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代号我是废物烂算盘》 第一章 账房里的死人 第一章账房里的死人 一九三九年三月初九，天津卫的风还带着刀子。 沈满仓是被一阵算盘珠响吵醒的。他睁开眼，先看见房梁上挂着半截蜘蛛网，又看见自己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老式流水账，账本上压着一把黑漆算盘，算盘珠上还沾着干涸的墨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前一秒他还在写字楼里对着凌晨四点的审计底稿，后一秒就坐在了这间油灯昏黄的账房里。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泼了一盆浑水——账房先生，伪天津市公署警察局文书，也叫沈满仓，爹娘早死，姐姐在估衣街卖酱菜，外甥女八岁，叫杏儿。 “沈满仓！你聋了？“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站在门口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巡长，姓王，人人都喊他王麻子。王麻子把手里的枪往桌上一拍，指着那本账：“李福那小子吊死在库房，你倒好，还有心思拨算盘。局长发话了，他那些烂账你接着做，做不平，你就跟他一块儿去地下对账。“ 沈满仓还没完全回过神，先本能地点头哈腰：“是，是，小的这就平。“ 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心里却像开了锅。李福是局里的老账房，昨晚吊死在库房横梁上。王麻子说是“想不开“，可账房先生想不开，为什么把账本翻得乱七八糟，还把几页撕得只剩下毛边？ 他盯着账本，想理一理头绪，忽然眼前一花。 不是眼花。他看见王麻子头顶浮起一排淡淡的、墨色的字，像有人在空气里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收三浦洋行孝敬，每月六十大洋。 ——欠大沽码头上三爷一条命，至今未还。 ——怕人翻旧账，李福的事，他插了手。 沈满仓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那些字还浮在王麻子头顶，随着王麻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微微晃动，像油灯下的影子。 “看什么看？“王麻子被他盯得发毛，“老子脸上有花？“ “没……没，王巡长脸色好。“沈满仓把目光挪开，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前世他做了十年审计，最擅长的就是从烂账里挑出藏起来的钱。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双眼睛，好像能看见另一种账——人心的账。 王麻子走后，他坐到李福那把椅子上，盯着李福留下的账本一页一页翻。前世的本能让他很快看出了门道：这本流水账做得很干净，但干净本身就是破绽。烟土赌档的孝敬、日本人军需的差价、码头抽成的数目，全都藏在一些不起眼的“杂费“科目里，层层对冲，滴水不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账房里的死人(第2/2页)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被人匆忙写下的： ——账本不在库房。在…… 字迹到“在“字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夺了笔。 他闭上眼，把李福的名字在心头念了一遍。再睁眼时，桌面上竟也浮起几行墨字，比王麻子头上的更淡，几乎要散进灯影里： ——李福，账房，替人记了十年黑账。 ——上月初四，见过一张条子，落款“三秋“。 ——三秋问他要过一份名册。他没给。 ——他死了。账本被拿走。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李福不是想不开。李福是因为手里有一本不该存在的账，被人灭了口。而拿走账本的人，很可能就在这间警察局里。 正想着，外面有人喊：“沈文书！局长叫你！“ 沈满仓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整了整衣襟走出去。穿过昏暗的走廊，他看见好几个巡警聚在院子里抽烟闲聊，有人见他出来，压低声音说：“瞧，接李福差的傻子。“ 他没吭声，低着头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周德昌坐在紫檀木桌后面，胖脸上挂着笑，笑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招手让沈满仓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满仓啊，你是局里最会算账的。李福走得急，他那摊子事，你得顶上。“ “局长放心，小的尽力。“ “嗯。“周德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李福那本账……你找到了吗？“ 沈满仓心头一紧。他抬起头，假装诚惶诚恐：“账？什么账？小的刚翻了李福留下的流水，就是些日常开销，没什么特别的。“ 周德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满仓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好好干，这年月，会算账的人，吃香。“ 沈满仓赔着笑退了出去。走出门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德昌头顶浮起一行字，墨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黑账，他也没找到。但李福的账本，到底在哪？ 沈满仓脚下顿了顿，又稳稳地迈了出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踏进了一本账里。这本账的借方是命，贷方也是命。而他这个刚死的账房先生，正坐在账本的横梁上，替死人平账。 第二章 鬼画符的账本 第二章鬼画符的账本 入夜，警察局后院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桌腿。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把那本流水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前世审计的直觉告诉他，这本账少了东西——李福做了十年的账，不可能只有这么薄薄一本。少掉的那部分，十有八九就是那本“黑账“。 他索性放下笔，闭上眼睛，把白天见过的每一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麻子，收三浦洋行的孝敬，插手李福的事。 周德昌，也在找黑账，藏得深。 还有一个姓赵的小巡警，白天蹲在院子里擦枪，头顶浮过一行极淡的字：——受佐藤小姐之托，盯账房的人。 佐藤小姐是谁？沈满仓睁开眼，皱了皱眉。李福头顶的账里出现过“三秋“的条子，王麻子头顶有“三浦洋行“，现在又冒出个“佐藤小姐“。这些名字像算盘珠一样在他脑子里噼啪作响，拼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形状：有人盯上了警察局的账房，而李福，只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几块干粮出了门，先去了东街的三浦洋行。 三浦洋行挂着中日合办贸易的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伙计，见人三分笑。沈满仓没有进去，只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假装系鞋带。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进出洋行的人，忽然，一个穿黑呢大衣的中年男人从洋行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拿公文包的日本人。 那男人一出现，沈满仓眼前就浮起一大片墨字，密得像打翻的砚台： ——三浦俊夫，洋行买办，明面上中日合办，实为日本陆军情报部潜伏特务，代号“三秋“。 ——经手军需差价，每月经警察局王麻子之手，送孝敬六十大洋。 ——大沽码头，八号夜，有货到。货是军火。 沈满仓差点把鞋带系成死结。 三浦俊夫。三秋。李福见过的那张条子，落款就是“三秋“。原来李福查到的是日本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所以吊死在了库房里。 他慢慢直起身，装作看街景的样子往洋行那边瞟了一眼。三浦俊夫似乎有所察觉，目光往墙根这边扫过来。沈满仓连忙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巷子，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回到局里，他刚坐下，王麻子就晃了进来，阴阳怪气：“沈文书，听说你去三浦洋行转悠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王巡长说笑了，我是去买包烟，顺道看看洋货。“ “少来这套。“王麻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李福就是多管闲事才死的。你要是也想学他，趁早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他说完就走了。沈满仓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盯着桌上那本流水账，忽然笑了。 王麻子以为他在害怕。其实他是在高兴——王麻子这句警告，等于亲口承认了三浦洋行和警察局有勾连，也等于告诉了他：黑账，确实存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鬼画符的账本(第2/2页) 天黑以后，他本该回估衣街的姐姐家。可他刚走到街口，就看见酱菜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姐姐沈桂香披头散发地坐在门槛上哭，嘴里骂着：“哪个杀千刀的！砸我的铺子！“ 铺子门板被砸出两个大洞，酱缸碎了一地，咸菜和酱汁淌了半条街。 沈满仓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住姐姐：“姐，怎么了？“ “不知道！“沈桂香抹了把脸，“下午来了几个混混，进门就砸，说什么''让你弟弟把东西交出来''。我哪知道你藏了什么东西？“ 杏儿缩在姐姐怀里，小脸煞白，看见舅舅回来，哇的一声哭出来：“舅舅，我怕……“ 沈满仓蹲下来，把外甥女搂进怀里，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砸铺子的人要的“东西“，八成就是那本黑账。消息传得真快——白天他刚去三浦洋行，晚上姐姐的铺子就被砸了。有人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要么交账，要么家破。 他闭上眼，强压着怒气，扫了一眼地上的碎酱缸。忽然，他看见院墙外一个探头探脑的混混头顶浮起一行字： ——收王巡长十块大洋，砸估衣街酱菜铺，逼账房交账本。 沈满仓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王麻子。又是王麻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姐姐和杏儿扶进屋，又拿木板把门钉上。夜风从门缝灌进来，他听见自己心里有算盘珠在响：王麻子要账，局长要账，三浦也要账。三方都盯着他这间小小的账房。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本对不上的流水账，和一双能看见人心账的眼睛。 半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就着油灯把李福那本流水账一页页誊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被反复描过的页码——第47页，书脊处粘着一层薄薄的纸。 他小心地揭开，里面露出一角墨迹。 是半张撕下的纸，写着几个字：——名册在义和当，字据作当票。 沈满仓盯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李福把最重要的线索藏在了账本的书脊里——名册，在义和当。 就在这时，窗棂“啪“地响了一声。他猛地抬头，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月光下泛着灰白。 他打开窗，院里空无一人。油纸包里是一本比流水账厚得多的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四个字： 《义和当庚辰年账》。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未干，只有一行字： ——账归你，命归我。明晚，南市乌市茶楼。 沈满仓握着那本账，忽然觉得，自己从一个替死人平账的账房先生，变成了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笑了。 这年月的天津，果然什么都能当。连命，都能当。 第三章 估衣街的酱菜 第三章估衣街的酱菜 天亮的时候，沈满仓把义和当的账册收进了枕头底下。 他没急着看。账这种东西，越急越容易看错。他先帮姐姐把砸坏的铺子收拾了一遍，又去街口的铁匠铺赊了两块门板钉上。沈桂香一边擦着酱缸一边骂了一早上，骂到最后，忽然叹了口气：“满仓，要不……你辞了局里的差事？这年月，平安比什么都强。“ 沈满仓往灶里添了把柴，没接话。他知道姐姐说的对，可他更知道，自己已经走不掉了。李福死了，账本在他手里，三浦在找他，王麻子也在找他。这时候辞职，等于把自己洗干净了送进狼嘴里。 “姐，“他抬头笑了笑，“我托人打听过了，局里正缺人手，过阵子兴许能涨薪俸。到时候给杏儿买双新棉鞋。“ 杏儿一听新棉鞋，眼睛亮了：“舅舅，我要带红花的！“ “成，带红花的。“ 沈桂香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这个弟弟，从小看着是个算账的命，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主意。 上午，沈满仓出了门，先绕到东街看了一眼三浦洋行。三浦俊夫不在，门口的两个伙计正往车上搬货箱子，箱子上印着“煤油“两个字。他盯着箱子看了两秒，眼前浮起一行淡字： ——箱内非煤油，为军火零件，运大沽码头。 他垂下眼，假装看街，心里却把那行字记了下来。八号夜，大沽码头。他还有四天时间。 从东街出来，他拐进了南市。南市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戏园子、书场、赌档、烟馆挤挤挨挨，人声鼎沸。他要找的书场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玉簪书场。 书场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台上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正拍着醒木说书，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人耳朵： “……话说那秦琼落难，当锏卖马，走投无路之际，偏叫他撞见一个识货的当铺朝奉。那朝奉捧起秦琼的锏，只一搭眼便说：''客官，您这锏，是假的。''秦琼怒道：''你怎知是假？''朝奉笑道：''真锏有字，假锏有价。您这一口价，露了怯了。''“ 台下哄堂大笑。 沈满仓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茶。台上的女人——苏玉簪，他认得，南市有名的说书女先生。可她今天这段书，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当锏卖马““有字有价““一口价露了怯“——这话里话外，像是给人递暗号。 他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台下。书场里大多是听书的闲人，唯独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一张纸，纸角露出来，上面好像画着什么标记。 沈满仓的目光在苏玉簪和灰衣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他看见苏玉簪头顶浮起一行字，淡得像茶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估衣街的酱菜(第2/2页) ——苏玉簪，军统津门站电讯员，欠站长秦朗一条命。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军统。津门站。秦朗。 他没再看苏玉簪，低下头，慢慢呷了一口茶。原来这座书场，是军统的一个点。那灰衣人八成就是秦朗——他昨晚刚收到“明晚乌市茶楼“的纸条，今天又在书场撞见军统的人，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引他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临走前，他故意经过靠窗的灰衣人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句：“先生，您掉的当票。“ 他放下一样东西，快步出了书场。 那是一张他昨晚从李福的流水账里撕下来的空白页，折成当票的样子，上面什么也没写，只在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算盘。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当天晚上，沈满仓没有去乌市茶楼。 他去了估衣街的姐姐家，先给杏儿买了双带红花的棉鞋，又帮姐姐把酱缸重新码好。沈桂香看他忙前忙后，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明天要出趟远差，估摸几天不回来。“沈满仓蹲在地上擦鞋上的酱渍，头也不抬，“姐，这几天要是有人来铺子问我在不在，你就说我去沧州收账了。“ 沈桂香心里一紧，却没多问，只“嗯“了一声。 夜半，沈满仓躺在里屋的炕上，枕着那本义和当的账册，睁着眼看房梁。 他白天想了很久。那本义和当的账册，他翻了两页就看出门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当铺流水，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职务、住址、联络方式。三十几个名字，全是潜伏在天津日伪机构里的军统人员。 李福当年就是拿到了这份名单的线索，才会被灭口。而现在，这份名单落在了他手里——同时也落在了那晚送账人的手里。 送账人是谁？秦朗？还是更深的势力？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四天后，八号夜，大沽码头，一批军火零件。手里这份名单，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王麻子在找他，周德昌在找他，三浦也在找他。 账上的数字越来越多，可他还不知道，谁是债主，谁是欠账的人。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沈满仓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他正要摸枕头底下的账册，却听见窗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沈先生，秦站长让我问您——那张当票，是您画的？“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沈满仓慢慢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来了。 第四章 买办与东洋刀 第四章买办与东洋刀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沈满仓脸上。他没急着答话，先竖起耳朵听了听——窗外的声音不急不躁，一听就是个惯于蹲点的老手。 “沈先生，别多心。“窗外那人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们站长说了，您要是有心，今晚子时，南市乌市茶楼，雅间等您。“ 沈满仓眯了眯眼。他本来做好了跟来人周旋一番的准备，没想到对方比他还干脆——话带到就走，连门都不进。 他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下炕，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月光下，一个瘦高的人影正穿过院子，翻墙而过，身法利落得像只猫。 他退回炕上，枕着那本义和当的账册，心里却翻腾起来。秦朗的人来得这么快，说明从他白天在书场留下那张“当票“起，就有人盯着他。可对方既没有连夜逼他交出名单，也没有直接拿枪逼他入伙，反而约他“喝茶“——这架子端得不小，却也给他留了余地。 好。茶楼，去。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照常去警察局点卯。刚进院子，就听见王麻子在训人，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他低着头从墙根溜过去，进了账房，把昨天誊抄的流水账摊开，装模作样地拨算盘。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文书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文书，局长叫你。“ “又叫我？“ “这回不是好事。“老文书挤挤眼，“王巡长一大早就来告你的状，说你跟三浦洋行的人勾勾搭搭。“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哪敢勾搭洋行，就是路过买包烟。“ 他进了局长办公室，周德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话里带着刀子：“满仓啊，有人跟我说，你昨儿个在三浦洋行门口转悠了半天？“ “局长明鉴。“沈满仓早就想好了说辞，装出一副委屈相，“小的就是听说三浦洋行的烟便宜，想买两条孝敬您……谁知王巡长眼红，倒打一耙。“ “哦？“周德昌眼皮一抬，“那烟呢？“ “在柜上，回头给您送来。“沈满仓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局长，小的还听说一件怪事——王巡长跟三浦洋行的伙计走得近，有人瞧见他往洋行送过什么东西，一送就是好几个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买办与东洋刀(第2/2页) 这话是他瞎编的么？不是。他昨天蹲在三浦洋行门口时，用窥账之眼看得清清楚楚：王麻子每月从三浦那里拿六十大洋的孝敬，还在账上欠着“大沽码头上三爷一条命“。这种账，周德昌要是知道了，就算不治王麻子的罪，也得让王麻子狠狠脱一层皮。 周德昌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这个王麻子！吃着局里的饭，还敢吃里扒外！“ 沈满仓低头站着，心里那杆算盘拨得噼啪响。他知道，周德昌未必真信他的话，但周德昌贪财、多疑，最恨有人背着他捞偏门。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去，王麻子就别想安生了。 果然，当天下午，王麻子就被周德昌叫进办公室，出来时脸色铁青，额头的麻子都涨得发亮。他恶狠狠地瞪了账房一眼，却再不敢像以前那样指着鼻子骂了。 沈满仓只当没看见，低头拨算盘。他眼角余光扫过王麻子头顶，浮起几行墨字： ——被局长骂了，怀疑是沈满仓使坏。 ——三浦洋行的孝敬怕要断了。 ——李福的事，千万别翻出来。 沈满仓垂下眼，把最后一颗算盘珠拨到位。王麻子怕的，正是他要做的。李福的死，迟早要翻出来。 傍晚，他正要收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堵在账房门口，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烫金帖子：“沈文书，我们三浦买办说了，久仰您算账的本事，想请您去洋行坐坐，帮着看看账。“ 沈满仓接过帖子，心里那杆算盘珠“嗒“地一响。 三浦俊夫。他还没去找这条“东洋刀“，刀倒是先递到眼前了。 他笑着应下：“好说好说，改日一定登门。“ 送走洋行的伙计，他低头看了看帖子，又抬头望了望南市的方向。今晚子时，乌市茶楼，秦朗等着他；明天，三浦洋行，日本人等着他。 一边是军统的枪，一边是日谍的刀。而他这个刚穿越三天的账房先生，怀里揣着一份三十几人的潜伏名单，站在两条路的岔口上。 他忽然笑了，把帖子收进怀里，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账册。 账房先生不怕账多。就怕账不清。 第五章 乌市茶楼 第五章乌市茶楼 南市的夜里比白天还热闹。戏园子的锣鼓、赌档的吆喝、烟馆门口拉客的伙计，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乌市茶楼在巷子最里头，门脸不大，挂着两盏半明半暗的灯笼。 沈满仓进去时，茶楼里只剩两桌客人。靠里一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茶——正是白天在书场见过的那个灰衣人。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碗茶。 灰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文书？“ “先生是……“ “秦朗。“灰衣人放下茶壶，“津门站，站长。“ 沈满仓端起茶碗，没喝，先开口：“秦站长约我，是为了那张当票？“ “当票是假的，画算盘的人是真的。“秦朗盯着他，“沈满仓，伪警察局账房，接手李福的差事。李福死前，跟你有过接触？“ “没有。我接手的是他的账，不是他的人。“沈满仓从怀里掏出那本义和当的账册，轻轻放在桌上，“但他的账，在我这儿。“ 秦朗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没动，可沈满仓分明看见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义和当，庚辰年账。“秦朗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十七个名字。沈文书，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猜过。“沈满仓不绕弯子，“李福替人记了十年黑账，最后记到日本人头上，就死了。他藏的这份名册，是他保命的筹码，也是催命的符。我接手了，就是接了他的命。“ 秦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伪警察局的账房，敢带着军统的潜伏名单来见我——你图什么？“ “图活着。“沈满仓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浮沫，“王麻子在找我，周德昌在找我，三浦洋行的日本人也递了帖子来。秦站长，这天津卫的地界上，我一个替死人平账的，想找个能保命的靠山。“ “就凭一本名册？“ “不止。“沈满仓抬眼，“大沽码头，十五日子时，有一批货要卸。货是军火零件，走三浦洋行的路子。“ 秦朗端茶的手彻底停住了。他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热气都散了，才慢慢开口：“你怎么知道？“ “账上写的。“沈满仓笑了笑，“李福的账本，三浦的账，都是账。我这双眼睛，天生会看账。“ 他没说实话——金手指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能漏。但“会看账“三个字，已经足够让秦朗重新打量他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乌市茶楼(第2/2页) 秦朗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账册，又抬头看了看他，终于伸出手，把账册收进怀里：“好。这份名单，我收下了。你想要的靠山，我给你。但军统的饭，不是白吃的——大沽码头那批军火，我要详细情报。货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有多少人押，一样都不能少。“ “成交。“沈满仓端起茶碗，“秦站长，往后怎么称呼您？“ “老规矩。“秦朗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当票，推到他面前，“从今往后，你跟我的人接头，都走义和当的路子。这张当票，是你入门的凭证。“ 沈满仓接过当票，低头看了一眼。当票上没写金额，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字： ——盘。 他抬起头，秦朗已经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李福叫你接了他的账。从今天起，你就是津门站的''烂算盘''。沈满仓，别让这杆算盘，算错了命。“ 秦朗走了。沈满仓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把那张当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烂算盘。这名号够损，却也够贴切——他前世做了十年审计，经手的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了乱世里。如今重活一遭，倒真成了一杆“烂算盘“。 他起身要走，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茶楼门口蹲着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下，叼着烟，装作歇脚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一直往茶楼里瞟。 是小赵巡警。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小姐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乌市茶楼门口？ 他脸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改了方向，从茶楼后门绕了出去，钻进一条黑巷子，七拐八拐甩掉了尾巴，才长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后背全是汗。 他回到估衣街姐姐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桂香起得早，正在灶上熬粥，见他满身露水地进来，心疼地骂了一句：“又熬夜对账？你们局里哪来那么多账！“ “账多，钱多嘛。“沈满仓笑着坐下，接过一碗热粥。 他没告诉姐姐，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警察局的账房了——他还是军统津门站的“烂算盘“。而那个盯梢的小赵巡警背后，还站着一个叫“佐藤小姐“的人，正等着把他连人带账一起算进去。 第六章 一枪没响的绑架 第六章一枪没响的绑架 三月十三，天津卫下了场倒春寒的雨。 沈满仓上午在局里把军火线的线索整理了一遍：三浦洋行，煤油箱子，大沽码头，十五日子时。他打算下午去码头踩踩点，看看押货的人都是什么路数。 还没出门，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扯着嗓子喊：“沈文书！不好了！你姐姐铺子让人砸了，你外甥女让人抢走了！“ 沈满仓手里的算盘“啪“地摔在桌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警察局，一路跑到估衣街。酱菜铺门口围满了人，沈桂香瘫坐在地上，脸上都是血道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满仓……杏儿……杏儿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抢走了……他们留了话，说让你拿账本去换人……“ 沈满仓蹲下来，握住姐姐的手，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姐，别慌。他们说什么地方？“ “没说……就留下一句话……“沈桂香抖着手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们说，你看了就明白。“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生硬，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笔迹： ——南市，平安桥，废宅。账本来，人走。 沈满仓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他没急着冲去南市——账房先生的规矩，越是火烧眉毛，越要把账算清楚。是谁绑的？王麻子？三浦？还是那个“佐藤小姐“？ 他先去了一趟平安帮的地界。砸铺子的混混是平安帮外围的人，前几天他借周德昌的手敲打了王麻子，王麻子不敢再明着来，可这城里敢动他家人的人，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 在平安桥边的一个赌档里，他找到了那个收王麻子十块大洋的混混。那混混正蹲在墙角数钱，见他进来，脸色一变就想溜，被沈满仓一把按住肩膀。 “兄弟，“沈满仓压低声音，脸上挂着笑，“别怕，我不是来算砸铺子的账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天早上，抢走我外甥女的那几个黑衣人，谁的人？“ 那混混眼睛一转，正要撒谎，沈满仓的窥账之眼已经先一步看到了他头顶的墨字： ——早上收了五块大洋，给“特高课的佐藤小姐“报信，说沈家铺子的动静。 ——抢人的是穿黑褂子的，听说从日租界那边来的。 沈满仓的心沉了下去。佐藤小姐。又是佐藤小姐。 他松开那混混，在赌档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佐藤小姐绑杏儿，要的是“账本“——她要的未必是义和当的名单，她是在试探：试探这个接替李福的账房先生，到底知不知道黑账的下落。如果他一惊之下带人去救，坐实了他心里有鬼；如果他拿假账本去换人，说明他心虚；如果他连去都不敢去……那杏儿就真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一枪没响的绑架(第2/2页) 账，怎么算都是死局。除非——他让人以为，他手里根本没有账。 傍晚，南市平安桥，废宅。 沈满仓一个人来的，怀里揣着一本“账本“——那是他白天从义和当账册上撕下来的几页空白纸，用旧布包了，又用烟熏过，看起来像本陈年旧账。 废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褂子的人，见了他，也不说话，一摆手让他进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穿黑呢大衣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有一道疤。杏儿被绑在柱子旁，嘴里塞着布，看见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懂事地没哭出声。 “沈文书？“刀疤男上下打量他，“挺有种，真敢一个人来。“ “我外甥女在您手上，不敢不来。“沈满仓赔着笑，把怀里的旧布包双手奉上，“您要的账本，我带来了。“ 刀疤男接过布包，掂了掂，又解开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就这？“ “就这。“沈满仓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李福那本账，我真没见过。这年月，谁敢沾那东西？我……我就是个替人平账的，求您放了我外甥女。“ 刀疤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两遍那本假账，终于嗤笑一声：“废物。也就这点出息。“ 他挥了挥手，让人解开杏儿。沈满仓赶紧把外甥女搂进怀里，一边给刀疤男鞠躬：“多谢您高抬贵手，多谢您……“ 他抱着杏儿走出废宅，一路小跑，直到拐进一条黑巷子，才停下来。杏儿趴在他肩头，小声说：“舅舅，我不怕。“ “嗯，杏儿最勇敢。“ 沈满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刀疤男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对“账本“根本不关心，他要的，只是确认他沈满仓是“废物“还是“有鬼“。 果然，他抱着杏儿刚回到估衣街，巷口就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下车，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烫金帖子：“沈文书，我们三浦买办说了——沈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日洋行备了薄酒，请务必赏光。“ 沈满仓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跟那张绑架纸条上的字，笔迹一模一样。 他攥着帖子，忽然笑了。 佐藤小姐绑人试探他，三浦俊夫派人请客拉拢他。一枪没响，可这局棋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头顶的刀尖上。 第七章 烂算盘 第七章烂算盘 杏儿受了一场惊吓，夜里发起烧来。沈桂香守着她，一宿没合眼。沈满仓在里屋坐了一夜，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三遍，天快亮时，终于做出决定。 他得给家人找一条退路。光靠警察局那身皮，护不住他们。 天亮后，他借口“出远差“，去了南市一家药材行。秦朗在那挂了个掌柜的名头，见了他，先问：“绑你外甥女的，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沈满仓坐下来，“不是王麻子，也不是三浦——是特高课的人。一个叫佐藤小姐的。“ 秦朗眉头一皱：“佐藤美代？她怎么盯上你的？“ “我接替李福的差事，她盯的是李福的账。“沈满仓顿了顿，“秦站长，我家人已经在刀尖上了。我入你津门站，你能给我什么？“ 秦朗看了他很久，从柜里取出一把钥匙：“估衣街后头，义和当对门，有一间空铺子。你姐姐的酱菜铺，可以搬过去。铺面是军统的产业，特高课再横，也不敢随便动租界里的铺子。“ 沈满仓接过钥匙，握了握，又放下：“铺子我收下。但秦站长，我有个条件——我在军统的身份，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警察局那边，我还是那个废物账房；特高课那边，我还是那个见了日本人都点头哈腰的怂包。“ “放心。“秦朗笑了，“军统的规矩，暗线越不起眼，活得越久。你的代号，就叫''烂算盘''——烂账房，烂算盘，越烂越安全。“ 沈满仓也笑了：“这代号，我认。“ 他站起身，刚要告辞，秦朗又叫住他：“等等。三浦洋行的饭局，你打算去？“ “去。“沈满仓头也不回，“人家都请到门口了，不去，不就露怯了么？“ 当天下午，他回到估衣街，帮着姐姐把酱菜铺的摊子收了，又让姐姐带着杏儿搬去义和当对门的铺子。沈桂香满心疑惑，却什么也没问，只默默收拾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烂算盘(第2/2页) 傍晚，一辆洋行的车停在铺子门口。沈满仓刚要出门，却见车上下来一个人——不是三浦俊夫，而是三浦本人，亲自来了。 “沈先生！“三浦俊夫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堆着日本人学来的中国式客套，“听说令姐的铺子受了些惊扰，我特来赔罪。这年月，世道不太平，沈先生若是信得过，往后洋行的账目，还想请沈先生多照应照应。“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三浦亲自登门，还主动递来“账目“——这不是拉拢，这是试探：试探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拉进军需的账里。 他笑着迎上去：“三浦先生客气了，小的就是个小账房，哪敢照应洋行的大账？“ “沈先生谦虚了。“三浦俊夫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小意思，算是给令姐压惊。沈先生若肯赏脸，明晚洋行薄酒，咱们细谈。“ 沈满仓低头一看——银票，三百大洋。 他笑着收了，送走三浦。关上门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三浦头顶浮起一片墨字，比前几次都浓： ——军火线顺利，今夜码头的货已验过。 ——还有一批更大的货，要从兴亚院走账。 ——这个沈满仓，若肯入伙，账面上就多了一双干净的手。 沈满仓把银票收进怀里，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下去。 三浦要拉他入伙做军需账。而三浦头顶那行字，像一记闷雷砸在他心里：还有一批更大的货，要从兴亚院走账。 他站在门口，望着三浦的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真要算出个惊天动地的数目来。 第八章 三浦的饭局 第八章三浦的饭局 三浦洋行的饭局设在日租界里一家叫“樱馆“的日本料理店。 沈满仓到的时候，三浦俊夫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桌上摆着清酒、生鱼片、还有几样天津本地菜，摆盘讲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沈先生，请。“三浦俊夫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听说您姐姐的铺子搬了新地方？怎么也不言语一声，我好送份贺礼。“ “搬个酱菜铺子，哪敢惊动三浦先生。“沈满仓笑着接过酒杯，没喝，“您这饭局，怕不是光请我吃鱼吧？“ 三浦俊夫放下酒壶，笑了笑：“沈先生是明白人。实不相瞒，洋行最近接了笔大生意，账目往来繁杂，缺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我思来想去，满天津卫，也就沈先生最合适。“ “大生意？“沈满仓夹了一片生鱼片，蘸了蘸酱油，“什么生意，能劳三浦先生亲自出马？“ “军需。“三浦俊夫压低声音，“兴亚院那边，有一批物资要从天津港走。沈先生也知道，这年月，物资走账，总有些……不能见光的数目。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些数目抹平。“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兴亚院，果然被他说中了。秦朗要的情报，三浦自己送上来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三浦先生，这可不是小数目的事。抹平的账，万一出了纰漏，我一个小账房，怕是担不起。“ “沈先生放心。“三浦俊夫又给他斟满酒，“账目的事，你只做你该做的。出了事，自然有人兜着。再说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满仓，“沈先生不是一直在替死人平账么？替活人平账，不也一样？“ 沈满仓的手顿了一下。替死人平账——李福。三浦果然查过他的底。 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三浦先生说的对。替谁平账不是平呢？就是不知道，这账，怎么个平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三浦的饭局(第2/2页) 三浦俊夫大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洋行这个月的流水，沈先生拿回去看看。等军需那批货到了，账目自然有人送来。“ 沈满仓伸手接过账册，指尖碰到账册的一瞬间，窥账之眼不受控制地发动了。三浦头顶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墨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樱馆，佐藤美代在三号包厢。 ——军需货，三日后的子时，大沽码头，船号“顺风丸“。 ——佐藤美代盯着这批货，也盯着沈满仓。 沈满仓的手指微微收紧。佐藤美代，就在三号包厢。他们这顿饭，她全程都听得见。 他面上不显，笑着把账册收进怀里：“三浦先生抬爱，我回去一定好好看。只是……“他压低声音，“三浦先生，我听说特高课那边，也有人盯着洋行的生意？“ 三浦俊夫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摆了摆手：“特高课的人，手伸不到洋行的账上。沈先生放心做事就行。“ 沈满仓笑着点头，心里却已经把这顿饭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三浦要借他的手抹平军需账，佐藤美代在隔壁听墙根，秦朗要的是码头军火的情报——三本账，一本比一本深。他夹起最后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忽然觉得这鱼，比想象中要腥。 饭局散了，三浦送他到门口，又塞给他一叠银票：“这是定金，沈先生收好。三日后，码头见。“ 沈满仓揣着账册和银票走出樱馆，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得透心。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三号包厢的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正冷冷地落在他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平稳地走进夜色里。身后的樱馆灯火通明，像一头张着嘴的兽，等着他这杆“烂算盘“，把命算进去。 第九章 死人的账要平 第九章死人的账要平 三日后，子时，大沽码头。 沈满仓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他没走正门，从货场后头的铁丝网缺口钻进去，猫在一摞麻袋后面。月光底下，码头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顺风丸“靠在三号泊位，船不大，吃水却很深。沈满仓眯起眼，数着船上搬货的人影——十二个，全是日本兵。 他正数着，后脑勺忽然一凉，一个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沈文书，好兴致啊，大半夜来码头吹风？“ 沈满仓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刀疤男站在他身后，手里掂着一把短刀，脸上那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你？“沈满仓压住心跳，“你不是三浦的人？“ “我是谁的人，你管不着。“刀疤男嗤笑一声，“我就是想看看，敢单刀赴会救外甥女的沈文书，到底是不是个真废物。“ 他话音刚落，码头那边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刀疤男脸色一变，一把扯住沈满仓：“跟我走！“ 两人猫着腰，贴着货堆往东跑。身后枪声越来越密，还夹杂着日语的喊叫。跑到一处集装箱后面，刀疤男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特高课的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特高课？“沈满仓心头一紧，“他们来抓谁？“ “抓你。“刀疤男盯着他，“三浦那本账册，你看了没？“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账册他看了，上面记着一批“棉纱“的进出——实际上，是兴亚院从东北运来的军火零件。但账册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李福。 “看了。“他盯着刀疤男，“账册上写，李福死前，经手过一批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死人的账要平(第2/2页) “李福那批货，是假的。“刀疤男冷冷地说，“是特高课放的饵。李福到死都不知道，他押的是一批假军火——为的是钓出真正的接头人。你接了他的班，就等于接了他的饵。“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李福，替人背了黑锅。 “你到底是谁？“他盯着刀疤男。 刀疤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在月光下一晃——铜牌上刻着一个字：义。 “义和当的活人，不是我。“刀疤男收起铜牌，“李福死后，义和当明面上的账房是你，暗地里的线，是我。我是……津门站的联络人。“ 沈满仓愣住了。秦朗说，他的身份只有秦朗一个人知道。可刀疤男，竟然也是津门站的人。 “秦站长知道你今天来码头。“刀疤男拍拍他的肩，“他让我盯着你，别让特高课把你这条线钓走了。账册上李福的名字，是他故意留给你看的——他要知道，你这个新账房，敢不敢替死人把账平下去。“ 远处，枪声渐渐停了。刀疤男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沈文书，今晚这一趟，你算过了第一关。接下来——“他指了指夜色里的“顺风丸“，“那批真军火，三日后，从兴亚院走账。你要平的不只是李福的账，还有这满船的债。“ 沈满仓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月光下，“顺风丸“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攥紧了怀里的账册，忽然笑了：“死人账，活人债，本来就是一本书。我既然接了这个账房，就一页一页，给它平到底。“ 第十章 平安帮的码头 第十章平安帮的码头 “顺风丸“那批货，最终没从大沽码头走。 三浦俊夫把走账的日子改到了三天后，地点也从码头改到了平安帮的地盘——北运河边的一处私港。沈满仓接到消息时，正坐在警察局里给巡警队补这个月的账。 传话的是那个收过王麻子大洋的混混。他趴在窗台上，压着嗓子：“沈文书，三浦先生说了，明晚亥时，北运河老柳树那儿，让您带着账本去。货到了，账走平，银票当场结。“ 沈满仓头也不抬，手里的毛笔稳稳地写着“入“字：“知道了。“ 他放下笔，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平安帮的地盘——怪不得三浦敢在码头上闹那么大声势，原来真正的货，压根没打算走大沽。特高课盯着的“顺风丸“，是饵；北运河的私港，才是真正的账。 当天夜里，沈满仓去找了秦朗。秦朗听完，沉默了很久：“平安帮的码头，是块硬骨头。帮主赵铁山跟日本人有十年的交情，想动他的船，得先动他的人。“ “动不了人，就动账。“沈满仓说，“赵铁山再横，账房总是要用的。只要他用了我的账，账上就有了我的笔。“ 秦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把你的''烂算盘''用到刀刃上了。行，我让刀疤跟你去，真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亥时，北运河，老柳树。 沈满仓到的时候，私港上已经灯火通明。三浦俊夫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见他来了，亲自跳上岸：“沈先生，辛苦辛苦。这位是赵帮主——平安帮的赵铁山。“ 沈满仓抬眼看去。赵铁山五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粗金链子，正眯着眼打量他，像打量一头送上门的肥羊。 “赵帮主。“沈满仓拱了拱手，“小的沈满仓，替三浦先生走账的。“ “替日本人走账的账房？“赵铁山嗤笑一声，“三浦，你找的这是什么人？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 三浦俊夫笑着打圆场：“赵帮主别看他瘦，一手好算盘，满天津卫找不出第二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平安帮的码头(第2/2页) 赵铁山不置可否，一挥手：“上船吧。账本带来了？“ 沈满仓跟着上了船。船舱里摆着一摞账册，他坐下，翻开第一本——是平安帮这个月的流水。他指尖刚触到纸面，窥账之眼就动了。赵铁山头顶浮起一片墨字： ——三浦的军火，明晚子时到，从河北运过来。 ——赵铁山收了特高课的钱，要在这批货上做文章。 ——他打算卸货时做手脚，把军火扣下一半，转手卖给城外的大刀队。 沈满仓的心跳漏了一拍。赵铁山——收了特高课的钱，还要黑三浦的货，转手卖给大刀队。这账，比他想的还乱。 他面上不动，一页页翻着账册，忽然开口：“赵帮主，这批货的账，怕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赵铁山脸色一沉。 “这批货，走的是三浦先生的军需账。“沈满仓慢悠悠地说，“可账上写的''棉纱''，跟实际走货的数，对不上。赵帮主若是在这账上做文章，回头特高课查下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平安帮的码头，怕是也不太平。“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点意思！三浦，你这账房，是个真账房！“ 三浦俊夫也笑了，端起酒杯：“沈先生果然没让我失望。来，满上！“ 沈满仓笑着接了酒，眼角的余光却扫向舱外——私港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像一盘打翻的珠子。他知道，这盘账，他还没算完。 赵铁山头顶那行字还在他眼前晃：他打算卸货时做手脚，把军火扣下一半，转手卖给城外的大刀队。 这一半军火，若是落到大刀队手里，这天津卫，怕是要变天。他攥着酒杯，心里那杆“烂算盘“噼啪作响：三浦的账，赵铁山的账，特高课的账——他一个“废物“账房，偏要把这盘死账，一局一局，算给所有人看。 第十一章 书场听书 第十一章书场听书 日本人来查码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带队的军曹拎着枪在货栈里转了两圈，翻了几箱麻袋，没查出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往后平安帮码头的货，每一批都要先报到宪兵队备案。 于三娘脸上堆着笑，嘴上应得痛快，回头把码头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沈满仓站在一旁，心里那杆算盘却拨得飞快——日本兵前脚查完，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查码头是假，敲山震虎是真。他们是在告诉平安帮：码头这块肉，日本人盯上了。 “三娘，”沈满仓压低声音，“查码头的兵，是宪兵队的，还是特高课的？” “宪兵队的军装，特高课的路子。”于三娘冷笑一声，“这年月，穿哪身皮都分不清了。” 沈满仓点点头，没再多问。可他知道，这码头背后，已经不止三浦洋行一家在盯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南市。 书场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午后开书”。沈满仓来得早，在巷口吃了一碗馄饨，又蹲在墙根抽了半根烟，等到日头偏西，才慢悠悠地晃进书场。 台上，苏玉簪正拍醒木，说的是一段《隋唐》： “……话说那单雄信被擒，五花大绑押上法场。旁人都道他必死无疑，独有那秦琼，提着两坛酒，亲自去送他最后一程。单雄信问：‘你可知我为何不降？’秦琼道：‘你欠了瓦岗一命，这一命，你拿命来还。’” 台下叫好声一片。 沈满仓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茶。他听得出来，这段书表面是说单雄信，内里却藏着一句话——“你欠了瓦岗一命，这一命，你拿命来还”。这是说给谁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他端着茶碗，抬眼往台上看去。苏玉簪说到兴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沈满仓心里一动。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用窥账之眼往台上扫去。苏玉簪头顶浮起几行字，比上次见时更清晰了些： ——苏玉簪，军统津门站电讯员。 ——站长秦朗昨夜发来密电：大沽码头，今夜有货。 ——站长让她留意一个“账房先生”，把消息带给他。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今夜有货。三浦说的“明晚看货”，原来是今夜。军统的情报，比三浦的饭局还准。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经过台侧时，他压低声音，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话：“先生这段《隋唐》，说得真好。单雄信欠的账，是该平一平了。”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书场。 身后，苏玉簪的醒木顿了一下，又稳稳地落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书场听书(第2/2页) 沈满仓没走远。他在书场后巷的拐角处停住，等着。果然，没过半盏茶的工夫，苏玉簪换了一身青布衣裳，从后门闪了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秦站长说的那个账房先生？” “先生认错人了。”沈满仓笑了笑，“我就是个听书的。” “听书的人，可不会替单雄平平账。”苏玉簪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秦站长说，你手里有一本账，能平码头上的事。我今儿来，就是要看看，你这杆算盘，到底是真能算，还是装样。” 沈满仓心里暗暗叫苦。秦朗这上线，做事也太急——派个电讯员来验他的成色，连个招呼都不打。可他面上不露，只笑着问：“那先生想怎么验？” “简单。”苏玉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昨夜截获的日军密电，秦站长让我带来给你看。你要是真会算账，就看得出这里头，哪里不对。” 沈满仓接过纸条，低头一看。密电不长，只有三行字，说的是大沽码头今夜卸货的安排：船名、泊位、时辰。他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先生，这账，不对。” “哪里不对？” “时辰不对。”沈满仓指着第三行字，“这电文说，货是子时卸。可三浦洋行的账上，写的明明是戌时。子时是给外人看的假账，戌时才是真时辰——他们怕被人截货，把真时辰藏了半个夜。” 苏玉簪脸上的审视之色，慢慢淡了下去，换成了几分认真：“你怎么知道三浦洋行的账上写的是戌时？” “账房先生嘛，”沈满仓笑了笑，“跟洋行打过交道，见过他们的底账。” 他没说实话。他知道戌时，是因为昨天在三浦的饭局上，他窥账之眼扫到三浦头顶有一行字：——今夜戌时，大沽码头，货到。只是当时他拿不准，如今被苏玉簪这一验，反倒把真假对上了。 苏玉簪收起纸条，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秦站长说得没错，你这杆算盘，确实能算。”她顿了顿，“今夜戌时，大沽码头，秦站长会派人接应。账房先生，你可别掉链子。” “放心。”沈满仓笑道，“替人平账，我从来没掉过链子。” 苏玉簪走了。沈满仓站在后巷里，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今夜戌时，大沽码头。三浦请他去看货，军统派人在码头接应，特高课的佐藤美代在暗处盯着。三方势力，今夜要在同一个码头上撞个满怀。 而他这个账房先生，手里攥着三本账：三浦的假账、军统的真账，还有他自己那本没人看得懂的烂账。 哪一本先摊开，哪一本就是他的命。 第十二章 宪兵队的请柬 第十二章宪兵队的请柬 沈满仓从南市回来，还没进警察局大门，就被门房叫住了：“沈文书，有人给你送帖子，搁在你账房桌上了。” 他走进账房，桌上果然压着一封请柬。硬壳烫金，封皮上印着一行隶书大字：特高课天津分室。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拆开请柬，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方正，像是刻出来的： ——久仰沈先生算账之名，今夜戌时，日租界菊川楼，薄酒候教。木村隆一。 沈满仓把请柬合上，手指微微发凉。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他没听说过这名字，可他知道，能坐特高课课长位子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而他沈满仓，一个伪警察局的小账房，凭什么让特高课课长亲自下帖？ 除非——有人在他背后，把他的“账”，递到了木村隆一桌上。 他想到了昨夜码头上的日本兵，想到了那个穿和服、用尺子一样的目光丈量他的女人。佐藤美代。她见过他，她记得他，她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特高课的账本里。 沈满仓在账房里坐了很久，把前前后后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做出了决定。 去。必须去。特高课的请柬，拒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要是不去，明天等着他的就不是请柬，而是手铐。 傍晚，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揣着那本从不离身的旧账本，去了日租界菊川楼。 菊川楼是日租界里有名的料理店，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菊”字。沈满仓到的时候，一个穿和服的侍者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深深鞠了一躬，把他引上二楼。 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日本人，脸型方正，眉毛浓重，穿着一件深灰色和服，正在慢慢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满仓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沈先生？请坐。我是木村隆一。” 沈满仓拱手：“木村课长，小的何德何能，劳您亲自下帖。” “沈先生过谦了。”木村隆一指了指桌上的棋盘，“来，先陪我下一盘棋。” 沈满仓心里一沉。下棋。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他前世做审计，跟客户下过无数盘棋，知道这种局里的规矩：赢不得，输不得，只能和。 他坐下来，执黑先行。落子很慢，每步都像是在犹豫。 木村隆一也不催他，一边落子一边闲闲地开口：“沈先生，听说你最近，跟三浦洋行的三浦先生走得很近？” “三浦先生抬举小的，请小的看过几次账。”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是替人做事的，谁给饭碗，小的就给谁干活。” “嗯。”木村隆一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落一子，“那沈先生知不知道，三浦洋行的账，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课长说笑了，洋行的账，哪有不干净的？小的只认数字，不管别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宪兵队的请柬(第2/2页) “好一个只认数字。”木村隆一忽然笑了，抬眼看着他，“沈先生，我这个人，也喜欢数字。但我更喜欢算账——算人。你猜，我最近在算一笔什么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被他这一问，拨得“哗啦”一声。 他强压着心跳，低头看着棋盘，装作思考棋路的样子：“小的猜不着。” “我听说，”木村隆一慢悠悠地说，“华北军统那边，有一条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沈先生成天拨算盘，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沈满仓的指尖一颤，差点碰翻棋盒。 他抬起头，迎上木村隆一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试探的意味。可越是平静，越让他后背发凉。 “课长说笑了。”沈满仓笑着摇头，“军统的暗线，哪是小的这种小账房能听说的。小的连军统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是吗？”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落下一子，“将军。” 沈满仓低头一看，棋盘上，他的黑子已经被逼到了死角。木村隆一这一手棋，落得又准又狠，没有半分余地。 他忽然明白，这盘棋不是让他赢的，也不是让他和的——是让他看清楚的：在木村隆一面前，他这点小心思，连一盘棋都撑不过去。 “沈先生，”木村隆一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盘棋，你输了。不过没关系——下棋输赢，无关生死。做人输赢，才要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听说，沈先生明晚要去大沽码头看货？”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木村隆一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三浦的饭局是昨天的事，他答应看货也只是嘴上应承。可木村隆一不但知道，还精确到“明晚”——这说明，三浦洋行的消息，早就被特高课盯上了。 “是……三浦先生请小的去码头看看生意。”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正犹豫去不去。” “去。”木村隆一放下茶杯，淡淡道，“三浦先生的货，值得看一看。沈先生是账房，看过账，才知道哪笔账能碰，哪笔账不能碰。”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满仓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沈满仓半边身子都麻了：“沈先生，我这人，最喜欢会算账的人。可我也最讨厌——算错了账的人。你说是吧？” 沈满仓低着头，声音恭敬：“课长教训得是。” 走出菊川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木村隆一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里：华北军统，有一条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指尖冰凉。 木村隆一已经在查了。而他的代号，偏偏就叫——烂算盘。 第十三章 账房先生会算账 第十三章账房先生会算账 沈满仓回到估衣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姐姐铺子对门的义和当，还亮着一盏灯。沈满仓脚步一顿，没回自己屋，转身敲了敲义和当的门板。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颗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脸，眯缝眼，嘴角叼着根旱烟，见是他，咧嘴一笑：“哟，沈先生，这么晚了还来当东西？” “钱掌柜，”沈满仓压低声音，“我有一笔账，想请你掌掌眼。” 老头姓钱，名贵，是义和当的老朝奉，人送外号“钱串子”。这老头在当铺里泡了三十年，什么死当活当、明账暗账都见过，一双眼睛比秤还准。沈满仓第一次来义和当时，就看中了他这一点。 两人进了内堂，钱串子把灯拨亮了些，眯着眼看沈满仓从怀里掏出一本旧账本。 “钱掌柜，你看这笔账。”沈满仓翻开账本，指着一页，“三浦洋行，每月十五，往‘兴亚院天津事务局’送一笔‘咨询费’，数目不小。可这笔钱的账，洋行里没人敢认。” 钱串子凑过来看了两眼，忽然“啧”了一声：“这账，不是没人敢认，是认了就得死。三浦洋行送的不是咨询费，是孝敬——孝敬兴亚院里管军需的官老爷。这年月，军需军需，粮食衣裳枪炮弹药，哪一样不是油水？兴亚院的人吃这一口，吃了好几年了。” 沈满仓点点头。他这趟来义和当，就是想找钱串子印证一件事：三浦头顶那行字——“还有一批更大的货，要从兴亚院走账”——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掌柜，”他压低声音，“你说，兴亚院的人吃孝敬，吃的是三浦的货，还是三浦的人？” 钱串子叼着旱烟，眯着眼想了想：“吃货，也吃人。三浦洋行是日本人的洋行，可日本人跟日本人，也不是一条心。兴亚院管经济统制，陆军情报部管刺探暗杀，两边都想吃军火这块肉——三浦就是夹在中间的那根骨头。”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三浦是陆军情报部的“三秋”，负责大沽军火线；兴亚院有人卖军火、吃孝敬；特高课的木村隆一盯着军火线，也盯着“代号与算盘有关”的军统暗线。三股日本人，各算各的账，而他沈满仓，正好站在三本账交叠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账房先生会算账(第2/2页) 他正要再问，钱串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先生，你听我一句劝。这码头的账，水深得很。你要是真打算蹚，就得先把‘假账’做圆了——让日本人觉得你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账房，你才能活着把真账算完。” 沈满仓心里一动：“钱掌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钱串子嘿嘿一笑，“你不是要去大沽码头看货吗？我教你一手——看货的时候，别盯着货看，盯着人看。谁最紧张，谁就是最怕你看见货的人。你把这个‘怕’记下来，回头就是你的本钱。” 沈满仓怔了怔，忽然笑了：“钱掌柜，你这双眼睛，比秤还准。” “废话。”钱串子磕了磕烟袋锅子，“我当了三十年当，看人看货，从没走过眼。” 沈满仓从义和当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当铺门口，望着对面姐姐铺子亮着的灯，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木村隆一让他“明晚去看货”，三浦请他“明晚去码头”，军统派人在码头接应。三方都盯着他，三方都想用他。可他沈满仓，偏要做那本谁都算不准的账。 他回到屋里，铺开纸，研了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账，是一份“假账”——一份给木村隆一看的账：明晚大沽码头，货船戌时到港，卸货的是三浦洋行的伙计，押货的是山本顾问。这份账半真半假，真的部分够让木村相信他有价值，假的部分够让木村把目光从军统暗线上挪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吹干墨迹，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他刚躺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门板被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沈满仓翻身坐起，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水： “沈先生，我是特高课甄别组的佐藤美代。深夜叨扰，想请沈先生——对一笔账。” 沈满仓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攥紧了。 佐藤美代。那个只信数字的女人，来了。 第十四章 韩二刀的刀 第十四章韩二刀的刀 佐藤美代进门的时候，沈满仓已经把那份“假账”藏进了炕洞深处，脸上堆着一副刚被吵醒的迷糊相。 “佐藤小姐？”他披着衣裳，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佐藤美代没进门，只站在门口，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雪白。她没接他的话，开门见山：“沈先生，我查了码头这几年的账。三浦洋行每月十五，都有一笔‘咨询费’，走的是兴亚院的账。这笔钱，你知道多少？”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咨询费？小的……小的只管警察局的账，洋行的账，小的没看过啊。” “没看过？”佐藤美代盯着他，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他的表情，“可三浦先生说，你答应帮他看洋行的账。”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三浦把他卖了。还是说——三浦根本就是拿他当挡箭牌？ 他脑子飞速转着，嘴上却应付道：“三浦先生是提过那么一嘴，可小的还没来得及应承。佐藤小姐，您也知道，小的就是个警察局的小账房，洋行的事，小的哪敢掺和？”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沈先生，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数字不会撒谎，人会。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慢慢对账。要是对不上——”她顿了顿，“我自有办法，让账对上。”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留下一地月光。 沈满仓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后背又湿了一层。这个女人，比木村隆一更难缠。木村是下棋，还有章法可循；佐藤是记账，每一句话都是她的账本，早晚要对出一个真假来。 他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再被动了。他得在佐藤把账对完之前，先把三浦那本账，平掉。 第二天，他借着去南市买烟的机会，绕到了书场后巷。苏玉簪果然在等他，见他来了，递给他一张纸条：“秦站长说，今晚戌时，大沽码头，他派一个人跟你接应。这个人，你认识一下。”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韩二刀。 “韩二刀是谁？”沈满仓问。 “秦站长手下最好的一把刀。”苏玉簪压低声音，“他以前是杀猪的，后来跟了秦站长，刀比枪还快。今晚码头的事，你只管看货，动手的事，交给他。” 沈满仓点点头，把纸条收好。 傍晚，他在海河边的一条小饭馆里，见到了韩二刀。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粗眉，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油渍，像个刚从肉铺出来的屠户。他见沈满仓进来，也不起身，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账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韩二刀的刀(第2/2页) “是我。”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你就是韩二刀？” “嗯。”韩二刀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在桌沿上刮了两下，“秦站长说了，今晚我跟着你。你看账，我看人。谁要是想动你，我动他。” 沈满仓看着他手里那把刀，刀身雪亮，映着油灯的光，忽然觉得踏实了几分。 “行。”他端起酒碗，“那今晚，就麻烦韩兄弟了。” “不麻烦。”韩二刀把刀收回去，闷声道，“我欠秦站长一条命。他让我跟着谁，我就跟着谁。” 两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天黑透以后，沈满仓带着韩二刀，往大沽码头走去。 一路上，他用窥账之眼扫过沿途的人：扛包的苦力、摇橹的船夫、蹲在墙根下打盹的乞丐。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一个蹲在码头入口处的老头身上——那老头穿着破棉袄，蹲在一堆麻袋后面，看似在打盹，可手指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画着什么。 沈满仓眯起眼，仔细看去。那老头头顶浮起一行字： ——码头暗哨，特高课的人，负责记录今夜进出码头的所有生面孔。 他收回目光，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特高课的暗哨，已经先一步蹲在码头上了。今夜这码头，比他想的水更深。 他压低声音，对韩二刀说：“码头入口，蹲着一个特高课的暗哨。咱们得绕道。” 韩二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带着他从一条堆满鱼筐的小路绕了进去。 两人刚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藏好身，忽然，远处的海面上，亮起一点灯火。 一艘货船，正缓缓驶向码头。 沈满仓望着那艘船，心里忽然一沉。戌时还没到，船已经到了——三浦说“明晚戌时看货”，可船今夜就到了。这说明，军火到货的时间，提前了。 他猛地想起木村隆一那句话：“沈先生，三浦先生的货，值得看一看。” 木村知道货提前到。三浦也知道货提前到。可三浦请他“明晚看货”，木村让他“明晚去看货”——两个人，说的都不是今夜。 只有军统的密电，说的是：今夜戌时。 沈满仓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货船，忽然笑了。 三浦跟木村，都在给他设套。三浦想让他当“看货的证人”，木村想让他当“查货的眼线”。可他沈满仓，谁的套都不钻——他要把这码头上的货，算成自己的账。 “韩兄弟，”他压低声音，“船到了。今夜，这码头上要唱一出大戏。” 韩二刀把刀从怀里拔出来，在手心里转了转：“唱戏好。我就爱看戏。” 第十五章 双面第一课 第十五章双面第一课 货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沈满仓藏在仓库阴影里，借着灯光，把码头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三浦洋行的伙计们从仓库里搬出几十个印着“煤油”的箱子，一字排在栈桥上；山本顾问站在船头，指挥人把船上的货往下搬；三浦俊夫本人站在栈桥边，穿着一件深灰大衣，正跟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低声说着什么。 沈满仓眯起眼，往三浦头顶看去。墨字浮起，比前几次都浓： ——今夜戌时，大沽码头，货到。 ——特高课的人，今夜也在码头。山本说，是佐藤小姐派来盯货的。 ——这批货要是出事，他得把责任推到“码头上的人”身上。 沈满仓心里一凛。三浦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货要是平安，功劳是他的；货要是出事，锅是码头上的——包括他沈满仓的。 他正想着，忽然，码头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三短一长。 韩二刀猛地按住他的肩膀：“有人。” 沈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码头东侧的货堆后面，钻出几个黑影，猫着腰，正快速向栈桥方向移动。领头的一个，手里提着枪，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是秦站长的人。”韩二刀压低声音，“计划开始了。” 沈满仓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行动。他望着栈桥上的三浦，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今夜这场戏，他必须演好——演给三浦看，演给山本看，演给特高课的暗哨看。他要让三浦相信，他只是个被拉来看货的账房，什么都不知道；他要让特高课相信，他只是个无意间卷进码头风波的小人物，可以拉拢、可以收买；他还要让秦朗相信，他这颗棋子，关键时刻靠得住。 一鱼三吃。这才是“双面第一课”的真本事。 “韩兄弟，”他压低声音，“一会儿动手的时候，你听我信号。我让你动，你再动。” 韩二刀看着他：“你不动手？” “我动手。”沈满仓笑了笑，“但我的刀，不在手上，在嘴上。” 码头上，第一批“煤油”箱子已经被搬上了栈桥。三浦正要让人开箱验货，忽然，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三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满仓藏身的仓库方向。 沈满仓心里一紧。他知道，该上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远远地冲三浦拱手：“三浦先生！小的来了！您说今晚看货，小的可不敢迟到。” 三浦盯着他，目光阴晴不定：“沈先生……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双面第一课(第2/2页) “小的怕误了时辰，提前来了。”沈满仓笑着走过去，“三浦先生，货到了？” 三浦没有回答，只盯着他看。片刻后，他忽然笑了：“沈先生来得正好。这批货，正要开箱，沈先生正好替我把把关。” 他说着，冲山本使了个眼色。山本一挥手，几个伙计“咔嚓”一声撬开了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壳。 沈满仓盯着那箱子弹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这不是煤油啊？” “煤油，是给外人看的。”三浦笑了笑，“沈先生是自家人，我不瞒你。这批货，是军火。” 沈满仓“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三浦先生，这……这军火，可是要掉脑袋的！小的……小的不敢看！” “沈先生放心。”三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晚看到了什么，没人会知道。只要沈先生愿意帮洋行把这笔账做平，往后洋行的账，都交给你。” 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犹豫又心动的神色：“这……这……” 就在这时，码头东侧，忽然“砰”地一声枪响。 是秦朗的人，动了。 三浦脸色大变，猛地转身。山本已经拔出了枪，冲着东侧的货堆连开两枪。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伙计们扔下箱子四处逃窜，宪兵队的哨子声、脚步声、枪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沈满仓看见韩二刀从货堆后面闪出来，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快速移动，直扑三浦而去。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可他知道，现在不是韩二刀动手的时候——三浦身边有山本，码头上有特高课的暗哨，这一刀下去，三浦死了，他沈满仓也活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快跑啊！军火炸了！” 这一嗓子，把码头上最后一点秩序也搅散了。混乱中，沈满仓趁乱抓住一个特高课暗哨的胳膊，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快回去报告！三浦洋行的货里有军火！是兴亚院的人走漏的消息！有人要抢货！” 那暗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沈满仓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 今夜这一闹，特高课会知道：三浦的货被抢了，抢货的是“兴亚院走漏消息引来的”人——而他沈满仓，只是个在码头上被吓破胆的账房，还主动向特高课报了信。 三浦那边，货丢了，人也跑了，他只会怀疑山本、怀疑兴亚院、怀疑特高课——唯独不会怀疑这个“吓破胆的账房”。 至于秦朗那边——货，已经到手了。 一鱼三吃。他这一嗓子，把三本账都做平了。 第十六章 义和当的当票 第十六章义和当的当票 大沽码头那一夜，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天一早，宪兵队就封锁了码头，说是“追查昨夜抢货的匪徒”。可沈满仓知道，那些货早被秦朗的人连夜运走了，码头上的弹壳、脚印，也被韩二刀他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三浦洋行那边，果然乱了套。沈满仓去洋行“看账”的时候，看见三浦脸色铁青地坐在账房里，桌上摊着一堆账本，正在跟山本低声争吵。 “山本君，”三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昨夜码头上的人，是你安排的。货被抢的时候，你在场。你说，是谁走漏的消息？” “三浦君，你这话什么意思？”山本冷着脸，“货是你经手的，码头也是你的线。出了事，反倒问我？” 沈满仓站在门口，假装整理账本，耳朵却竖得笔直。他心里清楚，这颗“内鬼”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三浦和山本互相猜忌，用不了多久，就会从“猜”变成“查”——而他，只需要在他们查得最凶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三浦先生，”他捧着账本走进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昨夜的账，小的记好了。您要看看吗？” 三浦看了他一眼，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忽然问：“沈先生，昨夜码头上，你看到了什么？”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小的……小的就看见有人抢货，然后……然后就吓跑了。三浦先生，小的可什么都没干啊！” “我知道你没干。”三浦盯着他，“我只是想问你，你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跟抢货的人是一伙的？”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三浦在试探他，也在利用他。他要是不给点“有用的消息”，三浦就会觉得他没用，甚至怀疑他。 他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忽然“啊”了一声：“三浦先生，你这么一说，小的倒想起来了——小的跑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人，在货堆那边跟抢货的说了什么。那人……好像是兴亚院的。” “兴亚院？”三浦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你看清楚了？” “天黑，小的不敢说看清楚。”沈满仓赔着笑，“就是……看着像。” 三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沈先生，你这条消息，很有用。” 他招手让山本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山本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沈满仓低着头，心里那杆算盘又拨了一响。他这条“假消息”，既把三浦的怀疑引向兴亚院，又给自己留了退路——“天黑看不太清”，就算查出来是假的，也赖不到他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义和当的当票(第2/2页) 从三浦洋行出来，沈满仓拐进了义和当。 钱串子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来了，咧嘴一笑：“沈先生，又来找我掌眼？” “钱掌柜，”沈满仓压低声音，“我想跟你做笔生意。往后，我这边的消息，想借你的当票传一传。” “当票？”钱串子眯起眼，“怎么传？” “简单。”沈满仓在柜台上比划，“我写一张当票，当的东西、金额、期限，都藏了消息。你看得懂，就把它递给该看的人。别人就算拿到当票，也只看得出是一张普通当票。” 钱串子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倒是个好营生——当铺天天有人当东西，谁也不会盯着当票看。” “那就这么定了。”沈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当票，递给他，“这是第一张。你替我把它送到南市书场，交给苏先生。” 钱串子接过当票，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沈先生，你这当票上写的——当物：烂算盘；金额：一百大洋；期限：三个月。