无数次的恋爱,听过花蝴蝶数以万计的渣言渣语! 三师兄为了快速的把妹,数次偷折师父的幽兰盗走四师兄的胭脂水粉,每回都效仿人间一掷千金送送送骗小姐姐欢心。 从小,阮碧笙就教她,送上门献殷勤的陌生人不是好东西,尤其是男的。他们必定想从你手中骗走什么。 想骗正经端方的本君,没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本君不欲与你多言!”薛少君毫不犹豫地戳穿他阴险用心,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并指,剑意从指间迸发,凌厉杀气豁然搅进星光海洋。 “看剑!”话不投机半句多,琼海师门一言不合直接干架的传统美德,正是要拿来好好展现给坏胚子。 折在蛇精病手中的花枝被剑气摧残到,瞬间散成零星光点随风而逝。华光如练铺展在红衣男子身后,他丝毫不在意琼海少君纵横编织的剑意,抬起头慢条斯理地看一眼。 光点的银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如画仙境的绝美被剑气破坏得七零八落。 焚琴煮鹤,大煞风景,正是说的这种不知风趣的人。 红衣美人松开空空如也的手指,头顶光网盖下,少君杀气震得四周飞花走叶。 “呵。” 恍如一颗石子投入湖中,一圈圈的涟漪荡开。红衣妖孽的声音锋利如刀。 “本来想简单点。”他一笑,邪气森然,脖颈之上的花纹仿佛鲜血画就,如十方恶鬼魔魅阴翳,“不识趣。” 他果然变脸。 就好像美丽人儿走在你前面,背影婀娜多姿引人遐想,你想啊想想出了整个春天的烂漫多情,然后……她突然转过身来了。 你看到了一个吊死鬼。眼睛翻白,面色青黑,舌头伸出尺长。 画风急转而下。 少君毫不意外。 天地突然黯淡。头顶半月染上一圈幽蓝,诡异不详。以光为花的巨树停止摆动,四周寂静如死。 无形剑气荡向对方头颅,却在眨眼间消弭不见。琼海少君眉目冷凝,并指横切,气意绵绵不休。 “本座看你一眼是你千百世都修不起的福分。”他说着,如同画皮鬼脱掉精美的皮子露出骇人骨立,跳出假模假样的‘人’之条道,气息里全全食人杀掠的妖魔肆意。 “谁给你胆子在本座面前拿乔放肆?” 自恃大佬身份的家伙,表达‘你成功惹到我’与匹夫庸人的跳脚暴怒完全不同。 他们一般语气平缓,音量显见地低上许多,面上说不定还带着笑。随意地就好像你们正坐在一起用饭,他侧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一句,“饭菜合口味吗?” 这时候不必心慌。 反正,真正的大佬根本不在意你怎么回答。 你夸饭菜精致可口,大佬会说,“很好,我容许你好好享受最后一餐。” 你说饭菜不是很香,大佬狞笑,“将死之人,何必挑挑拣拣浪费粮食?” 然后你就一头雾水地被他抽刀剁死,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匹夫庸人之怒,雷声大作,等到花谢都可能没落下一滴雨。大佬之怒,无风无浪,平地一秒现高墙,然后眨眼崩塌活埋炮灰,那起承转合快到仿佛炮灰出生就躺在棺材。 这就是高段的蛇精病。不管你怎么秉持正经人的操守做好自己,翻脸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不到。 眼下,喜欢光脚树上兜风的蛇精怪就处在一秒翻书的当口。 轰!天地是牢笼! 无数的藤蔓从地底破出,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藤蔓上密布尖刺,凝结着绞成笼将少君套在中间,她冷厉着神情并指上竖,闪电心念间化出早已不知在心头演练多少遍的招式。 皎洁莹白的花簇簇团团,如雨后春笋生出,层出不穷地掩盖住藤蔓之上狰狞的尖刺。 花海是光海。从外看去,那场景无疑夺人心神的美。 “风流云散。”光海中少君镇定从容。 剑意从中心突破,牢笼支离破碎,但不待形消,铺天盖地又是牢笼。 那人冷眼看薛少君不断突破又不断被包围,耳后妖丽的纹路恍如能滴出血来。 “良辰美景。”妖孽说,“你又何必做些扫兴之事?”他噙着笑纹,只见袍角微拂,并不见足下如何动作,便来到斗争不休的少君身旁,抚掌,所有的藤蔓瞬间化为血红! 不详之色瞬息湮没薛夜来。没有初光剑在手,她的剑意随心而动,但再也伤不了藤蔓一分。 刺目的血色中,忽有一枝莹白花朵递过来。 那装嫩的蛇精怪道,“本座看上你,你实在该感激涕零。” “垂死挣扎不过徒劳之功。还不乖乖束手受我支使!” 可去你的吧,老蛇精怪! 正直的人、善良的人会锲而不舍蛇精兮兮地逼陌生姑娘收下赠花?!你那是花吗?分明是有问题的邪物! 本君的脑壳没被门夹过,那智商那品德,都是经过琼海师门认证的。 还受你支使? 呸!你个心理扭曲道德败坏的蛇精怪!正经端方如本君,岂会受你挟持? 少君闭眼,灵台空明澄澈,脑海之中幻化万千剑影。 “破!” 梦境摇摇欲坠,四周蔽障吱吱作响,薛少君听到老蛇精怪渐行渐远的阴冷声音。 “你给本座等着,下次……” 多少次都一样,本君必定誓死捍卫正经人的体统,你个老蛇精怪。 夜来猛然清醒过来,翻身从床上坐起。 她点燃烛火,在他人寂静沉睡之时,初光剑出鞘。 一截雪亮如镜的刃身,照见少君半脸血红瑰丽的花纹。 白天和蛇精病为伍,到了晚上入睡,梦里也来了蛇精病呢。 这日子,唉。 作者有话要说:先来一章,还有几章,我要再仔细检查检查。 40、蛇精病 后半夜无眠,少君在榻上坐到天明。 薛月见因为不明原因相思成疾,和魔女玩着危险的人魔不了恋。 叶曼殊在暗地里虎视眈眈,重伤之后必定思索着如何翻盘搞事。 又由于糟老头子和她曲折离奇的爱情,少君背负魔君储备粮的非人设定。 有着非人设定的少君梦里也非同凡响。难缠的蛇精病妖里妖气心怀不轨。 醒着要应付,睡着了也还造作不止。 难题真是越来越多。人生也越发艰难。 做个正经人正常人怎么就如此凄惨? 明明只是打算下界解锁普通而寻常的幸福生活,怎么转头搞到毫无宁日? 她听见院中有笤帚划地的声音,便拿剑起身,完全不记得关尹子反复申明的请求。踱步走到门前推开。 天色尚有几丝朦胧。 洒扫的弟子听见开门声,稀奇道,“薛师妹你起得可真早。昨夜睡得不好吗?” 关尹子的太师叔祖门下多数是弃道之人,也有少数是凡间捡来的孤儿。辈分乱七八糟的说不清,索性都按萧无拓收的算。 他叫薛少君师妹倒也说得过去。 “我向来习惯早起。”少君避开睡眠质量不谈,那弟子放下笤帚,“师妹稍等,我这就去为你打些水来。”说着便快步朝天井而去。 凡间不似仙洲,浣衣盥洗都偷不得懒。夜来是客,也不清楚主人家的布置,只能等着师兄打点。 她看一眼外间,想出去走走,但脑子里好像隐约有个声音在弱弱地提醒,细细思量又无从痕迹,犹豫一刻依旧没想出问题所在。于是踏出门。 但是…… 轰!隔壁巨大的撞击声猝不及防。 “嗷!” 少君恍然大悟:糟了!关尹子! 但已经迟了。酒鬼把太师叔祖的屋子门撞出个大洞,木屑四飞。从外面看,一团绣花铺盖翻滚着嗷嗷倒吸凉气。 门不是纸糊的,却这么容易破,一定是年久腐朽的缘故。少君默默地倒退回去,顺手还把自己的房门也合上。 关尹子睡梦中被蛮力拉扯着飞翔,因为门的阻挡没能奔赴少君脚下,‘如影随形’的禁制遗憾地在撞击后任他自由落体。 酒鬼七晕八素地裹着铺盖爬起,怨气怒气齐发夺门而出。 “你给我出来!” 他站在少君门外大吼,“我昨晚上怎么跟你说的?!你出来,我们对峙!” 把门别上的少君:“……” “我忘了。”她真心实意,但并不想开门被酒鬼喷一脸口水。 酒鬼果然发火,咆哮不休,“你忘了?一句忘了就可以抵过去!你想师兄英年早逝你干嘛不早说?你早说我会找你帮忙?你师兄我老老实实煮锅里头可能还多活两天,落在你手里,看看都成什么样?!我骨头一定是断了,我现在摇摇欲坠两眼发黑!” 骨头断了还有力气骂人,摇摇欲坠摇了这么久还没坠,两眼发黑那是身体太弱又没吃早饭饿的。怎么能乱讹人? “这都几次了!你就是故意的!说你你还躲起来不见人,我告诉你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必须出来给我一个解释。” “你说话,小丫头片子!” “抱歉。”薛少君果断认错。 “师兄我不接受不知悔改的道歉!”关尹子裹着铺盖不依不饶,“今天把话放这儿,你别不爱听,师兄我为了多活两天报仇雪恨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我脸皮名声贞操都可以不要!” 薛少君稀奇了,“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拧铺盖咬牙的关尹子,“你再敢不打招呼乱来,我就贴你身上寸步不离,撕都撕不下来那种,我不要脸起来吓死你!” 四十岁的老男人对十八岁的美貌少君发出警告。 蛇精病。端方持正又较真的少君拧眉,“难道本君睡觉你也寸步不离?” “不错!”豁出去三观哪怕当老流氓也要唬住对方的琢光一言峰大弟子恐吓道,“你也不想的吧?清誉名节……” 哐啷门开,他看到面无表情的琼海少君盯着他。 “你向我保证,保证没有下一次。”他非常严肃地要求。 但薛少君说,“我对你的贞操没有兴趣。你们一言峰心术不正,我师父吃过亏。”正经人的体统使她严正声明。 这是什么鬼回答?!花铺盖男拔高声音,“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就是没有诚意不打算负责也不打算改正,还要倒打一耙是不是?” 说实话,来去自由的薛少君根本无法保证。如果她和关尹子之间绑根绳子,多少还能有点感应,但萧无拓的禁制无形无质,她一个正经人,难道举步抬手还要好好测量完距离才做? “是你师伯爱你爱得深沉希望你英年早逝,本君不过是无辜被牵连。”有脾气的少君反驳,“正经门派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弟子和别人绑定‘如影随形’?而且男女有别,有问过本君意愿吗?本君心胸宽广,都未声讨你师门连累我清誉的嫌疑。” “那是……”关师兄裹着铺盖想反驳,但他自己也觉得萧无拓此举不三不四,“一码归一码,现在说的是你反复摔打师兄的事儿!” “我说了抱歉。”反复摔打了他的队友无辜人的语气,“如果你一定要为此强行把贞操奉上的话,本君只好成全萧境主的心愿。”她看着关尹子,弹剑出鞘,“反正拖一具尸体去桃源也没什么不便。”还不用在乎尸体的感受。 和关尹子老烟枪重度酒鬼同床共寝,还要接受他的贞操,薛少君没有那么重口。她堂堂琼海少君,一定要在外面找一房正直善良的美色。 蛇精病,尤其是老蛇精病,想都不要想。 什么叫强行把贞操奉上?!关尹子脸又青又紫,看她完全不害臊几乎抓狂,“你不要乱讲!我能对你个小丫头片子有龌龊思想? 简直血口喷人。师兄若是那种思想泛黄的渣滓,早八百年不知左拥右抱多少回,当你爹都绰绰有余的年纪,还有机会给你?我只是威胁你注意下柔弱多病的师兄,你太侮辱人了!” 有机会给本君?呵。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正经人威胁别人动不动就拿贞操出来扬言碰瓷?火眼金睛的少君早看穿他蛇精本质,“坏人不会在自己脸上写上坏人二字,相反,他们总是以好人自居。” “本君不需要你给机会。你趁早死心。” 关尹子:“……” 天杀的。这队友真的选错了。 端着水来不小心听到半截‘贞操论’壁角的洒扫师兄,“……”师门败类,无耻至极。他就说,昨晚上非要和师妹一墙之隔入宿,床贴床的中间就那么一层砖,果然居心不轨! “作孽啊。为什么我会脑子发抽找你这样没人性的丫头片子帮忙。”到要告别太师叔祖的时候,关尹子还在垂头丧气。 “幸好当年阮境主把你拐走,不然真成师兄师妹,天天气,可能坟头草都几丈深。” “本君也觉得幸运。”少君说。师门纵有万种奇葩,有一点却强于琢光的蛇精病。她师父对同门弟子带颜色的骚扰毫不留情。 两个破风漏雨的队友之船即将起航。 少君临走又去关怀一番糟老头子。没有人权的关尹子当然只能跟着。 糟老头子陷入老年危机,已经彻底迷失在夕阳恋的岔道口。他迷茫,他沮丧,他疑惑,他委屈。 他已经意识到,他不再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魅力四射。贤章的亲娘虽然陪他来了月谷,实际却如同陪了一团空气。 小棉袄还往他伤口上撒盐。 “都说了爹不想再看到你,你过来干什么?”东皇爸爸哼了一声,“赔不是的话不必说,别想着你爹会原谅你这个三番五次忤逆不孝的东西。” “我父此话不对。”少君从宝袋中搜寻出一盒膏药,条理分明地叙说离别之语。 “我并非要赔不是。”她讲,“从未有不是,因何要赔不是?我未忤逆不孝,但既是我父,哪怕任性,为人子女只能承受,所以,便由我父发泄。” 糟老头子呼吸变重,露出隐忍之色。 “此是上界之物,可去腐生肌,于我父容颜的受损有大裨益,一月之后必能如初。”九方逍遥洞的兔子精喜欢捣药,非要给她,盛情难却只好收下,正好此时用上。 糟老头子呼吸变缓,几丝安慰浮出。 “届时我父面目不再可憎,或许能挽回几分绝情离去的爱意。我与我兄也勿需过多忧虑我父晚年寂寞孤苦。” 习惯扎刀而不自知的少君将灵药放在桌上,认真嘱托,“我父记得早晚涂抹。” 被扎刀、容颜恢复正常才有可能博取女人爱意的东皇爸爸呼吸时缓时重,心情如过山车。 “你为何昨天不第一时间给为父?” “当时没想起。”昨夜失眠,思绪纷纷,乱七八糟中才突然兴起念头。 多么实诚的回答。 你可给老子长点心吧。糟老头子深呼吸一口气,抬眼对上小棉袄,缓而坚定地吐出一个字。 “滚。” 少君叹口气。“我父保重。”宽容大度地携剑而去。 她走出门,听见背后亲爹‘我恨但我又不可能干掉此人再怎么也是亲生的’感情丰沛至极的喝声。 “管住自己的小命,你爹我最不缺儿子女儿!” 少君顿了顿,嘴角几不可见地上翘几分。 口是心非。 41、蛇精病 桃源虽有美名,却是关尹子的伤心地。 “我幼时顽劣,上界日子枯燥乏味,便一心想着到外面瞧瞧。”关尹子说,“但天资堪堪中等,连开窍都还差点,六界有隔,最安全的凡间再精彩绝伦去了就不能回。我师兄素来纵我,听说有一去处仙魔妖人都自由来去,也没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便带着我来。”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就算代价是永离大道长生,关尹子也希望没有那次游历。 桃源对他来说像一场噩梦。 海面荡起光幕,透过水墙似的柔光,行船撞进新的天地。 白色的雾如轻薄的棉絮飘荡。远远地,有座山脉绵卧,云烟雾缭,似梦似真。 关尹子变得异常沉默。他的往事只说了个开头便接不下去。 少君没有追问,只是站在船头,在被海风白雾吹拂的同时,静静地凝视那座所谓众生理想之地的山岛。它的四周笼罩着封禁,唯有一处留了口。 “桃源至今三百年,三百年前难道就没有桃源?”良久她问关尹子。“一个地方总不会凭空突然诞生。” 关尹子愣住,“它的确是三百年前才出现,先是一批魔域里逃出的生灵定居,后来修士精怪凡人也跟着涌进。有传言说它应是某个大能开辟的居所,从前一直与外界隔绝,后来那大能飞升或者陨灭,才暴露出来。” 所以它的存在就是个迷。不过若有能人能独力辟出这块天地,化万物移山海,恐怕得是化神的力量。 自从师兄卫善识在桃源遇害,关尹子再未踏足这块土地。两人走上栈桥,尽头处是依山而建的门楼。 门楼上有流风写意‘桃源’二字。 出乎意料地是门楼边竟然有了把守。 薛少君侧脸,“不是说自由来去,怎么还有关卡?” “或许这就是我师弟们说的近来有变。”关尹子回答,“我已多年不来此,具体情况不妨入城一看。” 桃源中的住民和外界并非断绝,种族各异的生灵总是需要从同族那里获取所需物品,因此桃源和东洲魔域甚至上界都有交易。关尹子年幼之时来,东洲就有大批凡人带着精美绸缎或瓷器上岛换取传说的灵药奇物。 但今日他们却没见到有上岛的凡人。 桃源虽比不得上界修士的单纯,但大多时候也算相安无事,哪怕是魔族都没有玄渊里的暴躁。守在门楼前的十多个魔族本事应是较大的那类,倒也不吓人。 关尹子和薛少君走到门楼下,守门的魔开始盘查他们来意。 老酒鬼说,“我有一个朋友,几十年情义非死不能割舍的那种,上次见面闹了点矛盾没忍住大打出手,大家都来帮我,她不占理落下风死不认错,转头就跑,大家追都追不上,好些日子到处都找不到她,听说来了桃源,我就想来找找看,然后努力把两人的恩怨平消。” 几十年情义非死不能割舍=不共戴天之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闹了点矛盾=杀师兄之仇见面眼红例行互杀。 大打出手=几乎要了他的命。 大家都帮他=群起围攻依次扑街越挫越勇终而获胜。 追都追不上=仇敌被捅了一刀狼狈逃走。 把恩怨平消=送仇敌去见地底下的师兄。 综上,关尹子新颖之极地描述了一番他和叶曼殊之间的关系。 睁眼的瞎话贼溜。要不是少君和他知根知底,都要相信他真是来寻友的。 “我听出来了,”那魔说,“你那朋友是个女人。” 关尹子赞他,“大哥厉害。” 魔男得意,“说不通理的女人杀伤力多大,我再清楚不过。我还听出你们关系没那么简单。”他转而又问关尹子后面的夜来,“你又是为何?” 实话需要艺术。少君踟蹰着开口,“我有一个亲人,上次她和人闹矛盾大打出手,她蛮不讲理出手毒辣,打伤大家死不认错,我帮了另一边,她最后落了下风,转头就跑,追都追不上,到处也找不到她,听说来了桃源,我想着过来要再见见她。” 帮别人=抢救亲哥亲爹加关尹子。 少君也委婉地把自己和叶曼殊的关系表述了一番。 “我也听出来了。”另一个魔男插嘴,“你这亲人是不是你老娘?” 少君说是。 那健壮的男魔看一眼薛少君和关尹子,不知两人的话点通了哪根神经,过来人的语气,“大老爷们连自己的女人都摆不平,夫纲不振被骑到头上,还拖家带口地来找那恶婆娘,你也真窝囊。” 关尹子:? 薛少君:? 夫纲不振?拖家带口?摆不平自己女人?的窝囊废? 他在说谁? 两个人满脸问号。 男魔又转头跟边上的同仁们交流,“你们看看,这就是娶妻不贤的恶果。”那群魔齐刷刷地盯着关尹子,开始放肆地品头论足。 “还是个修士。” “长得瘦猴子病痨鬼似的。” “肯定经常被家暴,暗无天日身心受创。” “闺女倒是标志得很。” “那恶婆娘肯定长得也不差。” “长得不差也是恶婆娘。没听见亲朋好友都帮忙围殴她?” “这窝囊废也忒没志气,打跑了就打跑了还去找,难道有自虐的嗜好一天不挨打不舒服?” “话不是这么说,毕竟两口子,凡人怎么说来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姑娘也长这么大,几十年一起过了,凑合凑合着算了。” “什么叫凑合凑合?呸!连亲夫都敢虐待、动不动上房揭瓦的女人,不踹了还留着过年?这天底下是不是找不到别的女人?” “人家不是有几十年感情嘛,这种事劝和不劝分。” 叽哩哇啦叽哩哇啦。 魔男们开始就家暴能不能忍的话题争吵。 被叶曼殊.老婆家暴、拖着年轻靓丽亲闺女.薛夜来千里求复合的窝囊废.关尹子:“……” 他回味过来,脸上肌肉猛烈地跳了跳,没能忍住,低头小声但颤抖地问少君:“我可以取掉雷火戒自证一下清白吗?” 他脸白瘦弱风吹要倒的伶仃根本不是因为家暴,是寒蛊好么!他什么时候和仇人苟合生下薛夜来一冷漠无情的捅刀神手?!岂有此理,这帮魔族的脑子是被驴踢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没有必要。”无故当了一回酒鬼闺女的少君回,“如果你想英年早逝的话,我不阻拦。” 关尹子长长地吸一口气,他感觉比被捅一刀还难受,眉心抽抽地拦截门口处魔物们的争吵。 他们肯定是闲得太慌。 “那可否请教,诸位是否曾见过一个外表看约莫三十多岁,手腕上带银镯子的美貌女人来桃源?” “美貌?怎么个美貌?”魔男反问。 难道继和仇敌成为家暴夫妻之后,我还得写十万字长篇论文详细描述血仇的美貌?关尹子感觉自己变成了屎堆上的扑棱苍蝇,恶心得不行。 少君从他身后让出,答道,“她养尊处优,细眉杏眼,看人喜欢带笑,生得妩媚多情。”她想了想,又补充,“哦,她耳垂上有颗痣,近看能发现。” 可谁会去注意女人耳朵上有没有痣?更别提还长得不明显。 “前不久确实有女人来桃源。”又一个魔男说,“不过应该不是你那恶娘。她长得好倒是好,那是没破相的时候。” 关尹子愣住,和夜来相视一眼,急忙问,“是个破相的?” 魔男摸着自己额心,“就是这处,那伤太骇人,破了个大洞。那女人身上似乎还有伤,看起来惨兮兮的,不像是恶婆娘。” 他说完,要登岛的两个来客齐齐一震,但他们没有抢着承认什么,默默对视一眼后,神色如常地要求进入。 盘问的魔男们却说,“两位可要想清楚。近日岛上不太平,要是进去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是什么不太平?”少君问。 “一段时日前,整个桃源突然间地动山摇,长老们说有东西在动岛底的根基,搞不好有什么居心叵测之徒混进来作乱。起初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但三日前,岛上开始有数起离奇的死亡。” “我们在此处,一是防备恶徒的进出,一是提醒近来想上岛的修士或者凡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突然有了把守。 关尹子拱手,“虽则如此,我们恐怕更是要进去。”他勾起唇虚伪道,“既然有危险,我怎能忍心我那友人独自在此?” 魔男才不理他假惺惺自欺欺人的‘友人’自挽,他已经认定这是个被老婆家暴死要面子的倒霉蛋,摇头,“可见这人修就是没骨气的软货。活该你被恶婆娘家暴。” “都把你虐待成这样,好生带着女儿生活,合适了另找一房难道不更好?偏生要来捡烂石头回去撞,算了,自作自受,我们也不说你。” “你们便去。” 关尹子本来变态的笑纹僵住,肌肉古怪的扭曲,他忍着咆哮自证的冲动,埋头往里走,魔男们纷纷叨他骨头软贱性,他气得要死也不说谢,迎风大步几乎飞一样地窜。 然后魔男们就看到了离奇的画面。 疑是羞耻心作祟听不得别人说的男修奔出去不远,突然平地起飞倒栽栽砸回,咚一声落到那标致闺女脚下。 他摔倒落地的姿势可真别致。魔男们又争论起来。 “你看看这倒霉催的,路都走不好。” “别人摔跤往前扑,他偏偏往后屁(那个)股蹲。” “我就说他风都吹得倒,被恶婆娘长期虐打脆得纸片儿薄,你看这不,一阵狂风就把他吹得倒飞一丈!” “都不成人形了还惦记着找毒妇,他可真没出息。” “我要是他,被女人骑到头上作威作福还不如一头撞死!” 被误会‘风吹到倒退一丈’、摔在少君脚下的柔弱关尹子:“……” 他好像气得要背过去了。 少君垂眼,平静道,“是你自己,不能赖本君。”不仅如此,她还借机又教育了一番蛇精病,“你本人都会不自觉地摔打自己,可见确实不是本君存着心摔打你,而是萧境主想要时时摔打你。” “他肯定是爱你爱得深沉。”琼海少君又总结了一遍萧无拓的心态。 关尹子更生气了,脖子上青筋都迸出,但他自己不管不顾往前冲又确实怪不了别人,只能咬牙切齿地爬起来,泄愤似的大力拍衣服上的尘土。 “你闭嘴。”关师兄恼羞成怒,看着脑子被门夹的憨憨魔男们,又被自己拍起的灰尘呛了一口,愤恨道,“师兄我感觉很不好。” 桃源什么时候变成煞笔调调? 少君也道,“我也感觉不妙。” 才在门口,这所谓的理想之地就已经散发出一股子浓重的蛇精病气息。 里面不会全都是蛇精病吧? 42、蛇精病 好在接下来的一路,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关尹子和薛少君直入岛内,一盏茶时间后见到第一个小镇。 房子大多是白墙黑瓦,巷子口栽着大柳树,有些院子探出几枝植物,开满不知名花朵,也有的能看到果树高出院墙,上面挂满青涩小小的果子。 但是街巷很冷清,夕阳半残,斜拉着光线投到地上。没有人没有修士也没有魔走动。 “这里没有秋冬,时辰也和外面不同。”关尹子和少君边走边看,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潜渊上刮东风的时候,桃源是春季,刮西风的话便是夏季。夏天的时候凡人不会来此,逆水逆风,危险也会增多。” 他们来的时机比较好,还是春天。 “你觉得叶曼殊会藏在哪里?”酒鬼和她商量,“你谢师兄早就到了,会不会已经找到她?” 关尹子虽然没有东皇爸爸‘遇到女人就降智’的设定,但他脑子放一堆蛇精病里算偏下的那种。也许上天给他生命的时候,主要丰沛了他情感,而留给他脑子的功能只剩下视情况发热。 少君不是那种只和聪明漂亮人做朋友的肤浅之辈,她决定好好向队友示范一下,脑子除了发热,还有别的高端用法。 “她没有藏。”夜来说,“如果要藏,上岛的时候她不会向守门的魔露出额心伤口那么明显的特征。” 关尹子皱眉,“你什么意思?” “她在等人去找她,故意没有掩饰自己的踪迹。”少君很笃定。“如果她等的是谢师兄,他们确实该已遇上。” “但我可听说了,你谢师兄一放血甩过去就杀得她慌不择路,桃源又没有对修士的禁制,她引他去不是找死?说到这事儿我简直抱恨,要早知道师弟克她,直接灌倒放一坛子血冲上去什么都了结,汲汲营营干什么!” 谁知道呢。三年假哥谢雪满自己都不知道的神奇,别人怎么知道?他上阵完全顶替薛月见的三年,已经很少和叶曼殊正面冲突,又不像她亲哥动不动进宫杠,暗杀一趟一趟地,自己也看了无数颜色。 早知道,早知道还有现在? “不通水性的人跳水,不是眼瞎必然有原因。”薛少君这样评价。 关尹子冷嗤,“那我师弟就是河里等着吃她的大鳄,你别跟我说她活腻了想自杀。” “如果她等的不是谢师兄呢?”少君清凌凌的眼睛盯着镇口,牌楼上写着逸安。 “如果她有必须要引来的人,哪怕同时会引来克星和宿敌,也要冒险试一试呢?”她道。 关尹子愣住。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薛夜来绕过他,携剑从牌楼下踏入镇子。一阵风从巷子一头吹来,地上绿色的落叶哗啦啦翻卷滚走。有落叶蹭到她裙角,而后跌落被她不经意地踩在脚下。 嚓。硬质的老绿叶发出微弱的响声。 关尹子狐疑地跟在她身后,看不到她表情,只听见她没有什么波动的语气,“如果她真想逃命躲藏,桃源是下下之选,除非上次确实伤到要害性命垂危,不来这里修养就要一命呜呼。” “要是这样,趁她病要她命,机会实在难得。我要尽快搜查她行踪。” 感情丰沛的关尹子实在乐观。 少君没有评价他的积极反馈,反问,“仇家在后紧咬不放,如果重伤逃命的是你,躲藏的时候你会选择谨小慎微隐声匿迹,还是大摇大摆毫无避忌?” 关尹子皱眉,“小夜来,你想说什么?” “我说了她没有藏。”少君突然顿住脚,侧脸漆黑的眼珠看向右边的宽巷。她听到远处有动静。 “她不是在逃命。一路来桃源的痕迹是她故意留下的。逃命的人不会连乔装隐蔽都不做。甚至于所谓的重伤,也可能是她惯用的陷阱伎俩。” “她在等人来找她。那个人不是谢雪满,但重要到哪怕有被谢雪满抓住的危险,也要引来。” 关尹子:“……”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的队友,“你确定?” “谢师兄不会那么快抓到她。”少君肯定道,“她在这里有必须达成的目的。” “只是为什么一定是桃源?只是因为这里六道不限、人魔仙妖都能来去自如吗?”她直觉不止这样。 关尹子绞尽脑汁,突然想到个问题,“难道……” “她要引揭余胡也来?” 他显然被自己的猜想震惊到,表情既像是觉得离谱又像是惊诧这答案的完美。一时间忘了询问对方为何止步不动。 “莫非她觉得自己已经有和揭余胡也一战的实力,想要报逃命几十年的大仇,把揭余胡也引过来干掉从此翻身做主?” “或许。”少君没有说自己的猜测,只是提醒他。“但聪明的人从不将自己陷入背腹受敌的困境。她不是感情用事之人。” 如果是引揭余胡也来战,对方实力不可测,有谢雪满这种不在意料的危险存在,叶曼殊会如此放心大胆? 她等的不是揭余胡也。 对于答案,薛夜来有了不想道与外人的预感。 “有人来了。”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直直看向右边的巷子。 关尹子的寒蛊被雷火戒克制,上次重伤他修为受创至今也没恢复,眼目耳鼻都不似过去灵敏。听见她说,也就跟着等那边动静。 如果有人出现,打听打听情况也好。 但先出现的…… 是一泼飞出来的纸钱。 晦气。才踏进来就碰见丧事。还是修士的。 放纸的两人打头阵,表情冷凝沉重,后面抬棺的也面色铁青,一串人大约十个,没有敲锣打唱,也没有哭丧叫喊。 修士的陨灭不同凡人。凡人相信鬼魂轮回,但对于修士来说,死亡是彻底湮灭。 他们学了凡人的悼亡埋葬,但没有照搬出殡的夸张路数。 看人家面沉如水,倒是不好问了。关尹子想。 两人侧开移到墙根底下,棺材从面前抬过。少君突然间翕动鼻翼,闻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盯住那棺材,露出点震惊。 “诸位留步。”犹豫一瞬少君还是站出来开口。 干什么?你看人家哪有心情理你?关尹子使眼色。 那几个送棺的修士果然顿住,但心情好像都糟糕地不正常。走在后面年纪大的男子像管事的,转头开口,“你有何事?” 少君听他语气不悦,彬彬有礼道,“晚辈初到此地,渡口门楼的守门大哥说近来岛上有人离奇殒身,此番看到诸位扶棺,冒昧想问……” “你想的不错。”见她年纪很轻人又知礼恭敬,那管事挥手让其他人先去,自己站着,铁青的脸色稍微和缓一点,“这个死的确实不正常。” 薛夜来脸色古怪两分。 管事以为她害怕,“小姑娘没有要紧事就赶紧回家,外乡人近来最好不要来桃源。怪事太多了。” “晦气!”他又看一眼那走远的棺材骂了一句,然后说,“我们家客栈昨晚上毁了大半,客人还死了个,找赔都没地儿赔!” 原来不是自家人。关尹子后知后觉想,怪不得这些人一路不像死亲友却像遭了抢的气恨。 财物毁了,客人死在自家没亲没故的,他们还得负责埋,万一人家门派查上门来要说法要赔钱,更是浑身嘴都说不清。确实怄得慌。 “晚辈再冒昧打听一事,”薛夜来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那抬走的黑漆棺材,“你们是否见过一人……” 关尹子心想终于问正事儿。但听到的后续却是…… “是个男修,身形健硕,浓眉大眼长相端正,不容易合群,只要你开口和他说一句话,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绝不苟同别人的奇人。” 关尹子:嗯?这听着不像我师弟谢雪满啊。 管事露出了警惕,眯着眼收回了对少君仅有的一点点友好,尖锐反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少君肃容,在关尹子一头雾水的注视中,诚恳又尽量轻描淡写道。 “晚辈四年前才和他有理有据、公正友好地辩论过一场。听别人说他来了下界,我想他可能也来了这里,事先问一问,于心里有个准备,免得碰上只能失礼地无言。” 管事呼出一口气,防备瞬间撤下,他仿佛刚躲过一场碰瓷,脸上露出庆幸,“原来如此。”他像是自我说服,“奇人正该有这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魅力。怪不得姑娘你久久不能释怀。” “他确实来过,不过已经走了。”男修松快地回答,一点不像撒谎,“姑娘若是无事,我这就要失陪。” 他脸上就差写着:太好了,不是来讹的。 少君有礼地颔首展手,“前辈请。” 然后等人走后,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颇有点如释重负。 那眼睛里也写着:太好了,不用被讹。 关尹子:?? 这两个不约而同回旋大闪退、锅落地两边都不沾的侥幸,什么意思? “不去好像不行,去又好像更不行……”少君艰难地自我说服着,完全没有注意关尹子爆棚的求知欲,她望了望那缩小成一点的人影,最后道,“陌路尚且不能坐视,何况乎……” “去便去。”她便对关尹子说,“关师兄,这镇恐怕暂时还不能入。” 她居然叫我关师兄!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关尹子脑海中闪电划过无数念头,从她方才看棺材的眼神,到她和那老修士古怪至极的交谈,他不由得内心一阵不宁惶恐。 莫非有什么棘手的大事?!叶曼殊又炼出了更恐怖的玩意儿?! “那棺材,”薛少君顿了顿,郑重无比地道,“我们得挖出来。” 关尹子:惊且怕。 挖棺材!好刺激。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来大姨妈限制了我的奋斗,上个月有点累,于是姨妈又痛了。忧伤ing。 给大家康康我的预收文,我感觉我概括中心思想的能力稳步上升。有兴趣的提前收藏,我写完这本就接档。 《我被大佬误会了》 我本来是个大夫,坐轮椅上济世悬壶、车技封神的那种。 在穿书后,我又成了个大夫。 这次高级很多,豪华大宅宝马飞舟,前有人跑腿,后有人马杀鸡。 人们都叫我医仙。 可是我还坐着轮椅。 为什么我都成了仙,还断腿?我就不能当个健全人吗? 系统说:为了幸福和腿,必须和反派大佬干杯! 为了我的腿,我不得不强行和差点挂掉的美强惨大佬干杯。 我救了他,我们的友谊稳步发展。 但中途出了点小问题。 起初,他说我心怀不轨。后来他突然说,既然我诚心诚意想搞他,愿意和我he。 excuseme?虽然他貌美如花,但我从没想过要搞他。 以身相许真的不用,美强惨我其实看不中。 然后…… 他就给我送来了轮椅,指着打开的一道门邪魅狷狂,“想跑?腿不想要了?” 我千辛万苦抢救回来的腿。 算了。 我宁愿站在小黑屋里笑,也不愿坐在轮椅上哭。 43、蛇精病 荒山野岭,四寂无人。斜阳下坠不见,旷野渐渐沉黑。 “没什么动静啊。”酒鬼贴着黑漆棺材听了又听,兴奋过头。他可能觉得挖棺材是件刺激又得意的事情,脑子正在发热。 “你关师兄我还是第一次用师门剑术挖坟,”他朝薛夜来挤了挤眼睛,“你别说,还挺好使的。” 他已经琢磨过薛少君的表现,结合守门魔的叙说,觉得自己必定在经手诡秘大案。 真男人,就要敢于直面让人胆颤心惊的刺激。 “撬开看看?”跃跃欲试的,仿佛棺材里面有惊天绝世的秘密。 少君想都不想,“本君拒绝。” 好不容易有点组队打怪冒险的气氛,却不被捧场,关尹子相当不愉,“不是你说要挖出来?师兄我挖出来你却不许打开,那是什么理!不打开怎么知道人是怎么死的!”不打开怎么知道叶曼殊这几天又会了什么手段! 他转了转眼珠,见薛少君避开不肯近前,不怀好意道,“莫非我们琼海小师妹害怕死人?” 少君把目光从棺材上艰难挪开,盯着他,“本君不怕死人。” “啧啧啧……”酒鬼从她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你听听你今天说话的语气。又是关师兄又是本君……怪里怪气。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害怕是什么?” 薛少君表情复杂。能让一个常被诟病‘死脸皮’的木头表现得如此奇怪,确实反常。 她踌躇一刻,道,“将它放在此地就行。”然后说,“撬开的话或许不甚安全。” “万一野兽叼走做成盘中餐……本君不太想见到那样的场面。” “又或者刚好棺材里的醒过来,应付起来也很麻烦。”少君离奇地补充很多,仿佛在变相说服关尹子,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刻意。 关尹子就脑补出某种恐怖噩梦名场面。一只血淋淋的手,被咬的乱七八糟的脸,翻白的眼睛,腐烂的身体,浑身挂满蛊虫,啊呜一声窜出来见人就咬……他赶紧抖了抖背上钻出的鸡皮,暗想:有道理。叶曼殊到处作恶,搞不好培植出没有思想又无知无觉的蛊人,万一伤及无辜就糟糕了。 “那我们干什么?”他皱眉,“不如一把火烧了它以除后患?” 薛少君露出震惊之色,义正言辞,“虽则暴力能解决制造麻烦的人,但如此粗暴,未免太丧尽!” 虽然死者没有亲故收敛,他们烧掉遗体没给人家留念想是有点不厚道,但出于大局也是不得已,不至于丧尽吧?关尹子觉得薛月见的亲妹过于死板,道德感太厚重,但转而又想起,“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不就没办法查清原委?不妥不妥。” 既不能打开又不能烧掉,那要怎么检查?“真不能撬开?”他又不死心地问,“就不能撬开后你赶紧按住他?”他体弱多病,但她可以嘛。 “按住就是惹火烧身。”少君一副了如指掌的透彻,“方圆百米内,都要遭殃。” 关尹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想来想去,犹记得上次叶曼殊的蛊雾杀伤力可不是铺天盖地?那东西蝗虫似的,惊动后过境个百八十米不是问题。 好像也没问题。 “那怎么办?!”他立刻从那棺材旁跳开,生怕晚了一步里面的东西窜出来咬他。他也不想想,刚刚挖坟那么大动静,要惊动早惊动了。“这可真是个麻烦。算了算了,干脆我们不查了,还是一把火快快烧掉。” 他怎么又提烧掉?虽然麻烦,但也不能如此毫无人性。少君瞥他一眼,“就算不打开,我也知道原委。” 你就搞笑吧。听说过亲骨肉间有微弱共感,但没听说过能共感到你老娘做什么你都知道的地步。关尹子心说。 薛少君独自琢磨开了,“撬开不行,他原地复活怎么办?丢这儿也不行,万一野兽扒开……可也不想带走。早知道就不来了。” 就是就是。我也觉得简直多此一举。关尹子跟着附和点头。 而后少君从宝袋里掏出她的宝物。 上次才装过薛月见的封禁珠。“算了,找个地方安置好就走。”她自言自语道。就把那具有点沾土的棺材装进去。 修为不受限的好处实在明显。封禁珠随大随小,简直是居家小黑屋必备良品。 “就这样?”关尹子不可置信,“所以师兄我究竟为什么忙活?” “为了道义。” 少君掷地有声回答。 见了鬼的道义。 他们在麻麻黑中终于进镇。镇子不是很大,只有四十来户房舍,唯有一家客栈。 而这家客栈,刚刚遭受重创。有一半的地方已经成焦黑的残垣断壁。废墟还没清理,关尹子看着被烧毁的烂瓦焦木,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在心头躁动不止。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啊。 于是,傍晚才见过一面的老修士稀奇道,“你们不是早就……” 一言峰大师兄上前抢道,“我们师兄妹到处转了转才过来。掌柜这里?”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你们也见到了。”说起来就生气,老修士还怄着,“算了,不提也罢。两位要是不嫌弃想住店的话,我给二位安排好再打个折。” 关尹子豪爽应了声可以,并表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问管事的是要人间黄白之物还是仙洲宝卷。对方说二者任一。 桃源凡人修士互通,各取所需,像客栈,也要用钱去买东洲的货品。 酒鬼就掏出怀中的钱袋子付了银子。他在东洲不缺钱。不管是谢雪满还是薛月见都不缺他耗用。 顺便还打听了些消息。 逸安镇里住的多是护山门的人修魔修,前阵子有几个大镇出了事,桃源管事的三方势力将他们多数都遣去调用,因此现在镇里看着没什么活物。 管事派人领他们去幸存的另一半楼上,少君又从宝袋里找出她师父送的财产,拨了大堆宝卷给老修士。 仙洲的宝卷,无论用来炼符亦或拿去交换灵器奇药都很实在。 “或可弥补些损失。”少君对他道。 关尹子就见那修士哗然变色,态度斗转热烈,使劲对他夸奖,“这位仙君的师妹实在侠义心肠乐于助人,我平生罕见此等慷慨意气,甚是敬仰!” “既如此,我也不能平白受赠,二位的房钱免去,想住多久住多久,什么时候来都是我老余的贵宾!” 你可真慷慨。看来做生意的,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是见财眼开之辈。关尹子腹诽着,手中握着被掌柜塞回的银子,对方的褒扬滔滔不止连绵不绝,他干笑一声,扫一眼莫名其妙就散财的薛少君,随意道,“掌柜的夸得实在。我这师妹远近闻名的端正高尚,一家子歪脖子树里不知怎么地,硬是长出了这么一棵笔直过分的小白杨!我看着都觉得不像亲生。” 把人家掌柜的马屁尬得戛然而止。而后愉快地和引路人上了楼。 两间房挨着。等那引路人离开,关尹子立即转过头,“不对劲。” 薛夜来推开门,自顾自进房。 “太不对劲了。”关师兄说,“他那房子我看着明明是火烧。仔细看很有紫光山的派头。莫非这是个凶杀案?” “怪不得我觉得棺材里隐约有焦臭味。肯定烧得娘都不认识。” “那就不当是叶曼殊的手笔,白瞎我如此紧张。”他跟着琼海少君进去,喋喋不休,“虽则我一心扑在报仇雪恨的路上,但修道之人路见不平,必然锄强扶弱,紫光山若真出现歹徒在桃源杀人还毁尸,如此道德败坏,我必不能坐视不理。” 少君的面部表情趋向于麻木不仁。实在看不出她内心有什么活动。 关尹子正想说什么,便有人端着饮用站在门口敲了打开的门扉。是客栈的人来送东西,手臂弯里还挂着水壶毛巾。 “二位客人,在下来送吃喝和洗漱的用物。”那修士笑眯眯的很热络。已经看不出傍晚出去埋人时的懊丧晦气。他肯定了解到尊贵的客人不光有钱还热衷善举。 客栈里的几个修为低弱,或者正是这样才没有离开镇子。 关尹子去接过东西,站在门口兴致勃勃和人攀谈。坐在桌边的少君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被迫听了一场八卦回忆。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男修开始讲述发生在昨天的故事。 客人晚上来住店,天已经黑了,他从梦泽那边来,看样子准备离开桃源。掌柜的给他安排了二楼东边的房间。 “那个客人吧……”男修用一言难尽的表情加非常委婉的语气,“喜欢和人讲道理,他一讲起道理就没完没了,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同意。” 掌柜的记了账,出于关心说了一句‘天色不早,客人用完饭早点休息’。 那男修眉毛一立就回,“天色不早?就你一个人知道天色不早吗?难道我没长眼睛看不到天黑?知道天色不早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吗?非要说出来显摆自己博学?” “天黑就得闭眼,那是不是只要天亮就不能死人,非要死,都得睁着眼睛死一死?人定胜天,堂堂修士,为什么要被外象支使限制,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掐夜入睡是很迂腐的做派吗?” “难道我不能夜里活动白天安寝?” “用完饭休息?你是在替我规定我的未来吗?你有权吗?你考虑过我的感想吗?难道我不吃饭躺床上就会碍着你?你怎么是这种脸大的人!” 掌柜当时的脸色很精彩。 “给他送饭上楼的时候我说了句‘客人慢用’,他说……” ‘为什么是慢用?’ ‘难道我快点用就不行?’ ‘难道我连用什么样的速度吃饭的自由都没有?’ ‘客人得慢用,意思就是别的人不慢用?难道别的人不配慢用?!’ ‘你知不知道天下间还有多少疾苦之人吃不饱穿不暖?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囊中羞涩而已,就活该受你们歧视?’ 少君的眼睫可疑地抖动着。 关尹子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如此,客人毕竟是客人。”男修说,“我们自然不能跟客人较劲。所以也只能赔不是和小心。” “我说‘客人说的是,是在下迂腐浅薄,这就告退。’但他似乎更生气了,我在下楼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在楼上质问。” “下楼我和掌柜的说了一声就回去休息。” “就走回房间的工夫,楼上就出事儿了。” 关尹子按捺住想吐槽的冲动,道,“他嘴这么欠,该不会是被雷劈的吧?” 薛少君突然咳了一声。 44、蛇精病 “我懂客人的玩笑话。”客栈的男修说,“其实自他进来,大概每一个人心里都偷偷想过。” 嘴太欠了,让人恨不得咬死他。但又不能真地咬死,只能在脑袋里借举头三尺神明的力量臆想。 来道雷劈死他吧。 “但玩笑归玩笑,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最近天气一直很好,又没下雨,之前也没征兆,哪来的雷呢?” “昨天没有别的住客,当时大家睡觉的睡觉,掌柜的在清点账目,只听见楼上咔嚓一声巨响,然后白光一道,房子就燃起来。” “等把火灭了,大家在烂瓦堆里找了半天,客人已经烧成黑乌麻黑。” “你确定是烧焦的?没别的东西?”关尹子问。 “焦得不能再焦。”修士说,“硬邦邦的勉强还有个轮廓,穿什么长什么样都看不出来原样,我们搬着就跟搬块大点的黑炭没区别。惨得很。” “桃源近来有好几起离奇诡异的死伤,没想到我们这小地方也凑上热闹,唉……”叹了口气,男修告退。 “他嘴那么贱,仇敌肯定很多,多半惹了紫光山的,杀人之后放出雷火好毁掉痕迹。这就没什么好管的。”关尹子越分析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进来一看,“你那是什么表情?” 琼海少君已经不正常大半天。 她就坐在桌边,抱着剑,盯着封禁珠,一副想丢又不能为之的为难。 “虚惊一场。”关尹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拿出盘子里的餐食随便地吃着,抽空埋怨夜来,“看看你之前煞有介事的,害我以为你有多料事如神,还想着搞不好是叶曼殊留下恐怖的祸患害我们。什么‘撬开不安全’‘棺材里的醒过来应付会很麻烦’‘按住又是惹火烧身’……说鬼故事呢。” “就是个小丫头片子,打肿脸扮智商超群,硬瞎想些阴谋论,结果一个没中又怕丢脸,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强行编些理由来圆,累得师兄挖土一场。” “挖出来又怕尸体,怕就怕,还整那些玄虚救场排面。师兄都不想批评你了。不就是具烧焦的尸体嘛,死都死透了有什么好怕!” “我没有编造阴谋论。我也没有怕。”薛少君反驳,对封禁珠的嫌弃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如果关师兄非要强行说我怕,就算我怕好了。” 紧着她又道,“既然师兄你觉得没关系,不如就保管在你那里。” “还在死鸭子嘴硬!”你听听今天都叫多少次师兄了。关尹子哈哈笑起来,“你这不是怕是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他抹了抹嘴,“我真是想不明白你,预计错形式,错了就错了,还要强撑下去,一个谎言用另一百个来圆,现在好了,别人埋了你非要让师兄挖出来,挖出来你又怕,你这真是没事找事!” “我没怕。”少君再次反驳。 关尹子被连连叫了几声师兄,自信心爆棚,自觉该拿出点师兄的担当。于是他拍着胸口说,“行!师兄不跟你个小丫头片子争论。不管你怕不怕,反正师兄是不怕,你信不信,这棺材就算放我床前,师兄也是照睡不误?” 既然如此,那就放在你床前。甚好。 因为该死的一丈限距,少君就送带着棺材的关尹子到房门口。两声合门声响起,两间房同时归于平静。 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因为睡到半夜…… 哗哗哗。啪。 关尹子放好的封禁珠自发动了起来,咕噜噜冒出来滚着滚着掉到地上。 酒鬼真的没讲究。他寻思着封禁珠是个宝物,虽然放了棺材,但如果随意丢在一边,万一进来贼偷走,他睡得死毫无察觉岂不可气?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放它在枕头下,反正他一脚踏进鬼门关的病人,丝毫不介意枕着棺材吉祥不吉祥。 万一有人来翻动,他马上就能转醒发觉。 