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满仓笑了笑，“我这个烂算盘，押给义和当了。三个月内，要是没人来赎，它就不属于我了。” 钱串子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行。这票，我替你送到。” 当天傍晚，苏玉簪在南市书场的后巷，收到了那张当票。她借着夕阳的光，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什么，把当票收进怀里，低声对传话的伙计说：“告诉秦站长——账房先生说了，货已入库，账已做平。等风头过去，还有一笔更大的账，等着他算。” 沈满仓站在估衣街的巷口，望着义和当方向渐渐亮起的灯火，慢慢呼出一口气。 当票体系，建起来了。往后，他这条“烂算盘”的情报，就有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传送通道。 他正想着，忽然，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从巷子里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低声道：“沈先生，佐藤小姐让我带句话——”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声色：“什么话？” “她说，”年轻人顿了顿，“码头那笔账，她已经开始对了。请沈先生，把账本准备准备，回头她要亲自来看。” 沈满仓望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杆算盘，又“嗒”地响了一声。 佐藤美代开始查码头账目了。而码头那笔账，恰恰是他昨夜刚刚做平的那本假账。 账，对上了。还是对不上，就看她手里的数字，跟他的账本，哪一边先露馅。 第十七章 大沽口的货 第十七章大沽口的货 三天后，大沽码头，又有一批货要卸。 这次不是三浦洋行的“煤油”，而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公粮”。船靠岸那天，码头上来了好几个穿中山装的官员，前呼后拥，排场摆得比宪兵队还大。 沈满仓站在人群里，看着兴亚院的官员们指挥人卸货，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这批“公粮”，是兴亚院经手的账——也是三浦死前，唯一没来得及做完的账。 三浦已经死了。死在两天前。 那天夜里，三浦亲自带着山本，去码头查验一批“新到的货”。货是从南边运来的军火，走的是兴亚院的账。三浦验货验到一半，忽然发现有诈——箱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三浦先生，你查的“内鬼”，就是我。 三浦当时就反应过来，这是个局。可已经晚了。韩二刀的刀，从货堆后面递出来，又快又准，一刀封喉。 山本倒是跑得快，可刚跑出码头，就被宪兵队的人按住了——罪名是“私通军统，泄露军火情报”。是木村隆一亲自下的令。 沈满仓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看着三浦的尸体被抬走，看着山本被宪兵队押走，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三浦死前，他见过他最后一面。那是在三浦洋行的账房里，三浦脸色灰败，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看着沈满仓，忽然问了一句：“沈先生，你说，这笔账，我算错了没有？” 沈满仓没说话。 三浦自己笑了，低声说：“我算错了一件事——我以为，这码头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算账。可我没想到，算账的，不止我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又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道：“沈先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不是小打小闹，是大买卖。你……好自为之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大沽口的货(第2/2页) 那是三浦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满仓站在兴亚院的“公粮”码头边，望着海面上缓缓沉下的夕阳，忽然觉得，手里那本账，越来越重了。 “沈先生。”身后传来韩二刀的声音，“秦站长说，让你今晚去一趟书场。” 沈满仓点点头：“知道了。” 他正要走，忽然，一个穿中山装的兴亚院官员走过来，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笑着问：“这位先生，是警察局的沈文书吧？”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堆起笑：“是，小的正是。请问您是……” “鄙人田中义成。”官员笑道，“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我听说，沈先生是天津卫最好的账房，想请沈先生，到兴亚院帮我们理一理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忽然“哗啦”一声，拨到了最高位。 三浦死了。三浦的军火线断了。可三浦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大买卖。 而现在，兴亚院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沈满仓望着田中义成，慢慢笑了：“田中先生抬举了。小的就是个账房，只会算账。要是兴亚院信得过，小的愿意效劳。” 他说着，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算你们兴亚院，到底有多少黑账。 海风从大沽口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沈满仓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卸了一半“公粮”的货船，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要算进更深的水里去了。 三浦的账，平了。可兴亚院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十八章 一把火 第十八章一把火 三浦洋行是半夜着火的。 火是从账房起的，等巡夜的人发现时，半边楼都烧塌了。宪兵队和消防队赶来，折腾到天亮，才把火扑灭。洋行里的账本、货单、文件，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戳在灰烬里。 沈满仓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堆焦炭，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火，是他让韩二刀放的。三浦虽然死了，可洋行里还留着不少跟兴亚院、跟宪兵队往来的账目——那些账要是落到木村隆一手里，早晚能顺藤摸瓜，摸到他沈满仓头上。所以这火，必须烧。 烧了，三浦的账就真成了一堆灰。谁也别想再从灰里扒出他的把柄。 “沈文书！沈文书！” 沈满仓回头，见局里的一个巡警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局长叫您，说是有事商量。” 沈满仓心里一动。周德昌叫他，还专门挑这个节骨眼——八成跟三浦洋行这堆灰有关。 他进了局长办公室，周德昌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见他进来，一把拉住他：“满仓啊，三浦洋行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沈满仓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好端端的洋行，怎么就着火了呢？可惜了三浦先生，人刚走，产业也没了。” “可惜什么可惜！”周德昌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三浦死了，洋行烧了，可他留下的那些产业、那些账目、那些钱——总得有人接手吧？”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明白了。周德昌这是看上了三浦洋行的遗产，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而找上他，是因为他是账房——分赃这种账，最需要会算的人。 “局长，”沈满仓压低声音，“三浦先生生前，跟小的有些往来。他那些账，小的多少知道一点。” “哦？”周德昌眼睛一亮，“快说！” “三浦洋行在银行里存了一笔款子，数目不小。”沈满仓斟酌着说，“还有一批货，压在码头的仓库里。这些要是能弄出来……” 他没说完，周德昌已经搓起手来：“弄出来！必须弄出来！满仓啊，这年月，钱不等人。你帮我把这笔账做出来，我亏待不了你。” 沈满仓低下头，装作思忖的样子。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三浦洋行的存款、货物，名义上是“逆产”，要充公；可周德昌想私吞。而他沈满仓，正是那个能把这笔“逆产”做成“私人账”的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局长放心，这事，小的给您办得妥妥的。不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一把火(第2/2页) “不过什么？” “不过这种事，得瞒着外人。”沈满仓压低声音，“尤其是特高课那边。要是让他们知道局长动了三浦的产业，怕是……” 周德昌脸上的喜色一僵，随即咬了咬牙：“放心！特高课那边，我自有分寸。你只管把账做平。” 沈满仓笑着应了，退了出去。 走出局长办公室，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周德昌要分三浦的赃，他替周德昌做账——这账做得越平，周德昌就越离不开他。而周德昌越离不开他，他这把“靠山”，就攥得越牢。 他回到账房，铺开纸，开始算这笔账。 账房先生不怕账多。就怕账不肥。三浦洋行这笔账，够肥。肥到能让周德昌把半个身家，都押在他这杆烂算盘上。 当天夜里，他去了码头仓库，把三浦那批“压仓的货”悄悄清点了一遍。货不多，都是些绸缎、药材，还有几箱没来得及运走的“煤油”——那几箱“煤油”里装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只是不说。 他正盘点着，忽然听见仓库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闪身躲到货箱后面，就听见两个人在外头低声说话： “……三浦死了，洋行烧了，可他那批货，还有人惦记着呢。” “谁惦记？” “还能有谁？特高课那位佐藤小姐，这两天一直在查三浦的账。听说她手里有一本总账，记着三浦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买卖。谁要是碰了三浦的东西，她早晚算到谁头上。” 沈满仓躲在货箱后面，后背一凉。 佐藤美代。又是佐藤美代。 她手里有一本三浦的总账。那本账要是落到她手里，顺着账查下去，第一个查到的，就是接手三浦“逆产”的周德昌——和他沈满仓。 他从仓库后门溜出来，站在夜风里，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三浦的账，刚烧了一把火。可佐藤手里的那本总账，还亮着。这把火，怕是还得再烧一处。 他正想着，忽然，巷口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沈先生，这么晚了，还在码头看货？” 沈满仓猛地抬头。 月光下，佐藤美代站在巷口，一身灰蓝旗袍，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明明灭灭，照着她冷白的脸。 她冲他笑了笑：“正好，我这儿也有一本账，想请沈先生帮忙看看。” 第十九章 局长的黑账 第十九章局长的黑账 佐藤美代没有立刻把那本账给沈满仓看。 她只是站在巷口，抽完那根烟，才慢悠悠地说：“沈先生，三浦洋行的账，我查了三天。查到一半，账本让人烧了。”她顿了顿，“你说，巧不巧？”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无辜的笑：“巧……是挺巧的。可惜了三浦先生那些账，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佐藤美代盯着他，“沈先生觉得，三浦的账是好东西？” “小的是说……那账记得工整。”沈满仓赔着笑，“小的没见过那么工整的账。” 佐藤美代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我这儿还有一本三浦的账，没被烧。你要是真喜欢看工整的账，改天，我请你看。”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敲得沈满仓心里发慌。 佐藤手里还有一本总账。那本账里，记着三浦经手的每一笔买卖——包括三浦给周德昌的孝敬，包括三浦跟兴亚院的往来，甚至可能包括那个“军统暗线代号与算盘有关”的传闻。 要是让佐藤顺着账查下去，他沈满仓，迟早会从“账房先生”变成“账本上的数字”。 第二天，沈满仓去了周德昌的办公室。 他不是去交账的。他是去“要账”的——他要把周德昌的底细，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局长，”他压低声音，“三浦洋行那笔款子，我已经办妥了。不过小的办事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三浦的账里，有几笔钱，是每月送到您府上的。”沈满仓说着，眼睛紧紧盯着周德昌，“数目不大，可要是让特高课的人看见……” 周德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盯着沈满仓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满仓，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局长的黑账(第2/2页) “小的没什么意思。”沈满仓笑道，“小的是想告诉局长——三浦的账，小的能替您做平。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佐藤小姐拿着她的账来问局长，您总得有个说法。” 周德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听得懂沈满仓话里的意思：你周德昌的把柄，现在攥在我手里。你要是不想让我把这事捅出去，就得拿我当自己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满仓啊，你是个明白人。往后，局里的账，都交给你管。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下一子。 成了。从今天起，周德昌不只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靠山+把柄”。他沈满仓，在伪警察局这口锅里，终于算是站住了脚。 “局长，”他趁机问，“小的听说，特高课那边，最近在找会算账的人？” 周德昌一愣：“你听谁说的？” “码头上的人瞎传。”沈满仓笑道，“小的就问问。” 周德昌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是。木村课长跟佐藤小姐都在找账房，说是要查什么……兴亚院的账。我正发愁，局里哪有人敢去。怎么，你想去？” 沈满仓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惶恐的神色：“小的哪敢！特高课那地方，进去了，怕是出不来。” “也是。”周德昌点点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算了，这事我替你挡着。” 沈满仓笑着应了，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特高课在找会算账的人，查兴亚院的账。而兴亚院的田中义成，前几日刚邀请他去“理账”。两条线，眼看着就要在他身上汇成一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要在特高课和兴亚院之间，算出一笔天大的账来。 第二十章 特高课的证 第二十章特高课的证 三天后，沈满仓还是进了特高课的门。 不是他主动去的，是佐藤美代亲自来接的。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察局门口，佐藤美代下了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洋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进局长办公室，对周德昌说了几句话。 周德昌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送佐藤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佐藤走后，他拉着沈满仓，压低声音说：“满仓，特高课点名要你，去帮他们查账。我拦不住。你……你自求多福吧。” 沈满仓心里一沉，脸上却堆起笑：“局长放心，小的就是去算账，算完就回来。” 他跟着佐藤上了车。车里很安静，佐藤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直到车开出老远，她才开口：“沈先生，知道我为什么点名要你吗？” “小的不知。” “因为你是天津卫最会算账的人。”佐藤美代转过头，看着他，“也因为——你从三浦洋行的账本里，活着走了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句话，说得太明白了：她知道三浦的死有蹊跷，她知道洋行的火有蹊跷，她知道他沈满仓在里面掺了一脚。可她没证据，所以她要用他——用他的“账房本事”，替她做事，也替她“验账”。 “佐藤小姐，”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就是个算账的，您让小的算哪本，小的就算哪本。” “好。”佐藤美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他，“这是兴亚院去年一年的采购账。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 沈满仓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心里那杆算盘就“哗啦”一声响了起来。 这本账，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每一笔支出都有单据、有签字、有日期，工工整整，滴水不漏。可正因为太干净，沈满仓这个做了十年审计的人，一眼就看出了破绽——有些单据，是后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特高课的证(第2/2页) “佐藤小姐，”他合上账册，“这本账，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单据。”沈满仓指着其中几页，“这几笔采购，单子上的墨迹，比别的浅。是后补的。” 佐藤美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确定？” “小的干了几十年账，墨迹新旧，还是分得出来的。”沈满仓笑道，“这几笔采购，账面上没问题，可单子是后补的——那就说明，有人把原来的单子抽走了，换了新的。”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会算账。” 车在特高课门口停下。佐藤美代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压低声音说：“沈先生，我实话告诉你。兴亚院那边，有人在做假账，吃军需的差价。木村课长让我查这件事，可我一个人查不过来。你，是我找的帮手。” “你要帮我查清楚——兴亚院里，到底是谁在做假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拨到了最高位。 佐藤要查兴亚院的假账，查“吃军需差价”的人。而三浦死前告诉他：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大买卖。两件事，八成是同一拨人。 他要是帮佐藤查，等于给军统递了一把刀——查出来的黑账，既能交给佐藤邀功，也能送给秦朗做情报。一账两吃。 他低下头，露出一个恭顺的笑：“佐藤小姐放心，小的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押在您这本账上了。” 佐藤美代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推开车门，说了最后一句： “沈先生，记住——我这个人，只信数字。你算的每一笔账，我都会记得。” 沈满仓跟着她走进特高课的大门，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了一子。 他这“吃两头”的第一课，算是正式开讲了。只是不知道，这一课，是佐藤教他，还是他教佐藤。 第二十一章 兴亚院的账房 第二十一章兴亚院的账房 沈满仓正式到兴亚院报到那天，是四月初一。 天津的春天来得晚，街上还刮着干冷的风。兴亚院天津事务局设在小白楼附近的一栋三层洋楼里，门口挂着太阳旗，进进出出的都是穿中山装或西装的日本人。 田中义成亲自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热情地迎上来：“沈先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沈满仓笑着拱手：“田中先生抬举了。小的就是个账房，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田中义成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沈先生，这间屋子，往后就是您的账房。兴亚院这几年的大小账目，都在这里，您慢慢看。” 沈满仓走进屋子，眼睛扫了一圈，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屋里堆满了账册，从地板一直摞到房顶，少说有上千本。可让他吃惊的不是账多——而是他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灰色和服的日本男人，正坐在窗边翻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这位是？” “这是小野君。”田中义成笑道，“兴亚院的会计。往后，您跟他一起对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朝小野拱了拱手，暗中用窥账之眼扫了一眼。小野头顶浮起几行字： ——小野次郎，兴亚院会计，管军需采购。 ——私吞军需差价，每月折合两百大洋。 ——与宪兵队翻译官有往来，帮人平账抽成。 沈满仓垂下眼，脸上不动声色。他刚进兴亚院第一天，就撞上一个“吃差价”的会计。看来佐藤说得没错，兴亚院的账，确实烂透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满仓把自己关在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账。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前世做审计的功夫，在这一本本陈年旧账上派上了用场：哪些单据是后补的，哪些签字是代签的，哪些数目是凑整的——他一样一样地挑出来，记在心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兴亚院的账房(第2/2页)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兴亚院有一笔“杂项支出”，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数目，打给一个叫“大和商行”的机构。账面上写的是“采购办公用品”，可单据上的物品名称，写得含含糊糊，什么“金属制品”“机械零件”——就是不敢写明是什么。 沈满仓盯着那几页账，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金属制品。机械零件。每月固定。打给大和商行——这不就是军火零件的账吗？ 他想起了三浦死前的话：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大买卖。 他合上账本，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坐回桌前，装作埋头翻账的样子。 门被推开，小野次郎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放在他桌上：“沈先生，这是上个月的采购账，您看看。” 沈满仓笑着应了，低头翻了几页。忽然，他停住了。 账本里夹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有人在查大和商行的账。你最好别多嘴。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 他抬头，小野次郎已经走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屋子的旧账。 他忽然明白，自己进兴亚院这步棋，走对了，也走险了——他已经踩到那条“军火账”的边了。而踩到边的人，要么成为账上的人，要么，就成为账里的死人。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账，得继续翻。只是从明天起，他得更小心地翻。 第二十二章 局长的分账 第二十二章局长的分账 沈满仓在兴亚院翻了三天账，第四天傍晚，周德昌派人来叫他。 他回了警察局，进了局长办公室，就见周德昌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满仓，来，给你介绍一下。”周德昌笑道，“这位是陈先生，三浦洋行的旧掌柜。三浦先生走了以后，他那批产业，陈先生愿意帮着打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明白了。周德昌这是找到了“接盘”的人——三浦的产业，周德昌一个人吞不下，也不能一个人吞，所以他拉了个白手套，准备把三浦的东西洗一洗，变成干净钱。 “陈先生好。”沈满仓笑着拱手。 “沈文书好。”陈先生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久仰久仰。听周局长说，沈文书是天津卫最会做账的人。往后，还要多请教。” 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堆着笑：“陈先生客气了。小的就是个账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周德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满仓，三浦洋行那批货，我已经让陈先生接手了。可这账……”他顿了顿，“你也知道，洋行的账，跟局里的账不一样。你得帮我，把两边都做平了。” 沈满仓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德昌说的“做平”，就是让他做假账：三浦的产业，从账面上看要“充公”，实际上要落到陈先生手里；警察局的黑账，要跟洋行的账“对接”，把钱洗成合法收入。 这套把戏，他前世做审计的时候，见过无数遍。可他不能拒绝——拒绝，周德昌就会怀疑他；答应，他就能把周德昌的命脉，攥得更紧。 “局长放心，”沈满仓笑道，“这账，小的给您做得妥妥的。” 当晚，他坐在账房里，铺开纸，一笔一画地做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局长的分账(第2/2页) 他做了两本账。一本给周德昌看：三浦的产业，充公了多少，陈先生接手了多少，周德昌分了多少——清清楚楚，滴水不漏。另一本，藏在自己心里：周德昌分了多少赃，陈先生经了多少手，那批“煤油”去了哪里——每一笔，他都记得牢牢的。 账房先生做账，从来都是两本起做。一本给别人看，一本给自己留。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账做完了，他吹干墨迹，正要收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巡警冲进来： “沈文书！不好了！陈先生……陈先生死在码头了！” 沈满仓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桌上。 他跟着巡警赶到码头的时候，陈先生已经没气了。他仰面躺在仓库门口，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淌了一地。 周德昌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铁青，见了沈满仓，压低声音问：“满仓，这是怎么回事？” 沈满仓蹲下来，看了看陈先生的尸体，又看了看仓库的门。他忽然发现，陈先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当票。 他掰开陈先生的手指，取出那张当票。当票上写着：当物，一箱“煤油”；金额，一百大洋；期限，三天。 沈满仓看着那张当票，心里那杆算盘，忽然“哗啦”一声，乱了。 三浦洋行那批“煤油”——那批装着军火的“煤油”——被人从仓库里提走了。而陈先生，就是提货的人。 陈先生死了，货不见了。而那张当票，是他沈满仓在义和当立下的第一张票的样子——当物“烂算盘”，金额一百大洋。 有人在拿他的当票做局。到底是谁？ 第二十三章 纸鸢 第二十三章纸鸢(第1/1页) 陈先生一死，周德昌慌了。 他连夜把沈满仓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满仓，你说，陈先生这事，是不是……是不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沈满仓心里也在盘算这件事。他摇了摇头：“局长，陈先生死在码头，身上就一张当票。这不像劫财，倒像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不想让他开口？”周德昌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有什么可开口的？” “三浦的货。”沈满仓压低声音，“陈先生是提货的人。货没了，他死了——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知道，那批货去了哪里。” 周德昌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那批“煤油”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这批货丢了意味着什么。他咬了咬牙：“那……那咱们怎么办？” “查。”沈满仓说，“局长，这事不查清楚，咱们都是案板上的肉。” 周德昌想了想，点头：“行。你查，我给你撑腰。可你记着——查归查，别查到自己头上。” 沈满仓心里一凛。周德昌这句话，听着像叮嘱，其实是在警告他：陈先生的事，你要是查不出个结果，你就是那个背锅的。 他退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陈先生死了，货丢了，当票出现了。这三件事，连成一条线——有人在拿三浦那批“煤油”做局，而局里，一定有内鬼。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是局里的一个文书，姓赵，平时不声不响，见人三分笑。沈满仓心里一动，用窥账之眼扫了一眼。 赵文书头顶，浮起一行字： ——伪警察局文书，替特高课传递消息，代号“纸鸢”。 ——三浦洋行那把火，是他报的信。 ——码头那批货的去向，他经手了一半。 沈满仓瞳孔一缩。 纸鸢。伪警察局里的内鬼，代号“纸鸢”。替特高课传递消息，三浦洋行的火是他报的信，码头那批货的去向他经手了一半——也就是说，陈先生的死，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沈满仓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己身边。伪警察局里，一直蹲着特高课的一只“纸鸢”。而他沈满仓做的那些事——火烧洋行、私吞逆产、替军统传递消息——在这只纸鸢的眼里，恐怕早就是账本上的一笔了。 他正想着，赵文书已经走到他面前，笑着打招呼：“沈文书，站这儿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满仓笑道，“就是最近事多，发会儿呆。” 赵文书点点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沈满仓的心，却像被人用刀尖划了一下。 纸鸢在看着他。而他，还不知道纸鸢背后，到底牵着一根多长的线。 第二十四章 特高课的外围 第二十四章特高课的外围 沈满仓知道，他得抢在纸鸢动手之前，先把自己摘出来。 可怎么摘？纸鸢是特高课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特高课眼皮底下。他要是躲，躲不过；他要是查，查重了会打草惊蛇。唯一的办法，是让特高课觉得——他沈满仓，是“自己人”。 第二天，他主动去了特高课。 佐藤美代见了他，有些意外：“沈先生怎么来了？” “佐藤小姐，”沈满仓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小的在兴亚院翻账，翻到了一点东西，想给您看看。”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递过去。佐藤美代接过，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是……” “兴亚院给大和商行的采购账。”沈满仓低声道，“小的翻账的时候发现，这笔账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数目，打给大和商行，名目是‘办公用品’。可单据上的物品，写的是‘金属制品’‘机械零件’——佐藤小姐，您说，什么样的办公用品，会是金属零件？” 佐藤美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合上账册，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问：“沈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个？” “小的就是个账房。”沈满仓低下头，“谁给小的饭吃，小的就给谁干活。佐藤小姐是特高课的人，您让小的查账，小的不敢不查。”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先生，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撒谎的人，一种是算错账的人。” “你——是哪种人？”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无辜的笑：“佐藤小姐说笑了，小的哪敢撒谎？小的就是算账的，账在哪，小的就在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特高课的外围(第2/2页) 佐藤美代转过身，看着他：“好。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从今天起，你替我在特高课和兴亚院之间，做个账房的差事。兴亚院的账，你帮我看着；有什么不对，直接报给我。” “可你记住——”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报给我的每一笔账，我都会查。你要是敢报错一笔，我就让你，永远算不了账。” 沈满仓低下头，声音恭敬：“佐藤小姐放心，小的记下了。”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了一条线。 佐藤让他做特高课和兴亚院之间的“账房”——名义上是替特高课看着兴亚院，实际上，等于给了他一个“吃两头”的正式身份：兴亚院的账，他替佐藤看；特高课的消息，他替军统递。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嘴角弯了弯。 他这杆烂算盘，从今天起，算是正式挂在了特高课的外围。往后这盘账，是让佐藤赢，还是让军统赢，还是让这天津卫的日本人，全输——就看他在账本上，怎么落子了。 他正要走，忽然，巷口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沈满仓抬头，只见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旱烟，正冲他咧嘴笑： “沈先生，好本事啊。刚从特高课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凛：“你是……” “老郑。”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人托我带句话——义和当的当票，还押着呢，该续期了。” 第二十五章 续期 第二十五章续期 义和当的当票，沈满仓一直揣在怀里。 那是他初入天津卫时，在义和当立下的第一张当票——当物“烂算盘“，金额一百大洋。如今，那张当票早成了他和军统、和各方势力之间的暗号。可这“续期“二字，头一次从旁人嘴里说出来。 “老郑。“沈满仓盯着那老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郑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就是提醒您一声——东西押久了，不续期，可就归了当铺了。您那盘烂算盘，是好东西，别让旁人捡了去。“ 他说完，也不等沈满仓答话，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满仓站在巷口，望着老郑的背影，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当票续期“——这是接头暗语。老郑说的“东西“，指的是他沈满仓这杆算盘，也指的是他这条命。地下党“河工“线的人，特意在特高课门口堵他，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意思只有一个：你沈满仓，有人盯着了。要么续期，继续干；要么，这盘棋，得换人下了。 他回到家，姐姐沈桂香正在灶台前忙活，杏儿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回来，沈桂香头也不抬地问：“今儿回来得晚，又去局里加班了？“ “嗯。“沈满仓把外袍脱下来挂好，随口应了一声。 他不能告诉姐姐，他刚从特高课出来，更不能告诉她，他这盘账，已经算到了兴亚院和地下党的头上。姐姐和杏儿，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软肋。他进特高课、进兴亚院，图的不是升官发财，是让这姐俩能安生吃口饭。 “对了，“沈桂香忽然说，“前几日有个姓郑的老伯来过家里，说是你爹的旧相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忙，他就留了句话，说——''账房的账，该对一对''。“ 沈满仓心里一动：“他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穿灰布棉袍，说话慢吞吞的，像个老秀才。“ 沈满仓垂下眼。果然，老郑不是第一次找他了。他早摸清了他的住处，先探过路，才在特高课门口堵他。这老头看着不起眼，办事却滴水不漏。 “那人要是再来，“沈满仓说，“姐，你就说我忙，让他去义和当留话。“ “义和当？“沈桂香奇怪地问，“你当什么东西了？“ “没什么。“沈满仓笑道，“一杆旧算盘。“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郑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响：“东西押久了，不续期，可就归了当铺了。“ 这话，既是示好，也是警告。地下党盯上他了，盯上的原因，无非是他手里有兴亚院的账、有特高课的路子、有“烂算盘“的本事。可这些，军统也在盯着。他这杆算盘，如今是三家都想要——军统要，特高课要，地下党也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续期(第2/2页) 三家抢一盘算盘，抢到最后，往往是算盘碎了。 他翻了个身，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老郑这条线，他得接。但接，不能白接——他得看看，地下党能给他什么，又要他做什么。 三天后，沈满仓去义和当“续期“。 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见他来了，也不多话，把当票接过去，在账本上划了一笔：“续期三月，当金照旧。“ 沈满仓递过银元，正要走，掌柜的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后屋有个人，说是您的老主顾，要跟您对账。“ 沈满仓心里一凛，跟着掌柜的进了后屋。屋里坐着的，正是老郑。 老郑见他进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找您，是有一笔账，想请您帮着对对。“ “什么账？“ “河工的账。“老郑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我们河工线，最近丢了一批货。货是从南边运来的，过天津码头的时候，被扣了。扣货的，是兴亚院。“ 沈满仓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册子上记的是一批药材和棉纱的账，数目不大，可对河工线来说，那是救命的物资——一批给游击队治伤的药。 “兴亚院扣货，走的是哪个口？“沈满仓问。 “大和商行。“老郑盯着他，“沈先生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大和商行——那本每月打固定账目、写着“金属制品““机械零件“的采购账，他已经在兴亚院翻过了。那是条军火线，他正打算顺着查下去，没想到，老郑先一步把账递到了他面前。 “沈先生，“老郑压低声音，“我们不白用您。您帮我们把这批货捞出来，我们替您做一件事。您说，您要什么？“ 沈满仓看着老郑，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老郑头顶上浮起几行字： ——老郑，地下党天津市委“河工“线负责人。 ——一心为公，不谋私利，可托以性命。 ——膝下有一子，牺牲于三年前，葬于冀中。 沈满仓心里一酸。这个看着不起眼的老头，把他的命都押在了这条线上。他儿子的命，都押在了这条线上。 “老郑，“他缓缓开口，“我不要您的东西。我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我在天津卫做的每一笔账，您都看着。哪一天，您觉得我沈满仓做错了账，对不住这天津卫的老百姓——您就来跟我对账。“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沈先生，您这盘算盘，我老郑认下了。往后，河工线的账，都找您对。“ 第二十六章 纸鸢的线 第二十六章纸鸢的线 接下老郑的账，沈满仓开始查那批被扣的货。 货在码头，被兴亚院扣了。扣货的批文，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签的——具体经办人，正是大和商行的关系户小野次郎。可沈满仓去兴亚院查账的时候，却发现那批货的登记，被人动过手脚。 “小野君，“沈满仓拿着账本，装作无意地问，“这批货，我记得是药材和棉纱。怎么账上写的是''杂项''？“ 小野次郎接过账本，翻了两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哦，可能是当时登记的人写错了。“ “写错了？“沈满仓笑道，“那批货要是写''杂项''，回头上面查起来，怕是说不清楚。要不，我帮您把账改过来？“ “不用不用！“小野次郎连忙摆手，“沈先生，这批货的事，您就别管了。上头有上头的安排。“ 沈满仓心里有数了。小野次郎越是不让他碰，越说明这批货有问题。他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他退出兴亚院，正要回警察局，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书，好巧。“ 沈满仓回头，只见赵文书——纸鸢——正站在台阶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兄。“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您怎么在这儿？“ “来兴亚院办点事。“赵文书走过来，压低声音，“沈文书，听说您现在，在给特高课的佐藤小姐做事？“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纸鸢这是在试探他。他笑了笑：“哪的话！小的就是替佐藤小姐对对口径，算几笔账。赵兄，您可别往外传，传出去，小的在局里不好做人。“ “放心放心。“赵文书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沈文书，咱们是同事，我还能害您不成？不过——“他顿了顿，“我听说，佐藤小姐最近在查大和商行。您要是在账上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可千万别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那笔账，“赵文书盯着他，“是木村课长亲自过问的。“ 沈满仓心里一凛。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亲自过问大和商行的账？可佐藤美代让他查的，正是大和商行的假账。佐藤和木村，查的是同一本账，还是两本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纸鸢的线(第2/2页) 他回到警察局，坐在账房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大和商行的账是木村隆一罩着的，那佐藤让他查账，就是在跟木村对着干。佐藤为什么要跟木村对着干？除非——佐藤查的，不是木村想让她查的东西。 他正想着，忽然，门被推开了。苏玉簪站在门口，一身蓝布旗袍，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沈文书，忙着呢？“她笑着走进来，“秦先生让我给您送点吃的，说您最近辛苦了。“ 沈满仓心里一动。苏玉簪是军统的联络员，她这时候来，必有任务。他接过食盒，压低声音：“苏小姐，秦先生有什么吩咐？“ 苏玉簪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秦先生说，伪警察局里，有人跟特高课走得很近。让我提醒您——查账的时候，留神身边的人。“ “秦先生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苏玉簪摇摇头，“但秦先生说，那个人，最近盯上您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军统也发现了纸鸢的存在，但还不知道纸鸢是谁。而他沈满仓，已经知道——纸鸢就是赵文书。 可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纸鸢背后是木村隆一，他要是贸然捅破，等于把木村隆一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他得先摸清，纸鸢到底替木村做什么，才能决定这一刀，怎么落。 “苏小姐，“他压低声音，“您回去告诉秦先生，就说——纸鸢的线，我已经摸到了。让他等我消息。“ 苏玉簪点点头，走了。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望着桌上那本兴亚院的账，心里慢慢盘出了一条线。 大和商行——木村隆一——纸鸢。这三样东西，是一条线上的。三浦死前说兴亚院有人卖军火；佐藤让他查大和商行；纸鸢警告他别碰大和商行；木村亲自过问大和商行的账。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大和商行。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找到那个藏在账本后面的人。 第二十七章 假账局 第二十七章假账局 沈满仓决定做一局假账。 这局账，不是给周德昌做的，也不是给佐藤做的。是给纸鸢做的。 他从兴亚院的旧账里，挑了几笔真真假假的数字，编成一本“军统津门站活动经费“的账。账本做得极为精细：经费来源、支出名目、经手人代号，样样俱全。经手人代号里，他特意写了一个“铁丝网“——那是军统在天津的一个外围代号，真有其人，真有其事，只不过那人是秦朗早就安排好的弃子。 账本做完了，他找了个机会，故意落在账房桌上。 第二天一早，他刚进账房，就发现桌上的账本位置，动过。 他装作没发现，照常坐下翻账。心里却暗暗笑了——纸鸢上钩了。他这局假账，就是钓鱼的饵。纸鸢只要把这本账递给特高课，特高课就会顺着“铁丝网“去查，查到秦朗安排的弃子头上，查到一条假情报——然后，佐藤就会发现，她手里的“军统账“，是假的。 而假的账，是谁递给她的？是纸鸢。 佐藤最恨两样东西：撒谎的人，算错账的人。纸鸢递上一本假账，就等于在佐藤面前，撒了一个天大的谎。 三天后，佐藤美代果然来找他了。 “沈先生，“她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听说过''铁丝网''这个代号吗？“ 沈满仓心里一喜，脸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铁丝网？小的没听说过。“ “有人递了一份情报给我，说是军统津门站的经费账。“佐藤美代盯着他，“账上提到了''铁丝网''这个代号。我让人去查了——查出来的结果，是假的。“ 她顿了顿：“递情报的人，是伪警察局的一个文书，姓赵。“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了一子。成了。纸鸢踩进他做的局里了。 “佐藤小姐，“他压低声音，“那个赵文书……小的在局里，倒是常见。他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会给您递这种情报。“ “他为什么递假情报给我？“佐藤美代看着他，“沈先生，你说，他是真的查错了，还是——故意递假的给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假账局(第2/2页)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了。她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答得好，能借刀杀人；答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小的不敢妄断。“沈满仓斟酌着说，“不过……小的斗胆问一句，那位赵文书，跟大和商行，有没有往来？“ 佐藤美代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大和商行的？“ “小的在兴亚院翻账，翻到的。“沈满仓老老实实地说，“大和商行每月都有一笔固定账目，名目是''办公用品''，可单子上写的是''金属制品''''机械零件''。小的就是觉得奇怪，多看了几眼。“ “然后呢？“ “然后……“沈满仓低下头，“有人警告小的，别多管闲事。“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冷，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可沈满仓知道，他越是这样“老实“，佐藤越会相信他——因为她查的是大和商行，而他递上去的，正是大和商行的账。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你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伪警察局那个赵文书，跟大和商行之间，有没有账。“ 沈满仓心里一喜，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小的一个账房，怎么查得了这种事？“ “你查得了。“佐藤美代说，“你是我的人，伪警察局里，没有你查不了的事。“ 沈满仓低下头，声音恭敬：“是，佐藤小姐。“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的时候，天又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那杆算盘，拨得又快又稳。 纸鸢把假账递给佐藤，佐藤让他查纸鸢。这一局，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纸鸢的刀，是佐藤递的；纸鸢的线，是佐藤查的；而他沈满仓，只是个“奉命查账“的账房。 假账局，成了。接下来，就看纸鸢这根线，能牵出多大的鱼了。 第二十八章 河工的货 第二十八章河工的货 查纸鸢的事，沈满仓没急着动。他先把老郑那批货的事办了。 老郑那批药材和棉纱，被兴亚院扣在码头。扣货的批文，是小野次郎签的。沈满仓心里清楚，小野次郎扣这批货，八成不是为了“公务“，而是想从中捞一笔——要么收河工线的孝敬，要么把货转卖给黑市。 他想了想，决定走一条老路：用账办事。 第二天，他去兴亚院，找小野次郎对账。 “小野君，“他拿着一摞单据，“那批扣下的货，我帮您理了理。您看，这批货要是长期押在码头，光仓储费，一个月就要三十大洋。押三个月，仓储费就够买半批货了。上头要是查起来，这笔账，不好看。“ 小野次郎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那依沈先生的意思？“ “依小的的意思，“沈满仓压低声音，“这批货，不如早早处理了。要么，退回原主，让货主把仓储费结了；要么，转卖出去，多少回点本。总比押在码头，天天耗钱强。“ 小野次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先生，您这是……替谁说话呢？“ 沈满仓心里一凛。小野次郎虽然贪，但不傻。他这是在问：你沈满仓，是替兴亚院说话，还是替那批货的货主说话？ “小的谁也不替。“沈满仓笑道，“小的就是算账的。账上亏了钱，小的看着心疼。小野君要是不信，您自己算算——这批货押在码头，是赚是亏？“ 小野次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行！沈先生说得在理！这批货，就按您说的办——退货主，结仓储费！“ 沈满仓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那批货，货主是谁？“ “好像……“小野次郎翻了翻单子，“是个姓郑的老板，冀中人。货到了码头，人却一直没来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河工的货(第2/2页) “那小的帮您去联系联系。“沈满仓笑道，“免得这批货，再押下去。“ 他出了兴亚院，径直去了码头。货栈的管事认得他，见了他，赶紧引他去看那批货。沈满仓验了货，确认药材和棉纱完好无损，心里才放下了一块石头。 当晚，他去了义和当，给老郑留了话：货，三天后提。 老郑没有露面。可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在账房桌上，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账，记下了。河工线欠您一个人情。 沈满仓把纸条烧了，坐在账房里，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帮老郑捞货，不是图地下党的人情。他只是觉得，那批治伤的药材，要是被小野次郎拿去卖了黑市，冀中不知道有多少战士，要因为缺药而死。他沈满仓这辈子，算过太多的账，黑的白的，明的暗的，可他最怕的，是算那种“人命账“——一盒药，一条命，算不清，也不敢算。 他正出神，忽然，门被推开了。韩二刀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沈先生，出事了。“ “怎么了？“ “码头上，有人砸平安帮的场子。“ 沈满仓心里一紧：“谁？“ “日本浪人。“韩二刀咬着牙，“带着刀，说是奉了兴亚院的令，要接管码头一半的货栈。“ 沈满仓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兴亚院要接管平安帮的码头货栈？这背后，八成又是大和商行在搞鬼。他们查军火账查到了兴亚院的头上，现在，兴亚院反手就要动平安帮的地盘——这是在敲山震虎，还是在给他沈满仓上眼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去码头看看。“ 第二十九章 码头的规矩 第二十九章码头的规矩 沈满仓赶到码头的时候，场子已经砸了一半。 七八个日本浪人，手里提着东洋刀，正围着平安帮的货栈叫嚣。货栈的门被踹开了，几捆绸缎拖在地上，踩得全是脚印。于三娘站在货栈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短棍，脸色铁青，身后是十几个平安帮的兄弟，手里拿着斧头、铁棍，跟浪人们对峙着。 “三娘！“沈满仓挤进人群，“怎么回事？“ “兴亚院的人！“于三娘咬着牙，“说是奉了令，要接管咱们一半的货栈！连个批文都没有，就敢来砸场子！“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浪人，见为首的是一个矮胖的日本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正趾高气扬地看着这边。 他走上前，笑着拱手：“这位先生，敢问是兴亚院的哪位？“ 那矮胖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语：“我，是兴亚院派来的！你们，马上把货栈让出来！“ “让货栈？“沈满仓笑道，“先生，这货栈是平安帮的产业，地上有契，官府有案。您要接管，总得有个文书吧？“ “文书？“矮胖汉子一瞪眼，“兴亚院的令，就是文书！“ “那不行。“沈满仓摇摇头，“这位先生，您是兴亚院的，可小的也在兴亚院做过账。兴亚院办事，向来是文书先行。您要是没有文书，回头上面查起来，说您私自接管民间产业，这罪名，您担得起吗？“ 矮胖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账房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你是什么人？“ “小的姓沈，兴亚院的账房，兼着警察局的文书。“沈满仓笑道，“您要不信，可以去兴亚院打听打听。要是小的胡说，您再来砸场子，也不迟。“ 矮胖汉子犹豫了。他看了看沈满仓，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平安帮兄弟，骂了一句，带着人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码头的规矩(第2/2页) 于三娘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沈先生，谢了。可这……不是个事啊。他们今儿走了，明儿还会来。“ “我知道。“沈满仓点点头，“三娘，这批人，不是兴亚院派来的。“ “那是什么人？“ “是被人当枪使的。“沈满仓压低声音，“兴亚院正规办事，从来都是文书先行，不会派浪人来砸场子。这批浪人，八成是有人雇的，来试探咱们的底细。“ “谁雇的？“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赵文书——纸鸢——那张笑眯眯的脸。纸鸢让佐藤查大和商行的事，如今佐藤让他查纸鸢，纸鸢八成是急了，想先下手为强，试探他沈满仓的底。 “三娘，“他压低声音，“这几天，码头上的货，先别急着出。等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于三娘点点头：“行。沈先生，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沈满仓离开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的灯亮着，平安帮的兄弟们正在收拾被砸乱的货栈。他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了一条线：浪人砸场，八成是纸鸢的手笔。纸鸢这是在告诉他——你沈满仓，敢查我的账，我就敢动你的码头。 可他沈满仓，从来不怕别人动他的码头。他怕的，是别人动他身边那些真正在意的人。 他回到家，推开门，看见姐姐沈桂香正坐在灯下缝衣裳，杏儿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码头上的风浪，再大，也比不上屋里这一盏灯。 第三十章 投名状 第三十章投名状 码头的事，沈满仓没有急着跟纸鸢算账。因为还有一件事，等着他办。 佐藤美代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下午，佐藤把他叫到特高课，递给他一份名单：“沈先生，木村课长说了，你既然进了特高课的门，总得交个投名状。“ 沈满仓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心里一沉。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苏玉簪“，身份标注是“疑似军统津门站联络员“。 “佐藤小姐，“他装出疑惑的样子，“这个……苏玉簪，是什么人？“ “军统津门站的一个外围。“佐藤美代盯着他，“我查了很久，查不到她跟军统的直接往来。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有问题。你——替我盯住她。“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一颤。 佐藤让他盯苏玉簪。苏玉簪是军统津门站的联络员，是秦朗的人，是他沈满仓的半个同志。盯住她，等于让他在军统面前，亲手递上一把刀。 可他不能拒绝。拒绝，等于告诉佐藤，他跟苏玉簪有瓜葛。 “佐藤小姐放心，“他低下头，“小的……替您盯住她。“ 出了特高课，他没有回警察局，而是绕到书场，找了苏玉簪。 “苏小姐，“他压低声音，“佐藤盯上你了。她让我盯着你，递投名状。“ 苏玉簪的脸色，微微变了：“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沈满仓说，“不答应，我进不了特高课的圈子。“ 苏玉簪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跟秦先生说？“ “跟秦先生说——“沈满仓顿了顿，“让秦先生给我一个''饵''。“ “饵？“ “佐藤要投名状，我就给她投名状。“沈满仓压低声音，“但投名状上的名字，不能是真的。让秦先生安排一个人，一个军统的''弃子''，让他暴露给佐藤。我拿这个''弃子''交差，佐藤信任了我，苏小姐你就安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投名状(第2/2页) 苏玉簪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先生，你这盘算盘……打得真精。“ “算盘不精，怎么在这乱世里活？“沈满仓笑了笑，“苏小姐，你回去跟秦先生说，这个''饵''，越快越好。佐藤那边，拖不了太久。“ 三天后，军统津门站果然交出了一个“弃子“——一个叫马三的小角色，常在码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沈满仓“查实“了马三跟苏玉簪的“往来“，把证据递给了佐藤。 佐藤拿到证据，让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马三确实是军统的外围，跟苏玉簪有过“联络“。佐藤满意了。 “沈先生，“那天傍晚，佐藤难得对他露出一个笑，“你果然是我的人。“ 沈满仓低下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投名状，交出去了。佐藤信任了他。而那个“饵“，是秦朗喂给佐藤的——军统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换来了他在特高课的信任。这笔账，两家都不亏。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步棋。真正的投名状，是双向的——佐藤要他交投名状，秦朗也要他交投名状。军统那边，还欠着一次呢。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沉下去。他站在门口，望着那盏刚亮起的路灯，心里那杆算盘，慢慢地拨出了下一子。 第一次双向投名状，他才交了半份。还有半份，得看秦朗那边，什么时候来收。 第三十一章 纸鸢落网 第三十一章纸鸢落网 纸鸢的事，沈满仓终于动手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佐藤信任了他，军统递了弃子，纸鸢放松了警惕——现在，是收网的时候。 他先去找了佐藤美代。 “佐藤小姐，“他递上一份账册，“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什么眉目？“ “赵文书——纸鸢——跟大和商行，确实有账。“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每个月，都从大和商行领一笔''劳务费''，数目不大，可账记得很清楚。这笔钱，是以''码头搬运费''的名义走账的。“ 佐藤美代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确定？“ “小的亲手对过的账。“沈满仓说，“赵文书领这笔钱，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正好是——大和商行军火账开始走账的时候。“ 佐藤美代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沈先生，你说，赵文书替大和商行办事，大和商行又是谁的地盘？“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句话，问得极深——她问的不是赵文书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账，而是大和商行背后，到底是谁。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木村隆一。 “小的不敢妄断。“他低下头，“小的只知道账上的事。“ “账上的事……“佐藤美代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我——要是查下去，查到了木村课长头上，你会怎么办？“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佐藤这是在问他：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查木村隆一？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佐藤小姐，小的就是个账房。账在哪，小的就在哪。您让小的查谁，小的就查谁。“ 佐藤美代看着他，目光深深：“好。那我让你查——今天晚上，码头，大和商行的货。你去验货。“ 沈满仓心里一紧：“验货？“ “对。“佐藤美代说，“今晚，大和商行有一批货要出码头。我怀疑，那批货里有军火。你去验——验出来，纸鸢的账，就坐实了。“ 当晚，沈满仓带着韩二刀，去了码头。 大和商行的货，装在三辆马车上，正要出码头。沈满仓拦下车队，亮了亮兴亚院的腰牌：“奉佐藤小姐的令，验货。“ 押货的人脸色一变：“谁的命令也不行！这是木村课长的货！“ “木村课长的货？“沈满仓笑道，“那更得验了。佐藤小姐说了，特高课的货，更要小心，别让军统钻了空子。“ 他不由分说，掀开马车的篷布。货箱里，装着一箱箱“棉纱“。他敲了敲箱子，声音沉闷——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棉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纸鸢落网(第2/2页) 他正要开箱，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书，好大的胆子。“ 沈满仓回头。赵文书——纸鸢——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赵兄……“沈满仓心里一沉，“您这是……“ “沈满仓，“赵文书冷冷地看着他，“我早就知道，你不干净。你查我，查大和商行，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上了吧？“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动着。纸鸢狗急跳墙了。可他手里有枪，自己这边只有韩二刀——而韩二刀的刀，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他正想着怎么脱身，忽然，码头货栈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赵文书，你的账，也该结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赵文书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发出一声惨叫，倒退了两步。 韩二刀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那把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沈满仓这才看清——刚才那一刀，是韩二刀从十几步外掷出的。一刀，削掉了纸鸢的半个手腕。 “你……你们……“赵文书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脸色惨白，“你们敢……我是木村课长的人！“ “木村课长的人？“沈满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赵兄，你给木村课长做事，替大和商行走账——可你知道，大和商行那批''棉纱''里，装的是什么吗？“ 他伸手，揭开赵文书身后那辆马车的篷布，打开一箱“棉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排排油纸包裹的步枪零件。 赵文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这是……“ “军火。“沈满仓轻声说，“大和商行卖给中国武装的军火。赵兄，你帮他们走这笔账，是卖国，还是……替木村课长卖国？“ 赵文书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满仓站起身，对韩二刀点了点头。韩二刀上前一步，把赵文书捆了个结实。 “赵兄，“沈满仓最后看了一眼赵文书，“你这条线，从今天起，算是断了。纸鸢飞得再高，终究——飞不出账本。“ 月光下，码头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吹过那一箱箱军火。沈满仓站在货箱中间，望着远方的海面，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了最后一子。 纸鸢，落网了。可纸鸢背后那本大和商行的账，才刚刚翻开。 他隐隐觉得，这一箱箱军火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木村隆一，深到兴亚院，深到这场战争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第三十二章 铁证 第三十二章铁证 纸鸢落网的那个夜晚，特高课的地下室灯火通明。 赵文书被韩二刀一刀削了半个手腕，血流得满地都是，可佐藤美代愣是没让他昏过去。她叫人把他捆在铁椅子上，亲自提着一盏煤油灯，绕着他走了三圈，才开口： “赵文书，码头上的军火，是你经的手。“ “不是我！“赵文书嘶声道，“那是木村课长的货！我只是……只是替课长传话！“ “替木村课长传话？“佐藤美代把灯凑近他的脸，“那你替课长传了多少话，拿了多少钱？“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沈满仓，“沈先生，把账给他看看。“ 沈满仓上前一步，把一本账册摊开在赵文书面前。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九月起，赵文书每月十五，从大和商行领一笔“码头搬运费“，数目不大，可日期、金额、经手人，一笔不差。 “赵兄，“沈满仓的声音不高不低，“这笔账，是从大和商行的底账里对出来的。您替他们办事，办了小一年。码头那些''棉纱''里装着什么，您真不知道？“ 赵文书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账册上扫来扫去，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佐藤小姐！我招！我全招！大和商行背后，是……是兴亚院的田中先生！他让我盯着码头，谁查货就报给他！“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田中义成。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田中义成——那个笑眯眯把他请进兴亚院理账的人。赵文书这一口，把大和商行从木村隆一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直通向田中。 佐藤美代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沈满仓：“沈先生，你怎么看？“ “小的不敢妄断。“沈满仓低下头，“小的只管账。账上写着谁，就是谁。“ “好。“佐藤美代点头，“那你就替我把这本账，接着往下对。看看大和商行这些年，到底经了多少手，流了多少货。“ 沈满仓应了，退到门外。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湿了一层。 佐藤要查大和商行的底账。而大和商行的底账，牵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田中义成。田中背后是兴亚院，兴亚院背后是东京——这本账要是真对到底，怕是要把半个天津日伪官场都掀翻。 他正要回账房，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只见木村隆一穿着一件灰呢大衣，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宪兵。 “课长！“沈满仓赶紧躬身。 “沈先生也在。“木村隆一在他面前停住，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下室的铁门，“赵文书，审出什么了？“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回课长，佐藤小姐正在审。小的……小的只负责对账。“ “对账。“木村隆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沈先生果然是个账房。账对到哪一步了？“ “刚对到大和商行。“沈满仓斟酌着说，“赵文书说，大和商行背后的关系，小野次郎君比小的清楚。“ 木村隆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可沈满仓分明从里面读出了一丝冷意——他在试探。他这句话，是在试探沈满仓到底敢不敢把账往深里对，也是在试探他站哪边。 “小野次郎？“木村隆一淡淡道，“一个兴亚院的会计，能知道什么？沈先生，账要往深了对，别怕牵连谁。“ 他说完，也不进地下室，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后天晚上，我在菊川楼设宴。沈先生若是有空，来坐坐。“ 沈满仓躬身送他，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直起腰。 他望着木村隆一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木村请他吃饭——上次菊川楼，是试探；这次，怕是要收网了。纸鸢刚落网，大和商行的账刚翻开，木村就急着请他吃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木村要借他的手，把这本账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要么，木村已经怀疑他沈满仓，是这盘棋里多出来的那颗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指尖发凉。 第二天，沈满仓去了兴亚院。 他刚进门，就看见小野次郎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见他来了，赶紧挤出一个笑：“沈先生，您来了。田中有事找您，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铁证(第2/2页) “田中先生？“沈满仓心里一动，“什么事？“ “不知道。“小野次郎压低声音，“不过，他今天一早就查了码头那边的出库单。沈先生，您……是不是动过什么账？“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堆起笑：“小野君说笑了。我能动什么账？我就是个理账的。“ 他上楼，推开田中义成的办公室门。田中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沈先生，坐。“ 沈满仓坐下，赔着笑：“田中先生找小的，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田中义成把文件推过来，“大和商行那本总账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沈满仓斟酌着说，“赵文书供出来的。佐藤小姐取了账，说是要上报东京。“ “上报东京？“田中义成冷笑一声，“佐藤美代一个小小特高课组长，也配上报东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先生，你是聪明人。那本总账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佐藤要报，就让她报——可账，得先到我手里过一遍。“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田中要总账。木村要总账。佐藤已经拿走了原账。三本账，三个主顾——他手里那本抄本，忽然变得值钱起来。 “田中先生，“他压低声音，“总账在佐藤小姐手里，小的……小的拿不回来。“ “我知道你拿不回来。“田中义成看着他，“可账里的东西，你能默出来。沈先生是账房，看过的账，就是烂在心里，也能算得出来——对吧？“ 沈满仓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田中先生放心，小的看过的账，一个字都忘不了。“ 他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出了一声冷笑。田中要他从记忆里“默账“，木村要他在佐藤眼皮底下另立一本账，佐藤要把账上报东京——三股势力，抢一本账。而他沈满仓，就是那本账的“活账本“。 傍晚，他去了义和当。 钱串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缝着眼看了看他，慢悠悠道：“哟，沈先生，又来当东西？“ “不是当东西。“沈满仓压低声音，“是想跟钱掌柜对一局账。“ 钱串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什么账？“ “大和商行的总账。“沈满仓在柜台上蘸着茶水，写了几个字，“有人要我默出来，有人要我藏起来。钱掌柜，你说，这账，我是默，还是不默？“ 钱串子盯着那几个水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沈先生，账这种东西，默得出来，就藏不住。你与其想着藏，不如想着——怎么让默出来的账，跟藏起来的账，不是一本。“ 沈满仓心头一动：“钱掌柜的意思是……“ “意思是，“钱串子磕了磕烟袋锅子，“默账之前，先做一本假账。真账留在心里，假账交给田中——他拿去跟佐藤对，对上了，是他的本事；对不上，锅是你的，也不是你的，因为你交的本来就是假的。“ 沈满仓怔了怔，忽然笑了：“钱掌柜，你这双眼睛，比秤还准。“ “废话。“钱串子叼起烟袋，“我当了三十年当，看人看账，从没走过眼。“ 从义和当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沈满仓站在估衣街的巷口，望着对面姐姐铺子亮着的灯，心里那杆算盘，慢慢落了一子。 钱串子说得对。默账之前，先做假账。真账留给自己，假账交给田中——这盘账，才算真的盘活了。 他回到账房，铺开纸，把今晚的账一笔一画地记下来。记到最后，他忽然想起木村临走时那句话——“账要往深了对，别怕牵连谁“。 木村说“别怕牵连谁“，可这天津卫的账，哪一本不是牵连着人呢？他沈满仓能从这堆账里活着走出去，靠的就是——知道哪本账该翻开，哪本账，该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后天，菊川楼。木村隆一的饭局，他得去。可去之前，他得先把这本“铁证“，做成一把两边都能用的刀。 第三十三章 菊川楼二宴 第三十三章菊川楼二宴 菊川楼的雅间，还是上回那间。 沈满仓进门的时候，木村隆一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桌上却只摆了一壶茶、两只杯，没有酒菜——这顿饭，怕不是吃饭，是摊牌。 “沈先生，坐。“木村隆一指了指对面，“这盘棋，上回你输了。今儿咱们不下了，说说话。“ “课长有什么吩咐，小的听着。“ “听说，“木村隆一端起茶杯，“赵文书招了，招出了田中义成？“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不露声色：“是。佐藤小姐亲自审的，小的只负责对账。“ “账对到田中，就对了。“木村隆一放下茶杯，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实话跟你说。佐藤查军火，查的是''小账''——码头上一箱一箱的货，看着热闹，其实喂不饱几个人。我要查的，是''大账''——兴亚院每年经手的军需款，有多少被贪了、被挪了、被洗到东京去了。“ 沈满仓心头一跳。木村这句话，等于把一张底牌摊在了他面前：木村跟佐藤，查的不是一本账。佐藤查军火走私，木村查军需贪腐——两本账，两个方向，却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兴亚院。 “课长想让小的查哪本？“沈满仓问。 “两本都查。“木村隆一盯着他，“你在兴亚院理账，手上有田中经手的所有账目。你替我盯着兴亚院的军需款，一笔一笔对，看钱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至于佐藤那边……“他顿了顿，“她查她的军火，你只当她查的是''货''，你查的是''钱''。“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动起来。木村这是要他在佐藤眼皮底下，替木村另立一本账。两本账，两主顾——这本就是他“吃两头“的老本行。可木村给的价码，还没说。 “课长，“他斟酌着问，“小的替您查账，总得有个身份。不然兴亚院的人问起来，小的不好交代。“ 木村隆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先生是个明白人。身份，我给你——后天起，你是特高课的经济嘱托，专管兴亚院账目稽查。往后兴亚院那扇门，你想进就进。“ 沈满仓心里一喜，正要谢恩，木村却话锋一转：“不过，嘱托不是白给的。沈先生，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木村隆一压低声音，“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是从哪儿来的。“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津门站每个月能动用的经费，少说三千大洋。“木村隆一慢悠悠地说，“这笔钱不走银行，不走邮局，查不到来路。沈先生是算账的，应该比我清楚——钱这种东西，只要动，就一定有账。你替我，把这笔账找出来。“ 沈满仓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木村要查军统的经费来源——这哪是查账，这是要他的投名状。他要是真查出军统的经费线，津门站就完了；他要是不查，木村立刻就会怀疑他。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课长放心，小的替您查。不过……查账要时间，也得有个由头。小的想从码头赌档查起——军统的人爱赌，赌钱就得花钱，花钱就有账。“ “码头赌档？“木村隆一想了想，“那是平安帮的地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菊川楼二宴(第2/2页) “是。“沈满仓笑道，“平安帮的于三娘，跟小的有过几面之缘。小的从她那儿下手，查起来不显山不露水。“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会算账。好，这事交给你办。办好了，特高课的经济嘱托，是你的；办不好——“他顿了顿，“菊川楼这扇门，你就别再进了。“ 沈满仓躬身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站在菊川楼门口，望着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火，慢慢呼出一口气。 木村给他出了个难题：查军统经费。可这道题，他早就有答案——军统津门站的经费，从来不走账，走的是义和当的当票。钱串子那张当票，转一道手，换一个人，账就平了。他要做的，是给木村交一份“假账“——一份指向码头赌档、指向平安帮、指向一个谁也不会深究的账本。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嘴角弯了弯。 木村要投名状，他就给投名状。只是这份投名状上写的名字，得是木村愿意看、又不伤他沈满仓分毫的。 走出菊川楼，沈满仓没有立刻回家。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望着那扇挂着“菊“字灯笼的门，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了一条线。 木村给他出的这道题，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是真的不走账；易在——他沈满仓，恰好是那个最清楚“不走账的钱从哪来“的人。 他转进一条小巷，在一间挂着“夜香铺“招牌的铺子前停住，敲了三下门板，两长一短。门板“吱呀“开了条缝，露出老郑那张干瘦的脸。 “沈先生？“老郑把他让进屋，压低声音，“这个点来，出什么事了？“ “木村给我出了道题。“沈满仓在炕沿坐下，“让我查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来源。我打算把账，引到码头赌档上。“ 老郑眯起眼：“赌档？那是平安帮的地盘。“ “是。“沈满仓点头，“我要借于三娘的场子，做一本假账。可这事，得先跟三娘通个气——不然账做出来，三娘那边一戳就破。“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三娘那边，我去说。平安帮跟河工线，私底下有往来，她欠我一个人情。“ “那就有劳郑爷了。“沈满仓站起来，“账，我来做；场子，三娘出；戏，一起唱。“ 他走后门出去，夜风一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烂算盘“的路，是越走越宽了——前有木村给牌子，后有人情往来，中间还夹着一个替他背书的地下党。只要这盘账算得够精，他就能在这天津卫的夹缝里，活出个样来。 他正要走，忽然，身后传来木村的声音，不高不低： “沈先生，还有一句话——我听说，华北军统有条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你成天拨算盘，要是哪天听见什么风声，记得来告诉我。“ 沈满仓脚步一顿，后背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笑着应道：“课长放心，小的要是听见''算盘''二字，第一个报给您。“ 木村隆一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烂算盘。烂算盘。木村已经把这三个字，钉在了案头。 第三十四章 假账局 第三十四章假账局 沈满仓离开菊川楼，没有回家，直接拐进了南市书场后巷。 苏玉簪正在后屋卸妆，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压低声音问：“木村找你了？“ “找了。“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他要我查津门站的经费来源。“ 苏玉簪手里的梳子一顿：“你答应了？“ “答应了。不答应，我就是第二个纸鸢。“沈满仓压低声音，“我给他交一份假账——军统的经费，走码头赌档，经平安帮的手。明面上查得着，暗地里伤不着你们。“ 苏玉簪想了想，点头：“这个局，得秦站长点头。“ “我去见秦朗。“ 当夜，乌市茶楼，秦朗听了他的计划，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盘算盘，打得够精。