然而,虽没有进贼,封禁珠也跑路了。 它掉到地上,滚出两步,于黑夜里无声地扭动变大。然后像是一只吃多了的怪物,张开嘴呕出胃里的战果。 黑漆漆的棺材突然落进客房,被珠子喷出来的时候,一头碰到圆凳,发出嗑嚓响声。突兀的动静。 凳子晃了晃站稳。但关尹子被惊醒了。 封禁珠咕噜噜弹到墙角,终于不动。 酒鬼吃惊地坐起,眼睛在房里警惕地搜寻着,但再没有什么响动。他不放心,心想:莫非真的想什么来什么,进贼了?莫非这是黑店? 关师兄抓起身侧的长剑,不动声色地摸起来,鞋也没穿就去点灯。 他刚踏出一步。 嗷!老子的脚指头!他床前是什么鬼!明明该什么都没有!难道记错了?或者他走错方向撞墙上了? 忍着痛偷偷拿剑捅了捅,笃笃地响,好像是木头做的什么东西。他只好把自己的佩剑当盲杖用,正要试探着去亮灯,却听见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声音就从他面前发出。 好像蚕虫噬咬着桑叶,沙沙沙沙。 接着嗑嚓嗑嚓嗑嚓。虫子好像瞬间长大了,下口吃东西吃得猛,动静粗糙的像啄蛋壳?或者说……啃骨头? 嘎嘣脆的那种声音。 屋里哪来桑叶骨头?只有……一具棺材。封在封禁珠里的棺材。总不可能啃得是桌子凳子? 他有了非常不妙的想法。 吸血啖肉,而后碎骨嚼髓。 关尹子的脑子疯狂运作,闪电般想起蝗虫怪铺天盖地的围拥,浑身汗毛立起,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血腥杀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他当即吓出冷汗,简直要抓狂。猛地爆发出浑身力量,哧溜一跳扑向记忆中烛台的位置。 响声依旧在恐怖地继续,惊惧感染屋中的每一寸空气,关尹子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心口捶鼓似的大声。他握紧剑,气都不敢喘地将烛台的罩子拿起。 解除隔绝地一瞬,烛台上凭空显出一朵火焰,欢快地跳了跳。 关尹子睁着眼。他床榻前果然放着一具棺材。大头的那方对着床。稀拉哗啦的响声更盛。 怎么放封禁珠里的东西还带自己跑出来的!琼海境主送徒弟的东西也太不靠谱了!要不就是棺材里的东西太猛了,连大成峰顶的薛少君都没关住它! 体弱多病的关尹子估摸着自己的战斗力,不禁悲催地喊了一声,“薛夜来!” 隔壁还没应,棺材板先按不住了。 钉子哆哆哆地一颗接一颗飞开。关师兄浑身肌肉都绷着,眼睛眨也不眨。 他像化成一座雕像,忘了过去先努力一把按住死鬼的盖子。脚上痛不痛也已经没任何想法。 嚯。 棺材盖推开了。 烂脸獠牙鼓睛眼……哦不对,应该是黑成炭的焦尸……话说炭是个什么样子?逮谁咬谁,肯定全身爬满了虫子! 小夜来没估计错,肯定是叶曼殊的手笔。可恶,都怪他大意,以为烧死的家伙就没问题! 现在好了,马上就要上演蛊尸扑咬、蝗虫哦不黑虫围杀! 哗啦。 像是琉璃瓶摔在地上,有东西磕在棺材沿碎裂然后抖落块片。 “小夜来!”关尹子大喊一声,提剑就蹦上去刺。 扑过去的瞬间,他看到一只手伸出来,用力抓住棺沿。 虽然沾了黑灰,但不妨碍关师兄看清楚,那手,五指健全,皮肉饱满。 嗯?他脑袋里闪过问号,一剑刺去,棺材里有人怒气冲冲,“谁!是谁又把本修士关进棺材里!” 轰!棺材盖被踢飞,正正挡住关尹子一剑,他飞身回避,盖子咚地砸落地。那棺材里瞬间站起个人,如破壳般,稀烂的黑炭簌簌抖落,露出纹丝没有的、布满黑乎乎尘迹的身体。 诈尸果哥第一时间爬起来指天画地的讲道理。 “一样都是人,被烧了一烧,怎么,就不配出现在地面上了吗!难道一个人就因为外表与众不同,就活该要被抹杀吗?!简直狭隘至极!” “没有喘气、外表黑了点就要装棺材里拿去埋,那炭它黑的那么纯粹那么坚持,你怎么不把它好好收敛厚葬?难道它就不配了吗?” “你埋我的时候有注意过我是怎么想的吗?有在意过我的意见吗?我愿意被你埋吗?没有!你只知道自我为中心!” 叽哩哇啦叽哩哇啦。 你都死了谁特么还能问你意见。先穿个衣服行不行?关尹子:“……” 这杠精兄弟。原来没死? 烧成焦炭都没死?! 他震惊之下又松一口气,侧耳听动静。客栈里掌柜的和伙计们暂时没有反应。薛少君那头也安静地像装聋。 也好,看见这位诈尸,人家做生意的要吓个半死。 “这位兄台,你先冷静一下。”关师兄劝阻道。 岂料对方又炸了。 “兄什么兄台什么台?你就只注意到别人性别,感受不到别人厚重的涵养吗?难道你是按男女区分对待别人的不公不法之徒?叫声兄台人家就要听你的?那我叫你一声兄台,你现在拔剑自刎,你听我的吗?” “我先冷静?我什么时候不冷静?我为什么要先冷静?我为什么不可以后冷静?为什么不是你、不是别的人先冷静?在冷静和不冷静之间你歧视不冷静?厚此薄彼之徒!” “冷静一下?为什么是一下?你对二下三下有什么不满吗?难道它们就不配有姓名吗?难道……” 关尹子: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他目瞪口呆看着那果哥跟野人似的从棺材里蹦出来,怒气越来越旺,浑身刺啦刺啦,念念念念,火花带闪电。 浓重的不祥感蔓延在心头,他赶紧伸手竖掌,“你不要过来!” “你赶紧停下!你都起电了,要出大事儿啊!” 那人丝毫没有收敛,又找到了新的杠点,辩论之思如泉涌滔滔不绝。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怎么?我长着的两条腿就不配用来走路吗?我就不配拥有自由支使它们的权利吗?你是多大脸的人,连别人走路都要管!全天下这么多修士凡人,你怎么不把他们全管一管?” “我带电怎么了?带电就不配喘气了吗?带电就不配跟你说话了吗?带电的就要出大事儿,我看你这多管闲事的犯贱,才要出大事!” 话音一落。刺啦!亮瞎眼的电光瞬间爆发。 果哥和关尹子:“嗷!” 不可名状的摆子加通体酸爽中,关尹子眼睁睁看着火焰窜地而起,迅速点燃棺材和桌椅。 “薛夜来!”他大叫,“你给我滚过来!” 什么叫‘撬开不安全’‘棺材里的醒过来应付会很麻烦’‘按住又是惹火烧身’!他全都懂了! 这不是她老熟人,他名字就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推迟到半夜。大家别等。 45、蛇精病 发电招雷的果哥愣住。他的抬杠戛然而止,火花闪电扑哧烟消。 千呼万唤始出来。 一线冷光划破,咔嚓墙裂,隔壁少君破土而入。 她亭亭玉立,回剑入鞘,“关师兄叫我?” 然后就坦然地去捡角落里的封禁珠。 关尹子头发直立炸开,飞奔着将茶壶里的水泼到床上,拖起铺盖悲催地去打火,他气得发抖,旁边焦黑的果哥惊讶道,“师师师……师妹!”噌跳起来蹦到棺材后去找东西挡。 他居然还有廉耻心。火都冲到床榻前,果哥的棺材尤其干燥,哗啦啦火苗成了最好的掩蔽,他一边用手徒劳地捂重点部位,一边瞧上关尹子手里的铺盖,劈手就去夺。 正是干柴烈火,还惦记着找布裹。 关尹子发火:“你抢什么抢!没见很危险了吗?!”房子都着了! 二师兄楚衡条件反射抬杠,“你只看见我抢,难道没看见抢的背后存在深层的寓意?我为什么别的人不去抢,偏要抢你?难道你没有错?!非你之物,又为什么是抢,难道不可以是心急地取?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为什么你开口就是抢,你反思一下!” 关尹子和他拔河,“你松手!火烧过来了!” 果哥浑身电光又起,“只有你知道危险吗?知道火很危险是件很得意的事?知道点东西就非得出来嘚瑟,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这种秀智商的做法很肤浅吗?不是我杠你,你有那个出风头的闲心,为什么不去多关心民生疾苦,天下不平之事无数,你师门给你一身本事养育你,就是让你吃饱了喝足了天天显摆优越感?!你知不知道你唧唧歪歪这会儿,天下有了多少卖儿鬻女的惨事!” 我x你大爷的啊!体弱多病的关尹子双目暴凸。他使足力,果哥却游刃有余,叨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火烧屁股,只听见边上一句冷冰冰地,“风流云散。” 嗡…… 剑意凌厉化风无形。烈火如落叶被卷分裂碎,眨眼间只剩黑烟扑起。 两个抢被子的煞笔顿住。关尹子满头毛毛炸得如草窝,楚衡头上…… 烧焦一场,他早就没剩几根毛。 少君目光冷泠泠的,一副不堪入目的寒森森。楚衡在那目光之下,瞬间忘了抬杠,呲溜把黑乎乎的身体往关尹子身后一塞,还不忘趁他松懈夺过被子。 “师妹……” “师什么师,妹什么妹?”薛少君不近人情冷漠至极,“你就只注意到别人性别,感受不到别人浩瀚无边的涵养吗?难道你以为,叫声师妹别人就要无条件敬你重你以你马首是瞻?叫声师妹你就可以任意驱使让人百依百顺?那我叫你一声师妹,你现在一头给我撞死在墙上,你听我的吗?” 关尹子呆住。木头脸的薛夜来居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好像杠精附体! 楚衡的杠精之魂不甘示弱,“这不对,我根本不可能当师妹!” “难道嘴长在我身上,说什么叫什么还要你来做主?难道本君长一张嘴不配说话?难道本君连说什么称什么的权利都没有,要你替本君决定?你是多大脸,连别人说话都要管一管!本君就喜欢指鹿为马,见男说女,不可以吗?本君想叫师兄就师兄,本君说师妹就是师妹,怎么,你看不起随心所欲的人?” “自以为是。难道别人还得在意你看不得看得起?” “你这么闲喜欢管别人的事,为什么不去多关心民生疾苦,天下不平之事无数,师门给你一身本事养育你,就是让你吃饱了喝足了天天来本君面前显摆优越感?!你知不知道你唧唧歪歪这会儿,天下有了多少卖儿鬻女的惨事!” “我没有,我不是。”果哥时隔多年再一次体会到杠人者被杠的心情,裹着焦黑被子愁眉苦脸起来。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说不是就不是,就你一个人说的管用,旁人全全皆空?” “你说话这么管用,魔族残暴,苍生疾苦,怎么不去普度众生立地成佛?”那个端方笔直的少君咄咄逼人毫不留情面,一步一步把楚衡逼得缩进角落里种蘑菇。 这…… 这简直深得果哥抬杠精髓啊! 关尹子已经惊呆。只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薛夜来。 到底谁是杠精!莫非琼海小师妹是个藏而不露的蛇精病?!怪不得她捅刀捅得那么能!我该谢她往日手下留情。酒鬼荒唐地想。 一瞬间,房中寂静如死。 “有人上来了。”少君突然又道。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杠,笔直端方,从容镇定。 “糟了,肯定是掌柜的他们。”关尹子扫一圈破的墙和烧焦的家具,愁苦,“怎么办?” 还有个诈尸的家伙和棺材,要怎么解释?! 琼海少君指风一弹,后窗洞开,“走。”她从宝袋里又倒出一堆金银,然后率先走到窗前。 是要跑路的意思。 怪不得她先前慷慨赠人家宝卷,根本就是心知肚明的补偿。她早知道祸头子!酒鬼咬牙,套上鞋抓过袍子直接过去,少君错开,他看了一眼她毫无愧疚的神色,头也不回地从窗户跃出。 少君高冷地看一眼裹着铺盖的二师兄,“傻站着干什么?你在等本君去找八抬大轿抬你吗,师兄?” 和杠精对话,绝对不能有‘快走,师兄’‘师兄抓紧时间’云云的客气。 “这世上有多少人三旬九食饥冻交切,你想过吗?他们朝不保夕你却还不满于乘肥衣轻,挑东捡西,你良心不会痛?” 可怜无助只有一床破被子遮羞的楚衡:“……” “我没有。”他什么时候挑东捡西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小师妹冷笑一声,“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貌是情非的虚伪。没有你还站着不动?难道不是在等本君跪下来求你抬一抬尊腿?” 一般来说的确不会配合大家的杠精铺盖哥委屈了,“师妹你太过分了。” “本君过分?”耳听得脚步声已近隔壁,少君面无表情看他,“聪明人凡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失败者处处从别人身上找理由,你好好反思一下,其实是不是自己太脆弱?连一点点逆耳忠言都听不得?” “本君这就过分?”她高冷觑一眼毫无返还之力的师兄,“没见过世面。” “本君还有更过分的。” 她说完就消失在床前。 二师兄:“……” 你给我等等,小师妹! “仙君,仙君!”隔壁在拍房间。 楚衡看一眼空荡荡的窗,委屈巴巴地冲过去也跃出。 他追上小师妹,小师妹冷漠地看他一眼,满脸嫌弃,“不要动不动在别人面前找存在感。” 果哥彻底失去了天打雷劈的资格。 关尹子经历一场玄幻,云里梦里整个人都没有真实感。 诈尸雷劈的果哥和琼海少君是师兄妹。他们的确是老熟人,这也就算了,裹着铺盖的老哥酷爱怼人,一怼起来天打雷劈,这也算了,怎么连木头脸薛夜来都换了画风! 简直就像看见玉树临风冠绝四海的师弟谢雪满在抠脚。 琼海境主都是怎么教徒弟的!这太吓人了!她捅刀还只是不通人情,但她杠起来简直是难逢敌手!她还惯会乔装无害。 酒鬼看一眼古井无波的少君侧脸,猝不及防打了个冷噤。 “你明明知道是熟人,还是你师兄,为何不早告诉我?”关尹子抱怨。 “难道我没说?”少君疑惑,“我以为我已经说了。 “你没说。”关尹子恨恨。 “可能是我忘了。”薛师妹云淡风轻地回答。 关尹子怒了,“你是故意的吧!知道这货德性,还来害我!” 楚衡垂头丧气地跟着小师妹,小师妹顿住脚,转脸认认真真地盯着关尹子。 “我说过要挖出来那棺材,是因为‘道义’。”师兄妹一场,坐视不理万一二师兄真成死人,她过意不去。 “我也说了‘撬开不安全’‘棺材里的醒过来应付会很麻烦’‘按住是惹火烧身’,你说我故弄玄虚编造阴谋论。” “你还冤枉我怕死人。我说过不止一次,我不怕。但你就是不听。” “你不光不听,还非要显摆自己胆子大,说‘反正师兄是不怕,你信不信,这棺材就算放我床前,师兄也是照睡不误?’” “是你非要把我二师兄摆床前。” “我成全你显摆气魄的表现欲,你又要来怪我。为了不随便摔打你,我还破开客栈的墙壁过来救你,如今只能留下些钱财希望掌柜消气,我兄一直教导我为人处世要光明磊落,因为你的缘故,我今天却没做到……” “关师兄你这样说,我太失望了。” 小师妹携剑默默而去。 你这时候记起来不要随便摔打师兄了!哦,在摔打了那么多次之后你终于记得要和师兄维持住相当距离了,师兄要不要感动到老泪纵横?! 你个小丫头片子,坏得很! 你如此坑关师兄我,你良心真地不会痛吗?! 是我太天真啊,东皇薛君生那老狗和衣冠禽兽丧尽天良的叶曼殊生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是个没有心窍的小傻子! “师伯,你可真坑惨了我。”关尹子想到要和薛师妹苍茫走天涯,两眼发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2600:22:04~2020-03-2816:2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灵麇30瓶;两棵树的叶子小姐、虫土土5瓶;272226233瓶;桃之夭夭2瓶;路痴穿反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蛇精病 三人连夜离开逸安,中途关尹子溜进一家房舍给杠精师兄摸出套衣服,总算挽救点他那辣眼睛又猥琐的形象。 从那句‘又把本修士关棺材’,脑子只会发热如关尹子,也体会到不妙。 琼海少君的杠精师兄习惯性天打雷劈,而且习惯性诈尸复活。 他这体质,根本就不适合放出来见人,轻则呕死无辜老爷爷,重则雷劈火烧一整庄。琼海境主不知怎么想地,为何要给下界整毒瘤。 搞不好桃源岛所谓的几起死伤,就是这货弄出来的鬼故事! 如今杠精的存在导致他们打怪二人组连客栈都不能住。 楚衡穿上衣服,脑袋上只剩下寸长的刺头。活像个还俗不久的和尚。 关尹子张嘴,“兄……”又马上闭上,他想起了杠精的可怕,只要你开口,他就杠上开花杠到你姥姥家。 但杠精不会因为你不开口就放弃杠精之路。 “说话就说话,不说就不说,半说不说,你想显摆你舌头很受脑子管控吗?你以为这样就是与众不同吗?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口有残疾渴望说话而不能,你却在这里卖弄你有张灵活的嘴?” “你什么表情?你是想表达你对我无话可说?你在别人面前能说,对着我却偏偏不说,怎么,是说我不配听你说吗?难道说你想讽刺我听不懂人话?你简直欺人太甚!” “你误会……” “怎么?被我说中了这会儿想着掩饰了?我误会?我怎么光误会你不误会别人,你好好反省!” “我……” “不会说话你就闭上嘴别说话!”杠精发怒。 我特么到底要不要说话!不是你说我不对你说话的吗?!说了你又杠,不说你也杠,你是哪里来的怪物! 关尹子怄得半死,喊走在最前的薛少君,“你管管你师兄!你看看他好不像话!” 少君驱使着灵火照路,一言不发。她想来很清楚二师兄的德性,不太想搭理。 楚衡在后面继续暴躁,“我跟你说话,你找我师妹干什么!我不配和你说话吗!你刚是在命令我师妹吗?你让我师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难道你让她去跳海她也去跳海?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好好的人,长得自然是人,为什么要像话!你想说自己眼瞎,装弱势博取我师妹同情吗?卑鄙无耻!你离我师妹远点!” 杠精师哥刺啦刺啦又开始火花带闪电。 关尹子忍无可忍扭头就要和短毛杠精撕逼,好好的旅行解密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薛少君也忍无可忍,停步拔剑。 “你们两个再说一句,本君就让你们真地长得像话。”她冷冷道。 “那是什么意思?”关尹子问。 “让人一见就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动听。” 那是什么长相?关尹子不明白。 楚衡却立马闭嘴,火花闪电瞬间熄灭。他显然很有经验,一点就通。 什么意思?他师妹除了可以杠到他无话可说,武力值也是数一数二的。琼海师门,如此美妙仙境,除了阮碧笙和一哥那楼的毒打关爱,又怎么能缺少师妹的花式炫技? 自从她的修为以离谱速度飙升,三个师兄们她仿佛生来就是克他们的。 轻则可以打到你别人见了满脑子标点符号。问号感叹号省略号随机发放。 这便是长得不像话。 要到长得像话的程度…… “晕乎啥,快点醒醒!” “说话啊,别吓唬人!” “太好了,还有气儿!” “神气啊,挺尸装死!” 大概就是这种。一句话两句话三句话长篇大话任君选择。 要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楚衡估摸着多半是没有全尸、小儿夜啼、惊声尖叫的那种。 他师妹说话向来都比较有内涵讲艺术。幸好琼海都是聪明人,不像跟他抬杠的这个蠢蛋,傻儿吧唧没脑子的样子。 终于可以安静上路,薛少君糟糕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但安静只维持不到一刻钟。 “那是什么?”关尹子忽然望着远方问道。 浓黑夜色无月无星,他展望的那一边却有皎白光影,时而如飞雪时而如白练,交错变化令人目不暇接。 他修为受限看得并不十分鲜明,但薛少君只一眼,“是剑意。” 三人驻足,楚衡条件反射,“剑意就剑意,知道是剑意难道是件很值得嘚瑟的事情吗?非要说出来显摆,好像别人都没有眼睛不会看,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种行为……” 有双眼睛转过来冷冰冰地盯着他。灵火幽幽的白光照得清丽的一张脸如高山寒雪。 楚衡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居然拐口,“好棒哦。” 改口改得真溜…… 高段位的杠精遇到王者杠精的认怂味道很浓。关尹子叹为观止,只听见薛师妹并不领情的赶尽杀绝,“我很棒我不知道要你来说?只有你知道,别人没眼睛看不出来?很棒就很棒,知道我很棒是件很值得嘚瑟的事情?你说我棒,我哪里棒,怎么棒,为什么棒?为什么不说详细点?” 因为二师兄正在后悔。 “你不说话,你在心虚?我棒不棒,有多棒,关你什么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棒就棒,夸就真心实意地夸,你‘哦’什么‘哦’,阴阳怪气来找存在感是不是?” 楚衡:“……” “师妹,我错了。”杠精之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熄得连火种都剩不下。 “你说错了就错了,既然错了为什么不跪地求饶?你认错的诚意在哪里?说错了有用?说错了有用我一剑劈死你再说一句我错了,你原谅我吗?别想道德绑架!你以为你说句错了,别人就必须回以‘无碍’,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就此揭过?算盘打得挺好。” 薛少君冷哼一声。 二师兄溃不成军,默默缩回关尹子并不雄壮的背后,闭紧了嘴。 关尹子畏惧地看一眼别都没别就要刮目相看的薛师妹。妹妹有隐藏属性被曝光,不知还有多少变数目前隐而不发,关师兄一个蛇精病陡然间觉得自己好危险。 薛夜来又冷哼了一声。然后她身形一晃,关尹子一激灵,大叫,“薛师妹薛师妹,你等等!”他以为他客气礼貌点就能有点优待。 事实证明,如影随形用得好,完全可以解决关师兄体弱多病速度慢的问题。 楚衡只感觉眼前一花,病痨鬼不翼而飞,他抬眼望去,只见师妹提着的灵火如流星,光点因为急速连绵成一线,无边黑夜中迤逦拖过,美得诡异又吸睛。 关尹子嗷嗷的叫声回荡在旷野。他伸展着双手努力控制身体,如大鹏展翅自由翱翔在天地。 感谢薛师妹,体弱多病的酒鬼从未如此自由刺激。 寂静夜色中,便见到一尾流光快速穿行,一个瘦削伶仃的大鹏扑扑棱,像被引线拽着飞得酣畅淋漓,还有个蛇精病在最后不甘示弱地追赶。 “凭什么师妹要等你!要等也是等我!我才是师兄!你给我站住,你离我师妹远点!你叫什么叫?你是不是很得意?你还向我炫耀了是吧?你给我等着!” 三人火速窜到了事发现场。 剑光已散,四望悄然。 少君举步踏入,凌乱草丛被剑气粉碎,灵火照见的土壤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痕迹。有道剑气破出的沟壑,绵延几丈之远还不见尽头。 出剑之人,修为很深。 “魔族的血。”惊魂未定的关尹子立即被勾去心神。 魔族的气息他实在熟悉得很,但桃源有魔族并不奇怪,楚衡要说话,一柄雪亮的长剑猛地横过来比着他脖子。 二师兄立即连牙关都咬紧。 小师妹冷冷地盯着他,“封禁珠封不住你。我想说什么你省得。” 少君未破天人,楚衡也已大成,境界上她无法压制他,所以楚衡一醒封禁珠就靠不住。关不住疯子,想要维持正经人的涵养和气度,薛少君就只能从武力和脑力上进行全方位无人性的打压。 那话的意思,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但凡二师兄稍有令她不顺,她会让他从里到外都长得像话。还是惊天动地的话。 楚衡梗了梗脖子,吞口水,果断地怂了。 薛夜来转脸,“我听闻桃源里的人、修、魔皆有领主,三方维持平衡,修士其实与凡人共站一线,魔族并不会轻易惹事,人修也不会无故挑起祸端。” 桃源独立于三界外,是唯一一个三方可以共存的理想之地。没有谁会去挑起战争,因为一旦起火,三方都将找到理由借口发泄,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输也好赢也罢,天道所定界限无法突破,打破头也不过将势力多争个没大用处的桃源。 