木村要经费账，你给他赌档账；赌档是平安帮的地盘，于三娘又跟你交好——你这一手，把木村、平安帮、津门站三方都算计进去了。“ “算计谈不上。“沈满仓笑道，“就是想让木村查得满意，又查不出真东西。站长，您只需配合我做一件事——放个风声出去，说津门站最近在码头赌档上输了一笔钱，数目不小。“ 秦朗点头：“行。这事，我让苏玉簪去办。“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去了平安帮的码头。 于三娘正在货栈里盘账，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沈先生，稀客。听说你最近攀上特高课的高枝了？“ “三娘说笑了。“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是来求三娘帮个忙的。“ “什么忙？“ “借三娘的场子，做一本账。“沈满仓把木村的差事说了一遍，“我打算让军统的经费，从三娘的赌档上走——明面上，是军统的人在您场子里输钱，实际上是给平安帮的''保护费''。“ 于三娘手里的算盘，忽然停了：“你让我平安帮，替你背军统的锅？“ “不是背锅。“沈满仓压低声音，“是分账。三娘，木村要查军统经费，查到我头上。我不给他一份账，他就要查我。我给他一份平安帮的账，他查着查着，查到赌档上，就查不下去了——平安帮场子大、人杂、账目乱，他查不透。“ 于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满仓，你是个做生意的料。行，这账，我替你认了。可丑话说在前头——账可以认，锅不能背。真出了事，你得先把我平安帮摘出去。“ “三娘放心。“沈满仓笑道，“我沈满仓做账，从不连累朋友。“ 三天后，沈满仓带着一摞“码头赌档的账目“，走进特高课。 “课长，“他把账册摊开，“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查到了。他们不走银行，不走邮局，钱从码头赌档走——平安帮的场子，赢了的钱抽成，输了的钱记账，月底一总，就是一笔干干净净的''活动费''。“ 木村隆一翻着账册，眉头渐渐皱起：“平安帮？“ “是。“沈满仓压低声音，“平安帮的于三娘，跟军统有往来。小的查过，津门站每个月，都有人在平安帮的场子里下注，输多赢少。输的钱，就是''孝敬''——名义上是赌债，实际上，是给平安帮的''保护费''，让平安帮替他们走货、藏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假账局(第2/2页) 木村隆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份账，你查了几天？“ “三天。“ “三天就查到了平安帮头上？“木村隆一盯着他，目光深深，“沈先生，你不觉得，查得太顺了吗？“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木村起疑了。他脸上却不露，只笑道：“课长，账这种东西，有时候越顺，越说明它就在明面上。平安帮场子大，人杂，账目乱——军统藏在这种地方，最不起眼。小的顺着赌档的流水查下去，一查一个准。“ 木村隆一没有接话。他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忽然问：“那你告诉我——于三娘，跟军统，是什么关系？“ 沈满仓心头一跳。这个问题，问得极险。他要是说于三娘跟军统没关系，账就露了馅；他要是说有关系，平安帮就会被木村盯上。 他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课长，小的说句实话。于三娘这人，谁给钱她跟谁做买卖。军统在她场子里下注，她收钱；日本人要她走货，她也收钱。她不是军统的人，她是——只认钱的人。“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一个只认钱的人。沈先生，你这个答案，我喜欢。“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这是特高课经济嘱托的牌子。从今天起，兴亚院的账，你替我盯着。查出来的每一笔钱，报给我。“ 沈满仓双手接过铜牌，指尖微微发烫。他躬身谢了，退出去。 走出特高课大门，天又擦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人流，慢慢呼出一口气。 木村收下了他的假账，给了他嘱托的牌子。可木村那句“查得太顺了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木村不是不信，是还没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这局假账，能撑多久，就看木村什么时候把平安帮跟军统的账，真对起来了。 他摸着那枚铜牌，心里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木村给牌子给得痛快，收回去的时候，也会一样痛快。这天津卫的账，从来都是——给出去的，都能收回来；收不回来的，是命。 他正想着，忽然，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走过来，低声道：“沈先生，佐藤小姐让您去一趟大和商行。“ “大和商行？“ “是。“年轻人压低声音，“赵文书又招了——他说，大和商行的后院地窖里，藏着一本总账。佐藤小姐请您去取。“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到了最高位。 大和商行的总账。那本藏在后院地窖里的总账——上面记着的，恐怕不止是军火，还有黄金、还有孝敬、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名字。 他跟着年轻人，快步往大和商行走去。夜色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要拨到一场天大的账里去了。 第三十五章 总账 第三十五章总账 大和商行的后院，比沈满仓想的要深。 穿过两进院子，最后一间柴房的墙根下，赵文书供出的那块青砖，一撬就开。砖后是一个半人高的暗洞，里面码着三只樟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几本账册。 沈满仓蹲在洞口，先没动账册，而是用窥账之眼往箱子上扫了一眼。 樟木箱顶上，浮起几行墨字： ——大和商行总账，昭和十三年立，经手人：小野次郎、田中义成。 ——军火账、黄金账、孝敬账，三账并一。 ——最后一页，记着“东京本社“的收款名目。 沈满仓心里一沉。三账并一——军火、黄金、孝敬，全在这十几本账册里。而经手人里，赫然写着田中义成。 他深吸一口气，把账册一本本搬出来，借着灯笼的光，飞快地翻看。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黄金账。账上记着：昭和十四年至今，经天津码头转运的“金条“，共十二批次，每批五十根，每根十两。收货方一栏，写的是“东京本社“。 沈满仓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十二批次，每批五十根，每根十两——那就是六千两黄金，从天津码头，流向东京。这不是买卖，这是抢劫。是日本人把中国人的黄金，一船一船运回日本。 他忽然明白了。木村要查的“大账“，兴亚院的军需贪腐，在这本黄金账面前，都是小钱。真正的大账，是这些金条——它们从中国人的钱庄、当铺、富户手里被“征用“，经兴亚院的手，经大和商行的船，流向东京。 他蹲在暗洞里，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很仔细。 黄金账的每一页，他都看了两遍。账上不止记着批次和数目，还记着来源——哪一笔是从租界的钱庄“征用“的，哪一笔是从老城的当铺“封存“的，哪一笔是从戏院老板的保险柜里“充公“的。沈满仓越看越心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能摸到那些被“征用““封存““充公“的人，在这账本上留下的血印子。 他忽然想起姐姐的酱菜铺。前年冬天，宪兵队到估衣街“征用“过一批铜器，姐姐舍不得那口传了三代的铜锅，被巡警推了个趔趄，额头磕在门框上，肿了半个月。那时候他还在伪警察局当小文书，什么都不敢说，只敢半夜偷偷去药铺买跌打酒。 如今，这笔账就在他眼前——十二批次，六千两黄金，从千千万万个“姐姐“手里，被一船一船运走。 他合上账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本账，他不能交给佐藤，也不能交给木村。交给佐藤，佐藤会立刻上报东京——那是她立功的资本；交给木村，木村会拿它去扳倒田中，吞掉黄金线。可这本账，只有到他手里，才能成为他的筹码。 他掏出怀里的空白账本，就着灯笼的光，一笔一笔地抄。抄到黄金账那一页，他停了一下，把“东京本社“四个字，重重地描了一遍。 抄完了，他把原账册放回樟木箱，盖上箱盖，把青砖推回原位。然后，他抱着自己抄的那本，出了柴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总账(第2/2页) 门外，佐藤美代站在月光下，正等着他。 “取到了？“她问。 “取到了。“沈满仓把樟木箱里的账册搬出来，递给她，“都在箱子里，一共十四本。赵文书供的，全对上了。“ 佐藤美代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目光停在黄金账那一页上：“黄金账……沈先生，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满仓低下头，“军火、黄金、孝敬，三账并一。经手人，是田中义成。“ 佐藤美代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本账要是报上去，会死多少人。“ 沈满仓心里一凛，嘴上却道：“小的只管账，不管人。“ “好。“佐藤美代把账册收好，“这本账，我先带回去。你记住——今晚的事，谁也不能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沈满仓站在大和商行的后院里，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 佐藤拿走了原账，可他那本抄本，还揣在怀里。原账是佐藤的投名状，抄本是他的保命符——这盘账，他总算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正要走，忽然，后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只见木村隆一站在月亮门边，负着手，正看着他。 “沈先生，“木村隆一淡淡道，“佐藤小姐从大和商行带走的东西，你知道吗？“ 沈满仓心头一跳。木村来得太快了——佐藤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木村在大和商行附近，一直有人盯着。 “回课长，“沈满仓稳住心神，“佐藤小姐让小的来取账，取到了十四本，她带走了。“ “十四本？“木村隆一挑了挑眉，“沈先生，你确定，是十四本？“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抄账时，把黄金账那一页“东京本社“四个字描得重了些——难道木村连这个都知道？ “小的数过，是十四本。“他强撑着说，“课长要是不信，小的陪您再数一遍。“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必了。沈先生，你替佐藤取账，又替我查军需——这账房当得，可真够忙的。“ 他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走了。 沈满仓站在原地，夜风一吹，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抄本，指尖冰凉。 木村那句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这杆烂算盘，已经同时挂在了木村、佐藤、田中三本账上。哪一本先翻，哪一本就是他的命。 他走出大和商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满街如霜。他忽然想起姐姐家的灯，想起杏儿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他得回去。回去看一眼那盏灯。哪怕明天，他就要被这满城的账，绞成碎渣。 第三十六章 佐藤的纸条 第三十六章佐藤的纸条 木村没有再找沈满仓。 一连三天，特高课静得反常。佐藤美代也没露面，赵文书仿佛凭空消失了。沈满仓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对着满屋旧账，心里那杆算盘却怎么也拨不安稳。 第四天下午，佐藤美代忽然出现在兴亚院门口。 她穿了一身藏青洋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没进门，只站在台阶下，远远地冲沈满仓招了招手。 “佐藤小姐？“沈满仓快步走出来，“您怎么来了？“ “我明天回东京述职。“佐藤美代看着他，“大和商行总账的事，上面要听我当面汇报。“ 沈满仓心里一动。述职——木村刚给他下了“经济嘱托“的牌子，佐藤就要回东京？这个节骨眼，太巧了。 “佐藤小姐，“他压低声音，“您这一走，天津这边的账……“ “账，我已经交上去了。“佐藤美代打断他，“可有一笔账，我没交。“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递给他，“这笔账，只有你能对。“ 沈满仓接过纸条，没敢当场打开，只攥在手心里：“佐藤小姐放心，小的记下了。“ 佐藤美代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沈先生，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能算清所有的账。“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满仓回到账房，关上门，才敢把纸条打开。纸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清瘦，是佐藤一贯的笔体： ——金，十二箱，大沽。 ——夜，三更，和记栈。 ——账，在船底。 沈满仓盯着那三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金。十二箱。大沽。夜。三更。和记栈。账。在船底。 他忽然想起那本黄金账上记的：十二批次，每批五十根金条。佐藤说的“十二箱“，跟黄金账上的批次对上了——兴亚院又要走一批黄金，经大沽码头，走和记栈的船。 而“账，在船底“——那批黄金的底账，就藏在船底。佐藤是在告诉他：去查那艘船，账本就在船底藏着。 他攥着纸条，指尖发白。 佐藤要回东京述职了，临走前，把黄金案的最后一把钥匙交给了他。这笔账，她一个人对不完，所以留给了他——一个她“信任“的账房。 可沈满仓心里清楚，佐藤信任他，是因为她以为他只会算账。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杆算盘，不仅算账，还算人——算谁该活，算谁该死，算这笔黄金，到底该落在谁手里。 佐藤走后，沈满仓在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纸条上的三行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金，十二箱，大沽“——黄金账上记的是十二批次，佐藤写的是十二箱，数目对不上。要么是佐藤的消息不精确，要么是——这第十二批，就是眼前这批货。他又念了一遍“夜，三更，和记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佐藤连时辰和地点都写明了，说明她早就摸清了兴亚院的运金路线。可她既然摸清了，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偏要留给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佐藤的纸条(第2/2页) 他想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佐藤在钓鱼。她把鱼饵——那本船底的账——抛给他，看他会怎么做。是老老实实把账交上去，还是自己动手去捞。而她本人，就藏在暗处，等着收网。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楼下，兴亚院的院子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官员正在跟门房说话。沈满仓眯起眼，用窥账之眼扫了一眼。那人头顶浮起一行字： ——兴亚院庶务课长，替田中义成盯梢，负责记录沈满仓每日进出账房的时间。 沈满仓心里一沉。田中在他身边安了眼。佐藤在钓鱼，田中在盯梢，木村在等他的投名状——他这间小小的账房，如今成了三股势力的棋盘。他关上门，重新坐下，铺开纸，开始一笔一画地写。 他写的，是一份“默账“。不是给田中的真账，也不是给木村的假账，而是一份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暗账——把佐藤纸条上的三行字，拆成数字，混进兴亚院的日常流水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把纸折好，塞进账册的夹层里。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起身，去应付那位“庶务课长“的例行盘问。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钱串子叼着旱烟袋，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沈先生，义和当有一笔死当，要续期，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 沈满仓心里一动。钱串子“续期“是暗语——有紧急消息。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什么死当？“ “一批''绸缎''，押在码头。“钱串子压低声音，“老郑托我带话：那批''绸缎''，有人盯上了。他说，账房先生要是想对账，得赶在入夜之前。“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哗啦“一响。老郑也知道了——河工线的情报网，果然不是吃素的。黄金过境的事，兴亚院还没动静，地下党和佐藤，已经同时收到了风声。 “知道了。“沈满仓点点头，“你跟掌柜的说，那批''绸缎''，我接了。入夜之前，我去码头看看。“ 钱串子应了，叼着烟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先生，我多句嘴——''绸缎''这东西，又轻又贵，运的人多，看的人也多。您要真接，可得算清楚，别让旁人白捡了便宜。“ 沈满仓笑了笑：“钱掌柜放心，我算账，从不让旁人白捡便宜。“ 等钱串子走远了，他关上门，重新掏出那张纸条。 佐藤给了他钥匙，老郑给了他风声，木村给了他牌子——三把钥匙，三扇门，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大沽码头，和记栈，那艘装着十二箱“绸缎“的船。 他慢慢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这笔账，他得算。可怎么算，算给谁看，算到最后谁赢谁输——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第三十七章 和记栈 第三十七章和记栈 入夜前，沈满仓去了大沽码头。 和记栈是码头边上的一间老货栈，门脸不大，掌柜的姓白，是个驼背老头，见沈满仓来了，也不多话，只把他往后院领。 后院泊着一条铁壳船，船舷上漆着“和记“两个字。船不大，吃水却深——沈满仓心里有数，那条船底下，压着的东西，怕是不止十二箱。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假装看货，暗中用窥账之眼往船上扫去。船头浮起一行墨字： ——铁壳船“和记三号“，兴亚院包船。 ——货舱夹层，藏金条十二箱。 ——押运人：小野次郎。 沈满仓心里一沉。小野次郎。又是兴亚院那个吃差价的会计。看来田中义成把押运黄金的差事，交给了他最信得过的人——也最贪的人。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动静。他抬头，只见一队日本兵押着几辆马车，正往和记栈方向来。车上是十几只沉甸甸的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盖着油布。 “沈先生？“白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兴亚院的货，今晚装船。您……“ “我知道。“沈满仓笑道，“我就是来看看货，别让不懂行的人动了手脚。“ 他说完，转身往码头另一边走去。走出和记栈后门，他绕到一条巷子里，韩二刀已经等在那里。 “查清楚了。“沈满仓压低声音，“船在和记栈后院，货今晚三更装船。押运人是小野次郎，兴亚院的会计。“ 韩二刀点点头：“要不要动手？“ “不急。“沈满仓摇头，“这笔货，我不能只给一家。“他压低声音，“你去平安帮，找于三娘，让她把码头上的兄弟安排好——今晚码头要有大动静，让他们该撤的撤，该藏的藏。再去乌市茶楼，找秦站长，就说——大沽有货，他派人盯着，等我的信。“ 韩二刀应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满仓站在巷子里，望着和记栈的方向，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这批黄金，他打算一鱼三吃：先让军统截了货，坐实兴亚院运金的事，是军统的功劳；再让老郑的河工线趁乱摸走一部分，那是给地下党送的人情；最后，给木村报一个“黄金被劫、小野次郎监守自盗“的案子——让木村去查田中，让田中跟木村狗咬狗。 至于他自己……他摸向怀里那本抄本。原账在佐藤手里，抄本在他怀里。只要这本抄本还在，就算黄金全被劫了，他也能从这场乱局里，捞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份。 他正要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先生，这么晚了，还在码头看货？“ 沈满仓猛地回头。 月光下，周德昌穿着一件灰绸长袍，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冲他笑。 “局长？“沈满仓心里一紧，“您怎么……“ “我听人说，大沽码头今晚有热闹。“周德昌压低声音，凑过来，“满仓啊，你跟三娘他们熟。你说——这批货，能不能，分我一份？“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了一响。 周德昌也想分黄金。这个又贪又怕的局长，闻着腥味找上门来了。他看了一眼周德昌头顶，浮起一行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和记栈(第2/2页) ——伪警察局局长，想分黄金一杯羹，又怕担风险。 ——若能得利，愿为“知情人“保密；若事发，必第一个撇清。 沈满仓垂下眼，心里冷笑，脸上却堆起笑：“局长，您这话，小的听不懂。码头上的货，都是兴亚院的，哪轮得到咱们分？“ “你少跟老子装蒜！“周德昌压低声音，“你沈满仓的胆子，我还不清楚？你半夜三更来码头，不是看货，是看账！“他顿了顿，“满仓，我也不白要你的。你帮我弄一份——就一份——往后局里的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 周德昌要分一杯羹，他正缺一个“明面上的知情人“。把周德昌拉进来，等于给这场乱局加了一道保险——出了事，有周德昌这个局长顶着；得了利，有周德昌给他背书。 “局长，“他压低声音，“这事，小的给您记着。您回去等信，别声张。成了，有您一份。“ 周德昌眼睛一亮，拍拍他的肩：“够意思！满仓，你办事，我放心！“ 他走了。沈满仓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周德昌想分黄金，他给他记账——等黄金真动了，周德昌要么跟着喝汤，要么跟着背锅。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转身往估衣街走去。夜风里，他忽然想起佐藤那句“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 可他不信。他这杆烂算盘，算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让别人算不清，没有别人让他算不清的时候。 往回走的路上，他拐进估衣街口的药铺，买了一包跌打膏药。 韩二刀那把刀快，可他的人不是铁打的。码头上打起来，难免磕碰。他揣着膏药，又想起于三娘的话——平安帮那边，得给她个准信，不然她那帮兄弟，不会平白替他卖命。 他想了想，在药铺柜台上借了张纸，用当票的暗语写了几个字：明夜三更，码头有戏，请三娘清场。折好，托药铺伙计送到义和当，交给钱串子。 办完了这些，他才往家走。夜色里，估衣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姐姐那间酱菜铺还亮着一盏灯。 他回到家，推开门，姐姐沈桂香正坐在灯下缝衣裳，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又这么晚。给你做了身新褂子，试试合不合身。“ 沈满仓愣了一下，接过那件蓝布褂子，抖开，袖口还细细地锁了边。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他低声说，“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沈桂香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又接着缝：“出远门？去哪儿？“ “码头那边，有点生意。“ “生意归生意。“沈桂香头也不抬，“别把命搭进去就行。“ 沈满仓没接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姐姐在灯下缝衣裳的背影，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得很轻、很慢。 这满天津的账，他都能算。可姐姐这句“别把命搭进去“，他算不清，也答不上。 第三十八章 船底的账 第三十八章船底的账 三更，大沽码头。 月黑风高。和记栈后院，铁壳船“和记三号“静静地泊在水边，船舷压得低低的。十几只木箱已经从马车上卸下来，装进了货舱。 沈满仓蹲在码头对面的煤堆后面，浑身裹着一件旧棉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死死盯着和记栈的方向。 他身后，韩二刀握着刀，一声不吭。再远一点，老郑带着几个河工，藏在驳船底下，等着他的信号。 码头上，小野次郎正在指挥搬运工往船上装货。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每装一箱，就翻一页，画一个勾。 沈满仓眯起眼，用窥账之眼朝小野次郎手上的账本扫去。账本上浮起一行行墨字： ——运金底账：共十二箱，每箱五十根，计六百根金条。 ——目的地：东京，兴亚院本社。 ——备注：报损三箱，实装十二箱。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报损三箱，实装十二箱——小野次郎这老狐狸，打算在账上做手脚，把三箱黄金私吞了。他报损三箱，上面按九箱的账目核销，剩下三箱，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忽然明白佐藤那张纸条的意思了。“账，在船底“——船底的账，不只是藏金的位置，更是小野次郎的命门。只要拿住这本账，小野次郎的“报损三箱“就成了铁证，田中也好，木村也好，谁也护不住他。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起来。 他要的，不是抢黄金。黄金是烫手的山芋，谁拿了，谁就是众矢之的。他要的，是那本船底的账——那才是能扳倒田中的铁证。 他压低声音：“二刀，等他们装完货，小野上船的时候，你带人摸到船底，把那本账掏出来。“ 韩二刀点点头：“明白。“ 沈满仓又转向老郑的方向，比了个手势。老郑会意，一挥手，几个河工悄悄潜下水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码头上，最后一箱货装完了。小野次郎合上账本，把它往怀里一揣，正要上船，忽然，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八嘎！什么人！“小野次郎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队黑衣人从码头东边的货堆后面闪了出来，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手里端着枪，正是秦朗手下的军统行动队。 秦朗站在阴影里，抬起手：“兴亚院的货，军统收了。识相的，放下枪，饶你们一条命。“ 小野次郎脸色铁青，刚要拔枪，船尾方向“轰“地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是老郑的人动了手。他们摸到船尾，点燃了预先埋好的火药，把船尾炸开一个大洞。江水“哗“地涌进船舱，铁壳船开始倾斜。 “船！船要沉了！“码头上顿时乱作一团。 小野次郎顾不上看船，转身就要跑。可他刚跑出两步，一条黑影从货堆后面闪出来，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上。小野次郎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是韩二刀。他俯身从昏迷的小野次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又飞快地在他身上搜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本，才转身钻进货堆后面，消失不见。 沈满仓从煤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往码头外走。他走到巷口，韩二刀已经等在那里，把那本账本递给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船底的账(第2/2页) “东西到手了。“ 沈满仓接过账本，翻开。扉页上写着四个字：运金底账。再往后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十二箱黄金的去向，报损三箱的勾稽，全在里头。 他合上账本，心里那杆算盘，终于“啪“地一声落定。 这笔账，总算对上了。 天亮时，大沽码头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天津城。 兴亚院的运金船被炸，黄金沉了江，押运官小野次郎失踪。军统的人放话说是他们干的，地下党也在茶馆里悄悄传着“河道上有人截了东洋人的货“。 而沈满仓，此刻正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翻着那本崭新的“报损单“。 小野次郎的运金账“失窃“了。按程序，他得替兴亚院重新做一份账——一份“货在途中遭劫、沉入江中、无法打捞“的账。这份账，他写得滴水不漏。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码头方向，几艘日军的快艇还在江面上来回搜寻。他心里明白，黄金是找不回来了。那些金条，此刻正沉在江底，等着某一天，被“打捞“上来。 而他怀里那本真正的运金底账，已经被他换了个封皮，藏进了樟木箱的夹层里。那里面，记着十二箱黄金、报损三箱的把戏，也记着田中义成、木村隆一、佐藤美代的名字。 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枚暗子。 午后，佐藤美代忽然出现在兴亚院门口。 她没走。东京的述职，她改成了电报。 她进门，看着沈满仓桌上那份“沉江报损“的账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先生，昨晚码头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沈满仓不动声色，“佐藤小姐，您那批货……“ “丢了。“佐藤美代说，“黄金沉了江，账本也丢了。上头问起来，我总得有个交代。“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你说——那笔账，还能找回来吗？“ 沈满仓迎着她的目光，慢慢笑了：“佐藤小姐，账这东西，丢了可以重做。可重做的账，就不是原来的账了。“ 佐藤美代看了他很久。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沈先生，你算账，算得真漂亮。“ 沈满仓没接话。他端起茶杯，看着她在门口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阳光里。 他忽然想起姐姐那句话：“别把命搭进去就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拨了一夜算盘的手，指腹上还沾着墨迹。 这满天津的账，他都能算。可有些账，算到最后，是要用命去平的。 只是这命，他还不想急着交出去。 他放下茶杯，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翻开第一页，他提笔，写下了五个字： ——伪署风云录。 这是他的第二本账。第一本，是给日本人算的。这一本，是给他自己算的。 窗外，估衣街的暮色渐深，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放下笔，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这天津城里的每一盏灯，底下都压着一本账。 而他的烂算盘，还得接着拨下去。 第三十九章 栈桥上的账 第三十九章栈桥上的账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栈桥上的风灯吹得忽明忽暗。沈满仓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本油纸包的册子，隔着三步远，望着佐藤美代。 码头上，枪声已经稀了。秦朗的人趁乱撤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日本兵摁在地上。和记栈后院的火把映着水，一片狼藉。可沈满仓没看那些——他的目光，始终锁在佐藤脸上。 “佐藤小姐，“他笑道，“这账，我取是取了。可您说，这账，是您的，还是我的？“ 佐藤美代没有回答。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让身后两个便衣退开几步。 “沈先生，“她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问这句话，不是想讨价还价——是想知道，我手里到底还有几张牌。“ 沈满仓心里一凛。他刚要用窥账之眼扫她，佐藤先开了口：“你不用看我。你心里那杆算盘，我替你拨过了——黄金没了，总账在我手里，你沈满仓在码头上站了这一夜，图的是什么？“ 沈满仓心头一震。佐藤不知道他的“窥账之眼“，可她是个只信数字的特工，她算得出他沈满仓在打什么算盘。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难缠。 他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往前一递：“账，给您。“ 佐藤美代接过册子，就着风灯的光，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又接着翻，翻得很慢，像在默算。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他交的是原账，可来码头之前，他已经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默过一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在心里。原账可以交，账上的东西，他忘不了。 “账没错。“佐藤美代合上册子，收进公文包，“沈先生，你替我把这本账取出来，算你立了一功。可有一句话，我要问你——“她盯着他，“码头上的货，是你放军统进来的？“ 沈满仓后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佐藤小姐，小的就是个理账的，码头上的事，小的哪插得上手？“ “是吗。“佐藤美代不置可否，“那你告诉我——军统的人，为什么偏偏今晚来截货？“ “这个……“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斗胆猜一句：兴亚院这批货要走大沽，不是一天两天了，码头上盯着的人多。军统的消息，未必是从小的这儿漏的。“ 佐藤美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先生，账我收下了。可这本账里，有三笔钱，不在黄金账上——从兴亚院的军需款里划出来，经大和商行转手，进了特高课庶务科的户头。你替我查查，是谁经的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栈桥上的账(第2/2页)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了一响。三笔钱，从兴亚院划出，进了特高课——这分明是木村—佐藤内斗的引信。佐藤要查的不是军火，是木村！她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佐藤小姐，“他压低声音，“这账，小的查。可查出来，报给谁？“ “报给我。“佐藤美代看着他，“我回东京述职，一个月后回来。这一个月里，你查到的每一笔，都记在这本册子上——等我回来，你亲手交给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沈先生，还有一句话——你的账，对得太漂亮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佐藤小姐这话，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佐藤美代淡淡道，“漂亮的东西，往往经不起细看。沈先生，你好自为之。“ 她带着账册，消失在夜色里。码头上，日军已经控制住局面，佐藤亮出甄别组组长的身份，几句话就把“黄金被劫、账已收缴“的事定下调子。沈满仓趁乱离开码头，绕了三条巷子，确定没人跟踪，才回到账房。 他关上门，点上灯，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着的抄本——那是他默写下来的船底账。他翻开，一笔一笔地找佐藤说的“三笔钱“。 翻到第七页，他的手指停住了。三笔钱，每一笔的数目、日期、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末尾的收款户头，写着同一个名字——特高课庶务科。他眯起眼，用窥账之眼往那几行字上扫去。纸面上，忽然浮起一行墨字： ——兴亚院“协作费“，每季划拨特高课，经手人：大和商行小野次郎。 ——取款签字栏：木村隆一。 沈满仓盯着那行字，手里那杆算盘，慢慢停在半空。 木村。三笔钱，全进了木村隆一的私账。 他忽然想起佐藤那句“你的账，对得太漂亮了“——原来她早就知道，这本账会把他沈满仓，引到木村的刀尖上。佐藤不是要他查账，是要他在这天津卫的棋局里，替她当那把刺向木村的刀。 他慢慢合上抄本，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大沽口方向，隐隐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心里那杆算盘，重新拨了起来。 佐藤要借刀，木村在钓鱼，田中等他默账——这三本账，他一本一本对。对到最后，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第四十章 分赃的账 第四十章分赃的账 黄金案之后，天津卫的码头上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满仓把该见的几个人，都见了一遍。 第一天见秦朗，在乌市茶楼的后屋。秦朗开门见山：“沈先生，码头上的货，我的人抢出四箱。小野次郎，我也扣下了。“沈满仓把默出来的船底账抄本递过去：“站长，这是黄金来源账的抄本——每一批黄金，从哪家钱庄''征用''，从哪座庙的功德箱里''充公''，一笔不差。“ 秦朗翻了几页，眼睛亮了：“沈先生，这份东西，比四箱黄金值钱。有了它，就能把兴亚院运金的事，捅到重庆去。“他郑重地收好，“从今天起，你沈满仓就是我津门站的心腹——这份投名状，我秦朗记下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轻轻落了一子。军统侧投名状，落地。 第二天见老郑，在夜香铺的里屋。老郑告诉他：“河工线的兄弟，趁乱摸了两箱金条，已经换了药，送到冀中去了。“沈满仓点头：“那批金条，本来就是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还回去，正合适。“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先生，有个事，我得告诉你——黄金账上有几笔，我让线人查过，来源写着''难民存金''。四十六户逃难人家，在钱庄存的活命钱，被兴亚院一锅端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没有说话。他想起姐姐那口传了三代的铜锅，想起前年冬天宪兵队“征用“铜器时，姐姐额头磕在门框上肿了半个月。四十六户人家，四十六本活命账，就这么被一本黄金账，一笔勾销了。 “郑爷，“他压低声音，“账上记着的，我一个都不会忘。“ 第三天，木村召他去了特高课。 木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看：“沈先生，码头上那批黄金，追回来了几箱？“ “回课长，“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打听过，追回四箱，剩下的，被军统趁乱劫走了。“ “四箱。“木村重复了一遍，“十二箱的货，追回四箱——兴亚院的田中，这回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他忽然盯着沈满仓，“沈先生，我听说，佐藤小姐从码头带走了一本账？“ 沈满仓心头一跳：“是。佐藤小姐说是总账，带回去核对了。“ “总账。“木村淡淡道，“她动作倒快。“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先生，黄金丢了，账被人拿走了——可这账，总得有个说法。你替我想想，这个说法，该怎么报？“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转。木村要的说法，无非是把锅甩给田中：报“小野次郎监守自盗、田中义成失察“，黄金被劫是兴亚院内部疏漏。他斟酌着说：“课长，小的觉得，黄金是兴亚院押运的，货丢了，责任自然在兴亚院。课长要是报一个''兴亚院监守自盗''，上面查下来，丢的是田中的脸，不是课长的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分赃的账(第2/2页) 木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账，算得深。“他点头，“就按你说的报。“ 沈满仓退出特高课，天已经擦黑。他回到账房，翻开抄本，开始查佐藤说的三笔钱。 他查得很细。三笔钱，都是从兴亚院的军需款里划出来的，时间分别在去年六月、十一月和今年三月，数目不大不小——每笔两千大洋，经大和商行转了一道手，最后进了特高课庶务科的户头。 账面上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可沈满仓用窥账之眼往那几行字上一扫，纸面上浮起一行墨字： ——取款签字栏：木村隆一。经办：特高课庶务科渡边曹长。 他盯着“渡边曹长“四个字，正要细想，忽然，账房的门被推开了。钱串子叼着旱烟袋走进来，压低声音：“沈先生，外头有人打听你——穿灰呢大衣的，在斜对面药铺门口，盯了你这个账房一个时辰了。“ 沈满仓心里一紧：“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很白，戴一副金丝眼镜。“钱串子磕了磕烟袋，“看着不像当差的，倒像——账房。“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 戴金丝眼镜的账房。他忽然想起，田中义成身边，就有一个这样的角色——兴亚院庶务课的书记官，姓刘，人人都叫他“刘掌柜“。 刘掌柜盯他的账房，盯了一个时辰——田中终于坐不住了。黄金丢了，总账被佐藤带走，田中手里的牌越来越少，他需要那个“能默账的账房“，替他重新把账立起来。 “钱掌柜，“沈满仓压低声音，“麻烦你去义和当传个话——就说，沈某人最近忙，要躲两天账。刘掌柜要是来问，你说我出远门了。“ 钱串子点点头，走了。沈满仓站在窗边，透过帘子缝，看见斜对面那个灰呢大衣的身影，果然还在。他慢慢放下帘子，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前有木村要说法，后有田中要默账，暗处还藏着佐藤那把刺向木村的刀。他这间小小的账房，如今成了三本账的棋盘。 而他自己，就是那本唯一的“活账“。 第四十一章 孝敬的账 第四十一章孝敬的账 沈满仓在账房里“躲“了两天账，其实一天都没闲着。 他把三笔钱的账，翻来覆去对了几遍。每笔两千大洋，去年六月、十一月，今年三月——一年三季，季季不落。经手人是小野次郎，取款签字的是渡边曹长。账面上看，是兴亚院给特高课的“协作费“，名正言顺。可沈满仓用窥账之眼扫过之后，心里清楚：这笔钱，进了木村隆一的私账。 他不能把这账报给佐藤——那等于把刀递给佐藤，让她捅木村，而他自己就成了那把刀，迟早被折。他也不能瞒着佐藤——佐藤回来一对账，发现他“没查出什么“，立刻就会怀疑他。他得算一个中间的数：让佐藤以为他在查，让木村以为他在瞒，让这笔账，永远悬在半空。 第三天，木村又召他去特高课。 这一次，木村没有绕弯子：“沈先生，兴亚院每年给特高课的''协作费''，数目不小。你替我查查——这笔钱，有没有被下面的人贪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停了半拍。木村让他查协作费——查的正是他自己收的那笔钱！这是试探，还是木村不知道账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决定报一份“半真账“：“课长，小的查过兴亚院的军需账，协作费一年三笔，每笔两千大洋，都是经大和商行转手的。账面上，数目对得上，就是……“他故意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经手的小野次郎，最近出事了。“沈满仓压低声音，“他人被军统扣了，账在他手里断了一环。课长，小的斗胆说一句——这笔协作费，要是被小野次郎在中途做过手脚，眼下是查不出来的。“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是替我把锅，扣在一个死人头上了。“ “课长明鉴。“沈满仓低下头，“小野次郎是兴亚院的人，货是他押的，账是他经的。他出了事，查不到课长头上，也查不到特高课头上——这笔账，只能烂在他那里。“ 木村盯着他看了很久。沈满仓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头顶慢慢地磨。 “好。“木村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办。沈先生，你办事，我放心。“ 沈满仓躬身谢了，正要退出去，木村忽然又叫住他：“沈先生，还有一句话——佐藤小姐临走前，托我带句话给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孝敬的账(第2/2页) 沈满仓心头一紧：“佐藤小姐说什么？“ “她说，“木村淡淡道，“你的账，对得太漂亮了。“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渗出一层冷汗。佐藤那句话，果然传到了木村耳朵里——而且，是木村亲自转述。这意味着，木村已经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需要核实的疑点。 “课长，“他强笑道，“佐藤小姐这话，小的当不起。小的就是个理账的，账对得漂亮，是分内的事。“ “是吗。“木村不置可否，“漂亮账，我见多了。沈先生，我只问你一句——你这账，是给我对的，还是给佐藤对的？“ 沈满仓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挤出笑：“课长说笑了。小的领的是特高课的牌子，账，自然是对课长对的。“ 木村看了他很久，忽然摆摆手：“去吧。“ 沈满仓退出办公室，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快步走下楼梯，正要出门，忽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田中义成那张笑眯眯的脸。 “沈先生，“田中义成冲他招招手，“上车。有笔账，我想跟你单独对一对。“ 沈满仓站在原地，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木村刚试探完他，田中紧接着就来了——这不是巧合。天津卫的棋局，到了这一步，每一方都想从他嘴里，掏出那本“活账“。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田中先生，“他赔着笑，“您找小的，对什么账？“ 田中义成没有立刻回答。他让司机把车开起来，在街上转了两圈，确定没人跟踪，才压低声音说： “沈先生，黄金丢了，总账被佐藤带走了——可我手里，还有一本账，只有你能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这是兴亚院昭和十三年以来的''军需外账''，一笔一笔，记的是兴亚院经手的所有''特殊支出''。你替我对一遍，看看哪些钱，不该在账上。“ 沈满仓接过册子，指尖微微发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里又多了一本账——一本田中亲自递给他的、能要命的账。 第四十二章 供词 第四十二章供词 田中那本“军需外账“，沈满仓带回账房，连夜翻了一遍。 账记得很杂：军粮、军装、马匹、煤油……凡是兴亚院经手的“特殊支出“，都记在册子上。可沈满仓越翻越觉得不对——这本“外账“，跟兴亚院的正式账目，对不上。 正式账上记“军粮采购三千石“，外账上记“实采两千二百石，余款八百石折现“。正式账上记“军装两千套“，外账上记“实采一千四百套，余款六百套折现“。每一笔，都有一截“折现“——那些折现的钱去了哪里，外账上只写了一个字：“呈“。 “呈“给谁？沈满仓眯起眼，用窥账之眼往那几行字上扫去。纸面上浮起一行墨字： ——军需外账，经手人：田中义成。折现款项，分三成入兴亚院公账，七成“呈“特高课。 又是特高课。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一个结论：兴亚院的军需贪腐，不是田中一个人的事——是田中经手、木村分赃，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木村查田中，查到最后，会把自己也查进去。 他合上册子，正要细想，忽然，账房的门被推开。苏玉簪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沈先生，秦站长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小野次郎招了。“苏玉簪说，“他供出三件事。第一，大和商行除了军火、黄金，还走一批''药''——盘尼西林，从租界的洋行进货，倒给日军的野战医院，一本万利。第二，他说兴亚院在伪署里，还有一条暗线——他没跟那人见过面，只知道每隔半个月，那人在四海春酒楼跟兴亚院的人接头，暗号是''点一壶雨前龙井''。第三——“她顿了顿，“他说，最近有人让他查你。“ 沈满仓心头一紧：“查我？“ “查你。“苏玉簪点头，“小野次郎说，兴亚院的田中先生，托人打听你沈满仓的底细——说你一个伪署的小账房，怎么就能进出特高课、兴亚院，如履平地。他怀疑，你是哪边安插来的眼。“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田中在查他——不奇怪。他一个账房，攀上特高课的牌子，又在兴亚院理账，又跟佐藤走得近，换谁是田中，都得查一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供词(第2/2页) 可“四海春酒楼“那条暗线，他得上心。伪署里还有一条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线——这条线不拔掉，他在伪署的一举一动，都在田中的眼皮底下。 第二天，沈满仓回了伪署当值。 他坐在账房里，把伪署上下的人，挨个用窥账之眼扫了一遍。周德昌头顶浮着“受贿账、分赃账“，他早看腻了；户籍课的钱巡官头顶是“嫖账、赌账“；总务科的方伯年头顶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小字——“近半年，与兴亚院庶务科有金钱往来，替人递过伪署内部文件“。 沈满仓的目光，在方伯年身上停了一下。方伯年五十多岁，管档案，人老实巴交，见谁都笑眯眯的。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人会替兴亚院递消息。 可窥账之眼不会说谎。他垂下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傍晚，他让钱串子去巡警队打听：“王麻子王巡长，今天怎么没来当值？“ 钱串子回来得很快：“巡警队的人说，王巡长告假两天，说是乡下亲戚病重。“ “告假？“沈满仓皱眉，“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钱串子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多句嘴——我下午路过王麻子家，院门锁着，灶是凉的。我问了隔壁，说王巡长三天没回家住了。可他那双鞋，还在门口摆着。“ 沈满仓心里一沉。三天没回家，鞋还在门口——王麻子不是告假，是出事了。 他正要细想，忽然，账房的门被推开。伪署的勤务兵探头进来：“沈先生，局长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笔账，要您对对。“ 沈满仓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方伯年的工位方向。空空的，人已经走了。 他心里的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一声轻响：王麻子失踪，方伯年有暗账——伪署这条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线，恐怕不止一个人。 第四十三章 灭口 第四十三章灭口 王麻子的尸体，是第二天清早在城郊的水塘里被发现的。 沈满仓赶到的时候，伪署的人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周德昌站在塘边，捂着鼻子，脸色发白：“谁……谁干的？“ 钱串子蹲在尸体旁边，翻了翻王麻子的衣领，忽然“嘶“了一声：“刀口，在喉咙上，一刀，利索得很。“他扒开衣领，露出那道暗红的伤口，“不是劈的，是抹的——刀口平整，用的是东洋短刃。这不是咱们这边的打法。“ 沈满仓蹲下身，凑近看了一眼。伤口很细，很深，一刀割断喉管，血都没喷出多少——下刀的人，是个行家，而且是日本人的行家。 他站起身，用窥账之眼扫了一圈围观的人。伪署的巡警们头顶浮着“看热闹、怕事“的字，周德昌头顶是“怕担责、想撇清“。扫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巡警队一个年轻巡警身上——那人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闪烁，头顶浮起一行小字： ——昨晚在四海春门口见过王巡长，收了人两块钱，没敢声张。 沈满仓心里一动。四海春。又是四海春。 当天夜里，他让韩二刀把那个年轻巡警提了出来。巡警吓得腿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昨晚……昨晚小的在四海春门口巡夜，看见王巡长从后门出来，脸色很难看。一个戴眼镜的灰袍先生送他，还塞给他一个纸包。王巡长接了，揣进怀里，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再查，就要你的命。''小的收了那位先生两块钱，让小的别声张……“ “那个灰袍先生，长什么样？“沈满仓问。 “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像是兴亚院的刘掌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灭口(第2/2页)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刘掌柜。田中身边那个“刘掌柜“——果然是他。王麻子跟刘掌柜接头，收了钱，第二天就死在了水塘里。灭口的，八成就是刘掌柜背后的人。 他放走巡警，连夜回了账房。刚推开门，他就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凑到灯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先生，账查得差不多了吧？再往下查，下一个躺水塘里的，就是你了。“ 落款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算盘。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这张纸条，不是兴亚院的作风——兴亚院办事，从不留字。画算盘，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一种警告。是木村？木村要警告他，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田中？田中刚把“军需外账“交给他，不会转头就灭口他查的线人。 那是谁？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算盘，忽然觉得，这天津卫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伪署里那条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线，王麻子死了，可方伯年还活着——那条线，还没断。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估衣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姐姐那间酱菜铺，还亮着一盏灯。 他忽然想回家看看。可他知道，这个时候回去，只会把危险带给姐姐和杏儿。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钱串子，让他去盯四海春酒楼：“钱掌柜，那间酒楼，你帮我盯三天。看看到底哪些人，常去点雨前龙井。“ 钱串子叼着旱烟袋，眯起眼：“沈先生，你这是要拔钉子？“ “不是拔钉子。“沈满仓压低声音，“是看看，钉子下面，还埋着什么。“ 第四十四章 四海春 第四十四章四海春 钱串子盯了三天，带回来一个名字：方伯年。 “四海春二楼的雅间，每半个月订一回，点雨前龙井，从来都是个五十来岁的账房模样的先生。“钱串子压低声音，“我让人跟过——那人从四海春出来，拐两条街，进了伪署的后门。伪署总务科的方伯年，错不了。“ 沈满仓点点头，心里那杆算盘已经拨好了。方伯年跟王麻子，都是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王麻子死了，方伯年还活着，说明这条线还有用。他得抓个现行，看看方伯年背后，到底连着谁。 他放了个饵。 第二天，伪署里传出风声：上头要清查各局的“军粮征购账“，伪警察局也在名单上，周德昌急得团团转，让总务科把近三年的征购底账都翻出来。方伯年负责管档案，当晚就加班整理。 沈满仓知道，这条消息，一定会被方伯年递出去。他让韩二刀在四海春对面埋伏，又让钱串子在伪署后门盯着。 果然，第三天傍晚，方伯年借口“回家拿衣裳“，从后门溜了出去。他没去四海春，而是拐进了四海春斜对面的一间茶馆——这更谨慎，也更狡猾。 韩二刀跟了进去。方伯年在茶馆二楼坐下，点了壶雨前龙井，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灰袍先生上了楼——正是刘掌柜。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韩二刀已经堵住了楼梯口。沈满仓从隔壁雅间推门出来，笑着对方伯年说：“方爷，好巧，您也来喝茶？“ 方伯年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刘掌柜霍地站起身，刚要往窗口扑，韩二刀已经一把按住了他。 “刘掌柜，“沈满仓慢悠悠地说，“兴亚院的账，小的也理过几本。您跟方爷这壶雨前龙井，喝得可够勤的。“ 方伯年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沈先生！我招！我全招！是刘掌柜……是他让我递消息的！他每月给我十五块大洋，让我把伪署的内部文件，抄一份给他！“ “递了哪些消息？“沈满仓问。 “凡是……凡是跟日本人有关的，都递。征购、查账、抓人……“方伯年喘着气，“还有……还有最近，刘掌柜让我查一个人——他说，伪署里那个姓沈的账房，到底跟谁走得近，让小的盯着，一有动静就报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四海春(第2/2页) 沈满仓心里一凛：“他让你查我？“ “是！“方伯年点头如捣蒜，“刘掌柜说，上头有人怀疑您……怀疑您不是真心替兴亚院办事，让小的先查着，别惊动您。“ 沈满仓正要再问，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灯。他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方伯年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人往后一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趴下！“韩二刀低吼一声，一把把沈满仓按到桌下。几乎是同时，第二声枪响，茶馆的窗户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刘掌柜趁乱，一头从窗口扎了出去。 韩二刀追到窗口，看了一眼，骂了一声：“跑了。“ 沈满仓蹲在桌下，看着方伯年胸口的血，一点点洇开，心里那杆算盘，慢慢停住。他伸手，从方伯年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流水账——那是方伯年自己记的收钱账。 他翻开，最后一页用铅笔记着一行字：“十六日，刘掌柜传话：特急，查沈。赏格加倍。“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查沈“——兴亚院已经在查他了，而且赏格加倍。方伯年死了，刘掌柜跑了，这条线断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他正要起身，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茶馆门口，周德昌的贴身跟班刘四站在那里，笑吟吟地说：“沈先生，局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笔账，想跟您对对。“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了一响。刘四来得太巧了——方伯年刚死，他就出现在茶馆门口。他看了一眼刘四头顶，浮起一行字： ——特高课木村课长安插的线人，奉命盯周德昌与账房沈满仓的行踪，每日向特高课汇报。 沈满仓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刘四，木村的人。 伪署里，除了兴亚院的方伯年，还有特高课的刘四——两双眼，都盯着他沈满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笑着迎上去：“刘爷，巧了。我正好也想去见局长——有笔账，想跟他老人家对对。“ 第四十五章 查沈 第四十五章查沈 周德昌在办公室里急得直转圈。 “满仓啊！“他看见沈满仓进门，一把拉住他，“王麻子死了，方伯年也死了！这伪署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搞我？“ 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堆起安抚的笑：“局长，您别慌。这两个人，都是替外人办事的——死了，未必是坏事。“ “替外人办事？“周德昌瞪眼，“替谁？“ “王麻子替兴亚院的刘掌柜递消息，方伯年也是。“沈满仓压低声音，“局长，您想想——这俩人死在前后脚，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他们开口。他们一死，您伪署的''脏事''，反倒没人知道了。“ 周德昌想了想，脸色缓了缓：“这么说，还是好事？“ “好事谈不上。“沈满仓笑道，“但至少，眼下没人能拿伪署的暗账，拿捏您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局长，有一件事，小的得跟您说——您身边，怕是也有别人的眼。“ “什么？！“周德昌霍地站起来，“谁？“ 沈满仓没说话，只朝门外努了努嘴。门外走廊上，刘四正低头擦一双皮鞋，耳朵却微微侧着，朝向办公室的方向。 “刘四？“周德昌脸色变了，“他是我从巡警队提上来的，跟了我五年！“ “局长，您信小的，还是信他？“沈满仓压低声音，“小的有办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当晚，沈满仓设了一个局。他故意让周德昌放出一个假消息：伪署要查“特高课在码头的私账“，第二天要去码头调档。这消息，周德昌只告诉了刘四。 第二天一早，特高课果然有人来伪署打听“查私账“的事——消息，是刘四递出去的。 周德昌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把刘四叫进办公室，摔了杯子。刘四跪在地上，还想狡辩，沈满仓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刘爷，您上月十五，在裕丰当铺存了一笔钱，数目不小——那是木村课长给您的月钱吧？“ 刘四的脸，“唰“地白了。 “沈账房……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账房。“沈满仓笑道，“账房，就爱算账。刘爷，您替木村课长算了五年账，如今也该算算自己的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查沈(第2/2页) 刘四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课长不会放过你们的！课长说了，沈账房要是有什么异常，立刻报他！他要请沈账房去特高课，当面核账！“ 沈满仓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刘四的喊声越来越远，心里那杆算盘，慢慢落定。 木村要请他核账。这场鸿门宴，躲是躲不掉了。可他手里，现在有木村收孝敬的私账，有田中递的军需外账，有佐藤要的协作费账——三本账，就是三张牌。木村要核账，他就陪他核，看看到底是谁，先把谁的账掀翻。 当晚，他回到家，姐姐沈桂香已经睡下了，只有杏儿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回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舅舅“。他摸了摸杏儿的头，让她回屋睡。 他坐在堂屋里，把那张“烂算盘“的当票掏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钱串子说过，这张当票，是他在天津卫的“护身符“。可他心里清楚，护身符再灵，也护不了一辈子。他得在这盘棋下到绝境之前，先把木村那本账，做成他的护身符。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钱串子叼着旱烟袋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当票，塞给他：“沈先生，义和当给你存了一件宝贝——够你赎身用的。你收好，别丢了。“ 沈满仓接过来，看了一眼。当票上写着：“存物：铁匣一只，内藏账册若干。赎期：不限。“ 他心里一动：“钱掌柜，这是……“ “你别问。“钱串子磕了磕烟袋，“你只管记着——明天赴宴，要是有人跟你核账，你就说，账在义和当存着，让他自己去看。他去了，就明白了。“ 沈满仓捏着那张当票，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二天一早，特高课果然来人送帖。木村隆一请他“明日午时，菊川楼叙话，核兴亚院总账“。 沈满仓接过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压着铅云，像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他把当票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本抄本——佐藤留给他的那本“船底的账“里，还有一页，他没敢翻。 那一页上，写着：“满铁天津出张所，收款人：木村。“ 窗外，铅云压城。 第四十六章 菊川楼的席 第四十六章菊川楼的席 第四十六章菊川楼的席 午时，菊川楼，二楼雅间。 沈满仓到的时候，木村隆一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桌上摆着一壶清酒、四碟小菜，干干净净，像一盘没落子的棋。 “沈先生，坐。“木村抬手示意，“今日只叙旧，不谈公事。“ 沈满仓笑着落座，心里那杆算盘却拨得飞快。不谈公事——那才是真要谈公事。他扫了一眼木村头顶，窥账之眼慢慢浮起一行墨字： ——核账为名，甄别为实。欲验沈是否佐藤安插之眼，是否军统暗线。 沈满仓心头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先敬了一杯：“课长，小的先干为敬。课长请小的吃饭，是小的高攀了。“ “高攀谈不上。“木村也端起杯，“沈先生这半年，从伪署一个小文书，进特高课理账，又替兴亚院帮办军需——平步青云，靠的是什么？“ “靠课长提携。“沈满仓答得滴水不漏。 “靠账算得准。“木村却自己接了下去，“我生平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棋下得好的，一种是账算得清的。沈先生是第二种。“他放下酒杯，忽然道，“听说，佐藤小姐临走前，把码头那本总账，交给你核了？“ “是。“沈满仓斟酌着说，“佐藤小姐让小的查三笔协作费的流向，说是回东京述职一个月，回来对账。“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沈满仓抬起头，迎着木村的目光，“三笔钱，每笔两千大洋，经大和商行转手，进了特高课庶务科的户头。取款签字栏上写的是——渡边曹长。“ 木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渡边。“他重复了一遍，“沈先生，你查得倒细。渡边曹长前年调去了关东军，这笔账，你打算怎么报？“ “小的不敢报。“沈满仓压低声音，“课长，这笔钱经了庶务科的户头，报上去，查的就是特高课自己的脸面。小的想，这笔账，要么烂在小的这儿，要么——“他看了木村一眼，“课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木村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账，算得比我想的还圆滑。“他给沈满仓又斟了一杯，“那本账，你就不怕佐藤回来，对不上？“ “怕。“沈满仓老老实实说，“可小的更怕课长为难。佐藤小姐那边，小的自有办法周旋。“ 木村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沈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缓缓推过来，“特高课昨夜截获一份军统密电，破译了一半。上面有三个字，我想请沈先生看看。“ 沈满仓接过那张纸。纸上是半页潦草的抄件，中间一行，用红笔圈着三个字——“烂算盘“。 沈满仓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如鼓，脸上却挤出一个困惑的笑：“课长，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军统在华北的暗线，都爱取个代号。“木村盯着他的脸，“有人告诉我说，这位''烂算盘''，就在天津卫，就在我眼皮底下。沈先生，你说——他会不会，就坐在这张桌子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菊川楼的席(第2/2页) 沈满仓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哈哈一笑：“课长，您可抬举小的了。小的就是个理账的，算盘拨得响，也是替课长拨的。要是军统真派个''烂算盘''来，那也该是个比小的会算账的——哪轮得到小的？“ “是吗。“木村不置可否，“那你说，这个''烂算盘''，会在哪儿？“ 沈满仓故作沉吟：“课长，小的斗胆猜一句：这人既然代号沾着''算盘''，八成也跟账房、钱庄、当铺沾边。天津卫的账房、钱庄、当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查起来，是大海捞针。可要是换个法子——“他压低声音，“盯着那些突然发迹的小账房，兴许能有眉目。“ 木村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先生，你倒是个查案的好手。“他端起酒杯，“来，喝酒。“ 两人又饮了几杯，木村忽然问：“沈先生，我听说，你手里有一张义和当的当票？“ 沈满仓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小的前阵子手头紧，当了件旧衣裳。“ “旧衣裳？“木村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那当票上写着——铁匣一只，内藏账册若干。赎期，不限。“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渗出一层冷汗。木村连当票上的字都知道了——他在义和当，也有眼线。 “课长，“他稳住心神，笑道，“那铁匣，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装了些陈年旧账，不值几个钱。课长要是想看，小的明日取来，给课长过目。“ “不必。“木村摆摆手，“我信得过沈先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沈先生，今日这顿饭，吃得尽兴。你回去好好想想——那个''烂算盘''，到底是谁。“ 沈满仓躬身告辞，走出菊川楼，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才觉得魂回来了。 木村今天这场鸿门宴，表面是核账，实则是三记杀招：一探他跟佐藤的关系，二试他面对“烂算盘“三字的反应，三敲他义和当的铁匣。三招他都接住了，可木村那句“我信得过沈先生“——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摸了摸怀里的当票。钱串子说得对，这张当票，明天赴宴要是有人核账，就让对方自己去看。可木村已经知道铁匣的事了，这招，怕是不能再用了。 他快步走回账房，推开门，钱串子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回来，压低声问：“鸿门宴？“ “鸿门宴。“沈满仓点头。 “过了？“ “过了。“沈满仓顿了顿，“可也悬了。木村截了份军统密电，上面有''烂算盘''三个字。他说——那人就在天津卫。“ 钱串子的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嗒“地一响。 第二章 星门废墟的来客 第二章星门废墟的来客 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饿醒的。 他顶着鸡窝头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脑子里的面板。 没反应。 昨晚那个蓝汪汪的半透明面板安安静静地待在视野角落里，像一台没电的旧手机，怎么戳都不亮。陈默试着“戳“了两下，只收获了一片寂静。 “行吧，一天体验卡到期了。“他嘀咕道，“我还以为能开机甲修理厂呢，结果还是得手动拧螺丝。“ 不过，那台军用机甲是实打实修好了的。陈默绕着它转了三圈，越看越满意——不对，是越看越心虚。 机甲外壳锃亮得能当镜子用，关节处的磨损件全换成了新货，动力管线走线整整齐齐，跟教科书里画的一模一样。就这手艺，放在锈港星的维修圈里，够得上“宗师“俩字。 可陈默很清楚，这份活儿有大半是昨晚那个“构造者面板“干的。他干活十五年，手艺什么样他心里有数——能把废铁修成能开，但修不成“战备状态“。 “这要是被人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脑子里的面板帮我看的图纸''吧。“ 正想着，铺子的铁闸门被人拍得哐哐响。 “老陈！开门！是我！“ 灰工装的声音。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五点半。这家伙说好的天亮来取货，结果比天亮还急。 陈默拉开门，灰工装一头扎进来，反手就把门又合上了，贴着门缝往外瞅了半天，才松了口气。 “没人跟来吧？“他压低声音问。 “就你一个人，跟个贼似的。“陈默打了个哈欠，“货好了，在里间。“ 灰工装钻进里间，看见那台焕然一新的机甲，整个人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回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陈默。 “你……你把它修好了？“ “嗯。“ “整台？“ “整台。“ 灰工装绕着机甲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伸手摸了摸外壳，手指头都在抖：“这台破玩意儿送过来的时候，核心舱都被打穿了，驾驶舱全是弹孔，我他妈以为顶多能拆点零件卖废铁……你跟我说你修好了？“ “修好了。“陈默面不改色，“不过先说好，''别好奇''的规矩我守住了，里面的东西我原样装回去了，你验货。“ 灰工装狐疑地钻进驾驶舱，捣鼓了一阵，出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看陈默跟看财神爷似的。 “老陈，你藏得够深啊。“他压低声音，“这手艺，锈港星找不出第二个。“ “过奖过奖，吃饭的手艺。“陈默笑眯眯地伸出手，“尾款呢？“ 灰工装又掏出一箱星币，比昨晚那箱薄了点，但分量也不轻。他一边数钱一边顺口说了句：“这玩意儿是从星门废墟那边流出来的，最近那边怪事多，挖出不少好东西，也出事了不少人。“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星门废墟？那个一百年前就废弃的星门？“ “对。“灰工装把钱点完，塞进怀里，“以前那边是禁区，警备队看得严，最近不知怎么了，撤了岗哨，胆子大的拾荒者都往那边钻，还真有人挖出了军用残骸……不过，也有人说夜里看见蓝光，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的也不少。“ 蓝光。 陈默想起昨晚面板休眠前，视网膜上残留的那道蓝光，还有那句“像一道门，缓缓打开“。 他没接话，只是把机甲交接的手续走完。灰工装叫来一辆运输车，把机甲装上去，临走前丢给他一个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黑色芯片。 “加钱送的。“灰工装说，“从机甲残骸里扒出来的，我留着没用，你是行家，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 陈默接过来，芯片入手冰凉，边缘还有烧蚀的痕迹。他翻到背面，瞳孔微微一缩——芯片上印着一行小字： 【探索者号·第7次科考记录·星环历471年】 探索者号。 昨晚加密信号里那个名字。 灰工装已经钻进了驾驶室，探出半个头：“老陈，这两天要是有人问你机甲的事，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最近在查这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星门废墟的来客(第2/2页) “他们是谁？“ “不知道。“灰工装发动车子，丢下一句话，“但能让锈港矿业公司连夜加保安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运输车卷起一阵灰尘消失在街角。陈默站在铺子门口，捏着那枚芯片，足足站了五分钟。 “……我这是接了个什么活啊。“ 他转身回铺子，把芯片收进工作台最底层的保险柜里，跟昨晚那枚“构造者核心“并排放在一起。 面板还是没亮。但陈默总觉得，那枚黑黢黢的核心在保险柜里，正跳得比昨晚更欢快了一点。 错觉。一定是错觉。 白天，锈港三号街照常热闹。 陈默修了一台采矿车的液压系统，换了两根老赵家传送带的轴承，顺手帮隔壁面馆老板娘修好了漏气的冰柜。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进账却只有几个星币。 “早知道昨晚那单多要点钱了。“他揉了揉肩膀，望着柜台上一沓皱巴巴的账单，叹气。 “陈叔！陈叔！“ 一个灰扑扑的脑袋从铺子门口探进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脸上沾着机油，怀里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清洁机器人，机器人的脑袋耷拉着，电线露在外面，还在啪嗒啪嗒冒火花。 “又坏了？“陈默看了一眼，“阿夏，你这机器人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六次。“阿夏理直气壮，“但这次不一样！它这次是被吓坏的！“ “机器人也会被吓坏？“ “真的！“阿夏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昨晚我在地下通道那边看见蓝光了，一闪一闪的，跟眼睛似的。小七——就是我这机器人——当场就短路了。“ 陈默手上的扳手停住了。 “地下通道？“ “对啊，就是从旧矿区通到星门废墟的那条。“阿夏眨眨眼，“陈叔你不知道吗？最近好多人都往那边跑，说废墟里挖出了好东西。我昨晚也想去捡点废铁……结果刚走到半路就看见蓝光，吓得我掉头就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修好的机器人递还给阿夏，没收钱。 “阿夏。“ “嗯？“ “你说的那条地下通道，你还记得路吗？“ 阿夏的眼睛亮了起来：“记得啊！陈叔你要去？我带你去！不过得晚上，白天警备队在那边巡逻，不让进。“ “晚上再说。“陈默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回去写作业。“ 阿夏撇撇嘴，抱着机器人跑了。陈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远处锈港星灰蒙蒙的天际线。 星门废墟的方向，隐约有一层极淡的蓝光，正缓缓地、有节律地明灭着。 像心跳。 晚上九点，铺子正要打烊，铁闸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哐哐哐！ 不是灰工装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这敲门声很轻，很稳，很有节奏——像受过训练的人。 陈默拉开一条门缝，看见门外站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制服胸口绣着一枚银色徽章，图案是三个交错的圆环。 “你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你是——“ “星环管理局，驻锈港星办事处。“男人出示了一张证件，上面写着：白铭，调查员，“今晚例行巡查，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陈默的脑子飞速运转：星环管理局，那个号称管着“废弃星门“的官方机构，一百年没动静，今天突然上门？ “了解什么？“ 白铭的目光越过陈默，落在铺子深处的工作台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近，星门废墟附近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一批军用机甲残骸流入了黑市——陈先生，你是锈港星手艺最好的机械师，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修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铺子里的保险柜里，构造者核心无声地跳了一下。 陈默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完了。这一单，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第四十七章 核账 第四十七章核账 木村要核的账，第二天就送到了沈满仓的账房。 整整三箱，从伪署运来的，说是“兴亚院昭和十四年度军需总账“，要沈满仓三天之内核完，报一个“总数目“上来。 沈满仓翻了一上午，越翻越觉得不对。 账记得很规矩，军粮、军装、马匹、煤油，笔笔有据，数目清楚。可沈满仓是做什么的——他是审计师，前世在账本堆里泡了二十年，这账越是“规矩“，越像给人看的。 他合上账本，用窥账之眼往封皮上一扫。纸面上浮起一行墨字： ——军需总账系重抄本，原账已于本月销毁。抄本中“军粮实采“三处数字经改，抹去原数，留待对账者露出破绽。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木村给他一本“重抄本“，还在军粮数字上动了手脚——这不是让他核账，是拿他当筛子。他要是核出“对的数目“，说明他见过原账；他要是核不出，说明他无能；他要是核出“错的数目“——正中木村下怀，那就是他做过手脚的实锤。 木村这盘棋，怎么走都是坑。 沈满仓把账本合上，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他提笔，在核账单上写下一个数目——不是账上的数，也不是原账的数，而是比他刚翻出来的“改后数字“多出三千石的数。 下午，他亲自把核账单送到特高课。 木村翻着核账单，眉头微皱：“沈先生，军粮实采，你核出四千二百石？这跟账上记的，差了三千石。“ “课长，“沈满仓压低声音，“账上记的，是三千一百石。可小的核的时候发现，三处数字的笔迹，跟其他页的，不是同一支笔。“他顿了顿，“小的斗胆猜——这本账，有人改过。改的人，想让人核出三千一百石。可小的核的是进出——兴亚院本年实拨军粮款四万八千大洋，按市价折粮，怎么也不止三千一百石。课长，这中间的差额，怕是有人动了。“ 木村盯着他，目光渐渐冷下来：“你是说，有人改账？“ “小的不敢说有人。“沈满仓躬身，“小的只敢说——这账，有地方对不上。课长要是信得过小的，小的再核一遍，看看是谁，动了这三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核账(第2/2页) 木村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沈先生，你核出四千二百石，依据是什么？“ “军粮款的进出。“沈满仓答，“账可以改，钱改不了。兴亚院拨了多少钱，粮库收了多少粮，这是两头，对不上，就是有人贪了。“ 木村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沈先生，你这份核账单，我收下了。“他顿了顿，“来人，把兴亚院本年军粮拨款的存根，调出来，给沈先生核。“ 沈满仓躬身退出去，走出特高课大门，才长出一口气。他这步棋，赌的是木村不敢让“军粮拨款存根“见光——因为那存根上，多半也有木村的分成。木村要是真调出来，他自己就先漏了。 果然，当晚，木村身边的渡边曹长——那个本该“调去关东军“的人——亲自到账房传话：“沈先生，课长说了，核账的事，先放一放。课长请您，明日去一趟义和当，替他看看那口铁匣。“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道：“课长要看铁匣？那小的明日就取来。“ “不用取。“渡边曹长面无表情，“课长说，他自己去看。“ 渡边走后，沈满仓在账房里坐了很久。木村要亲自去义和当看铁匣——这意味着，钱串子那张当票的底牌，要被掀开了。他必须赶在木村之前，知道铁匣里到底是什么。 他连夜去了义和当，找到朝奉老周。老周见是他，从暗格里捧出一个铁匣，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木村隆一，昭和十三年春，经满铁天津出张所，私存军费十二万大洋。凭证在出张所地库。“ 沈满仓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钱串子说的“够你赎身用的宝贝“，是木村私存军费的凭证——而且是十二万大洋的大数目。这张纸，就是木村的命门。 他正要把纸收好，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先生，好巧。“ 他猛地回头。义和当门口，木村隆一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便衣，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先生连夜来取铁匣——看来，这匣子里的东西，确实值得你跑这一趟。“ 第四十八章 满铁的账 第四十八章满铁的账 “课长。“沈满仓稳住心神，把铁匣合上，转身笑道，“小的当了几件旧衣裳，想赶在当铺关门前赎回来。没想到，惊动课长亲自跑一趟。“ “旧衣裳？“木村走进当铺，四下看了看，“沈先生，我听说，这铁匣里装的，是账册。“ “是些陈年旧账。“沈满仓把铁匣往前一递，“课长想看，小的这就打开。“ 木村盯着铁匣，却没有接。他看了沈满仓很久，忽然笑了：“不必了。沈先生的东西，我信得过。“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先生，明日午时，菊川楼，我请你喝酒。“ 沈满仓躬身应了。木村走后，他站在当铺里，攥着那张写着“十二万大洋“的纸，手心里全是汗。 木村没有当场打开铁匣——这是第二步棋。他要留到明日菊川楼，当着沈满仓的面打开，看他如何反应。那时候，铁匣里的东西，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必须抢在前面，把这张纸，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第二天一早，他去乌市茶楼见秦朗。 “站长，木村要动我了。“沈满仓开门见山，“他截了份军统密电，里面有''烂算盘''三个字。现在，他又盯上了我手里的铁匣。“ 秦朗脸色一沉：“密电怎么会落到特高课手里？“ “是从交通站漏的。“沈满仓说，“站长，当务之急，是把''烂算盘''这三个字，从木村的案头摘掉。办法我有一个——让军统这边放个假消息，说''烂算盘''已经离开华北，去了重庆。“ 秦朗想了想，点头：“这个不难。可木村信不信，难说。“ “信不信，看戏。“沈满仓压低声音，“只要''烂算盘''不在天津，木村查的方向就偏了。我这边，再给他递点别的饵，把他引开。“ “什么饵？“ “兴亚院的田中，一直在查木村的私账。“沈满仓说，“我手里，恰好有一份木村私存军费的凭证。我把它——''漏''给田中。“ 秦朗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是要让狗咬狗。“ “站长说笑了。“沈满仓也笑，“小的就是想让账，各归各位。“ 当天下午，沈满仓还没想好怎么把凭证“漏“给田中，刘掌柜却先找上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满铁的账(第2/2页) 还是那间四海春斜对面的茶馆，刘掌柜坐在二楼，面前摆着一壶雨前龙井，见他进来，笑道：“沈先生，别来无恙。“ “刘掌柜。“沈满仓坐下，“您找我，有事？“ “田中先生托我传句话。“刘掌柜压低声音，“他说，沈先生是个会算账的人。会算账的人，该知道——这天津卫，到底是谁的天下。兴亚院经手的军需，数目不小，沈先生要是肯来帮办，田中先生绝不会亏待。“ 沈满仓心里一动：“田中先生要调小的去兴亚院？“ “不是调。“刘掌柜笑道，“是请。沈先生，您在伪署、特高课两头跑，说到底，还是个''借调''的账房。可兴亚院要是正式用您，您就是正经的''帮办''——月俸，比您现在多三倍。“ 沈满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飞快地转。田中要挖他，开的价不低。可他心里清楚，田中和木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兴亚院贪的军需，七成“呈“了特高课。他要是真投了田中，就是把木村往死里得罪。 “刘掌柜，“他放下茶杯，“田中先生的好意，小的心领了。可小的现在，还领特高课的差，木村课长那边——“ “沈先生，您多虑了。“刘掌柜打断他，“田中先生说了，请您帮办，是兴亚院的名义。木村课长那边，自有他去打招呼。“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田中要挖他，木村要验他，佐藤要他用——三方都要他，三方都想把他攥在手里。这盘棋，他站哪边都是死棋。可要是能让三方都以为他站在自己那边——那就是活棋。 “刘掌柜，“他笑道，“容小的回去想想。后日，给田中先生回话。“ 刘掌柜点头，起身走了。沈满仓坐在茶馆里，把那壶雨前龙井喝完，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半开，露出一张他熟悉的脸。 佐藤美代。 她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停了半拍。佐藤说好一个月回津——现在才过了半个月，她提前回来了。 而且，她一眼就看见他从茶馆出来——那间，刘掌柜约他的茶馆。 第四十九章 投名状 第四十九章投名状 佐藤美代的提前回归，让沈满仓的计划全乱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木村的凭证“漏“给田中，木村的第二道命令就到了——特高课昨夜破获一处军统外围交通站，地址在城南广益里七号。木村点名：让沈满仓带队去查。 “沈先生，“木村把卷宗推过来，“这处交通站，军统的暗线在那里接头，代号''针线铺''。你带人去查，把里面的人，一个不漏地带回来。“ 沈满仓接过卷宗，心里那杆算盘，拨得又快又乱。广益里七号——那是秦朗手下“针线铺“的老吴，专门传递情报的交通站。木村让他带队去抄，这是一道真正的“投名状“：抄了，他沈满仓就是特高课的人了；不抄，他就是军统的暗线。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课长，小的领命。明日凌晨动手，保准一个不漏。“ 当晚，他让人给秦朗传了话：广益里七号暴露，立刻转移。 秦朗的回话只有四个字：“明白，保重。“ 第二天凌晨，沈满仓带着特高课的人，扑向广益里七号。门被踹开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还摆着一碗凉透的馄饨，和一张写了一半的字条。 沈满仓捡起字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人跑了！刚跑不久！“他转身，“追！往海河码头方向！“ 特高课的人一窝蜂追出去。沈满仓站在空屋里，飞快地把桌上几封没带走的信件收进怀里。他认得其中一封的笔迹——那是老吴的，信里写着“账目已转，勿念“。 他刚把信收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窗翻进来，落地无声——是韩二刀。 “沈先生。“韩二刀压低声音，“老吴撤了，东西都带走了。可有个尾巴，甩不掉。“ “什么尾巴？“ “兴亚院的刘掌柜，昨夜在广益里附近转了一夜。“韩二刀说，“他看见老吴撤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刘掌柜看见老吴撤——这意味着，田中知道广益里七号是空的。要是田中说给木村，他沈满仓“带队抄空“的把戏，就露馅了。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压低声音：“二刀，你去找老吴，让他今夜之前，在城南三不管的破庙里，放两个人——假扮接头人，等我明天去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投名状(第2/2页) “抓谁？“ “抓''针线铺''的人。“沈满仓说，“木村要投名状，我就给他一个投名状。“ 第二天，特高课宣布：破获军统外围交通站“针线铺“，抓获接头人两名，起获密信若干。木村亲自审问，那两个“接头人“咬死了是军统外围，供出了一个上线——伪署巡警队，绰号“黄鼠狼“的老黄。 老黄是田中在伪署的暗线。 木村派人去抓老黄的时候，沈满仓就站在一旁，看着老黄被拖走，嘴里喊着“冤枉“。木村转过头，看着沈满仓，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沈先生，这趟差，办得利索。“ “替课长办事，应该的。“沈满仓躬身，“课长，那两个接头人供出的上线，小的查过——老黄，伪署巡警队的，平时跟兴亚院的刘掌柜走得近。课长，您说，他会不会，是兴亚院的人？“ 木村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是说，兴亚院在伪署安了人？“ “小的不敢乱说。“沈满仓压低声音，“只是，课长查''烂算盘''查得紧，兴亚院却在伪署安了眼线——两件事凑在一起，小的总觉得，有点巧。“ 木村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沈先生，你先回去。这件事，我知道了。“ 沈满仓退出特高课，心里那杆算盘，轻轻落了一子。这一局，他一鱼两吃：木村以为他办了军统的交通站，秦朗知道他保了老吴，田中丢了一个暗线——三本账，他记在了一处。 可他刚走出大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先生，留步。“ 他回头。佐藤美代站在特高课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先生，那处''针线铺''，抄得真漂亮。可我怎么听说——广益里七号的人，是提前一天晚上，就撤了的？“ 沈满仓心头一凛，脸上却挤出笑：“佐藤小姐说笑了。小的带队去的时候，人刚走，碗里的馄饨还热着。“ “是吗。“佐藤美代淡淡道，“可我查了特高课的门禁——你带队出发前一夜，有人从城南，往广益里方向，送过一封信。“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先生，那封信，是你送的吗？“ 第五十章 雨前龙井 第五十章雨前龙井 沈满仓没有回答佐藤的问题。他只是笑了笑，说：“佐藤小姐，您要是不信小的，大可以去查。查出来，小的认。“ 佐藤美代看了他很久，忽然说：“沈先生，我回东京这半个月，查了一件事。“她压低声音，“特高课本部有人告诉我，木村课长在天津这几年，私存的军费，数目不小。他怀疑——木村跟军统，有私下交易。“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佐藤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木村课长是特高课的课长，他要是跟军统有交易，那天津的防务，早就漏成筛子了。“ “所以我才查。“佐藤美代看着他，“沈先生，你是个会算账的人。我想请你，帮我算一笔账——木村课长这些年，经手的军费，到底有多少，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佐藤要扳木村——这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危机。他手里有木村私存十二万大洋的凭证，可这张凭证，是他自己的护身符。要是给了佐藤，佐藤扳倒木村之后，下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个“替佐藤查账的账房“。 “佐藤小姐，“他斟酌着说，“查账的事，小的可以办。可查出来的东西，交到谁手里，小的得想清楚。“ “你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您是替特高课查，还是替自己查。“沈满仓压低声音，“木村课长要是倒了，天津特高课，谁接？“ 佐藤美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你放心，我查木村，是为了特高课，不是为我自己。“她顿了顿，“你要是能帮我查清这笔账，我不会亏待你。“ 沈满仓点头应了。可他心里清楚，佐藤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全信。她查木村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替她“算账“的人，而她手里，攥着他的把柄。 当天晚上，沈满仓把木村私存军费的凭证，抄了一份，藏进义和当的铁匣里。然后，他让钱串子，把一条消息“漏“给木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雨前龙井(第2/2页) “佐藤小姐回津，第一件事，就是查课长的军费账。“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木村就召他去了特高课。 “沈先生，“木村脸色阴沉，“我听说，佐藤小姐回来，在查我的账？“ “课长，小的也听说了。“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小姐这次回东京，带回来一份名单——特高课本部怀疑华北有军统高级暗线，代号''烂算盘''。她回来，怕是冲着这个来的。“ 木村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你是说，她查我的账，是幌子？“ “小的不敢说。“沈满仓躬身，“只是课长，佐藤小姐查账查得紧，您经手的军费，要是有一笔对不上——这''烂算盘''三个字，说不定就会落到课长头上。“ 木村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沈先生，你替我盯着佐藤。她查了什么、见了谁，你都要报给我。“ “课长放心。“沈满仓低头，“小的这条命，是课长给的。“ 他退出特高课，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街边，冷风吹过来，才觉得后背又湿了一层。木村让他盯佐藤，佐藤让他查木村——他成了两把刀之间的磨刀石。 可磨刀石也有磨刀石的活法。他摸了摸怀里的当票，忽然想起一件事：佐藤约了他明晚见面，木村让他明晚去特高课“汇报“，而刘掌柜传话，田中先生“后日“要见他。 三场约，两天之内。三方都要他到场，三方都在等他的“账“。 他正想着，钱串子从巷子里钻出来，压低声音：“沈先生，出事了。义和当的老周被人叫走了——是特高课的人。他们翻了当铺的账，把铁匣，带走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一响。铁匣被木村的人带走了——那里面，有他刚抄好的凭证。 木村，先动手了。 第五十一章 掀桌 第五十一章掀桌 铁匣被抄走的第二天，沈满仓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钱串子去满铁天津出张所，递了一张“取件单“——上面写着木村的名字，和“地库凭证“四个字。钱串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老周留的后手。“钱串子压低声音，“他说，铁匣可以让人抄走，但地库的凭证，他早备了一份，存在别处。“ 沈满仓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凭单——木村隆一，昭和十三年春，经满铁天津出张所，私存军费十二万大洋，取款签字，笔迹清晰。 第二件，他去见佐藤美代，把这张凭单的抄件，放在了她面前。 “佐藤小姐，这是您要的账。“沈满仓说，“木村课长，昭和十三年春，私存军费十二万大洋，凭证在满铁出张所地库。原件，小的已经派人取出来了。“ 佐藤美代接过抄件，看了很久，忽然道：“沈先生，这份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小的自有门路。“沈满仓笑道，“佐藤小姐，账，小的给您了。可有一句话，小的得说在前头——这份凭证，要是从特高课手里漏出去，木村课长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小的。您要是真想查，最好，别让这凭证，跟小的沾上关系。“ 佐藤美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放心。这账，我自有安排。“ 第三件，他去了特高课，见木村。 “课长，“他进门就跪，“小的有罪。“ “哦？“木村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那个铁匣，“你有什么罪？“ “小的替佐藤小姐查了账。“沈满仓说，“她逼小的查课长的军费账，小的不敢不查。可查出来的东西，小的一个字，都没敢报给她。“ “你查出了什么？“ “查出了——课长经手的军费，有一笔，对不上。“沈满仓压低声音，“课长，佐藤小姐这次回来，带了特高课本部的清查令。她手里，怕是已经有了课长的把柄。“ 木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有什么把柄？“ “小的不知道。“沈满仓说，“可小的听说，特高课本部，已经有人在查课长跟满铁出张所的往来。课长，您要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凭单的抄件，递了过去。 木村接过，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小的从满铁出张所，查到的。“沈满仓压低声音，“课长，这凭证要是落到佐藤小姐手里——“ 木村盯着那张抄件，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抬头，看着沈满仓：“沈先生，你把这东西给我，是要什么？“ “小的不要什么。“沈满仓说，“小的只想活命。课长，佐藤小姐查您，是因为她背后有特高课本部。可您要是先下手为强——把她查账的事，报上去，说她越权、诬陷长官，那这凭证，就是课长自己的护身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掀桌(第2/2页) 木村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对付佐藤？“ “小的不敢。“沈满仓躬身，“小的只是替课长算了一笔账——这笔账怎么拨，课长比小的清楚。“ 当天晚上，特高课出了大事。 佐藤美代拿着那份凭证的抄件，刚走进木村的办公室，就发现屋里站着三个从东京来的宪兵——特高课本部派来的“清查组“。 “佐藤组长，“木村坐在桌后，手里捏着那份抄件，“你回东京述职，带回来一份清查令，查我的账。可你没想到吧——清查组，是奉了本部的令，来查你的。“ 佐藤美代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查我？我有什么好查的？“ “查你，擅自越权，诬陷长官。“木村把那份抄件拍在桌上，“这份凭证，是伪造的。你说我私存军费十二万大洋——可这笔钱，昭和十三年春，是经你佐藤美代之手，拨给关东军的。你拿它来查我，是贼喊捉贼。“ 佐藤美代盯着那份抄件，忽然笑了：“木村课长，你倒是会颠倒黑白。这份凭证，明明是——“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沈满仓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忽然全明白了。 “沈先生。“她盯着他，“这账，是你算的？“ 沈满仓没有说话。 “好一个烂算盘。“佐藤美代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寒意，“我查了这么多年的账，头一回，被人用一本假账，算了进去。“ 清查组的人上前，架住佐藤美代，往外拖。佐藤被拖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沈满仓，一字一句地说： “沈先生，你记住了——账，是可以算的。可我，也是可以算回来的。“ 沈满仓低着头，没有说话。直到佐藤被拖远，他才抬起头，迎上木村的目光。 “课长，“他躬身，“佐藤小姐的事——“ “办得好。“木村打断他，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沈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特高课的人。这天津卫的账，你替我看紧了。“ 沈满仓退出办公室，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特高课的台阶上，冷风吹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佐藤被清查组带走了。木村暂时稳住了。可他知道，这场“掀桌“，他只赢了一半——木村手里的铁匣，还攥着那份真凭证；佐藤那句“我可以算回来“，也还在耳边。 他正想着，钱串子从暗处钻出来，压低声音：“沈先生，兴亚院的田中先生，托人带话——明日午时，请你过府一叙。他说，兴亚院缺个会算账的人。“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轻轻一响。佐藤倒了，木村信了他，田中又来请他——这天津卫的账，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二章 会算账的人 第五十二章会算账的人 兴亚院的帖子，是刘掌柜亲自送来的。 “沈先生，“刘掌柜递上帖子，笑道，“田中先生说了，明日午时，请您过府一叙。兴亚院天津事务局庶务课，缺一个帮办账务的人——田中先生觉得，您是最好的人选。“ 沈满仓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笑道：“刘掌柜，小的还领特高课的差，木村课长那边——“ “沈先生放心。“刘掌柜压低声音，“田中先生已经跟木村课长打过招呼了。您在特高课，是''借调''；到兴亚院，是''帮办''。两头都领俸，不冲突。“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两头都领俸——这是他求之不得的“吃两头“。田中要借他的账，木村要借他的眼，而他，要借这两家的钱。 “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笑道。 第二天午时，他准时到了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田中义成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沈先生，“田中开门见山，“这是兴亚院昭和十五年度，华北军需统筹账。你替我对一遍，看看哪些地方，能省出钱来。“ 沈满仓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心里就有了数。这本账，记得比木村那本“重抄本“实在——军粮、军装、马匹、煤油，笔笔有据。可沈满仓用窥账之眼往账面上扫了一眼，纸面上浮起一行墨字： ——华北军需统筹账，经手人：田中义成。军粮采购价高于市价三成，差价经三井洋行回扣，年约八万大洋。 沈满仓心头一跳。田中的账，也有猫腻——而且比他想的还大。可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把账本合上，笑道：“田中先生，这本账，小的得拿回去慢慢核。核出结果，再给先生回话。“ “好。“田中点头，“沈先生，你慢慢核。兴亚院的账，以后就交给你了。“ 沈满仓抱着账本出了兴亚院，心里那杆算盘，一直没停。田中的账有猫腻，木村的账有猫腻，佐藤被清查组带走了——这天津卫的账，越来越肥，也越来越险。 他回到账房，刚坐下，钱串子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先生，出事了。特高课今早来了令——说，佐藤小姐在东京的旧部，递了份材料上来，要重新查''烂算盘''的事。木村课长说，华北军统那位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他要把天津卫所有跟算盘沾边的账房、钱庄、当铺，统统查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会算账的人(第2/2页)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查吧。“他放下茶杯，“查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找不到。钱掌柜，你替我盯着——木村查账查到哪一步，随时报我。“ “行。“钱串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沈先生，还有个事——老吴传话，说秦站长让您小心。佐藤美代被清查组带走，只是暂时的。她背后的人，在东京还有势力。她说要''算回来''，不是空话。“ 沈满仓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估衣街上，姐姐的酱菜铺还亮着灯。杏儿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姐姐在旁边择菜，一灯如豆，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这一年，从伪署的小文书，到特高课的账房，再到兴亚院的帮办——他爬得越高，脚下的冰越薄。姐姐和杏儿，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踩得实的地。 “钱掌柜，“他忽然说，“我打算，让姐姐和杏儿，搬去租界住。“ 钱串子一愣：“租界？那边房租可不便宜。“ “不便宜，也得搬。“沈满仓说，“木村查''烂算盘''查到账房头上，早晚会查到估衣街。姐姐和杏儿不能卷进来。“ “那……房租呢？“ “房租，我来想办法。“沈满仓顿了顿，“兴亚院这份帮办的俸禄，够用了。“ 钱串子叼着旱烟袋，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是——要在这天津卫，立住脚了。“ “立不立得住，看账。“沈满仓也笑，“钱掌柜，你等着看吧。木村要查''烂算盘''，田中要省军需，佐藤要算回来——这三本账，我一本一本，给他们算清楚。“ 窗外，夜色渐深。估衣街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姐姐那间酱菜铺的灯，还亮着。 沈满仓站在窗前，摸着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心里那杆算盘，轻轻拨了一下。 账，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三章 算盘铺子 第五十三章算盘铺子 木村隆一的彻查令贴满了天津城的大小钱庄当铺。 三天，特高课的人抄了二十七家铺面，账本拉走三马车，一个“算盘“字样的招牌都没放过。估衣街的瑞丰当、南市的义和当老号，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沈满仓站在兴亚院庶务课的窗前，把那份抄查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意思。“他把名单折起来，“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钱串子正蹲在门口啃萝卜，闻言差点噎住：“哪个王八蛋把你报上去的？“ “不是报上去的。“沈满仓把名单摊开，指尖点在第三页末尾——“会算账者沈姓文书，现充伪署账房，与兴亚院有勾连“——上面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宪兵队的印。 “匿名检举。“他笑了，“这位是想借刀杀人，刀还是木村亲自递的。“ 钱串子啐了一口：“谁他妈这么缺德？“ “查查就知道了。“沈满仓眯起眼，“木村要查的是''算盘''，可这份名单里夹的私货太多——有人想借着这股东风，把碍眼的人都清干净。“ 午后，他去特高课交差。木村隆一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摞账册，指尖捻着棋子，眼睛却盯着他。 “沈先生。“木村缓缓开口，“听说你在兴亚院做得很顺手。“ “托课长的福。“沈满仓躬身，“田中先生让我核华北军需统筹账，三天核完初稿。“ 木村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兴亚院的账，有意思吗？“ 沈满仓抬起头，目光与木村对上——他看见木村头顶浮起一片细密的小字，墨色沉滞： 【欠田中义成一个人情，未还。怀疑沈满仓与军统暗线有关，无实据。铁匣内十二万大洋凭证去向不明，疑被田中所得。佐藤美代被清查带走，东京旧部递材料重查“烂算盘“——此信来源未明。】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账：木村现在最忌惮的，不是他，是田中。铁匣那把火，烧的是木村和佐藤之间信任的桥。而那份匿名检举信——木村嘴上说彻查，其实根本没把它当回事，他在等的是东京那边的动静。 “回课长的话。“沈满仓语气平稳，“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账好核，活账难平。“ 木村目光一闪：“哦？“ “比如，“沈满仓压低声音，“华北军需统筹账里，有一笔三井洋行的回扣账，年数八万大洋。这笔账，田中先生看得很重。课长要是想查，沈某可以先把账册的底稿抄一份过来。“ 木村手里的棋子停住了。 这一句话，等于把田中的刀递到了木村手里。木村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求活命。“沈满仓低头，“课长查''算盘''，查的是军统的暗线。沈某算什么盘？沈某只是账房先生，算的是真金白银，不是人头。“ 木村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份匿名检举信推到桌角：“那这封信，你怎么看？“ 沈满仓拿起来看了一遍，笑了：“课长，这封信的纸，是伪署公文纸。落款的印，是宪兵队的章——可盖章的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那天下午，宪兵队的章在材料室锁着，没动过。“ 木村眼睛微微一眯。 “伪造检举信。“沈满仓把信放回桌上，“有人想借课长的刀，杀伪署里的人。课长英明，自然不会被这种小把戏糊弄。“ 木村没说话。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先生。“他缓缓说，“既然你这么会算，那就替我把这封信的主人算出来。“ 沈满仓心里冷笑：算出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伪署侦缉队副队长崔鹤年，头顶的账写得清清楚楚——收了日方三百大洋，出卖过军统两条线，代号“纸鸢“，替佐藤旧部办事。 他要借这封信，钓出纸鸢背后那条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算盘铺子(第2/2页) “课长放心。“沈满仓躬身，“三天之内，我把人给您带回来。“ 走出特高课，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嗓子：“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沈满仓把信纸收进怀里，“写信的是崔鹤年，伪署侦缉队副队长。不过他背后有人——佐藤美代在天津埋的暗桩。“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佐藤不是被带走了吗？“ “人是被带走了，棋还没下完。“沈满仓望着日租界的暮色，“她走之前布了局，就等木村钻进来。木村现在忙着查''算盘''，查来查去，都是她画好的圈。“ 钱串子挠头：“那咱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她画圈，我们就往圈外走。纸鸢想借刀杀人，咱们就把这把刀调个方向——让木村亲手砍了她的暗桩。“ 他回头看了一眼特高课的楼，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兽。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伪署的天，要变一变。“ 走出特高课大门，他没急着回兴亚院，先拐进估衣街的酱菜铺。 姐姐沈桂香正在柜台后头腌萝卜，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又去哪儿鬼混了？“ “上班。“沈满仓顺手从缸里捞了块酱瓜，咬了一口，“姐，这两天有没有生人打听咱家？“ “生人？“沈桂香想了想，“昨儿个有个穿灰大褂的，在门口转了两圈，问咱家酱菜卖不卖，我说卖，他又不买，走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穿灰大褂的——这个形容，他今天刚听钱串子提过，佐藤在天津埋的暗桩，就爱穿灰布长衫。 “以后再有这种生人，“他压低声音，“姐，你就说咱家酱菜铺要盘出去了，不做了。“ 沈桂香停下手里的活，盯着他看了半晌：“满仓，你到底在外头干啥了？你姐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不傻。你这一年到头，净让我搬家躲人——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沈满仓笑了笑，“就是最近城里查账查得凶，我怕有人眼红咱家生意。“ 沈桂香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自个儿当心。“ 沈满仓点点头，从后门溜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酱菜铺的幌子，心里盘算着：姐姐和杏儿，必须尽快送走。 钱串子跟在后面，忽然嘿嘿一笑：“满仓，你说这算盘铺子都让木村抄干净了，咱那笔义和当的底账，是不是也该挪个窝？“ 沈满仓脚步一顿。义和当的底账——那是他给军统递情报的老通道，也是木村盯上的“算盘“线索。 “挪。“他吐出两个字，“今晚就挪。“ 夜色渐浓，估衣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沈满仓走在街上，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韩二刀不知从哪个巷口闪出来，压着嗓子： “满仓，出事了。“ “什么事？“ “义和当的老周头，“韩二刀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今天下午被特高课的人带走了。“ 沈满仓脚步猛地一停。 义和当的老周头，是秦朗安排给他传递“当票“情报的联络人。他要是开口，义和当那条线，就全完了。 “多久了？“他问。 “四个钟头。“ “人还活着吗？“ 韩二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满仓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动。他抬起头，看见钱串子站在灯影里，脸上的嬉皮笑脸已经不见了。 “满仓，“钱串子低声说，“这盘棋，怕是要提前下了。“ 沈满仓没接话。他望着义和当的方向，夜风裹着海河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木村查“算盘“，查到了义和当。这一夜，天津的棋盘上，落子的人换了。 第五十四章 纸鸢 第五十四章纸鸢 义和当的老周头，在特高课的地下室里熬了一夜。 沈满仓第二天清早去探消息，特高课的人只说“审着呢“。他站在院子里，看见审讯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心里把那本账拨得哗哗响。 老周头知道多少？义和当的“当票“暗号、军统津门站的接头方式、还有他沈满仓往来的每一笔“当金“。老周头要是在酷刑下开了口，他这条“烂算盘“的线，就露在木村眼皮底下了。 他不能赌老周头的骨头。 可他也救不了老周头——特高课的地牢，连韩二刀都进不去。 “救不了人，就得救自己。“钱串子蹲在墙角啃烧饼，“老周头要是个软骨头，咱就得在老周头开口之前，把木村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 沈满仓眼睛一亮。 “引到哪儿？“ “引到崔鹤年头上。“沈满仓把那份匿名检举信拍在桌上，“老周头被抓，是因为''算盘''。崔鹤年写检举信，是想借''算盘''杀人。那咱们就让木村以为——检举信里藏的''算盘''，其实就是崔鹤年自己。“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你是说，把崔鹤年做成''算盘''？“ “崔鹤年替佐藤办事，手里捏着军统两条线的命。“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算盘''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木村相信他是。只要木村把目光从义和当挪开，老周头那边，就有缓一口气的时间。“ 午后，沈满仓托人给木村递了一句话：查出来了，写信的人，是伪署侦缉队副队长崔鹤年。 木村没有立刻动崔鹤年，只让人盯着。沈满仓知道，木村在等，等崔鹤年自己露出马脚。 当天夜里，崔鹤年果然动了。 他在城南的德胜楼后巷，见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两人只说了三句话，那人便走了。崔鹤年四处张望了一圈，才钻进巷子深处。 沈满仓躲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崔鹤年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绿： 【收佐藤美代三百大洋，替其传递“烂算盘“线索三次。今夜转交的名单，是佐藤旧部从东京发来的——天津所有账房、当铺、钱庄里，姓沈的伙计名单。沈满仓的名字，在第三行。】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 佐藤果然没死心。她人在东京，手却伸回了天津——她让崔鹤年把姓沈的账房名单递给木村，就是要借木村之手，把所有姓沈的嫌疑人都筛一遍。他沈满仓，迟早会暴露在木村的眼皮底下。 “好算计。“他低声说。 钱串子凑过来：“什么好算计？“ “佐藤要在木村面前，把''烂算盘''三个字坐实。“沈满仓把那页名单的内容说了，“她算准了木村会查，查到最后，名单上姓沈的人里，只有我一个有兴亚院的关系——到时候，我就是最像''烂算盘''的人。“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不就成了靶子？“ “靶子也有靶子的活法。“沈满仓冷笑，“佐藤在东京，隔着几百里地指挥崔鹤年，她算得再精，也算不到崔鹤年这颗棋子已经被我盯上了。她以为崔鹤年是她的刀，其实——崔鹤年也能当我的刀。“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你是说，让崔鹤年这把刀，反过来砍佐藤？“ “砍不动佐藤。“沈满仓摇头，“但能砍周德昌。“ 他压低声音：“周德昌怕什么？怕木村查他的黑账，怕兴亚院查他的孝敬。崔鹤年手里那份姓沈的账房名单，只要落进周德昌眼里，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要借木村的手，把伪署的人清一遍。周德昌惜命，惜命的人，会先下手为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纸鸢(第2/2页) “那崔鹤年不就完了？“ “崔鹤年本来就是佐藤的弃子。“沈满仓淡淡道，“佐藤人在东京，管不着天津的枪。崔鹤年替她办事，办成了是她的人情，办砸了是她丢掉的包袱——她不会救他。“ 钱串子愣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寒颤：“满仓，你这个人，算起账来，真是连自己人都算。“ “我这叫算清楚。“沈满仓说，“这年头，账算不清的人，死得最快。“ 当夜，沈满仓托于三娘的人，把崔鹤年夜会灰衣人的消息，连同那张名单的“抄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周德昌的府上。 第二天，周德昌果然坐不住了。 他亲自跑到特高课，在木村面前“哭诉“了一通：崔鹤年私通军统，伪造检举信，意图离间皇军与伪署的关系。木村听完，没有说话，只让人把崔鹤年带上来。 崔鹤年跪在院子里，脸色煞白。 木村把那份匿名检举信丢在他面前：“这封信，是你写的？“ “课长！冤枉！“崔鹤年磕头如捣蒜，“是有人陷害我——“ “信纸是伪署公文纸，章是宪兵队的章。“木村淡淡道，“可盖章的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那天下午，宪兵队的章在材料室锁着。“ 崔鹤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木村挥了挥手。两个宪兵上来，把崔鹤年拖进了审讯室。 沈满仓站在院子外头，看着崔鹤年被拖进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钱串子凑过来，低声道：“这就完了？“ “完了？“沈满仓摇头，“这才刚开始。崔鹤年进了审讯室，不出半个钟头就会把佐藤供出来——到时候，木村就知道，佐藤在天津埋了暗桩，还布了一盘查''算盘''的棋。“ 钱串子挠头：“那咱们不也跟着暴露？“ “不会。“沈满仓望着特高课灰蒙蒙的院墙，“因为崔鹤年供出来的名单，是佐藤给他的那份——姓沈的账房名单。木村看了名单，会以为佐藤是在帮他查案，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反而——“ 他顿了顿：“木村会以为，崔鹤年是佐藤安插来监视他的。这把火，烧的是佐藤和木村的信任，跟我沈满仓，没关系。“ 钱串子愣了半天，忽然嘿嘿一笑：“满仓，你这算盘，打得真是比鬼都精。“ 沈满仓没接话。他看见审讯室的窗户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傍晚，崔鹤年的口供送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他把佐藤美代供了个干干净净，连那份名单的来路都说了。 木村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末了，他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抽屉，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蠢货。“ 沈满仓知道，这两个字，是说给佐藤听的。 纸鸢案，就此了结。 可沈满仓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秦朗那边的人就传来了信：军统华北区下了锄奸令——天津七名汉奸，限期锄杀。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商会会长吴德厚，人称“吴半城“。 沈满仓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吴半城——他的账上，写着“向日军供粮三千石，出卖抗日志士三名，克扣军粮差价两成“。 “这笔账，“沈满仓低声道，“该算了。“ 钱串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吴半城？那可是天津商会的头把交椅，跟兴亚院、跟周德昌都有交情。动他？“ “动他。“沈满仓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怀里，“这年头，越是有靠山的人，账越多。“ 他抬起头，望着南市的方向，暮色里，吴半城的半城商铺亮起灯火，像一头肥硕的兽，趴在天津的胸口上。 第五十五章 汉奸的名单 第五十五章汉奸的名单 吴半城，本名吴德厚，天津商会的头把交椅。 他在天津城里有半条街的产业——布庄、粮栈、当铺、茶楼，还包着大沽码头三成卸货的生意。日本人进城那年，他第一个递了“维持会“的帖子，后来靠着给日军供粮、供布、供药材，一路做到商会会长。 军统锄奸令上的评语只有八个字：肥己卖国，血债累累。 沈满仓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把吴半城的商号账册翻了一下午。他的指尖在账页上滑过，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吴半城往兴亚院供粮三千石，实际到账两千四百石——六百石的差价，被他吞了。这笔账，兴亚院庶务课不是没人看出来，只是没人敢说。因为吴半城的粮，是田中义成点头收的，回扣的油水，一半进了田中的口袋。 “有意思。“沈满仓把账册合上，“吴半城的靠山，是田中。“ 钱串子蹲在旁边，闻言一骨碌爬起来：“那锄他，不是捅田中的马蜂窝？“ “所以不能明锄。“沈满仓压低声音，“得让吴半城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当天傍晚，沈满仓借着“兴亚院庶务课帮办“的身份，去商会转了一圈。吴半城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沈帮办“。 “沈帮办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吴半城把他往堂屋里让，“可是田中先生有什么吩咐？“ 沈满仓笑了笑：“田中先生让我来核一笔账——吴会长往兴亚院供的那批军粮，数目对不上。“ 吴半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对不上？怎么会对不上？沈帮办明鉴，小店的账，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是清楚。“沈满仓打断他，“可三千石粮，到兴亚院只有两千四百石。那六百石，飞了？“ 吴半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沈满仓看着他的眼睛，窥账之眼缓缓亮起——吴半城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黄，带着一股铜臭味： 【供粮差价六百石，折大洋四千二百块，分三笔存入德华银行。向日军出卖抗日志士三名：码头工人老贾、绸缎庄伙计赵二、人力车夫孙瘸子。三人皆被宪兵队抓走，两人死于刑讯，一人下落不明。周德昌每年抽两成“孝敬“——吴半城手里握着周德昌黑账的抄本，是周德昌的“粮袋子“兼“把柄人“。】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吴半城不光是田中的钱袋子，还是周德昌的“粮袋子“。更要命的是——吴半城手里握着周德昌黑账的抄本。也就是说，周德昌的黑账，除了他沈满仓，还有第二个人知道。 “吴会长。“沈满仓不动声色地开口，“这六百石粮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田中先生那边，我还能压一压。可要是让特高课的木村课长知道了……“ 吴半城脸色一变：“沈帮办！这、这可不能往特高课捅啊！“ “我不捅。“沈满仓压低声音，“可吴会长也该知道，最近城里在查''算盘''——查来查去，查的都是账。吴会长的账要是不干净，迟早被那些查账的人翻出来。“ 吴半城抹了一把汗，忽然凑近：“沈帮办，明人不说暗话。您想要什么数，您开个价。“ 沈满仓心里冷笑：吴半城这是要拿钱堵他的嘴。 “我不要钱。“沈满仓缓缓摇头，“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吴会长手里，是不是有一份周局长的账？“ 吴半城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满仓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吴半城握着周德昌的黑账，是用来保命的——他怕周德昌哪天翻脸，拿这份账当护身符。 “沈帮办，“吴半城干笑一声，“这话从何说起？我跟周局长，不过是生意上的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汉奸的名单(第2/2页) “吴会长。“沈满仓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跟我打马虎眼。那份账，你抄一份给我。我替你摆平田中先生那边。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吴半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帮办，好算计。好，这份账，我给您抄一份。就当交个朋友。“ 沈满仓心里暗骂：交朋友？等锄奸令落地，你这条命都没了，还交什么朋友。 但面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德华银行门口见。“ 吴半城亲自把他送到商会门口，还吩咐伙计提了两包点心塞给他：“沈帮办，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沈满仓接过来，掂了掂，笑道：“吴会长客气。“ 走出商会大门，他没急着走，先在街对面的茶馆坐了一会儿，隔着窗子观察商会里的动静。他看见吴半城回了堂屋，招手叫来一个账房，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账房连连点头，转身进了后院——八成是去取周德昌黑账的抄本。 “老狐狸。“沈满仓放下茶杯，低声骂了一句。吴半城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说“抄一份“，未必真会抄完整的——说不定会动点手脚，留一手。 不过沈满仓也不怕他留一手。他要周德昌的黑账，本就不是为了跟吴半城对账，而是为了将来拿捏周德昌。吴半城抄得全，是锦上添花；抄得不全，也无伤大雅——他手里那份李福遗留的账本，比吴半城抄的还全。 他要的，是吴半城交出黑账这个“动作“。只要吴半城明天带着账本出现在德华银行，他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沈帮办。“茶馆的伙计凑上来，“您这茶都凉了，要不要续一杯？“ “不用。“沈满仓站起来，丢下几个铜板，“结账。“ 他走出茶馆，天边的云压得越来越低。钱串子从巷口冒出来，冲他挤挤眼：“那老小子答应了？“ “答应了。“沈满仓说，“明天下午，德华银行。“ “那今晚？“ “今晚备戏。“沈满仓压低声音，“去码头找于三娘，让她派两个生面孔，明天下午在德华银行后巷等着。记住了——不要本地的，要外埠来的，事办完就散，谁也不认识谁。“ 钱串子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想得周全。“ 从商会出来，钱串子凑上来：“成了？“ “成了。“沈满仓把袖口拢了拢，“吴半城明天会带着周德昌黑账的抄本来见我。到时候，韩二刀在德华银行后巷动手——干净利落，做成''遭了劫匪''的现场。“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既要人家的命，还要人家的账。“ “锄奸令是军统下的，账是周德昌欠我的。“沈满仓淡淡道，“两笔账，一起收。“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明天下午，德华银行门口，吴半城就要从天津的商场上消失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沈帮办，好闲情啊。“ 沈满仓猛地回头。街对面，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冲他笑了笑。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这个人，他没见过。 但他看见那人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特高课本部派来的账目监察官，三宅大佐。奉命重查天津“烂算盘“案。佐藤美代的同门师兄。】 沈满仓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僵。 特高课本部的人，已经到了天津。 第五十六章 锄奸令 第五十六章锄奸令 沈满仓一夜没睡好。 三宅大佐的出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佐藤美代的同门师兄、特高课本部的账目监察官——这个人来的时机太巧了，正好赶在他要锄吴半城的当口。 “巧合个屁。“钱串子啃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说，“这年头，越是巧的事，越有鬼。“ 沈满仓没接话。他坐在账房里，把吴半城那份账册又翻了一遍，指尖在“德华银行“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德华银行那边，安排好了吗？“他问。 韩二刀从门后闪出来，点了点头：“后巷三个伙计，都是老手。吴半城从正门进去，从后门出来——他只要踏出后门一步，就再也走不回这条街了。“ 沈满仓看了看窗外。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记住，“他压低声音，“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人看出是谋杀——最好是''遭了劫匪，慌乱中被打死''。“ “明白。“韩二刀顿了顿，“那账本呢？“ “账本我要。“沈满仓眯起眼，“吴半城身上那份周德昌的黑账抄本，是今晚最大的收获。别的都可以不要，那份账，必须拿到手。“ 下午，德华银行门口。 沈满仓站在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透过窗缝往下看。吴半城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怀里鼓鼓囊囊——账本抄本就揣在身上。 吴半城进了银行，约莫一刻钟，从后门出来了。 后巷窄窄的，两侧是高墙，没有别的出口。吴半城带着保镖，刚走出两步，巷口忽然涌进来三个汉子，手里都提着麻袋。 “打劫！“ 吴半城的保镖刚要掏枪，为首那汉子一麻袋兜头罩下来，把他按在地上。另一个保镖也被撂倒，只剩吴半城一个人，被堵在巷子中间。 “别、别杀我！“吴半城声音发抖，“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钱在哪儿？“ “在、在怀里——“ 那汉子伸手去掏，吴半城忽然从怀里摸出***枪，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巷子里炸响。为首那汉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沈满仓在楼上看得心头一紧：吴半城居然带着枪！而且他开枪了——枪声一响，这条巷子就不再是“劫匪“能解释的现场了。 巷子里，吴半城握着手枪，脸色惨白，又补了一枪，才踉跄着往巷口跑。 就在这时，韩二刀从墙头翻下来，一刀背砸在吴半城手腕上。手枪落地，吴半城被一脚踹翻在地。 “沈满仓——“吴半城认出韩二刀，嘶声喊道，“是沈满仓要杀我！他——“ 韩二刀没让他把话说完。刀光一闪，吴半城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满仓在楼上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看见吴半城头顶的账，在那一瞬间散成了灰烬——四百二十块大洋的差价、三名抗日志士的命、周德昌黑账的抄本，全都随着这具尸体，沉进了这条后巷的阴沟里。 “账，清了。“他低声说。 韩二刀很快从巷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冲楼上点了点头。 沈满仓下楼，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果然，是周德昌黑账的抄本。吴半城写得一笔好字，连周德昌每年收的“孝敬“数目，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好。“沈满仓把账本收进怀里，“善后呢？“ “按你说的，做成''劫匪火并''。“韩二刀说，“吴半城的枪，留在了现场。两个保镖被打晕，醒了之后只会说''遇见了劫匪''。“ 沈满仓点了点头。 吴半城死了，锄奸令第一个名字，勾掉了。 他回到账房，先把油布包里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缺页，才锁进暗格里。然后他又取出一本空白账册，提笔写了几行字——这是给军统的汇报底稿，措辞斟酌了三遍，既要让秦朗看到“锄奸有功“，又不能露出半点“劫匪“是假的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锄奸令(第2/2页) “吴半城，商会会长，供粮差价六百石，出卖抗日志士三名，于德华银行后巷遇劫匪身亡。“ 写完，他把底稿烧了。 钱串子蹲在门口，看着他忙活，忍不住问：“那账本，你不给秦朗看看？“ “现在不能给。“沈满仓摇头，“周德昌的黑账，是我捏在手里的把柄，不是军统的任务。秦朗要的，是锄奸令上的人头；账本这东西，我自己留着，比交出去有用。“ 钱串子咂舌：“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是。“沈满仓把账本锁好，“这年头，什么都不如账本可靠。人情会变，靠山会倒，只有白纸黑字，赖不掉。“ 当天夜里，秦朗那边传回信：锄奸令名单第一人吴德厚已除，嘉奖白银二百块，记功一次。沈满仓把那条消息烧了，又把周德昌黑账的抄本，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德昌的黑账，比他想像的还要肥——不光是吴半城的孝敬，还有伪署经手的每一笔“治安费““捐税提成“，甚至有一笔账，写着“上缴窦阁老“。 “窦阁老？“沈满仓皱眉，“这个人是谁？“ 钱串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窦阁老你都不知道？伪市公署维持会的会长，窦阁臣。日本人进城那年，是他第一个开的城门。天津商界有句话——''吴半城管商，窦阁老管官''。周德昌这个局长，就是他举荐的。“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周德昌的黑账，连着窦阁臣——伪市公署维持会的会长，天津汉奸圈子里，真正的“官帽子“。 他慢慢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伪署的黑账、兴亚院的回扣、维持会的孝敬……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拧——窦阁臣。这个人不出面、不站台，可天津城里每一笔汉奸的脏钱，最后都绕不开他的账房。 “有意思。“沈满仓低声说，“原来周德昌背后，还站着这么一尊佛。“ 钱串子挠头：“那咱惹得起吗？“ “惹不起。“沈满仓摇头，“所以更不能打草惊蛇。窦阁臣是伪市公署的招牌，锄了他，整个维持会都会反扑。咱们要动，就得先动他手底下的人——把他的爪牙一根一根拔了，让他变成没牙的老虎。“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从窦文华下手？“ 沈满仓没接话，只是把账本重新锁好，目光沉沉的。 “这笔账，“他低声道，“越挖越深了。“ 钱串子咂舌：“那怎么办？锄奸令上，有没有窦阁老的名字？“ 沈满仓把名单翻出来，从头看到尾——名单上七个名字，吴德厚已除，还剩六个：维持会副会长马金堂、日本宪兵队翻译官朱世昌、伪署侦缉队长何大牙、盐业公会会长胡德旺、日商买办孙耀祖、伪市公署秘书长窦阁臣的侄子窦文华。 “窦文华？“沈满仓的眼睛眯起来，“窦阁臣的侄子也在名单上。“ 他正要细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于三娘闪进来，脸色凝重： “满仓，出事了。特高课的人，傍晚去了估衣街，把酱菜铺翻了个底朝天。“ 沈满仓霍然站起。 姐姐的酱菜铺——他还没来得及把姐姐和杏儿搬走，特高课就找上门了。 “人没事吧？“他声音发紧。 “人没事。“于三娘说，“桂香姐泼辣，把特高课的人骂了一顿，没让他们动东西。但带头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穿着一身西装，日本人，说一口流利的天津话。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家的账房先生，明天来特高课坐坐。''“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 三宅大佐——那个人，盯上他了。 第五十七章 吴半城 第五十七章吴半城 沈满仓站在估衣街酱菜铺门口，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台。 姐姐沈桂香叉着腰站在门口，指着街面上骂了半天，见他来了，才气哼哼地迎上来：“你瞧瞧，这些人把咱家的酱缸都掀了！那穿西装的鬼子还说要查什么''账''——满仓，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沈满仓蹲下身，扶起一口翻倒的酱缸，指尖沾了一点酱汁，在指尖捻了捻：“姐，没事。就是查户口，查错门了。“ “查错门？“沈桂香不信，“查户口能掀酱缸？“ 沈满仓站起来，笑了笑：“姐，这两天你带杏儿去舅家躲躲。等风头过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沈桂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满仓，姐知道你出息了，可你记着——咱家就剩你一个男人。你要是出了事，姐跟杏儿，就没人管了。“ 沈满仓心里一热，面上却只是笑了笑：“姐，你放心。你弟我，是个废物，但废物有废物的活法——我这条命，金贵着呢，舍不得丢。“ 安顿好姐姐，沈满仓回到账房，把明天去特高课的“功课“做了一遍。 三宅大佐是佐藤的同门师兄，会计出身，号称“数字派“的教头。他查案，不看口供，只看账。佐藤美代那套“用数字锁人“的路数，就是从三宅手里学出来的。 “这种人，“沈满仓低声说，“最怕的，是账对不上。“ 钱串子凑过来：“你有招了？“ “有。“沈满仓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兴亚院庶务课军需统筹账的初稿。我核了三天，把每一笔都核平了——就算三宅把账翻烂，也挑不出毛病。“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用兴亚院的账，当挡箭牌？“ “不光挡。“沈满仓压低声音，“三宅来天津，名义上是查''烂算盘''，实际上——他是佐藤的师兄，佐藤被清查组带走，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他来，一半是查案，一半是替佐藤翻盘。“ “那他查到我头上，我不就完了？“ “不会。“沈满仓笑了，“他查''烂算盘''，查的是军统暗线。我沈满仓的账，每一笔都在兴亚院、在伪署、在特高课的眼皮底下——账是平的，人就干净。他查不出毛病，就只能放我走。“ “那要是他硬要查呢？“ “那就让他查。“沈满仓把账册合上，“我手里的牌，多着呢。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把田中那笔军粮差价，漏给三宅。让三宅和田中狗咬狗。他查他的''烂算盘''，我趁乱捞我的鱼。“ 钱串子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第二天上午，沈满仓准时出现在特高课门口。 三宅大佐坐在木村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修长，像弹钢琴的手——这双手，据说能在一刻钟内，从十万条账目里挑出一分钱的错。 “沈先生。“三宅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用一口流利的天津话说，“请坐。“ 沈满仓坐下。他看见三宅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奉命重查天津“烂算盘“案。佐藤美代递上材料，怀疑伪署账房沈满仓系军统暗线。今日面审，观其应对。若无实据，先行放过，留作长线。】 沈满仓心里松了口气：三宅虽然怀疑他，但没有实据，今天是来“观其应对“的。只要他应对得当，就能过关。 “三宅先生。“沈满仓开口，“不知您传唤沈某，所为何事？“ 三宅推了推眼镜：“听说沈先生是天津城里数一数二的账房先生。木村课长前阵子查''算盘''，查遍了城里所有账房，唯独沈先生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没查过。“ 沈满仓心里一凛：木村查“算盘“，确实查了全城，唯独没查他——因为他是兴亚院的人，木村碍着田中的面子，没动他。可三宅一句话，就把这层“保护伞“给捅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吴半城(第2/2页) “沈某的账，“沈满仓不慌不忙，“都在兴亚院庶务课存着。三宅先生要是想查，沈某这就让人把账册送来。“ 三宅微微一笑：“不必。我已经看过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兴亚院军需统筹账，第三十七页，三井洋行回扣一笔，年数八万大洋。这笔账，是沈先生核出来的？“ 沈满仓心里一沉：三宅居然翻到了三井洋行那笔回扣账！那是田中义成的命根子，他核出来之后，只给木村递了话，还没敢动。 “是沈某核出来的。“他硬着头皮说。 三宅合上账册，盯着他看了半晌：“沈先生，能在一堆账里，把三井洋行那笔回扣挑出来——你不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沈满仓心里警铃大作。三宅这句话，听起来是夸他，实际上是在试探——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怎么会主动去碰兴亚院的命根子？ “回三宅先生的话。“沈满仓稳住心神，“沈某是账房先生，账房先生的规矩，就是账不平，就要查。三井洋行那笔账，是沈某核账时顺手查出来的——沈某只负责把账核平，至于这账背后是谁的命根子，沈某一个下人，不敢过问。“ 三宅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好一个''不敢过问''。“他忽然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账，推到沈满仓面前，“沈先生，既然你这么会算账，那就替我再算一笔账——这笔账，沈先生认得吗？“ 沈满仓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本旧账的封皮上，写着一个名字——“李福“。 那是伪署前任文书，他穿越过来时，那个吊死在库房里的前任。李福的账本，怎么会落在三宅手里？ “这笔账，“三宅的声音不疾不徐，“是佐藤小姐从伪署旧档里翻出来的。李福生前经手的一笔账——数目对不上，差了三十块大洋。佐藤小姐说，这笔账，跟''烂算盘''有关。“ 沈满仓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僵。 三十块大洋——那是李福死前，账目里唯一对不上的数。他穿越过来时，已经把那笔账“平“了，用李福留下的私账填上了亏空。可佐藤居然把原账本翻了出来，还发现了那个“对不上“的缺口。 三宅看着他，缓缓开口：“沈先生，这笔账，你认得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沈满仓抬起头，迎上三宅的目光。他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决定了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办公室。 “认得。“沈满仓缓缓开口，“李福是沈某的前任。他死之前，账目确实对不上——差三十块大洋。可这笔账，沈某已经平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这是沈某接任时补的账。那三十块大洋，是李福生前垫付给码头苦力的工钱，走的是他私人的账。账目上有码头老陈头的签字画押，三宅先生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码头查证。“ 三宅翻开账册，看了一眼。码头老陈头的签字，是沈满仓托于三娘提前备好的——真假难辨，但经得起查。 三宅合上账册，沉默了片刻。 “沈先生，“他忽然笑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死在账上。“ 他把那本李福的旧账收回去，冲沈满仓摆了摆手：“你可以走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我会盯着你。“ 沈满仓站起来，躬身行礼：“沈某遵命。“ 走出特高课，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过了。“沈满仓深吸一口气，“但没全过。三宅盯上我了，他手里还有李福的旧账——那是个雷，迟早要炸。“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吴半城已除，锄奸令还剩六人。可三宅这把刀悬在头顶，他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通知秦朗，“他压低声音，“锄奸令第二人，该动手了。“ 第五十八章 周局长的账 第五十八章周局长的账 锄奸令第二人，伪署侦缉队长何大牙。 何大牙，本名何大奎，伪署侦缉队队长。日本人进城前是海河码头的把头，靠着一股狠劲，混成了伪署的“打手头子“。锄奸令上的评语：杀害抗日志士七人，替日军抓捕壮丁逾百人，血债累累。 沈满仓看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何大牙是周德昌的心腹，动他，等于动周德昌的左膀右臂。可锄奸令是军统下的，他不能不动。 “动何大牙，“沈满仓低声说，“得先让周德昌觉得，何大牙该死。“ 钱串子眼珠一转：“你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何大牙替周德昌干了那么多脏活，手里握着周德昌的把柄。“沈满仓把吴半城那份黑账抄本拿出来，“吴半城的账上写着——何大牙每年替周德昌收''孝敬''，数目不小。周德昌防着何大牙，就像防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 “那怎么让周德昌觉得何大牙该死？“ “简单。“沈满仓笑了，“让周德昌以为，何大牙要咬他了。“ 当天下午，沈满仓去伪署见了周德昌。 周德昌正坐在办公室里抽水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沈账房，什么事？“ “周局长。“沈满仓压低声音，“我来给您提个醒——吴半城死了，您知道吧？“ 周德昌的手一顿：“知道。听说是遭了劫匪。“ “劫匪？“沈满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吴半城死的那天下午，他刚从德华银行出来——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周局长应该感兴趣。“ 周德昌的脸色变了：“什么东西？“ “一份账。“沈满仓缓缓道，“吴半城生前，替周局长记过一笔账。那笔账要是落在不该看的人手里，周局长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周德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那笔账呢？！“ “账，我替周局长保管着呢。“沈满仓不紧不慢地说，“可吴半城死了，他手里那份账，不光我有——何大牙，也有一份抄本。“ “何大牙？！“周德昌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怎么会有？“ “何大牙是吴半城的''兄弟''。“沈满仓叹了口气，“吴半城活着的时候，每年孝敬周局长，走的就是何大牙的手。那笔账，何大牙比谁都清楚。现在吴半城死了，何大牙手里握着那份账——他要是哪天想不开，拿那笔账去要挟周局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周德昌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黑。他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盯着沈满仓：“沈账房，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满仓躬身，“周局长待沈某不薄，沈某不忍心看周局长被一条狗咬一口。何大牙的事，周局长自己掂量。“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伪署大门，钱串子迎上来，低声道：“成了？“ “成了。“沈满仓眯起眼，“周德昌那人心眼小，听不得这种话。他今晚就会动手，除掉何大牙——咱们连刀子都不用借，他就自己递过来了。“ 果然，当天夜里，何大牙被周德昌以“私通军统“的罪名抓了起来，连夜审了一宿，第二天清晨，何大牙“畏罪自杀“，吊死在侦缉队的班房里。 沈满仓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他放下手里的笔，心里把那本账拨了拨：锄奸令第二人，何大牙，除。 “周德昌这个人，“他低声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用。“ 可就在这时，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兴亚院的杂役探头进来：“沈帮办，田中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沈满仓心里一紧。田中义成这个时候找他，八成没好事。 他跟着杂役来到田中的办公室。田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脸色很不好看。 “沈帮办。“田中开口，“特高课的三宅大佐，今天找我谈话了。“ 沈满仓的心往下沉：“田中先生，三宅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田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兴亚院的军需统筹账，有一笔账对不上——三井洋行的回扣，数目不对。“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三宅果然动了三井洋行那笔账！他昨天在特高课，故意没提那笔账的具体数目，就是怕三宅顺藤摸瓜——可三宅还是查到了。 “这笔账，“田中盯着他，“是你核出来的？“ “是。“沈满仓硬着头皮说，“沈某核账时发现三井洋行的回扣账有出入，报给了木村课长——可沈某没想到，三宅先生会查到这笔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周局长的账(第2/2页) 田中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沈帮办，你知道那笔账，是谁的生意吗？“ “沈某不敢妄猜。“ “是我和三井洋行的生意。“田中压低声音，“三宅现在咬住这笔账不放，就是要拿我开刀。他背后是佐藤的人——佐藤被清查组带走，她的旧部，正愁找不到替她翻盘的机会。“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三宅查三井洋行的账，表面上是查“烂算盘“，实际上是替佐藤翻盘，拿田中开刀。这样一来，他和田中，倒成了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田中先生，“沈满仓缓缓开口，“三宅先生要查，就让他查。可三井洋行那笔账，只要账目上''平''了，他就查不出毛病。“ 田中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沈某可以重新做一笔账。“沈满仓压低声音，“把三井洋行那笔回扣，做成''正当货款''。三宅先生就算把账翻烂，也挑不出错。“ 田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帮办，你是个能人。“ “沈某只想活命。“沈满仓躬身，“田中先生平安，沈某才能平安。“ 从兴亚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满仓站在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刚替田中平了一笔账，又借周德昌的手除掉了何大牙——可这两步棋，每一步都走在他自己的刀尖上。 钱串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他一个烧饼：“吃口吧。你这一天，比人家过一年都累。“ 沈满仓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含糊地问：“杏儿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钱串子说，“你姐带着杏儿，去舅家躲着了。于三娘派的船，走水路，没人看见。“ 沈满仓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半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从巷口闪出来，拦在他面前：“沈先生，秦站长请您去一趟。“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秦朗——军统津门站站长，找他，是为了锄奸令的事。 他跟着那人七拐八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上了二楼。 秦朗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满仓坐下。他看见秦朗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暗： 【军统华北区来电：锄奸令第二人何大牙已除，记功。但天津站有内鬼嫌疑——“纸鸢“虽死，恐有余党。命沈满仓限期锄杀名单第三人窦文华，以证其忠。另：三宅大佐赴津，疑与佐藤旧部联手，须防。】 沈满仓心里一沉。秦朗找他，果然没好事——窦文华，窦阁臣的侄子，伪市公署秘书长一系的“官二代“，动他，等于动整个维持会。 “秦站长。“沈满仓开口，“窦文华是窦阁臣的侄子。动他，伪市公署那边，怕是要炸锅。“ “炸锅也得动。“秦朗的声音很冷，“锄奸令是华北区下的，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留。窦文华在名单上，他就得死。“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秦站长，窦文华……真的该死吗？“ 秦朗看了他一眼：“窦文华，伪市公署秘书长窦阁臣的侄子。他替窦阁臣打理维持会的账，经手的''治安费''，一大半进了窦家私囊。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手里，握着伪市公署所有汉奸的黑账。名单上剩下的人，靠山都在这本账里。“ 沈满仓的呼吸微微一滞。 窦文华手里，握着伪市公署所有汉奸的黑账——那本账，就是窦阁臣、周德昌之流的命根子。 “那本账，“沈满仓低声问，“在哪儿？“ “窦文华的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秦朗说，“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满仓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窦文华——这个名字，忽然变得比想象中更有分量了。 “秦站长，“他缓缓开口，“窦文华的命，我要。他那本账，我也要。“ 秦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这才是''烂算盘''该说的话。“ 他端起茶杯，冲沈满仓举了举：“第三个人，该动手了。“ 窗外，夜色如墨。沈满仓望着窗外的灯火，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窦文华这个名字背后，藏着比锄奸令更深的一盘棋。 而那盘棋的棋眼，就在窦文华那个保险柜里。 第五十九章 东京来客 第五十九章东京来客 窦文华，伪市公署秘书长的侄子，维持会账房的实权人物。 沈满仓花了三天，把窦文华的行踪摸了个透：窦文华每天上午在维持会办公，下午必到南市的“雅园“听戏，晚上回窦公馆。他身边跟着四个保镖，出入坐汽车，轻易近不了身。 “最难的不是杀他，“沈满仓把情报摊在桌上，“是拿他保险柜里的账。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要么撬开他的嘴，要么撬开他的柜。“ 钱串子挠头：“那咱撬哪个？“ “先撬嘴。“沈满仓说，“窦文华这个人，爱财、好色、怕死。三样里占一样，就好对付。“ 他正盘算着怎么接近窦文华，忽然，一个消息传来：特高课的木村隆一，请他今晚赴宴，说是有“东京来客“想见他。 沈满仓心里一沉：东京来客——三宅大佐之外，又来了一个东京的人？ 当晚，日租界的菊川楼。 木村隆一设宴，席上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三宅大佐，和一个穿和服的中年女人。 沈满仓走进包厢的瞬间，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心里猛地一沉。 佐藤美代。 她被东京清查组带走，竟然又回来了。 “沈先生，“木村隆一笑着招呼，“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佐藤美代小姐。佐藤小姐这次回天津，是奉东京之命，协助三宅先生查案。“ 佐藤美代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却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沈满仓。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柔柔的，“我们又见面了。“ 沈满仓心里飞速地拨着算盘：佐藤被清查组带走，本该是待罪之身。可她回来了，还以“协助查案“的名义——这说明，她在东京不但没被清算，反而扳回了一局。她的旧部、她的人脉，让她重新站到了天津的棋盘上。 “佐藤小姐，“沈满仓躬身行礼，“别来无恙。“ 佐藤美代笑了：“托沈先生的福，还好。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我在东京的时候，听说天津出了个''烂算盘''，会算账，算得比鬼都精。我一直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 席间气氛骤然一紧。 木村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三宅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满仓和佐藤之间来回扫。 沈满仓心里清楚：这是鸿门宴。佐藤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木村和三宅的面，把“烂算盘“三个字扣到他头上。 “佐藤小姐说笑了。“沈满仓不慌不忙地开口，“天津城这么大，会算账的人多得是。沈某不过是个账房先生，算的是真金白银——至于什么''烂算盘''，沈某听不懂。“ “听不懂？“佐藤美代轻轻一笑，“那沈先生，认得这个吗？“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当票，放在桌上。 沈满仓的目光落在当票上，瞳孔微缩——那是义和当的当票，老周头经手的“当票“情报凭证。老周头被特高课带走后，这张当票，怎么会落在佐藤手里？ “这是从义和当搜出来的。“佐藤美代缓缓道，“当票上的当物，写的是''旧算盘一把''。沈先生，你说巧不巧——义和当的当票，当的又是算盘。“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满仓心里飞速地转着：这张当票，是军统津门站的“当票“情报凭证之一，经手人是老周头。老周头被特高课带走，这张当票被搜出来——可当票上的字迹，是老周头的，不是他的。佐藤拿这张当票试探他，说明她已经把“算盘“和义和当联系起来，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的身份。 “佐藤小姐，“沈满仓稳住心神，“义和当是天津的老当铺，当算盘的人多了去了。一张当票，说明不了什么。“ “是吗？“佐藤美代微微一笑，“那沈先生，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手？“ 沈满仓心里一凛：“看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东京来客(第2/2页) “会打算盘的人，左手指尖有茧。“佐藤美代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沈先生是账房先生，想来这双手，一定很会打算盘吧？“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满仓的手上。 沈满仓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佐藤美代——她是真的在一步步收紧绞索。查当票、查手指、查账目——她要用“数字“，把他锁死。 他缓缓伸出手，摊在桌上。他的指尖干净、修长，没有茧——因为他穿越前是审计师，算盘打得少，靠的是心算。 “佐藤小姐。“沈满仓的声音不疾不徐，“沈某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爱用算盘，爱用心算。所以沈某的手指，不长茧。“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片刻。 “心算？“她忽然笑了，“那沈先生，更了不起了。一个不用算盘、光靠心算就能核平兴亚院账目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这句话，比刚才的所有试探都毒。她不是在问他的身份，她是在告诉木村和三宅——这个“心算“的账房先生，就是最像“烂算盘“的人。 木村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沈先生，佐藤小姐的话，你怎么回？“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今晚这一关，比上次三宅的面审更难——三宅只是怀疑，佐藤是直接要把“烂算盘“三个字扣实在他头上。 “回课长的话。“沈满仓缓缓开口，“佐藤小姐说沈某心算厉害，沈某不敢当。可沈某想问佐藤小姐一句——“ 他抬起头，迎上佐藤美代的目光：“佐藤小姐在东京待了这些日子，可曾查出什么？如果没有，那沈某斗胆说一句：与其盯着沈某这双手，不如去查查——义和当那张当票，是谁写的。“ 佐藤美代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张当票，是义和当的老周头写的。“沈满仓缓缓道，“老周头是义和当的朝奉，当票是他经手的。佐藤小姐要是想查''烂算盘''，不如从老周头身上查起——他才是那个跟''算盘''打交道最多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木村忽然笑了，端起酒杯：“沈先生说得有理。佐藤小姐，查案要讲证据，不能光靠猜测。“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沈满仓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端起酒杯，冲沈满仓遥遥一敬：“那就请沈先生继续聪明下去。我们——来日方长。“ 那杯酒，沈满仓没有喝。 散席后，他走出菊川楼，夜风一吹，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裳。 钱串子从暗处闪出来，压低声音：“佐藤回来了？“ “回来了。“沈满仓深吸一口气，“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义和当的当票试探我。老周头那边，怕是要撑不住了。“ “那怎么办？“ “先救老周头。“沈满仓压低声音，“老周头要是开了口，义和当那条线就全完了。我得赶在佐藤之前，把老周头这条线，断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还有窦文华——锄奸令第三个人，不能再拖了。佐藤回来了，天津的棋盘上，棋子只会越来越多。我得赶在她把棋盘铺满之前，把该拿的账，拿到手。“ 钱串子咂了咂嘴：“那今晚？“ “今晚，“沈满仓说，“去见秦朗。窦文华保险柜的账，该想办法了。“ 夜色如墨，海河的潮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沈满仓走在街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菊川楼的灯火。 佐藤美代回来了。三宅还盯着他。木村在观望。田中被三宅咬住。秦朗在催锄奸令。 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而他沈满仓，要在这盘棋里，把所有人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六十章 供词 第六十章供词 老周头在特高课的地下室里，已经熬了三夜。 沈满仓站在秦朗的茶馆二楼，听秦朗把话说完，手里的茶盏没动。 “佐藤亲自审。“秦朗压低声音，“义和当那张当票，她让人抄了三份，一份送东京，一份留特高课，一份揣在自己身上。老周头要是招了，你这条线，就断在义和当。“ 沈满仓放下茶盏：“地牢进不去，人救不出来。那就得让她自己把老周头放出来。“ 秦朗目光一闪：“怎么放？“ “佐藤审老周头，问的无非是一句话——当票写给谁。“沈满仓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知道答案，那就给她一个答案。吴半城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口。只要让佐藤查到，那张当票最后经手的是吴半城，她就会觉得——线索断了，人没用了。“ 秦朗沉默了片刻：“吴半城的产业，伪署正在查封。账册里确实有义和当往来的记录——可那是周德昌的账房在办，你怎么让佐藤看见？“ “不用让她看见。“沈满仓笑了，“让她自己查出来。佐藤只信数字，那就给她一串数字——义和当账上，吴半城前后当过三件东西，其中一件，是''旧算盘一把''。这串数字本来就有，我只要让它在伪署封查的账册里，比别的数字显眼一点。“ 秦朗明白了：“你要动周德昌。“ “周德昌最怕的就是窦家查他。“沈满仓站起来，“吴半城死了，他急着把自己摘干净。我只要告诉他——义和当那张当票，佐藤在查，查来查去查到吴半城头上，对周局长是好事还是坏事？周德昌不傻，他会把账册里该有的东西，递到佐藤眼前。“ 当夜，沈满仓去了伪署。 周德昌正坐在水烟袋后头愁眉不展——吴半城一死，商会群龙无首，他捞钱的路子断了一半；窦阁臣又放出话来要查侄子的死，伪署上下人心惶惶。 “周局长。“沈满仓躬身，“听说特高课的佐藤小姐，在查义和当的账？“ 周德昌手一抖：“你听谁说的？“ “兴亚院的同僚说的。“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小姐查当票，查的是''算盘''。周局长手里正好有吴半城的封查账册——账册上，吴半城在义和当当过一件''旧算盘''。这东西要是让佐藤小姐看见，她就会顺着吴半城查下去。吴半城死了，查无可查。“ 周德昌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是说，把这东西递上去，让她去查死人？“ “周局长英明。“沈满仓说，“死人不会说话，查到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佐藤小姐查她的''算盘''，周局长安心做您的局长，两不相干。“ 周德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沈账房，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局长待沈某不薄。“沈满仓低头，“周局长平安，沈某才平安。“ 周德昌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我让人去办。