方才却明明是人修在追杀魔族。 关尹子颔首,“是很奇怪。”他想了想,“莫非与他们近来岛上的变动有关?” 薛夜来没有说话,楚衡忍杠忍得辛苦,憋出一身闪亮火花。 “师妹……”他委屈巴巴地开口。 师妹却突然二话不说地横剑。她那即将大干一场的派头吓得二师兄顷刻憋回。但旋即也警惕地望向前方。 关尹子虽然不够灵敏,也察觉出不对,立马握紧佩剑。 楚衡握指,掌间突然迸发紫色电光,抖手当空一甩,虚空中炸开一道闪电长鞭。 剑修门派,他却修成了个雷修。 光电撕开夜幕,照见天幕下的旷野。 荒原之上,远远地,有一抹白影,幽魂似地,荡在风中。清凌白光一闪不见。 是对方的佩剑。 紫色电光转眼消散,他们见到那白影瞬间移近十丈!简直快得跟杀人狂魔似的。关尹子脑活动过于激烈,紧张地又提了提剑。 来了。转瞬丈远。 薛少君提着的灵火皎洁如月,光亮映出去淡淡的。 那人提着剑放慢脚步,一点点走过来,长剑之上还滴落点点沉黑血腥。脸一寸寸挪近大家视线。 沉静之中,敲冰脆玉之声响起。 “为何没有穿我给你备的衣裙?”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2816:28:30~2020-03-2915:45: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灵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两棵树的叶子小姐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蛇精病 他一踏出来显出样貌,便如云破月出华光照人,荒僻野地都瞬间生出仙宫圣地的高洁缥缈。众人都眼前一亮心神一畅。拂枝见月,踏雪寻梅,天上仙人间醉,一点红痣在眼尾下,真真风华绝代,色相迷眼。 整个东洲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 “师师师……师弟?!”关尹子大叫。 楚衡控制不住,“师弟就师弟,师师师你显摆你吐词清楚?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心情?你这么做显得有师弟很了不起,难道别人就没有师弟单单只有你有师弟,那么大声你当大家听不清是……”聋…… 薛少君黑黢黢的眼目转了过来,杠精戛然而止。 “是真的很体贴啊。”他干巴巴吐出一句。 师妹的死亡射线终于挪开。她转而去看走过来的美色,神奇地变成另一副楚衡完全陌生的态度。 “我兄。”皮相可盗,但气韵绝无可能被窃取。美人在骨在神,已经不必再开启什么兄妹验证。少君端方敬重地唤谢雪满,灵火照见她清丽容颜,奇怪地竟一反常态鲜活柔和。 区别对待!二师兄猛然敏感地发现不对头,“明明不是你兄,你兄还在东洲皇帝宝座”怎么会是旁边这病痨鬼的师弟,师妹你怎么能见色就认兄…… 初光剑咔哒一声。那仿佛是暗号。楚衡猛然闭嘴。师妹连指男作女都敢,遑论四处认兄?她喜欢叫谁兄谁就得是兄,哪怕是个女的也得变男的应下,谁敢反驳? 谢雪满弹剑荡开残血,回鞘后冷淡地扫一眼短刺头,走过来仔细打量她,“既回师门,该多待些时日。” 他很了解她,了解到既不惊讶她的到来,也不必过问她来的原因。 东洲快四年,是他手把手教她人世俗情,也是他带她看到平凡普通的快乐。 比亲哥当得还亲,这种情谊,纵使没有血缘,也无法割舍。薛夜来习惯性地对三年假哥信任倚重。 “她恨我。”夜来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她道,然后看着谢雪满,语气坚定,“我必要弄清楚为什么。” 她应当没有害过叶曼殊。叶曼殊也不喜欢薛月见,但远远谈不上深恨。那一次的照面,少君从她的眼中看得分明。 这样的恨让人心惊。琼海少君非草木,被刺痛的同时,也会想要原因。她没有说谎,那张狰狞残破的脸,给了她心结。 薛月见已经麻木到不再追根究底。但她还没有。 谢雪满不说什么,目光浅淡地在楚衡面上一扫,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此人是谁?” 楚衡早就想杠他,哪里听得这种蔑视口气,当即开足马力,“我是谁和你有关系吗?你见一个人就要打听人家底细,天下人千千万万你问得过来?你这么闲怎么不回家好好孝敬父母?天天地逮着陌路人问东问西,你怕是连你老爹老娘是饥是饱都没问候过,你眼里心里还有至亲至孝吗?” “像你这种冷血之人,道德败坏,你还和我师妹套近乎!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是吧?有几分姿色了不起?我琼海大师兄也长得有姿色,他骄傲了吗他炫耀了吗!我师妹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难道只有你买得起衣裙,只有你买的衣裙是衣裙,我师父准备的就是破烂喽?!你的意思是我师妹穿着破烂碍你眼了?你好大的脸!就你有钱是不是!你有钱就目空一切自我膨胀,你怎么不上天!” 杠精大概是压抑久了,一喷发就控制不住,他简直能从谢雪满身上找出数不清的槽点,“我师妹回师门,想待多久待多久,轮得到你来过问?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替我们琼海做主规定哪个弟子留多久?你比我师父还厉害!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薛少君面沉如水,二师兄已经踩在鬼门关。关尹子疯狂给电光复活的杠精哥使眼色,奈何对方沉浸其中根本没空理他。 在关师兄颤抖的注视中,他那心黑高冷的谢师弟嘴角一掀。 他笑了。 谢雪满居然笑了。 他嘴唇一动,轻飘飘一句,“我还以为人长着一张嘴是为了吃饭喝水。” 才被师妹压制半天不到的楚衡立即满血复活,浑身滋出欢快的紫电雷光。这来战的气场,简直像已阔别百年。 “你竟敢说本修士这张嘴不配说话!嘴长在我身上它除了吃饭喝水不配说话,它哪里不配说话!” 换旁人早就啪啪大耳刮子伺候欠抽的小伙子,偏偏谢雪满竟然半点不生气,不光不生气,他对少君的二师兄笑得更深意了。 完全是一种看蠢狗的眼神。 “我说‘我以为’你居然就能理解出那么多‘一定是’,简直可笑至极。”谢师兄接过少君手中的灵火灯,兰叶似的眉微微上扬,“既然我以为就一定是……” “我以为,这么好看的一张嘴,恐怕要去粪坑里刨食才能口吐芬芳。” “你既然用它口吐芬芳,平常的饭食浆水恐怕没有这类奇用。你一定去了粪坑,是不是?” 楚衡:“……” 电光雷闪,顷刻烟消。 冠绝天下的一言峰二弟子似笑非笑地扫一眼蠢蛋,墨色的眼睛垂下来看薛夜来,“走吧。” 他提着灯悠悠然而去,少君便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清隽一个纤细,背影看着十分协调。 关尹子才敢开口,扫一眼被憋住的杠精,“你省省吧,小年轻。我师弟是什么人?整个琢光整个东洲,我关尹子从未见过他吃亏!”他心很黑的,谁敢算计他,他会整得对方底裤都不剩。你个胆子肥的,你还敢和他抬杠?! 一个脏字都不用就可以怼到你怀疑人生。 他说完也不给杠精机会,飞奔着去追两人,生怕慢一步又来一次形影不离。 被随便摔打就算了,万一被师弟看到这变态的一面,他搞不好真地要少活好多年。 谢雪满把薛夜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敢扒上去摸一下看一眼,绝对是不要命。 留下一个被粪坑刨食怼得没有返还之力的暴躁师兄。 “我什么时候口吐芬芳?!你闻到了吗?我什么时候粪坑刨食?你看见了吗?你有证据吗?岂有此理!血口喷人!” “你离我师妹远点!你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 没一个搭理他。 杠精气得要吐血,满脑子只剩下要刚那个有几分姿色的家伙,胜负欲主导了他的脑壳,他埋头冲上去,“你给我说清楚!” “血口喷人的家伙!” 血口喷人的谢师兄正和琼海小师妹交流着重逢感情。小师妹冷冰冰地侧脸扫他一眼,目光刀子一样让二师兄心寒。 怎么着你叫他是兄,师兄就不是兄了?那个兄你如沐春风,这个兄你就连打带怼,两个兄你差别对待!二师兄更愤怒了,将战火又熊熊烧向那靠美色唬得小师妹一脸敬重的外人,“你说话!闭着嘴是什么意思!你怂了是不是?!” 谢雪满瞟他一眼,就跟看疯狗似的。 “我以为脑子长来不是凑身高的。”谢师兄淡淡的回以一句。他那语气实在明显。 怎么有你这种长了个脑子是装饰的傻缺? “既然本君长着一张血口,血口不喷人,莫非还含着当茶喝下去?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血口不启,那是对你口下留情,你还非要上赶着求人开口喷一喷?” “你欠喷?” “莫非粪土的芬芳已经满足不了你?” “你欠喷本君就要成全你?笑话。本君也不是见谁都有喷的兴致。” “你这种勉强用脑子凑足了身高的,安安静静闭上嘴去刨你的粪坑。” 楚衡:“……” 他终于体会到了三师弟向师父告状的心情,“师妹!他好生歹毒,他羞辱师兄!” 师妹驻足,歹毒的谢师兄就在旁边立着。两个璧人站在一处,不光眼睛看着登对,耳朵一听也觉得他们登对。 琼海少君无情冷酷道,“喷你两句就是歹毒?那师父大师兄还有本君数次喷你岂不是蛇蝎心肠?驳斥就是羞辱?那师父大师兄还有本君频繁驳斥你岂不是给你奇耻大辱?你的意思是你对我们也怀恨在心?” “难道不是你心里承受能力太弱,一点点逆耳忠言都听不得?难道不是你太自我为中心,一点点不同于你的意思就受不了?你好好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 然后他们两个就扬长而去。 两刀合璧,首尾连环,三百六十度开刃,炫到你体无完肤。 琢光谢清二徒弟和琼海小师妹叠加,效果就是那么炫酷迷人。 迷到楚衡当场石化崩溃。 一直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关尹子长长叹气。 “我早知道这样。”他以非常过来人的语气拍拍小年轻的肩膀,瞧他连电都发不起的惨样,摇摇头。 “劝过你的。” 一个琼海少君你都干不过,你还想挑战地狱级毒怼,省省吧,你也就能欺负欺负我们这摊老实人。 “太年轻啊。” 关尹子摇摇头,谨慎地又去维护丈远小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双剑合璧,天下无敌,要什么正经人,不如和谢师兄一起痛痛快快地蛇精病啊~ 变成蛇精病,啥事都搞定!可杠精可蛇精可戏精可屁精,生活真地会充满万种精彩! ps:你们老给我吹彩虹屁说我写得好写得好,可我看这破文数据总忍不住自我怀疑,该不是你们蒙我哦?夹子都救不起来,肯定有问题啊。跟你们讲,我倒v完结v都没这本糟,我是不是该垂死挣扎,改个名字?或者去买个推推?这该哪儿找?毫无经验。 感谢在2020-03-2915:45:54~2020-03-2922:4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阳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蛇精病 天色要亮不亮,回到谢雪满的住处,几人也不急着休息。 “玄渊有魔出来。”谢雪满说。“桃源近来的祸事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揭余胡也之后,桃源的魔族和玄渊里的各自为政,互不认同。他们忽然潜进来,必有古怪。”关尹子给自己倒茶,“叶曼殊跑路的消息传得够快,揭余胡也按捺不住了?” “他们还不知道叶曼殊来了。今夜我追捕的魔人在死前吐露,魔君似乎因为某种变动而不安,特意派遣座下来桃源。” “他们想找出混进东洲的方法,目的不言而喻,是为了找她。”明明是和关尹子说话,谢雪满的目光却放在另一边。 酒鬼只看一眼,就受不了地挪开眼睛,端着板凳跑开蹲到一边自己喝茶。他暗想:死德性,搞得好像别人没年轻过看不懂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你最好祈祷那木头二愣子尤其看中美色,要不然你这盘菜和其他菜相比也多不出啥滋味。 另一边,薛少君正以死亡凝视压制着二师兄的蠢蠢欲动。楚衡摸摸自己扎手的短头发,浑身不自在,“师妹……你能不能别老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我有点害怕。” 多亏了琼海少君,二师兄有半天没被雷劈焦,活蹦乱跳不仅自己好也没有再祸害别的人别的无辜花草房屋。 师妹冷冷一笑,“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既然你能看我我为什么就不能看你?你还要管别人眼睛看什么盯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做什么亏心事我看你一眼你就害怕?我劝你坦白一点。” 杠精永远改不了习惯性的杠,就算面对的是另一个顶级杠精。他兢兢业业,倔强守护职业操守,时时因为忘情而毫无畏惧。 “你不看我我怎么会看你,你看我我才看你,我如果不看你我怎么知道你在看我呢?正是因为我看了你我才知道你在看我,既然你可以看我,为什么我不可以看你?你也不能管我眼睛盯什么啊。谁又规定只准亏心才能怕,不亏心地不准怕?你不能因为我是男子,五大三粗就不准我怕!我虽然不要脸,但也有权利怕一怕!” “你还知道你不要脸?” “不要脸算什么?”杠精师哥得意道,“我怎么会只不要脸?我不仅可以不要脸,我还可以不要胳膊不要腿不要双手不要脚丫子!我全身从上到下一视同仁,绝对不能受到半点歧视!” 他说完,琼海少君幽幽地开口了,“一视同仁?”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楚衡说。 “既然如此,”少君黑黢黢的眼珠不带感情,“舌头也别要了吧?”初光剑咔嚓一声猝然露出半截,雪光一样的辉芒闪过二师兄眼前,少君说,“它这么能说会道,三寸不烂之舌的美誉必须榜上有名,如此优秀,难道不配和脸胳膊腿一起提一提吗?你厚此薄彼地太明显,我实在替它感到委屈不值,为了鉴证师兄的说话算数以及为你的舌头夺回该有的名分,不如就先拿它来以证公平?” 二师兄瞬间跳起来比兔子还窜得快,一溜烟跑上楼。 “师妹你居然想割我舌头,太过分了!”远远的楼上还传来楚衡委屈的控诉。 这就算过分?那本君在琼海的那些年还是人过的日子?要不是你们一个二个蛇精兮兮的,本君能过得那么心酸?本君的童年少年,能那么日夜忧心?本君生怕一个没控制住就惹上你们的毛病!要不是你们,本君原本可以过得很正常很快乐!少君黑着脸还没有解气。 想要生活过得去,和杠精的友谊不能续。 必须要想办法把二师兄甩掉。管他习惯性诈尸诈几回会不会歇菜,她绝对不要再因为良心的问题而插手。她后悔了。 才半天时间,她正经人的颜面就岌岌可危!三年假哥仙姿佚貌,抛开逢美色话题就变态的一点点小蛇精病,多么赏心悦目,他当哥当得那么称职那么忘我,本君绝不允许他失望! 少君沉重地思考着。谢雪满看她半晌,又转过头去看关尹子。 关尹子翻白眼,心知肚明他在逐客,换往日他肯定撤,但今时不比昔日,师伯的禁制在身,他走出去,走出去岂不是立马穿帮? “那个,师弟啊……”很久没喝酒没抽烟的酒鬼踌躇着,不知道要怎么向他解释,“有个事情你不知道……” 他本来想交待的,但薛夜来突然走过来落座师弟身侧,“我兄为何在追杀魔族?” 谢雪满的目光就完完全全被美貌少女占据。关尹子刚提起的一口气落下去,说不是不说也不是,心里面暗骂:所以说他最讨厌腻腻歪歪的年轻人!眼珠子黏那么紧,有本事你们两个谈恋爱啊,光明正大的那种,暗戳戳地算什么英雄!歧视他中年老男人没和姑娘耍过‘我有个恋爱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美好吗?! 关尹子抬腿翻过凳子,转了个身直接面壁去。眼不见心不烦,他还是干脆当自己是空气。 “不急,先吃点东西。”谢雪满不知道是忘记关尹子的存在还是不在意他的存在,对坐过来的少君温言道,然后他从自个儿的宝袋里取出颜色各异的糕点。 “试试看,原本预备回仙洲的时候给你。”他道。 薛夜来取了一块约莫是枣泥做的,诚恳道谢,“劳烦我兄挂念。” “我的确很挂念你。”眼尾一颗红痣的美人微微一笑,暗室生光,“许久未见,我不在之时,可有耐不住诱惑,又去拉拉扯扯了别的男子?” “咳咳咳……”关尹子突然被口水呛到疯狂咳嗽。 你看看你看看,当着师兄的面就毫不害臊地查房,这丑恶妒忌的嘴脸!搞什么,窗户纸破了吗?破了吗?你这么一副正宫怕被绿的憋坏水样,那丫头看得懂吗,丢脸死了! 脑子是木头塞的琼海少君竟然正义凛然道,“我兄不该怀疑我的道心。太上无欲清心经,我是可以倒背如流的。” 一副定期师傅考核功课,背书却被怀疑夹带小抄自证清白的斩钉截铁。关尹子简直不忍直听。 “最好如此。”考较功课的谢师兄说。 薛少君对哥的气质哥的心理拿捏得狠准,她估摸着谢雪满还记着她拉陈燕卿那回,因为她疑似要拿走他下属的举动而扬言要剁掉她的手,而后她回上界,和关尹子组了团自然去过琢光的地盘,因此在谢雪满心中,她搞不好可能对他的师弟师兄们下手。 他实在多虑。 少君和悌兄长的品德使得她深深记着教训。 她将来是要外面找一房的。必不能动了两个哥和琼海的领地。 “我兄诚然可以放心,我之心境,非色相可迷。”薛夜来又对谢雪满做保证。 空谷幽兰,偏偏又有红尘绮丽的韵味,琢光剑君谢雪满给养了四年的妹妹倒上一杯灵茶,他深黑的眼睛里清楚地映着对方的影。 灵火在灯台上幽幽闪动。 “薛月见是你亲兄,那楼楚衡天阔沉卷是你同门师兄,这儿旁边还有个关师兄,你口口声声‘我兄’,我又算是你的什么兄?”近乎自嘲的语气。 关尹子没忍住,啧了一声。这叫什么?这叫‘这是你的哥那是你的哥,处处碰到都是哥,我又算是你的第几个好哥哥?’ 薛少君扫了他一眼,只看到灰扑扑的后背。她收回视线,坐左边的哥把茶递过来,她接住,纳闷这要弄个什么区分。 “我兄和那个兄自然都是兄,情深厚谊。”夜来谨慎地回答。凭借她多年与蛇精病打交道的聪明才智,她敏锐地捕捉到此兄争排面拼比重的意味。 谢雪满饶有趣味地斜睨她,“就算视我与薛月见同等亲厚,这个是‘我兄’那个也是‘我兄’,不怕别人听得糊涂吗?倘若我与薛月见站在一处,我们要如何想?” 夜来果真被难住。想想那画面,两个兄站在一起都以为叫自己,岂不是要乱?上次救薛月见就来了一次,当时亲哥可冒火了! “那要如何?莫非要如关师兄那样叫谢师兄?”她皱眉。 磨叽啥呢,什么亲哥哥好哥哥,不如情哥哥!关尹子发骚地想,并露出了变态的笑意。 人美心善的谢师兄循循善诱,“不外是换个称呼而已。若要显得情谊较旁人深厚,便如东洲青梅竹马,直接叫名字恐怕更密切些。同门是师兄,同道也是师兄,要称出些差距,光师兄二字总差些味道,岂不是和他们放在一排并驾齐驱?” 假哥要排场要比重呢。少君立即懂了。谢师兄这味道生分。 但直接叫名字实在体现不出本君爱重此兄的精神。 “你好好想想,再变一变,简单直白、直截了当地体现情深似海,不会和薛月见的骨肉至亲混为一谈,同时不让数不清的师兄们来相提并论。。” 简单直白?有别于骨肉至亲?还得和师兄们拉开差距?薛夜来左思右想,试探着给出个答案。 “好师兄?” 关尹子喷了。 谢雪满却勾起嘴角。 “还算不错。” 他口味可真肉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2922:43:26~2020-03-3123:4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灵麇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蛇精病 杠精辗转数个镇,头一次平安度过夜晚。 少君的二师兄被天打雷劈太多次,自从跨入桃源,就疲惫地奔波于烧焦和诈尸。他被人埋了又埋,不是躺棺材就是在躺棺材的路上。难得抬杠大战惨败,能躺一回床,扯着呼噜睡得胡天黑地。 关尹子比较凄惨。因为他得不动声色地藏小秘密。对着墙听了老久黑心师弟套路木头薛少君。 年轻人叽歪起来没完,光看着对方就像能饱似的,天都亮了,谢雪满还没说正事。隐形兄控的薛少君还一句催促也没有。 拐弯抹角,关尹子的师弟给自己挣了个‘好师兄’的称呼。男的俊女的靓,想想如花娇颜,四十五度望你,娇滴滴一声‘好师兄’…… 荡漾。关尹子心肝抖了抖,难以想象那画面的酸爽。 这边终于消停,他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端着板凳挨近,“师弟,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雪满才看他一眼,皱眉,“你怎么还在?” “我为何不能在?”关尹子委屈了,“难不成师兄的存在还碍着你了!” 眉尾红痣在灯下盈盈惑人的剑君冷淡以对,“你作死不是一天两天。早晚没谁能救得了。”显然对他不安分待上界又跑出来的行为很是介意。 专注作死几十年的关尹子嬉皮笑脸,“师弟不要口是心非,师兄知道你,放心,叶曼殊都还没死,师兄是谁,怎么可能死?” 他一副打不死的小强样。薛夜来和好师兄相看亲切,不知不觉竟忘记主题,她即刻端正态度,虚心求问,“魔族并不能进入东洲,既然他们不知道叶曼殊来桃源,来这里又能做什么?” “玄渊出了什么事我不清楚。”谢雪满眼中冷色见深,“但你们知道,琢光有‘移形作影’。” 正是玄妙的咒术,薛月见一介凡人借用剑君的修为,才能突破种种难关去玄渊。 少君和关尹子马上想到关键。 “他们在找类似的、去东洲的方法?”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关尹子皱眉,“那守门所说的数起死亡……” “除开你师兄楚衡的乌龙,确有几个意外。”谢雪满道,“无一例外死相骇人。更多的还有失踪。” “我昨夜追踪的魔物,只逼问出他们来自玄渊,听从命令在夜中狩猎凡人或者修士,那些被捉住的尚不知关在哪里。” “必是将桃源作为跳板,以人和修士试验,如何夺取他们身份躲过禁制的驱逐。”薛夜来下结论。“揭余胡也对共生咒的载体失去控制几十年,突然间不计代价地求成,有古怪。” 她突然想到梦里的蛇精病。骚里骚气,荒郊野外对异性乐此不疲地卖弄风雅,更死不要脸地强行送她诡异的光花。 那到底是不是揭余胡也?如果是,他果真是个不要脸的蛇精病。一把年纪,老黄瓜刷漆扮嫩。 更不可原谅地是,他居然偷窥本君的记忆,用谢雪满的脸捏自己的模样,扮得水嫩水嫩来企图蒙骗本君。 薛夜来走神。 她和叶曼殊之间的骨肉亲缘不可否认,提及生母,必然有所撼动。谢雪满和关尹子都不疑有他。 关师兄突然敏感一回,“如果这样,揭余胡也会不会亲自来?” “依我看,来的还只是探路的。叶曼殊离开东洲的消息藏不了多久,一旦魔君听说,离开玄渊来桃源是迟早。”谢雪满道,然后看了一眼夜来。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揭余胡也来的话,琼海少君的境遇比叶曼殊好不到哪里去。 “且行且看。”薛少君平静无波。 也只能这样。 谢雪满的住处倒是宽敞气派,他向来不委屈自己,关尹子也不奇怪。三人正说商讨下来的计划,紧闭的大门突然传来扣声。 “谢仙君!”有人在外面喊。 关尹子问师弟,“一大早的,谁啊?” 谢雪满起身去开门。 有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带着仆人和一个十七八的姑娘进来。派头十足雍容华贵,端看便知身份不是寻常的城中百姓。 鸿洲李氏。关尹子听见扣门的仆人喊过名号,他侧过脸靠近一点捅刀能手薛少君,悄咪咪道,“小夜来,你看看那小丫头片子……” 夜来掀起眼皮觑他,酒鬼涎着脸皮死不正经,“你看看,那眼珠子是不是黏你谢师兄身上去了?” 