“ 走出伪署，钱串子从暗处闪出来：“成了？“ “成了。“沈满仓望着夜色，“接下来，就看佐藤怎么接招。“ 第二天午后，佐藤美代的案头，多了两份东西——一份是伪署查封吴半城产业的账册抄件，另一份是义和当的往来账。 她翻到“旧算盘一把“那一行，指尖轻轻点了点，沉默了许久。 “吴德厚？“她轻声说，“商会会长，死在德华银行后巷……“ 她忽然笑了。 当天傍晚，老周头被特高课放了出来。 消息传到沈满仓耳里时，他正在兴亚院的账房核账。他放下笔，没有立刻动——佐藤放人，绝不会是善心发作。她一定是想拿老周头当饵，钓出义和当背后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供词(第2/2页) “让于三娘派两个生面孔，“他吩咐钱串子，“远远跟着，别靠近。看看谁去接触老周头。“ 钱串子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仓，出事了——老周头一出特高课，就被一辆马车接走了。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灰布长衫！“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 灰布长衫——佐藤的暗桩。佐藤根本没打算让老周头活着走远。她放人，是为了在街上把老周头“接“回去——审不出东西，就灭口，顺便把“灭口“做成义和当余党内讧。 “不能让她接走。“沈满仓霍然站起，“老周头知道太多——他要是在佐藤手里死透，义和当的底，就全没了。“ “可咱们一动，不就暴露了？“ “不是咱们动。“沈满仓压低声音，“是''劫匪''动。吴半城死在''劫匪''手里，老周头也可以被''劫匪''抢走。让于三娘的人扮成劫道的，把那辆马车拦下来——要快，不能让她把人接回特高课。“ 钱串子转身就跑。 沈满仓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看见自己袖口里那枚义和当的当票印记——那是老周头第一次给他递情报时留下的暗记，如今，成了断线的引子。 半个时辰后，钱串子带回来消息：马车在南市口被“劫匪“拦住，灰衣人被砸晕，老周头被“抢“走了，现在人在于三娘的船上，走水路出城。 沈满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周头走之前，递了一句话。“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说——他在牢里听见佐藤和一个人通电话，提到''窦家的金子''，说''那位先生催得紧，账要尽快平''。“ 沈满仓眉头一皱：“窦家的金子？“ “老周头说，他听那意思，佐藤回天津翻盘，靠的不是东京的饷银——是天津本地有人给她出钱。出钱的人，姓窦。“ 沈满仓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姓窦——伪市公署秘书长窦阁臣，还是他的侄子窦文华？ 他忽然想起锄奸令名单上那个名字：窦文华。窦阁臣的侄子，维持会的账房实权人物，保险柜里锁着伪市公署所有汉奸的黑账。 如果佐藤回天津的经费，是从窦家出的——那窦文华那个保险柜里锁着的，就不光是汉奸的黑账，还有佐藤的把柄。 “有意思。“沈满仓低声说，“佐藤拿窦家的钱办甄别，窦文华拿佐藤的账当护身符。这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信不过谁。“ 钱串子咂舌：“那你动窦文华，不就等于动佐藤的钱袋子？“ “正相反。“沈满仓笑了，“窦文华死了，佐藤的钱袋子就断了。她断粮，就会慌；她一慌，就会出错。“ 他望着远处南市雅园的灯火，声音很轻：“明日下午，雅园听戏。我该去会一会这位窦先生了。“ 钱串子愣了愣：“你这么快就要动他？“ “佐藤在收紧绞索，我不能等她收完。“沈满仓把窗户关上，“老周头这条线断了，义和当的''当票''通道算是废了。我得在佐藤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之前，把窦文华那本账拿到手——那是下一张保命符。“ 夜色沉沉，海河的潮声从远处传来。 沈满仓站在窗后，看着南市的灯火，心里把一盘棋拨得哗哗响——佐藤、三宅、木村、窦家、秦朗、田中，六双手，六本账。 他要在这六本账之间，给自己算出一条活路。 第六十一章 雅园的票 第六十一章雅园的票 南市的雅园，是天津数得着的戏园子。 窦文华每天下午都来，二楼东侧雅间，一壶龙井，一出折子戏，雷打不动。他爱听《空城计》，听诸葛亮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听到入神处，闭着眼打拍子，谁都不敢打扰。 沈满仓是跟着兴亚院的请帖进来的。 帖子是田中义成亲笔写的——沈满仓以“兴亚院要核维持会账目“的名义，请田中批了这张帖子。田中不知内情，只当是给窦家递个面子。 戏唱到一半，窦文华才让人把沈满仓请进雅间。 窦文华四十出头，穿一身杭绸长衫，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在掂量银子。 “沈帮办？“他上下打量沈满仓，“兴亚院的人，来我这听戏？“ “听戏是假。“沈满仓笑着坐下，“窦先生是明白人，沈某就直说了——兴亚院核账，核到维持会头上，有几笔数对不上。田中先生的意思是，请窦先生行个方便。“ 窦文华眼皮都没抬：“对不上？哪几笔？“ “一笔是治安费。“沈满仓从袖口取出一张纸条，放在茶盏旁边，“这笔账，从维持会经手，七成进了……窦家。田中先生不想撕破脸，可账总得平。“ 窦文华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瞬。他伸出手，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笑了：“沈帮办好本事。这账，确实是我的手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沈帮办打算怎么平？“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满仓压低声音，“沈某听说，窦先生最近，跟特高课的佐藤小姐，走得很近？“ 窦文华的手一顿。 “佐藤小姐回天津，办的是皇军的差。“沈满仓不紧不慢，“可皇军的差，要花钱。窦先生给佐藤小姐出了多少金子，沈某不知道——沈某只知道，这笔金子要是记在治安费的账上，一旦有人查起来，窦先生说不清。“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台上诸葛亮还在唱，唱到“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窦文华盯着沈满仓，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沈帮办，你今天是来平账的，还是来拿捏我的？“ “都是。“沈满仓笑了，“窦先生，沈某只想活命。窦先生给佐藤小姐的金子，只要在账上平得干净，谁也查不出来。可要是平不干净——佐藤小姐是日本人，她拍拍屁股回东京，窦先生呢？窦先生的根，在天津。“ 窦文华沉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雅园的票(第2/2页)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佐藤的金子，是他从维持会的账上挪的——这本身就是一颗雷。他留了一手，把账记在保险柜里，就是怕哪天佐藤翻脸，他手里没有凭据。 “沈帮办。“窦文华缓缓开口，“你会平账？“ “沈某别的不行，平账是吃饭的本事。“ 窦文华端起茶盏，冲他举了举：“那明晚，窦公馆，我有一笔账，请沈帮办过过目。“ 沈满仓躬身：“沈某准时到。“ 走出雅园，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钱串子从斜对面茶楼里钻出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沈满仓压低声音，“明晚窦公馆。不过——“ 他忽然停住脚步，眼角余光扫过街角。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正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却盯着雅园门口。 “身后有尾巴。“沈满仓面不改色，挽住钱串子的胳膊，“走，去估衣街买酱菜，装得像点。“ 两人拐进估衣街，在酱菜铺门口磨蹭了半刻钟，又从后巷绕了三道弯，才把那条尾巴甩掉。 “佐藤的暗桩。“沈满仓压低声音，“她的人，已经盯上雅园了。“ 钱串子脸色一变：“她是不是知道你要动窦文华？“ “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沈满仓冷笑，“佐藤盯雅园，盯的是窦文华——她跟窦文华有金子往来，她也怕窦文华跟别人走得太近。她越怕，就越说明那笔金子有鬼。“ 当天夜里，秦朗那边的信到了。 信只有一行字：“窦文华今晚去了佐藤住处，密谈半个时辰。佐藤许他维持会账目全免查，条件是要他交出''沈姓账房''的往来记录。“ 沈满仓把信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佐藤动手了。“他低声说，“她要用窦文华查我。“ 钱串子急了：“那明晚的窦公馆，还去不去？“ “去。“沈满仓把灰烬拂掉，“窦文华两头下注——他既想跟佐藤攀交情，又想留一手自保。佐藤让他查我，他未必真查。他要真查，就不会让我去看那笔账。“ 他顿了顿：“佐藤想用窦文华做刀，那我就把窦文华做成自己的刀。看谁先握住刀柄。“ 窗外，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沈满仓望着窦公馆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佐藤的金子、窦文华的保险柜、秦朗的锄奸令、田中的面子，四笔账，正在往同一个扣上收。 第六十二章 窦公馆的暗门 第六十二章窦公馆的暗门 窦公馆在英租界墙子河边上，一座中西合璧的小楼。 沈满仓到的时候，窦文华正在书房里摆弄一架留声机，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沈帮办，坐。“ 书房不大，陈设却讲究。靠墙一架红木书柜，高及天花板，书柜第三层摆着一尊关公像。沈满仓的目光在关公像上停了一瞬——他看见关公像底座有一道极细的擦痕，像是常有人挪动。 “窦先生，“沈满仓坐下，“您说有一笔账要沈某看，不知是哪笔？“ 窦文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柜前，伸手把关公像转了半圈——“咔哒“一声，书柜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扇铁门。 铁门上嵌着一个圆形的密码转盘，黄铜质地，擦得锃亮。 “沈帮办。“窦文华回头看他，笑了笑，“我这书房里，什么都能给人看，就这个柜子，连我叔都不让碰。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替我看一眼——里面那笔账，平不平。“ 他转动密码盘，手腕极稳。沈满仓站在三步之外，窥账之眼悄然亮起——窦文华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沉： 【密码是五·一七——娘亲的忌日。保险柜三层，上层三本总账：伪市公署孝敬账、兴亚院灰色往来账、佐藤经费账。中层是金银票券。下层夹层里，锁着一份名单——佐藤让我查的“沈姓账房“记录，我还没交。】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五·一七——窦文华母亲的忌日。三层保险柜，上层三本总账。而那份“沈姓账房“记录，就锁在下层夹层里，窦文华还没交给佐藤。 “窦先生。“沈满仓开口，“这柜子里的账，沈某看一眼，就知道平不平。可沈某有个规矩——看账之前，得先知道这笔账的来路。不知窦先生要沈某平的，是哪一本？“ 窦文华的手停在密码盘上：“哪本？“ “窦先生这柜子里，怕是不止一本账吧。“沈满仓笑了笑，“沈某要平账，总得知道平的是哪一笔。不然，平了这本，漏了那本，回头还是窦先生吃亏。“ 窦文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帮办，你果然是个行家。“ 他转完密码，铁门弹开。沈满仓看见保险柜里果然三层——上层三本账册整整齐齐码着，中层一个檀木匣子，下层是一叠文件，压着一块黄绸。 “上层三本账，“窦文华把账册一本一本拿出来，“一本是伪市公署各位大人的孝敬账，一本是兴亚院跟维持会的往来，还有一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佐藤小姐的账。“ 沈满仓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接过那本“佐藤经费账“，翻开——每一笔金子的出入，经手人，用途，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一行写着：“民国二十八年冬，拨佐藤小姐活动费黄金五十两，用途：华北甄别。经办：窦文华。“ “这账，“沈满仓合上账册，“平不了。“ 窦文华脸色一变：“怎么平不了？“ “佐藤小姐的账，不是窦先生的账。“沈满仓把账册放回去，“窦先生替佐藤小姐出金子，账上记的是''维持会拨付''——可维持会的钱，是伪市公署的。这账要平，就得让''维持会''名下的支出，变成一笔谁也查不出的糊涂账。可佐藤小姐是皇军的人，她的账，木村课长迟早要看。到时候，这笔金子，窦先生怎么解释？“ 窦文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沈帮办，“他压低声音，“那依你之见？“ “依沈某之见，这笔金子，压根就不该在窦先生的账上。“沈满仓缓缓道，“佐藤小姐是日本人，她的活动费，本该走东京的饷银。她来找窦先生要金子，是因为东京的钱不够用——可东京的钱不够用，是东京的事，不是窦先生的事。窦先生要是把这笔金子从账上抹掉，佐藤小姐那边，自然有她自己的门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窦公馆的暗门(第2/2页) 窦文华沉默了很久。 “抹掉？“他低声说，“抹掉了，佐藤小姐问起来，我怎么答？“ “答她一句——''账目年久，已是死账''。“沈满仓笑了，“佐藤小姐只信数字，可她总不能为了五十两金子，掀翻伪市公署的账房。窦先生，您是窦家的少掌柜，维持会的账，您说了算。您说这笔账是死账，它就是死账。“ 窦文华的目光闪了闪。 他忽然笑了，把三本账册锁回保险柜，拍了拍沈满仓的肩：“沈帮办，你这张嘴，比算盘还利索。“ “沈某靠嘴吃饭。“沈满仓躬身，“窦先生，那这笔账，就这么定了？“ “定了。“窦文华点头，“明日起，你帮我理账。三日之内，把该平的全平了。“ 沈满仓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就在他要转身告辞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窦文华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佐藤小姐来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窦公馆？ “沈帮办，“窦文华压低声音，急促道，“你先到里间避一避。佐藤小姐跟前，我不想让她知道你在我这儿。“ 沈满仓被推进里间，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线。他听见楼下脚步声由远及近，佐藤美代的声音带着笑意：“窦先生，这么晚还在书房？“ “看账。“窦文华的声音有些发紧，“佐藤小姐这么晚过来，是有急事？“ “不急。“佐藤美代的声音淡淡的，“就是想问问窦先生——那份''沈姓账房''的记录，查得怎么样了？“ 沈满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里间只隔着一道门，门外是佐藤美代，门里是他。只要窦文华一句话，这道门就会被推开。 窦文华沉默了片刻，开口了：“佐藤小姐，那份记录，我让人查了——姓沈的账房，天津城里少说也有七八个。要一个一个查下去，得费些日子。“ 佐藤美代笑了：“窦先生，不急。您慢慢查。只是——“ 她顿了顿：“窦先生要是查到了什么，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毕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满仓站在门后，听着这句话，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裳。 佐藤说“一条船上的人“——她不知道窦文华心里也藏着刀。可沈满仓知道：窦文华没有把“沈姓账房“的记录交出去，是因为他留着当筹码；而佐藤要这份记录，是要把“烂算盘“三个字坐实。 这两个人，都在互相掂量。 佐藤走了。沈满仓从里间出来，窦文华脸色很不好看，摆摆手：“沈帮办，今晚先到这儿。明日起，你来替我理账。“ 沈满仓躬身告辞。 走出窦公馆大门，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钱串子从暗处迎上来：“怎么样？拿到账了？“ “还没。“沈满仓深吸一口气，“密码我知道了，三层保险柜，账在哪一层我也知道了。可佐藤今晚来了——她已经盯上窦文华了。窦文华一日不把保险柜真正交到我手里，我就一日动不了手。“ 他回头望了一眼窦公馆亮着灯的窗户：“得快。佐藤在查''沈姓账房''的记录，她查完窦文华，下一步就是查我。我得赶在她查到之前，把那本账拿到手。“ 第六十三章 甄别组的调令 第六十三章甄别组的调令 第二天一早，兴亚院的院子里就多了两张生面孔。 沈满仓进账房时，周德昌已经在了，脸色不大好：“调令下来了。佐藤课长牵头，三宅副课长协同，成立甄别组，查''烂算盘''。“ 他顿了顿，把一份文件推到沈满仓面前：“你，也在名单上。“ 沈满仓接过调令，上面写着：沈满仓，兴亚院账房帮办，调甄别组，专司账目甄别。 “佐藤点的名？“ “佐藤点的名，三宅加的签。“周德昌压低声音，“佐藤要查账，离不开算账的人——你账算得清楚，她把你调过去，是想让你替她查。“ “替她查谁？“ “查''烂算盘''。“周德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佐藤说，''烂算盘''的账目，必有破绽。她要你从兴亚院的账里，把这个破绽找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局长，我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周德昌冷笑，“佐藤的字典里，没有''查不出来''四个字。查不出来，你就是''烂算盘''。“ 沈满仓沉默了。 佐藤这步棋，走得极妙。把她怀疑的人调进甄别组，让他亲手查自己——查出来，是她的功劳；查不出来，是替他背锅。无论哪头，她都稳赢。 “周局长。“沈满仓低声问，“那您呢？您在这件事里，站哪头？“ 周德昌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站活命这头。“ 沈满仓到甄别组报到时，佐藤美代已经在等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和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账，见沈满仓进来，微微一笑：“沈帮办，久仰。“ “佐藤课长。“沈满仓躬身。 “请坐。“佐藤美代把账本推过来，“这是义和当的当票账。听说沈帮办眼神好，我想请沈帮办看看——这里头，有没有''烂算盘''的笔迹。“ 沈满仓的心跳漏了半拍。 义和当的当票账——佐藤美代上次去义和当，果然动了手脚。他接过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窥账之眼悄然亮起。 账页上的数字在他眼底流动，每一笔的来源、去向、笔迹特征，都化作清晰的脉络。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有一行字，与其余笔迹略有不同，落笔时多了一点顿挫。 那是他上个月在义和当典当一只怀表时留下的笔迹。 “沈帮办？“佐藤美代的声音响起来，“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沈满仓合上账本，神色平静，“这一行字，不是''烂算盘''的。“ “哦？“佐藤美代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笔迹不同。“沈满仓把账本翻回那一页，指尖点着那行字，“''烂算盘''写字，落笔重，收笔轻——这是老账房练了三十年的手。可这行字，落笔轻，收笔重，像是读书人写的。''烂算盘''是账房，不是读书人。“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沈帮办，你果然眼毒。“ “沈某靠眼睛吃饭。“沈满仓把账本推回去，“佐藤课长，这页账，不是''烂算盘''的笔迹。您要查的''烂算盘''，不在义和当。“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满仓：“沈帮办，你说''烂算盘''写字，落笔重，收笔轻——你见过他写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甄别组的调令(第2/2页) 沈满仓心里一凛。 他刚才为了洗脱嫌疑，说得太具体了。佐藤是行家，一句话就抓住了破绽。 “没见过。“沈满仓神色不变，“但沈某见过老账房的字。天津城的老账房，写字都是一个路数。“ “是吗？“佐藤美代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把账本收起来，站起身：“沈帮办，甄别组的事，从今天起就拜托你了。明日上午，三宅副课长会来查账，你准备一下。“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声音淡淡的：“沈帮办，我一直觉得——''烂算盘''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沈满仓躬身送她出去，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佐藤在试探他。那句“你见过他写字“，就是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下午，三宅真太郎果然来了。 三宅是宪兵队的副课长，也是佐藤美代的旧识。他进了账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沈帮办，佐藤课长说，你账目甄别的本事很好。我这里也有一本账，请你看看。“ 他把一本泛黄的册子拍在桌上。沈满仓翻开，是一本旧年兴亚院的杂费账，页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发暗。 窥账之眼亮起，那一行小字在他眼底放大——“十月十七，拨周德昌特支费法币一百元，经手：沈满仓。“ 沈满仓的手微微一僵。 这是三年前的一笔旧账。他当时刚进兴亚院，替周德昌经手过一笔特支费。这笔账本身没有破绽——可它出现得太巧了。 三宅真太郎在查他。 “三宅副课长。“沈满仓合上账本，面上不动声色，“这笔账，是旧年兴亚院的杂费，经手人是我，数额清楚，没有出入。“ “没有出入？“三宅真太郎盯着他，“沈帮办，你知道佐藤课长为什么让我来查你吗？“ “不知道。“ “因为她说，''烂算盘''的账，天衣无缝。“三宅真太郎一字一顿，“一个账房，能把账做得天衣无缝——那他要么是神仙，要么就是''烂算盘''本尊。“ 沈满仓没有说话。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片刻后，沈满仓缓缓开口：“三宅副课长，沈某的账，做得干净，是因为沈某经手的每一笔，都经得起查。您要查，随时可以查。可您查完了，若是查不出破绽——“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那就说明，沈某不是''烂算盘''。“ 三宅真太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沈帮办，我记住这句话了。“ 他转身要走，沈满仓叫住他：“三宅副课长，沈某有一事不明——佐藤课长既然认定''烂算盘''就在身边，为什么只查账，不查人？“ 三宅真太郎的脚步一顿。 “因为查人，要动真格。“他头也不回，“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佐藤课长想先从账上，把人圈出来。“ 他走了。沈满仓站在账房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佐藤在查账，三宅在查人，窦文华握着保险柜里的记录，老周头在狱中等着他。四面八方的线，正在往他一个人身上收。 他必须赶在网收紧之前，把窦文华保险柜里的账拿到手——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当票，指尖微凉。义和当的当票，佐藤看过了，三宅也看过了——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当票背后真正的账，还锁在窦公馆的保险柜里。 第六十四章 保险柜 第六十四章保险柜 佐藤美代约沈满仓，是在天津饭店的二楼雅间。 菜是日本料理，摆了一桌，佐藤美代亲自给他斟了清酒，笑意盈盈：“沈帮办，这两天在甄别组，辛苦了。“ “不辛苦。“沈满仓接过酒杯，“佐藤课长吩咐的差事，沈某一定尽力。“ “我知道你尽力。“佐藤美代端起酒杯，话锋一转，“可沈帮办，你有没有想过——''烂算盘''的账，做得那样干净，会不会不是兴亚院的人？“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佐藤课长有线索了？“ “线索谈不上。“佐藤美代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想——天津城能算账的人不少，可算得这样干净的，没几个。窦文华算一个。“ 沈满仓的手微微一顿。 “窦先生？“他低声说，“窦先生是做买卖的，不是做账的。“ “做买卖的人，最会做账。“佐藤美代笑了笑，“沈帮办，我听说——你最近，跟窦文华走得很近？“ 沈满仓的心跳漏了半拍。 佐藤在查他。她查到了窦公馆。 “窦先生是维持会的，沈某是兴亚院的账房。“沈满仓缓缓开口，“最近核账，有些往来，也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佐藤美代盯着他，“那沈帮办，窦文华那本账——你看了没有？“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 佐藤美代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声音淡淡的：“沈帮办，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骗我。窦文华的账，我看过了——你替他平的那笔''死账''，平得很漂亮。“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佐藤知道了。 “佐藤课长。“他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沈某替窦先生平账，是因为沈某以为，那是维持会的账。沈某不知道，那笔账跟佐藤课长有关系。“ “哦？“佐藤美代挑了挑眉，“那现在知道了呢？“ “现在知道了。“沈满仓一字一顿，“佐藤课长，那笔金子，是窦先生从维持会的账上挪的，账记在窦先生的保险柜里。沈某替窦先生平账，平的是''维持会''的账——可那笔金子的去向，从头到尾，都是窦先生一个人的秘密。“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真是滴水不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沈帮办，窦文华的保险柜里，有一本账——那是我的账。我不管你怎么平，那本账，必须从窦文华的柜子里，消失。“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 佐藤要他偷账。她不敢自己去拿，因为她一旦动了窦文华的保险柜，就等于承认那笔金子跟她有关系。她要用他的手，把证据抹掉。 “佐藤课长。“沈满仓缓缓开口，“窦先生的保险柜，是窦家的命根子。沈某要是动了它——“ “你不动它，窦文华就会用它来要挟我。“佐藤美代回过头，目光冰冷，“沈帮办，你我都是明白人。窦文华留着那本账，是要挟我的；我留着窦文华，是要查''烂算盘''的。你替我办成这件事，甄别组那边，我保你平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保险柜(第2/2页) 她顿了顿：“你要是办不成——''沈姓账房''四个字，明天就会出现在三宅的桌上。“ 沈满仓沉默了。 佐藤美代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她给的选择只有两条：偷账，或者死。 “好。“沈满仓低声道，“沈某去办。“ 走出天津饭店，夜风很凉。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佐藤跟你说了什么？“ “她要我偷窦文华的账。“沈满仓深吸一口气，“她让我把佐藤经费账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岂不是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沈满仓摇摇头，“她让我偷账，是把我当刀。账到了她手里，她转头就能把我卖了。“ 他望着远处窦公馆的方向，眼睛眯起来：“可她要账，我也要账。那就看——谁的手更快。“ 当天夜里，沈满仓去了窦公馆。 窦文华不在。管家说是去了码头，夜里才回。沈满仓说窦先生让他来取一本旧账，管家不疑有他，放他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人。沈满仓快步走到书柜前，伸手去转那尊关公像—— “咔哒“一声，书柜滑开，铁门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转动密码盘：五·一七。 铁门弹开。保险柜三层，上层三本总账，中层檀木匣子，下层一叠文件，压着一块黄绸。 沈满仓的手伸向第一层——他的目标是佐藤经费账，还有下层那份“沈姓账房“记录。他必须先一步，把这两样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可他的手刚碰到账册，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沈满仓的手猛地一僵。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直冲上来。 沈满仓来不及多想，抓起下层那叠文件塞进怀里，又抓了佐藤经费账，快步退到窗边——窗外是墙子河，他翻过窗台，抓住排水管，整个人贴着墙壁滑了下去。 身后，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他听见有人喊：“窦文华死了！“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窦文华——死了？ 他顾不上回头，顺着墙根绕到河堤上，钱串子的马车已经等在暗处。他一头钻进车里，压低声音：“快走！“ 马车碾过夜色，驶向城西。沈满仓靠在车壁上，怀里揣着那本账和那叠文件，心脏狂跳。 窦文华死了。谁杀的？佐藤？三宅？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低头，借着月光翻开那叠文件——最上面一张，是佐藤经费账的散页。下面几页，他愣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的草稿。名字不多，只有五个，用红笔圈出一个，旁边批注着六个字：“以此为饵，钓上线。“ 被红笔圈出的名字，是沈满仓的接头人——沈满仓。 沈满仓握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佐藤要钓的“上线“，是沈满仓的顶头上司，秦朗。而饵，就是他自己。 第六十五章 反将一军 第六十五章反将一军 窦文华死了。 死在窦公馆二楼的书房里，一枪毙命，子弹从眉心进去，后脑开花。书房里的保险柜敞着，密码盘停在五·一七上，柜门大开——上层三本账册还在，中层檀木匣子还在，下层夹层里的文件，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沈满仓第二天早上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 “谁干的？“钱串子压低声音，“不是咱们的人吧？“ “不是。“沈满仓摇头，“我没让韩二刀动手。“ “那是谁？“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英租界的方向——窦文华昨晚刚给他看过保险柜，当晚就死了。杀他的人，不但知道保险柜的密码，还翻了下层夹层。 “是佐藤。“沈满仓低声说，“她昨晚派人盯着窦公馆，发现窦文华在跟我接触。她怕窦文华把那本账交给我，就抢先灭了口。“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她会不会也灭你的口？“ “她不会。“沈满仓摇头，“她灭窦文华，是因为窦文华手里有她的把柄。她杀了我，那本账就到不了她手里——她会留着我的命，钓秦朗。“ “那现在怎么办？窦文华死了，账还在保险柜里？“ “账在。“沈满仓眯起眼，“佐藤杀了窦文华，可她不知道——窦文华昨晚给我看过那本账。三本总账的位置、密码、夹层，我都知道。她以为账随人灭，其实账还在保险柜里，等着人去拿。“ 他压低声音：“今晚，韩二刀跟我走一趟窦公馆。我要把那三本账，全都拿回来。“ 当天上午，佐藤美代果然先下手了。 她以“窦文华暴毙、维持会账目需清点“为由，亲自带人查封了窦公馆。特高课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但保险柜里的三本账册，她一本也没动。 “她为什么不动账？“钱串子不解。 “她不敢动。“沈满仓冷笑，“那本''佐藤经费账''里记着她拿天津汉奸金子的把柄。她要是把账册拿走，就等于承认自己跟窦文华有往来。她只能让账册留在原地，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可她封了窦公馆，咱们怎么进去？“ “窦公馆被查封，是特高课查封，不是伪署查封。“沈满仓压低声音，“伪署的周德昌，正在为窦文华的死焦头烂额——窦阁臣是他的举荐人，窦文华死了，窦阁臣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伪署内部的人。周德昌怕被牵连，正急着找替罪羊。“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借周德昌的手，把窦公馆的查封权拿到伪署手里？“ “不是拿到伪署手里。“沈满仓说，“是让周德昌以''伪署协同查案''的名义，派伪署的人进窦公馆清点账目。特高课查的是''军统暗杀''，伪署查的是''维持会账目''——两边各查各的。佐藤不会拦，因为她也想知道账册有没有被人动过。“ 下午，沈满仓去见周德昌。 周德昌正坐在办公室里，愁得水烟都抽不下去了。见他进来，劈头就问：“沈账房，窦文华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沈满仓压低声音，“周局长，窦文华死在书房，保险柜开着——他的账，怕是被人盯上了。窦阁臣要是知道周局长坐视不管，只怕会把窦文华的死，算到周局长头上。“ 周德昌的脸色一变：“那你说怎么办？“ “周局长以''维持会账目清点''的名义，派人进驻窦公馆。“沈满仓说，“一方面，是做给窦阁臣看——周局长在替窦家办事；另一方面，窦文华的书房里那么多账，周局长顺水推舟，把该拿的拿到手，把该平的平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反将一军(第2/2页) 周德昌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是说，趁乱摸鱼？“ “周局长英明。“沈满仓躬身，“窦文华一死，维持会的账目群龙无首。周局长这时候伸手，拿的是窦家的钱，平的是窦家的账——窦阁臣还要感激周局长替他稳住局面。“ 周德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一拍桌子：“好！这件事，我让侦缉队的人去办。“ 当晚，伪署侦缉队以“清点维持会账目“的名义，进驻窦公馆。特高课的查封岗哨没有拦——佐藤美代正巴不得有人替她把账目“清“出来。 沈满仓混在清点队伍里，进了窦文华的书房。 保险柜还敞着，密码盘停在五·一七上。他让韩二刀在门口放风，自己蹲下身，把三层保险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上层三本总账，中层檀木匣子，下层夹层那叠文件。 他把三本总账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伪市公署孝敬账、兴亚院灰色往来账、佐藤经费账——三本账，加上那份名单草稿，构成了一整张汉奸黑账网。 “这一本，“沈满仓把佐藤经费账和名单草稿收进怀里，“必须带走。这两样，是佐藤的命门。“ “那另外两本呢？“ “留在原地。“沈满仓压低声音，“一本孝敬账、一本兴亚院往来账，动不得——动了，田中先生那边没法交代。我只要把佐藤的账和名单拿到手，就够用了。“ 他把佐藤经费账和名单草稿塞进贴身衣袋，又故意把下层夹层翻得更乱一些，做出“有人已经翻过“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走出窦公馆。 钱串子在门口等他，压低声音：“拿到了？“ “拿到了。“沈满仓拍拍胸口，“佐藤的命门，在我手里了。“ 他话音刚落，一辆汽车从街角驶来，缓缓停在窦公馆门口。车门打开，佐藤美代走下来，一身黑呢大衣，目光扫过伪署清点队伍，最后落在沈满仓身上。 “沈先生？“她微微挑眉，“这么晚了，您怎么在窦公馆？“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伪署清点维持会账目，周局长让沈某随行协办。佐藤小姐这么晚还亲自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了：“没什么。窦先生死得蹊跷，我过来看看。沈先生——“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清点账目，是件苦差事。沈先生辛苦了，可别——清出什么不该清的东西来。“ 沈满仓躬身：“佐藤小姐说笑了。沈某是账房先生，只清账，不清别的。“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径直进了窦公馆。 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指尖在衣袋里轻轻按了按那本账册——账册还在。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两条街，钱串子才敢开口：“吓死我了。她要是搜身，咱就全完了。“ “她不会搜。“沈满仓压低声音，“她今晚来窦公馆，是来确认账册还在不在保险柜里。她没看到我拿东西，就不会搜我——因为她怕搜出东西来，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以为账还在，其实账已经在我怀里了。等她发现账没了，她就会知道——有人先她一步，把刀握在了手里。“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沈满仓望着特高课的方向，“该轮到我反将一军了。佐藤想用我钓秦朗，那我就让她知道——谁才是鱼，谁才是钓鱼的人。“ 第六十六章 借刀 第六十六章借刀 佐藤美代发现账册不见，是在第三天清晨。 她以“窦文华案“结案清点为由，亲自开了一次保险柜——密码盘转开，上层两本总账还在，佐藤经费账和那份名单草稿，没了。 她站在保险柜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低声说，“有人，比我先下手了。“ 当天上午，沈满仓在特高课核账时，佐藤美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案头。 “沈先生，“她笑着说，“窦公馆的账目，伪署清点得怎么样了？“ “回佐藤小姐，“沈满仓头也不抬，“三本总账，清了两本，还剩一本，数目有些出入，正在核。“ “哦？“佐藤美代在他对面坐下，“哪一本，数目有出入？“ “兴亚院与维持会的灰色往来账。“沈满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沈某核到第三十七页，发现有一笔——''拨佐藤小姐活动费黄金五十两''，用途写的是''华北甄别''。这笔账，佐藤小姐可曾见过？“ 佐藤美代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先生说笑了。“她很快恢复如常，“我什么时候，从维持会拿过金子？“ “那就要问窦文华了。“沈满仓叹了口气，“可惜窦先生已经死了。不过他死之前，把账册交到了沈某手里——沈某只是奉命核账，账上写什么，沈某就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佐藤美代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沈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 “沈某不敢。“沈满仓站起来，躬身，“沈某只是提醒佐藤小姐——窦文华死了，可那本账还在。账在，佐藤小姐跟维持会的关系，就说不清。佐藤小姐是皇军的人，要是让木村课长知道，您拿天津汉奸的金子办甄别——“ 他顿了顿：“东京那边，恐怕又要请佐藤小姐回去喝茶了。“ 佐藤美代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沈满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某是账房先生。“沈满仓不卑不亢，“只会算账，不会别的。“ “好。“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不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沈先生，我最后问你一句——窦文华，是你杀的？“ “不是。“沈满仓平静地说，“沈某到窦公馆的时候，窦先生已经死了。“ 佐藤美代看了他片刻，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沈满仓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钱串子从门外探进头来，压低声音：“她信了？“ “不信。“沈满仓摇头，“她不信我没杀窦文华，但她拿我没办法——因为那本账在我手里，她不敢动我。她现在是投鼠忌器。“ “那她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沈满仓压低声音，“所以我要在她跳墙之前，先把墙拆了。“ 当天下午，沈满仓把那本“佐藤经费账“的抄件，匿名送到了木村隆一的案头。 他没有直接见木村——那样太显眼。他让周德昌以“伪署清点窦公馆账目，发现涉及特高课“的名义，把抄件递上去。周德昌不知内情，只当是递了一份烫手山芋，巴不得赶紧甩掉。 木村隆一翻开那份抄件，看了很久。 当晚，佐藤美代被木村叫去“谈话“。谈话的内容无人知晓，只是佐藤走出木村办公室时，脸色铁青，指甲掐进掌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借刀(第2/2页) 她回到甄别组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前，望着夜色里的天津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满仓——你好本事。“ 而此刻，沈满仓正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从窦公馆带出来的三样东西——佐藤经费账的原件、名单草稿，还有一份他连夜抄录的“伪市公署孝敬账“关键页。 “窦文华，锄奸令第三人。“他提笔，在一本新账册上写下这几个字，“已除。账，已取。“ 他写完，把账册锁进暗格，望着窗外。 秦朗那边的信，在傍晚时到了。信上说：窦文华虽非死于军统之手，但其黑账已落我手，功过相抵，记功一次。另：锄奸令名单上，尚有四人未除——维持会副会长马金堂、宪兵队翻译官朱世昌、盐业公会会长胡德旺、日商买办孙耀祖。限期三个月。 沈满仓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马金堂、朱世昌、胡德旺、孙耀祖……“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还有三个人没动手，佐藤又盯上了我。这盘棋，越来越挤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特高课的方向。夜色里，特高课的楼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兽。 “佐藤今晚被木村叫去谈话，“钱串子凑过来，“你说，她会不会把咱供出去？“ “她不敢。“沈满仓摇头，“她供出我，就等于承认那本账是真的——承认她拿了天津汉奸的金子办甄别。她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那她会不会杀你灭口？“ “会。“沈满仓眯起眼，“所以我得让她知道——杀了我，那本账的原件，立刻就会出现在木村的案头。她杀我，等于自杀。“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拿自己的命，跟她的命，绑在一条绳上了。“ “乱世里，命跟命绑在一起，才最安全。“沈满仓说，“她不敢动我，我暂时就安全。可安全是暂时的——木村那边，才是最大的变数。“ 他望着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木村隆一。今晚木村叫佐藤去“谈话“，谈的到底是什么？是账的事，还是别的事？ “老钱，“沈满仓忽然开口，“你说，木村查''算盘''查了这么久，他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钱串子挠头：“他不是一直没查出来吗？“ “查不出来，有两种可能。“沈满仓压低声音，“一种是真的查不出来；另一种——是他早就查到了，只是按着不动。“ 钱串子一愣：“你是说，木村早就知道''烂算盘''是谁？“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案前，拉开暗格，取出从窦公馆带出来的那叠文件，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纸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方正，墨色深重： “华北军统暗线，代号''烂算盘''，疑在兴亚院。已报东京，待总部批复，即行甄别逮捕。落款：木村隆一。“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木村隆一——他早就知道。 他一直在等东京的批复。而佐藤美代、三宅大佐，不过是木村放出来试探他的饵。 沈满仓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特高课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木村隆一，正在灯下等他。 第六十七章 东京的批复 第六十七章东京的批复 那张纸在沈满仓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压得他半宿没睡。 木村隆一早就知道“烂算盘“在兴亚院。他按着不动，是在等东京的批复。批复一到，甄别逮捕，一网收尽。 “走？“钱串子把烟屁股摁灭，低声问，“趁东京的批复没到，咱们连夜出城？“ “走不了。“沈满仓摇头，“走了，就等于告诉木村——我就是烂算盘。姐姐、杏儿、酱菜铺，都扔不下。“ “那杀了他？“ “杀木村？“沈满仓笑了，“他是特高课课长，杀了他，全天津的宪兵队都会扑过来。我还没活够。“ 钱串子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沈满仓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炉膛里，看着它烧成灰：“木村等的是一张批复。那就让他手里的批复，变成一张没用的纸。“ “什么意思？“ “木村要抓烂算盘，是因为烂算盘是军统的暗线。“沈满仓压低声音，“可要是东京告诉他——抓烂算盘不急，先稳住华北的经济战线——他还抓不抓？“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东京改主意？“ “不用改主意。“沈满仓说，“只要让东京觉得，眼下比抓一个暗线更重要的，是太平洋那边的风声。木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顺着台阶下。“ 沈满仓没有在局里多待。趁着夜色，他先绕去估衣街，看了一眼姐姐的酱菜铺。 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沈桂香正在灯下纳鞋底，杏儿趴在桌上写大字。沈满仓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在墙角放了一包银元——那是他从窦文华的账上刮下来的“辛苦钱“，足够姐姐和杏儿在乱世里撑上一年。 他转身要走，门却开了。沈桂香站在门口，看着他：“满仓，你又在外面跟人置气？“ “没有，姐。“沈满仓笑了，“局里年底盘账，忙。“ “忙？“沈桂香把手里的鞋底往他怀里一塞，“忙还大半夜的跑来放钱？你在外头的事，姐管不着。可你要记住——酱菜铺的灶还热着，杏儿的字还没练完。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口热饭。“ 沈满仓鼻头一酸，却笑着点头：“知道了，姐。“ 他走远了，回头再看，那盏灯还亮着。 天亮之后，沈满仓照常去特高课甄别组坐班。 他在佐藤的办公室门口“送文件“时，瞥见桌角压着一份新到的电报纸，红笔圈着一行字。窥账之眼悄然亮起——那书记官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灰： 【东京密电：美日谈判陷入僵局，南进风声日紧。华北甄别暂缓，以内部监控为主，勿因细务动摇经济战线。木村课长阅后即焚。】 沈满仓的心，怦然一跳。 东京的批复，不是让他抓人——是让他稳住。 木村把那封密电“阅后即焚“了，可他没告诉佐藤。佐藤今早还在甄别组会上拍桌子：“兴亚院的账房，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过一遍筛子！“ “佐藤小姐，“沈满仓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过筛子，总得有个由头。您这筛子往下一扣，兴亚院上下三百号账房，人人自危。田中先生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东京的批复(第2/2页) 佐藤美代盯着他：“沈先生，你这是在替兴亚院说话？“ “沈某是替皇军说话。“沈满仓躬身，“甄别是皇军的差事，可甄别乱了军心，耽误了兴亚院的统制，东京怪罪下来，第一个问罪的，怕不是兴亚院，而是甄别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佐藤美代没接话。她只是冷冷地看了沈满仓一眼，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木村隆一的请帖，送到了兴亚院沈满仓的案头。 帖子是特高课的书记官亲自送来的，烫金红封，字迹工整：年关将至，特备薄酒，请沈帮办赏光。落款：木村隆一。 钱串子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木村请你吃饭？“ “不是吃饭。“沈满仓把帖子收进怀里，“是下饵。“ “那你……去不去？“ “去。“沈满仓说，“他请，我就去。他不请，我也得想办法去——东京的批复到了，木村要开始收网了。我得站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看清楚——沈满仓不是那条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让韩二刀今晚去码头蹲着，备一条船，万一我出不来，你跟姐姐先走。“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 “你别慌。“沈满仓压低声音，“木村不是三浦。三浦要杀我，会直接动手；木村要杀我，会先把我用到没有价值。只要我还有用，他就不会轻易动刀。“ 钱串子咽了口唾沫：“那要是……你哪天没用了呢？“ “没用了？“沈满仓笑了，“那就让木村觉得，我还有用。“ “乱世里，账要平，路要先留好。“沈满仓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木村要是想杀我，不会用请帖。他请我，是想看看我——值不值得他动手。“ 夜色里，特高课的灯亮着。沈满仓望着那盏灯，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木村、佐藤、三宅、东京——四笔账，正在往同一个秤上压。 “还有一件事。“钱串子忽然压低声音，“今天下午，佐藤离开甄别组之后，去了三宅大佐的住处，待了半个时辰。“ 沈满仓的眉头，微微一皱。 佐藤和三宅——前些日子，三宅赴津，疑与佐藤旧部联手。如今佐藤又去找三宅，看来这两个人，已经绑在一条绳上了。 “有意思。“沈满仓低声说，“木村想稳，佐藤想查，三宅想借刀。三个日本人，三本账。我这顿饭，怕是要吃得热闹了。“ 窗外，年关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沈满仓合上窗户，转身去换衣裳——赴宴，得穿得周正些。 临出门前，他把那本佐藤经费账的副本，从暗格里取出来，贴身藏好。 这是他的刀。刀在，命就在。账在，路就在。木村想收网，他就先把网眼剪开几道——留好退路的人，才有资格跟猎人下棋。 第六十八章 年关的宴席 第六十八章年关的宴席 特高课的年关宴，设在日租界一所日本料理馆里。沈满仓到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大半人：木村隆一居上首，佐藤美代坐在他右手边，三宅大佐坐在左手边。 往下是田中义成、周德昌，还有几个伪署和商会的头面人物。 “沈帮办来了。 “木村隆一难得笑了笑，抬手示意， “请坐。今晚没有上下级，都是皇军的朋友。 “沈满仓躬身落座，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酒是清酒，菜是刺身与煮物，席间摆着两坛绍兴黄酒，是给中国客人备的。佐藤美代端着一杯清酒，笑吟吟地看着他：“沈先生，听说你酒量不错？ “ “沈某不胜酒力。 “沈满仓起身给佐藤斟满， “佐藤小姐面前，沈某哪敢谈酒量。 “席间觥筹交错。木村不问正事，只谈天津的风物、年关的市面，甚至问了问兴亚院今年收了多少棉纱、多少粮食。沈满仓一一作答，数字报得又稳又准。酒过三巡，佐藤美代忽然开口：“沈先生，光喝酒没意思。我这儿有一本旧账，是宪兵队从前清衙门里翻出来的，年份久了，数字乱得很。沈先生是行家，不如替大家瞧瞧——这账上，有没有假？ “她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推到沈满仓面前。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翻开账册——窥账之眼悄然亮起，佐藤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前清天津县衙旧账，其中 “义和当捐银 “一行，我做了三处改动：一处把 “三 “改成 “五 “，一处把 “七 “改成 “二 “，一处留白未动。若他真与义和当有勾连，必一眼看出第三处——那才是义和当真账的破绽。】沈满仓的手指停在账页上，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账。佐藤在三处动了手脚。前两处是饵，第三处才是钩——那是义和当真账的破绽，只有真正熟悉义和当账目的人，才看得出第三处 “留白 “不对。他若指出前两处，佐藤只会当他 “会算账 “；他若指出第三处——就坐实了他与义和当有旧。沈满仓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指着账页上第一处改动，笑了：“佐藤小姐，这账上确实有假——''义和当捐银三十二两''，这''三''字，墨色比旁的深。怕是有人抄账时，手抖了一下，把''三''写成了''五''。 “佐藤美代的目光一闪：“沈先生好眼力。那——还有呢？ “ “还有一处。 “沈满仓又指了第二处， “''当税七成''，这''七''字也深了些。两处都是抄账时手抖，不碍大事。至于旁的—— “他合上账册， “沈某眼拙，看不出别的了。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先生谦虚了。前清衙门的老账，抄错两处数字，再正常不过。沈先生能一眼看出这两处，已经是行家里的行家。 “她收起账册，没有再追问第三处。沈满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故意漏掉第三处，把自己演成一个 “眼力够用但不顶真 “的账房先生。佐藤的钩子，落了空。席间，三宅大佐忽然放下酒杯，看向沈满仓：“沈先生，听口音，你是天津本地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年关的宴席(第2/2页) “ “回大佐，沈某祖居天津。 “沈满仓说， “估衣街住了三代。家姐在估衣街开酱菜铺，沈某自幼在账房里跑腿，算账是吃饭的本事。 “ “估衣街？ “三宅大佐眯起眼， “前些日子，估衣街好像不太平？ “ “是。 “沈满仓神色如常， “有人砸过家姐的铺子，后来查清了，是地痞寻衅，与皇军无关。多亏周局长做主，把案子办了。 “周德昌连忙接口：“是是是，那个案子，是伪署办的，早结了。 “席间，田中义成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沈满仓的肩：“沈帮办，听说佐藤小姐拿旧账考你？考出什么名堂了？ “ “回局长，佐藤小姐考沈某的眼力。 “沈满仓躬身， “沈某眼拙，只看出两处抄错的数。 “ “眼拙好。 “田中义成压低声音，意味深长， “眼拙的人，活得长。沈帮办，往后在特高课，眼拙一点，嘴巴严一点，错不了。 “沈满仓心里一动——田中这是在暗示什么？他面上却笑着点头：“多谢局长指点。 “周德昌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帮办，你如今可是在特高课挂了号的人了。往后有什么风声，可别忘了提携老哥哥一把。 “ “周局长说笑了。 “沈满仓说， “沈某不过是个账房，还得靠周局长照应。 “三宅大佐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冲沈满仓遥遥一举：“沈先生，账算得好，话也答得稳。难得。 “沈满仓起身回敬，心里却暗暗记下——三宅在查他的底。估衣街、酱菜铺、家姐，这些他都答得滴水不漏，可三宅既然问出口，就说明他已经查过一轮了。宴散时，木村隆一送沈满仓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沈帮办，今晚辛苦了。明日午后，若是得闲，来我办公室坐坐。 “沈满仓躬身：“沈某准时到。 “走出料理馆，夜风一吹，沈满仓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钱串子从暗处迎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 “佐藤设了个局。 “沈满仓压低声音， “前清老账，三处改动，前两处是饵，第三处才是钩——她拿义和当真账的破绽钓我，我没咬钩。 “ “那木村呢？ “ “木村让我明天下午去他办公室。 “沈满仓望着夜色， “他今晚一句话没问正事，可正是这样，才最危险——他不用问，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账。 “他顿了顿：“三宅也问了。问我家住估衣街、家姐开酱菜铺——他在查我的底。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三个日本人，都盯上你了？ “ “盯上才好。 “沈满仓冷笑， “盯得越紧，说明越拿不准。木村明天要见我，我倒要看看——他手里的牌，还剩几张。 “他转身，消失在年关的夜色里。 第六十九章 棋盘的边角 第六十九章棋盘的边角 第二天午后，沈满仓准时走进木村隆一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面墙上挂着 “武运长久 “的条幅，另一面墙是一张华北地图。木村隆一正坐在桌前摆弄一盘围棋，见他进来，抬手示意：“沈帮办，会下棋吗？ “ “略懂。 “沈满仓躬身， “小时候在账房，先生教过几手。 “ “来，坐。 “木村把棋盘推过来， “陪老夫下一盘。不用拘礼。 “沈满仓落座，执黑先行。他下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 “稳重 “上——不贪攻，不冒进，像他报账时一样，四平八稳。木村隆一执白，棋风却凌厉得多。两人下了三十几手，木村忽然开口：“沈帮办，你替窦文华平过账？ “沈满仓手一顿：“回课长，窦先生生前，是请沈某看过几笔账。 “ “看账看出什么了？ “ “看出窦先生心里有鬼。 “沈满仓说， “窦先生的钱，来路不太干净。沈某劝过他，账要平，路要正。可惜—— “ “可惜他没听。 “木村落下一子， “他死了。死在保险柜旁边，账被人拿走了。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低头看棋，落下一子，淡淡道：“课长说的是。窦先生的事，沈某也听说了。沈某只是替他平过账，旁的，一概不知。 “木村隆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账算得清楚，话也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早就算好了。 “ “沈某是账房先生。 “沈满仓抬起头， “账房先生的规矩，就是什么话都先在心里算一遍，再说出口。 “木村隆一没接这话茬。他落下一子，话锋一转：“沈帮办，你可听说过——华北军统，有位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 “沈满仓的心，猛跳了一下。他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过。课长提过几次，佐藤小姐也查过。听说，那人藏在兴亚院？ “ “佐藤是这么查的。 “木村隆一的声音淡淡的， “可我不这么看。 “ “课长高见？ “ “兴亚院三百号人，人人都跟账有关。 “木村隆一捻着棋子， “可真正会算账的人，没有几个。会算账，又能把账平得天衣无缝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说着，抬眼看向沈满仓：“沈帮办，你说，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就坐在我对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沈满仓没有躲。他迎上木村的目光，笑了笑：“课长说笑了。沈某只会算账，不会杀人。军统的暗线，是要杀人的。 “ “暗线不一定要杀人。 “木村隆一落下一子， “暗线最要紧的，是递消息。递消息的人，往往比杀人的更值钱。 “沈满仓心里一凛。木村这句话，比佐藤的账目陷阱更难接。他低头看棋，忽然发现棋盘上黑子已陷重围——木村的白子，早已在边角布好了局。他这盘棋，从一开始就输了。 “课长棋高一着。 “沈满仓投子认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棋盘的边角(第2/2页) “沈某输得心服口服。 “木村隆一看着棋盘，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输在太稳了。稳，是好事；可稳过头了，就是破绽。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满仓面前：“沈帮办，我这里有一份名单——华北军统暗线的嫌疑人名单，不全，是各地宪兵队报上来的。我请你帮我看看，从账目的角度，谁最可疑。 “沈满仓接过文件，翻开。名单上列着七八个名字，大多是代号或化名，只有两个写着实名——一个是 “南市书场，苏玉簪 “，另一个是 “估衣街酱菜铺，沈桂香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苏玉簪——佐藤盯上她也就罢了。可名单上，怎么会有他姐姐的名字？ “课长， “沈满仓稳住心神，开口， “这份名单上，''估衣街酱菜铺''——那是沈某的家姐。她只是个卖酱菜的妇人，怎么会被列进名单？ “ “哦？ “木村隆一挑了挑眉， “沈帮办的家姐？这我倒不知道。 “ “沈某的家姐，世居估衣街，开了二十年酱菜铺，本分营生。 “沈满仓说， “课长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查。沈某愿以性命担保，家姐与军统，绝无瓜葛。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沈帮办，既然你担保了，那这个名字，我划掉。不过—— “他顿了顿：“这份名单，是宪兵队翻译官朱世昌整理递交的。你若是想查清楚，为什么你姐姐的名字会在上面，不妨去问问朱翻译官。 “沈满仓心里一沉——朱世昌。锄奸令名单上第四人，宪兵队翻译官。他早就该动手了，没想到，朱世昌先一步，把手伸到了他家人头上。 “多谢课长指点。 “沈满仓躬身， “沈某回头，一定去拜会朱翻译官。 “ “不急。 “木村隆一摆摆手， “沈帮办，你替我看看这份名单，哪些人可疑，哪些人清白，给我个说法。三日之内，交到我案头。 “沈满仓收好文件，躬身告辞。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木村给了他一份名单，上面有苏玉簪，还有他姐姐。木村是故意的——他在用这份名单，试探沈满仓的反应。划掉姐姐的名字，是给沈满仓一个 “人情 “；可苏玉簪的名字还在名单上，是要看沈满仓会不会替她说话。 “好棋。 “沈满仓低声说， “木村这步棋，下在棋盘边角上，看起来无关紧要——可边角一旦失守，整盘棋就完了。 “他转身下楼。钱串子在楼梯口等着，压低声音：“怎么样？ “ “木村给了我一份名单。 “沈满仓压低声音， “上面有苏玉簪，还有——我姐姐。 “钱串子脸色一变：“朱世昌递的？ “ “是他。 “沈满仓眯起眼， “朱世昌不光给佐藤递线报，还给木村递名单。这个人，两头都占。锄奸令上第四个名字，该勾掉了。 “他望着宪兵队的方向，声音很冷：“朱世昌——我先会会他。 “ 第七十章 名单上的名字 第七十章名单上的名字 名单的事，沈满仓没有瞒苏玉簪。当天傍晚，他借 “听书 “的名义进了南市书场。台上正在说《杨家将》，说到杨六郎被困黄土坡，台下满座叫好。沈满仓在角落坐了半刻钟，趁散场人流，从后台侧门闪进苏玉簪的化妆间。苏玉簪正对着镜子卸妆，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淡淡问：“怎么来了？ “ “名单上，有你。 “沈满仓把木村那份名单的抄件放在镜台上， “宪兵队翻译官朱世昌递的。华北军统嫌疑人名单，你排在第三个。 “苏玉簪的手一顿。她拿起抄件看了一眼，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佐藤查书场，查到我了？ “ “不只是佐藤。 “沈满仓压低声音， “木村亲自给我的名单。他拿这份名单试我——他划掉了我姐姐的名字，留着你的名字，等我开口。 “苏玉簪看着他：“那你要替我说话吗？ “ “我不能替你说话。 “沈满仓说， “我一开口，就等于告诉木村——你在书场，我也在书场。两个兴亚院的账房，不会无缘无故护着一个说书女先生。 “苏玉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你就看着我死？ “ “死不了。 “沈满仓压低声音， “佐藤查书场，查的是''说书藏暗语''。她要是查到你说书时递过暗语——你就完了。所以，在她查到你之前，你要让书场''干净''。 “ “怎么干净？ “ “换本子。 “沈满仓说， “《杨家将》里那句''阵前传书''，改掉；《空城计》里那句''我在城楼观山景''，也改掉。从明日起，你只说《包公案》《七侠五义》，一句暗语都不留。 “苏玉簪盯着他，目光复杂：“你知道改掉暗语，我这边的线就断了。 “ “线断了，人还活着。 “沈满仓说， “线可以再接，人不能死。 “化妆间里安静了片刻。苏玉簪忽然开口：“沈满仓，你到底是替我着想，还是替你自己着想？ “ “都有。 “沈满仓笑了， “你是军统的人，我也是。你死了，我这条线也得断。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你死在书场上。 “苏玉簪盯着他，忽然笑了：“沈满仓，你这个人，嘴上永远算得清。连一句软话，都要算成''于公于私''。 “ “软话不值钱。 “沈满仓说， “值钱的是命。你的命留着，比一句软话有用得多。 “ “那—— “苏玉簪压低声音， “如果我偏要听一句软话呢？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笑了：“等你从书场的台子上下来，等这乱世过去，我请你吃估衣街的酱菜。 “苏玉簪的耳根微微红了，却没再接话。她转过身去，继续卸妆：“行了，你走吧。本子的事，我记下了。 “沈满仓也不多留，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苏玉簪的声音，低低的：“你也小心。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苏玉簪看了他很久，轻轻把那份抄件折好，收进妆奁底层：“好。本子，我换。 “沈满仓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苏玉簪忽然叫住他：“等等。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名单是朱世昌递的，你知道他为什么递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名单上的名字(第2/2页) “ “为什么？ “ “朱世昌不光给佐藤递线报。 “苏玉簪的声音很轻， “他手里，还有一份''天津各堂口线人名单''——是宪兵队翻译官经手的底账。那份底账上，连伪署、帮会、书场、茶楼，谁给谁递过消息，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你见过那份底账？ “ “没见过。 “苏玉簪摇头， “可秦朗说过——宪兵队里有一本''通译底账''，经手人是朱世昌。那本账要是落到军统手里，天津半个地下网，都能保住。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账：朱世昌——锄奸令上的人，佐藤的线报节点，木村的名单整理人，还握着宪兵队的 “通译底账 “。这个人，必须死。而且他手里的底账，必须拿到。 “我知道了。 “沈满仓压低声音， “朱世昌的事，我来办。你只管把书场的水搅浑——佐藤要是查你，你就把她的目光，引到三浦洋行余党那边去。 “ “三浦洋行不是早烧了吗？ “ “烧的是洋行，没烧的是''余党''。 “沈满仓说， “佐藤最怕的，就是三浦的旧人还活着、还握着她的把柄。你只要在说书时，''无意''提一句''三浦家还有后人跑去了大连''——她就会派人去大连查，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书场。 “苏玉簪想了想，点头：“好。 “沈满仓走出书场，天已经黑透了。钱串子在街对面蹲着，见他出来，迎上来：“苏小姐肯换本子？ “ “肯。 “沈满仓说， “她不换也不行——朱世昌已经把她递上去了。 “钱串子咂舌：“我瞧你俩聊得挺热乎。她没多问你几句？ “ “问了。 “沈满仓说， “问我是替她着想，还是替自己着想。 “ “那你怎么答的？ “ “我说都有。 “沈满仓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也想听一句软话？ “ “我可不配。 “钱串子嘿嘿一乐， “我一个老仵作，听你两句软话，怕是要折寿。行了，说正事——那朱世昌那边，怎么动？ “ “先摸他的底。 “沈满仓压低声音， “韩二刀呢？ “ “在码头盯着船呢。 “ “让他回来。 “沈满仓说， “从今晚起，盯朱世昌。他住哪儿、走哪条路、跟谁见面、经手什么账——全都给我记下来。三天之内，我要朱世昌从头到脚，都是一本摊开的账。 “钱串子点头，转身要走。沈满仓又叫住他：“还有——让于三娘查一查，宪兵队的''通译底账''，平时锁在哪儿。朱世昌死了，那本账，得落在我手里。 “钱串子一愣：“你要抢宪兵队的账？ “ “不是抢。 “沈满仓笑了， “是替它找一个——更稳妥的保管人。 “夜色里，书场的灯火渐渐熄了。沈满仓站在街角，望着宪兵队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新的一页——朱世昌的命，朱世昌的底账，佐藤的线报网，木村的人情。四笔账，都要在这几天里，算清楚。 第七十一章 翻译官的账 第七十一章翻译官的账 韩二刀盯了朱世昌两天，摸清了他的底。朱世昌，三十七岁，日本留学回来，会说一口流利的东京腔。 宪兵队翻译官，经手宪兵队与兴亚院、伪署的全部往来文书。家住在小白楼一栋洋房里，独门独院，有个老妈子伺候。 每天晚上九点回家，雷打不动。 “他家里有个书房， “韩二刀压低声音， “书桌第三层抽屉，常年锁着。我隔着窗户看过，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那个抽屉，数一遍里面的东西，再锁上。 “沈满仓点点头：“通译底账，多半就在那个抽屉里。 “ “可问题是， “钱串子插嘴， “宪兵队的地界，咱不能明着闯。他家的老妈子，又是宪兵队配的，八成是眼线。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忽然问：“朱世昌最近，跟谁走得近？ “ “三宅大佐。 “韩二刀说， “三天里，他去了三宅住处两次。每次去，都提着一个皮包。 “沈满仓的眉头皱起来——朱世昌给三宅递东西？他到底是佐藤的人，还是三宅的人？ “再盯一天。 “沈满仓说， “盯他提的皮包，是空着去，还是空着回。 “第四天傍晚，韩二刀带回消息：“皮包是空着去的，满着回的。他从三宅那儿出来，直接去了趟兴业银行，存了一笔钱。 “ “多少？ “ “隔着柜台看不大清。 “韩二刀说， “可看他数钱的样子——少说三百块。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了一遍。朱世昌每个月从三宅那儿拿三百块——三百块，是兴亚院一个课长的月俸。一个翻译官，凭什么拿这个数？除非——三宅在用钱买他的嘴。 “老钱， “沈满仓忽然开口， “你说，朱世昌从三宅那儿拿钱，佐藤知道吗？ “钱串子一愣：“这……不好说。 “ “我觉得，佐藤不知道。 “沈满仓笑了， “佐藤用朱世昌递线报，是把他当自己的耳目。要是让佐藤知道，她的耳目还拿着三宅的钱——她会怎么想？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离间？ “ “先别急。 “沈满仓摆手， “离间是后手。先干正事——除朱世昌。 “ “怎么除？ “ “他贪。 “沈满仓压低声音， “贪财的人，最好钓。让于三娘派个生面孔，扮成关外的皮货商，去找朱世昌''通融''——说有一批皮货要从天津过境，请他给宪兵队递个话，免了查验。事成之后，谢他三百块大洋。 “钱串子咂舌：“三百块？这饵下得可不小。 “ “饵大，鱼才上钩。 “沈满仓说， “朱世昌拿惯了钱，三百块在眼前，他不会不咬。可那批''皮货''——是假的。等他收了钱，货一''丢''，宪兵队追查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当天下午，于三娘的人扮成皮货商，进了朱世昌的翻译官办公室。朱世昌起初端着架子：“宪兵队的规矩，皮货过境，一律查验。 “ “朱翻译官。 “皮货商赔着笑，把一个小包袱推过去， “一点意思，不成敬意。只要翻译官跟查验的弟兄打声招呼，别的，都好说。 “朱世昌看了一眼包袱的分量，眼皮都没抬：“放这儿吧。过境的事，我看看再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翻译官的账(第2/2页) “皮货商千恩万谢地走了。当晚，韩二刀盯着朱世昌把包袱里的三百块大洋数了两遍，锁进书桌第三层抽屉。 “成了。 “沈满仓听到回报，嘴角微微一勾， “饵，他咬了一半。接下来，等鱼吞钩——让宪兵队的人，''无意''发现那批皮货，其实是军火。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军火？！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 “朱世昌不知道那是军火。 “沈满仓说， “他只知道，有人给他送钱，让他免验一批''皮货''。至于皮货里装的是什么——那是送钱的人说的，跟他朱翻译官有什么关系？ “ “可宪兵队要是查到—— “ “宪兵队查到，只会查到''朱翻译官收了钱、放了一批军火过境''。 “沈满仓冷笑， “铁证如山。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三天，宪兵队在天津西郊查获一批 “走私军火 “，据供，是经朱世昌 “通融 “放行的。朱世昌当天下午就被宪兵队叫去问话。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脚步发虚——他知道，这次栽了。 “朱世昌完了。 “钱串子压低声音， “宪兵队自己人查自己人，他跑不了。 “ “还没完。 “沈满仓摇头， “他要是狗急跳墙，把通译底账交出去当筹码，那就亏大了。所以—— “他顿了顿：“今晚，韩二刀去一趟朱世昌家，趁他被宪兵队盯着的乱子，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先一步拿出来。 “韩二刀领命去了。深夜，韩二刀翻窗进了朱世昌的书房，打开书桌第三层抽屉——里面除了一叠现大洋，还有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和几封信。他刚把册子揣进怀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韩二刀闪到窗后，看见宪兵队的人举着手电，正朝书房走来。 “糟了。 “韩二刀咬牙， “宪兵队连夜来抄家。 “他来不及多想，把册子塞进贴身衣袋，又顺手抓了几封信，从后窗翻出去，跳上墙头。宪兵队的人已经进院了，手电光乱晃，有人喊：“有贼！ “韩二刀翻身下墙，在巷子里狂奔。身后传来脚步声——宪兵队追出来了。他不敢回头，脚下发力，专挑窄巷子钻。可宪兵队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手电光在身后乱晃，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咬咬牙，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贴身的内衣夹层里，又用腰带勒紧——就算真被抓了，这册子也不能落在宪兵队手里。他跑出两条街，忽然被一只手拽进一条暗巷。 “这边！ “是于三娘的人。他们七拐八绕，甩开追兵，把韩二刀塞进一辆马车。马车驶出老远，韩二刀才喘匀气，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册子——正是通译底账。 “拿到了。 “他低声说。 “朱世昌呢？ “于三娘问。 “宪兵队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他还在书房里坐着。 “韩二刀说， “这回，他跑不了了。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沈满仓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等着他们回来。他望着窗外，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朱世昌，锄奸令第四人，即将除名。可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朱世昌是佐藤的耳目，是三宅的钱袋子。他倒了，佐藤和三宅，都不会善罢甘休。 “乱子，还在后头。 “沈满仓低声说。 第七十二章 反咬一口 第七十二章反咬一口 朱世昌死了。死在宪兵队的羁押室里，第二天清晨被人发现——据说是畏罪自杀，用裤带吊在窗棂上。 沈满仓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他放下笔，没有立刻说话。 “自杀？ “钱串子压低声音， “朱世昌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会自杀？ “ “不会。 “沈满仓摇头， “他是被灭口的。 “ “谁灭的？ “ “谁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就是谁。 “沈满仓压低声音， “朱世昌知道太多——佐藤的线报、三宅的钱、宪兵队的底账。他一旦被宪兵队审出口供，供出谁，谁就完了。所以，有人抢在审讯之前，让他''畏罪自杀''。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会是谁？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宪兵队的方向：“先不管是谁灭的口。朱世昌一死，两件事要办——第一，通译底账在我手里，要连夜抄一份送给秦朗；第二，朱世昌那几封信，要看看写了什么。 “他从暗格里取出韩二刀带回来的东西——蓝布册子，和三封信。蓝布册子翻开，果然是宪兵队的 “通译底账 “，密密麻麻记着谁给谁递过消息、谁在哪个堂口挂了名。沈满仓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南市书场，苏玉簪，曾与账房先生沈某同场听书 “。他提笔，把这一行轻轻划掉，改成 “与账房先生同场听书者众多，无实据 “。三封信打开，前两封是佐藤写给朱世昌的，催他查 “沈姓账房 “的记录；第三封——沈满仓的瞳孔微缩。那封信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盖着木村隆一的私章：“密电经费，照旧拨付。款项去向，勿使人知。 “沈满仓把信纸举到灯下，看了又看——木村的私章，朱世昌经手，密电经费。 “有意思。 “他低声说， “木村让朱世昌经手一笔密电经费，还嘱咐''勿使人知''。这笔钱，朱世昌吞了多少，木村知不知道？ “ “木村要是知道朱世昌贪他的钱， “钱串子凑过来， “早该收拾他了。除非—— “ “除非木村不知道。 “沈满仓接过话头， “朱世昌两头瞒——瞒着木村贪钱，瞒着佐藤拿三宅的银子。他以为自己算得精，没想到，把自己算死了。 “他把那封信收进暗格：“这封信，先留着。木村的私章，是张好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 “当日下午，佐藤美代找上了门。她推开兴亚院账房的门，也不坐，直直地盯着沈满仓：“沈先生，朱世昌死了，你知道吧？ “ “听说了。 “沈满仓放下笔， “朱翻译官畏罪自杀，可惜了。 “ “畏罪自杀？ “佐藤美代冷笑， “沈先生，你觉得朱世昌那种人，会自杀？ “ “佐藤小姐以为呢？ “ “我以为， “佐藤美代的目光像刀， “是有人，怕他开口，灭了他的口。 “沈满仓迎上她的目光，神色不变：“佐藤小姐，朱翻译官是宪兵队的人，死在宪兵队的羁押室里。谁有本事，在宪兵队的地界灭宪兵队的人的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反咬一口(第2/2页) “佐藤美代没有回答。她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 “佐藤小姐过奖。 “ “我不是过奖。 “佐藤美代压低声音， “窦文华死了，朱世昌死了——你到过的地方，都在死人。沈先生，你说，这是巧合吗？ “ “沈某是账房先生。 “沈满仓躬身， “账房先生只算账，不算命。谁该死，谁不该死，那是皇军的差事，沈某管不着。 “佐藤美代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先生，木村课长今天宣布——''烂算盘''一案，因证据不足，暂缓追查。 “沈满仓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不是很好？课长明察秋毫。 “ “是很好。 “佐藤美代笑了笑， “课长结案了。可我没有。 “她推门走了。沈满仓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佐藤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课长结案了，可我没有。 “这句话，是宣战，也是试探。她手里到底还握着什么牌，他现在还摸不清。木村结案了——因为东京密电让他 “稳 “。可佐藤说 “我还没结 “——她不会放过他。 “满仓， “钱串子压低声音， “佐藤这是要跟你死磕到底啊。 “ “她磕她的。 “沈满仓说， “只要木村按着不动，她就掀不起大浪。可佐藤不是最危险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木村今天宣布结案，是因为东京让他稳。可东京为什么让他稳？ “钱串子摇头。 “因为美日谈判要崩了。 “沈满仓说， “太平洋那边要出事。日本人现在忙着准备打仗，顾不上华北的一个暗线。可仗一打起来——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天津的棋盘，会比现在乱十倍。乱，才是我们的机会。 “傍晚，秦朗那边传来消息：通译底账收到，津门站如获至宝，嘉奖白银五百块，记大功一次。另：锄奸令四人已除其三，剩胡德旺、孙耀祖二人，限期不变。沈满仓把消息烧了。 “马金堂呢？ “钱串子一愣， “名单上不是还有马金堂吗？ “沈满仓摇头：“马金堂已经死了——昨夜里死在赌档里，听说是一桩''赌债纠纷''，被人捅了三刀。于三娘的人报的，说不是帮会下的手。 “钱串子咂舌：“那是谁下的手？ “ “不知道。 “沈满仓眯起眼， “可我知道——马金堂是维持会副会长，跟佐藤走得近。他死得这么巧，巧得像我刚把朱世昌送进去，他就跟着死了。 “他顿了顿：“有人在抢我的活。而且，那人知道我的每一步。 “夜色里，海河的潮声从远处传来。沈满仓望着窗外，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朱世昌死了，马金堂也死了，锄奸令只剩两人。可这两人的死，让沈满仓第一次觉得——这盘棋上，除了木村、佐藤、三宅，还有一只手，在暗处拨弄。 第七十三章 木村的私章 第七十三章木村的私章 马金堂的死，沈满仓查了三天。于三娘的人翻遍了赌档的账，只查到马金堂死前一夜，独自一人来的，坐在角落喝闷酒，喝到后半夜，有人从背后捅了他三刀。 凶手没留下任何痕迹，连赌档的伙计都说没看清脸。 “一刀要害，两刀封喉。 “韩二刀看完尸体回来，只说了八个字， “是行家。 “ “帮会的人？ “沈满仓问。 “不是。 “韩二刀摇头， “帮会杀人，讲究留名。这刀法干净利落，倒像是——当兵的。 “当兵的。沈满仓心里一沉。天津城里，当兵的不外乎两类：日军的宪兵队，和伪军。马金堂是维持会副会长，跟佐藤走得近——谁会派当兵的杀他？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木村宣布 “烂算盘案暂缓 “那天，他瞥见木村办公室桌角，压着一封没署名的密电。当时他没来得及细看，只扫到一行字：“兴亚院田中义成，与重庆方面有秘密联络。 “田中义成——兴亚院天津事务局局长，沈满仓在兴亚院的靠山。如果木村在查田中，那田中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在木村的眼皮底下。马金堂死得这么蹊跷，会不会……跟木村查田中有关？ “老钱， “沈满仓压低声音， “你说，马金堂跟佐藤走得近，佐藤又跟田中不对付——马金堂的死，会不会是田中下的手？ “钱串子一愣：“田中？他一个事务局长，怎么会杀人？ “ “他不杀人，可他有刀。 “沈满仓说， “田中在兴亚院经营多年，手底下未必没有能人。马金堂要是手里握着佐藤的什么把柄，田中借刀除掉他，顺便让佐藤断一条臂膀——这笔账，不是算不通。 “他顿了顿：“可我又觉得，不太像。田中做事，向来求稳。杀马金堂，不是他的风格。 “钱串子挠头：“那会是谁？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走到暗格前，取出那封盖着木村私章的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密电经费，照旧拨付。款项去向，勿使人知。 “木村让朱世昌经手一笔密电经费。朱世昌死了，这笔经费的下落，木村知不知道？ “老钱， “沈满仓忽然问， “你说，木村查''烂算盘''，查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直按着不动？ “ “不是等东京批复吗？ “ “东京批复是让他稳。 “沈满仓摇头， “可他要真想查，早就该动了。他按着不动，是因为他根本没把''烂算盘''当成头等大事——他有更要紧的事。 “ “什么事？ “沈满仓压低声音：“查田中。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木村这些日子，一直在查田中义成？ “ “朱世昌递名单，递的不光是军统的名单。 “沈满仓说， “朱世昌是宪兵队翻译官，经手宪兵队所有往来文书。木村让他经手密电经费，是让他暗中监视兴亚院的人。朱世昌死了，这笔经费断了——木村一定会追查。 “他顿了顿：“马金堂的死，会不会是木村在警告什么人？'' “警告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木村的私章(第2/2页) “ “不知道。 “沈满仓摇头， “可我知道——马金堂一死，锄奸令上就剩胡德旺、孙耀祖两个了。我原打算一个一个除，可现在看来，有人在替军统''清理门户''——这个人，比我还急。 “他抽出那封盖着木村私章的信，又看了一遍，忽然压低声音：“老钱，你说——木村让朱世昌经手密电经费，是信他。朱世昌死了，木村急着找下一个经手人。他要是把这份差事交给我，那我经手的就不是账，是木村的命门。 “钱串子一激灵：“那你还接？ “ “接。 “沈满仓说， “木村敢把命门交给我，我就敢接。他既然要查田中，我就替他查——查到什么，先记在我的账上。 “他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满仓把信塞回暗格，坐下，拿起笔。门推开，是兴亚院的杂役：“沈帮办，木村课长派人传话——请您明日午后，去特高课一趟，说是有一笔新差事，要请您接手。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你回话，沈某明日准时到。 “杂役走了。钱串子压低声音：“木村又找你？ “ “朱世昌死了，密电经费断了。 “沈满仓说， “木村急着找下一个经手人。我猜——他是想让我接朱世昌的差。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不是把你架到火上了？ “ “火是火，可火里也有金子。 “沈满仓笑了， “木村让我接密电经费，我就接。他查田中，我替他查——查出来的东西，是给他的投名状；查不出来的东西，是我的保命符。 “他望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特高课的楼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兽。 “木村让我接手朱世昌的差， “沈满仓低声说， “可他不知道——朱世昌的账，朱世昌的信，朱世昌的底账，都已经在我手里了。 “当夜，秦朗的线人传来一张字条，字迹极简：“锄奸令四人已除其三，剩胡、孙二人。马金堂非我所杀，津门站亦无人动手。速查。 “沈满仓把字条凑到灯下，看了三遍，指尖微微发凉。秦朗说，马金堂不是军统杀的。那会是谁？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木村办公室那封没署名的密电—— “兴亚院田中义成，与重庆方面有秘密联络 “。如果木村在查田中，而马金堂是佐藤的人、又跟田中不对付……马金堂的死，会不会是木村在 “试刀 “——试他这条线上的刀，够不够快？ “老钱， “沈满仓压低声音， “明天我去见木村，你让于三娘的人，盯紧兴亚院——尤其是田中局长的宅子。木村要是真在查田中，他动的手脚，迟早会露出来。 “钱串子点头，又压低声音：“那锄奸令上剩的胡德旺、孙耀祖，还除不除？ “ “除。 “沈满仓说， “一个一个来。可眼下——先陪木村把这盘棋下完。他既然要查田中，我就顺着他的棋路走。他查他的，我除我的。两条线，互不耽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窗外，夜色如墨。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算盘。 第七十四章 密电经费 第七十四章密电经费 第二天午后，沈满仓准时走进木村隆一的办公室。屋里比上回多了个人——宪兵队的军需官桥本少佐，正捧着一摞单据站在桌边。 见沈满仓进来，木村摆摆手，让桥本先出去。 “沈帮办， “木村隆一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朱世昌生前，经手过一笔密电经费。他死了，这笔账没人接。你是账房先生出身，我想请你，把这份差事接过去。 “沈满仓没有立刻接。他垂着眼，语气恭敬：“课长，密电经费——是宪兵队的机密款项，沈某不过兴亚院一名帮办，接这样的差事，怕是不合规矩。 “ “规矩是人定的。 “木村隆一看着他， “朱世昌接得，你接不得？ “沈满仓心头微动。他伸出手，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册新立的账本，扉页只写了一行字：“昭和十六年，密电经费，月拨叁仟圆。经手人：木村隆一。 “窥账之眼悄然亮起。木村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灰：【密电经费，实为追查田中义成之专款。朱世昌经手时，吞没逾千，账目已乱。沈满仓若接，先看他会不会也伸手——伸手者，可用；不伸手者，可用而难控。无论伸手与否，田中账目，皆须经他之手。】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拨了一笔。木村给他这笔经费，不是信他——是拿他当刀，去磨田中的账。朱世昌经手时贪了上千块，木村未必不知，只是装作不知；如今换了他，木村要看的，是他会不会也伸手。伸手者可用——因为贪了钱就有了把柄，好拿捏；不伸手者，也可用而难控。木村这是把 “账 “当成了拴狗的绳。 “课长放心。 “沈满仓合上账本，神色恭谨， “密电经费，月月有数，笔笔有账。沈某经手，一分一毫，都会记在账上，交课长过目。 “ “好。 “木村隆一点头，又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沈帮办——听说田中局长最近，跟重庆那边的人，走得近？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田中局长的事，沈某在兴亚院当差，略有耳闻。只是——沈某是账房，只管账，不管人。 “ “账就是人。 “木村隆一淡淡说， “沈帮办，你替我把田中的账，也理一理。理清楚了，报我。 “沈满仓躬身：“是。 “走出特高课，风一吹，沈满仓才发现后背又湿了一层。钱串子在街角蹲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怎么样？ “ “接下了。 “沈满仓压低声音， “密电经费，月拨三千。木村让我经手，还让我——理田中的账。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把你架到火上烤啊！田中是你兴亚院的靠山，你查他的账，两头都得罪！ “ “两头得罪，才叫两头都吃得开。 “沈满仓冷笑， “木村要查田中，我替他查——查到什么，我先留一手；田中那边，我也得给他透个风，让他知道我''接了差''，看他什么反应。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拿木村的刀，探田中的底？ “ “对。 “沈满仓说， “木村想让我当刀，我就当一把''钝刀''——看似替他磨田中的账，实则磨得慢、磨得细，磨出来的东西，我先抄一份，存在自己的暗格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密电经费(第2/2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木村说，朱世昌经手时，账目已乱。我翻了翻，那账上''月拨叁仟''，可实际到宪兵队手里的，怕是连两千都不到。朱世昌贪的钱，木村未必不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朱世昌还有用。如今朱世昌死了—— “ “那笔亏空，谁补？ “钱串子问。 “谁接手，谁补。 “沈满仓笑了， “木村这是给我下了一个套——账上有亏空，他等着我贪，也等着我补。我要是补不上，他就有把柄；我要是贪，他就更把得住我。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你怎么弄？ “ “我不贪，也不补。 “沈满仓压低声音， “我把账上''实拨''与''账面''的差，记成''在途损耗''——宪兵队的差旅、机要、打点，都能往这上头挂。木村看账，只看得见''损耗''二字，看不见别的。只要这笔钱没进我的腰包，他就抓不住我的把柄。 “钱串子眼睛一亮：“高。这就是你说的——''平账''？ “ “账要平，路要先铺好。 “沈满仓拍拍他的肩， “回吧。今晚还有一桩事——田中局长那边，怕是已经知道，我接了木村的差。 “果然，当天傍晚，兴亚院田中义成的秘书，亲自来到账房门口：“沈帮办，局长请您过去，说是——有一笔旧账，想请您掌掌眼。 “沈满仓放下笔，笑了笑：“局长有请，沈某这就去。 “他走出账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册密电经费账——木村的刀，田中的底，都在他手里了。他没有立刻回账房，先绕去估衣街。姐姐的酱菜铺已经上了门板，只留一扇小门缝，透出昏黄的灯光。沈桂香正在灯下数铜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把铜板往簸箕里一拢：“又这么晚？ “ “局里盘账。 “沈满仓在门槛上坐下， “姐，杏儿呢？ “ “睡了。 “沈桂香把一碗还温着的酱菜粥推过来， “你舅母今儿送来一坛新腌的萝卜，你尝尝。 “沈满仓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忽然说：“姐，我要是说——过些日子，想送你和杏儿去北平住一阵子呢？ “沈桂香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满仓，你在外头，又惹上什么事了？ “ “没有。 “沈满仓笑了， “就是局里事多，怕照应不过来。北平有舅母家，杏儿在那边上学也方便。 “沈桂香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她只是把那坛新腌的萝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去哪儿都行。你姐没别的本事，就这一坛子腌菜——你在哪儿，姐就把坛子搬哪儿。 “沈满仓鼻头一酸，低头喝粥，没让她看见。 “这场戏， “他低声说， “越来越热闹了。 “他吹熄了灯，却没有睡。黑暗里，他把那册密电经费账从头到尾默了一遍——每一笔出入，每一个日期，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账，能变成活命的本钱。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了。沈满仓合上眼，心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佐藤美代。她要是知道，木村把这本账交到了他手里，会不会更坐不住？明天，还有明天。账房里的灯，还得亮下去。 第七十五章 田中的算盘 第七十五章田中的算盘 田中的书房，比木村的办公室还要气派。红木桌椅，西洋座钟，墙上挂着一幅 “难得糊涂 “的条幅。田中义成坐在桌后，正用银匙搅着一杯咖啡，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沈帮办，坐。 “沈满仓躬身落座，目光飞快扫了一圈——桌上摊着一本旧账，正是兴亚院前年的粮食统制账。 “听说木村课长，把密电经费的差事，交给你了？ “田中义成开门见山。 “是。 “沈满仓答道， “沈某是账房出身，课长信得过。 “ “信得过？ “田中义成笑了， “沈帮办，木村不是信得过你。他是信不过——这天津城里，除了你，没人能把那本乱账理平。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恭谨：“局长说笑了。沈某不过会拨几颗算盘珠子。 “田中义成没有接话。他把那本旧账推到沈满仓面前：“沈帮办，这是前年粮食统制账，有几笔数字，跟宪兵队的存根对不上。你替我看看——是账错了，还是存根错了。 “沈满仓翻开账册，窥账之眼悄然亮起。田中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粮食统制账，亏空大米四千石。其中一千五百石，走的是三浦洋行旧路，余款存入汇丰；其余两千五百石，报作 “霉变损耗 “，实则调往关外，换了军火。沈满仓若看出霉变有假，则可用；若看不出，则仅可敷衍。】沈满仓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瞬。田中在试探他。四千石大米，两千五百石报作 “霉变损耗 “——若他真按账面去查，只会查到 “损耗合理 “；可他若看出霉变有假，田中就会把他当 “能人 “拉拢；若看不出，田中便只拿他当个普通账房敷衍。他若看出来了——就等于告诉田中，他知道田中的暗账。这个把柄，既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沈满仓翻了几页，合上账册，笑了：“局长，这账上，''霉变损耗''两笔，笔迹与旁处略有不同。怕不是粮仓的伙计抄账时，图省事，把''损耗''两个字，写大了些。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破 “有假 “，只说 “笔迹不同 “——既让田中知道他看得出门道，又不至于把话说透，把自己架到田中的刀尖上。田中义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很有意思。话只说三分，账只挑一笔——剩下的，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 “局长明察。 “沈满仓躬身， “沈某是账房，账房的本分，就是帮东家把账做平。至于账里藏着什么——那是东家的事，沈某不问。 “田中义成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推过来：“沈帮办，这是五千块，算是兴亚院给账房的''年敬''。往后木村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多替我留意着。你替我做事，我亏待不了你。 “沈满仓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有推辞：“多谢局长。沈某记下了。 “走出田中书房，夜风一吹，沈满仓把那只信封塞进怀里，忽然笑了。 “五千块。 “他低声说， “田中出手，比木村大方得多。 “钱串子从暗处迎上来，压低声音：“田中给你钱了？ “ “给了。 “沈满仓说， “五千块，买我''替他留意木村的动静''。 “ “那你收下了？ “ “收下了。 “沈满仓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田中的算盘(第2/2页) “不收，他反倒不信我。收了，他才放心——贪钱的人，才好拿捏。田中以为五千块拴住了我，可他不知道——这五千块，正好坐实了田中的账，在我手里捏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田中要两头下注。他一边给日本人做事，一边跟重庆联络——留后路。木村要查的，正是他这条后路。我夹在中间，左手拿木村的差，右手拿田中的钱—— “ “两头吃？ “钱串子眼睛一亮。 “两头吃。 “沈满仓笑了， “木村给我经费，田中给我年敬。两个人，两本账，都在我手里。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刀，可刀把——在我手里。 “钱串子咂舌：“你就不怕，哪天两头都翻脸？ “ “怕。 “沈满仓说， “可这乱世，怕有什么用？账要平，路要先留好。木村和田中，都不是善茬，可只要他们互相咬住，我就有空当钻。 “他望着兴亚院那盏还亮着的灯，声音很轻：“田中刚才还提了一句——他说，特高课里，有个人跟他一样，也在两头下注。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满仓抬眼一看——佐藤美代穿着一件灰呢大衣，正从田中的办公室方向走出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沈先生？ “佐藤美代停住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这么晚了，还来兴亚院？ “ “局里盘账。 “沈满仓躬身， “佐藤小姐才是——这么晚了，还来兴亚院？ “ “甄别组的事。 “佐藤美代淡淡说， “有几笔账，要跟田中局长对一对。 “沈满仓心里微动——佐藤对账，对到晚上，还对到田中办公室。他面上却笑着：“佐藤小姐辛苦了。沈某告退。 “他侧身让路，佐藤美代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廊下，忽然开口：“沈先生，我听说——你接了密电经费的差事？ “ “是。 “ “密电经费，是宪兵队的机密。 “佐藤美代笑了笑， “沈先生一个兴亚院的账房，接手宪兵队的机密差事——木村课长，可真信得过你。 “ “课长信得过，沈某就办得妥。 “沈满仓躬身， “沈某是账房，账房的本分，就是把差事办平。 “佐藤美代没再接话。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声响。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佐藤深夜来见田中，两个 “两头下注 “的人，碰了头。这场戏，比他想的，还要深。钱串子一愣：“谁？ “ “他没说破。 “沈满仓眯起眼，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特高课甄别组的方向瞟了一下——我猜，他说的是佐藤美代。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佐藤？她不是死磕你吗？ “ “死磕我，跟两头下注，不冲突。 “沈满仓说， “佐藤是会计出身，可她不是傻子。木村在查田中，她未必不知道。她要是私下给东京递消息、卖木村的动向——她就是田中的''同类''。 “他顿了顿：“这笔账，我先记下。佐藤要是真在两头下注，那她追查我，就不是为了日本人的差事——她是怕我查出她的底。 “夜色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估衣街的方向走去——姐姐的酱菜铺，还亮着灯。 第七十六章 一鱼两吃 第七十六章一鱼两吃 接手密电经费的第三日，沈满仓把第一份 “理账报告 “交到了木村案头。报告写得很干净：经费实拨叁仟，扣去机要、差旅、打点，在途损耗四百七，实支贰仟五百三。字字有据，笔笔可查。木村隆一翻了两页，抬眼看他：“沈帮办，这账，理得干净。 “ “账房的本分。 “沈满仓躬身， “课长交给沈某的差事，沈某不敢含糊。 “ “干净就好。 “木村把报告合上， “田中的账，理得怎么样了？ “ “回课长， “沈满仓压低声音， “田中局长前年的粮食统制账，沈某翻了一遍——''霉变损耗''两千五百石，笔迹与旁处不同，怕是有假。沈某按课长的吩咐，先把有疑的地方，都记下来了。 “木村隆一的目光微微一凝：“记下来了？ “ “记下来了。 “沈满仓从怀里取出一份抄件，双手递上， “田中的账，沈某只理了一角。再给沈某几日，理透了，再报课长。 “木村接过抄件，没有立刻看，只盯着沈满仓看了片刻：“沈帮办，你办差，办得稳妥。 “ “多谢课长。 “走出木村办公室，沈满仓把另一份抄件，贴身藏好——那是田中粮食账的完整暗账，包括汇丰存款与关外军火的下落。这份东西，他没给木村看全。木村看到的那一角，是 “有疑 “；他藏起来的，是 “有据 “。当天下午，沈满仓又去了一趟兴亚院田中局长的办公室，送上一份 “宪兵队动向简报 “——当然，是他 “精心裁剪 “过的版本。 “局长， “沈满仓压低声音， “木村课长最近，让沈某理田中的账。沈某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得先禀报局长——免得局长措手不及。 “田中义成接过简报，看了两页，脸色微沉：“木村查我？ “ “木村课长没明说。 “沈满仓说， “可他让沈某理的那几笔账，都是兴亚院经手的粮食、棉纱。沈某斗胆猜——课长是起了疑心。 “田中义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份简报，递得及时。木村要查，就让他查——他查他的，我有我的应对。你只管把差事办着，两边都不得罪，就行。 “ “沈某明白。 “沈满仓躬身， “沈某是账房，只求把账做平，把差办妥。 “走出田中办公室，沈满仓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勾。木村那边，他递了 “田中有疑 “；田中这边，他递了 “木村在查 “。两个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 “证据 “，也都以为他站在自己这边。 “一鱼两吃。 “他低声说， “这条鱼，够肥。 “当晚，钱串子从平安帮带回来一个消息：“孙耀祖的事，有眉目了。 “孙耀祖，锄奸令上剩下的两人之一，伪警备队的中队长，驻防海河以东。据于三娘的人查探：此人好赌，常年混在南市几家赌档，欠了一屁股赌债；又好色，在东关街养了一个外室，每月要从军饷里刮钱养她。 “贪军饷，好赌，养外室。 “沈满仓眯起眼， “这三样，够他死三回了。他的账，在谁手里捏着？ “ “南市福来赌档的老板，姓苗。 “钱串子说， “孙耀祖欠了他八百块赌债，催了几回，孙耀祖拿军饷搪塞，姓苗的也不敢真逼——毕竟是警备队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一鱼两吃(第2/2页) “沈满仓点点头：“那就从赌档下手。让于三娘派个人，扮成''上海来的阔佬''，去福来赌档下大注——专挑孙耀祖常坐的那张桌。孙耀祖好赌，看见肥羊，一定坐不住。 “ “然后呢？ “ “然后—— “沈满仓压低声音， “让那阔佬''赢''孙耀祖的钱，赢到他红眼，再''借''给他一笔高利贷，押他的外室、押他的枪。孙耀祖输红了眼，为了翻本，什么账都敢动。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逼他动军饷？ “ “对。 “沈满仓说， “孙耀祖是警备队中队长，动军饷，就是死罪。他只要敢从军饷里抽钱填赌债，我就有本事让宪兵队知道。 “钱串子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对了——下午我路过甄别组，瞧见佐藤翻旧档呢。翻的是去年冬天的文书，一摞一摞的，翻得可仔细。 “沈满仓眉头微皱：“去年冬天的文书？ “ “是。 “钱串子说， “我听甄别组的小泽说，佐藤组长在找一份''旧年度的账目往来记录''，说是要核对什么——具体对什么，小泽也没敢问。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了一遍——去年冬天，正是三浦洋行案发、窦文华暴毙的时候。佐藤翻旧档，翻到去年冬天，翻到 “账目往来 “——她是在查他的旧账。 “她查她的。 “沈满仓说， “我的账，早就做平了。她翻旧档，翻出来的只能是旧纸堆。 “钱串子咂舌：“你就不怕她翻出点什么？ “ “怕。 “沈满仓笑了， “可我怕也没用。佐藤是会计，她最信账；可账这东西——谁做的，谁知道真假。我做的账，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锄奸令四人，已除其三。这第四个——孙耀祖，我给他算好账了。 “窗外，夜色渐深。沈满仓望着海河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新的一页——木村的经费、田中的暗账、孙耀祖的赌债、佐藤的底牌。四笔账，都在他手里，一页一页地翻。 “老钱， “他忽然开口， “你说，佐藤要是知道我一边给木村递田中的疑点，一边给田中递木村的动向——她会怎么想？ “钱串子一愣：“她？她不是早就怀疑你了吗？ “ “她怀疑我，跟抓我，是两回事。 “沈满仓笑了， “她要是手里没实据，就只能怀疑。可要是——我''一鱼两吃''的事，被她抓了个现行呢？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 “ “放心。 “沈满仓摆手， “我露给她看的，都是我想让她看的。佐藤以为她在查我，可她在查的，是我替她铺好的路。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给木村的''田中账''抄件，忽然又笑了——抄件是假的，可那上面的每一笔，都是真的。真账藏在假账里，假账护着真账。这一手，他在前世的审计局里练了十年，到了这乱世，竟成了保命的本事。他把抄件锁进暗格，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河的水腥气。远处，宪兵队的探照灯，在河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佐藤， “他望着那束光，声音很轻， “你查你的账，我记我的账。看最后——谁先算不过谁。 “ 第七十七章 孙耀祖的赌局 第七十七章孙耀祖的赌局 福来赌档的 “上海阔佬 “，是于三娘手下一个叫小六子的帮众扮的。小六子穿一件灰绸长衫，戴一副金丝眼镜，进门就甩出一沓钞票：“福来赌档？听说这儿牌局大，爷爷来玩两手。 “苗老板亲自迎出来，点头哈腰：“这位爷，里面请。咱这儿的局，包您尽兴。 “小六子也不客气，挑了正中的大桌坐下，掏出怀表往桌上一搁——那是块镀金怀表，亮得晃眼。他随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眼睛却盯着桌上的牌。孙耀祖果然来了。他穿了便装，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认出桌上的肥羊，眼睛一亮，径直走到小六子对面坐下：“这位先生，面生啊。上海来的？ “ “上海人。 “小六子懒洋洋地抬眼， “这位军爷，也玩两手？ “ “玩。 “孙耀祖摸出几张钞票， “今晚手气好，陪先生玩几把。 “赌局开了。小六子手气极好，一连赢了三把，孙耀祖的钞票眼见着瘪下去。他额角冒汗，又摸出一叠——还是输。到后半夜，孙耀祖面前的钱已经输光了，他把枪往桌上一拍：“再来！ “ “军爷， “苗老板陪笑， “没现钱了，要不——改日？ “ “改日？ “孙耀祖红了眼， “老子今天非翻本不可！先生，你借我两百，我明儿还你三百！ “小六子慢悠悠地嚼着花生米：“军爷，借钱有借钱的规矩。空口白牙，我怎么知道你还得上？不如——押点什么。 “孙耀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我把我的枪押给你！ “ “枪是军爷的命。 “小六子摇头， “押枪，不吉利。这样吧——我听说军爷在东关街有位如夫人？不如，押她一只镯子？ “孙耀祖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 “上海人，耳朵长。 “小六子笑了笑， “军爷放心，我就是随口一提。您要是为难，咱就散局。 “孙耀祖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桌上所剩无几的钞票，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沓厚厚的票子，终于咬牙：“行！镯子就镯子！我让人去取！ “当天夜里，孙耀祖外室的一只金镯子，押在了福来赌档的桌上。沈满仓听到回报，放下茶杯，笑了笑：“成了。饵，他咬了。接下来——让宪兵队的人，''无意''知道，警备队孙中队长的军饷，出了亏空。 “钱串子一愣：“军饷亏空？他还没动军饷呢！ “ “他没动，是因为还没输急。 “沈满仓说， “可他既然押了外室的镯子，就说明他输红了眼。输红眼的人，什么账都敢动。你再让小六子''赢''他一夜，输到他把军饷的算盘珠子拨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同时，让韩二刀去警备队的粮饷科，把孙耀祖经手的军饷账，抄一份回来。他那账上，早就有了亏空——前年修海河工事，他报的''工费''，比实发多了一千二百块。这笔旧账，够他死一回的。 “三天后，孙耀祖果然动了军饷。他输了整整一夜，欠小六子一千块高利贷，实在还不上，就从警备队的军饷里抽了八百块——想着下月补上。可他不知道，他抽军饷的当晚，韩二刀已经把账目抄在了手上。 “收网。 “沈满仓说。第二天，宪兵队接到一封匿名检举信，附着一张警备队军饷账的抄件，红笔圈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孙耀祖的赌局(第2/2页) “海河工事费多报一千二百块，另抽军饷八百 “两行。检举信是于三娘的人，辗转递进宪兵队的。宪兵队查了两天，坐实了孙耀祖的亏空，当场把他抓了起来。孙耀祖被抓时，还赖在福来赌档想翻本。他看见宪兵队的人冲进来，脸都白了，嘴里还嚷着：“我、我是中队长！你们敢抓我！ “宪兵队的人不跟他废话，铐上就拖走了。沈满仓站在兴亚院账房的窗前，远远看着警备队的方向，没有说话。 “孙耀祖完了。 “钱串子压低声音， “锄奸令四人，全除干净了。 “ “还没完。 “沈满仓摇头， “孙耀祖是警备队的人，抓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有枪。宪兵队审讯时，他要是咬出什么人、供出什么事——还有变数。 “ “变数？ “钱串子一愣， “他能供出谁？咱们可没露过面——赌档是苗老板的，阔佬是生面孔，检举信是匿名递的。查来查去，查不到咱头上。 “ “查不到咱头上，可查得到别人头上。 “沈满仓说， “孙耀祖在警备队混了八年，他经手的事，不止军饷一桩。他要是供出上峰——警备队的队长、维持会的什么人——宪兵队顺着查，说不定就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是说，孙耀祖可能会把水搅浑？ “ “他要是聪明，就会搅。 “沈满仓说， “他搅得越浑，自己的命越能多留几天。可宪兵队不傻——他们问的是''军饷亏空''，孙耀祖却供''别的事''，那叫节外生枝。宪兵队最烦的，就是节外生枝。 “当天下午，韩二刀带回消息：“孙耀祖在宪兵队里，扛了一顿鞭子，供了一个人——他说，前些日子，有个上海来的密使，找他传话，让他''闭嘴''，别再替马金堂出头。他没听，那人就走了。 “沈满仓的手，顿了一下：“上海来的密使？ “ “是。 “韩二刀说， “孙耀祖说，那人姓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他自称''老猫''，说是''上面的人''，让他''少管闲事''。 “老猫。沈满仓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上海来的，自称老猫，让孙耀祖闭嘴—— “钱串子压低声音， “马金堂死前，也是被''当兵的刀法''杀的。会不会——就是这个老猫？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宪兵队的方向，指尖轻轻敲着窗台。 “秦朗说过，马金堂不是军统杀的。 “他低声说， “可要是——这个''老猫''，就是军统的人呢？ “钱串子一愣：“军统？军统自己人杀汉奸，有什么稀奇？ “ “杀汉奸不稀奇。 “沈满仓说， “稀奇的是——杀完人，还要专门去传话，让孙耀祖''闭嘴''。这个人，不像是来锄奸的，倒像是——来找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老猫。这个名字，我得查一查。 “夜色里，海河的潮声又起。沈满仓望着远处，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孙耀祖的账清了，可 “老猫 “的账，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八章 老猫 第七十八章老猫 老猫这个名字，秦朗也不知道。沈满仓以 “听书 “为名，在南市书场后巷的老茶馆里见到秦朗。秦朗听了 “老猫 “二字，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 “津门站没有这个人。 “秦朗说， “我向上头递过话，华北区也没听说过什么''老猫''。上海方面——倒是听说过一个绰号叫''猫''的人，可那是汪伪76号的线人，不可能是军统的。 “沈满仓心里一沉：“76号？ “ “76号的人，杀马金堂做什么？ “秦朗摇头， “马金堂是维持会副会长，跟佐藤走得近。76号杀他，图什么？ “ “图乱。 “沈满仓说， “马金堂一死，佐藤少了一条臂膀，天津的地下网人人自危。这时候，要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捞的就是最大的鱼。 “秦朗看着他：“你是说，老猫不是来锄奸的，是来搅浑水的？ “ “我不知道。 “沈满仓说， “可他杀了马金堂，又去传话让孙耀祖闭嘴——这两件事，都做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军统的作风。军统锄奸，向来是要留名的，要的是震慑。可老猫，杀完人就走，连名都不留—— “ “不留名，是怕被人查到。 “秦朗接话。 “对。 “沈满仓点头， “不留名的人，不是来立功的，是来办事的。他办的事，见不得光。 “秦朗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你说得对。这事，我得上报。你那边——继续盯，别打草惊蛇。 “ “我知道。 “沈满仓说， “老猫要是真是76号的人，那他来天津，一定有任务。他的任务是什么，查清楚之前，我不动他。 “走出茶馆，天已经黑透了。钱串子迎上来：“秦站长怎么说？ “ “他也不知道老猫是谁。 “沈满仓说， “他只知道，上海76号有个绰号叫''猫''的线人。 “钱串子咂舌：“76号？那不是汪伪的特工总部吗？ “ “是。 “沈满仓压低声音， “76号的人，要是潜进天津，杀马金堂、传话孙耀祖——那他背后的人，八成跟汪伪有关系。汪伪的人，在天津搅浑水，图的什么？ “ “图什么？ “ “图—— “沈满仓顿了顿， “图把天津的水搅浑，好让日本人的注意力，从''烂算盘''身上挪开？还是图——把''烂算盘''找出来，卖给日本人？ “钱串子脸色一变：“卖给日本人？ “ “我只是猜。 “沈满仓说， “可这个老猫，杀马金堂，不是替日本人杀——马金堂是佐藤的人，杀了佐藤的人，日本人不会高兴。他杀马金堂，是替自己杀。 “ “替自己？ “ “马金堂要是知道老猫来天津办什么事，他就是老猫的隐患。 “沈满仓压低声音， “老猫杀他灭口，再去传话孙耀祖''闭嘴''——就是怕孙耀祖也知道什么。孙耀祖供出老猫，说明老猫漏算了一步。可这一步，是孙耀祖临死前才吐出来的——老猫自己，未必知道他已经露了。 “他顿了顿：“所以，老猫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天津已经有人在查他了。 “钱串子想了想：“那咱们——趁他不知道，先把他揪出来？ “ “不急。 “沈满仓说， “老猫在暗处，我在明处。我要是先动，就打草惊蛇了。不如——让他先动。 “ “怎么让他先动？ “ “他不是来搅浑水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老猫(第2/2页) “沈满仓笑了， “那我就在浑水里，放一条他想钓的鱼——''烂算盘''的消息。老猫要是真在找烂算盘，他听见消息，一定会动。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用假消息，钓老猫？ “ “对。 “沈满仓说， “放出风去——南市书场，有个说书女先生，可能知道''烂算盘''的下落。老猫要是上钩，他一定会去书场。 “钱串子脸色一变：“苏小姐？你要拿苏小姐当饵？ “ “不是拿她当饵。 “沈满仓压低声音， “是让她''说''——在书场上，''无意''说一句''听说烂算盘在关外''。老猫听见，会去查关外；查关外，就查不到天津。他查不到，就会回来再探——他回来，就露了行踪。 “钱串子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拿苏小姐的命去钓他。 “ “苏玉簪的命，比老猫值钱。 “沈满仓说， “我不会拿她冒险。 “他望着南市书场的方向，声音很轻：“可我得先见见她——告诉她，怎么把这句话，说得像''无意''。 “夜色渐浓，南市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沈满仓站在街角，看着卖糖堆儿的老汉收摊、看着拉洋车的车夫在墙角蹲着啃烧饼，忽然说：“老钱，你说——''烂算盘''这个代号，在华北军统那儿，值多少？ “ “值多少？ “钱串子一愣， “那是个暗线代号，又不是货，还能标价？ “ “能。 “沈满仓说， “烂算盘在日本人那儿，值一颗人头；在军统那儿，值一整个天津的地下网。老猫要真是76号的人，他找烂算盘——不是替日本人找，就是替汪伪找。无论替谁找，找到的那一刻，就是买卖成交的时候。 “钱串子吸了口凉气：“那咱更不能让他找到。 “ “对。 “沈满仓笑了， “所以我才要放''烂算盘在关外''的风。让他去找，找得越远越好。他找得越远，我越安全；他找得越久，我越能摸清他的底。 “两人在街角又站了一会儿。钱串子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今早，乌市茶楼的伙计捎话来，说老郑想见你。 “老郑——地下党天津市委 “河工 “线的负责人。沈满仓与老郑的联络，一向谨慎，通常一月一接头。这次老郑主动找他，必有要紧事。 “什么时候？ “ “他说，明儿个晌午，老地方。 “沈满仓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问：“老郑那边，有没有听说过''老猫''这个名字？ “钱串子摇头：“他没提。不过——老郑捎话时，特意加了一句：''最近天津来了个生面孔，到处打听 “会算账的人 “，让沈先生留意。'' “沈满仓心里一凛：“生面孔？打听会算账的人？ “ “是。 “钱串子说， “老郑说，那人昨儿在乌市茶楼坐了一下午，逢人便问''天津有没有算账算得特别精的先生''——问得倒像是——找账房。 “沈满仓眯起眼。打听 “会算账的人 “，又专挑乌市茶楼——那不是普通人的问法。那是——冲着 “烂算盘 “来的问法。 “有意思。 “他低声说， “老猫还没找到，又来了个打听账房的生面孔。天津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顿了顿：“明儿晌午，我去见老郑。顺便——让他帮我查一查，那个生面孔，是从哪儿来的。 “夜色里，书场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沈满仓拢了拢衣襟，穿过人群，朝书场后台走去。 第七十九章 书场的水 第七十九章书场的水 第二天午后，沈满仓进了南市书场。台上正在说《包公案》，说到 “铡美案 “，满堂喝彩。沈满仓在角落坐了一会儿，等散场，从后台侧门闪进苏玉簪的化妆间。苏玉簪正在卸妆。她见他进来，也不回头，只问：“又有什么事？ “ “老猫的事。 “沈满仓把老猫的来历说了，末了压低声音， “我要你在书场上，''无意''说一句——听说烂算盘在关外。 “苏玉簪的手一顿：“你要我替你说谎？ “ “不是谎。 “沈满仓说， “是饵。老猫要是在找烂算盘，他听见这句话，就会去关外查。他查关外，就查不到天津——你我都安全。 “苏玉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满仓，你让我说书时递暗语，又让我改本子断暗语；现在，你又让我在台上''说''一句假话。你到底——是想让我干净，还是想让我替你办事？ “ “都想。 “沈满仓说， “你干净了，才能替我办更多的事；你办的事越多，你就越干净。 “苏玉簪盯着他：“你这话，绕得跟你的账一样。 “ “账绕，路才直。 “沈满仓笑了， “苏小姐，你信我这一次。 “苏玉簪没有立刻答应。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把发簪拔下来，又插回去：“行。可你得告诉我——老猫要是真来了书场，我怎么办？ “ “他不会来书场。 “沈满仓说， “他会派别人来听。他派来的人，会在散场后，去找书场管事的打听''说书女先生''的事。你只要在台上，把那句话说出去，剩下的，交给韩二刀。 “苏玉簪想了想，点头：“好。 “沈满仓没有多留。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了——佐藤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 “有。 “苏玉簪压低声音， “前天，佐藤派人查了书场的账——管事的说，她问的是''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书场请过哪些先生，说过哪些书''。 “沈满仓心里一紧：“去年九月到十二月？ “ “是。 “苏玉簪说， “那时候，我还在说《杨家将》和《空城计》。 “佐藤在查书场的旧账。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佐藤查书场旧账，是为了查 “说书藏暗语 “的实据。要是让她查到苏玉簪去年说过《杨家将》里的 “阵前传书 “，苏玉簪就危险了。 “换本子之前，你说的那几段书，有实据吗？ “他问。 “书场有座簿。 “苏玉簪说， “哪天谁说过什么书，管事的都记着。不过——去年九月的座簿，管事的说，搬家时弄丢了一本，只剩十一月的。 “ “十一月的还在？ “ “在。 “沈满仓想了想：“那就够了。佐藤查座簿，查得到十一月，查不到九月。九月那本''丢''了——''丢''得好。你让管事的，把十一月座簿上，''杨家将''''空城计''的几场，也改一改——改成''包公案''''七侠五义''。佐藤真要查，查到的是干干净净的本子。 “苏玉簪看了他一眼：“你连座簿的账，都要做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书场的水(第2/2页) “ “账不平，人不安。 “沈满仓说， “佐藤是会计出身，她最信账。那我就给她一本——最干净的账。 “他转身要走，苏玉簪忽然叫住他：“沈满仓。 “ “嗯？ “ “你让我在台上说''烂算盘在关外''—— “苏玉簪的声音低低的， “你就不怕，老猫真去关外，查到些什么，顺藤摸瓜摸回来？ “沈满仓笑了：“关外是满洲国，日本人说了算。老猫要是真去关外查''烂算盘''，他查到的，只能是日本人给他的答案。等他回来——天津的局，早就换了一盘棋。 “他推门出去，身后传来苏玉簪的声音：“你自己小心。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当晚上台，苏玉簪在《包公案》开场前，照例说了几句闲话：“列位，昨儿个我听了个稀罕事——说是关外那头，有个什么''烂算盘''，算账算得精，日本人正到处找他呢。要我说，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列位权当听个乐。 “台下哄笑一阵，没人当真。散场后，韩二刀在暗处守着。果然，有个穿灰布褂子的生面孔，在散场后拦住书场管事的，压低声音问：“你们那个说书女先生，方才说的''烂算盘''——是哪儿听来的？ “管事的照沈满仓交代的答：“我们苏先生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关外传来的，具体哪儿，她也不知道。 “那人没再问，转身走了。韩二刀悄悄跟上去，记下了他去的方向——直奔海河码头。 “老猫的人，上钩了。 “韩二刀回来报信， “他去了码头，怕是今晚就要渡河去关外查证。 “沈满仓点点头：“让他去。他这一去，天津能清净几天。 “他顿了顿，又问：“老郑那边，有回话吗？ “ “有。 “钱串子压低声音， “老郑查了——那个在乌市茶楼打听''会算账的人''的生面孔，昨儿傍晚，跟一个人接上了头。老郑的人远远看了一眼，说那人穿一身深灰中山装，戴着礼帽，看着不像本地人——倒像是—— “ “像什么？ “ “像从上海来的。 “钱串子说， “老郑说，那人说话，带着一口吴语腔。 “沈满仓心里一动。吴语腔，上海来的，打听会算账的人——跟老猫 “上海密使 “的身份，对上了。 “有意思。 “他低声说， “老猫还没回来，他的''跟班''先露面了。老郑那边，让他们继续盯——盯那个吴语腔的人，看他住在哪儿、跟谁来往。 “钱串子点头：“好。 “沈满仓望着海河的方向，声音很轻：“老猫去关外查''烂算盘''，他的跟班留在天津打听账房——两头撒网，稳得很。可惜——他撒网的时候，不知道网眼已经漏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让老郑那边，把''吴语腔''的落脚点摸清楚。老猫回来之前，我要先知道——他这条船上，到底还有几个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几天里，把孙耀祖的案卷结了，把木村和田中的账，各理出一份''干净''的版本。老猫回来之前——我们的账，要先平。 “窗外，书场的灯火渐熄。沈满仓站在夜色里，望着海河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新的一页。老猫去了关外。可他回来的那天，就是这场戏，再开一场的时候。 第八十章 账上的名字 第八十章账上的名字 老猫走后，天津清净了三天。这三天里，沈满仓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孙耀祖的案卷理清，报给秦朗，锄奸令四人全部除名；第二，把木村要的 “田中账 “理出一份 “干净 “版本——有疑点，无实据，既交得了差，又不至于让田中伤筋动骨；第三，把田中的暗账抄件，连同木村私章那封信，锁进了暗格最底层。三件事办完，沈满仓以为能喘口气。可第四天一早，佐藤美代踏进了兴亚院的账房。她今天没穿和服，穿了一身灰呢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进门，也不坐，只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页纸，推到沈满仓面前。 “沈先生， “佐藤美代的声音平平的， “这是宪兵队拘留所的记录——朱世昌''畏罪自杀''那晚，有人见过，一个黑影从朱世昌家后巷跑出去，往东跑了。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佐藤小姐，这跟沈某有什么关系？ “ “那晚，朱世昌家后巷往东，是兴亚院的方向。 “佐藤美代盯着他， “沈先生，那晚，你在哪儿？ “ “沈某在账房。 “沈满仓说， “年关盘账，沈某那几日，日日忙到深夜。账房的门房老张可以作证。 “ “门房？ “佐藤美代笑了， “门房是你兴亚院的人，他的话，能算数？ “沈满仓迎上她的目光：“佐藤小姐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沈某那几夜，确实都在账房。账房的灯，兴亚院上下都看得见。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又取出一页纸，推过来：“还有——通译底账失窃那晚，有人见过，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瘦高个''，从朱世昌家后巷出来。沈先生，你那晚穿的什么？ “沈满仓心里一沉。韩二刀那晚穿的是夜行衣，不是灰布棉袍。可佐藤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别的线报。 “佐藤小姐， “沈满仓稳住心神， “沈某那晚穿的是青布长衫，账房里那件灰布棉袍，是冷天套在里面的。可沈某那晚确实在账房——通译底账是什么，沈某至今不知。佐藤小姐要查，只管查。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两页纸都收回去，笑了：“沈先生，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窦文华、朱世昌、马金堂、孙耀祖，都跟你有过往来，也都死了。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数字告诉我，这不像巧合。 “ “佐藤小姐， “沈满仓躬身， “数字也告诉沈某——巧合，就是巧合。皇军查案，讲证据。没有证据的怀疑，只能是怀疑。 “ “怀疑积累多了，就是证据。 “佐藤美代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先生，我听说——你最近，接了木村课长的密电经费差事？ “ “是。 “ “那笔钱， “佐藤美代笑了笑， “我也要查。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笑着：“密电经费是课长的差事，佐藤小姐要查，沈某配合就是。 “佐藤美代没再多说，推门走了。沈满仓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佐藤查经费——这不是查账，是查他。她查密电经费，是想从账上找破绽；找破绽，是为了坐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账上的名字(第2/2页) “沈满仓经手过朱世昌的东西 “。 “老钱， “沈满仓压低声音， “佐藤要查密电经费账。那本账——经得住查吗？ “钱串子想了想：“你记的''在途损耗''，挂着机要、差旅、打点。佐藤是会计出身，她要是一笔一笔对单子，怕是对不上。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对不上，就让她对不上。佐藤查账，要的是''实据''；我给她准备的，是''查不出实据''的账。她越查，越发现——这本账，干净得像水一样。干净得——让她怀疑，是我''做''出来的干净。 “ “那不是更糟？ “ “不糟。 “沈满仓说， “佐藤怀疑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怀疑，说明她还没证据；她查不出证据，就只能干瞪眼。她越瞪眼，木村就越觉得她''胡搅蛮缠''——一个在东京批复''稳住''的时候还在查案的甄别组长，对木村来说，是麻烦。 “他顿了顿：“木村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佐藤越查，越给木村添麻烦；木村越嫌她麻烦，就越会保我——因为我替他平了账，办了差。 “钱串子恍然大悟：“你是说——佐藤查得越凶，你越安全？ “ “在木村那边，是。 “沈满仓说， “可在佐藤那边——她迟早会查出点东西来。我得在她查出东西之前，把她的底牌，也摸清楚。 “他走到暗格前，取出一份抄件——那是他通过于三娘的人，从三宅大佐住处打听来的消息：佐藤美代，每隔半月，都会往东京递一封私信。信的内容，三宅的人没看到，但收信人是东京陆军省的某位课长。 “佐藤往东京递私信。 “沈满仓压低声音， “这件事，木村知道吗？ “钱串子摇头。 “他不知道。 “沈满仓笑了， “那这就是佐藤的底牌——她要是查我查得太紧，我就把这张牌，亮给木村看。 “他把抄件锁回暗格，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佐藤要查我的账，我就先记她的账。她查我，我记她；她动手，我掀牌。 “窗外，天色渐暗。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拨算盘。沈满仓合上窗户，转身坐下，拿起那册密电经费账，在灯下，一笔一笔地，重新誊写起来——他要把这本账，誊成一本 “佐藤查不出毛病 “的账。账上的名字，是木村的；可算盘，是他的。他刚誊完一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钱串子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满仓！出事了！ “ “什么事？ “ “秦朗那边传来的消息—— “钱串子压低声音， “军统华北区派了个督导专员，明天到天津，点名要见''烂算盘''。秦朗说，那人自称——老猫。 “沈满仓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账页上，洇开一个墨点。老猫。他不是去关外了吗？他回来了。而且——他不是76号的线人。他是军统华北区的督导专员，是秦朗的上司派来的人。 “老猫 “两个字，像一颗冷水，从沈满仓头顶浇下来。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原来——他不是去找烂算盘的。他是来——验收烂算盘的。 “账上的名字，又多了一个。 第八十一章 督导专员 第八十一章督导专员 老猫到天津那天，下了一场秋雨。秦朗托人捎来话，接头地点改在乌市茶楼二楼雅间。 沈满仓换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撑一把油纸伞，从估衣街绕到乌市，进门时雨正密。 二楼雅间里，秦朗已经在了。他身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深灰呢大衣，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在杯里打着旋，他一口没动。 “满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华北区来的程督导。 “秦朗起身，语气比平时恭谨几分， “程先生，这就是''烂算盘''。 “沈满仓躬身：“程先生好。 “那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沈满仓，忽然笑了：“坐。别站着——你是秦站长的人，也是华北区的功臣，不用这么拘礼。 “沈满仓落座。就在他坐下的一瞬，窥账之眼悄然亮起——程文谦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华北区督导，真名程文谦，代号 “老猫 “。账上记着：一，奉命验收津门站暗线 “烂算盘 “，考察其忠诚与价值；二，另有一笔私账——马金堂曾收过他两千块 “安家费 “，却转头把消息卖给了佐藤美代，他杀马金堂，一半为公，一半为私；三，他来天津前，华北区有人给他递过话—— “若烂算盘可用，则用；若不可用，则除。 “】沈满仓心头一凛，面上却笑着：“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天津的雨，比北平的大。 “ “大点好。 “程文谦说， “雨大，街上的人少，说话方便。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把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刮：“沈先生，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华北区最近风声紧，上头让我下来，把几条重要线都验一验。你是其中之一。 “ “验 “字咬得很轻，可沈满仓听得出分量。 “程先生要验什么？ “沈满仓问， “沈某是账房出身，会拨算盘珠子。验账、验人，都行。 “程文谦笑了：“好。那我先验一件小事——孙耀祖供出来的那个''老猫''，说杀马金堂的人，自称老猫。你听说了，怎么想？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他早知道老猫就是眼前这位——可程文谦偏偏要拿 “老猫 “这个名字来问他，这是第一个考题。 “沈某听说， “沈满仓斟酌着说， “马金堂是佐藤的人，杀他，是断佐藤的臂膀。那人自称老猫，又不留名，八成是怕被人查——怕查的人，办的事，见不得光。 “程文谦盯着他：“那你觉得，那人办的事，是公事，还是私事？ “ “公私都有。 “沈满仓说， “杀佐藤的人，是公；可杀完还去传话孙耀祖''闭嘴''，就是私——他怕孙耀祖知道什么。一个办公事的人，不该怕一个赌徒知道什么。 “程文谦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茶杯放下：“沈先生，你这个人，账算得清。可你有没有想过——传话让孙耀祖闭嘴的人，未必是想灭口，也许是想——保他？ “沈满仓一怔。保孙耀祖？老猫杀马金堂，又去传话让孙耀祖闭嘴——他原以为那是灭口，可程文谦说是 “保 “。 “孙耀祖要是知道马金堂为什么死，他就是下一个马金堂。 “程文谦说， “传话让他闭嘴，是不想让他学马金堂——乱说话，把命说没了。你听懂了吗？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程文谦在暗示：杀马金堂的人，不是去灭口的，是去 “点醒 “孙耀祖的——让他闭嘴保命。这跟他之前的推断，方向相反。可程文谦说这话的时候，窥账之眼没有示警——他说的是真话。那 “老猫 “杀马金堂，到底为什么？沈满仓压下疑惑，点头：“程先生指点得是。沈某先前只想着灭口，倒没想过''保''字。受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督导专员(第2/2页) “ “不用受教。 “程文谦说，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个肯动脑子的人。肯动脑子的人，华北区用得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幕里的乌市街巷，声音低下来：“沈先生，实话说——我这次下来，除了验你，还有一件事。 “ “程先生请讲。 “ “华北区怀疑， “程文谦转过身，目光锐利， “津门站内部，有内鬼。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面上不动声色：“津门站的内鬼？程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 “从账上说。 “程文谦说， “去年冬天，津门站三次行动，三次扑空——三浦洋行的军火、码头的那批棉纱、还有一次绑票营救。三次，都像是有人提前给日本人递了信。华北区查了半年，查来查去，线索都指向——账房。 “ “账房？ “ “津门站的账，一直是秦朗亲自管。可去年冬天，秦朗病了两个月，账目托给了一个人代管。 “程文谦盯着他， “那个人，沈先生应该认识。 “沈满仓心头一跳。秦朗去年冬天确实病过一场，账目是托给——书场的苏玉簪代管的。 “苏玉簪。 “他低声说。 “苏玉簪。 “程文谦点头， “我查过了，她去年冬天，替秦朗管过两个月的站内账目。而那三个月，津门站三次行动，三次扑空。 “窗外雨声渐密。沈满仓垂着眼，心里飞快地拨算——苏玉簪是军统电讯员，跟秦朗是生死之交，秦朗信她，才把账托给她。她要是内鬼，军统天津站早就没了。可程文谦偏偏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她。 “程先生， “沈满仓抬起头， “沈某斗胆问一句——这怀疑，是华北区查出来的，还是——有人递上去的？ “程文谦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沈满仓笑了笑， “沈某只是觉得，去年冬天的账，如今才翻出来——中间隔了快一年，这账翻得，有些时候了。 “程文谦没接话。他重新戴上礼帽，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先生，我明天还来。你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告诉我，你觉得津门站的内鬼，是谁。 “门关上了。秦朗留在屋里，脸色有些难看：“他怀疑玉簪。 “ “我知道。 “沈满仓说， “可他为什么偏偏怀疑玉簪？去年冬天的账，他查了半年，今天才告诉你——这账，查得太巧了。 “秦朗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玉簪的事，我信她。可程文谦是华北区派来的，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沈满仓望着窗外的雨，声音很轻：“秦站长，你有没有想过——程文谦来验我，验的未必是我。他验的是——你会不会护着苏玉簪。 “秦朗脸色一变。 “他要是验出你''护内''，津门站就有把柄在他手里。 “沈满仓压低声音， “他要是验出苏玉簪真是内鬼——他就有把柄在华北区手里。不管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雨还在下。沈满仓撑开油纸伞，走进雨里。他没有立刻回估衣街，而是先去了南市书场——他得提醒苏玉簪，有人盯上她了。可当他走到书场后巷，却看见苏玉簪的化妆间亮着灯，门前站着一个穿深灰呢大衣的身影——程文谦。他先到了。沈满仓在巷口停住脚步，没有上前。他看着程文谦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门口，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程文谦先见秦朗，再见他，又先一步来见苏玉簪。这个督导专员，一到天津，就把津门站几个人，全都 “过了一遍秤 “。 “有意思。 “他低声说， “督导专员验人，验到书场来了。 “他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雨幕里，书场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杆没拨完的算盘。 第八十二章 验货 第八十二章验货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程文谦约沈满仓在劝业场对面的一间西餐馆见面。 沈满仓到的时候，程文谦已经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份账单，正拿笔在上面划拉。 “沈先生，坐。 “程文谦把账单推过来， “我听说你是账房先生出身——这是今早的账，你替我看看，有没有毛病。 “沈满仓接过账单，扫了一眼——一份西餐账单，前菜、汤、主菜、甜点，一共四道，加一瓶红酒，合计九块七角。 “没毛病。 “他说， “菜价是劝业场这一带的行情，酒略贵了些——可程先生坐的是雅座，贵几毛钱，合理。 “程文谦笑了：“账算得清。那我再问你——这家馆子，生意好不好？ “沈满仓一怔。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西餐馆里坐了六成客人，侍者来回穿梭，后厨方向传来煎牛排的滋滋声。 “好。 “他说， “午市没到就坐了六成，说明回头客多。这家馆子，生意红火。 “ “红火就好。 “程文谦说， “红火的馆子，账上容易做手脚——客人多，流水大，多记一笔少记一笔，没人看得出来。 “沈满仓心里微动。程文谦这不是在验账，是在教他—— “红火的地方，账好藏 “。他抬眼迎上程文谦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程先生是说——津门站最近''生意''太好，账上，也有人做了手脚？ “程文谦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先生，我昨儿去书场，听了一场书。苏先生说了一段《杨家将》，说到''阵前传书''那一折，我听着——有意思。 “沈满仓心里一紧。苏玉簪昨晚说的不是《包公案》吗？什么时候改回《杨家将》了？ “程先生记错了吧？ “他笑了笑， “苏先生最近说的是《包公案》，''铡美案''那一折。 “ “是吗？ “程文谦放下咖啡， “那我听岔了。可能是我去得晚，前面那场没听全。 “他话锋一转：“对了——昨儿夜里，我在书场后巷，瞧见一个人，在苏先生的化妆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衫，看着眼熟——后来我一想，那不是沈先生吗？ “沈满仓心头一凛。程文谦昨儿看见他了——看见他站在巷口，看见他没有上前。 “是沈某。 “他坦然说， “沈某昨儿确实去过书场，想跟苏先生说几句话。可瞧见程先生在里面，沈某不便打扰，就回了。 “ “哦？ “程文谦笑了笑， “沈先生跟苏先生，很熟？ “ “说书听书，认识几年了。 “沈满仓说， “沈某没事爱听书，苏先生的书，听着解乏。 “程文谦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放下杯子，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昨儿问你的问题——津门站的内鬼是谁，你想明白了吗？ “沈满仓早有准备。他斟酌着说：“程先生，沈某想了一夜。去年冬天津门站三次行动扑空，账目又恰好由苏先生代管——这账，表面上看，苏先生嫌疑最大。 “ “表面上看？ “ “可沈某觉得，正因表面太顺，反倒不像。 “沈满仓说， “内鬼做事，讲究藏。真内鬼，不会让自己恰好''管账''的时候出事——那太打眼了。除非——这内鬼，想借''管账''的名头，栽赃别人。 “程文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说，内鬼不是苏玉簪，是有人故意让账目指向她？ “ “沈某不敢断言。 “沈满仓说， “可沈某替秦站长理过账，账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有人记错，是有人故意记错。故意记错的人，账面上，永远像好人。 “程文谦沉默了很久。窗外，阴云压得很低，像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沈先生， “他终于开口， “你这番话，说得在理。可有个问题——你说内鬼是''故意让账目指向苏玉簪''，那这个人，得知道去年冬天，账目是苏玉簪代管的。这事，津门站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你知道，我知道，秦朗知道。你说，还会有谁知道？ “沈满仓一怔。程文谦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知道苏玉簪代管账目的人，只有站内核心。那栽赃的人，必然是站内核心之一。 “程先生是说——内鬼，就在站内核心这几个人里？ “ “我没说。 “程文谦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只是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沈先生，我下午去码头转转，晚上还去书场听书。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找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验货(第2/2页)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对了——沈先生，我昨儿在书场，听见一句闲话：说关外有个''烂算盘''，算账算得精，日本人正到处找他。这话——是你让苏先生说的吧？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着：“程先生这话，沈某听不懂。苏先生台上说书，说些什么闲话，沈某做不了主。 “ “做不了主就好。 “程文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有些谎话，说一次是饵；说多了，就成把柄了。你好自为之。 “他推门走了。沈满仓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程文谦知道他让苏玉簪放风 “烂算盘在关外 “——他连这个都知道。这说明，程文谦来天津之前，就已经把 “烂算盘 “近期的动作，查了个底朝天。 “督导专员。 “沈满仓低声说， “你是来验收的，还是来——抄底的？ “他起身结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账单。九块七角，前菜汤主菜甜点，加一瓶红酒——程文谦请的这顿饭，菜单是账，话里全是钩子。账房先生会算账。可这顿饭的账，他一时，还算不透。夜里，沈满仓坐在估衣街酱菜铺的灯下，把白天的话，一句一句地翻出来捋。程文谦的每一句话，都像剥笋——剥一层，还有一层。 “老钱， “他忽然开口， “你说，华北区派个督导专员下来验人，为什么验到我头上？我是暗线，暗线讲究藏，华北区应该知道，越是验，越是把暗线往明处推。 “钱串子想了想：“也许——华北区就是想让他把你往明处推？ “ “推出来做什么？ “ “推出来， “钱串子压低声音， “好让日本人知道，''烂算盘''是军统的人？ “沈满仓手里的笔一顿。他抬头看着钱串子：“你是说——华北区想借我，做一笔''引蛇出洞''的买卖？ “ “我不知道。 “钱串子说， “可那程督导，一来就查账、查人、查书场——他查的，全是''烂算盘''身边的人。他不像是来验你的，倒像是来——找你的破绽的。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华北区要是真想弃了我，一道命令就够了，犯不上派个督导专员来演这一出。他这么费劲地找我破绽——说明华北区还没打算弃我，他们是想——试我。 “ “试你什么？ “ “试我——值不值得保。 “沈满仓说， “程文谦昨天说，华北区给他的授命是''可用则用、不可用则除''。他今天验我的账、验我的话、验我的反应——他是在打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分高不高，不在我——在于，他回去怎么报。他要是报''可用''，我就是华北区的功臣；他要是报''不可用''—— “ “会怎么样？ “ “不可用，则除。 “沈满仓说，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沈满仓望着那团火，声音很轻：“所以我得让他，把分打高。可问题是——他今天问我，''知道苏玉簪代管账目的人，还会有谁''。这个问题，我怎么答，都不对。 “钱串子一愣：“怎么不对？ “ “我要是说''不知道''，他嫌我笨——站内核心就这几个人，我说不知道，是装傻；我要是说''秦朗''，他疑我栽赃站长；我要是说我自己——他说我此地无银。这个问题，问得刁。 “ “那你怎么答？ “ “我没答。 “沈满仓说， “我给他绕了个弯——说内鬼是''故意让账目指向苏玉簪''。他要是真信，就会去查''谁有动机栽赃''；他要是不信，就会觉得我在护着苏玉簪。 “钱串子咂舌：“那你到底是护，还是不护？ “ “护。 “沈满仓说， “苏玉簪是我的人，我不护她，谁护她？可我不能让程文谦看出来我在护她——护得太明显，就是把把柄递到他手里。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声音很轻：“程文谦是个会算账的人。我跟他，算的是同一本账——谁先算错一步，谁先出局。 “窗外，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合上眼，心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程文谦下午去了码头，晚上还去书场。他在码头查什么？他在书场，又等什么？明天，也许就有答案了。 第八十三章 查账的风 第八十三章查账的风 程文谦到天津的第三天，佐藤美代的核查，也到了账房门口。上午九点，甄别组的小泽带着两名宪兵，抬着一只铁皮箱子，站在兴亚院账房外：“沈帮办，佐藤组长有令——密电经费账，自本日起，由甄别组逐笔核查。请帮办配合。 “沈满仓放下笔，笑着起身：“佐藤小姐要查，沈某配合。账本都在，单据也都在，请便。 “他打开柜子，把密电经费账、原始单据、取款凭条，一摞一摞地摆到桌上。小泽带着人坐下，一页一页地翻起来。沈满仓退回自己桌前，继续誊另一本账，眼皮都没抬。 “在途损耗 “这一手，他早在接手经费那天就铺好了——单据齐全、日期衔接、经手人画押。佐藤就算把账翻烂，也只能翻出 “损耗合理 “四个字。可他心里清楚，佐藤要的不是账，是破绽。账查不出破绽，她就会换一个方向。果然，翻到中午，小泽合上账本，说了句 “账面无异常 “，带人走了。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就完了？ “ “没完。 “沈满仓说， “佐藤不会只查账。她查账查不出破绽，下一步——就是查人。 “ “查人？查谁？ “ “查单据上画押的人。 “沈满仓说， “''在途损耗''的单据，经手人是我、桥本少佐、还有宪兵队军需科的一个中士。佐藤要查，会先查那个中士——中士嘴松，好问。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中士靠得住吗？ “ “靠不住。 “沈满仓说， “所以我昨儿夜里，已经让韩二刀去找他了——给了他三十块钱，让他记住一句话：''单据都是沈帮办按规矩办的，损耗是桥本少佐核准的。'' “钱串子松了口气：“那中士收了钱，能闭嘴吗？ “ “他收不收钱，都得这么说。 “沈满仓笑了， “因为单据上，桥本少佐的名字，比我的值钱。佐藤要查，查到我头上，只是''经手''；查到桥本头上，就是''核准''。她不会为了一个中士，去动宪兵队的少佐。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拿桥本当挡箭牌？ “ “桥本本来就是木村的人。 “沈满仓压低声音， “他核准的损耗，佐藤要翻案，得先过木村那关。佐藤查我的账，查到最后——查的是木村的部下。她越查，越得罪木村。 “正说着，账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甄别组的小泽去而复返，这次没带铁皮箱，只带了一张纸。 “沈帮办， “小泽把纸递过来， “佐藤组长让属下问帮办一句话——账上''在途损耗''里，有一笔''机要差旅费，九月十七日，津沽线''。佐藤组长说，九月十七日，津沽线没有列车的记录。这笔账，怎么来的？ “沈满仓接过纸，看了一眼，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九月十七日，津沽线——那是他上个月随手填的一笔损耗，当时只想着日期要错开月末，没想到佐藤会真的去查铁路局的班次记录。 “小泽先生， “沈满仓笑了笑， “津沽线是货运线，不挂牌售票，铁路局的客运记录上，自然查不到。这笔差旅，是桥本少佐的人走的货——走的货运车皮。佐藤小姐要查，可以问桥本少佐的军需科。 “小泽愣了愣：“货运车皮？ “ “对。 “沈满仓说， “密电经费，有时候要送机要文件，走客运列车太显眼，就走货运车皮。这是桥本少佐定的规矩——沈某只是按规矩记账。 “小泽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沈满仓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小泽先生，麻烦回禀佐藤小姐——账上的每一笔，都有单据，都有出处。沈某经手的账，不怕查。可查账要讲证据——要是佐藤小姐只凭''铁路局没记录''，就说账有问题，那这账，就没人敢经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查账的风(第2/2页) “小泽犹豫了一下，拿着纸走了。钱串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货运车皮——真有这回事吗？ “ “没有。 “沈满仓说， “可桥本少佐的军需科，上个月确实走了两趟货运车皮，送的是给驻军的冬装。我昨儿从军需科那边打听来的——佐藤要查，查到桥本头上，桥本会认的。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你连桥本的冬装运输都算进去了？ “ “账房先生，不算账，算什么？ “沈满仓笑了， “佐藤查账，查的是数字。可数字后面是人——她查我，我让她查到桥本；她查桥本，就查到木村。她越查越往上，越往上，越查不动。 “当天傍晚，韩二刀从码头带回消息：“程文谦在码头待了一天。他问了三个搬运工、两个船老大，问的都是——去年冬天，三浦洋行的货，是谁经手的。 “沈满仓心里一紧。三浦洋行的货——那是军统去年冬天 “三次扑空 “里的头一次。程文谦去码头，查的还是去年冬天的旧案。 “他查到什么了？ “ “没查到什么。 “韩二刀说， “码头的人，三浦洋行都倒了半年了，谁还记得去年的事。程文谦问了一圈，没问出有用的，傍晚就走了。 “沈满仓点点头，心里却翻涌起来——程文谦查去年冬天的旧案，跟他查 “内鬼 “的目标一致。可他为什么不去查档案，偏偏去码头问搬运工？ “码头，搬运工，去年冬天…… “沈满仓低声重复着，忽然眼睛一亮， “三浦洋行的货，走的是码头——可去年冬天，军统那三次行动，扑空的原因，不都是''货物临时改道''吗？ “钱串子一愣：“是啊。 “ “货物改道，谁最清楚？ “沈满仓说， “不是船老大，是码头调度——货物从哪条船卸、往哪个仓放、什么时候转运，调度全知道。程文谦问搬运工，是问不出改道的——他该去问调度。 “他顿了顿：“可码头调度，去年冬天换过人。旧调度姓吴，三浦洋行案发后，就辞了工，回了静海老家。 “钱串子恍然大悟：“你是说——程文谦找不到旧调度，才在码头瞎转？ “ “他要是能找到旧调度，就不用在码头转一天了。 “沈满仓说， “可旧调度吴某人，他知道去年冬天的改道记录。他知道的事—— “他压低声音：“我得赶在程文谦之前，找到吴某人。 “夜色里，海河的风带着水腥气。沈满仓站在账房窗前，望着码头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新的一页——佐藤在查账，程文谦在查旧案。两条线，都奔着去年冬天去。去年冬天，到底藏了多少账？ “老钱， “他忽然开口， “明儿一早，你跟我去一趟静海。 “ “去静海做什么？ “ “找吴某人。 “沈满仓说， “程文谦要找的人，我先找到——他手里的账，得先过我的手。 “窗外，探照灯扫过河面。沈满仓望着那束光，声音很轻：“去年冬天的账，越来越热闹了。佐藤查我，程文谦查旧案——他们都觉得，账上有答案。可答案，从来不在账上——在算账的人手里。 “ 第八十四章 静海的账 第八十四章静海的账 静海县城不大，一条街走到头。沈满仓和钱串子到的时候，是第二天晌午。 他们在街角的一家面馆坐下，钱串子向掌柜打听：“老哥，打听个人——原先在天津码头当调度的吴某人，住这街上吗？ “掌柜想了想：“你说的是吴瘸子吧？他住街尾，院里有棵枣树的那家。前两年从天津回来，就再没出去过。 “沈满仓和钱串子对视一眼。吴瘸子——旧调度吴某人，就在街尾。他们顺着街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个青砖小院，院墙不高，一棵枣树探出墙头，叶子黄了大半。沈满仓敲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探出头来，左腿明显跛着：“找谁？ “ “吴师傅吧？ “沈满仓笑着， “我是天津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去年冬天，码头上的事。 “吴瘸子脸色一变：“码头的事，我早不干了。你们找别人吧。 “说着就要关门。沈满仓伸手抵住门：“吴师傅，别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送钱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钞票，从门缝里递进去：“三十块。就问您几个问题。 “吴瘸子盯着那沓钞票，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门打开：“进来说。 “院子里，吴瘸子搬了两条板凳，又倒了两碗茶。他接过钞票，揣进怀里，压低声音：“你们要问什么？先说好——太要命的事，我不说。 “ “去年冬天， “沈满仓说， “三浦洋行的货，改过几次道？ “吴瘸子一愣，想了想：“三浦洋行……那是倒了的那个洋行吧？去年冬天，他们的货，改道改过两回。一回是棉纱，本来走六号仓，临时改到九号仓；一回是——好像是什么箱子，本来走夜船，临时改走白天。 “ “谁让改的？ “ “洋行的买办，还有个……穿灰棉袍的先生。 “吴瘸子回忆着， “那先生来过码头两回，每回都跟买办在调度房里嘀咕半天。改道的事，都是那先生定的。 “沈满仓心里一动：“穿灰棉袍的先生——长什么样？ “ “瘦高个，四十来岁。 “吴瘸子说， “眼睛挺亮，说话带北平口音。我印象深，是因为他每回来，都戴一顶礼帽，下雨天也不摘。 “北平口音，瘦高个，戴礼帽——沈满仓心头一紧。这跟他昨天见到的程文谦，几乎一模一样。 “那先生—— “他压住心跳， “他改道，是为了什么？ “ “那我哪知道。 “吴瘸子说， “我只管调度。他让改，我就改。不过他改道那两回，码头都出了事——第一回，六号仓半夜着了火；第二回，夜船改白天，白天那船在半道上，让宪兵队给扣了。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去年冬天，码头六号仓半夜着火——那是军统第一次行动扑空，原计划烧三浦洋行的棉纱，结果烧错了仓；白天那船被宪兵队扣——那是军统第二次行动扑空。两次扑空，都是因为 “改道 “。而改道的决定，都出自那个 “穿灰棉袍、戴礼帽、北平口音 “的先生。如果那先生是程文谦——那他去年冬天，就在天津码头活动过。可程文谦昨天在码头，却连旧调度是谁都不知道，转了一整天没问出东西。程文谦在装。 “吴师傅， “沈满仓又问， “那位先生，最后一次来码头，是什么时候？ “ “去年腊月。 “吴瘸子说， “腊月十几吧。那回之后，码头就出了事——三浦洋行倒了，我也跟着辞了工。 “沈满仓点点头，又掏出一沓钞票，递过去：“吴师傅，今儿这话，出得你口，进得我耳。往后要是有人来问——不管谁来问，你都别说见过我们。 “吴瘸子接过钱，连连点头：“放心，放心。我吴瘸子，嘴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静海的账(第2/2页) “走出吴瘸子家，钱串子压低声音：“那穿灰棉袍的先生，是程文谦？ “ “八成是。 “沈满仓说， “可他昨天在码头，装得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他这是，故意让我以为他查不到。 “ “那他图什么？ “ “图我露馅。 “沈满仓说， “他要是让我知道他去年冬天就在码头，我就知道——去年冬天的旧案，跟他脱不开干系。他不想让我知道，所以装不知道。 “钱串子想了想：“那他来码头，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 “对。 “沈满仓说， “他故意在码头转一天，让我以为他在查旧案、查不到——然后等着看我会不会去找旧调度。我一找，他就知道，我心里有鬼。 “沈满仓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静海县城的土街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我上当了。 “ “上当了？ “ “我本该按兵不动的。 “沈满仓说， “程文谦查他的，我装不知道——他查不到旧调度，自然就回华北区复命。可我一来静海，就坐实了一件事——''烂算盘''知道码头旧案的内情。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 “怎么办？ “沈满仓忽然笑了， “将计就计。他既然钓我上钩，我就咬着他的钩，往他想不到的地方游。 “他压低声音：“回去之后，你让于三娘的人，去查一件事——去年腊月，程文谦离开天津前后，有没有人见过他。他腊月在码头，他住哪儿、跟谁接头——查清楚了，这''旧调度''的账，就轮到我记他的了。 “钱串子点头：“好。 “两人当天赶回天津。黄昏时分，沈满仓刚进估衣街，就看见酱菜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那是特高课的车。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进院子。沈桂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回来，压低声音：“屋里来了个人，说是宪兵队的，等你半天了。 “沈满仓推门进屋。屋里坐着的，是甄别组的小泽。 “沈帮办， “小泽起身，神色有些古怪， “佐藤组长让我来请帮办——说是，账上有一笔，想请帮办当面解释。 “ “哪一笔？ “ “津沽线，九月十七日，货运车皮。 “小泽说， “佐藤组长说，她问过桥本少佐的军需科了——军需科说，九月份，没有走过货运车皮。 “沈满仓心里一沉。桥本否认了。军需科说九月份没走过货运车皮——他昨天临时补的 “货运车皮 “说辞，被拆穿了。 “佐藤组长还说了什么？ “ “组长说， “小泽压低声音， “请帮办明早九点，到甄别组走一趟。带上那本密电经费账。 “小泽说完就走了。沈满仓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盏还没点亮的油灯，心里飞快地拨算——桥本怎么会否认？那两趟冬装运输，是军需科实打实走的，桥本没理由不认。除非——有人先他一步，跟桥本打了招呼。 “老钱， “他压低声音， “去查——昨天到今天，桥本少佐见过谁。 “钱串子一愣：“你是说——佐藤先找了桥本？ “ “不一定是佐藤。 “沈满仓说， “也有可能是木村。木村要是知道佐藤查经费账查到了桥本头上，他会先按下去——他不会让佐藤查到他部下的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很冷：“不管是佐藤还是木村——这潭水，越来越深了。明早九点，甄别组。我倒要看看，佐藤给我备了什么账。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拨一杆拨不完的算盘。 第八十五章 甄别组的账 第八十五章甄别组的账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满仓准时走进特高课甄别组的办公室。屋里比上回多了个人——佐藤美代坐在桌后，桌角放着一只黄铜算盘；她左手边，坐着宪兵队的军需官桥本少佐，脸色不太好看；右手边，是甄别组的小泽，手里捧着那册密电经费账。 “沈帮办，请坐。 “佐藤美代抬眼， “今儿请帮办来，是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沈满仓躬身落座：“佐藤小姐请讲。 “佐藤美代取出一页纸，推到沈满仓面前：“这笔——''机要差旅费，九月十七日，津沽线，货运车皮，四十七圆''。我问过军需科了——桥本少佐说，九月份，军需科没有走过货运车皮。 “沈满仓看向桥本。桥本少佐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面前的一张纸，脸色铁青。 “佐藤小姐， “沈满仓笑了笑， “货运车皮的事，是沈某记岔了。不是军需科走的——是特高课本部，送机要文件走的。沈某当时图省事，记在了''机要差旅''一栏，经手人写了军需科——笔误，笔误。 “佐藤美代盯着他：“特高课本部？哪一天？ “ “九月十七日。 “沈满仓说， “那天，课长办公室签收过一份北平来的密件——佐藤小姐可以查收发室的登记。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转头，对小泽说：“去查。 “小泽应声出去。屋里安静下来。桥本少佐忽然开口：“佐藤组长，密电经费的事，是课长交办的差事。沈帮办经手以来，账目清楚，损耗合理——我看，这事没什么好查的。 “佐藤美代淡淡说：“桥本少佐，账目清楚，损耗合理，正是要查的地方。太干净的账，反而可疑。 “ “佐藤小姐这话，沈某不敢苟同。 “沈满仓接口， “沈某是账房出身，账房的本分，就是把账做干净。账不干净，才该查；账干净了，反倒成了罪过——那往后，谁还敢认真记账？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黄铜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轻轻拨了两下：“沈先生，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数字不会撒谎——可数字背后的人，会。 “ “佐藤小姐说的是。 “沈满仓说， “可数字背后的''人''，也有真话假话。佐藤小姐只信数字，那沈某这账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有单据、有出处——佐藤小姐要是能查出哪一笔对不上，沈某甘愿领罪。 “正说着，小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组长，收发室查过了——九月十七日，确实有一份北平来的密件，签收人是——木村课长。 “沈满仓心里一松。他昨夜里连夜去了一趟特高课收发室，通过关系，在那本登记表上补了一笔。木村课长本人签收的密件——佐藤就算怀疑，也不敢为了一笔四十七圆的损耗，去问木村。佐藤美代接过登记表，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表放下，忽然转了话锋：“沈帮办，账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请教另一个问题——听说，你最近跟一个从北平来的先生，走得很近？ “沈满仓心里一凛。程文谦——佐藤知道程文谦了。 “北平来的先生？ “他面上笑着， “佐藤小姐说的是谁？沈某这几日，接触的人不多。 “ “劝业场对面，西餐馆。 “佐藤美代说， “前天中午，你跟一位戴礼帽的先生，坐了一中午。 “沈满仓心头一沉。佐藤在盯他。西餐馆——他前天中午，确实在劝业场对面的西餐馆见了程文谦。 “那位先生，是沈某的老乡。 “沈满仓说， “来天津做生意，找沈某打听些行情。佐藤小姐要是感兴趣，沈某可以引见。 “ “不用了。 “佐藤美代说， “我只是提醒沈帮办一句——最近天津，来了些生面孔。有些人的身份，未必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沈帮办是兴亚院的人，跟什么人走动，还是要谨慎些。 “她站起身，把黄铜算盘收进抽屉：“账的事，今天先到这。密电经费账，沈帮办拿回去，继续经手——我会不定期抽查。 “沈满仓起身：“多谢佐藤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甄别组的账(第2/2页) “走出甄别组，阳光刺眼。沈满仓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后背又湿了一层。桥本否认货运车皮，是佐藤先下了手；可佐藤拿登记表也问不倒他，又拿程文谦来敲打他——说明佐藤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社交圈。 “老钱，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压低声音， “佐藤知道程文谦了。她盯上西餐馆了。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程文谦—— “ “程文谦是军统的人，佐藤要是查实了，她就是放长线。 “沈满仓说， “她现在不动，是想看看，我跟程文谦，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程文谦那边，今天有没有动静？ “ “有。 “钱串子压低声音， “今早，程文谦又去了码头。这回没问搬运工——他直接去了调度室，翻去年的调度记录。翻到晌午，把一本旧调度簿借走了。 “沈满仓心里一动：“调度记录？ “ “是。 “钱串子说， “码头的调度记录，每半年换一本，去年的旧簿子，本该销毁——可码头管事偷懒，把旧簿子堆在仓库里，没烧。程文谦翻出来一本，借走了。 “沈满仓眯起眼。调度记录——那上面，记着去年冬天每一笔改道的时间、货主、经办人。程文谦要是拿到调度记录，又找到吴瘸子——他就握住了去年冬天旧案的完整证据链。 “他借走的是哪一本？ “ “去年下半年那本。 “钱串子说， “从七月到腊月。 “沈满仓心头一紧。七月到腊月——那正是三浦洋行改道、军统两次行动扑空的时间段。 “程文谦拿到调度簿，下一步，就是找吴瘸子对证。 “沈满仓说， “吴瘸子收了钱，不会主动说——可程文谦要是有调度簿在手，问出话来，是迟早的事。 “他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声音很轻：“我得抢在他问出话之前，想清楚——去年冬天的改道，到底是谁的手笔。 “钱串子压低声音：“不是程文谦吗？吴瘸子说，那穿灰棉袍的先生，就是他。 “ “吴瘸子说像，可没亲眼见他摘帽子。 “沈满仓说， “北平口音、礼帽、瘦高个——这三样，可以装。程文谦要是真想让人以为那先生是他，他有一百种办法。 “他顿了顿：“去年冬天，津门站三次行动扑空。如果那''先生''不是程文谦——那军统内部，到底谁在改道？ “正说着，韩二刀从街角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满仓，码头出事了——今早，程文谦借走调度簿之后，码头仓库着了火。 “沈满仓心里一沉：“仓库？ “ “堆旧簿子的仓库。 “韩二刀说， “烧了大半——程文谦借走那本，是唯一救出来的。 “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码头方向升起的黑烟，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调度簿被程文谦借走，仓库就着了火——这把火，烧的不是旧簿子，是 “旧簿子还在 “的证据。有人不想让码头的旧账，再被翻出来。 “有意思。 “他低声说， “程文谦前脚借走调度簿，后脚仓库就着火——这把火，烧得太巧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冷：“烧火的人，不是想烧调度簿——他是想烧掉''程文谦查到什么''的证据。可他没想到，程文谦已经把簿子拿走了。 “钱串子一愣：“那簿子上——有他的把柄？ “ “有没有把柄，看簿子上记了什么。 “沈满仓说， “可这把火，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去年冬天的旧账，还有人怕查。 “他望着码头方向的黑烟，声音很轻：“佐藤查账，程文谦查旧案，码头仓库着火——三条线，都奔着去年冬天去。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估衣街走去——他得在程文谦找吴瘸子之前，先想清楚，去年冬天那本调度簿上，到底记了什么。 第八十六章 调度簿上的名字 第八十六章调度簿上的名字 码头仓库的火，烧到下午才灭。