视线一转,进来的姑娘华服粲粲,生得明艳动人,果真痴迷向往地对着谢雪满,眼里都能淌出光。 薛少君心想:莫非这姑娘看上我好师兄? 琢光剑君美色惊人,遍览颜色无数从小被美色包围的夜来都会惊艳,吸引两个姑娘生出拿一拿捏一捏的想法,实在正常。 “老朽想来想去,我儿之事,只有多拜托仙君。”那姓李的长者满脸愁容,“陵光的修士们大半和云野的魔修去了梦泽,剩下来的高人们要保证城中安全,分身乏术。近来我鸿洲已经失踪数人,事情半点进展没有,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边上扶着他的姑娘终于将眼睛从谢雪满身上挪开,真心实意地安慰,“爹,弟弟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写信给飞花,现在又有谢仙君出手,他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原来是失踪人口的家属。关尹子立着的耳朵动了动,装模作样地倒一杯冷茶。 谢雪满将李氏父女领来,示意关尹子和薛夜来,“此是鸿洲城的城主和城主千金。”又对那两位道,“我师兄和……” 他顿了顿,冷淡眉眼突然融化几分,“师妹。”两个字被他吐得幽缓缠绵。 旁人没听出几分特殊,但城主千金想拿捏谢仙君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当下就听出不对,心情肉眼可见地跌到谷底,对着薛少君露出敌意,“姑娘竟是谢仙君师妹?我怎么看不出哪点像仙门中人……” 李父尴尬,“微音!不得无礼!” 鸿洲、陵光、云野分属凡人、修士、魔族的地盘,三股势力将梦泽围在中心,凡人和修士向来在一条线上,并且极其尊重庇护自己的仙君们。谢雪满是仙君,他的师兄师妹自然也是仙君。 修士之间的派系大多相通,李父怕自己女儿得罪人。 关尹子出来打圆场,笑眯眯地,“没什么大不了,叶姑娘也只是好奇嘛。”就热情地请他们入座,还亲自倒茶招待。 也不看看,水都是冷的。 不过好在人家来也不是为喝茶。男人们坐着开始谈事,李薇音姑娘的目光却一直锁定谢仙君身边的貌美少君。趁着边上不注意,她一点点凑过来。 其实没什么好计较。宽容大度的薛少君迅速分析出李姑娘的心理。 李姑娘想拿捏好师兄谢雪满。拿捏男子这事儿,亲哥薛月见老早就教过她。 好男人须得没爹没娘,姑娘要拿,即便他不乐意,强行拿一拿,没人站出来帮忙反抗,还不是到手? 没爹没娘的美男子谢雪满一看就知道捏起来手感美妙。 李姑娘慧眼独具,一下看穿谢雪满美色中的好拿捏本质,已经琢磨着下手,结果美色突然蹦出师兄师妹,她不免担心,一旦下手拿捏,他师兄师妹站出来剧烈抵抗怎么办? 关尹子病痨鬼的模样看着不顶事,因此头号威胁很有可能就是不显山不显水的本君。变故已生,李姑娘必然先试探本君的深浅和本事。 那么问题来了。李薇音想拿一拿捏一捏好师兄谢雪满,本君是站出来帮忙反抗呢,还是站远一点免得影响他脱单大业? 薛少君一时困惑。 李姑娘已经来到她边上,不经意又小声地问一句,“仙君看着和我一般大小,不知成亲了没?” 她改口叫仙君,且突然关注起夜来有没有对象,当事人薛少君好生奇怪,但想着是遇到的第一个想拿捏好师兄的女子,因此淡定温和道,“尚未。” 李薇音偷偷瞅另三个人,因为她的回答神情生出烦扰,接着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她突然对少君道,“想必仙君已经知道,我有一个弟弟。” 那又怎么样?少君露出疑问之色。 城主千金诱惑道,“我弟弟生得一表人才,我看仙君也貌美,如果能成一段佳话,必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薛少君呆住。 李姑娘还在小声蛊惑她,“我弟弟是城主之子,仙君是上界高人,身份上旗鼓相当,若能救他出困境,我全家万分感激,我爹必定乐见其成。” 修士的耳朵不同凡人。 城主倒不知女儿干了什么,关尹子:“噗。”他瞧了一眼面色冷掉的谢雪满。 想笑。 薛少君终于顿悟。 城主千金李姑娘,她在给本君拉皮条!她极力推荐到现在连根毛都找不到的亲弟弟。 为了成功拿走谢雪满不受本君阻碍,她把亲弟弟贡献出来,百般诱惑本君去拿一拿捏一捏有父有母的男子,色迷心窍,到时候本君自己还忙着去拿捏人,哪里有空理睬要被拿捏的谢雪满? 她不仅可以支开本君免得妨碍她,还可以顺便多添个找弟弟的助力。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3123:48:03~2020-04-0220:5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桂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蛇精病 琢光剑君表示会尽力帮忙后,李氏父女向他发出进驻城主府的邀请。 但谢师兄不知为何一口拒绝。关尹子坏兮兮地低笑。 李薇音再三和薛少君强调自己弟弟的一表人才,热切期待她能美人救英雄而后成就佳话。 谢雪满不去城主府做客,李小姐试图曲线救国。 “我家中颇为宽敞,仙君也是女儿家,不如来府上玩耍,我们也好尽地主之谊啊。” 机智的少君哪里不懂她的意思。城主千金生怕错过谢雪满这等绝色,因此迫不及待想把他拉到自己的地盘,低头不见抬头见,极其方便拿一拿捏一捏。 她诚心要搞到谢师兄,琼海少君不由得思索:和悌兄长的好妹妹要如何反应才是正经端方? 怪就怪薛月见,二十八一把年纪,也没让她遇上过类似的情况。没经验就显得踌躇。 拉皮条这种事,神助攻的当是男有情女有意的情况,当事人不喜欢那就是惹人嫌。譬如老不正经薛君生,又譬如单身贵狗薛月见,拉皮条的技术没一个及格。 琼海新秀、未来之星的少君,机敏无双出类拔萃,哪怕是未知领域,临危受命也能瞬间成材。 皮条是拉还是断,就看三年假哥谢雪满有没有被美貌千金拿一拿的甘愿。他大凡给一个鼓励的眼神,少君绝对保证尽和悌之能把皮条拉的又长又好。 她侧头看谢雪满,模糊地应对,“兄意妹从,师兄若是……”想去,本君自然就去。 师兄没有半点若是。眼尾一点红痣的男子从李父的客套话中撤身,转脸看夜来一眼,“既是来办事的,就不要念着玩耍,师妹。” “过来。” 他俨然可敬威严的兄长模样,“该和师兄一起送客了。” “你若是想玩,等事情结束之后,天涯海角师兄都可陪你去。” 谢师兄心情不爽。他虽然很和气,但眼睛里已隐有发病的征兆。他不想被李薇音拿一拿。少君敏锐地觉察出风向不对,立即调转口风,“李姑娘,师兄们正千头万绪,实在遗憾,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来叨扰。” 关师兄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眼珠子滴溜溜转,忍笑忍得辛苦。他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优越感上头。 三人送客走了。 谢雪满看着那父女离去,突然幽幽讲出句,“实在遗憾?” 关尹子默默地倒退和少君隔了一丈距离,他从袋子里摸出块干粮,蹲桂树下嚼着,又扯出本话本,一点点地翻。偶尔看小年轻风花雪月是很好,但看多的话容易由人论己,伤感自己孤独寂寞。 空气中有不对味的东西。那是蛇精病将来的征兆。薛夜来敏锐的神经捕捉到谢师兄身侧凝滞的气场。他在等她的回应。 尽管她都没听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实在遗憾? 不仅仅是重复她的客套话那么简单。真相自然是好师兄心中不满。 难道是嫌她方才说得不够真诚?‘实在’一词程度不够?莫非要换成‘万分遗憾’甚至‘抱憾’? 等等……本君自然不会因为没去城主府和李千金玩耍一回而抱憾,甚至根本就没有憾,那真正憾的是谁? 譬如薛月见谢雪满这类眼高于顶的优质蛇精病,都有比天高的傲气。李千金邀请他一回,他拒绝,或者只是矜持? 万一他正等着李姑娘百般热络殷勤,对方却错误地转头向本君示好,岂不是大大忽视于他让他期待落了空?本君不仅截胡掉姑娘的关注,还眼瘸地表示‘遗憾你这套行不通’,岂不是把对方的邀约往‘师兄不乐意理你’的方向咬得死死的? 正确的做法该是把决定权让回主角啊,扼腕。 本心是想拉回皮条。奈何把人家自己不会断的皮条生生掐断。怨不得三年假哥情绪变调! “一定叨扰?”她久久不答,谢雪满又轻飘飘吐出一句,似笑非笑,说不出的古怪。 果然……少君心想:阴差阳错,好师兄错失被拿,记恨本君了。 “若是实在想去,还能拦你不成?拿我做什么理由?”美男子垂视无所适从的少君,“‘师兄们千头万绪,实在遗憾……’,听你这话,我碍着你,看来是做了一回坏人?” 实锤。 好师兄真地生气。他确实想被姑娘拿一拿,由于过分矜持,不仅丧失李姑娘猛献殷勤的机会,还被本君说死成‘女有意男没戏’,好端端的佳话变成不知好歹的坏人。 “我兄息怒。”少君惊怔之下不自觉又把对方喊成哥,她诚心实意认错,“是我会错意了,以为你不同意。” “我稍后一定登门城主府,亲自向李姑娘解释清楚。”她道,“不必今后有机会,现在就有机会,我们立刻、马上就去叨扰,必然不留下半点遗憾。”就差指天发誓必定力挽狂澜。 她说完。现场一阵死寂。 窸窸窣窣翻画本的关尹子察觉不对劲,从桂树后伸出脑袋偷看。 谢雪满脸色阴沉。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一系列词汇不足以形容他双目中翻滚不休的情绪。 蛇精病怎么更严重了?三年假哥身侧两米内都冻僵了! 夜来暗道糟糕,亡羊补牢没管用。 谢雪满死死地盯着她,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霜眉冷目语气森森。 “这么迫不及待想和李江渚扯上关系?” “怎么,李薇音几句话就说得你意动不止,现在一刻都等不得?”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他冷笑一声,“李江渚还没出现在你面前,光凭几句虚言就心神不定,太上无欲清心经倒背如流?” “我尚且还在此,就想去随便拉扯别的男子,这就是你的倒背如流?” 嗯? 一头雾水的薛少君被阴阳怪气的质问弄得晕头转向。 蛇精病向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听不懂,便只能迷惘发问。 “李江渚是谁?”本君不是在尽力为你挽回被姑娘迅速拿走的命运吗?怎么扯上个听都没听过的人? 好师兄呵了一声,眼神更加骇人了。 “‘一个是城主之子,一个是上界高人’,她蛊惑你如此卖力,你连名字都没问一下就想着‘登门不留下半点遗憾’。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薛少君:完全莫名。 就算李江渚是李薇音的弟弟,那个传说中‘一表人才’的城主之子,她没有问他名字,难道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过错? 谢雪满就算对李薇音满意到一定要让她来拿一拿,也不必因为本君不知道她弟弟的名字而发病吧?难道他觉得本君没有重视即将拿走他之人的家庭关系、直接打上门为他拉皮条很失礼? ‘她蛊惑你如此卖力’=人家竭尽诚心。 ‘你连名字都没问一下就想着……’=你简直敷衍怠慢。 两方情谊不对等,人家很容易不满,一个不满,李姑娘就可能反悔不想再来拿他,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负责? 以上思路顺其自然。 李江渚到目前为止连毛都找不到一根,就要少君全方位了解关注,谢师兄病得越来越过分。薛夜来甚感委屈,但看谢雪满冷嗖嗖的面色,素来对兄长忍让包容的她默默按捺下不解,再一次大度地退让。 有这样蛇精病的兄长,还时时刻刻忍让原谅他,少君自己都叹服自己高尚的品德。 “是我失礼。”少君说,“下次再见到李姑娘时,我一定事无巨细向她打听清楚李公子的一切,必定会让她和李城主感受到我发自肺腑的十二万分诚意,然后再说‘不留半点遗憾’的话。” 这样总可以了吧? 完全不可以。 “你再说一句。”谢雪满脸色阴森,一副想打她的模样。 虽然少君不懂他为什么想打她,但警觉的神经和对兄妹情的维护之心告诉她,他让她再讲一句,她一定连半句都不能再讲。 于是她闭嘴,满心疑惑地盯着脚尖,总也琢磨不出究竟哪里不对。明明一切都顺着他,怎么还越说越糟?莫非是忘记拍马屁? 美人面前日月都要失色。但美人害起毛病来,不仅日月,连山川河流都要失色。薛夜来不敢再讲一句的忌惮,多少让谢雪满心里舒缓一点。“城主府的人,你以后都不要想见。” 好师兄语气冷酷,“若是敢靠近城主府一步,乱去想什么李江渚张江渚之流的,饶不了你。” 简直神经质。好心帮忙,却还受气。 他非逼她说是。少君怏怏不乐,总觉得深受蛇精病们迫害,何其无辜却每每招来许多无妄怒火,长久以往,早晚有忍不住的一天。 关尹子差点笑成傻子。 话本都没这俩小年轻精彩。 鸡同鸭讲,一个心胸狭窄妒火中烧得无厘头,一个傻颠颠瞎拉红线拉得真诚忘我…… 年轻人的情爱,可真有意思。他跟看戏似的。虽说知道结局必定皆大欢喜,但稳赢的买注下了,磕磕中间的循序渐进也蛮有意思。 才不要拆穿。就让他们两个慢慢享受醋里调油的乐趣。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4-0220:50:33~2020-04-0323:5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llian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蛇精病 重逢的喜悦还未维持满一天,少君和好师兄就闹起了别扭。 虽然是谢雪满单方面犯起蛇精病,无辜的薛少君也跟着郁闷。一物降一物,谢师兄当仁不让稳坐大佬位置,谦让他的薛少君就屈居到二把手。 二把手要是不快乐,那三把手四把手都要跟着不快乐。 她郁闷的直接后果是,没眼力的楚衡跟着遭殃。 杠精师哥一头倒在床铺睡得昏天暗地,其余三人盘算着在城中好好走一走。但放着天打雷劈的祸害在谢雪满住处,怎么想怎么不安全。 关尹子打算去叫他。当然,背着谢雪满,他给少君使了眼色,不露痕迹地把二把手带上。 薛少君正怵谢师兄,怏怏不乐地随他上楼。 二师兄难得舒舒服服躺一回床,因为师妹的缘故再也不担心诈尸的问题,放心大胆地睡,被吵醒后整个人都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 关尹子说,“楚兄弟,睡得好吧?咱该出去一趟了。”天可怜见,这大兄弟跟难民似的。 楚衡翻身坐起,一段抬杠拈手就来,“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只说睡得好?吃的住的难道就不配好吗?我心情不能好吗?我穿的很烂吗?我的一切不配都好吗?在你心中难道只需要睡好就万事大吉了?睡好了其他事情就不需要在意了?谁告诉你的!天下间努力活着的人奔波生计,难道能够一睡解千愁?难道他们付出艰辛得取的回报微小些,就不配夸一夸提一提了?” 关尹子年至而立,心态很好,主要是已经和杠精交道多次,他淡定回答,“楚兄弟你说的对。” “什么叫我说的对!”杠精扯扯皱掉的衣服坐着穿鞋,“难道我就只有说的才对?难道我做的就不对?难道我对不对还要你来告诉我?我让你评价了吗?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 关师兄:“……” 我配合你我还有错了! “你说的实在太对。”酒鬼忍住火气,“时候不早,这个暂且不谈,还是先出门再说。” 但楚衡穿好鞋就坐着斜睨他,杠精之魂熊熊燃烧,“暂且不谈?为什么要暂且不谈?出门就一定更重要?谁规定的?时候再不早也要说清楚!” “我说的对,哪里对怎么对为什么对?你说说清楚!为什么是我说的对,为什么不是别人说的对,你讲个明白!还有你总重复我说的对,一遍遍提醒我只有说的才对,我做的哪里又不对了?你解释详细!” 我讲你个大爷!关尹子崩坏表情,咬牙切齿,“你这人是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敌强我强,少君二师兄瞬间被滋滋电光笼罩,他精神上头,立马叫嚣,“我自然听得懂人话,单你的话听不懂,你才该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 听得懂人话。听不懂你的话。 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谢雪满的大师兄差点喷血,他猛地扭头,琼海少君冷冷地抱剑站在两步远外。 “你先站开点。”薛夜来古井无波的眼扫到关尹子,她慢慢踱过来。 关尹子深吸一口气,“看你嘴皮子能的!大爷不伺候你!” 杠精大获全胜心情美妙,越发滋生出勇攀高峰的骨气,因此哪怕见到可怕的师妹上场,也依旧不退缩,“别以为你向我师妹告状就可以圆场,分明你就是说不清道不明,还想仗势欺人!” “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少君阴恻恻地来了一句。 二师兄条件反射,“你就今天心情不好?难道你昨天就心情好?难道你有心情好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别想一句话就把错推到我身上,你心情不好不是我干的!你光心情不好,难道其他的就通通好?我听你语气就很不好!你心情不好,莫非还想让别人也不能好……” “你说的对。”少君幽幽地道,“你说的都很对。” 一回生两回熟,杠得简直一点都不费力,楚衡张嘴就巴拉巴拉不停,“我又说的对,我哪里对我怎么对我为什么对?你怎么不说?光我说的对,你也要说我做的不对?我哪儿没做对?!师妹你说你说!” “你说的哪里都对,怎么都对,毫无理由地对。”薛夜来突然一笑,宛如万千绚丽烟花炸开,“因为……” “师兄你的一切都好,好到你说什么都全全对。” “你心情好,你睡得好,你住的好,你穿的好,你吃的也好,你说得更好……”少君夸奖着二师兄,一笑如昙花湮灭猛地恢复成万年寒冰的冻人,“你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不好。” 嗡…… 那是初光剑出鞘的声音。 “难道‘太好’也是一种错?!”楚衡瞪大眼,“师妹你说不过我,恼羞成怒就要打我?我是不会服气的!我好就是我优秀,你打我就是你嫉妒我!” 小师妹轻蔑一哼,“错了。” 什么错了?二师兄窜到一边抱着铺盖要怂不怂,身上将将闪出的杠精之火可怜消灭。他嘴炮能力强,但不代表干架的本事也强,舌头三寸不烂,但皮糙肉厚被按到地上摩擦摩擦还是容易烂,尤其师妹还是干架能手,从前不知打了他多少顿!实打实的痛! “我不是要打你,师兄。”少君亲切道。 骗人!你眼睛里都亮出鬼火了! “你看看你,吃得好住得好睡的好心情好……活得多好!十全十美什么都好才叫‘圆满无缺’,我懂师兄尽善尽美的精神,正因为如此,才要帮你正视破绽弥补不足。” “所谓善始善终,师兄活得如此好,若是死得不好,岂不一切前功尽弃?” “师妹这就帮你‘死得也好’,你就真真切切‘一切都好’,不光说的好,而且做的也好。” 少君横剑朝他逼过去,冷酷道,“师兄……” “看到了吗?师妹的佩剑削铁如泥切金断玉,你只要把脖子往这边一喂,保证死得无可匹敌的美妙。” 二师兄抗拒,“你这是歪理!难道我吃得好住得好睡得好心情好就不配活着吗?我不干!死得好算哪门子好!” “你歧视死得好的人?”薛少君冷笑,“不是你说自己的一切都要配上‘好’?难道你的一切只管‘生’不管‘死’?难道你不会死?既要方方面面的‘全好’,自然是好活好死,好到□□无缝才叫完美!” “贪生怕死,正是你说的对却做的不对!” “罢,如果你实在害怕,同门一场,本君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少君竖剑,清凌凌地光闪过她冷漠无情的脸,初光剑剑气荡来,割得不要脸的楚衡脸痛,骇得二师兄抱着被子瞬间投降。 “我错了,师妹!”杠精大叫。 “正是因为你错了,本君才要帮你弥补。”师妹无情无义道,“师兄放心,你必能死得‘大快人心’,死得好且妙。” 她弹剑,二师兄甩开被子,扑向一边躲开,“我真的错了,师妹!” “你没有错。师兄无论说什么怎么说都是对的,即便有一点点疏漏……”美貌少君眼波流转,真诚道,“只要师妹帮你快一点修正,丝毫不影响师兄的十全十好。” 楚衡被堵进墙角,无助可怜地求饶不止,“同门相残何其忍心!师妹,师兄保证再也不嘴贱了!” 薛少君却对关尹子道,“我琼海门内之事,你转过去。” 酒鬼咂舌,慢悠悠背过去。 他听到咄的一声像是剑戳进墙里,刺啦刺啦应是楚衡反抗时暴出的紫光雷电。 “师妹,不打脸!嗷!” 关尹子没忍住好奇心偷偷摸摸转脑袋瞟。 杠精被初光剑定住腋下衣袍,琼海少君手撕雷电。雷修的气意和剑修的气意相撞,楚衡竟然落了下乘。 薛夜来被紫光山关风月雷劈过一回,尚且全须全尾地避过,对上修炼不到家天天只知道杠人又杠不过她的二师兄,简直全方位碾压。 她直接把楚衡的气劲一条条撕下来,粗暴狠辣地抽打回去,杠精就像炸开的烟花哗啦啦淬出火点无数飞溅开。 床幔都烧出密密的小洞。 “师兄说的很对。本君不光今天心情不好,十几年就没几天心情好。本君不光心情不好,脾气也不好,语气也不好,吃不好睡不好什么都不好,只要自己不好,就要让别人也跟着不好……” “尤其师兄这样的,吃得好睡得好口才又好,本君会深深地嫉妒。” “我真的错了,师妹!”杠精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他抱头想突围,师妹剑气纵横尽是杀人灭口的凌厉,紫光电鞭抽得密不透风,她握着雷修的气劲像感受不到它扎刺手掌的痛意,层层拦截揍得楚衡鬼哭狼嚎。 二师兄不得不深切反省自己招恨的嘴欠,“是我不是!我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什么做什么都习惯性和人唱反调!师妹,我知道这习惯不好,就是不长记性总放不下!我放不下,你原谅我啊!” 啪! 师妹抽他一个大马鞭,终于停手。 “没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的。” 薛少君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清丽的脸像朵黑曼陀,神秘又阴险。 “痛了,什么都放得下。” 杠精确实放下了嘴炮。他可怜兮兮地缩在墙角,估计一时半会再也不敢嘴贱。但为什么,痛的是二师兄,少君却放下了坏情绪?那松快和缓的脸,明晃晃说明她心情改善。 关尹子:“……” 这是什么鬼?!琼海剑门,阮碧笙阮境主到底给弟子们打开的是什么奇怪大门? 你看看,不解风情木头脸的薛夜来,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好骗好欺的傻样子?她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谢雪满让她不高兴,她就专门去找别人的不高兴。 笔直笔直的薛师妹,你崩坏地让关师兄好害怕! 关师兄目瞪口呆地看着揍完二师兄的少君扬长而去。 “没学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她对杠精冷酷地说。“师兄为什么不尽快回琼海?师父和大师兄孤零零地很是寂寞。” 师父和大师兄两个人有什么寂寞?!见鬼的孤零零。楚衡哼唧着从墙角挪出来,衣衫褴褛焦黑似炭,浑身还冒着烟。 他好像很习惯似的,习惯到阔别三四年来一次胖揍都不需要时间调整心态。 “就知道欺负我,”杠精摸到茶壶,杯子都不用直接倒着喝,“难道就只有我才优秀得过分优秀得师妹嫉妒?