沈满仓让钱串子去打听损失——旧簿子烧了大半，好在烧的是仓库后角，前面几排新簿子没事。 程文谦借走的那本，成了唯一幸存的旧档。 “程文谦现在，攥着那本调度簿。 “钱串子压低声音， “他要是从簿子上查出什么，咱们就被动了。 “沈满仓没有说话。他坐在账房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翻着去年冬天的每一笔旧账。三浦洋行，去年冬天，两次改道——棉纱从六号仓改九号仓，货箱从夜船改白天。改道的人，是 “穿灰棉袍的先生 “。吴瘸子说，那先生每回来，都跟三浦的买办在调度房嘀咕半天。调度簿上，应该记着每次改道的经办人签名——签名是谁，改道的指令就出自谁。 “老钱， “沈满仓忽然开口， “程文谦借走调度簿，他回哪儿了？ “ “听说，住南市一家客栈。 “钱串子说， “聚英客栈，二楼东头那间。 “沈满仓点点头。他站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皮夹，揣进怀里：“我去会会他。 “ “你去？ “钱串子一愣， “他要是问起调度簿，你怎么说？ “ “我就说——我是来帮他看账的。 “沈满仓笑了， “程督导手里有调度簿，可他不一定看得懂码头调度那一套。我是账房出身，码头调度、仓库进出，都是账。他看不懂的，我替他看。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送上门去给他验？ “ “他本来就在验我。 “沈满仓说， “躲，不是办法。不如大大方方送上门——他验他的，我看我的。 “当晚，聚英客栈。程文谦的房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沈满仓敲门进去，程文谦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调度簿，一手夹着烟，一手在簿子上划拉。 “沈先生？ “程文谦抬眼，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 “听说程先生借了本调度簿，沈某来看看。 “沈满仓笑着， “码头调度，沈某略懂一些。程先生要是不嫌弃，沈某帮着参详参详。 “程文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是真不怕我。 “ “怕程先生做什么？ “沈满仓说， “程先生是华北区的人，沈某是替华北区办事的。替程先生参详账目，是分内的事。 “程文谦没接话。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调度簿推过来：“行，那你看看——去年冬天，三浦洋行那两笔改道，簿子上记的经办人，是谁？ “沈满仓接过簿子，翻到去年冬天的页数。窥账之眼悄然亮起——簿页上，墨迹清晰地浮起一行行小字，其中一笔改道记录旁，浮起一片暗红的账影：【九月十七日，六号仓改九号仓。经办人：吴瘸子。核准人：三浦买办。另——当日调度房值更簿，有一行铅笔小字：“棉纱改九号，勿记 “。字迹，与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沈满仓的手指，在簿页上顿了一瞬。 “勿记 “——那行铅笔小字，是让人别记这笔改道。可调度簿上，还是记下了。而 “字迹与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这行账影，指向秦朗。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不动声色：“程先生，这簿子上，改道的经办人是吴瘸子，核准人是三浦买办。可这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棉纱改九号，勿记''。 “程文谦探过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哪儿有铅笔小字？这页上，只有墨笔字。 “沈满仓一怔。他低头再看——簿页上，铅笔小字的字迹很淡，若非窥账之眼，确实不易察觉。程文谦看不见。 “程先生眼神不好，这字淡。 “沈满仓说， “沈某做账房，惯看淡墨旧字。这行字，是铅笔写的，被磨淡了。 “程文谦凑近了看，还是摇头：“看不出来。你说是铅笔字，那就是铅笔字吧。上面写了什么？ “ “''棉纱改九号，勿记''。 “沈满仓说， “意思是——让记簿的人，别把这次改道记下来。 “程文谦的目光，微微一凝：“别记？那这调度簿上，怎么还记着？ “ “记簿的人，没听话。 “沈满仓说， “所以这行字，是''没用''的字。可它留在了簿子上——说明，当时有人想瞒，有人没瞒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调度簿上的名字(第2/2页) “程文谦沉默了片刻：“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 “沈某看不出来。 “沈满仓说， “铅笔字，磨淡了，笔迹难辨。可既然是''让人别记''——写字的人，至少是码头上能管住记簿的人。 “他没说破秦朗的名字。可窥账之眼给的账影，清清楚楚—— “字迹与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秦朗。津门站站长，他的上线。沈满仓心里翻涌着，面上却平稳：“程先生，沈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讲。 “ “去年冬天，三浦洋行改道，棉纱从六号仓改九号仓—— “沈满仓说， “六号仓半夜着了火，烧的是棉纱。要是那批棉纱没改道，烧的就是六号仓里的棉纱——可六号仓里，放的其实是军统要截的货。 “程文谦的手，夹着烟，停在半空：“你是说——改道，是为了让火烧错仓？ “ “沈某只是猜。 “沈满仓说， “可要是改道真是为了让火烧错——那改道的人，知道有人要来烧六号仓。他知道军统的行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烟灰从程文谦指尖落下，落在调度簿上，他也没去拂。 “沈先生， “他终于开口， “你今儿来，不只是帮我参详账的吧？ “ “程先生明鉴。 “沈满仓说， “沈某帮程先生看账，也想请程先生帮沈某看一笔账——程先生杀马金堂，是替军统锄奸。可马金堂死前，收过一笔两千块的''安家费''，转头把消息卖给了佐藤。程先生杀他——一半为公，一半为私吧？ “程文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沈先生， “他压低声音， “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 “账上听来的。 “沈满仓说， “沈某是账房，天下的账，都逃不过沈某这双眼睛。程先生杀马金堂的私账——沈某看得见。 “程文谦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笑声很低：“沈先生，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难缠。 “ “程先生过奖。 “沈满仓说， “沈某只是想让程先生知道——你我之间，不必互相瞒。沈某手里有程先生的私账，程先生手里有沈某的调度簿。两本账，换着看，谁也不吃亏。 “程文谦慢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你想要什么？ “ “调度簿上那行铅笔字，沈某想知道——程先生打算怎么查。 “沈满仓说， “只要程先生查的方向，别冲着沈某的人来，沈某愿意帮程先生，把去年冬天的账，一笔一笔理清。 “程文谦沉默了很久。窗外，南市的夜声隐隐传来——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了。 “沈先生， “程文谦终于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的账，是干净的，我就不动你的人。可我也得提醒你一句—— “他压低声音：“今儿下午，码头仓库着火的事，我报了华北区。华北区回了四个字：''查到底''。沈先生——你最好祈祷，去年冬天的账，跟你没关系。 “沈满仓心头一凛，面上却笑着：“沈某的账，一向干净。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程先生，那本调度簿上，''棉纱改九号''那笔——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别的字。 “程文谦一怔：“别的字？ “ “沈某看着像——还有一行更淡的。 “沈满仓说， “磨得几乎看不见了。程先生要是能认出来，也许——去年冬天的账，就有答案了。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调度簿页角翻动。程文谦坐回桌前，翻开簿子，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重新看起来。沈满仓走在南市的街上，脚步不疾不徐。他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留的钩子——调度簿上，根本没有什么 “更淡的字 “。他要让程文谦对着那本簿子，再耗上几夜。他耗得越久，沈满仓越有时间，把 “铅笔字 “背后那本真账，先做平。 “秦朗…… “他走在夜色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行铅笔字，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海河的潮声，在远处一声接一声，像一杆拨不完的算盘。 第八十七章 同一杆秤 第八十七章同一杆秤 程文谦果然对着那本调度簿，又耗了两夜。这两夜，沈满仓也没闲着。 他让于三娘的人，把去年冬天码头调度房值更簿的抄件弄到手——值更簿上，记着每次改道前后，调度房里进出过的人。 抄件翻到第三页，沈满仓的手停住了。九月十七日，下午，调度房。进出记录：吴瘸子进，三浦买办进，另—— “秦记药行，送药伙计 “进。秦记药行——那是秦朗的药材行。沈满仓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秦朗的伙计，九月十七日下午，进过调度房。而那行铅笔小字 “棉纱改九号，勿记 “，正是九月十七日写的。秦朗的伙计进过调度房，调度簿上出现 “勿记 “的铅笔字——这中间，隔着什么？ “老钱， “沈满仓压低声音， “秦朗的药行，去年冬天，往码头送过药？ “钱串子想了想：“秦站长的药行，走的是码头南货——药材进出，都从码头走。送药的伙计，进调度房递单子，不稀奇。 “ “递单子不稀奇。 “沈满仓说， “可九月十七日下午递的单子，跟调度簿上''勿记''的铅笔字，对上了。 “钱串子一愣：“你是说——那铅笔字，是秦朗的伙计写的？ “ “或者是秦朗写的。 “沈满仓说， “秦朗要是指使伙计进调度房改道，他自己不必露面。铅笔字''勿记''——是秦朗的意思，还是伙计自作主张，得查。 “他合上抄件，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正浓。秦朗是他的上线。他从穿越到天津，是秦朗把他吸收进军统，给了他代号 “烂算盘 “。没有秦朗，他早死在伪警察局的黑账里了。可去年冬天，津门站三次行动三次扑空——如果秦朗牵涉其中，那津门站的内鬼…… “满仓， “钱串子见他半天不说话，压低声音， “你想什么呢？ “ “我想—— “沈满仓说， “如果秦朗真是内鬼，我该怎么办。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秦站长是内鬼？不能吧？他可是把你引进门的人！ “ “所以我才想不通。 “沈满仓说， “他要是内鬼，为什么还费劲把我吸收进军统？他要是内鬼，为什么去年冬天之后，还在拼命查内鬼？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除非——秦朗查的内鬼，跟去年冬天的改道，是两回事。 “ “两回事？ “ “改道，是有人想让军统烧错仓、截错船。 “沈满仓说， “可改道的人，未必是军统的人——也许，是日方的人。日方知道军统要动手，提前改道，让军统扑空。 “钱串子一怔：“你是说——改道的，是日本人？ “ “那行铅笔字，''勿记''—— “沈满仓说， “要是日本人写的，就说得通了。日方的人，让码头别记改道，免得留下证据；可吴瘸子没听话，还是记了。 “ “那秦朗的伙计，进调度房做什么？ “ “送药单。 “沈满仓说， “秦朗的药行，走码头南货，伙计进调度房递单子，再正常不过。九月十七日下午——也许，那伙计就是正常送单，赶巧了。 “钱串子松了口气：“那你刚才吓死我了。 “ “我还没说完。 “沈满仓压低声音， “可程文谦要查的，不是''改道是不是日本人干的''——他要是查去年冬天军统为什么扑空，他会顺着''改道''往下查，查到最后—— “ “查到秦朗头上？ “ “对。 “沈满仓说， “程文谦不知道秦朗的伙计是正常送单。他只知道，去年冬天的调度簿上，出现过秦记药行的伙计。他会以为——秦朗跟改道有关。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我得赶在程文谦查到秦朗之前，把''九月十七日伙计进调度房''这件事，先跟秦朗对清楚。 “他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二刀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满仓！出事了！ “ “什么事？ “ “特高课来人了—— “韩二刀压低声音， “佐藤美代亲自带队，把书场围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书场？ “ “是。 “韩二刀说， “苏小姐在台上说着书，特高课的人就冲进去了。佐藤说——书场窝藏军统电台，要搜！ “沈满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书场窝藏军统电台——苏玉簪是军统电讯员，她有没有在书场藏电台？佐藤要是搜出电台，苏玉簪就完了。 “走！ “他抓起外套， “去书场！ “ “你去？ “钱串子一把拉住他， “你现在去书场，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佐藤正等着抓你跟书场的关系呢！ “沈满仓停住脚步。他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脑子一激灵。钱串子说得对。佐藤深夜围书场，就是要钓他——钓他情急之下，自己跳出来。 “我不进去。 “沈满仓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同一杆秤(第2/2页) “我远远看着。韩二刀，你抄近道去书场后巷——要是苏小姐被带走，你记下她走的路线，别动手。 “韩二刀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沈满仓快步走到估衣街口，远远看见书场的方向，火把通明，人影绰绰。佐藤美代穿着一身灰呢大衣，站在书场门口，正指挥人往里搬东西。沈满仓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团火光，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翻。佐藤搜书场，是冲苏玉簪去的——她查不到经费账的破绽，就换了一个方向：查书场，查苏玉簪，查 “烂算盘 “身边的人。 “老钱， “他压低声音， “你说，佐藤今晚搜书场——她是真查到了什么，还是——虚张声势？ “钱串子想了想：“她要是真查到了电台，早就一网打尽了，犯不上深夜兴师动众。她这是——逼。 “ “逼谁？ “ “逼你。 “钱串子说， “她围了书场，就是要看——''烂算盘''会不会来救苏玉簪。谁来救，谁就是''烂算盘''的人。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我不去救。 “ “不去？ “ “不去。 “沈满仓说， “佐藤要钓我，我就让她钓个空。苏玉簪是军统电讯员，她要是连一场搜查都扛不住，她也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佐藤搜书场这件事，我得让程文谦知道——他报华北区''查到底''，津门站的电台被人端了，他这个督导专员，脸上也无光。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让程文谦去跟佐藤碰？ “ “不是碰。 “沈满仓说， “是让程文谦知道，佐藤在动军统的人。程文谦是督导专员，他护不住津门站的电台，华北区会怎么看他？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得想办法——把佐藤的注意力，从书场挪开。 “他望着书场方向的火光，声音很轻：“佐藤查我，程文谦查旧案——两个人，两杆秤。可他们称的，是同一批人。 “ “同一杆秤？ “ “对。 “沈满仓说， “佐藤称''谁跟军统有关系''，程文谦称''谁是内鬼''——称来称去，称的都是津门站这几个人。我夹在中间，只能让他们的秤，互相称一称——称到最后，谁先动，谁就露。 “远处，书场的火把忽然灭了。佐藤美代指挥人，从书场里抬出一只箱子，装上了特高课的车。沈满仓瞳孔一缩——那只箱子，是苏玉簪化妆间里，放唱本的那只樟木箱。 “电台…… “他低声说， “佐藤真搜出电台了？ “钱串子脸色也变了：“苏小姐—— “ “别急。 “沈满仓稳住心神， “那箱子未必是电台。苏玉簪的唱本箱子，里三层外三层，要是真藏了电台，她不会放在化妆间明面上。佐藤搬走箱子，未必搜得出东西。 “他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望着特高课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声音很轻：“老钱，你连夜去一趟秦朗那儿——告诉他，书场出事了，佐藤搬走了苏玉簪的唱本箱子。让他想办法，给华北区递个信。 “ “递什么信？ “ “就一句话—— “沈满仓说， “''津门站的电台，被佐藤端了。督导专员要是不想背锅，最好赶紧想办法。'' “钱串子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沈满仓站在街角，看着书场方向渐渐散去的火把，心里那本账，又翻开新的一页。佐藤搜走了苏玉簪的箱子，程文谦手里的调度簿还没查完，秦朗的伙计出现在去年冬天的调度记录里——三本账，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可越是乱，他越要静。 “去年冬天的账…… “他低声说， “查到最后，答案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望着海河的方向，声音很轻：“改道的不是秦朗，是日本人。可日本人为什么要改道？因为有人提前告诉他们，军统要动手。 “ “告诉日本人的人—— “他眯起眼， “跟去年冬天，三次扑空的账，是同一本账。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账房，而是先去了酱菜铺——姐姐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温着一碗粥。 “满仓， “沈桂香见他回来，把粥推过来， “又忙到这么晚？ “ “嗯。 “沈满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姐，最近街上不太平，你跟杏儿，少出门。 “沈桂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只是把坛子里的新腌萝卜，又夹了一碟，推到他面前：“知道。你顾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沈满仓低头喝粥，没有接话。他喝完粥，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佐藤搜走唱本箱子、程文谦攥着调度簿、秦朗的伙计出现在旧档里——这三件事，像三颗算珠，在他心里滚来滚去。 “改道的不是秦朗…… “他低声说， “可让秦朗的伙计''恰巧''出现在调度房的人——是谁？ “窗外，第一声鸡叫，划破了夜色。天快亮了。沈满仓望着窗外泛白的天际，心里那本账，缓缓合上——账上的名字，又多了一个。而那个名字，他还没有看清。 第八十八章 樟木箱子 第八十八章樟木箱子 佐藤美代搬走的，是苏玉簪唱本箱子的事，天亮前就传遍了南市。沈满仓一夜没睡。 他坐在酱菜铺的灶台前，看姐姐把新腌的萝卜一坛一坛码进缸里，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却拨个不停。 “老钱， “他忽然开口， “你说，佐藤搬那口箱子，是为了搜电台，还是为了——看箱子里的东西？ “钱串子正蹲在门槛上啃一根萝卜，含糊道：“电台？苏小姐要是真把电台搁化妆间明面上，那她这电讯员当得也太糙了。佐藤兴师动众围书场，搬走一口箱子——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她搬箱子，是要给''烂算盘''看的。 “沈满仓压低声音， “她要让全天津都知道——书场出了事，苏玉簪进了甄别组。谁急着跳出来捞人，谁就是''烂算盘''的人。 “ “那你跳不跳？ “ “不跳。 “沈满仓说， “苏玉簪是军统电讯员，她扛得过一场审讯。我要是跳了，才是真把她坑了。 “话虽这么说，天亮后他还是出了门。他没去书场，也没去特高课，而是去了书场隔壁的茶馆——他要找一个人。书场茶房老田。老田是书场的老伙计，烧水抹桌添茶，干了十几年。佐藤围书场，别人都往后退，独独他站在门口，帮着宪兵指路。沈满仓在茶馆二楼挑了靠窗的位置，等了一炷香，老田果然来了——他端着茶壶给客人续水，路过二楼时，沈满仓叫住他：“田师傅，沏壶高碎。 “老田应声过来。就在他弯腰放下茶壶的一瞬，沈满仓的窥账之眼悄然亮起——老田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灰：【书场茶房，真名田广财，外号 “田快手 “。账上记着：一，收了甄别组佐藤美代的钱，每月五块，替她盯着书场进出的人，昨夜搜书场，是他指的路；二，另有一笔私账——去年冬天，一个穿灰棉袍的先生，每回来书场，都赏他两块大洋，让他留意 “苏先生跟谁来往 “；三，那灰棉袍先生给的钱，不是现洋，是三浦洋行的汇票。】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老田不只是佐藤的眼线——他去年冬天，还替 “灰棉袍先生 “办事。三浦洋行的汇票——灰棉袍先生的钱，从三浦洋行账上走。三浦洋行，是日谍三浦俊夫的产业。灰棉袍先生，是三浦洋行的人。 “田师傅， “沈满仓递过一支烟， “昨儿夜里书场出了那么大的事，难为你了。 “老田接过烟，叹了口气：“嗨，咱一个跑堂的，能怎样？宪兵队让往东，咱不敢往西。 “ “那是。 “沈满仓说， “不过我听说——苏先生的唱本箱子，是您帮着宪兵抬上车的？ “老田的手，微微一僵：“沈爷说笑了。那箱子沉，宪兵一个人搬不动，让咱搭了把手。 “ “沉？ “沈满仓笑了笑， “唱本箱子能有多沉？田师傅搭手的时候，摸着里头——是什么了？ “老田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沈爷，您可别害我。那箱子，宪兵看着呢，我哪敢细摸。 “ “田师傅，您误会了。 “沈满仓也压低声音， “我是替苏先生着急——她人进了甄别组，箱子也被搬走了。我想知道，那箱子里，到底有没有要命的东西。您搭了手，总比我瞎猜强。 “老田犹豫了一下，凑过来：“沈爷，我跟您说，您可别往外传——那箱子里头，没摸到铁的凉的。倒是有纸——一沓一沓的，像是唱本。可箱子底儿，好像有个夹层，硬邦邦的，不知道夹着什么。 “沈满仓心里一紧：“夹层？ “ “是。 “老田说， “夹层那东西，宪兵搬的时候，箱子歪了一下，里头哐当一声，听着像——木头盒子？ “沈满仓又递过一支烟：“田师傅，这事您跟别人说了没有？ “ “哪能啊。 “老田说， “我谁都没说。 “ “那就好。 “沈满仓站起身， “您记着——今儿这话出得您口、入得我耳。往后宪兵再问箱子的事，您就说''没摸清''。 “老田连连点头。沈满仓走出茶馆，钱串子跟上来，压低声音：“箱子有夹层？苏小姐真藏了电台？ “ “藏没藏，得看佐藤搜不搜得出。 “沈满仓说， “可老田说''哐当一声，像木头盒子''——苏玉簪要是真在箱子底藏了东西，那东西，八成是电台零件。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苏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樟木箱子(第2/2页) “ “先别慌。 “沈满仓说， “佐藤要是有把握，当场就拆了箱子。她连夜运回甄别组，说明还没打开——或者说，打不开。 “ “打不开？ “ “唱本箱子是樟木的，双簧锁。 “沈满仓说， “没钥匙硬撬能撬开——可夹层里灌了煤油，锁一撬，火就着。苏玉簪是老电讯员，不会不留后手。 “钱串子咂舌：“那咱现在—— “ “咱现在，去甄别组门口等着。 “沈满仓说， “佐藤撬箱子，要么撬出电台当场抓人，要么撬出一箱子火灰飞烟灭——苏玉簪的命，就在今明两天。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老钱，再去一趟秦朗那儿，把''灰棉袍先生走三浦洋行的账''告诉他。他是站长，比咱们清楚去年冬天三浦洋行跟谁有过往来。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独自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南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老田——佐藤的眼线，灰棉袍先生的跑腿。这两重身份，叠在一个人身上。佐藤跟灰棉袍先生，是不是同一条线？去年冬天，码头改道，让军统三次扑空。改道的人，是 “穿灰棉袍的先生 “，他的钱走三浦洋行的账。如果灰棉袍先生是日方的人，那去年冬天的改道，就是日方下的手。可日方怎么知道军统要动手？除非——军统内部，有人把行动日期，递给了日方。沈满仓站在街口，看着远处特高课方向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去年的账，跟今年的箱子，串起来了。佐藤搜书场，搜的未必是电台——她搜的，是''去年冬天，谁在码头上做过手脚''。 “他顿了顿：“她搬走箱子，是想撬出''烂算盘''的下落。 “正想着，韩二刀从街角快步走来：“满仓，甄别组有动静了——佐藤上午提审苏小姐，审了半个时辰，她一句话没说。佐藤让人把樟木箱子抬进刑讯室，说要当众开箱。 “沈满仓心里一沉：“开箱？ “ “是。 “韩二刀说， “我远远看着，佐藤拿了把长钳子，让两个宪兵按住箱盖——她是怕箱里有机关，不敢上手。 “沈满仓攥了攥拳，又松开。他望着甄别组的方向：“樟木箱子，双簧锁，夹层里灌煤油——苏玉簪，你这箱子，撑得住吗？ “他转身，没有往甄别组走。钱串子追上他：“你不去看着？ “ “看着有什么用？ “沈满仓说， “我要是现在出现在甄别组门口，佐藤就知道——''烂算盘''急了。她等的就是这个。 “ “那咱—— “ “咱回去，把酱菜铺的账结一结。 “沈满仓笑了笑， “姐姐昨儿说了，今儿要进一车白菜。咱该过日子过日子——佐藤撬她的箱子，咱算咱的账。 “他嘴上说着过日子，脚下却快了几分。走到估衣街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南市方向。 “老钱， “他说， “你说，佐藤要是撬开箱子，里头没有电台——她会怎么想？ “ “没有电台？那她不得恼羞成怒？ “ “不会。 “沈满仓说， “她要是撬开箱子，里头什么都没有，她会以为——电台被提前转移了。而提前转移电台的人，一定是知道她要搜书场的人。 “钱串子一怔：“知道她搜书场的人——只有佐藤自己。 “ “还有佐藤的眼线。 “沈满仓说， “老田。老田是佐藤的眼线，佐藤搜书场，是老田指的路。可老田要是跟''烂算盘''也有往来——佐藤就会以为，是老田泄了密。 “他压低声音：“老田收了佐藤的钱，又收过灰棉袍先生的钱，两头吃，迟早翻船。佐藤要是把''电台被转移''的账记到老田头上——咱们不用动手，老田自己就完了。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让佐藤去查老田？ “ “不用查。 “沈满仓说， “佐藤只信数字。她算账，向来是——谁得了好处，谁就是内鬼。老田两头收钱，两头都是把柄。她迟早会算到老田头上。 “他顿了顿：“老田这颗棋子，我本来想留着自己用。可佐藤既然先动了书场——那就让她先替我，把老田这颗子吃了。 “远处，特高课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嘈杂。沈满仓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估衣街的人流里。身后，南市的喧闹声，像一杆拨不完的算盘，一声接着一声。 第八十九章 茶房老田 第八十九章茶房老田 开箱的结果，第二天晌午传了出来。佐藤让人用长钳子撬开了樟木箱子的双簧锁，箱盖掀开——里面只有一沓一沓的唱本：《杨家将》《包公案》《借东风》，码得整整齐齐。 箱子底，确实有个夹层，可夹层是空的。没有电台。连一根电线都没有。 佐藤盯着那口空箱子，盯了很久。她把唱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没翻出半个字。 “苏先生，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苏玉簪， “箱子是空的。你提前把东西转移了？ “苏玉簪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佐藤小姐，奴家的箱子里，本来就是唱本。夹层是木匠打的暗格，放些银钱细软。佐藤小姐要搜电台——奴家一个说书的，哪来的电台？ “佐藤没有接话。她合上唱本，忽然问：“苏先生，你昨儿晚上，在台上说书说到一半，被宪兵打断。你可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书场里有东西的？ “苏玉簪抬眼：“奴家不知。 “ “是有人告诉我的。 “佐藤说， “告诉我的人说，你书场后头，藏着一台发报机，每晚子时发报。我信了，才去搜。 “她站起身，走到苏玉簪面前，声音很轻：“可箱子是空的。苏先生——你说，那个告诉我的人，是诚心帮我，还是——故意让我扑空？ “苏玉簪垂着眼，没有说话。佐藤也没有再问。她让人把苏玉簪带下去，关在甄别组的厢房里，好吃好喝供着，却不让走。消息传到估衣街，沈满仓正在酱菜铺里帮姐姐剥蒜。他听完韩二刀的回报，手里的蒜瓣停了一瞬。 “箱子是空的。 “他低声重复， “苏玉簪把电台，提前转移了。 “ “她怎么知道佐藤要搜？ “钱串子问。 “她不知道。 “沈满仓说， “可她有个习惯——唱本箱子里的东西，隔三差五就换地方。她做电讯员做久了，东西从来不放在一个地方过夜。 “他顿了顿：“佐藤搜到空箱子，第一个要查的，就是那个告诉她''书场有电台''的人。 “ “老田。 “ “对。 “沈满仓说， “佐藤只信数字。她算了一笔账——告诉她的人，让她扑了空。这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蠢，留不得；坏，更要除。 “当天下午，佐藤果然传唤了老田。老田进甄别组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佐藤让人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田师傅，别怕。请田师傅来，是想问几件事。 “ “佐藤小姐请问。 “老田端着茶杯，手抖。 “你告诉我，书场后头有电台。 “佐藤说， “我去搜了，没有。田师傅，你是怎么知道有电台的？ “老田额头冒汗：“是……是我夜里听见过响声。后头厢房，子时前后，有滴滴答答的响声，像发电报。 “ “子时前后？ “佐藤点点头， “那田师傅，这响声，你听见过几回？ “ “四五回……不，两三回。 “老田说， “记不太清了。 “佐藤放下茶杯：“田师傅，你记性不好，我可以帮你记。你上月跟我说过，书场后院，子时有''手电筒的光''。上上月，你说书场后院，''有生人进出''。你说的话，越来越像''真事''——可你每回说的''真事''，我去查，都查不到东西。 “老田的汗，顺着脸往下淌：“佐藤小姐，我……我真是听见了…… “ “田师傅， “佐藤的声音忽然冷了， “你收了苏玉簪多少钱？ “ “冤枉啊！ “老田扑通跪下来， “我哪敢收苏先生的钱！ “ “那—— “佐藤盯着他， “你收了谁的钱？ “老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收了佐藤五块，收了灰棉袍先生两块大洋——可灰棉袍先生的事，打死他也不敢说。佐藤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田师傅，你不用怕。我就是问问——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老田连滚带爬地出了甄别组，腿还软着，抬头看见沈满仓站在街对面的茶馆门口，正朝他招手。老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沈满仓把他让进茶馆雅间，关上门，又给他倒了杯热茶：“田师傅，吓着了吧？ “ “沈爷， “老田端着茶，手还在抖， “我冤枉啊。 “ “田师傅，您不冤枉。 “沈满仓压低声音， “您跟我说实话——您除了替佐藤小姐盯着书场，是不是还替别人办过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茶房老田(第2/2页) “老田脸色大变：“沈爷，您这话—— “ “去年冬天，有个穿灰棉袍的先生，每回来书场，都赏您两块大洋，让您留意苏先生跟谁来往。 “沈满仓盯着他， “那先生给您的钱，是三浦洋行的汇票。田师傅——我说的，对不对？ “老田手里的茶杯， “咣当 “一声掉在桌上。他嘴唇哆嗦着：“沈爷……您……您怎么知道？ “ “田师傅，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沈满仓说， “我只问一件事——那灰棉袍先生长什么样？跟您说过什么话？ “老田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那先生……瘦高个，说话带北平口音，总戴一顶礼帽，下雨天也不摘。他每回来书场，都点同一支曲子——《借东风》。他让我留意苏先生跟谁来往，说是……替一位''秦先生''办的事。 “沈满仓心里一紧：“秦先生？哪个秦先生？ “ “那先生没说全。 “老田说， “他只说，''秦先生吩咐的''。有一回，我多嘴问了一句，说秦先生是不是书场的常客？那先生看了我一眼，说——''秦先生的账，不该问的，别问。''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田师傅，那灰棉袍先生，最后一次来书场，是什么时候？ “ “去年腊月。 “老田说， “腊月十几，跟码头出事前后脚。那之后，就再没来过。 “沈满仓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递过去：“田师傅，今儿这话您烂在肚子里。往后佐藤小姐再问，您就说——只听见响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田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满仓坐在雅间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灰棉袍先生——瘦高个，北平口音，礼帽，点《借东风》，替 “秦先生 “办事，钱走三浦洋行的账。北平口音，礼帽，瘦高个——这跟程文谦的特征，几乎一样。可他替 “秦先生 “办事——程文谦是华北区的督导，他替谁办事？秦先生？ “老钱， “沈满仓低声说， “你说，这''秦先生''——会不会是秦朗？ “钱串子想了想：“秦站长？可他去年冬天，明明在天津，还主持着站务。他要跟三浦洋行的人打交道，犯不上绕这么一大圈。 “ “可要是秦朗不想让人知道呢？ “沈满仓说， “他要是想瞒着军统，跟日方做一笔交易——他可以不露面，让一个''灰棉袍先生''替他跑腿。 “ “可灰棉袍先生的钱，走三浦洋行的账。三浦洋行是日谍的产业——秦朗要是跟三浦做交易，那他去年冬天的''三次扑空''—— “ “就说得通了。 “沈满仓说， “军统站长吃两头，故意让行动扑空，向日方卖好——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可我总觉得，这账，还有一层。老田说灰棉袍先生''点《借东风》''——《借东风》，是诸葛亮借东风、火烧赤壁。点这支曲子的人，是在暗示什么？ “钱串子挠头：“暗示什么？ “ “诸葛亮借东风，是借天时。 “沈满仓说， “点这支曲子的人，八成是在说——有些事，要等风来，才能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田还说，灰棉袍先生让他留意''苏先生跟谁来往''。苏玉簪是军统电讯员——有人盯着她，说明盯她的人，知道她的身份。 “ “那盯她的人—— “ “要么是军统内部的人，要么是日方的人。 “沈满仓说， “可不管是哪边的人，盯上苏玉簪，就等于盯上了津门站的电台。这事儿，我得跟秦朗，当面说清楚。 “他推门走出茶馆，天色已经暗了。南市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书场门口，又挂出了今夜的牌子——《借东风》。沈满仓站在书场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借东风》——灰棉袍先生点的曲子，今儿又挂出来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等他？他忽然想起，苏玉簪说过——她在台上说书，有些话，只能唱给听得懂的人听。 “借东风…… “他低声说， “这是苏玉簪在唱给我听——她出不了甄别组，可她让人挂出了《借东风》。她是在告诉我——东风，要来了。 “他望着书场门口那块牌子，声音很轻：“可这东风，是谁借来的？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乌市茶楼走去——秦朗今晚在茶楼等他。有些账，他得当面跟站长对一对。 第九十章 程文谦的秤 第九十章程文谦的秤 乌市茶楼二楼，秦朗已经在了。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沈满仓上楼时，他正盯着窗外的街面出神，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满仓，来了。坐。 “沈满仓落座，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站长，老田那边，我摸到了一条线——去年冬天，码头改道，是一个穿灰棉袍的先生定的。那先生替一个''秦先生''办事，钱走三浦洋行的账。 “秦朗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秦先生？ “ “是。 “沈满仓盯着他， “站长，去年冬天，您跟三浦洋行，有过往来吗？ “秦朗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满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那个''秦先生''，是我。 “沈满仓没有接话。 “我秦朗，跟三浦洋行，没有往来。 “秦朗说， “可我手底下，有个人——秦记药行的账房，也姓秦，叫秦四。去年冬天，码头上的药材进出，是他经手的。 “沈满仓心里一动：“秦四？ “ “秦四是我同宗，跟了我十几年，账目上从没出过错。 “秦朗说， “去年冬天，码头改道那两回，秦四确实去码头送过药单——可他送的是寻常药材单，跟改道，没有关系。 “ “站长，您怎么确定没关系？ “ “因为改道那两回， “秦朗压低声音， “我事后查过——秦四那两天，都在药行里盘货，没出过门。调度房值更簿上记的''秦记药行送药伙计''，是药行的学徒二顺，不是秦四。 “沈满仓一怔：“那学徒二顺—— “ “二顺那孩子，我也查过。 “秦朗说， “他去年冬天，确实替秦四跑过码头，送过几回药单。可他一个学徒，没有胆子也没有本事，让码头改道。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站长，那二顺，现在还在药行吗？ “秦朗的目光，微微一凝：“上个月，二顺辞了工，回乡下老家了。 “ “辞了工？ “沈满仓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 “ “九月初。 “秦朗说， “他说老家老娘病了，要回去照看。我准了他的假，给了他三个月的工钱。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九月初辞工——那是程文谦来天津之前。二顺在程文谦来之前，就离开了药行。 “站长， “沈满仓压低声音， “二顺是学徒，他进调度房递药单，本来不稀奇。可他偏偏在''改道''那两天去过码头，又偏偏在程文谦来之前辞了工——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就太巧了。 “秦朗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二顺有问题？ “ “我不知道。 “沈满仓说， “可程文谦手里攥着调度簿，他迟早会查到''秦记药行''这四个字。他要是顺着二顺查下去——查到一个九月初辞工的学徒，他会怎么想？ “秦朗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满仓，你说怎么办？ “ “先把二顺找回来。 “沈满仓说， “他是证人，也是靶子。他要是真有问题，程文谦找到他，就是握住了一把刀；他要是没问题，咱把他找回来，放在眼皮底下，程文谦就无从下手。 “秦朗想了想：“二顺的老家，在静海乡下。我让韩二刀跑一趟。 “ “别让韩二刀去。 “沈满仓说， “韩二刀太显眼。让于三娘的人去——他们跑码头跑惯了，寻人有一手。 “秦朗点点头：“行。你安排。 “两人又对了几句，秦朗忽然压低声音：“满仓，还有一件事——程文谦昨儿去了伪警察局，见了周德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程文谦的秤(第2/2页) “沈满仓心里一紧：“周德昌？他见周德昌做什么？ “ “周德昌派人递了话， “秦朗说， “说华北区的程先生，想调沈满仓在伪署的旧档案——平账案、黑账案，那些卷宗，他都想看。 “沈满仓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瞬。平账案、黑账案——那是他在伪警察局发家的旧账。那些卷宗里，记着他怎么替周德昌平账、怎么查出李福之死、怎么把黑账递到军统手里。 “程文谦要调我的旧档， “沈满仓低声说， “他是在查我——查我在伪署的底细，查我跟周德昌的关系。 “ “他为什么查你？ “ “他信不过我。 “沈满仓说， “他是督导专员，职责是验人。验人，就要查底。我要是经不起查——他回去报''不可用，则除''，我就完了。 “秦朗沉默了片刻：“要不要我托人，把伪署的卷宗压一压？ “ “压不住。 “沈满仓说， “周德昌那个人，您也知道——贪财怕事，两头讨好。程文谦给他好处，他就会把卷宗递出去。与其压，不如——改。 “ “改？ “ “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满仓说， “程文谦要查的，无非是''沈满仓在伪署，到底做过什么''。那就让他查到一个''清清白白、只懂算账''的账房——他查到的，都是我让他看到的。 “秦朗看着他：“你有把握？ “ “账房先生， “沈满仓笑了， “最拿手的，就是改账。 “两人谈完，已是入夜。沈满仓走出乌市茶楼，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程文谦那边，又出新动静了——他今儿下午，让客栈伙计传话，说明天想再见你一面。 “ “见我？ “ “是。 “钱串子说， “他说——''调度簿上那行铅笔字，我认出来了。想请沈先生来参详参详。'' “沈满仓的脚步，微微一顿。铅笔字——他故意留的钩子，程文谦竟然真的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什么？ “沈满仓问。 “传话的伙计没说。 “钱串子说， “只说明天上午，聚英客栈，老地方。 “沈满仓站在夜色里，望着聚英客栈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程文谦认出了铅笔字——那行字，他当时只说 “磨淡了、看不清 “，程文谦却说 “认出来了 “。要么，程文谦真是好眼力，对着灯熬了几夜，认出了那行淡字；要么——他根本没认出什么字，是在诈他。 “有意思。 “沈满仓低声说， “他诈我，我就让他诈。他说明天参详——那我就去，看看他认出的，到底是个什么字。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老钱，明儿一早，你替我跑一趟伪警察局——找周德昌，就说：程先生要调沈某的旧档，沈某知道了。沈某让周局长，把卷宗里''平账案''那本，先借给沈某看两天。 “钱串子一愣：“你要自己改卷宗？ “ “不改。 “沈满仓说， “我就是看看——看看那本卷宗里，记了我多少事。看清楚了，我才知道，程文谦能查到哪一步。 “他望着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很轻：“程文谦的秤，称的是我的底细。可我这杆秤——称的是他明天那句话，是真是假。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来，一慢两快，二更了。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估衣街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因为他知道，明天那一面，是他跟程文谦之间，第一场真正的对账。 第九十一章 码头的规矩 第九十一章码头的规矩 第二天上午，沈满仓先去了伪警察局。 周德昌在办公室里等他，一见他就压低声音：“满仓，那个程先生，是你们军统的人吧？他昨儿来调你的卷宗，我可没敢瞒——他说是华北区的，要查账目往来。你的事，我可一个字都没多说。“ 沈满仓笑了笑：“周局长，您说得对，一个字都没多说——可您把我''平账案''那本卷宗，借给他看了没有？“ 周德昌脸色一僵：“那个……他催得急，我就让他抄了一份。“ “抄了一份。“沈满仓重复了一遍，“周局长，那卷宗里，记着沈某当年替您平账的事。程先生抄走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是把那份卷宗递到日本人手里，您周局长''收黑钱、贪赃枉法''的事，日本人就全知道了。“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抄的哪里是我的卷宗？他抄的，是您周局长的把柄。“ 周德昌的脸，刷地白了：“满仓，你可得救我！“ “周局长，您别慌。“沈满仓说，“卷宗抄走了，还能要回来。只要您帮我办一件事——程先生明儿上午，还要去聚英客栈见我。您派人，把那本卷宗的底稿，从客栈里偷出来。偷出来，烧了，就死无对证。“ 周德昌连连点头：“行！我这就派人！“ 沈满仓走出伪警察局，钱串子迎上来：“周德昌答应了吗？“ “答应了。“沈满仓说，“他怕日本人知道他贪赃，比怕我还甚。让他去偷卷宗底稿——他能偷到，最好；偷不到，也能让程文谦觉得，伪署这边有人在动他的东西。“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让周德昌跟程文谦互相咬？“ “咬不咬的，看缘分。“沈满仓说，“程文谦抄了卷宗，说明他已经开始查我的底。我拦不住他查——可我能让他查得慢一点，乱一点。他查得越慢，我越有时间把账做平。“ 两人正说着，韩二刀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满仓，码头出事了——昨儿夜里，日本浪人山田组，把六号仓占了，说兴亚院征用，要收保管费。于三娘的兄弟们不肯，两边动了手，伤了几个。“ 沈满仓眉头一皱：“山田组？“ “是。“韩二刀说，“山田组的老大山田次郎，是退役的日本军曹，在天津地面上收保护费，背后靠的是——宪兵队的佐佐木曹长。“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山田组占六号仓，说是兴亚院征用——可兴亚院的征用令，他经手过账目，从没听说过六号仓在征用名单上。山田这是——打着兴亚院的旗号，抢码头。 “于三娘怎么说？“ “三娘说，码头是平安帮的饭碗，山田要占，就拼了。“韩二刀说，“可弟兄们伤的伤，散的散，硬拼，拼不过山田的枪。“ 沈满仓想了想：“先别拼。让于三娘的人撤下来，别跟山田正面冲突。“ “撤？“钱串子一愣，“六号仓可是平安帮的命根子——仓里有货，货里有平安帮的家底。“ “我知道。“沈满仓说，“可硬拼，拼不过枪。山田背后是宪兵队的佐佐木——跟他硬拼，就是跟宪兵队拼。“ 他顿了顿：“这事儿，得走''账''的路子。山田说是兴亚院征用——那就让他拿出兴亚院的征用令。他拿不出，就是假借名义，强占民产。我去兴亚院查一查，六号仓在不在征用名单上。“ 当天下午，沈满仓在兴亚院的征用账册里，果然没查到六号仓的名字。他合上账册，心里有了数。 “老钱，“他回到账房，压低声音，“山田占六号仓，是私吞，不是征用。他背后靠佐佐木曹长——佐佐木管的是码头治安，山田交保护费给他，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怎么办？“ “两条路。“沈满仓说，“第一条，找佐佐木，拆山田的台——可佐佐木收了山田的钱，不会轻易松口。第二条——找木村。“ 钱串子一愣：“木村？找木村做什么？“ “山田打的是''兴亚院征用''的旗号。“沈满仓说，“可兴亚院的征用名单，是木村核准的。山田假借兴亚院的名义抢码头，就是打木村的脸——木村那个人，最重面子。让他知道山田假借他的名头敛财，他比咱们还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码头的规矩(第2/2页) 他压低声音：“而且——我手里正好有一笔账，能让木村卖我这个面子。“ “什么账？“ “冬粮统制。“沈满仓说，“木村刚批了兴亚院的冬粮统制案，征购价、配给价，中间有差价。这笔差价，木村自己留了三成。我要是把山田的事捅到木村面前，再顺手给木村递个''差价账''的章程——他既能收拾山田，又能多捞一笔。这笔买卖，他划算。“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这是——拿木村的贪，换山田的命？“ “算是吧。“沈满仓说，“佐佐木靠山田收钱，木村靠统制差价收钱。两条钱路，都是见不得光的。我让木村知道——山田假借他的名头，就是在挖他的钱路。木村为了自己的钱袋子，也得收拾山田。“ 他顿了顿：“走，去特高课。“ 傍晚，沈满仓求见木村隆一。木村在办公室见他，桌上摊着一本兴亚院新送来的统制账册。 “沈帮办，“木村抬眼，“有事？“ “课长，“沈满仓躬身，“卑职在兴亚院查征用账册，发现一件事——码头六号仓，被山田组占了，打的旗号，是兴亚院征用。可征用名单上，没有六号仓。“ 木村的手，在账册上停了一瞬：“山田组？“ “是。“沈满仓说，“山田次郎，退役军曹，背后靠宪兵队的佐佐木曹长。他占六号仓，收保管费，一天一石米。课长——山田打着兴亚院的旗号敛财，外人看着，还以为是课长的意思。“ 木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笔：“沈帮办，你确定，六号仓不在征用名单上？“ “卑职查了三遍。“沈满仓说，“名单上，只有四号、七号、十二号仓。六号仓，不在。“ 木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沈帮办，你对码头的事，倒是很上心。“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笑着：“课长明鉴——六号仓里，有平安帮于三娘的货。于三娘是码头的老人，她要是闹起来，码头的工人都跟着罢手，冬粮统制的货，就运不出去了。卑职是替课长分忧——冬粮统制，是课长今年的大政绩，不能毁在一个山田手里。“ 木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账算得清，心也细。行——山田的事，我知道了。明早，我让佐佐木去码头处理。“ 沈满仓躬身：“多谢课长。“ 走出特高课，天已经黑了。钱串子迎上来：“木村答应了？“ “答应了。“沈满仓说，“可他也问了我一句——''你对码头的事，倒是很上心''。木村那个人，疑心重。他答应收拾山田，未必是信我，是想借我的手，压一压山田背后的佐佐木。“ “那他会不会查你？“ “会。“沈满仓说，“可查就查。我经手的账，都是干净的——除了那笔该进他口袋的差价。“ 他望着夜色里的码头方向，声音很轻：“山田的事，是小事。真正的大账，是冬粮统制——木村批了征购价，配给价，中间差着三层。这层差价，我要是能做平，就能替军统，再添一笔经费。“ 钱串子咂舌：“你连木村的钱都想分？“ “分什么？“沈满仓笑了，“木村拿三成，我拿两成，剩下的五成，进冬粮统制的账——账上做得平，谁都挑不出错。这才是账房先生的本事。“ 远处，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枪响。沈满仓脚步一顿，韩二刀从夜色里跑来，喘着气：“满仓，码头又打起来了——山田的人，跟平安帮的人，在六号仓门口动了火。三娘受了伤！“ 沈满仓脸色一沉：“于三娘伤了？重不重？“ “肩上中了一枪，不致命。“韩二刀说，“可弟兄们红了眼，要跟山田拼了。“ “拦住他们！“沈满仓说，“告诉于三娘——木村明早就让佐佐木处理山田。让她再忍一夜，别把命搭进去。“ 韩二刀应声跑了。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码头方向隐隐的火光，攥了攥拳。 “山田……“他低声说，“你占六号仓，伤我的人。这账，我先记着。明早佐佐木一到——就是你山田还账的时候。“ 他转身，快步往估衣街走去。夜色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拨不完的算盘。 第九十二章 两杆秤 第九十二章两杆秤 第二天一早，佐佐木果然带人到了码头。 他没动山田，却让山田把六号仓的保管费，降了一半——说是“课长的意思，码头是兴亚院统制的要地，不能由着山田组乱来“。 山田组撤了一半人，可六号仓还占着。于三娘的伤，没白挨——可平安帮的人，眼睛还是红的。 “山田还占着仓，“于三娘靠在床上，肩上裹着纱布，“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沈满仓坐在床边，“佐佐木让山田降价，是木村压出来的。可木村不会为了一个码头，跟佐佐木撕破脸。他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于三娘冷笑：“面子？我的兄弟白流了血。“ “三娘，血不会白流。“沈满仓压低声音，“山田的账，我记着。眼下不是清算的时候——木村刚给了面子，咱要是反手跟山田拼了，木村会觉得咱不识抬举。等冬粮统制这摊事做完，山田的仓，咱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于三娘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行。我听你的。“ 沈满仓走出于三娘的院子，钱串子迎上来：“佐佐木那边，算是压下去了。程文谦那边呢？他说今儿上午见你——都过晌午了，人还没露面。“ 沈满仓心里一动：“程文谦没来？“ “没来。“钱串子说，“聚英客栈的伙计说，程先生天没亮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沈满仓站在街上，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程文谦约他上午见面，却天没亮就出了门——他去了哪儿？ “老钱，“他压低声音，“你让人去查——程文谦今早，去了哪儿。“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回到账房，刚坐下，账房门口就进来一个人——特高课的传令兵，递上一张请柬。 “沈帮办，“传令兵说，“木村课长今晚设宴，请帮办赴日租界一叙。课长说——''沈帮办最近辛苦，该喝杯酒了。''“ 沈满仓接过请柬，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木村请客——他刚替木村摆平了山田的事，又抛出了冬粮差价账的章程。木村这是——要跟他谈那笔差价了。 “麻烦回禀课长，“沈满仓说，“沈某今晚，准时到。“ 传令兵走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看着那张请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木村请客，谈冬粮差价——这是好事，说明他在兴亚院系统里，又进了一步。 可程文谦失踪，让他心里不踏实。程文谦约他上午见面，却天没亮就消失——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傍晚，沈满仓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往日租界走。走到半路，钱串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仓，查到了——程文谦今早，去了书场。“ 沈满仓脚步一顿：“书场？他去书场做什么？“ “他去找苏玉簪。“钱串子压低声音，“苏小姐今早被佐藤放出来了——佐藤扣了她三天，没问出东西，又查不到电台，只能放人。程文谦一大早就堵在书场门口，见了苏小姐。“ 沈满仓心里一紧：“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钱串子说，“只看见程文谦在书场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日租界方向渐暗的天色，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 程文谦去找苏玉簪——他查“津门站内鬼“，矛头一直指着苏玉簪。苏玉簪被佐藤关了三天，刚放出来，程文谦就堵上门——他是去问话的，还是去对质的？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苏玉簪那边，有没有递话出来？“ “没有。“钱串子说，“苏小姐回书场后，挂出了今夜的牌子——《空城计》。“ 《空城计》——苏玉簪的暗语。上一回她挂《借东风》，是“东风将至“；这一回挂《空城计》—— “空城计……“沈满仓低声重复，“她是说——书场现在是空城，还是说——她在空城等谁？“ 他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她在等我。她今晚说《空城计》，是在告诉我——她那儿，有东西要递给我。“ “那你——去书场还是去日租界？“ “先去日租界。“沈满仓说，“木村的宴，不能不去。书场的事，散席后再说。“ 他继续往日租界走。可走到小白楼附近，他忽然停住了——街对面，一家酒馆的二楼窗边，坐着两个人：程文谦，和周德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两杆秤(第2/2页) 周德昌正陪着笑，给程文谦斟酒。程文谦面色沉沉，手里夹着烟，正听周德昌说着什么。 沈满仓心头一沉。程文谦失踪大半天，原来是去找周德昌了——他要的东西，从周德昌嘴里，可比从卷宗里，问得多。 沈满仓没有上前。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直到周德昌起身告辞，才转身，继续往木村的宴席走。 木村的宴，设在日租界的一间日本料理馆。沈满仓到的时候，木村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碟小菜。 “沈帮办，坐。“木村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今儿请你来，一是谢你——码头的事，你办得漂亮；二是——冬粮统制那笔差价账，我看了你的章程，有些地方，想跟你细谈。“ 沈满仓躬身落座：“课长请讲。“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窥账之眼悄然亮起——木村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账上记着：一，冬粮统制差价，他自留三成，另有三成要孝敬东京来的田中义成顾问——他真正想谈的，是让沈满仓把“孝敬田中“那笔，也做进账里；二，佐藤美代今日午后，递了一份甄别报告到他桌上——“兴亚院账房沈满仓，疑与军统暗线''烂算盘''有关，建议彻查“；三，他压下了那份报告，暂未批复——他要用沈满仓做冬粮差价，还不想动他，但若沈满仓有异动，报告就是现成的刀。】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课长，冬粮差价的事，沈某已经有了章程——征购价、配给价，中间差三层。课长拿三成，剩下七成，做平账目，谁都挑不出错。“ 木村端起酒杯，没喝：“沈帮办，账做平，容易。可有些账——是要孝敬上头的。“ “课长说的是。“沈满仓压低声音，“上头的账，沈某也替课长想好了——孝敬田中顾问那笔，可以走''统制损耗''的科目，单据齐全，查不出破绽。“ 木村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放下酒杯：“沈帮办，你连田中顾问都知道？“ “课长明鉴。“沈满仓说，“沈某是账房，账房的眼睛，看的就是账。田中顾问拨给兴亚院的统制经费，账上有他署名的批条——沈某看账，自然认得。“ 木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账算得清，可心也太大。你知道的太多——就不怕，有人要封你的口？“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课长说笑了。沈某知道的事，都是账上的事。账上的事，瞒不住，也封不了口——除非，账被烧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课长的账，沈某替课长做平了，课长何必要烧账？留着沈某，课长的账，永远干净。“ 木村盯着他，看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清酒壶里咕嘟的声响。 “沈帮办，“木村终于开口，声音缓下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我向来愿意用。冬粮差价的账，你去做——做成什么样，我等着看。“ 他端起酒杯，跟沈满仓碰了一下：“对了——沈帮办，还有件事。华北区军统那边，最近有条''大鱼''要过天津，代号——''老猫''。我正让人留意。你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可以来告诉我。“ 沈满仓的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面上却滴水不漏：“课长放心，沈某若听到风声，一定禀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入喉，又辣又冷。 木村知道了“老猫“——他不但压下了佐藤的甄别报告，还反过来，拿“老猫“来试探他。 “老猫“是程文谦的代号。木村盯上程文谦了。 沈满仓放下酒杯，笑着告退。走出料理馆，夜风一吹，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老钱，“他压低声音，“木村知道''老猫''了。他今晚请我，一是谈差价，二是——让我替他找''老猫''。“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程文谦——“ “程文谦现在，是刀尖上的蚂蚱。“沈满仓说，“木村要抓他，佐藤要查我——两个人，两杆秤。咱夹在中间，得让他们的秤，先互相称一称。“ 他望着夜色里的日租界，声音很轻：“走吧，去书场。苏玉簪还在等我——《空城计》还没开唱呢。“ 远处，南市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沈满仓的脚步，不疾不徐，像踩着一杆看不见的算盘。 第九十三章 木村的账 第九十三章木村的账 沈满仓到书场的时候，《空城计》正唱到诸葛亮城头抚琴。 苏玉簪一身青衫，站在台上，眉眼低垂，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台下的听客屏着气，只有茶房老田在角落里添水，动作轻得听不见声。 沈满仓在角落坐下。台上，苏玉簪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琴音不停，唱词却微微变了： “……琴声一响，城是空城；空城无兵，却有账本。账本藏在，灶台的底下……“ 沈满仓心里一动。灶台的底下——苏玉簪在告诉他，书场灶台底下，藏了东西。 散场后，沈满仓绕到书场后巷，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写着《唱本目录》。 他翻开册子，里面夹着一页纸，是苏玉簪的字迹：“程文谦今晨来书场，问我三件事：一，去年冬天，你是否替秦朗管过账；二，你是否见过''灰棉袍先生''；三，你是否知道''烂算盘''的下落。我答：管过；没见过；不知道。他走时留话——''若沈先生来，告诉他：调度簿上的铅笔字，我认出来了。字的主人，是伪警察局的老档案里见过的笔迹。''“ 沈满仓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铅笔字的主人——伪警察局的老档案里见过的笔迹。他当时用窥账之眼看到，铅笔字“棉纱改九号，勿记“的字迹，“与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可程文谦说——字迹，是伪警察局老档案里见过的。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伪警察局的旧档案里，谁的笔迹，能跟''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钱串子想了想：“伪署的档案，经手的人多了。周德昌、王麻子、还有几个文书……可要说笔迹相近——“ 他忽然顿住：“满仓，你还记得吗？你刚到伪署那会儿，替周德昌平过一本账——那本账上，周德昌的批注，就是又细又长的字。“ 沈满仓心里一沉。周德昌——伪警察局局长，他的“靠山兼敲诈对象“。 “你是说——那行''勿记''的铅笔字，是周德昌写的？“ “我只是猜。“钱串子说，“程文谦说字迹在伪署老档案里见过——伪署的老档案，最常签字的，就是周德昌。“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昌今傍晚，还跟程文谦在酒馆喝酒——周德昌陪着笑，给程文谦斟酒。 “周德昌跟程文谦走得近，“沈满仓低声说，“他要是去年冬天，替三浦洋行改过道——那他跟三浦洋行，就有账。可周德昌是伪署局长，他怎么会掺和码头的事？“ “钱呗。“钱串子说，“周德昌那个人，给钱就办事。三浦洋行要是给他好处，他替人家改个道，算什么？“ 沈满仓想了想，摇头：“不对。改道，是让军统烧错仓、截错船——这是日方的局。周德昌一个伪署局长，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替日本人做这种局。“ “那那行字——“ “字是周德昌的，可局，不是周德昌设的。“沈满仓说，“设局的人，借了周德昌的笔。要么是周德昌被人利用了，要么——那行字，是有人仿着周德昌的笔迹写的。“ 他顿了顿：“可不管是哪种——周德昌这个人，不能留了。他跟程文谦走得近，又跟去年冬天的旧案沾了边。他要是被程文谦问出什么，或者被佐藤查到什么——他第一个咬的，就是我。“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要动周德昌？“ “不是动。“沈满仓说，“是让他闭嘴。他手里有我的伪署旧档，又见过程文谦——他这颗棋子，得让我捏在手里。“ 他收好册子，走出书场后巷。夜风凉飕飕的，他拢了拢衣襟，忽然停住脚步——巷口，站着一个人。 程文谦。 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很轻：“沈先生，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笑着：“程先生，这么晚了，还没歇？“ “歇不下。“程文谦说，“我认出了那行铅笔字——可我想了一下午，也没想明白，字的主人，为什么要写''勿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木村的账(第2/2页) 沈满仓看着他：“程先生认出了字的主人？“ “认出了。“程文谦说，“是伪警察局，周德昌的笔迹。可我想不通——周德昌一个伪署局长，他为什么要掺和码头的事？除非——他背后有人。“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程文谦说“字是周德昌的笔迹“——他今傍晚跟周德昌喝酒，八成就是去对笔迹的。周德昌不知情，被程文谦套了话。 “程先生，“沈满仓说，“周德昌背后有没有人，沈某不知道。可沈某知道一件事——周德昌今傍晚，跟程先生喝了酒。他要是知道程先生在查他，他会不会——先发制人？“ 程文谦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什么意思？“ “程先生，周德昌是伪署局长，他手里有枪，有人。“沈满仓压低声音，“他要是知道程先生查到了他头上——他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程先生一个人住在客栈，太危险了。“ 程文谦沉默了片刻：“沈先生，你是让我躲？“ “不是躲。“沈满仓说，“是让程先生换个地方住。客栈人多眼杂——程先生的动静，佐藤小姐都看在眼里。“ 程文谦的脸色，微微一变：“佐藤？“ “程先生还不知道吧？“沈满仓说，“佐藤小姐前几日，围了书场，搜了苏玉簪的箱子。她这几天，一直在查''跟军统有关系的人''。程先生住客栈，进出又显眼——她迟早会查到程先生头上。“ 程文谦看着他：“沈先生，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沈某是账房。“沈满仓笑了，“账房的眼睛，天生就比旁人多看一层。“ 程文谦沉默了很久。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对。客栈，我不能住了。可我要是搬走——华北区那边，断了联络，怎么办？“ “程先生放心。“沈满仓说，“程先生搬到哪儿，沈某替程先生安排。联络的事——沈某替程先生转达。“ 程文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是在——收编我？“ “沈某不敢。“沈满仓说，“沈某只是觉得——程先生跟沈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程先生的账，沈某看得见；沈某的账，程先生也看过几分。两条船，不如并一条，稳当。“ 程文谦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巷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先生，明早，我会退房。你安排的地方——我住。“ 沈满仓躬身：“程先生慢走。“ 程文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沈满仓站在巷口，看着那盏摇晃的灯笼，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程文谦答应搬走了——可他搬到哪儿，得由他安排。这意味着，程文谦的命，从明早起，就攥在了他手里。 “老钱，“他压低声音，“明早，把程文谦接到于三娘的码头仓库去——那里偏僻，进出都是平安帮的人，佐藤查不到。“ 钱串子一愣：“码头仓库？程文谦肯住那儿？“ “他肯。“沈满仓说，“他刚才说''你安排的地方，我住''——他这是把命交给我了。他信我，是因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也捏着他的私账。两个人互相捏着把柄，反而最稳妥。“ 他望着夜色里的南市，声音很轻：“程文谦住进码头仓库——他就是我手里的一张牌。木村要抓''老猫''，佐藤要查''烂算盘''——他们谁都想不到，''老猫''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估衣街走。他走得不快，心里却翻江倒海——程文谦的调度簿、周德昌的铅笔字、木村的甄别报告、佐藤的数字陷阱，四本账，在他心里搅成一团。 “周德昌……“他低声说，“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账？“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走进估衣街的灯火里，姐姐的酱菜铺还亮着灯，灶台上温着一碗粥。 第九十四章 算珠落定 第九十四章算珠落定 沈满仓到书场的时候，《空城计》正唱到诸葛亮城头抚琴。 苏玉簪一身青衫，站在台上，眉眼低垂，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台下的听客屏着气，只有茶房老田在角落里添水，动作轻得听不见声。 沈满仓在角落坐下。台上，苏玉簪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琴音不停，唱词却微微变了： “……琴声一响，城是空城；空城无兵，却有账本。账本藏在，灶台的底下……” 沈满仓心里一动。灶台的底下——苏玉簪在告诉他，书场灶台底下，藏了东西。 散场后，沈满仓绕到书场后巷，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写着《唱本目录》。 他翻开册子，里面夹着一页纸，是苏玉簪的字迹：“程文谦今晨来书场，问我三件事：一，去年冬天，你是否替秦朗管过账；二，你是否见过‘灰棉袍先生’；三，你是否知道‘烂算盘’的下落。我答：管过；没见过；不知道。他走时留话——‘若沈先生来，告诉他：调度簿上的铅笔字，我认出来了。字的主人，是伪警察局的老档案里见过的笔迹。’” 沈满仓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铅笔字的主人——伪警察局的老档案里见过的笔迹。他当时用窥账之眼看到，铅笔字“棉纱改九号，勿记”的字迹，“与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可程文谦说——字迹，是伪警察局老档案里见过的。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伪警察局的旧档案里，谁的笔迹，能跟‘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钱串子想了想：“伪署的档案，经手的人多了。周德昌、王麻子、还有几个文书……可要说笔迹相近——” 他忽然顿住：“满仓，你还记得吗？你刚到伪署那会儿，替周德昌平过一本账——那本账上，周德昌的批注，就是又细又长的字。” 沈满仓心里一沉。周德昌——伪警察局局长，他的“靠山兼敲诈对象”。 “你是说——那行‘勿记’的铅笔字，是周德昌写的？” “我只是猜。”钱串子说，“程文谦说字迹在伪署老档案里见过——伪署的老档案，最常签字的，就是周德昌。”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昌今傍晚，还跟程文谦在酒馆喝酒——周德昌陪着笑，给程文谦斟酒。 “周德昌跟程文谦走得近，”沈满仓低声说，“他要是去年冬天，替三浦洋行改过道——那他跟三浦洋行，就有账。可周德昌是伪署局长，他怎么会掺和码头的事？” “钱呗。”钱串子说，“周德昌那个人，给钱就办事。三浦洋行要是给他好处，他替人家改个道，算什么？” 沈满仓想了想，摇头：“不对。改道，是让军统烧错仓、截错船——这是日方的局。周德昌一个伪署局长，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替日本人做这种局。” “那那行字——” “字是周德昌的，可局，不是周德昌设的。”沈满仓说，“设局的人，借了周德昌的笔。要么是周德昌被人利用了，要么——那行字，是有人仿着周德昌的笔迹写的。” 他顿了顿：“可不管是哪种——周德昌这个人，不能留了。他跟程文谦走得近，又跟去年冬天的旧案沾了边。他要是被程文谦问出什么，或者被佐藤查到什么——他第一个咬的，就是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算珠落定(第2/2页)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要动周德昌？” “不是动。”沈满仓说，“是让他闭嘴。他手里有我的伪署旧档，又见过程文谦——他这颗棋子，得让我捏在手里。” 两人回到估衣街，天色已暗。沈满仓走进酱菜铺，姐姐正在灶台前忙活，杏儿趴在桌上写大字。 “满仓，“沈桂香头也不回，“灶上温着粥，趁热喝。“ 沈满仓应了一声，端起粥碗。他喝了一口，忽然听见杏儿说：“舅舅，今儿有人来买酱菜，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给你。“ 沈满仓放下粥碗：“信？谁给的？“ “一个戴礼帽的先生。“杏儿说，“他说他姓程，让我跟你说——''调度簿，我已经托人送回华北区了。你安排的地方，我住得惯。''“ 沈满仓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谢谢，保重。“ 他收起信，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程文谦把调度簿送回华北区了——那本簿子上，有周德昌的铅笔字，有去年冬天的改道记录，还有“秦记药行“的名字。 华北区拿到调度簿，会怎么查？ “老钱，“他压低声音，“程文谦把调度簿送回华北区了。那本簿子——华北区迟早会查到周德昌头上。“ “那不是正好？“钱串子说，“让华北区去收拾周德昌。“ “可周德昌要是被华北区收拾了——他第一个咬的，就是我。“沈满仓说，“他手里有我的伪署旧档，有平账案、黑账案的卷宗。他要是狗急跳墙，把我供出去——''烂算盘''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我得赶在华北区查到周德昌之前——先让周德昌，闭上嘴。“ “怎么闭？“ “让他自己把嘴闭上。“沈满仓说，“周德昌贪财怕事。我只要让他知道——华北区要查他去年冬天的旧账了，他为了自保，会自己想办法''消账''。他消的账越多，陷得越深——他陷得越深，就越不敢咬我。“ 他顿了顿：“明儿一早，我去见周德昌。“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沈满仓望着那团火，声音很轻：“佐藤的账，让木村去查；周德昌的账，让我去收。两本账，都落定——剩下的，就看华北区拿到调度簿，怎么出牌了。“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算完的算盘，又像一杆刚要开拨的算盘。 这一批的账，算完了。可下一批的账——才刚翻开第一页。 木村压下的甄别报告、佐藤没查完的数字陷阱、华北区手里的调度簿、周德昌没消完的旧账——四本账，叠在一起，等着下一杆算盘。 沈满仓合上眼，在黑暗里，轻轻拨了一下心头的算珠。 “下一批账……“他低声说，“该算到谁头上了？“ 窗外，海河的潮声，一夜未歇。 第九十五章 空城之约 第九十五章空城之约 天没亮透，沈满仓就出了估衣街。 他先去了一趟伪警察局。周德昌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桌上一杯浓茶已经凉了，他正对着程文谦抄走的那份卷宗目录发愁——目录上空了一块，正是“平账案”那一卷。 “周局长，早。”沈满仓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程先生抄走的那份卷宗，您派人偷回来没有？” 周德昌脸色一苦：“我派了两个人去聚英客栈，可程先生屋里，连个纸片都没翻着。他昨儿夜里，就把东西挪了地方。” “挪了地方。”沈满仓重复了一遍，在周德昌对面坐下，“周局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程先生防着您呢。”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抄走了您的把柄，又防着您偷回去——您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可以托底的人了。周局长，您再不想办法，那份卷宗递到日本人手里，您这局长，就做到头了。” 周德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满仓，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救，怎么不救。”沈满仓说，“可救您之前，我得先知道——您手里，还攥着多少能保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盯着周德昌的眼睛：“周局长，您在伪署这些年，除了平账案那本卷宗——您跟兴亚院、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过账目往来？” 周德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这个……大和商行？那是日本人的买卖，我哪敢……” “周局长，”沈满仓打断他，“您别急着撇清。我昨儿在兴亚院查征用账册，看见一栏‘特高课庶务科代付’，经手人的签名——是您的花押。您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账，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数。” 周德昌沉默了很久，终于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推到沈满仓面前：“满仓，这个……你先看看。” 沈满仓翻开册子，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册子上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伪警察局与大和商行的往来暗账：一，去年六月，商行借伪署名义，向海河码头调拨一批“统制物资”，实为商行自营的棉纱，经手人周德昌，收了一千二百圆的“代管费”；二，去年九月，商行要过一批货，走的是“冬粮征购”的名目，实际是军需品，周德昌收了一千五百圆；三，商行每月给伪署“治安协饷”两百圆，周德昌自己截了一半，另一半记在局里“杂支”账上。四，去年腊月，码头改道那几天，商行有一笔两千圆的款子，从三浦洋行的账上过，落款是“周”——周局长，这笔钱，您不会也忘了吧？】 沈满仓合上册子，没有抬头。周德昌却已经坐不住了，他抢过话头：“满仓，那笔两千圆的款子，是三浦洋行硬塞的！他们说要借伪署的章，走一趟货，我哪知道那是改道的局！” “周局长，您不知道，可您收了。”沈满仓说，“这册子上的账，一条一条，都写着您的大名。程先生抄走的平账案卷宗，不过是您黑账的零头。这册子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您就是通共通军的铁案。” 周德昌扑通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满仓，你救救我！这册子，你拿去！你帮我消了它！” “消，是要消的。”沈满仓把册子揣进怀里，“可光消账不够——您得让程先生那边，再查不出别的东西。华北区盯的是您去年冬天在码头上的手脚。那本调度簿上的铅笔字，是您的笔迹——您得给程先生一个解释，一个他查不出破绽的解释。” “怎么解释？” “您就说——那行字，是有人仿着您的笔迹写的。”沈满仓压低声音，“去年冬天，您那本调度簿，在局里搁过一夜。那夜值更的巡长，叫王麻子——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您把‘仿笔’的脏水，往死人身上泼，程先生查无实据，只能作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空城之约(第2/2页) 周德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沈满仓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周局长，记住——往后您经手的账，先过我的手。您跟大和商行的往来，也该清清账了。明儿我去商行走一趟，把您那些‘代管费’的名目，都做平了，省得再被人拿住。” 他走出伪警察局，日头已经老高了。钱串子从墙根阴影里迎上来，压低声音：“你真要替他消账？那册子里的钱，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消账是假，记账是真。”沈满仓拍了拍怀里的蓝布册子，“周德昌跟大和商行的暗账，是拴在他脖子上的绳。绳在我手里，他这辈子，都得听我的。”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那商行那边的账——你明儿真去？” “去。”沈满仓说，“木村让我做冬粮差价账，佐藤盯着我的行踪——我得给自己找个正当由头，进出大和商行。商行是日商的买卖，我替商行清账，谁也挑不出错。” 两人说着，穿过南市。日头偏西时，书场门口的牌子挂出来了——还是《空城计》。 沈满仓脚步一顿。苏玉簪连挂了三天《空城计》，是在等他。 散场后，沈满仓从书场后巷绕进去。苏玉簪已经在灶台边等着了，见他进来，没寒暄，先递过一张纸：“佐藤今儿下午，从周德昌那边拿了一份东西。” 沈满仓心里一沉：“什么东西？” “周德昌派人送去甄别组的，包着伪署的公文封皮。”苏玉簪说，“我的人远远看着，佐藤拆开看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单子——像是账目名单。” 沈满仓接过纸，上面只有一句话：“佐藤拿到你经手过的账目名单，正在核对笔迹。” 夜风从后巷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焰一晃。沈满仓收好纸条，声音很轻：“周德昌，我前脚替你消账，你后脚就往甄别组递东西。你到底是怕华北区，还是怕佐藤？” “你是说——周德昌出卖你？”钱串子脸色一变。 “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保命。”沈满仓说，“他递旧档给佐藤，是想两边下注——我替他消账，佐藤替他撑腰。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佐藤只信数字。”沈满仓说，“她拿到名单，只会算一笔账——沈满仓经手的账目，哪一笔跟军统有关。她算得越细，离‘烂算盘’就越近。” 他望着夜色里的南市，声音很轻：“周德昌递出去的，不是我的旧档——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明儿去大和商行，得把周德昌的账，跟商行的账，一并做平了。账做平了，佐藤那张名单，就成了废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苏先生，麻烦你给秦站长带句话：佐藤在核对笔迹，让他把‘烂算盘’三个字，藏得再深些。” 苏玉簪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沈满仓站在后巷，看着书场门口那盏摇晃的灯笼，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拿到了名单，周德昌递的；可周德昌不知道，那名单上的每一笔账，他沈满仓都留了后手。 “老钱，”他忽然问，“你说，佐藤要是对完了笔迹，发现名单上的字，跟‘烂算盘’的字——一模一样呢？” 钱串子一愣：“那她不就——” “那她就该查了。”沈满仓打断他，“她查我，我就让她查。她查到的每一笔账，都是我让她看到的账。她以为她在收网——其实，是我在放线。” 夜风里，他转身往估衣街走。身后的书场，灯一盏盏灭了。 第九十六章 消账 第九十六章消账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带着蓝布册子，去了大和商行。 商行的账房先生姓井上，是个秃顶的日本老头，见沈满仓递上兴亚院的“清账”公文，倒也没为难——木村课长打过招呼，说这位沈帮办来替特高课理一理商行与伪署的往来账。 井上把他让进账房，抱出三大本账册，又沏了茶，才退出去。 沈满仓翻开第一本，窥账之眼悄然亮起。账册上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大和商行账目：一，账面上记的“统制物资调拨”，实为商行自营棉纱，往来款共四笔，总计六千八百圆，均经伪署代管，去向为商行东京总社——这是明账；二，暗账记在井上随身的小本上：去年九月一批军需品走“冬粮征购”名目，实收伪署代管费一千五百圆，其中八百圆孝敬了特高课庶务科，木村课长签字；三，另有三百圆，经田中顾问手，转给兴亚院天津事务局一个叫“山口”的课长——账上没记名目。】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 他合上第一本，又翻开第二本——这本是商行与码头货栈的往来账。窥账之眼又亮：账面上记的“货物仓储费”，实则有一笔钱，从商行的账上划出，经码头货栈，汇进了一个叫“李记粮行”的户头。 “李记粮行……”沈满仓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去年冬天，码头改道，冬粮征购，都是这个粮行经手。” 他顿了顿，提笔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下：三笔钱——八百圆孝敬木村，三百圆过手田中，一笔汇进李记粮行。 记完，他望着账册上的字，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更深的一页。 大和商行，明面上是日本人的买卖；暗地里，是木村、田中、山口三拨人的钱袋子。这三笔钱，就是三根绳——把特高课、兴亚院、码头货栈，都拴在了一根绳上。 他想起周德昌的蓝布册子——周德昌经手的钱，跟商行账上的钱，对得上。伪署、商行、特高课，一账连三头。 “这账，”他低声说，“不是我一个人的账。” 正想着，井上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沈先生，账看得怎么样了？” “看完了。”沈满仓合上账册，“井上先生，商行的账，记得很清楚。不过——有几笔‘统制物资调拨’的款子，跟伪署的代管记录，对不上。我回去核一核，再跟您对。” 井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对不上？哪几笔？” “去年六月的棉纱，去年九月的军需品，去年腊月的码头改道。”沈满仓说，“这三笔，商行账上记的是‘统制物资’，可伪署那边的代管记录——我昨儿核过，写的是‘杂支’。名目不同，数目也不一样。” 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沈先生，这三笔账，是课长打过招呼的。” “课长打过招呼？”沈满仓明知故问，“哪一位课长？” 井上没有回答。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单据：“沈先生，您要核，就核这个——这是商行的‘私账’。课长说了，沈先生是自己人，可以看。” 沈满仓接过铁皮盒子，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消账(第2/2页) 他翻开单据，窥账之眼亮起——单据上浮起一片小字： 【私账单据：一，去年九月军需品“冬粮征购”款，实收一千五百圆，八百圆孝敬木村课长，单据上有木村的私章；二，去年腊月码头改道款，两千圆经三浦洋行过账，实为商行自营棉纱改道，落款“周”，周德昌收；三，今年开春，商行往“李记粮行”汇过一笔款，三千圆，单据上只有一行字——“佐”字批条。】 