三师弟四师弟就不配尽快回琼海陪一陪大师兄和师父?” “为什么就我一个撞见师妹?好生不公平!我不相信他们过得比我好!” 他不光是个杠精,还是个乌鸦嘴。少君要是听到过这些话,一定会当场把他打死。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们琼海的人很不正常吗?” 关尹子竟然用出了杠精的标准句式。还没得到答案,就被无形地怪力拖出房门。 52、蛇精病 等出门,楚衡已经看不出一点挨揍的痕迹。 关尹子暗叹小子皮厚。 楚衡天生雷修根骨,从小抬杠,杠到天打雷劈,每每被劈躯体扛击打的能力越来越强,到后来就算被烧成焦炭也能烈火重生。 他本来该拜在关风月门下,半途被阮碧笙截胡,但琼海又是剑门,阮境主根本教不了他雷修的本事。楚衡修剑不行,莫名其妙地走上抬杠被雷劈的线路。关风月在他小时候还曾因为惜才偷偷教他,但他嘴巴实在讨厌,雷修本来就脾气火爆,同门互殴时有发生,紫光山境主被杠精气了几回,再也不想理他。 楚衡就自我成才,变成杠天杠地挨劈变强的奇葩。他尤其喜欢和师妹对战。高手过招,唇枪舌剑,每逢大役,不论输赢,必有感悟。 奈何后面师妹下凡,杠精拔剑四顾只能心中茫然。 留在琼海,师父和大师兄他惹不起也不敢去嘴贱,三师弟那种人渣成天不见人影,四师弟阴阳怪气不男不女,其他仙洲门派他又不能去惹事。想抬杠怼人都找不着正经对手。 只能跟花花草草日月星辰过不去,几年都没有长进。 后来被阮境主踹下凡,杠精犹如鱼入水,放眼尽是可杠的破绽。他思来想去,小师妹过于彪悍,东洲又压制修士,要真奉师命去寻,那还有什么自由? 桃源没有禁制,他修行多年该出去闯闯,若是得当,应能找到晋升的契机。 因此便跑到宝地来。接二连三地天打雷劈,每次被至阳雷火烧得外焦里嫩而后灰土中诈尸复活,肉躯的强悍直线飙升,就算被师妹连抽带打,也依然原地蹦起当大风吹过。 假以时日,必定连雷火都耐他不得。 二师兄更加不放弃滞留下界的想法,但想想多次引火焚身被关进棺材,还有两次更是自力更生扒土复生的糟心经历,又琢磨着可能还是赖在小师妹身边更好。 至少他炸了后有人收尸。 大不了,他忍住和师妹唱反调的冲动。 算盘打得很好。但薛少君却并不乐意。 二师兄老老实实跟着师妹,但师妹开始百般挑战他忍耐力。 譬如吃个早点。 薛少君左边是天地失色大美男,右边是咬紧牙关决心不找打的二师兄。关尹子捏着酱碟吃水饺,全身心沉浸热乎乎的食物。 谢雪满当哥当得忘我倾情,那三四年几乎把薛夜来供得像缺胳膊少腿。衣食住行每样都亲自照顾,缺筋的琼海少君还没觉得半点不对。她还以为全天下的兄妹都是如此和悌法。 谢清的二弟子和皇子薛月见有相同的毛病。他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穿用度都有种贵族的坚持。哪怕跑到穷乡僻壤也要体现气度。 谢雪满的宝袋里总是放些不像仙君该放的东西。精致细腻的瓷器,华美雍容的衣衫,玲珑剔透的摆具,还有好闻的熏香…… 他出门像人间皇帝出游。 谢仙君专门定下独间,他不光不想被人时时瞻视美貌,还不用店家的食具。他把冒着热气的粥盛好,和玉筷一并放到薛夜来面前,又用青花的瓷碟给她放包子。 少君瞧见那明显来自东洲皇宫的彩瓷碗,有点纳闷。 从前在东洲皇子府也就罢,到了外面好师兄还这么讲究,他自己不别扭吗?难道用好一点的器具,就能改变饭食是从普通铁锅里捞出来的事实?难道稀粥放进皇家瓷器里,就会变成山珍海味? 她不是很懂谢雪满的执着。 莫非长得美的人要求都比较高,什么都得最好? 但是被人照顾的感觉的确很好。少君恍惚以为她可亲可敬的正常兄长回来了。 谢雪满道,“姑娘家,正是该娇生惯养,你不要学你关师兄那样……”少君瞥一眼丝毫不讲究的关尹子。 “粗衣粝食褐衣糙布,拿着什么都可以往嘴里塞,食人唾涕都不知。” 来来往往多少人惠顾,店家的碗盘万一没洗干净……少君从前没有想过,被这么一说,内心陡然不舒适起来。 好师兄果然想得周到,他讲究得完全有道理。她哪里想到,谢雪满就是不喜欢看她用别人用过的东西。黑心肝的蛇精病讨厌自己圈定的人或物跟别人有沾染,一点点都不行。 关尹子早知道他师弟的臭毛病,呵呵以对。楚衡唏哩呼噜倒下一碗粥,饿死鬼似的,滚烫的流到胃里一路烧灼,他呼着气,手不停地往嘴里扇风,龇牙咧嘴,叹,“好烫!好爽好过瘾!” 谢雪满仙姿雅意,喝粥都能喝的男女老少痴痴。夜来端起碗,看一眼好师兄容光惑人的脸,又看一眼野兽派还一脸欠揍的二师兄。 她冷冷道,“开水倒下去还能冒出更美丽更炫目的肿泡,你难道不想更爽更过瘾一点?” 二师兄僵住,不敢回嘴,默默把筷子伸向馒头。“馒头不烫,我吃馒头。” 少君却凉凉地来一句,“烫的危险,冷的放心。冰雪更冷,下去更能止烫造爽,你怎么不饮冰啖雪?” 楚衡的筷子僵住,嘴唇哆哆嗦嗦,“师妹……”他简直要忍不住回怼的洪荒之力,用尽整个脑壳的理智才险险克制住,气弱地把筷子收回,郁闷道,“我不吃了。” 不吃总行吧?!说好不抬杠,你还逼我!二师兄生气地甩下筷子。 “拿回去。”琼海少君黑黢黢的眼珠子看得人害怕,她冷酷无情道,“给我坐着继续吃。” “因为要做的事情有一点点危险就半途而废,我琼海剑门的修士难道就是如此品性?” 二师兄拿起筷子,忍得脸红脖子粗,师妹还在批评他,“睡觉也还有猝死,难道你要永不成眠?因噎废食,愚蠢。” 这饭还能吃吗?!本来他吃得好好的,是她起的头。烫的她要咒我烫死,凉的她讽刺我啃冰饮雪,不吃她又说我一噎止食! 吃不对,不吃也不对,师妹你怎么不上天! 楚衡暴躁,用筷子指着薛夜来,偏头向关尹子,“你们管管她!”他眉毛都在抖。 她就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关尹子:“……” 谁知道她怎么回事,突然间就取代杠精师哥的角色,尽职尽责地杠起来了。那找茬招事的精神,关尹子看着都觉得好过分。 阮碧笙的徒弟真是……一言难尽。 谢雪满面不改色,就跟什么没发生似的,“饭要凉了。”他只说一句催促夜来。 琼海少君礼貌地回敬,“师兄也吃。” 然后两人就非常默契地食不言语,气氛美好宁谧地像过小日子的一对。 关尹子摆摆手耸肩,二师兄莫名其妙被怼一回,憋着一肚子气委屈地又喝一碗稀饭。 我就喜欢被烫死!我就喜欢美丽炫目的肿泡!我就喜欢肠穿肚烂的爽和过瘾!怎么着,难道还要被歧视?!二师兄唏哩呼噜烫得吱哇乱叫。 而后四人在城中走了走,四处打听到些传言。 桃源至今三百多年,迁入的凡人数量可观。东洲也有鸿洲,而这里的城主李焕恰恰是从当中迁来,他把故土的名字也一并带到宝地。 来桃源的凡人会找李焕,历练的修士则去陵光西泱那里,至于魔,只要有外来的进入,云野的霍香就会出手。 桃源也有他们的规矩。譬如三座城围在中心的梦泽,是不许踏入的禁地。 “梦泽危险。”关尹子说,“无人知道里面什么模样,魔族最先来这里,但他们把梦泽视作圣地,奉劝后来的修士和凡人不要打扰圣地的清静,好像有修士不听,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那里面能有什么,怎么他们突然间大张旗鼓地都进去?”还抽调大批本事的修士,不怕后防空洞,万一有不怀好意的来搞偷袭? “云野的魔族也去了。”谢雪满回复,“争先恐后,生怕落后对方一步。” “难不成是抢什么好东西?”关尹子皱眉,“连大后方凡人修士的失踪都爱理不理。” “好东西不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琼海少君突然插嘴,“它如今在,从前必已经在。” “只是旁人不知。”眉尾带痣的男子和她对视一眼,默契十足,“魔族应该早知道,但无从下手,而今人修也知道,若是梦泽的情况和从前一样,魔族根本不必惊慌,现下却一起闻风而动……” “那块禁地已经生变。”夜来断定。 楚衡闭着嘴不断催眠自己是块木头不会说话。关尹子的脑袋在薛谢二人面前好像没有发热的机会。 “我听闻桃源是某个大能开辟。”他们两个自顾自抽丝剥茧,“从前不现人世,后来大能飞升,年深月久禁制松动,才暴露出来。” “或者那人留下过什么东西。”少君猜想,“又或者他根本没能飞升,湮灭之地更不同凡响。” 化神期的大能遗骨或是藏宝所在,凡是修道的,不管人道还是魔道,必然动心。 “叶曼殊想要脱离揭余胡也的威胁,或者也会想要化神者的机遇。”薛夜来神色淡漠,“她会不会早已入了梦泽?”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惑。 谢雪满在桃源辗转多日,并没有发现过她的痕迹。讨论一番,四人决定回去住处。 却有仆从打扮的人急冲冲从后面追来,“谢仙君!”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奔到谢雪满面前,脸汗涔涔,“总算找到仙君了!” “何事?”他认出是城主府的下人。 那人顾不得喘气,着急道,“是……是又有人不见了!城主刚回到府上,就有人来报信,昨夜有七八个青壮男子失踪。城主焦头烂额,命小人来请仙君相助!” 谢雪满皱起眉头。 有辆气派宽敞的马车当街驶来,四匹马拖着健步如飞,马车周围还布着护卫。两旁的普通人毫不见怪。有人瞧一眼当头骑马带队的汉子,竟还有些喜出望外的口吻。 “哦是云野那边的魔人!” “好像是霍城主的妹妹。” “她和咱们大小姐交好,估计收到信来帮忙的。” “太好了!有他们出手,找人有指望了。” 云野的魔族? 立在谢雪满身侧的薛少君被跑过去的孩童撞了一下右臂,她没有计较,偏头漫不经心地看一眼那马车。楚衡精神不振默默盯脚尖继续忍耐他的洪荒之力,关尹子好奇地转头。 骑马的汉子们肌肉虬扎,穿着略微奔放。无一例外地袒露胸膛,臂膀上有两块护甲,那肚腹那线条,古铜色的皮肤闪着微光,扑入视线的尽是一股子雄性阳刚。 琼海少君还没见识过这种骚包的阵势,有点吃惊。魔族的汉子们肆无忌惮地显摆资本。看他们都不需要花钱。 马车从跟前经过,拉起敞开的帘幕透出主人轮廓,不止一人…… 面前突然一片雪白衣袖落下来,琼海少君的探视被中断。 她脑海中立时闪现过谢师兄神圣高洁的仙人姿容,心想:谢师兄也美得让人驻足痴望,但他从来低调谦虚。真正的美人勿需卖弄,脱了的不如严严实实的,毕竟有内涵的人都知道身怀才美,不能招摇。齐齐整整,还能与人无限遐想。这一堆招摇的开场就暴露手感不好的体质。 好师兄无声示范非礼勿视,强行切断少君的视线,她不得不干脆地放弃好奇心。 车队一晃而过空出路,四人正要离开,呼啸而过的魔族却陡然停住,烈马嘶鸣中有个汉子掉头直奔他们而来。 “这位姑娘,”那汉子横拦他们去路,骏马足下小步踢踏着。两旁的行人都好奇张望。 “我的主人有请。”魔族朗声朝少君道,“你的老相好对你旧情难忘,不肯和我主人成就好事,她命我前来约你去一较高下。” “……” 楚衡:嗯?老相好? 关尹子:薛夜来有老相好? 谢雪满:嗯? 薛夜来:嗯?老相好?相好?本君怎么不知道! 那边有人大叫,“纵有千帆过往,我心独系一人!我告诉你我是不会从的!” “我的爱人我的小心肝,快来救你好哥哥!有人强抢良男天打雷劈啊!”魔女气派的马车上有个人迸出,半身卡在窗中,像条被命运摁住腰板的泥鳅,拼命地摇摆呼喊。 那熟悉的声调,那不要脸的称呼。 薛少君的脸瞬间就黑了。 楚衡抬头,立马怒发冲冠,“贱人!原来是你!你叫谁爱人小心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4-0420:49:56~2020-04-0614:3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酒sake2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蛇精病 命运是玄妙离奇的东西。 谢雪满前脚发蛇精病拒绝少君立刻、马上去叨扰城主的提议,上天后脚就把不留半点遗憾的机会马上奉上。 她和好师兄因为突然出现的奇葩成功地拜访上鸿洲李氏。 仰慕的仙君和魔族好闺蜜齐齐上门,李薇音的兴奋可想而知。她先是羞涩又情不自禁地偷看谢雪满两眼,再拉着云野城主霍香的亲妹霍飞花亲近地彼此问候。 瑶台琼玉,月中仙人。他生得冷艳,本来是雪岭冻人,偏偏又长了颗勾魂夺魄的红痣,看一眼就耐不住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变成挪不开心神的凝视。 魔女飞花看谢雪满也看得满眼惊艳。以她阅尽无数美男子的经历,眼前据说来自上界琢光的仙君竟然叫她座下的美人们都生生黯淡。从前吃过的美味珍馐,遇到如此绝世惊艳的仙君,都变成瓦砾沙土。 但她虽是纵情声色的魔女,也有自己的道义。李薇音是她的好友,两人情同姐妹,飞花就算再是色中饿鬼,也不至于去抢夺姐妹看中的目标。 可惜不是她先遇到……霍城主的妹妹心里遗憾地闪过念头。转瞬又想:此人是琢光剑君,深藏不露,换她哥哥可能还有力抗衡,她遇上想强抢行不通。看他冷眉冷眼不近他人的模样,典型不解风情不容侵犯的秉性,过眼瘾还成,要到手放进百花群中左右逢源,怕不是脑子坏掉才有自信能成。 可见这种冰清玉洁庄重肃穆的男子并不适合她。倒和放不开的好姐妹李薇音三观更符。 罢了罢了,反正是过眼瘾。看看得了。还是继续享受丰富多姿的花花世界更美妙。 魔女饶有趣味地和李家大小姐低声聊起八卦,把城主千金促狭得面红耳赤。 管家接待一行人后,奉命要带谢仙君去见主人。城中的失踪案闹得人心惶惶,城主李焕焦头烂额。 谢师兄知道所谓的老相好是阮碧笙二弟子后,脸色大为改观,竟然说,“琼海多奇人,怪不得阮境主屡屡辛劳于寻觅弟子。”分明是收了一个不三不四又抢一个,接二连三都是不成器的,所以好不容易找到个薛夜来,就跟命根子似的扒在手里。 俨然正经人对渣浪的不屑一顾口吻。琢光剑君发觉此人构不成半点威胁后,便放下心,单纯以看见不顺眼路人的心态潦草应付。 “你和师兄在此处等候,我去问问情况。”他对城主府的管家说了关薛二人身份,最后示意关尹子注意少君,便直接去和城主谈事。 面色不好的薛夜来和关尹子就留在花厅,被仆从好生招待着。李大小姐和贵客魔女,望着徐徐而去的谢仙君背影,一旁悄悄而热烈地讨论。 刚遇到的渣浪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着行动,软趴趴摊在椅上。 他穿得伤风败俗,蓝底白色琼花的袍子细腻如脂,隐隐的光如月下河面,柔滑的绸子垂坠极佳,又不起皱,可见魔女对看上的男人很舍得投资。那领口大开,厚薄适中的肌肉线条看得清清楚楚,和煦春风从那里一入毫无阻碍地穿透到脚,简直通透得不行。 明明不是多热的天气,人前偏偏要穿得过于清凉,他简直故意出来招人犯罪。 但即便如此清凉,渣浪丝毫不忧心伤寒着凉,反而舒泰安逸得很,可见他有一副时时刻刻都火热的躯壳,深具渣浪的资本。 稍稍抵抗力弱的女子,说不定看一眼就巴不得眼珠子能顺下去看个真真切切。 然而薛少君却脸黑得看都懒得看一眼。 三师兄天阔,是个没有节操的撒种机。 一个有灵魂没节操的撒种机,日日夜夜都在研习着他疯狂输出洪荒之力的艺术。他入了剑修门派,却修炼起合欢派的门路,以不停的河蟹方式升涨修为,变态至极,还美名其曰阴阳调和。 薛少君抗拒蛇精病三师兄,不仅仅因为他死变态的道法。 从前,琼海是有正经人的。 大师兄那楼端方持重、严肃却可靠。即便内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依旧稳稳地维持着正经人的素养。 直到琼海出现个节操丧尽、三观碎裂的三徒弟天阔。 他给了大师兄造作的思路。一个禁欲多年、暗里思慕的正经修士,因为师弟的放浪形骸、各种不可言说的带颜色床头读物,饱受视觉和心理的冲突…… 久而久之,大师兄没能克制住心中蠢蠢欲动的魔鬼,接着就破罐子破摔向师父下手……哦不,是奉献出绝无仅有的好肾。 少君心中可敬可畏的大师兄,月黑风高,琼海鳐鱼都沉入水底的时刻,他矢志不渝地去爬师父的床。 第一次不小心见到丧尽的一幕,薛夜来震惊到失语。 而后经年,她努力回忆不动声色地寻迹,终而肯定,三师兄于‘肾好’大师兄的造就功不可没! 琼海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正常人。三师兄是个祸害。 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久别重逢,两个傻逼师兄互相致以诚挚问候。 “你休想败坏师妹清誉!”二师兄说,“贱人!伤风败俗,渣浪无耻!” 绸缎华丽,中空辣眼的蛇精病还以一击,“臭嘴!强词夺理,惹人厌烦!” “你贼眉鼠眼!” “你自以为是!” “你害群之马!” “你歪谈乱道!” “你过街老鼠!”二师兄奋起直追。 “我分明是鹤立鸡群卓尔不凡!”渣浪反驳。 “哦,你在鸡群里确实卓尔不凡,因为你天天自吹自擂搔首弄姿,简直是公鸡中的马蚤浪至尊鸡,别的鸡都望而却步,唯你独领风骚,呸!衣冠禽兽!” “哈,那你算什么?天天阴阳怪气拨嘴撩牙!” “比不上你,衣冠禽兽恬不知耻!”楚衡说。 “哦,我是禽兽,你比不上禽兽你很得意?”强势登场的渣浪三师兄也伶牙俐齿,“比不上禽兽,那你岂不是禽兽都不如?你禽兽不如还好意思说我!” “哈,原来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二师兄兴奋到整个人变形,立马抓住师弟的不打自招,“我堂堂的人,自然不能和禽兽作比,和禽兽论禽兽我理所当然不如,不像你,方方面面都厉害得和禽兽一模一样,不愧是套了衣冠的禽兽!” 三师兄:“……”他当即扭头找师妹,“小心肝,你看看他,好恶毒的一张嘴!” “贱人,你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颜色!师妹跟你这种人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旁观的关尹子:“……”幸亏他师弟走开不在。琼海的真是个个都很人才。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天阔从椅子上挣起,要不是受制于人,估计能跳起来三张高。楚衡眼见着又开始电光雷闪,魔女飞花和好姐妹正聊着李江渚失踪的事情,飞花尚在安慰李薇音,结果却被两个吵架的傻逼打住。 霍城主的妹妹有点恼火,朝着新搞到的美色眼神一厉,“闭嘴。”她打了眼神给随从,角落里的汉子便走过去,把少君的渣浪二师兄拖住,硬生生按回椅子上。 楚衡叉着腰眉开眼笑,“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你也有今天,活该!等魔族的大小姐把你绑回云野做第二十八房小宠,师兄我就回去跟师父老人家说你定了终身圆满得想哭!琼海剑门都祝你幸福一生!” 应付姑娘的油嘴滑舌比不上杠精的牙尖嘴利,三师兄像条泥鳅在椅子上翻,“小心肝小夜来,你看看他,他刻薄我!” 飞花推了推李薇音,“你先去,我处理点事情,随后就来。”李大小姐看了看薛少君,犹豫一刻后道,“那好吧,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我说的那样,我弟弟的事,飞花你真的要帮我。我先去探探我爹今日的情况。” 等人走了,魔女似笑非笑地看椅子上的天阔,“小心肝?” “她真是你老相好?”飞花指了指美貌少君,“我看怎么不像?” “该不会是你为了拒绝我随便编出来的谎吧?” 54、蛇精病 “当然不是!”渣浪二师兄斩钉截铁,然后对薛少君疯狂暗示,“小心肝你快告诉她,我们情投意合情比金坚山盟海誓至死不渝,强扭的瓜不甜,让她赶紧放了心有所属的我和你双宿双栖!” 魔女抬眼看表情平静的女子。她旁边还站着个男子,瘦骨伶仃年纪也大了点,不是她的菜。 “哈。”楚衡嘲讽地用鼻孔蔑视渣浪师弟,不遗余力地刻薄,“你洗洗早点睡,梦里看能不能让师妹不揍死你温柔点留个半死,还差不多!还真当自己人贱人爱呢!” 薛少君顿了顿,对强抢渣浪的飞花道。 “没有的事。”夜来冷酷无情地屏蔽掉三师兄的眼色,毫无同门之谊道,“此是我三师兄。我们虽是旧识,但本君正直肃重,不能忍轻浮滥情,道不同不相为谋,无法亲近,更何谈相好?” 琼海少君正义凛然,一刀切出大沟壑和三师兄泾渭分明。不仅如此,她还对抢人的魔女道,“人人都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强扭瓜的人未必就喜欢甜,万一她正好喜欢酸的呢?更何况,就算不甜,瓜总有个解渴的效用。若是真一无是处,姑娘又何必花费心思?他这是妄自菲薄了,姑娘有慧眼,善识人优点,我相信是个好归处。” 可真是个妙人。霍飞花忍不住对她刮目相看。 二师兄拍手,“就是!师妹说的太对!师妹说什么都很有道理!”一遇到内讧站队,楚衡身上的杠精属性离奇削减,乍一眼看来就像个无条件支持师妹的脑残粉。 师妹要割绳抛售师兄,将被打包免费赠送的天阔震惊至极,他显然对自己在同门心中的地位没有半点逼数,挣扎着板正身叫嚣,“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师妹,难道就因为我被人强抢过,你就打算不要我了?心肝,你太让我伤心……”渣浪声情并茂地演绎起被负心人抛弃的忠贞可怜人,“你嫌弃我你好狠心。难道我们曾经的美好在你眼中就是可以随意割舍的东西?” 关尹子完全成了听八卦的壁花。魔女面无波澜地看着新欢艰难挤出难过伤心的表情,少君二师兄直接唾道,“呸呸呸!什么曾经的美好,挨骂挨打一个不少!” “臭嘴懂个什么,打是情骂是爱,明明是见面了不害臊,打情骂俏,眉开眼笑!” “哦,打情骂俏,打到你嗷嗷大叫,骂到你血在心里冒,我们一边眉开眼笑?” 杠精的优点就在于,只要用得好,喷口对外,所向披靡,你在旁边都不用费一点点口舌心力,就能达到啪啪打脸的极大爽感。 譬如此刻的少君,二师兄就是为她冲锋陷阵披荆斩棘的惊喜队友。 说什么都要被拆台的二师兄愤怒了,“你闭嘴!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他垂死挣扎,拼死拒绝被魔女收编当二十八号小宠的命运,大声张扬着所谓的真爱。“霍飞花霍大小姐,总之我就是心有所属,我对我师妹死心塌地,绝不会从你,你要是强迫我,你得到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 魔女还没开口,少君却道,“她不用得到你的心,她得到你的人我看就挺好。你的心肝儿太多,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得了多少片,她一个一个的去要去找,太麻烦。” “可以是可以,但是没有必要。”薛夜来真诚劝霍飞花,“心是四纷五落的,但人却是毫无残缺的,我建议挑好的拿走就可。” “师妹说的太对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随便拿随便拿。”楚衡变成只会捧师妹脚的马屁精。 关尹子:“噗……”他赶紧止住,“不好意思。” 霍飞花显然很惊异,“就算你不是他相好,也是他师妹吧?师兄被我拿住向你求救,你不救他?” “他并未遭受危险,谈不上救与不救。”少君中肯且淡定,“正如我先前所说,像我三师兄这种不甜的瓜姑娘都要扭一扭,必定是独有慧眼,能看到他与别人不同的优点。我相信霍姑娘是个好归宿。” 她倒是极力成全奔放魔女对第二十八号小宠的达成,没觉得渣浪师兄被抢去加入美男后宫团有什么问题。因为以少君正经人的素养来看,世间一切公平公正,既然三师兄乐衷海里翻浪,那浪自然也可以翻过来给他爱的捶打。撩人者恒被人撩之。 但三师兄显然不乐意,他直觉要糟,咬牙道,“师妹,你不能这样!” “师妹当然可以这样!”楚衡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师妹不光可以这样,还可以那样,还可以任随一样!” 魔女对他们三个之间的同门感情看得一头雾水。不是说人修很护短同门如手足吗?她之前养着的美人多是同族或者人族,正因为修士有门派,且互相同气连枝,桃源不是玄渊,修士们来去自如,而且都严肃端庄不容侮辱的烈性,所以她就算看到人修生得美也不敢轻易乱动。 她逮住的是个另类。放浪没有节操,却就是不肯从她,虽不缺美色环绕,但越得不到就越让魔女惦记,她反倒和这货较劲起来。老天都站在她这边,美男子的师兄妹都表示袖手旁观。 “师妹,你忘了吗?那些年我们之间亲密无间无事不谈的感情,多么真切。”三师兄还在抢救塑料师兄妹情谊。 “我们没有。”师妹严正声明。 “亲密你姥爷无间你大舅!无事不谈?你对着猪圈里的母猪都可以无事不谈,真切个锤子哦。”二师兄拆台。 “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肌肤之亲,师妹你这是翻脸不认人呢!”三师兄语不惊人死不休。 “哦,贱人,要不要师兄当场让师妹给你几个耳光再亲上加亲一回?你可真能耐,就揍你嗷嗷叫骂你喷血的关系都肌肤之亲,你怎么不说你和大师兄师父二师兄四师弟挨个挨个的亲?难道我们不配和你亲吗?什么翻脸不认人,不认的是人吗?是衣冠禽兽!” “衣冠禽兽有什么好认的,不翻脸师妹也不认,我也不认!”二师兄强势占据制胜高峰。 “总而言之,”少君总结,“此是我三师兄,霍姑娘可随意拿取。我们琼海不过问弟子个人感情。” 楚衡:“正是,我们所有人都祝他幸福!” 塑料的师兄妹情谊。 关尹子:“噗。” 霍飞花挑眉看心如死灰瘫在椅上的浪浪,道,“你编什么心有所属的谎话有意思吗?还有什么话说?” 万花丛中过撩妹一身轻、精通河蟹大法的天阔:“我是不会从的,你死心吧!我的真情只会留给我一心等待的意中人!她贤惠善良,心胸宽广似海,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等见到她,我就抛却前尘,一心和她远走高飞山盟海誓情比金坚至死不渝!” “哦,你的意中人难道是阴曹地府卖孟婆汤的那个?”楚衡毫不客气地酸他,“她挺贤惠挺善厨的,虽说修士和凡人不一样,不见得能下碧落九泉。但你说见了她才肯忘却前尘,看来还是忘不掉伤风败俗的那一套。难道你是在暗示霍姑娘,只有等你死了,你才会从?莫非你是想霍姑娘宰了你?我看也可以,反正得到人就完事。” 两个傻逼又为此大吵起来。 霍飞花的注意力却不在新欢身上。她反而对薛少君生出无限的好奇心和好感。 薛少君标新立异独具一格的品质深深吸引了霍香城主的妹妹。 她没理会楚衡的大吵大叫。反正她扭这颗酸瓜多半是因为她性格中的强势,见不得别人气焰高。 “这位妹妹有趣,借一步说话。”魔女把薛少君引到一边,突然问,“不知妹妹年方几何?” 薛少君虽然奇怪,但还是认真回答,“十八。” “好年纪啊。”飞花说,“我今年都五十四了。不过魔的年龄和你们人总是不一样的。”她外表也只是十□□岁的样子,没想到岁数已经到凡人的知天命,但魔的年纪确实计算不同。根骨好的三四十才勉强成年。 薛少君表示理解。 飞花又问,“那妹妹定亲或者有道侣了吗?” 这更诡异了。她居然问本君如此私人的问题。少君心想,还是答,“暂且没有。”她又想起自己要在外面找一房的志向。 飞花笑眯眯地看她。 “是这样的,”魔女说,“外面都知道我有个哥哥。他生得一表人才,又是一城之主,不知多少姑娘仰慕倾心。” 但这和本君有什么干系?你的哥哥他长得好不好看,是不是城主,多少姑娘仰慕倾心,难道还能影响到本君定不定亲有没有道侣? 只听见强抢渣浪做第二十八号小宠的魔女说,“我哥哥是城主之身,妹妹是上界高人,身份上旗鼓相当,男未婚女未嫁,若是能凑成一段姻缘,岂不是妙事一桩?” 这熟悉的用词,这换汤不换药的拉皮条套路。该说怪不得霍飞花和李薇音是好闺蜜吗? 她们两个动不动拉出手足来诱惑怂恿别的姑娘来拿一拿捏一捏的手法,真是该死的相像。 本君可真是优秀到人见人爱啊。 她正想说什么。谢雪满出来了。 城中失踪的那九个人,都是年轻男子。和城主的儿子李江渚年龄相当。 说到人命关天的正事,其他的事情当然只能暂且放一边。谢雪满招过少君和关尹子聊了聊事态。 楚衡和三师弟却还在拌嘴。 楚衡生来资质上乘,尚在襁褓便使天地变色,但在人间却被视为不详。雨夜雷鸣,关风月当年下界搜寻弟子,被异样的天象吸引,一眼发现抛弃在荒野的奶娃。 天意指引他找到命中的弟子,简直完美! 关风月瞧中未来弟子招引天地感应的体质,简直如获至宝,喜笑颜开。仙君第一次试图收徒,成果斐然宛如开挂。 然而开挂这东西,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它是给谁开的挂。 命运是公平的。它如果在你头顶丢下一块馅饼,必定会在你脚下安排一个大坑。 捞到雷娃馅饼的关风月在路上就遇到大坑。 大坑就是琼海境主那个狗比女人。 她生得美艳动人,最擅长欺骗纯洁善良又寂寞多年的男仙君。 关风月那时候还不知道,已经积累下不少经验、出手即要骗走人徒弟的狗比女人,就埋伏在他平坦幸运的收徒路上,她顺便还骗了关仙君保存几百多年的少男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仆一下界就找到称心如意的徒弟人选,关风月抱着婴儿意气风发地混迹在凡人村落。 大老爷们带孩子多有不便,小奶娃牙都没长全话也不会说连爬都爬不动,一时半会教不了他修炼。他想着干脆在人间把徒弟养到断奶。 一个大男人带着奶娃定居绿水青山,重金求来乳母,成了凡人眼中可怜却有钱的鳏夫。 鳏夫一表人才,大大咧咧不太注意生活细节,但慷慨大方,出钱从不手软,而且一身武艺甚是可靠。热心人士便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极力推荐起村中名花。 仙君虽然嘴上拒绝,被称鳏夫,不好解释,心里却也介意。同门修炼之时就有师兄弟找到道侣,他一心提升自己,耽搁终身寂寞好多年,如今春暖花开,被人介绍着介绍着,看着捡来的奶娃,竟然生出点脱单的希冀。 师父飞升,他当上境主,紫光山威名不减,现下又找到优质的弟子,除了缺个道侣,真是没什么遗憾。 这时候,命运又给了他新的指示。一个美貌的女仙君踏入村子。 她宛如骄阳耀眼,强势闯进关风月的视线。女仙君虽然美,却平易近人,和他离奇找到徒弟一样,她仿佛也嗅到命定的味道,直直来到他的面前。 “好生出色的根骨。”女仙君看到他……家里的奶娃,眼前一亮。接着扫到关风月,又夸奖,“这位郎君器宇轩昂明目朗星,好风采!” 虽则雷修都脾气火爆,但几百年来同门一堆臭男人,同性相斥自然容易起火,若是异性,不想注孤生的雷修,有点情商都会秀出风度。 潜心修炼几百年不闻窗外事的关风月头一次被异性夸奖,又是个如此美貌的异性,当下有点脸热,“姑娘过奖。” 姑娘并不见外,直接从宝袋中掏出拨浪鼓,蹲下身逗摇篮里的奶娃,她越看那孩子越喜欢,转过脸和关仙君攀谈,“郎君毕竟是个男子,独自带孩子不会烦恼吗?” 这句话开头,关风月就走上了被阮境主拐跑徒弟的巨坑日子。 55、蛇精病 关风月是个直肠子。应该说雷修大多数都是直肠子。 美貌的女仙君问他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犹豫什么,她肯定是对他有意思,要不然何必费心思同他找话题? 姑娘美丽多情温柔似水,与伟岸俊俏的他岂不绝配?那一瞬间,关境主脑补了长篇风花雪月琴瑟和鸣脱单生活。 他决定调用自己不多的浪漫情怀,好好把握上天赐予他的良机。 关风月对阮姑娘表示,大男人带奶孩子确实不方便,不过他性格坚韧不拔,面对任何困难都会全力克服。第一次委婉推销自己是个有担当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关境主小小地不好意思。 说话间,篮子里的雷娃啊啊的叫起来,为显示自己并非吹嘘,关境主迅速提起未来徒弟,检查一通后,他立马朝屋里喊了一声,“容婶,该换尿布了!” 有个大婶就出来风风火火地把孩子。 阮碧笙果然夸赞他好性情。又说她近来空闲颇多,静下时常觉得仙生空茫,不如就陪他在下界过几日时光。 关风月顿觉更有戏,喜形于色,“太好了!”他道,“正觉闷得慌,若是道友在,我们还可不时切磋切磋技艺。” 仙洲修士不像凡人繁文缛节,男女之间没有太多避忌。 于是两人同进同出,关系日进千里。关风月甚至回信紫光弟子们,扬言下界岁月静好如花美眷俱备,他会逗留更久,回去的时候多半仙生圆满。 上界八十八山不久便都知关境主邂逅良缘,与琼海女仙君人间培养感情。 阮仙君与关仙君每日逗弄楚衡以及切磋,时不时也会谈人生。 阮碧笙说,“我修炼多年已有成果,不敢说笑傲仙洲,也担得起一句天之骄子。师门之中诸事顺遂,师父飞升数十年,没有什么师弟师妹,我顺其自然接过衣钵,就成为新的境主,说是顺遂得意也不为过。” “与我简直太过相似。”也是人生赢家的关风月附和。命运安排的良缘果然与众不同地投心,所谓相见恨晚,大概类此。 梦想着早点找到继承人的阮碧笙又说,“正是如出一辙的得意。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时时有种不踏实不安定的感觉。修士心中都有大业,或师门或道法或两者兼具,不管哪种,单凭个人,力量有限,尤其女子,身单力薄,愈加不容易。 才需要志同道合的,需要承前启后的,如此就有依靠就能心安,你说是吗?” “你说的在理。”关境主简直不能更赞同。人生怎么能被事业全全占满?感情当然不能空缺!寂寞久了,孤零零地当然会觉得没依靠不安心。要是找个道侣,事事有商量件件同担当,嘘寒问暖管教甜蜜蜜,多好。 “别人都道我得天独厚功成名就,年纪轻轻地不必那么着急考虑此事,耗费数百年光阴寻寻觅觅却没有收获的大有人在,我这风华正茂人生才刚刚开始,何必焦心!” 光棍数百年的老多了。相比之下我们两位如此年轻,是可以悠然些不着急。关风月心想 但阮碧笙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她道,“意气风发之时,不借天时地利人和去努力更上一层楼,难道要等安逸无波的平淡抹掉精力和心力,千辛万苦克服懒散去达成?万一得过且过受了挫折甚至破罐子破摔怎么办?正是因为有许多人数百年都不得机缘,足可见其艰难渺茫,必然该居安思危,趁早努力!” 有问题马上解决,不要因为现在没影响到什么就放任。同样,找对象要趁早。简直说得太对!关境主满面赞同。 “我左思右想,道法有成,琼海也按部就班的到我手上,如今只剩下一样缺憾。多日相处,我看出关郎君是个干脆大派的好人,有名士慷慨,想必能解我忧愁。” 惭愧惭愧。你如此褒扬于我,在下就算只有五分的慷慨,也会穷尽心力凑足十分奉上,既然你如此诚心,那在下也不能被比下去,来吧……本境主这就彻底地贡献出尘封多年的纯洁感情,倾囊为佳人解忧!心绪激扬,关境主颊染嫣红。 他豪气道,“蒙姑娘信任,在下必倾尽所有奋不顾身,不负姑娘厚望!” 阮境主的双目明亮,隐隐闪耀出赞叹的光芒。“郎君实在高节!”她简直夸赞关风月夸上了瘾,根本停不下来,“初时我就觉一见如故,时日越久,越感叹郎君高风亮节实属我辈楷模,能遇到郎君,更得郎君大义成人之美,实在是我阮碧笙这辈子大大的幸运。” 偶尔暴躁的关风月都快扛不住蜜糖攻势。他想,说什么‘倾尽所有不负厚望’,其实比起人家女仙君,我大老爷们可真是矫情,虽说没好意思直言‘在下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灵与肉从此与卿双宿双栖’,但脱单之举,可真不是什么成人之美的大义。 她说的他吃了大亏的架势,搞得也占便宜的关境主油然生出了点‘我太龌龊’的自惭。 关风月正在汗颜,阮碧笙赞赏的目光却像在看圣人,“舍己为人助人为乐若此,义薄云天,我当奉为标杆,冒昧问一下,可以直称郎君一声风月吗?” 风月二字,此时此地由此人吐出,简直让人酥麻魂颤。 脱个单就舍己为人助人为乐,她好客气!本君更喜欢了。关境主内心荡漾鼓动不止,故作平静,却难掩热切地道,“你我二人如斯情谊,本该如此。姓名相称,我正有此意,大好大好。” 女仙君接着就亲热叫他,“风月,正如我先前所言,我现下有一憾事,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来了来了。既然爱称已到,表白还会远吗?关风月好歹是堂堂男儿,怎能事事都要女方主动,他当即勇猛无比道,“碧笙之苦恼,我早已悉数知晓,便直言不讳一回,你之所求,我甘心乐意,心意既往,十二万分愿成此事!” 被打断的琼海境主喜形于色,“你竟如此之好……我实在不知能用什么表达我的仰慕之情。”她顿了顿,“虽则如此,我还是得厚脸皮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否则实在愧对风月你的光明磊落。” “我需要一个孩子。”阮碧笙道,“琼海十八洲,将来就有指望。风月,你肯给我一个孩子吗?” 她她她她……她好直白!直白到关境主差点没压住体内活跃的雷电,直白到关境主气血翻涌热浪都往头充…… 这才互赠爱称,表白未盟,她连孩子的事儿都想好了!紫光弟子众多,若果真有后,承袭琼海也不是不行,她如此直言生怕以后落个‘借种情骗’的误会,才是真的光明磊落。关境主又惭愧一回。 不过本事如关风月也不敢保证能满足她愿望。 他脸都红紫,激动得肌肉绷紧,“碧笙,不是我不肯,只是孩子不可能说给就给,你是知道的……八十八山根骨,多少仙人都只能在下界钻头觅缝,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有,众多道友境主又何必如此劳神费心?” “我知道你的不容易。”女仙君脉脉视他,“谁说不是难事呢?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你的能力。的能力。能力。力。 关风月脑中螺旋回荡,头顶宛如蒸汽喷发,一缕紫光缠绕手臂,猛地又被他死死地按住。 稳住稳住!虽则仙君道侣们鲜少能生出孩子,但本君得天独厚,智谋道法身材样貌都一流,繁育的能力与众不同也有可能!雷修拼命安抚自己丧尽的神智,干巴巴笑一声,“这种事都没试过,哪里说得准……”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阮境主说,“风月你必定是受大气运眷顾的宠儿。你看你初初下凡,才多久就能找到绝佳根骨,再一再三的奇迹并不是难事。” “你一定可以。” 对方一脸诚挚,讨论生孩子的事情都无邪正直得旁人头皮发紧心肝发颤。关风月沦陷得一发不可收拾,从此打定主意要打造一颗无敌好肾,势必和未来道侣生出她心向往之的继承人震惊八十八山。 阮碧笙仿佛心头大石落定,每日逗弄摇篮中的楚衡乐此不疲,有她在,奶孩子的大婶都无用武之地。关风月一看,这女人为了孩子早拼得忘我,未婚未育竟然已经累积不低于奶娘的育儿技能,他顿觉压力更大,花费更多精力时间闭门研究起合欢派的河蟹大法。 事情过于私密,又不能学术地找人请教,关境主也只能旁敲侧击地到处摸索些本子瞎琢磨。 在他正陷入如何提升修士自然生产率的史前难题时,阮碧笙有一日突然对他道,“下界待久了实在无聊,不如回去,反正我早已熟谙带孩子的事项,必能保证把这小子摆弄得舒舒服服。只是我因为一些缘故,不能亲自引契,这孩子还得由你来,等入上界我再带回琼海照顾。” 引契是修士们割断弟子凡尘打上仙洲刻印的意思。修士看中某个根骨,就会为他洗髓炼骨,引契入体,从此他便是上界之人,拜师的事实已有,只是差师门敬茶改口的仪式。 以为是为他分忧的关风月就为楚衡引契,阮碧笙回到上界就带走小雷娃。 后来关境主苦心研究以为万事具备,便到琼海预备践行给阮姑娘一个孩子的诺言。 哪知八十八山疯传他和琼海境主的绮丽绯闻,还有关境主偷偷摸摸打听合欢派技术技能的绝密爆料,暴跳如雷的阮碧笙早已翻脸不认人。 关境主才说一句‘碧笙,我钻研许久已然成竹在胸,此次来是想与你签下婚书,不日便可举行双修仪式,届时必能一举得孩’。 阮境主拔剑飞起,破口大骂,“登徒子!老娘不过是问你找弟子先人后己,你送我一个徒弟就想着睡我!老娘要是让你把紫光山里的让一个过来,你岂不是要把合欢派春闺十八式跟老娘演练个彻底?!” “仆一回琼海就觉得不对,还以为是误会你!呸!你个不要脸的伪君子,矫做助人为乐!说老娘在下界和你翻云覆雨如何如何大肆颜色,你以为你毁我清誉,老娘就便宜你?!滚!” 关境主目瞪狗呆,和阮碧笙不清不楚地结下梁子。至今以为是她诓他。 可气的是,她美人计使来,就是为了骗走他刚捡到的好苗子徒弟! 完美的误会造就八十八山至今流传的精彩干架。两个传言中的情侣打得翻天覆地。 阮碧笙的大弟子那楼还是个少年,抱着剑守着流口水的楚衡在天心洞面无表情地看天地变色。 阮境主一生诸事得意,是上任琼海境主唯一的弟子。据说那任找到她也不容易,找到之后让梵净山的佛修一瞧,不得了了…… 佛修天眼一开,直接说境主新收的弟子命中没有弟子。独根苗苗虽然根骨好,但不再找几个弟子,琼海就得断代。 那任境主始终都没再找到合适的二弟子,虽然自言看开,飞升后弟子却觉得是无法容忍的遗憾。阮碧笙承袭衣钵后不信狠,试过收徒,但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将看中的弟子带进上界。 但她还是不想容忍这遗憾。于是费尽心思,她选择曲线救国。借走别的修士已经入契的弟子,收在琼海门下,虽没最初的师徒之实,但师徒之名加上日积月累的教导,也就算多给徒弟迁了一回户籍。 奈何辛辛苦苦总是捞回些奇葩,自己的名声还越来越不正经。最终碰到谢清。 差点被坑惨的阮碧笙总算找到中意的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相信吗? 我过了整整一周每天超过12小时无间隙的加班生活,有两天连着15小时,剩下的九小时就是三餐加睡眠,每天中午连个盹都没有。踩在棉花上的感觉是什么,我真的感觉到了。 我竟然还没有猝死,可见我大概是要暴富了。 工作使我暴富。感谢在2020-04-0823:50:24~2020-04-1323:2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灵麇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蛇精病 夜幕降临,鸿洲城迎来悄无声息的时刻。 几个仗义拔刀的仙君们商量后决定守株待兔。 鸿洲城并不大,魔女飞花,关尹子,谢雪满,外加薛夜来和她的两位师兄,城主叶焕和下属,正好可以分出个四拨人马覆盖四方,假若任一方有发现,便可直接放出信号,其余人见后赶来,修士和魔族的速度最慢也不会超过一刻钟。 方案是不错。但分配的时候却出了问题。 魔女和三师兄难舍难分,薛少君又一副打包师兄免费赠送的盛情,三师兄天阔的归宿众望所归。谢雪满当即就要带上琼海小师妹来个二人世界,可惜萧无拓硬是给他附赠了撕都撕不掉的关尹子。 好师兄谢雪满把自己的师兄和薛少君的师兄分在一处,关尹子暗道一声糟糕,藏不住了。 坦白从宽的时候到来,体弱凄惨的关师兄把师弟拉到一旁,“那个……师弟,有件事我说了你别生气。” 谢雪满瞭他。 酒鬼期期艾艾地讲出萧无拓给他和小丫头弄了个变态的形影不离,然后举天发誓,“师兄以人格起誓,绝对绝对没有半分龌龊思想,都是师伯他老人家为了约束我,他都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你还不知道师伯那个人?”他挤眼睛放低声音,“当年阮境主截走该我们一言峰的小师妹,他一直耿耿于怀,小夜来头次跑到琢光来,他一看,整个表情都变了。他还觉得小丫头该拜进师父门下,所以想着硬逼我凑上去笼络。师伯也真是的,哪有这么简单?” 谢雪满听后,果然面色不是很愉快。但竟然没有马上骂他。不晓得是想到了什么,顿了一刻,才半凉不凉地道,“师伯先圣大境,他的禁制我也无能为力。” 关尹子立即补上,“等此间事了,我必定第一时间回琢光破了它!就算求也求到和薛师妹一拍两散,啊不,我们根本就没合过!呸,我的意思是解除禁制两方自由。这不要脸的法门,硬把个大老爷们和小姑娘绑在一起,真是说起来就让人害臊!” 小丫头片子,坏得很,关师兄受够罪。他们琼海的一个二个都不正常,他巴不得离远点。 他那师弟冷冷笑了一下,立即逮住他的尾巴狠狠攻击,“既然你问心无愧,为什么这两日一字未提,行动还时时透露着鬼祟?” 关尹子讪讪,“那不是怕师弟你过于介意心里头不高兴……” “你这账我会先记着。”师弟说,然后大发慈悲,“既如此,只能暂时让她看着你。”然后放他拆散了兄妹和悌的美好安排。 关尹子怂怂地和薛夜来组队。 他怕谢雪满倒不是因为武艺不行会被惨无人道殴打什么的。他这个师弟是师父谢清捡回来的,也不知哪个旮旯角长出来的小天才,不仅悟性奇高,人格也是一顶一的另类。师父让他跟着自己姓谢,可想而知师弟比他姓关的更受宠爱。 谢雪满不仅修习甚得谢清满意,就连性格都和谢清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谢清管治弟子从来不打不骂,为人看着也光风霁月温和无害,但有种关尹子说不出来的让人犯怵,实在违和。 心窍太少的酒鬼虽然感觉到师父不简单,但因为满腹心思都沉浸在仇恨里,并没有吃透师父的人设。 谢清是个白切黑,他表现得七情六欲与常人无差异,每一个表情反应都能拿捏到恰到合适的正常,但他修的却是无情道。七情六欲,每弃一样,修为水涨船高。可想而知,已经先圣后境的一言峰峰主,表面有情有义,骨子里其实根本无谓亲疏所爱所憎。 师父处事,尤其擅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旁人带歪到他设想好的情境,因为坑挖得又深又好,就算事后被发觉,也没谁有能力反抗。 厚黑深沉的本事,谢雪满可以说尽得真传。所以关尹子十分忌惮师弟。师弟不会打骂师兄,但会暗暗地记小本本,还给你的时候必定百倍千倍的酸爽。 关尹子滞留下界四处疯狗似的找叶曼殊寻仇,谢雪满和薛月见两个暗通款曲搞阴谋,谢清有嘱咐小弟子约束师兄小命。初初撞上师兄从玄渊回来半死不活,他也不说什么,把关尹子往高床暖枕上一抛,换了他的劣酒破衣乞丐袍子,供上珍馐美馔,什么都往泼金撒银的富贵标准安排。 就连他床前奉水端盆的侍女都个个花儿似的。 心黑的师弟深知人性的丑陋。 狗日的高粱锦绣珍馐佳酿渐渐腐蚀他的心志。他从前喝酒抽烟只是为了苟活,囊中羞涩尽消受些劣等货,等同嚼蜡地机械痛苦。他吊着一口气不肯死是为手刃仇敌,但其实早就一心向死。 靡衣玉食一把,躯体和灵魂竟然从欢愉中体味到活着的感觉。从前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的死志动摇,变成了蝼蚁尚且偷生的期冀、无能为力的无奈。 享受果然使人堕落。它使人开始畏死,畏快乐逍遥不再。不事生产的关尹子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从此处处被谢雪满管制,再也不随便瞎荡。 师弟给他源源不断的金钱美酒。倘使他要求的话,恐怕就算是美姬美妾,谢雪满也会眼也不眨地替他搞来。 还好关师兄守住最后的操守,没有沦丧到地主老爷的地步。 谢雪满说记账就一定是记着账。关尹子得过且过,缀在薛少君身后往南,生怕慢了一步被随便摔打,一边走一边抱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先说好,你不要动不动就私自行动,好歹有点关怀病残的人性。” 楚衡很抗拒和谢雪满搭伙。他觉得琢光的家伙长得祸水,口才心机深不可测,除开师妹外,谢雪满是他头一个没杠赢的,师妹暂且不说,反正多年被打压早已习惯,但外人面前,事关尊严,他不该和不对付的家伙在一处。 他想抗议,但薛夜来以眼神镇压。弄到最后,楚衡还是和不喜欢的家伙往东。 天阔惨兮兮地被魔女的侍从架着要往北,他都没能半点能力造作,这种需要武力值的团体活动为什么还要带上他?因此他也抗议。 他师妹若有似无地看他一眼,接着平静无比地吐出下面一段话。 “你衣服上有三种香,袖子里有两条手绢,怀里还揣着珠花。三师兄,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心有所属情定黄泉、无情推拒霍姑娘殷勤的情况下,还能发展出如此多的深情厚谊?” 天阔的表情冻住,他转脸,霍飞花果然暴躁,“好啊,你竟敢背着我勾三搭四!” 薛少君立即为师兄正名,“师兄从不背着人,他向来光明正大。霍姑娘可能不太了解。” 霍姑娘就下定决心哪怕上刀山下火海都要三师兄带上。 “从来只有本姑娘左右逢源见一个爱一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当着我的面拈花惹草!”东攀西折来者不拒,却就是不肯跟她成就好事,魔女对他的区别对待怒火冲天。 三师兄面露菜色,被无情拖走。城主已经带着人马埋伏到城西。 薛夜来和关尹子潜进夜色。 关师兄一路小声嘀咕,薛少君却开始反常地沉默。 走到巷中,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手里提着的灵火悠悠晃动,照出两边白色的屋墙。 关尹子纳闷,“你怎么……” “拿着。”薛少君把灵火灯递给他,冷凝的脸面向前方,初光剑发出轻轻地嗑嚓声。 关尹子噤声,立马肃正神色,“是什么?” 薛夜来没说,却缓缓地将长剑出鞘。 剑身光亮如秋水,一泓白芒宛如昏暗黎明的第一道天光。 “关师兄,”薛夜来冷淡的声音跟着夜色混沌,“你记得小心被摔打。”然后她抬了抬袖子,一震之下,竟然有细碎流光宛如受惊的飞虫逃开。 什么东西?关尹子看那光点消散,一头雾水。 “是我大意。”薛夜来严阵以待。 白日城中分心看魔女的阵仗,那凡人小孩冲过来时她并未避忌,没想到就被做了标记。 灵火嗤嗤急跳,月白的光芒猛地遽变成磷火幽蓝的鬼魅,五感退化的关尹子也察觉到四下的不对劲。 黯淡可视的巷中,墙壁和路面的线条在眼中开始扭曲变形,目光所及的世界遽变向光怪陆离,宛如地狱黄泉降临到人间。奇奇怪怪的影子,嘶哑惨烈的哀鸣,崩落塌陷的砖石,没有皮肉的白骨…… 提着灯的关尹子见多识广,“是魇魔!”他语气暴躁且怒。“他不是揭余胡也座下的重将么,怎么随随便便就跑来为难小姑娘!”必定是魔物们白日盯梢选定目标,瞧上薛夜来的根骨。 有这么个大魔坐镇,怪不得修士都跟着折损。 他二话不说掏出袖子里的响箭,还没放出去,天空中竟然同一瞬间炸开三朵亮光,破碎宁静的响声也几乎不分先后。酒鬼惊住,“玩我吧?!” 不是说好一个有发现三方支援吗?还支援个鬼哦!关尹子咬牙还是甩出‘我们也没空’的信号,暗骂倒霉催地,人家魔物们也是策略性偷袭,根本没有头脑简单地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他一抖手将灯罩取了,灵火飘上空,接着拔剑,视周遭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幻象如无物,守静定心以不受蛊惑。 群魔乱舞的虚相里,初光剑闪电划出,纵横上下平切左右,薛夜来剑惊鬼神,一气呵成破开幻影。撕裂的鬼幕摇摇晃晃,裂开后突然又诡异地粘合复原。 但那瞬间,已经足够琼海少君看到,有道诡异的黑影忽闪忽现。 关尹子不敢离她太远,“魇魔以幻象困人,眼鼻耳心,层层递进,甚至能模仿出中术的人真实经历过的人或事,他很危险。” 琼海剑门的战术,向来简单直接。提剑就干,管他哪个山头哪颗葱。 薛少君生为剑门继承人,势必将优秀传统发扬光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周加班完,下一周负担减好多,呜呜呜……太好了,简直要喜极而泣。 57、蛇精病 东洲凡人把可怕的噩梦称之为梦魇。 魇魔以恐惧为食。据说十个魔里未必有一个能成魇。可见魇的能力大过魔不知多少。 被缠上的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心魂都将接受烈狱考验,面对此生最最胆寒恐怖的记忆。 魇魔欣赏每一声尖叫哀嚎,以受害者的崩溃为养分,筑起无坚可破的牢笼,直到将他们变成行尸走肉。越强大的心智越受魇魔的青睐。 他已经是魔尊座下的大魔,轻易不出手。迷惑凡人或者小修士的心智再俘虏他们的小事哪里配他亲自动手脚。他今次的活络是由于无意中窥见个值得一尝的小点心。 年轻有绝佳的根骨,既是上界的后起之秀,又不谙世事的天真纯白。总之就长着一张很容易受惊吓的娇花脸。这等美妙又容易到手的点心,魇魔怎么能放过? 暂且当是无聊无趣旅行中的一点点调剂。 魇魔是这么想的。 碍事的男修已经错乱慌张,他脸上的肌肉都在诡异地颤动。 关尹子的噩梦不难猜。他数十年走不出师兄惨死的仇恨。不过一眨眼就被魇魔小小的幻术骗走心神。 修士的肉身自然比凡人更好。 但是扫一眼关尹子的魇魔嫌弃,“短命鬼。” “嗯?”黑幕笼罩之下,魔窥看的眼睛无处不在,天地都在他掌控。他看到男修身上有与众不同的东西。“竟然是寒蛊?” “倒是不同凡响。”魇魔琢磨着,“或许等会儿带回去可以先在此修士身上试试移魂大法。” 魔君吩咐他设法渡到东洲地界,逮捕回逃离多年的叛徒。东洲是凡人的天地,人修曾经也是那里的一份子,所以他们虽有限制,也能来去自如。魔若想去,要么变成人要么变成修士。 修士总是比凡人好点。人太弱,做不了事。 魇魔不费多少心力就想出解决办法——夺舍。顶着凡人或者修士的壳子,东洲禁制又能奈他们如何? 他满意地去看自己新猎获的小糕点。 小糕点年方十八,笔直静立于黑暗之中,被他的邪法封得密不透风。淡蓝的火漂浮在虚空,映见一道模糊清丽的影子,凄冷长剑当胸而立,月牙泠泠似的光,仿佛在警告主人危险的靠近。但它的主人,却两眼空洞无神,宛如秀丽绝伦的雕塑凝滞。 魇魔挑起笑纹。 像这种天真无邪的美貌修士,眼神清澈无垢,最是容易被黑暗吞噬。 他要瞧瞧,是什么样美妙的梦魇? 自负必定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大魔一旦钻进琼海少君此生最可怕的记忆,事情就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形走样。 琼海少君短暂的十八年人生,没有什么爱恨情仇,唯有处之于蛇精窝格格不入的烦恼。 她唯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迟早守不住操守,与师门祸害们同流合污。 烈狱无间的惨,在魇魔这里是血流成河神魂俱裂,在薛少君那里,就是永无止境的被蛇精病们荼毒。 因此,大魔能汲取的养分,也和往日有了质的差距,死不正经。 最初的画面,是一片碧蓝澄透的水。宽广平静。明媚的光投照在水面上,水天都是干净的蔚蓝。 梦境的主人在抗拒之后的不幸,因此她坚定地把画面定格在美好的风景,迟迟不肯进一步。魇魔冷笑着,化为阴厉的凄风,呼号而过。 “犹豫什么,逃避什么?” “你早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停在这里它就不会发生?何必自欺欺人,不若我来帮你想起?” 平静的水乍然翻起浪头,明媚的阳光变得惨白,风也发出不详的叫声,蓝天灰白,阴霾弥漫四周。 魇魔为大戏铺垫了相称的背景和乐章。 立在水边的小糕点约莫几岁,背上的长剑拖到脚跟,剑柄还高出她脑袋一大截。 噩梦的初段,有另一个大点的小萝卜头欢快地跑来。 “师妹师妹!”兴奋的呼喊中有克制不住的跃跃欲试,“已经很晚啦,该回去啦!” 那少女般活泼的声调,那精神喜庆的小碎步,那花花绿绿的裙摆,那高原红一样的脸颊,额心屎一样的花黄,毛毛虫粗大的两眉,满脑袋金的银的璀璨光芒…… 姨妈血般鲜艳的小嘴扒拉扒拉一张,魇魔差点吐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小孩!还是个女孩纸!简直倒胃口。 小糕点却像是感觉不到丑,面色沉静,等丑八怪跑过来,才慢吞吞发出疑惑,“师姐……” “你额上是什么东西?” “讨厌啦。”无时无刻不少女心的丑八怪眨眨眼,眉毛却簌簌掉落一串黛色粉末。毫无疑问,她画眉的时候既不心痛耗用也不吝啬力气,多番努力才有如此粗壮成果。 她用飞扬的语气回答,“人家是刚学的时新妆法哦,玉女峰的姐姐们都这样化,是花黄啦,凡人发明的一种美丽妆容。好东西姐妹一起分享啊,要不师姐给师妹也画一个?” “……”小糕点仔仔细细盯着那屎黄,诡异的沉默一刻后,她道,“不用。还是师姐独自美丽比较好。” “讨厌啦。”十来岁的大萝卜心花怒放地捧脸,陶醉不已,“师妹就是嘴甜,弄得师姐都怪不好意思啦……” “师姐。”小糕点打断她的荡漾,“你还是少说点啦。我们琼海都没有那样的风气。” “好的呀,师妹。我听你的哦。”浑身绚丽缤纷的大萝卜宠溺地咧开嘴对小糕点一笑,血红的嘴唇高原红的脸屎黄额头毛虫压黑眼球,扑面而来一股子青春的活力。 少女配备的语气词还真是丰富。 大魔被辣到不行。他下意识觉得可口糕点的梦境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也许,下一刻,就会发生尖叫疯狂丧尽天良的惨事? 萝卜牵着小糕点,在翻腾灰暗的背景中踩着沙土渐行渐远。 然后是一树繁花下,辣眼睛的萝卜和小糕点两个哼哧哼哧挖泥土。 小糕点天真无邪,“为什么要挖泥土?” “因为好玩啊。”萝卜满身是泥,依然不改辣眼,“玉女峰的姐姐们说了,女孩子就应该多玩耍呀。” “师父并没有。”小糕点放弃不明不白的游戏,从坑里爬起,使劲拍泥,抱起剑立在一边不再动一下,“师父也是女孩子,但她从来不刨土挖泥。师姐,你说的不对。” 坑里的高原红摸头,“对哦,”她觉得脸上有点痒,用手抓完才想起手不干净,立马掏出怀里的小镜子照,猛地尖叫起来,“啊,我的绝世美貌!” 丑八怪差点哭出声,“完了完了,我再也不是闭月羞花小仙女了!” “快快快,反正没人看到,师妹,我们赶紧去洗洗,洗干净就还是沉鱼落雁小可爱!” “你现在就很可爱。”小糕点安慰她,“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那种。” 何止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简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她们飞奔到屋舍外,那紧闭的房门被推开,露出黑洞洞仿佛野兽口腔的门洞。梦境充斥着主人巨大的抗拒。 仿佛门后有她根本不能想起的可怕过往。 魇魔精神一振,露出阴沉沉的笑容。他跟着飘进去,要去吸取最纯粹最美味的恐惧。 他看到了。 澡桶前,大萝卜头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满脑袋刺猬似的竖着根根条条,金银的光芒闪耀,她咧嘴,腥红小嘴唇里颗颗白牙显得寒森森刺眼…… 少女般荡漾的语气也变了调。 “师妹师妹……” “我们一起洗澡啊!” “爱洗澡的好孩子才是清新脱俗的小仙女哦!” “小仙女只和小仙女做朋友哦!” 小糕点被笼罩在阴影里,简直弱小无助。 魇魔偷窥的眼盯着那萝卜头的肚子,然后又往下。接着他愣住了,然后露出稍稍变态的笑容。 果然是可怕的噩梦,大魔瞬间懂了。这龌龊、这背离人伦、这丑陋肮脏的诱骗往事,甚得他意! 崩坏吧,扭曲吧,沦丧吧,让痛苦让背叛来得更猛烈!白纸被洒上最污浊的颜色,正是世间极致的乐事。 此时此刻,小糕点冷静的发问简直是人性拷问。 “师姐,为什么你长得跟我们不一样?” 罪恶丑陋的恶魔回应,“小仙女都长这样哦。”毫无羞耻毫无人性。“难道师妹不知道吗?”恶魔还骄傲地挺胸,“我长大必定是世上最出色的女孩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当然不能和一般的小丫头成同类!” “师妹你愣着干什么,快点,等会儿师父他们回来发现就糟糕了!” 萝卜恶魔爬进浴桶里洗洗涮涮。 小糕点迟疑不动。团子一样的年纪,但天生敏锐的性格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浴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梦境的色调随着主人的心情在变化。 晦暗一片,就代表着她心境低沉。 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修。他面无表情地扫一圈里面的场景,看到桶里撒欢的小恶魔后狠狠皱眉,而后走进来捞起小糕点。 “大师兄。”小糕点老老实实地。 “嗯。”大师兄若有似无地回应一声,出来有个女修。 “我说迟早出问题。”小糕点大师兄冷冷地道一句。 那女修讪讪,接着一脸心肝地把小糕点接过去,小糕点还在天真地问,“为什么师姐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女修呆滞如鸡,接着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 “我可怜的小心肝,你千万不要长针眼啊。”她颓丧地搂住弟子,“我看你孤单寂寞,独独亲近那不肖混球,想着年纪小干脆将错就错有个伴,都是师父的错……” “那是你师兄。”旁边冷冷地传来解释。“琼海除了你,没有女弟子。” 天空一阵巨响,霹雳雷鸣。 阴影厚重地不像话。 但独独没有大魔等待的恐惧盛宴。 怎么回事?然后呢?这什么鬼?痛哭呢?流涕呢?崩溃胆战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4-1623:46:19~2020-04-1916:1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酒sake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蛇精病 用词少女,语气娇羞,酷爱涂脂抹粉的女孩纸她咧唇一笑,掀起裙子露出了不属于小仙女标配的多余物件。 回忆起来,将是一个正常姑娘一生中多么丧尽的记忆。 小糕点幼小的心灵遭受冲击。她原本以为这个丑丑的师姐跟自己是一个阵营,哪里想到,她竟然默默扭曲了性别。 小糕点在乌云笼罩的阴沉背景中,静静对着琼海,稚嫩的面容染上不符合年龄的心累表情。 头发焦卷的男修像挖过煤的,和另一个走位风骚衣着风骚的少年走来。 两人一路走一路争执。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很碍事吗?”黑煤块出言不善。 “二师兄说对了。”花枝招展的孔雀少年眨眨眼,“还真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是不是以为会耍两招剑很了不起?是耍剑还是耍贱?琼海的是剑修不是贱人,你少弄伤风败俗的那套!我看着你就来气!” “好过分。”少年说,“师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师父,师妹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师妹,大家同在一门宛如手足,二师兄这么针对我难道是怕我太过于人见人爱,抢走大家的注意?” “我呸。”黑炭当即发怒,“过分过分过分,当真过分了怎么没见你捶胸顿足以头抢地,怎么没见你去投河去割腕去服毒?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朵举世无双的白莲小贱人吗?还好过分?你这么柔弱这么容易受伤这么听不得别人说两句大实话,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贱气已经臭到别人了吗?” “你……” “我什么我?”黑炭发威滔滔不止,“你什么你?没大没小,师父没教过你说话放尊重吗?莫非是自带贱气的渣浪天赋异禀,所有的脑子都用来犯贱作死学不会剑门传统美德?我过分?别人不过分?你看什么不过分?全天下全四海八荒就你最宝贵,都得跪捧你?是我针对你,还是你自己有问题,你好好想想。有功夫在这儿说这个过分那个过分,还不如回去关上门好好反省重新做人。” “还人贱人爱,我看是死乞白赖!” “简直不可理喻!”少年大声评价对方,“我要让师父评评理,你天天恶言恶语的,师兄弟们有谁受得了你?谁好脾气到无聊的地步,愿意送上门受你平白无故的刻薄?小师妹那么小那么可爱,你吓到她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闭嘴!”黑炭猛然爆出强盛光芒,只听得天空一阵巨响,无名的力量劈开云层,豁地轰然倒注入海面。 轰!光电翻起大浪,哗然炸开水窟窿。 小糕点一动不动地在远处,仿佛意识不到天象的可怕。 “老子就算尖酸刻薄,舌头也是长在老子身上,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你是谁?别人爱怎么说话你也要管一管吗?你这么爱管,怎么不去管管下界东洲众生疾苦,怎么不把别人拉屎撒尿也一道管了?” “让师父评理?想炫耀你受师父宠爱?好大的口气!师父是你一个人的吗?师父宠你了吗?师父她爱理你吗?你还敢提小师妹?你不知道小师妹根本不想看你一眼吗?自以为自己多受人喜欢,不是犯贱是什么!” “我不受小师妹喜欢,那二师兄你受小师妹喜欢吗?”争吵渐渐发展到离谱方向,“恐怕四师弟更有发言权。不过他已经丑到师妹失望透顶,谁胜谁负还不一定!他脱了衣服丑得惨绝人寰,不代表我跟他一样没眼看,说不定师妹看见我完美的真实内里,转头过来亲近我,其余人都得靠边,呵,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姑娘能抗拒我的魅力!” “去你的臭狗屎!听你说话都是污染耳朵!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白斩鸡一条,还完美内里?老子不脱都比你像个男人!师妹难道看不出来谁身材更好谁更雄伟?她看得上你,笑话!” “九方山的野猪线条分明,还比你肉多紧实,你怎么不说师妹更看得上它们?”少年不甘示弱地反驳,“你怎么不说它们身材更好更雄伟?” “那是一回事吗?那是一回事你怎么不和九方山的萝卜精撩骚?你怎么不去和萝卜精卿卿我我占便宜揩油?” “我怎么没有?”丝毫没有节操的风骚少年哼了一声,“我当然有!本来就是一回事!萝卜精又怎么样,萝卜精也有性别!” 简直丧尽。黑炭暴吼一声,浑身散发出更刺眼的光芒,唇枪舌战至此,天空又一阵巨响,无数雷电轰然落下。 只听见嗷嗷惨叫,两个傻逼抱成一团在海边被雷电追击,疯狂逃串中,一道手臂粗的紫电鞭打下来,两坨人化作完美的高空抛物,咚地砸下。 小糕点厉眼如箭,气势凶狠地盯着落下来的两坨。 “你看看,天怒人怨,雷都要劈你,还不知道反省自己,二师兄!师妹你说,究竟是谁身材更好?是我对不对?” “呸,白斩鸡!” “呔,黑猪怪!” “白斩鸡说谁?” “说你呢,黑猪怪!” “哦你承认自己是白斩鸡,呵呵。” “你使诈!” “那是你脑子被□□吃空了除了知道好色蠢得不忍直视!” 他们以无差别的挖煤造型和暴躁竖毛在她面前跳脚,闪电撕开天幕,紫光乍然爆开。 “师妹,你来说!” “你来说!” 闪亮刺眼的电光中,两双眼睛齐齐垂向一个方向。 糕点突然取下背上背着的长剑,她抱住它,弱小的身躯仿佛瞬间高大许多。一寸一寸地,在两个神经兮兮的黑炭注视中,她将长剑扯出。 剑光出鞘的一瞬间,无形的气流环绕她,平地突起飓风,落叶沙尘倒飞,凶猛地气劲从天际倒灌入地,注入三寸丁小糕点。 她竟然在此时此刻入了开窍期。 两个师兄惊异地瞪眼,忘了争吵。 小师妹对着自己横出的一截白刃,狠狠道,“从此刻起,我将为自己的道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大黑炭稀奇,“师妹是什么道?” 开窍的小糕点找到人生方向,面无表情地直视两个傻逼,开口一字一句。 “离你们越远越好的道!” 她挥开长剑,剑鞘化出优美的弧线飞开,雪光一样的辉芒犹如一道玄月,气浪在平平一挥中无形滋生,仿佛翻腾的海浪朝两个吵架的师兄弟扑面而来。一个矮子挥剑如挥鞭,横扫千军的气势莫名而出。 师兄弟抬手一挡,天上却乘机落下又一道凝实的雷电,只听见酸爽刺激的嗷嗷声又起,两坨黑炭筛糠似的在沙地抖动不止。 小糕点拖着她的长剑果决避开,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远离。 旁人看来,或许是一段有趣的记忆。但魇魔想看的不是这种过家家似的玩闹。 他化作一股阴风,徘徊回荡在梦境主人身周。天幕被渲染成无尽的黑暗,冰冷寂静的四下,恐慌萦绕。 “天地不仁万物皆刍狗,众生于命运,本就是献祭宰杀的牲口,贪嗔痴爱憎,狂宴血饮,八荒极乐,哀鸣即是天籁,屠杀可谓倾城绝舞,尸骨是无双画笔,血流成就万里山河……” “你还在抵抗什么?” “死亡的亲吻,仇恨的花绽,贪欲的觉醒,恐惧的阴影……哪一种是你的地狱?” “哪一种狠狠动摇过你的心志?”阴风盘旋着盘旋着,似在寻找裂缝突围瓦解山峰,“你躲不掉,乖乖顺服,若是品相够得上取悦本座,或者能有成为藏品的荣幸。” 漆暗中,清丽的人影携剑而立,她似乎不曾感觉到身周盘旋的窥测。 “那就给你看看。”她挑起唇角,眼中幽暗无光。 魇魔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凭空从浓黑墨色渐渐浮出凝聚的脸。 从支离破碎不成人形的碎肉,到慢慢拼凑出勉强的轮廓,血肉翻开,狰狞可怕的沟壑变窄再变窄,弥合成细细的一条线,最后完整到没有一点点痕迹。 诡异又骇人的过程中,那张脸的眼睛阴毒诡秘,嘴唇也是挑着莫测的笑纹。 叶曼殊! 他在猎获的女修梦境里见到了此行的目标!得来全不费工夫!魇魔急躁,“此人在何处!你见过她?!” 然而梦境突然有了一丝诡异的变化。 叶曼殊的脸消散在黑暗。本该沉沦在对这张脸恐惧中不可自拔的梦境主人却突然提剑朝盘旋的黑风劈下。 剑光乍起如闪电撕破混沌,她快得不可思议。 魇魔看到那少女冷冰冰的脸。 “你也该看够了。”薛少君说。 “诚如我所想,你确实知道叶曼殊。”纵横交错的剑影雪光中,薛少君的身形已成残影,她的声音冷漠无比。“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留下点东西?本君也对你的记忆好奇至极。” 她竟想一直清醒,还使计试探,试图反噬魇魔的道法? 好得很!魇魔大笑起来,“很久没有遇到过敢如此挑衅本座的修士,黄毛丫头,你想反窥大魔的识海,简直异想天开!本座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不知天高地厚!” 薛夜来没有跟他废话,沉凝着脸色,初光剑气贯如白练,虚影晦暗中她雪白的衣袖簌簌而响。 “没有记错的话,这该是本君的地盘。”少君点足移形如幻影,“既然是梦里,谁说没有可能呢?” 梦里发生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才是做主的人。 魇魔提升威压,正预备好生折磨不识时务的糕点,却听到那少女古井无波地道,“出来吧。” 什么? 琼海少君搞事干架的空当,在梦里用吃饭喝水一般的语气召唤出神龙……哦不,神人们。 “发怒吧,二师兄。” “撩骚吧,三师兄。” “魅惑吧,四师兄。” “不要客气,他值得你们全力以赴。” 什么鬼? 魇魔对上琼海少君的三个师兄。 薛少君说,“先前的只是清粥小菜,接下来本君必定会为你献上最美妙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是天真,上周加完班我以为幸福就来了,事实是五一要来了,然后有一种神奇的放假叫做乾坤大挪移,就是美名其曰放假,实际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又过上了加班的生活,这次是连续无休十一天。 好棒棒哦,谁发明的这种调休方式?面无表情.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