沈满仓的目光，在“佐”字批条上停住了。 “佐”——佐藤美代。 佐藤经手过商行的钱？三千圆，走李记粮行，批条上只有一个“佐”字。 他放下单据，面上不动声色：“井上先生，这盒子里的单据，我核完了。数目都对得上——商行的账，没有错。” 井上松了口气：“那就好。沈先生，您核完，课长那边，就放心了。” 沈满仓点点头，站起身告辞。走出商行大门，日头正好，他站在台阶上，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老钱，”他对迎上来的钱串子说，“商行的账，我核完了。核出三笔钱——一笔孝敬木村，一笔过手田中，一笔……批条上写着‘佐’字。” 钱串子脸色一变：“佐藤？！” “佐藤经手过商行的钱。”沈满仓说，“三千圆，走李记粮行。去年冬天码头改道，李记粮行经手冬粮征购——这一串，全对上了。” “你是说——码头改道，不只是周德昌的局，还是佐藤的局？” “周德昌是明面上的手，佐藤是暗地里的线。”沈满仓说，“码头改道，冬粮差价，李记粮行——佐藤在里头，捞了一大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你让老郑帮我查一个人——李记粮行的掌柜。他一个粮行，能接住商行三千圆的款子，背后没人撑着，不可能。”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商行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查他，查的是“通共”；他查佐藤，查的是“贪钱”。佐藤想用军统的罪名，要他的命；他要用贪钱的把柄，撬佐藤的根。 可他也清楚——佐藤经手商行的钱，木村知不知道？要是木村知道，还让佐藤查他——那就是木村在两头下注。 “木村……”他低声说，“你让佐藤查我，又让井上给我看私账——你到底，是信我，还是疑我？” 远处，海河上的船笛响了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特高课走去。他还要去核“冬粮差价账”——那本账，是木村交给他的“投名状”。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对钱串子说：“老钱，今儿晚上，你再去一趟估衣街酱菜铺——跟姐姐说，这两日，我回家晚，让她别等。” 钱串子应了。沈满仓继续往前走，心里那本账，翻到了一页新纸。 大和商行的账，核清了；周德昌的账，做平了；佐藤的批条，拿到了。可他知道——这三本账，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大账，还埋在更深的底下。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来，一慢两快，二更了。 第九十七章 佐藤的反扑 第九十七章佐藤的反扑 第二天晌午，佐藤美代果然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宪兵，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抱着一摞卷宗。 “沈帮办，”佐藤进门，开门见山，“我收到一份检举材料，说你经手的大和商行账目，有问题。” 沈满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佐藤组长，您说有问题——请问，是哪一笔账？” “去年九月，冬粮征购。”佐藤把一份卷宗拍在桌上，“商行经伪署代管的一笔款子，账上写的是‘杂支’，实际是军需品。沈帮办，你核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现？”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佐藤拿的，正是他昨儿在商行核出来的“三笔钱”之一——那一笔孝敬木村的八百圆。 “佐藤组长，”他不慌不忙，“这笔账，我昨儿核过。商行的账上，写的是‘统制物资’；伪署的代管记录，写的是‘杂支’。名目不同，是伪署那边记岔了。我昨儿已经跟井上先生对过——账目已经更正。” “更正了？”佐藤冷笑，“沈帮办，你核账，核到一半，就替商行‘更正’了？那这笔账里，有没有你的好处？” 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佐藤组长，”沈满仓迎着她的目光，“卑职核账，是奉木村课长的令。账目更正，也报备过课长。您要查，可以查课长的批复——可您查账之前，卑职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您说卑职经手的账有问题——可您昨儿下午，从伪警察局周局长那边，拿了一份账目名单。”沈满仓说，“那份名单上，有卑职经手过的所有账目。您拿着名单，核了一晚上——核出问题了没有？” 佐藤的表情，微微一僵：“你——你怎么知道？” “佐藤组长，您查卑职，卑职自然也留心。”沈满仓说，“您拿名单核笔迹，核了一夜，没核出问题。今儿又拿商行的账，来找卑职——您是查账，还是查人？” 佐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帮办，你倒是会反咬一口。行——账的事，我记下了。你经手的账，我会一本一本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帮办，提醒你一句——你经手的账，最好真的干净。要是让我查出破绽——别说是木村课长，就是兴亚院的田中顾问，也保不住你。” 沈满仓躬身：“多谢佐藤组长提醒。” 佐藤带着宪兵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钱串子从门外闪进来，压低声音：“佐藤来者不善——她拿商行的账说事，是想坐实你贪墨？” “不是贪墨。”沈满仓说，“她拿的是‘冬粮征购’那一笔——那笔钱，孝敬了木村课长。她查这账，是想一石二鸟：查倒我，捎带把木村也拉下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佐藤的反扑(第2/2页) “那她怎么没发难？” “她发难了——可我反将她一军。”沈满仓说，“我点出她核了一夜名单没核出问题——她再查下去，就坐实了‘查人是假’。她只能先退一步，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佐藤不会善罢甘休。她今儿退了，明儿还会来。我得赶在她再来之前——把账，做得滴水不漏。” 当天下午，沈满仓去了一趟伪警察局。周德昌见他来，脸色有些不自然：“满仓，你来了。” “周局长，”沈满仓关上门，“佐藤昨儿从您这儿拿了一份名单。” 周德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满仓，那名单——不是我给的！是甄别组的人来要，我、我推不掉……” “周局长，”沈满仓打断他，“我不管是谁要的。我只问您一件事——名单上，有没有您跟大和商行的往来账？” “没有！”周德昌连忙摆手，“那名单，都是你经手过的账目，没有我自己的——” “周局长，您最好没有。”沈满仓说，“因为佐藤拿着名单，正在一本一本查。她要是查不到我的破绽，掉头就会查您的——您那本蓝布册子，还在我这儿呢。” 周德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沈满仓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局长，给您一句忠告——往后，甄别组的人再来要东西，您先来问我。您跟商行的账，我替您做平了；可您要是再往佐藤那边递东西——我就帮不了您了。” 走出伪警察局，日头偏西。钱串子迎上来：“周德昌那边，稳住了？” “稳住了。”沈满仓说，“他怕我手里的蓝布册子，不敢再乱动。可佐藤那边——她查不到我的账，一定会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查人。”沈满仓说，“她查我的账查不出破绽，就会查我身边的人——姐姐、钱串子、苏玉簪。她查不到账，就查人证。” 他望着远处的天，声音很轻：“老钱，最近让姐姐少出门，杏儿放学，让书场那边的人去接。还有——苏老板那边，让秦朗递个话，书场的往来，都收着点。” 钱串子应了。沈满仓站在巷口，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要查人证——他得赶在她下手之前，把身边人的账，也做平了。 “佐藤……”他低声说，“你查吧。你查我的账，查不到破绽；你查我的人，也查不到实证。你查到最后，会发现——这盘账，早就在我的算盘上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估衣街走去。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即将开拨的算盘。 第九十八章 大和商行的账 第九十八章大和商行的账 对账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可第二天，木村就把沈满仓叫去了。 “沈帮办，“木村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大和商行的总账，从今儿起，归你管。佐藤那边要查账，你就说——商行的账，正在封存，动不得。“ 沈满仓接过钥匙，心里一凛。这把钥匙，他认得——当年“船底的账“里，就提到过这么一把钥匙：大和商行的总账钥匙。 “课长，“他试探道，“商行的总账，向来是井上先生管着。卑职贸然接过来，井上先生那边……“ “井上老了。“木村说，“商行跟兴亚院的往来账，越来越乱。你账算得清，又是我的人——商行的账，你管，我放心。“ 沈满仓躬身：“多谢课长信任。“ 走出特高课，他攥着那把钥匙，指尖微微发凉。木村把商行总账交给他，是真信任，还是——又一个试探？ 当天下午，沈满仓再次走进大和商行。井上已经把总账从保险柜里取出来了，放在账房正中的桌上，用一块黑布盖着。 “沈帮办，“井上低声道，“总账在这里。课长说，从今儿起，账由您管。我给您打下手。“ 沈满仓揭开黑布。总账是厚厚的牛皮面册子，翻开第一页，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墨色发黑——比上次的明账暗账，又深了一层： 【大和商行总账·暗层：一，“三笔钱“：兴亚院划特高课庶务科一笔三千圆，木村签字，名目“治安协饷“；庶务科转大和商行一笔两千圆，名目“物资损耗“，经手人山口课长；商行转东京总社一笔五百圆，名目“商务往来“，田中义成经手——三笔钱，层层过手，实际去向不明。二，去年冬天，商行账上有一笔五百圆的款子，记的是“华北联络费“，收款人没有名字，只有个代号——“老猫“。三，井上随身小本里，另记着一笔：今年开春，有一批货走商行账，名目“药材“，实际是电台零件，收货人——秦记药行。】 沈满仓的指尖，在账页上停了一瞬。 “老猫“——木村要抓的军统暗线代号，从大和商行的账上，走过五百圆的“华北联络费“。 而秦记药行——那是秦朗的产业。 “井上先生，“沈满仓面上不动声色，“这笔''华北联络费''，收款人怎么没有名字？“ 井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这是去年的旧账，经手的人早就调走了。我只记得——那笔钱，是有人拿着特高课的批条来领的。批条上写的是''华北联络费''，落款……“ 他想了想：“落款好像是个''佐''字。“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佐藤？ 佐藤经手过给“老猫“的联络费？那她追查“老猫“，到底是抓内鬼，还是在灭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大和商行的账(第2/2页) “井上先生，“他压低声音，“这笔账，佐藤组长知道吗？“ “不知道。“井上说，“这是总账暗层，只有课长和管账的人能看。佐藤组长管甄别，不碰商行的账。“ 沈满仓合上总账，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 木村把总账交给他——木村知道账上有“老猫“吗？如果知道，这是试探；如果不知道，这是让他自己撞见——两个可能，都让人后背发凉。 “井上先生，“他说，“总账我先带回去，细看一遍。您跟课长说，账我接管了，三天内理清。“ 井上应了。沈满仓抱着总账走出商行，日头已经偏西。钱串子从街角迎上来，压低声音：“查到了——佐藤今儿带的公文包里，那张单子上，除了你，还写着一个名字。“ “谁？“ “秦记药行。“ 沈满仓的脚步，猛地一顿。 佐藤的单子上，写着秦记药行——她盯上秦朗了。 他攥紧怀里的总账，声音很轻：“佐藤盯上秦记药行，是因为黑账案里，记着军统在码头动过手；可她不知道——商行的账上，还有一笔给''老猫''的华北联络费，落款是''佐''。“ “你是说——佐藤跟''老猫''，有瓜葛？“ “不知道。“沈满仓说，“可这笔账要是让木村看见，佐藤就是通共的铁案；要让佐藤看见，我就是设局陷害她。这笔账，是刀，也是盾——得看攥在谁手里。“ 他望着夜色里渐起的灯火，压低声音：“老钱，明儿一早，你去一趟书场，让苏玉簪传话给秦站长——商行的账上，有''老猫''的名字；佐藤的单子上，有秦记药行。让站长早做防备。“ “还有——“他顿了顿，“这笔账，我得赶在佐藤对账之前，想清楚怎么用。“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抱着那本厚厚的总账，往估衣街走去。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秤，称着两头的分量。 他走回酱菜铺，姐姐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回来，头也不回：“灶上温着粥。“ 沈满仓应了一声，把总账藏进床底的暗格里，锁好，才端起粥碗。他喝了一口，听见姐姐说：“满仓，杏儿今儿问我——舅舅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我说不会，舅舅就在跟前。“ 沈满仓的手，在粥碗上停了一瞬。他放下碗，笑了笑：“姐，我不走远。就在天津，挣大钱，让杏儿念最好的学堂。“ 姐姐没回头，声音却软了：“挣什么大钱，平安就好。“ 沈满仓没接话。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第九十九章 河工线的风 第九十九章河工线的风 对账前一天，估衣街来了一位拉泔水的车夫。 车夫把泔水车停在酱菜铺后门，冲着院里喊：“老板，昨儿订的泔水，今儿给送来了！“ 沈桂香探头看了看：“我家没订泔水。“ “那许是记错了。“车夫憨笑，“要不，我给您倒门口？“ 沈满仓在屋里听见，放下账本，走了出来：“姐，是我订的——给于三娘码头上那几条看门狗备的。师傅，麻烦您绕到后巷，倒进桶里。“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绕到后巷。沈满仓跟过去，车夫掀开泔水桶的盖子，从桶底的油纸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老郑让我捎的。“ 沈满仓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眼。信上只有几行字，是老郑的笔迹： “河工线明晚有一批货过海河，走大沽口夜航，需借兴亚院''统制药材''的名目报关。另：佐藤近日向码头的旧船工打听''去年冬天穿灰棉袍的先生''——老田供出了三浦洋行的汇票，佐藤在查灰棉袍的下落。两件事，都需要你。“ 沈满仓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对车夫说：“回老郑：第一件，明晚的货，我安排；第二件——灰棉袍的事，让老郑别急，我这边有账可堵。“ 车夫点点头，拉着泔水车走了。 沈满仓回到屋里，钱串子凑过来：“老郑又要过货？“ “一批药。“沈满仓压低声音，“地下党那边的伤员，等着用药。货走大沽口夜航，要借兴亚院''统制药材''的名目报关——我正好管着商行的账，顺手就能办。“ “那灰棉袍的事呢？“ “佐藤在查灰棉袍先生。“沈满仓说，“老田供出了三浦洋行的汇票，佐藤顺着汇票，能查到三浦洋行的账。可三浦洋行早就烧了，账本也烧了——她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一把灰。“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佐藤查灰棉袍，不是查旧案，是在查''老猫''。“沈满仓说，“灰棉袍先生去年冬天替''秦先生''办事，点《借东风》——我越想越觉得，灰棉袍跟''老猫''，是一条线上的人。佐藤要是顺着灰棉袍查到''老猫''，程文谦就危险了。“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明晚过货——“ “照过。“沈满仓说，“货要过，人也要保。明晚大沽口夜航，我亲自去盯着——货走报关，人走暗线。两不耽误。“ 第二天入夜，沈满仓带着韩二刀，去了大沽口。 夜航的船是平安帮的，船老大姓霍，跟于三娘是过命的交情。霍老大把沈满仓让进船舱，压低声音：“沈爷，货都装好了——十二箱''药材''，报关单填的是兴亚院统制药材，名目、印章，都是真的。“ “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霍老大说，“舱底有个夹层，能藏三个人。地下党那边说，今儿只送药，不送人——人明儿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河工线的风(第2/2页) 沈满仓点点头。他刚要说话，忽然看见码头尽头，亮起两束车灯——是宪兵队的摩托车。 “佐藤的人！“韩二刀压低声音，“她怎么来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今晚来码头，八成不是巧合——她查灰棉袍，查到了码头。 “霍老大，“沈满仓压低声音，“报关单给我。货先别动，就说兴亚院临时改单，要重新核对。“ 霍老大应了一声，把报关单递过来。沈满仓接过单子，快步迎向码头。佐藤的摩托车在码头边上停住，她跳下车，带着小泽，径直朝夜航船走来。 “沈帮办？“佐藤看见他，微微一怔，“这么晚了，沈帮办怎么在码头？“ “佐藤组长，“沈满仓躬身，举起手里的报关单，“商行的货明早要报关，井上先生年事已高，卑职代他跑一趟，核对一下单子。“ “商行的货？“佐藤的目光，落在夜航船上，“什么货，要夜里装船？“ “兴亚院统制的药材。“沈满仓说，“运往北平的军需医院。课长批的名目，卑职不敢耽搁。“ 佐藤没有说话。她绕过沈满仓，走到船边，借着车灯，看了看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只木箱。她忽然说：“沈帮办，药材——也要报关吗？“ “统制药材，进出都要单子。“沈满仓说，“佐藤组长要是信不过，可以开箱查验。只是——这批药是军需，要是误了北平医院的时辰，课长那边，卑职不好交代。“ 佐藤盯着他看了很久。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 “不用查了。“她忽然转身，“沈帮办，账房先生夜里跑码头，倒是勤快。“ 她上了摩托车，走了。车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沈满仓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望着那两束远去的车灯，声音很轻：“她不是来查货的——她是来试我的。她想知道，我半夜来码头，到底在干什么。“ “那她信了？“ “她谁都不信。“沈满仓说，“她走，是因为她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查灰棉袍，查到了老田供出的汇票；汇票上的字，她一定在核对了。她今晚去码头，是来踩点，看我跟码头的人熟不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霍老大，明晚的夜航，改在后夜——子时过后再装船。佐藤既然盯上了码头，那就让她盯——她盯她的，我走我的。“ 霍老大应了。沈满仓望着夜色里的海河，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在查灰棉袍，佐藤在盯码头，佐藤在对他的账——三根线，越来越紧。可佐藤不知道，她越紧，他越能借着这股劲，把该办的事办完。 “老钱，“他低声说，“告诉老郑——明晚的货，照走。佐藤那边，我来对付。“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在暗处拨动的算盘。 第一百章 老猫 第一百章老猫 佐藤走后第三天，木村忽然把佐佐木叫去了办公室。 佐佐木出来的时候，脸色沉沉的。他带着两个宪兵，直奔码头——不是去查夜航船，而是直奔平安帮的仓库区。 “满仓，出事了！“韩二刀跑进账房，压低声音，“佐佐木带人去搜码头仓库了！说是——有人举报，码头仓库里藏着军统的暗线，代号''老猫''！“ 沈满仓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程文谦，就住在码头仓库。 “谁举报的？“他问。 “听说是山田组的人。“韩二刀说，“山田次郎昨儿夜里，带人盯了仓库一夜，说看见一个生面孔进出，报告给了佐佐木。“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山田组——他让木村压了山田组的保管费，山田记恨在心，这是借题发挥，想搞平安帮，顺带报一箭之仇。 “程文谦在哪个仓库？“沈满仓问。 “三号仓。“韩二刀说，“佐佐木的人，正往三号仓走。“ 沈满仓放下笔，站起身：“我去拖住佐佐木。你赶紧去三号仓——让程文谦从后墙翻出去，走河工线的暗线，先躲到老郑那边。“ “可老郑那边——“ “老郑那边我打过招呼。“沈满仓说，“河工线的人，最会藏人。快走！“ 韩二刀应声去了。沈满仓整整衣襟，快步往码头走。他赶到三号仓门口时，佐佐木正让人砸锁。 “佐佐木曹长，“沈满仓笑着迎上去，“这是怎么了？码头仓库，怎么惊动曹长了？“ “有人举报，这里藏着军统的人。“佐佐木板着脸，“沈帮办，麻烦让一让。“ “曹长，您别急。“沈满仓说，“这三号仓，是兴亚院征用的仓，存的是统制物资。您要搜，卑职不敢拦——可搜之前，咱们得说清楚：要是搜不出东西，这仓里的货，耽误了北平军需的时辰，这个责，谁来担？“ 佐佐木的目光，微微一凝：“沈帮办，你这是在拦我？“ “卑职不敢。“沈满仓说，“卑职只是提醒曹长——课长刚批了冬粮统制，正是要政绩的时候。码头要是闹出''搜仓无果''的笑话，外人看着，还以为是课长治下不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曹长，您要搜，我给您搜；可您搜之前，最好先跟课长知会一声——免得搜不出东西，回头课长问起来，您也不好交代。“ 佐佐木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三号仓紧锁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沈满仓，终于说：“沈帮办，你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沈满仓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曹长，您稍等，我开门。“ 他掏出钥匙，打开三号仓的门。仓库里堆着几十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落了一层灰——没有人的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老猫(第2/2页) “曹长，“沈满仓让开门口，“您请看。仓里都是统制物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哪能藏人？“ 佐佐木走进去，转了一圈，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他忽然停住——墙角的地上，有一只布鞋。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说：“曹长，那是码头工人歇脚落的。三号仓平时有人看着，工人们进来躲雨，落只鞋不稀奇。“ 佐佐木弯腰，捡起那只布鞋，看了看鞋底。鞋底是新的，没沾多少泥。 “沈帮办，“他抬起头，“这鞋，是新的。“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新的？那许是工人新买的，舍不得穿，随手搁这儿了。曹长，您要是不放心，我让人把码头工人都叫来，认认这只鞋——看是谁落的。“ 佐佐木盯着他看了片刻，把鞋揣进怀里：“不用了。沈帮办——这只鞋，我带回去查查。“ 他带着宪兵走了。沈满仓站在三号仓门口，看着佐佐木远去的背影，后背已经湿透了。 程文谦的鞋——他走得急，落了一只鞋。佐佐木带走了鞋，顺着鞋，能查到制鞋的铺子，再顺着铺子，能查到买鞋的人。 “韩二刀，“沈满仓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程文谦到老郑那边了没有？“ “到了。“韩二刀说，“刚翻墙出去，从河工线的暗线走的。老郑那边传来话——人已安置，让您放心。“ 沈满仓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人安置了，可那只鞋，落在了佐佐木手里。 “那只鞋，是程文谦在估衣街的老字号买的。“沈满仓低声说，“鞋匠要是认出卖鞋的时辰，再对上程文谦的相貌——佐佐木顺藤摸瓜，能摸到估衣街。“ “那咱——“ “先下手。“沈满仓说，“今晚，我去一趟估衣街的鞋铺，把买鞋的记录烧了。鞋匠那边，我塞一笔钱，让他说——那只鞋，是半个月前一个码头工人买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还有一件事——佐佐木搜仓，是山田举报的。山田敢举报码头，背后有人撑腰。你去查查——山田最近，跟谁走得近。“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码头上，看着夜色里的海河，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佐木带走了鞋，山田举报了码头，佐藤在查灰棉袍——三根线，拧成一股绳，全冲着他来了。 “老猫……“他低声说，“你这条命，我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得想个法子，让木村以为''老猫''已经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转身，走进夜色里，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老猫必须''死''一次。“他想，“可这''死''，得让木村亲眼看见。“ 第一百零一章 甄别 第一百零一章甄别 佐佐木搜仓的第二天，木村又把沈满仓叫去了。 这一次，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佐藤美代。她坐在木村对面，桌上摊着一沓纸，见沈满仓进来，微微抬眼。 “沈帮办，“木村开口，“佐藤组长送来一份材料，说你去年冬天，跟码头旧案有交集。你来——自己看看。“ 沈满仓上前，扫了一眼那沓纸。是一份行踪表——去年冬天，码头改道那几天，他沈满仓的行踪：腊月十二，在码头账房；腊月十四，在南市书场；腊月十六，在伪署档案室……每一笔，都标着时间、地点、证人。 “课长，“沈满仓躬身，“这份行踪表，佐藤组长费心了。可卑职想问——佐藤组长这些''行踪''，是从哪儿查来的？“ “伪署的值更簿，书场的伙计，码头的账房。“佐藤说，“沈帮办，你去年冬天那几天，恰好在码头、书场、伪署三个地方——而这三个地方，恰好都跟军统的旧案有关。这个''恰好''，是不是太巧了？“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佐藤查行踪，用的是最笨也最扎实的法子——人证。可人证，是最容易做假的。 “佐藤组长，“他不慌不忙，“您这份行踪表，卑职承认——都是真的。卑职去年冬天，确实在码头、书场、伪署待过。可卑职是账房，账房的天职，就是跑账。码头有账要核，书场有帐要听，伪署有账要理——卑职不跑这些地方，账怎么平？“ “沈帮办，账房先生跑码头，不稀奇。“佐藤说，“可账房先生跑码头，恰好赶上军统动手——这就稀奇了。“ “佐藤组长，您这话，卑职不敢苟同。“沈满仓说，“军统什么时候动手，卑职一个账房，哪能知道？卑职只知道——码头那几天，正好有一批统制物资要盘库，卑职是奉兴亚院的令去核账的。盘库的单子，还在兴亚院存档，佐藤组长可以去查。“ 佐藤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显然没想到，沈满仓会给出这么硬的回应。 “沈帮办，“木村插话，“佐藤组长的行踪表，和你说的盘库单子，两样都对得上吗？“ “对得上。“沈满仓说，“课长，卑职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佐藤组长要查，卑职随时奉陪——明天对账，正好一起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佐藤忽然笑了：“沈帮办，你倒是沉得住气。行——明天对账，我把这份行踪表，也摆上去。“ 沈满仓躬身告退。走出办公室，他听见木村在身后喊了一声：“沈帮办。“ 他回头。木村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明天对账，有几成把握？“ “课长，“沈满仓说，“账在卑职手里，卑职就有十成把握。可卑职想请课长帮一个忙——明天的对账，课长能不能在旁边看着？课长看着，账对得才公。“ 木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行。明天，我旁听。“ 沈满仓走出特高课，日头正好。钱串子迎上来：“木村答应了？“ “答应了。“沈满仓说，“木村旁听，佐藤就不好做手脚。可佐藤那份行踪表，是实打实的人证——她明天要是真把证人拉来，我的盘库单子，就得经得起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甄别(第2/2页) “那盘库单子——“ “是真的。“沈满仓说，“我去年冬天，确实替兴亚院核过码头盘库的账。佐藤查行踪，查的是''我在哪儿''；我备的账，是''我为什么在哪儿''。她查''在哪儿''，我答''为什么''——只要理由站得住，她就抓不住把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佐藤明天要是拿出我没想到的东西，我就得当场翻盘。老钱，今晚你跑一趟鞋铺，把程文谦买鞋的记录烧了，再把鞋匠的嘴堵上。佐佐木那边，不能让他顺着鞋查到估衣街。“ “还有——“他说，“明天对账之前，我想见一个人。“ “谁？“ “秦朗。“沈满仓说，“对账的事，得让站长知道——我要是明天翻了船，津门站得有人接应。“ 当天夜里，沈满仓在乌市茶楼，见了秦朗。 他把佐藤的行踪表、商行的总账、“老猫“的联络费、佐佐木的鞋，一五一十说了。秦朗听完，沉默了很久。 “满仓，“秦朗终于开口，“你明天对账，我帮不了你多少。可有一件事，我能办——华北区那边，程文谦调伪署卷宗的事，我可以让那边压一压。你只管对账，卷宗的事，我来兜底。“ 沈满仓点点头：“多谢站长。“ 他站起身，要走。秦朗忽然叫住他：“满仓——佐藤查你，是查''烂算盘''。可她不知道，''烂算盘''背后，不止一个人。“ 沈满仓回头，看着秦朗。秦朗的声音很轻：“你身后，是津门站，是华北区，是无数条命。你明天对账——不是一个人在算。“ 沈满仓心里一热，面上却笑着：“站长放心，账房先生的本事，就是——账再乱，也能算出个清白来。“ 他走出茶楼，夜色已经很深了。钱串子迎上来：“鞋铺那边，办妥了——买鞋的记录烧了，鞋匠收了一百块，改了口。“ 沈满仓点点头，望着夜色里的估衣街，声音很轻：“明天对账，是佐藤的杀招。可我这边的账——已经备好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走回酱菜铺，姐姐还亮着灯等他。他推开院门，看见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杏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写了一半的大字。 他轻轻抱起杏儿，放进里屋。回到灶台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姐，“他说，“明天有一场大仗。打赢了，咱家的日子，能安稳一阵子。“ 沈桂香头也不回，声音却软：“打什么仗。早点睡，明儿粥还温着。“ 沈满仓笑了笑，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明天对账，佐藤会出什么牌，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无论她出什么牌，他都得接住。因为接不住，倒下的不止他一个人。 “佐藤……“他低声说，“明天，我等着你。“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他吹熄了灯，黑暗里，海河的潮声一夜未歇。 第一百零二章 投名状的影子 第一百零二章投名状的影子 对账那天，特高课的账房，一大早就摆开了阵势。 正中一张长桌，木村坐在上首。佐藤坐在左首，面前摆着一摞卷宗。沈满仓坐在右首，面前只摆了一本账册、一支笔。 “开始吧。“木村说。 佐藤先发难。她翻开第一本卷宗，是伪署黑账案的底稿：“沈帮办，黑账案里，你查出李福做假账。可卷宗里有一页——你写''账目已移交军统''。这一页，你怎么解释？“ 沈满仓心里一凛。周德昌递出去的旧档，佐藤果然翻到了那一页。 “佐藤组长，“他不慌不忙，“那一页，是卑职当年结案时的推测——卑职查李福假账时，发现账目有被取走的痕迹，怀疑是军统的人取走了。后来伪署查证，取走账目的，是李福的家属。那一页的推测，后来已经推翻了——伪署结案卷宗里，有更正记录。“ “更正记录？“佐藤盯着他，“我怎么没看到？“ “佐藤组长看到的，是黑账案的底稿。“沈满仓说，“更正记录，在伪署的结案卷宗里——佐藤组长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伪署查。结案卷宗是公文书，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佐藤沉默了一瞬。她翻开第二本卷宗：“那这份——平账案的抄件，是华北区的程先生从周德昌那儿抄走的。程先生抄走之后，这份卷宗，为什么会在周德昌手里又出现一份？“ “周局长办事，向来留底。“沈满仓说，“他怕程先生拿走卷宗不还，就让人抄了一份存着。佐藤组长要查，可以问周局长——他那儿，还存着好几份呢。“ 佐藤的目光，沉了下来。她翻开第三本——是一份账目名单：“沈帮办，这是我核对你经手账目的名单。你经手过的账，有一百二十一笔。其中三笔，跟你刚才说的''盘库''对不上——腊月十二、十四、十六那三天，你核的盘库账，跟兴亚院的存档，差了三个时辰。“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佐藤组长，您连时辰都对上了？“ “数字不会骗人。“佐藤说。 “数字不会骗人，可记数字的人会。“沈满仓说，“佐藤组长，您核的盘库账，是兴亚院存档。可兴亚院的存档，是井上先生誊抄的——他誊抄时，把时辰记错了。卑职当时核的是原账，原账上写的是午时，誊抄成了未时。这事儿，井上先生可以作证。“ 佐藤的目光，在沈满仓脸上停了一瞬。她忽然说：“沈帮办，你经手的账，每一笔，都有说法。“ “账房先生的本事，“沈满仓说，“就是把账说清楚。“ 佐藤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沈帮办——那这张呢？“ 沈满仓扫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一张三浦洋行的汇票存根。存根上的字，是灰棉袍先生的——“借东风“三个字，写在存根背面。 “这张汇票，“佐藤说，“是老田供出来的。三浦洋行，去年冬天给一个''穿灰棉袍的先生''付过钱。存根背面的字——沈帮办，你认得吗？“ 沈满仓看着那张存根，脑子飞快地转着。 “佐藤组长，“他说，“卑职不认得。这存根上的字，是洋行账房的笔迹，跟卑职的字，八竿子打不着。“ “我没说这字是你写的。“佐藤说，“我只是想问问——沈帮办，你跟三浦洋行，有没有过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投名状的影子(第2/2页) “没有。“沈满仓说，“三浦洋行去年冬天烧了，卑职连门都没进过。“ “那——“佐藤盯着他，“你去年冬天，为什么要查三浦洋行的账？“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去年冬天查三浦洋行的账，是因为三浦是日谍“三秋“，他锄了三浦。 “佐藤组长，“他稳住心神，“卑职查三浦洋行的账，是奉了伪署的令——三浦洋行烧了，账目要清算，看有没有拖欠的税款。卑职是账房，查税是分内的事。“ “查税？“佐藤忽然笑了，“沈帮办，三浦洋行烧了之后，账本也烧了。你查的什么税？“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沈满仓看着佐藤，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佐藤这一问，是试探——她不确定他查三浦的目的，但她知道，他查过。 “佐藤组长，“他缓缓开口，“三浦洋行烧了，账本烧了，可税单还在。伪署的税单，一式三联——商行一份，伪署一份，兴亚院一份。商行的烧了，伪署和兴亚院的还在。卑职查的，就是伪署和兴亚院存的那两联——查三浦洋行有没有欠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查出来的结果是——三浦洋行，欠伪署税款一千八百圆。这笔税款，后来由大和商行代缴了。佐藤组长要是不信，可以去兴亚院查——代缴的记录，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佐藤的目光，终于凝住了。 她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合上卷宗，站起身：“沈帮办，你的账，今天对不清。改日——我们再对。“ 她转身，走了。木村坐在上首，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满仓，慢悠悠地说：“沈帮办，你这一场，对得漂亮。“ “多谢课长。“沈满仓躬身，“卑职只是把账说清楚了。“ 木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沈帮办，你账算得清，人也聪明——我很满意。不过——“他顿了顿，“佐藤组长那边，我不能让她一直闹下去。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能堵住她的嘴。“ “课长想要什么理由？“ 木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想知道——沈帮办，你到底是不是''烂算盘''。“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笑着：“课长，您这话——“ “不用急着答。“木村打断他，“我给你一个机会。明晚，大和商行有一批''秘密账册''要转移。你去取——取回来，交给我。你要是取了账册，原封不动交给我，我就信你；你要是私吞了，或者递给了什么人——佐藤组长那边，我就不拦了。“ 沈满仓躬身：“卑职明白了。“ 走出特高课，日头已经偏西。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木村给你派活了？“ “派了。“沈满仓说，“他让我明晚去大和商行取一批''秘密账册''——说是考验。我要是原封不动交给他，他就信我；我要是动了手脚——他就让佐藤查我。“ 钱串子脸色一变：“这是投名状！“ “是投名状的影子。“沈满仓说，“木村要我证明——我不是军统的人。“ 他望着天边烧红的云，声音很轻：“可他不知道——军统那边，也正等着我交投名状呢。秦朗要商行账册的内容，程文谦要''老猫''的活路。我这杆秤，两头都压着砝码。“ 第一百零三章 地下党的秤 第一百零三章地下党的秤 取账册的前一天，老郑亲自来了。 他没走酱菜铺后门，而是扮成收破烂的，在南市书场门口蹲了半天。沈满仓散场后从书场出来，他挑起担子，跟上去，压低声音：“满仓，出事了。“ “什么事？“ “河工线那边，有个人叛了。“老郑的声音很沉，“他供出了码头夜航的船，说船上运的是地下党的药。佐藤今儿上午，派人去查了霍老大的船。“ 沈满仓脚步一顿：“查到了？“ “没有。“老郑说，“霍老大是老人，他连夜把药卸了，换了半船白菜。佐藤的人翻了半天，只翻出一船白菜。可——“ “可是什么？“ “可是佐藤的人，抄走了报关单。“老郑说，“报关单上，写的是兴亚院统制药材——经手人，是你。“ 沈满仓心里一沉。 报关单是他签的字。佐藤拿到了报关单，就拿到了“沈满仓经手运药“的证据。 “叛徒是谁？“他问。 “河工线的联络员，姓孙，外号孙猴子。“老郑说，“他供出船的事之后，人就跑了。我的人正在找他——找到他，就得灭口，不然他还会供出更多。“ “孙猴子……“沈满仓重复了一遍，“他除了船，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老郑说，“他知道河工线跟你有联络。虽然他不知道你的真名，可他知道——估衣街，酱菜铺，有个账房先生，是河工线的朋友。“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老郑，孙猴子，必须死。他死在佐藤之前找到他之前——佐藤就只拿到一张报关单，拿不到我的人。“ 老郑点点头：“我明白。今晚之前，我的人会找到他。“ “等等。“沈满仓叫住他，“孙猴子跑了，佐藤找不到他，会追报关单。报关单上，写的是兴亚院统制药材——佐藤要查，会查兴亚院的备案。我明晚要取大和商行的账册，正好可以借着查备案的由头，把兴亚院的报关备案也改了。“ 老郑看着他：“你有把握？“ “账房先生的本事，“沈满仓说，“就是让账本上的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孙猴子供出船，佐藤查到白菜，报关单写着药材——只要兴亚院备案改成''统制白菜''，佐藤手里的报关单，就成了废纸。“ 老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满仓，你帮了河工线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沈满仓笑了笑：“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等打跑了日本人，我姐姐的酱菜铺，能安安稳稳开下去，杏儿能念完学堂。就这些。“ 老郑看着他，点了点头：“会有那一天的。“ 他挑起担子，走了。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地下党的秤(第2/2页) 老郑这个人，办事牢靠，可他也有自己的秤——他帮沈满仓，是因为沈满仓有用；沈满仓帮他，是因为他有用。两杆秤，秤着同一个乱世。 第二天上午，沈满仓以“查兴亚院报关备案“为名，进了兴亚院的档案室。他翻到河工线那批货的备案，提起笔，把“统制药材“四个字，改成了“统制白菜“，又填了一栏备注：“因码头缺菜，临时调运白菜一批，经手人沈。“ 改完，他把备案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下午，佐藤果然派人来兴亚院查报关备案。查备案的人翻了半天，只翻到“统制白菜“的备案——跟报关单上的“统制药材“，对不上号。 佐藤的人回去复命。佐藤听了，沉默了很久。 傍晚，沈满仓刚回到酱菜铺，钱串子就追了进来：“满仓，佐藤那边有动静了——她今儿下午，把山田次郎叫去了甄别组，谈了半个时辰。“ “山田？“沈满仓眉头一皱，“她找山田做什么？“ “不知道。“钱串子说，“但山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有人说，佐藤在问他——码头仓库搜出鞋的事，还有，''老猫''的事。“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问山田“老猫“的事——她是想借山田的手，再查“老猫“的下落。 “山田怎么说的？“ “山田说他不知道什么''老猫''，只知道有人举报码头仓库藏人。“钱串子说，“他还说——佐藤小姐要是信不过他，可以去问佐佐木曹长。“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山田这个人，是墙头草。佐藤找他，是想借他的手；他推给佐佐木，是想把自己摘出来。两个人，都在打太极。“ “那咱——“ “咱不动。“沈满仓说，“他们打他们的太极，我取我的账册。明晚取账册，才是正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明晚你跟着我，但别露面。要是取账册出了岔子——你立刻去书场，让苏玉簪传话给秦朗：''烂算盘''可能保不住了，让津门站做好断线的准备。“ 钱串子脸色一变：“这么严重？“ “木村的投名状，不是白给的。“沈满仓说，“他要是设局抓我，我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可我不去，他立刻就会让佐藤查我——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很轻：“赌赢了，我在特高课的账，就坐实了；赌输了——至少，我还有一条河工线的退路。“ 窗外，夜风灌进来。沈满仓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即将开拨的算盘。 第一百零四章 账房先生的局 第一百零四章账房先生的局 取账那天，沈满仓去得很早。 他先到兴亚院，把孙猴子的事，又兜了一圈——确认报关备案已经改成“统制白菜“，才往大和商行走。 天擦黑，大和商行的账房里，井上已经把“秘密账册“备好了——一只黑漆木匣，上了三道锁。 “沈帮办，“井上压低声音，“匣子里的东西，课长说，只能您一个人看。您取走之后，原封不动送到特高课，课长亲自验收。“ 沈满仓点点头，接过木匣。他掂了掂——匣子不重，里头的东西，像是几本薄册子。 他抱着木匣走出商行，钱串子从街角迎上来，压低声音：“商行周围，有人盯着。“ “谁的人？“ “看身形，像是佐藤组的小泽。“钱串子说，“他没跟上来，就在街对面盯着。“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的人盯他取账册——她想知道，他会不会私吞账册。 “别管他。“沈满仓压低声音，“我直接去特高课。他爱盯，就让他盯——我原封不动交上去，看他能盯出什么。“ 他抱着木匣，快步往特高课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他摸到木匣的边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线。 那根线，是有人故意夹的——谁动过匣子，线就会断。 木村，果然设了局。他防着他私吞账册，在匣子上做了记号。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线夹在边缝里，只要他打开匣子，线就会断——木村一看线断，就知道他动过匣子。 他不打开匣子，线就不会断——可他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万一里面是津门站的名单，他原封不动交给木村，就是亲手把战友送上刑场。 “老钱，“他压低声音，“有没有法子——在不碰那根线的情况下，打开匣子？“ 钱串子凑近，借着街灯看了看匣子，摇摇头：“三道锁，锁芯是特制的，没钥匙打不开。钥匙在井上手里——井上说，钥匙已经交到特高课了。“ “钥匙在特高课？“沈满仓心里一动，“那我抱着匣子去特高课——钥匙也在特高课。木村是要我当着钥匙的面，打开匣子？“ “怕是这样。“钱串子说，“他要你亲手打开，亲眼看见里面的东西，再亲手交给他——你要是中途动了手脚，线断，锁坏，他都知道。“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有意思。“ “有意思？“ “木村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沈满仓说，“他设这个局，不是为了抓我私吞——他是想知道，我打开匣子之后，看见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心动''。我要是心动了，哪怕只犹豫一瞬，他都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他赌的是——我看完匣子里的东西，会不会背叛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账房先生的局(第2/2页) “那你——“ “我赌的是——“沈满仓压低声音，“匣子里的东西，木村赌我会动心；可我也赌，那东西，正是我需要的。“ 他抱着木匣，走进特高课。木村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三把钥匙，一字排开。 “沈帮办，来了。“木村抬眼，“匣子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沈满仓把木匣放在桌上，“课长，原封未动。“ 木村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匣子，看了看边缝——那根线，完好无损。他微微点头，把三把钥匙推到沈满仓面前：“打开吧。“ 沈满仓拿起钥匙，逐一打开三道锁。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他掀开匣盖—— 匣子里，躺着三本薄册子。 第一本，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经济统制预算；第二本，是伪警察局的治安协饷账；第三本，是——一份名单。 名单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津门站员。 沈满仓的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木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课长，“沈满仓没有翻开名单，他合上匣子，“这匣子里的东西，卑职看了封面——是兴亚院的预算，和一份名单。卑职不知道名单上是谁，也不想知道。课长让卑职取账册，卑职取到了；课长要验收，账册在这里——原封未动，请课长过目。“ 木村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他拿起名单，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沈帮办，“他忽然说，“你不好奇——名单上是谁？“ “好奇。“沈满仓说，“可卑职知道，有些东西，看了，就是祸。课长让卑职取账册，卑职取了；课长没说让卑职看，卑职就不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木村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账算得清，人也拎得清——比佐藤组长，强多了。“ 他站起身，把名单放进抽屉，又拿起兴亚院预算那本，推到沈满仓面前：“这本预算，你拿回去，核一核。核完，明早交给我——我想知道，兴亚院今年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沈满仓接过预算，躬身：“卑职领命。“ 走出特高课，夜已经很深了。钱串子从暗处迎上来，压低声音：“木村给你什么了？“ “兴亚院的预算。“沈满仓说，“他让我核一核——看今年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这是好事——他信任你了？“ “未必。“沈满仓说，“他让我核预算，是想看我的账房本事；可他让我看那份名单的封面，是想试探我的心——我要是翻开名单，他就知道我惦记着军统的事。“ 第一百零五章 兴亚院的门 第一百零五章兴亚院的门 核预算核到第三天，兴亚院来人了。 来的是个中年日本人，穿一身藏青西装，戴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文书。他径直走进沈满仓的账房，递上一张名片：“沈帮办，我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课长，山口诚一。田中顾问让我来请你——事务局想借调你几天，协助核一笔账。“ 沈满仓接过名片，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山口诚一——就是商行暗账里，经田中义成之手转三百圆的那个“山口课长“。 “山口课长，“沈满仓起身，“田中顾问要核什么账？“ “大和商行的总账。“山口说，“田中顾问说，沈帮办管着商行的账，是最清楚的人。事务局想请沈帮办，把商行跟兴亚院的往来账，系统地理一遍。“ 沈满仓心里一动。田中义成要核商行的总账——他想知道什么？ “山口课长，“他试探道，“商行的总账，木村课长刚让卑职接管。田中顾问要核账，是不是先跟木村课长知会一声？“ “知会过了。“山口说，“木村课长说，沈帮办是两边的人，账可以两边核。“ 沈满仓心里一凛。木村让他“两边核账“——这是放他进兴亚院，也是考验他跟田中走多近。 “行。“他点头，“卑职收拾一下，这就跟山口课长走。“ 他跟着山口，走进兴亚院天津事务局。事务局在小白楼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二楼尽头，是田中义成的办公室。 田中义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对着桌上的账册出神。见沈满仓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笑：“沈帮办，久仰。木村课长手底下最能算账的人，果然年轻。“ “田中顾问过奖。“沈满仓躬身，“卑职只是会拨几下算盘。“ “会拨算盘就好。“田中把桌上的账册推过来，“这是大和商行近三年的往来账。沈帮办，你帮我看一看——这账里，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沈满仓翻开账册，窥账之眼悄然亮起。账册上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黑： 【大和商行近三年往来账·暗层：一，兴亚院划特高课庶务科的“治安协饷“，三年共一万二千圆，经木村签字；二，庶务科转商行的“物资损耗“，三年共八千圆，经山口课长手；三，商行转东京总社的“商务往来“，三年共三千圆，经田中义成经手——三笔钱，层层过手，实际去向：木村截留三成，山口截留两成，田中截留两成，剩余三成，进了北平“华北联络费“——收款人代号“老猫“。四，账上另有一笔五百圆的“紧急联络费“，去年冬天走的，收款人——三浦洋行。】 沈满仓的指尖，在账页上停了一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兴亚院的门(第2/2页) 三浦洋行——去年冬天的“紧急联络费“，收款人是三浦洋行。三浦是日谍“三秋“，他收了兴亚院的钱——他是日方的人，收日方的钱，本不稀奇。可这笔钱的经手人，是田中。 田中义成，给三浦洋行转过五百圆的“紧急联络费“。 “田中顾问，“沈满仓合上账册，“这账，确实有几处对不上。卑职需要几天时间，细细核对。“ “几天都行。“田中笑了，“沈帮办是行家，账交给你，我放心。“ 沈满仓躬身告退。走出田中办公室，山口迎上来，压低声音：“沈帮办，田中顾问很看重你。他说——你要是能把这笔账核清，事务局会正式聘你当顾问。“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笑着：“山口课长，卑职是木村课长的人。木村课长没发话，卑职不敢另投门庭。“ 山口笑了笑：“沈帮办，木村课长是特高课的人，田中顾问是兴亚院的人。两边都是为皇军办事——沈帮办在中间，两边都吃得开，才是真本事。“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走出兴亚院，日头正好。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田中给你什么了？“ “一本商行的旧账。“沈满仓说，“还有一句话——他要核清这笔账，就聘我当事务局的顾问。“ “这是好事啊！“ “未必。“沈满仓说，“田中拉我进兴亚院，是想跟木村抢人——我要是接了聘书，木村那边，就不好交代了。可我要是不接——田中就不会给我看更深的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在田中的账里，看见了一笔去年冬天的''紧急联络费''，收款人是三浦洋行。“ 钱串子脸色一变：“三浦洋行？三浦不是——“ “是三秋。“沈满仓说，“三浦是日谍，收日方的钱，本不稀奇。可这笔钱的经手人，是田中——田中义成，跟三浦洋行，有过账目往来。三浦是潜伏日谍，田中给他转钱——田中是知道三浦的身份，还是在跟他做生意？“ “你是说——田中，跟三浦有勾结？“ “不知道。“沈满仓说，“但三浦洋行烧了之后，这笔账还在兴亚院存着——田中留着它，要么是忘了，要么是留着有用。我得查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望着夜色里的小白楼，声音很轻：“兴亚院的门，我进去了。可这门里，藏着多少本暗账——还不好说。“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估衣街走去。他怀里揣着兴亚院的账册，心里揣着三浦洋行的旧账，一杆秤，两头都压着砝码。 第一百零六章 两把刀的铡刀 第一百零六章两把刀的铡刀 沈满仓进兴亚院的第三天，佐藤动手了。 她没走木村的路子，而是直接把一份材料，递到了宪兵队本部——日本驻屯军宪兵队特高课天津分室的上级机关。 材料的内容，钱串子是晚上才打听到的：佐藤指控沈满仓——一，经手兴亚院统制药材报关，名目与实际货物不符（河工线那批药）；二，与码头仓库“老猫“藏匿案有关（程文谦落下的鞋）；三，疑似军统暗线“烂算盘“，建议宪兵队本部直接提审。 “她越级了！“钱串子脸色铁青，“她绕过木村，直接告到宪兵队本部——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 沈满仓坐在酱菜铺后院的石凳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沉默了很久。 “佐藤这一手，狠。“他终于开口，“她知道木村护着我，告到木村那儿没用——所以她直接告到本部。本部要是受理，木村也保不住我。“ “那咱怎么办？“ “先想清楚——佐藤手里，到底有什么实证。“沈满仓说，“报关单，她已经拿到过，但兴亚院备案改成了''统制白菜''，单子和备案对不上，这不算实证。鞋，在佐佐木手里，佐佐木是木村的人——他未必会把鞋交给佐藤。“ “那她凭什么告到本部？“ “凭猜。“沈满仓说，“她猜我是''烂算盘''，猜河工线的药跟我有关，猜老猫藏在码头跟我有关——三样，都是猜。可日本人办案，向来宁可信其有——她这封检举信递上去，本部哪怕只是过问一句，我都得脱层皮。“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老钱，今晚，我得见木村。“ “见木村？佐藤都告到本部了，木村还会保你？“ “木村不是保我。“沈满仓说，“他是保他自己——冬粮差价账，他拿三成；兴亚院预算，他让我核；商行总账，他让我管。我要是倒了，他的账，谁来平？他比我更怕本部查我——查我，就会查到我经手的账，查到我经手的账，就会查到他签字的那几笔。“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木村不会让你倒？“ “他会保我，但有个前提。“沈满仓说，“我得证明——我比佐藤有用。佐藤会查案，可我会平账；佐藤能揪出''烂算盘''，可我能让兴亚院的钱，干干净净流进木村的腰包。木村要的是钱，不是真相。“ 当天夜里，沈满仓求见木村。 木村的办公室里，灯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是佐藤递到宪兵队本部的检举信抄件。 “沈帮办，“木村抬眼，“你来得正好。佐藤组长递了份东西到本部——你自己看看。“ 沈满仓接过抄件，扫了一眼，心里一沉。佐藤的检举信，写得有鼻子有眼——报关单、鞋、码头夜航、河工线，一条条，都指向他。 “课长，“他放下抄件，“佐藤组长的检举，卑职可以逐条解释。报关单，兴亚院备案改过——那是码头缺菜，临时改运白菜，备案上有备注；鞋，佐佐木曹长查过，是码头工人落的，鞋铺的老板能作证；码头夜航，是兴亚院统制物资的常规运输，报关单、备案，都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六章两把刀的铡刀(第2/2页) “你说的这些，“木村说，“本部的人，会信吗？“ “信不信，要看课长怎么递。“沈满仓压低声音，“卑职斗胆问一句——课长，佐藤组长的检举信，要是递到本部，本部查起来，先查谁？“ 木村的目光，微微一凝。 “先查卑职。“沈满仓说，“查卑职经手的账——兴亚院预算、商行总账、冬粮差价账。这三本账，每一本，都有课长的签字。查卑职，就是查课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木村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是在——威胁我？“ “卑职不敢。“沈满仓躬身，“卑职只是在替课长算一笔账——佐藤组长要查卑职，查到最后，查到的是课长的账；课长要保卑职，保到最后，保的是课长的钱。这笔账，课长比卑职算得清。“ 木村没有接话。他拿起那份检举信，看了很久，忽然把它收进抽屉，从另一侧抽出一份空白公文。 “沈帮办，“他说，“明早，我会递一份材料到本部——材料上说，佐藤组长的检举，查无实据，已归档。本部那边，我会派人打点。“ 沈满仓心里一松，躬身：“多谢课长。“ “先别急着谢。“木村说，“我保你，是有条件的——那份津门站员的名单，我看了。名单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我总觉得，这份名单，是真的。“ 他盯着沈满仓：“沈帮办，你要是真跟军统没关系——明晚，我让你去一趟码头。山田组的人说，码头仓库里，还藏着一个军统的人。你去——把那个人，给我带回来。“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着：“课长，卑职去码头，带谁回来？“ “去了就知道了。“木村说，“佐佐木会带你去。你要是能把人带回来——佐藤那边，我替你挡一辈子。“ 沈满仓躬身：“卑职领命。“ 走出特高课，夜风灌进来，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木村……“他低声说，“你让我去码头带人——你是想让我亲手抓''老猫''。“ “程文谦不是已经转移到老郑那边了吗？“钱串子问。 “老郑那边，是河工线的暗线。“沈满仓说，“可木村说的''码头仓库''——是佐佐木搜过的那间。佐佐木搜仓，搜出鞋；木村让我去带人——他赌的，是仓库里还藏着人，藏着跟我有关的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明晚，我不能不去。可去之前——我得让秦朗知道：木村手里，有一份''津门站员''名单，可能真的是佐藤查到的。“ “那名单——“ “名单的事，让秦朗去查。“沈满仓说，“他查名单，我闯码头。两线并进——明晚，不是木村的铡刀落下来，就是我把他那杆秤，掰折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即将崩断的算盘。 第一百零七章 以假乱真 第一百零七章以假乱真 码头仓库的夜，黑得像一锅浓墨。 佐佐木带着两个宪兵，走在前面。沈满仓跟在后面，怀里揣着一支短枪——木村给的，说是“防身用“。 “沈帮办，“佐佐木压低声音，“山田组的人说，那小子，就藏在这片仓库区。具体哪一间，得搜。“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山田组举报码头藏人——上一次，举报的是“老猫“；这一次，举报的又是什么人？ “佐佐木曹长，“他压低声音，“山田组的人，这次说的是什么人？“ “说是一个生面孔。“佐佐木说，“前两天夜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在仓库区晃悠，鬼鬼祟祟。山田组的人跟了两晚，今儿夜里，看见他钻进了一间仓。“ “哪间？“ “七号仓。“佐佐木说，“沈帮办，你在前头，还是我在前头？“ “曹长在前头。“沈满仓说，“您带着宪兵，名正言顺；卑职跟着，给您打下手。“ 佐佐木点点头，带着宪兵，往七号仓摸去。沈满仓跟在后面，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 木村让他来码头“带人“，佐佐木带路，山田组举报——这三样，拧在一起，像极了木村设的局。可局里藏着的人，是谁？ 七号仓的门虚掩着。佐佐木一脚踹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仓库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抱着膝盖发抖。 “不许动！“宪兵冲上去，把年轻人按在地上。 佐佐木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年轻人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惊恐。 “叫什么？“佐佐木问。 “我……我叫孙猴子……“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我叫孙财……我是跑单帮的……“ 孙猴子——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河工线的叛徒，孙猴子。老郑说他在找孙猴子灭口——孙猴子怎么会藏在码头仓库？ “跑单帮的？“佐佐木冷笑，“跑单帮的，半夜钻仓库？带走！“ “曹长慢着。“沈满仓忽然开口，走上前，“我看看——这人，我好像认得。“ 他走到孙猴子面前，蹲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孙猴子被他看得直哆嗦：“大爷，我、我不认得你……“ “不认得我？“沈满仓笑了，“可我认得你——孙猴子，你前些日子，不是在南市赌坊输了个精光，欠了一屁股债吗？怎么，债主追你追到码头来了？“ 孙猴子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大爷，您、您怎么知道？我、我确实是欠了赌债，让人追得没法子，才躲到码头来的……“ 佐佐木皱起眉头：“沈帮办，你认得他？“ “认得。“沈满仓站起身，“曹长，这人叫孙财，外号孙猴子，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他躲码头，是躲债主的——不是军统的人。“ 佐佐木看了孙猴子一眼，又看了看沈满仓：“沈帮办，你确定？“ “确定。“沈满仓说，“曹长要是不信，可以查——南市赌坊的账上，有他的名字，欠了二百多块。他躲码头，躲的就是赌坊的账。抓他回去，也就是个赌债纠纷，查不出军统的事。“ 佐佐木沉默了片刻，挥挥手：“带走，查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以假乱真(第2/2页) 宪兵押着孙猴子走了。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孙猴子被拖走的背影，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孙猴子——老郑要找的叛徒，竟然藏在码头仓库，被山田组的人发现了。 山田组怎么会认识孙猴子？除非——孙猴子投了山田组。 “孙猴子……“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想着，“他叛了河工线，又躲进码头仓库——他是想投山田组，拿河工线的消息换钱？还是木村安排他在这儿，等着我来''抓''？“ 他想起老郑的话——孙猴子知道河工线跟估衣街酱菜铺的账房先生有联络。要是孙猴子落进佐佐木手里，严刑拷打之下，他迟早会供出酱菜铺。 “沈帮办，“佐佐木走回来，“人抓到了，怎么处置？“ “曹长，“沈满仓压低声音，“这人，是赌鬼，不是军统。可他要真是军统，抓回去，课长那边不好交代——不如，让卑职先审一审？审清了，再往上报。“ 佐佐木想了想，点头：“行。人先押在码头哨所，明早审。“ 沈满仓躬身。佐佐木带着宪兵走了，仓库区重归寂静。 沈满仓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七号仓门口，等了片刻，压低声音：“老钱。“ 钱串子从暗处闪出来：“满仓，孙猴子落在佐佐木手里了——他会不会供出你？“ “会。“沈满仓说，“他落在佐佐木手里，挨不过拷打，一定会供出估衣街酱菜铺。所以——明早审之前，我得先下手。“ “怎么下手？“ “佐佐木说，明早审。“沈满仓说，“今晚，码头哨所里，只要有人''劫走''孙猴子——或者，让他''畏罪自杀''——明早就没得审了。“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要杀他？“ “不是我要杀他。“沈满仓说，“是''孙猴子畏罪自杀''——他一个赌鬼，落在日本人手里，怕挨打，上吊死了。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会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你去找霍老大——他常年在码头，跟哨所的人熟。今晚后夜，哨所换岗的时候，让霍老大的人，把孙猴子''送走''。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查得着的痕迹。“ 钱串子点点头，转身要走。沈满仓叫住他：“等等——孙猴子是怎么认识山田组的，也查一查。他一个河工线的叛徒，躲进码头仓库，山田组的人偏偏就发现了他——这中间，有人牵线。“ “你是说——山田组背后，还有人？“ “山田组背后，是佐藤。“沈满仓说，“佐藤找山田查''老猫''——山田找不到''老猫''，就拿孙猴子凑数，说码头藏了个生面孔。孙猴子要是真被当成''老猫''抓了——佐藤那边，就有了一份''人证''。“ 他望着夜色里的码头，声音很轻：“佐藤想用孙猴子坐实我通共——可孙猴子，本来就是河工线的叛徒。他嘴里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就看谁先审到他。“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估衣街走去。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在暗处拨动的算盘。 第一百零八章 名单 第一百零八章名单 孙猴子的事，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后夜，码头哨所换岗，一个赌鬼趁着看押的人打盹，“上吊“自尽了。佐佐木验了尸，又查了查，确认是个欠了赌债的赌鬼，畏罪自杀，草草结了案。 沈满仓听到消息，心里松了一半。 “孙猴子死了，“他对钱串子说，“河工线的线索，断了。佐藤手里那张报关单，也成了废纸。可还有一件事——名单。“ “秦站长那边有消息了？“ “有。“沈满仓压低声音，“秦朗昨儿传话来——那份''津门站员''名单，佐藤确实搞到过。不过，名单不全——上面只有三个真名字，其余全是捕风捉影凑的。“ “三个真名字？谁？“ “第一个，是我。“沈满仓说，“佐藤查我查得最狠，名单上第一个就是''烂算盘''。第二个——是秦记药行的掌柜，秦朗本人。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第三个，是苏玉簪。“ 钱串子脸色一变：“苏老板？！她怎么会在名单上？“ “佐藤查灰棉袍，查到了书场。“沈满仓说，“灰棉袍先生去年冬天在南市书场点过《借东风》——苏玉簪是书场的角儿，佐藤顺藤摸瓜，把她也记上了名单。“ “那她岂不是危险？“ “危险。“沈满仓说，“木村手里有名单，虽然只有三个真名字——可这三个人，一个都经不起查。我得抢在木村查名单之前，把苏玉簪从名单上''抹掉''。“ “怎么抹？“ “佐藤记苏玉簪，记的是''书场女老板，与灰棉袍有接触''。“沈满仓说，“我要做的，是让这两个''事实''，变成查无实据——灰棉袍先生，得''消失''；苏玉簪跟他的接触，得变成''台上台下，无私人往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今晚，你去书场，让苏玉簪传话给秦朗——名单的事，我知道了；苏老板的事，我来办。让秦朗安排灰棉袍先生''离开天津''——走河工线的暗线，走得越远越好。“ “灰棉袍先生……“钱串子低声重复，“他到底是谁？“ “他是替秦朗跑腿的人。“沈满仓说，“去年冬天，他替秦朗去书场递话，点《借东风》——那是接头暗号。佐藤查灰棉袍，查的是跟秦记药行的往来——只要灰棉袍离开天津，佐藤就查无可查。“ “可灰棉袍要是走了，苏老板那边——“ “苏老板那边，我来洗。“沈满仓说，“佐藤要查苏玉簪，得查书场的账。书场的账，是苏玉簪管着的——我帮她做一本干净的账，让佐藤查不出任何跟灰棉袍有关的记录。“ 当天下午，沈满仓借着“核书场戏票税“的名目，进了苏玉簪的书场账房。 苏玉簪已经知道名单的事，脸色有些发白。她压低声音：“满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沈满仓说，“苏老板，你帮我传过那么多话，该是我谢你。今儿我来，是帮你做一本账——书场近一年的账，我理一遍。理完，佐藤就是翻穿了书场，也查不出你见过灰棉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名单(第2/2页) 苏玉簪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满仓，你跟我说实话——这名单，是不是很危险？“ “危险，但能破。“沈满仓说，“名单上三个人，我、秦站长、你。秦站长那边，秦朗自己会想办法；我这边，佐藤查了我半年，没查出实证；你这边——只要账做干净，灰棉袍一走，佐藤就抓不住你。“ 他翻开书场的账册，提起笔，一笔一笔地“理“。理到去年冬天那几天，他停住笔，把“书场散场记录“里的几行字，轻轻改掉了——散场时间、点戏人、打赏数目，都改成“无记录“。 “苏老板，“他合上账册，“这账，理好了。往后佐藤来查，您就说——书场账目混乱，去年冬天的散场记录，丢了。“ 苏玉簪点点头。她看着沈满仓，忽然说：“满仓，你自己——危险吗？“ 沈满仓笑了笑：“账房先生，哪有不危险的？可我这杆算盘，拨了这么多年，还没拨错过一笔。“ 他走出书场，日头已经偏西。钱串子迎上来：“苏老板那边，妥了？“ “妥了。“沈满仓说，“账做干净了。灰棉袍那边，秦朗今晚安排他走河工线——明早，佐藤要查，查到的就是一本干干净净的书场账，和一个查无此人的灰棉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名单上的三个名字，我抹掉了一个半——苏玉簪洗了，灰棉袍走了。剩下的，是我自己，和秦朗。“ “秦站长那边——“ “秦朗不用我操心。“沈满仓说，“他是站长，比我会藏。倒是木村那边——他拿着名单，还没动，说明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什么时机？“ 钱串子想了想：“等你犯错？“ “不。“沈满仓说，“他在等佐藤把名单坐实——佐藤递到本部的检举信，被木村压下了；可佐藤要是再递一次，递上名单——木村就压不住了。所以，我必须在佐藤再递检举信之前，把名单上的''实证''，全部抹掉。“ 他望着夜色里的估衣街，声音很轻：“名单是刀，佐藤是握刀的手；我得赶在她挥刀之前——把刀，换成木头的。“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走回酱菜铺。他推开院门，看见姐姐在灶台前忙活，杏儿趴在桌上写字。 “舅舅，“杏儿抬起头，“今儿先生教了句新话——''一诺千金''。舅舅，你许过的诺，都算数吗？“ 沈满仓心里一动，蹲下来，摸了摸杏儿的头：“算。舅舅许过的诺，一诺千金。“ 杏儿咧嘴笑了，继续写字。沈满仓站起身，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他许给秦朗的诺——送情报，护津门站；他许给木村的诺——平账，当忠心的账房；他许给老郑的诺——帮河工线过货；他许给姐姐的诺——平安，安稳，让杏儿念完学堂。 四本账，四个诺，一个都不能破。 “一诺千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可这乱世里，千金，买不来一条命。我的命，得靠账来换。“ 窗外，夜风灌进来。沈满仓吹熄了灯，黑暗里，海河的潮声一夜未歇。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次双向投名状 第一百零九章第一次双向投名状 名单的事平了三天，木村找沈满仓谈了件大事。 “沈帮办，“木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兴亚院下个月，要从天津往北平运一批金条——充作''华北治安协饷''。田中顾问点名，让你负责押运清点。“ 沈满仓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金条——两百根，每根五两，合计一千两。走大沽口夜航，转津浦线，直达北平。 “课长，“他试探道，“金条押运，向来是宪兵队的事。田中顾问让卑职负责清点——卑职一个账房，管得了这个？“ “账房，正是要管这个的。“木村说，“金条要入账，账要有人核。你核账，最合适。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批金条，走的是''治安协饷''的名目，可实际——有一半，是兴亚院拨给特高课的经费。“ 沈满仓心里一凛：“课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木村说，“这一千两金条里，五百两是北平的，五百两是特高课的。特高课那五百两，我交给你——你清点的时候，心里有数，别把账做岔了。“ 沈满仓躬身：“卑职明白。“ 走出特高课，他攥着那张单子，指尖微微发凉。 一千两金条——五百两给北平，五百两给特高课。这账，明面上是“治安协饷“，暗地里是“特高课经费“——中间藏着一笔见不得光的钱。 当天夜里，他在乌市茶楼，见了秦朗。 “站长，“沈满仓把金条的事说了，“兴亚院要从天津往北平运一千两金条。木村让我负责清点——这是天赐的机会。“ 秦朗看着他：“你想动这批金条？“ “想。“沈满仓说，“五百两是给北平的，五百两是给特高课的——都是日本人的钱。要是能截下来，够津门站干好几年。“ “截金条，是大事。“秦朗说，“兴亚院的金条，押运必有宪兵。你一个账房，怎么截？“ “账房有账房的法子。“沈满仓说，“金条走大沽口夜航——船，是平安帮的霍老大。货上了船，船在河上，就是我说的算。“ 秦朗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满仓，你要是动了这批金条，木村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不动金条，只动账。“沈满仓说，“金条照走，账上做手脚——报''途中遭劫''，实际金条早被津门站截走了。木村要查，查到的是一本''遇劫''的账；兴亚院要赔，赔的是日本人的钱。“ 秦朗看着他：“你有把握？“ “账房先生的本事，“沈满仓说，“就是让账本上的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秦朗又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说：“行。这批金条，津门站接了。我安排人，在津浦线北平段动手——截货之后，账你来做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满仓，你要是做成这一票——你就是津门站真正的''烂算盘''。往后，你的账，我认；你的话，我信。“ 沈满仓心里一热，躬身：“站长放心。“ 运金条那天，天阴沉沉的。 沈满仓跟着宪兵队，把两百根金条装上霍老大的夜航船。他清点完数目，在账册上签了字，又拍了拍霍老大的肩膀：“霍老大，路上小心。货到了北平，回来我请你喝酒。“ 霍老大点点头，大声道：“沈爷放心，这趟水路，稳！“ 船开了。沈满仓站在码头上，看着夜航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按计划，船到杨柳青渡口，霍老大会把金条卸给津门站的人，换成铅条，再运到北平——报“途中遭劫“。 “老钱，“他压低声音，“津门站的人，接到货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九章第一次双向投名状(第2/2页) “接了。“钱串子说，“刚传来信——金条已经卸了，铅条装上了。霍老大继续往北平开，明早到。“ 沈满仓点点头，心里却忽然一阵发紧。他总觉得，这趟货，不会那么顺。 果然，第二天晌午，木村把他叫去了特高课。 办公室里，木村面前摊着一份电报，脸色铁青：“沈帮办，出事了——夜航船在杨柳青渡口，遭了劫。两百根金条，被人截走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惊愕道：“遭劫？！课长，这——“ “劫匪下手很干净。“木村说，“宪兵队查了渡口——船上只剩一船铅条，金条一根不剩。沈帮办，你清点的数目，跟装船的数目，对得上吗？“ “对得上。“沈满仓说，“卑职上船清点过——两百根金条，一根不少，都装上了船。课长，这劫匪，怕是早就盯上了这批货。“ “盯上了？“木村盯着他，“沈帮办，知道这趟货的人，有多少？“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课长，知道的人不多——兴亚院那边，田中顾问、山口课长；特高课这边，课长、卑职、佐佐木曹长。再就是霍老大他们几个船工。“ “霍老大……“木村重复了一遍，“沈帮办，霍老大是平安帮的人——平安帮，跟你有交情。“ “课长明鉴。“沈满仓说，“霍老大是平安帮的船老大，跟卑职有交情——可卑职跟他，只是生意往来。这批货，卑职是奉课长的令清点的，每一根金条，卑职都上了账。劫匪截货，截的是兴亚院和特高课的账——卑职要是动了手脚，账上必有破绽，课长一查便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木村忽然说：“沈帮办，你说得对。账上有没有破绽，查了才知道。这批货的账，你亲手做的——你跟我，对一对。“ 沈满仓躬身：“卑职领命。“ 他走到木村桌前，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地对。金条数目、装船时间、押运人数、清点签名——每一笔，都严丝合缝。 对到最后一页，木村忽然问：“沈帮办，你上船清点的时候——霍老大，在干什么？“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霍老大在船上掌舵。卑职清点金条，他看了一眼，就回舵舱了。“ “他没碰金条？“ “没碰。“沈满仓说，“卑职清点，他掌舵——各司其职。“ 木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合上账册，笑了：“沈帮办，你的账，对得上。金条遭劫，是劫匪的事，不是你的事。行了——你回去吧，这事儿，我来处理。“ 沈满仓躬身告退。走出特高课，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木村信了？“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 “表面信了。“沈满仓说，“他查了我的账，查不出破绽——可他知道，知道这趟货的人不多。劫匪能截得这么准，不是出了内鬼，就是有人递了消息。他嘴上说''处理劫匪''，心里——一定在查内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告诉秦朗——金条截了，账也做平了。可木村在查内鬼，让津门站的人，最近都夹着尾巴，别露马脚。“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特高课的台阶上，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票，他赢了——津门站截了金条，他的账做平了，木村查不出破绽。可他心里清楚：木村不是不怀疑他，是暂时没有证据。下一次，木村不会再给他机会。 “第一次投名状……“他低声说，“我交了。可这投名状，是用一千两金条换的——金条没了，我的账，还得接着做。“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拨到了极限的算盘。 第一百一十章 烂算盘的分量 第一百一十章烂算盘的分量 金条遭劫之后，天津城的日本人，炸了锅。 兴亚院说金条是“治安协饷“，被劫了要追责；特高课说金条是“北平调拨“，遭劫了要彻查；宪兵队本部说金条是“皇军财产“，丢了要破案。三方各执一词，最后，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负责清点的账房，沈满仓。 “满仓，“钱串子脸色铁青，“宪兵队本部来人了，要提审你。“ 沈满仓放下手里的笔，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 “提审我？“他笑了，“劫匪劫的货，提审账房——这账，算得有意思。“ “那咱——“ “走。“沈满仓站起身，“人家要审，我奉陪。正好——我也有一笔账，要跟本部的人，算一算。“ 他走进宪兵队本部的审讯室时，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宪兵队本部的军曹，佐藤美代，以及兴亚院的田中义成。 佐藤看见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沈帮办，我们又见面了。“ “佐藤组长，“沈满仓躬身，“您也在。正好——您不是一直想查我的账吗？今儿，当着本部军曹的面，咱们好好对一对。“ 军曹开口：“沈帮办，金条遭劫，你是清点人。我们查了你的账——账目严丝合缝，没有破绽。可佐藤组长递了一份材料，说金条遭劫前夜，你跟平安帮的霍老大，有过接触。“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平静：“军曹大人，卑职跟霍老大，是生意往来。霍老大的船，是兴亚院征用的夜航船，卑职负责清点，自然要跟船老大打交道。“ “可佐藤组长说，“军曹盯着他，“你跟霍老大，不只是生意往来——霍老大是平安帮的人，平安帮，跟码头旧案有关系。“ “军曹大人，“沈满仓不慌不忙，“码头旧案，是军统的案子。平安帮是码头的苦力帮会，码头旧案发生时，平安帮的人确实在码头——可码头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在码头，不稀奇。佐藤组长要是凭''在码头''三个字就定罪——那天津城的码头工人，个个都是军统了。“ 佐藤的脸色，微微一变：“沈帮办，你少偷换概念。我说的是——你跟霍老大有交情，霍老大的船遭了劫，这''交情''，就是嫌疑。“ “佐藤组长，“沈满仓转向她，“您说卑职有嫌疑，那卑职想问——您经手特高课庶务科的账，去年冬天的''机要行动费''，跑了两趟外勤，花了一千二百圆，账上的结余在哪？您要是答得出这一笔，卑职就认您的怀疑。“ 佐藤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显然没想到，沈满仓会当着本部军曹的面，翻她的账。 “沈帮办，“军曹皱起眉头，“佐藤组长的账，是特高课内部的事——“ “军曹大人，“沈满仓打断他，“佐藤组长查卑职的账，查到了本部；卑职查佐藤组长的账，为什么就不能查到本部？都是为皇军办事，账，都该干净。“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田中义成一直没说话。他这时忽然开口：“军曹大人，沈帮办的账，我核过——兴亚院的预算，他核得清清楚楚。金条遭劫，是劫匪的罪，不是账房的罪。我以兴亚院的名义担保——沈帮办，没有问题。“ 佐藤猛地看向田中：“田中顾问——“ “佐藤组长，“田中看着她，“沈帮办是兴亚院借调的人，他的账，我核过。你要查他，先查我。“ 佐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章烂算盘的分量(第2/2页) 军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既然田中顾问担保，沈帮办的嫌疑，暂时排除。金条案，本部会继续追查劫匪。沈帮办——你可以走了。“ 沈满仓躬身：“多谢军曹大人。“ 他走出审讯室，阳光刺眼。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吓死我了——佐藤要把你往死里整，还好田中顾问替你说了话。“ “田中不是替我说话。“沈满仓说，“他是替自己说话——金条丢了，兴亚院要担责；他保我，是保兴亚院的面子。他担保我''没问题''，也是在告诉木村——兴亚院的人，不是随便能动的。“ “那佐藤——“ “佐藤输了这一局。“沈满仓说，“她越级检举，被木村压了；当面指认，被田中挡了；查我的账，查不出破绽。她在特高课的地位，这一下，要掉一大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帮我盯一件事——佐藤最近，要是被木村调去干别的，就说明她失势了。她失势之后，特高课查''烂算盘''的刀，就要换人了。“ 当天傍晚，沈满仓求见木村。 木村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金条案的卷宗。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沈帮办，本部那边，结案了？“ “结案了。“沈满仓说，“军曹大人说，嫌疑排除，金条案继续追查劫匪。“ “劫匪……“木村慢悠悠地说，“沈帮办，你说，劫匪是怎么知道那趟货的？“ “课长，“沈满仓躬身，“知道那趟货的人不多。卑职想，劫匪要么是碰巧撞上，要么——是有人递了消息。卑职斗胆——课长要是不放心，可以查一查，知道这趟货的人，都有谁。“ 木村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帮办，你倒是不怕查。行——那就查。从明儿起，你跟着佐佐木，抉知道这趟货的人，都过一遍筛子。“ 沈满仓躬身：“卑职领命。“ 走出特高课，夜已经深了。沈满仓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月亮，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木村让他跟着查内鬼——这是信任，也是试探。他跟着查，查到最后，只能查到“劫匪“身上——因为真正的内鬼，是他自己。 “老钱，“他压低声音，“金条案，木村让我跟着查。查到最后，查不出内鬼——木村会疑我，也会疑佐藤。两头都疑，我就安全了。“ 钱串子点点头：“那咱——“ “咱先稳一稳。“沈满仓说，“这一票，我赢了金条，赢了秦朗的信任，也赢了木村表面的信任。可真正的账——还在后头。兴亚院的暗账，''老猫''的下落，三浦洋行的旧账，田中的勾当——每一笔，都比金条重。“ 他望着夜色里的天津城，声音很轻：“我沈满仓这杆算盘，拨到今天，才刚拨到兴亚院的门口。往后——还有更深的账，要算。“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走下台阶，往估衣街走去。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永不落盘的算盘。 他推开酱菜铺的院门，姐姐还亮着灯等他。灶台上温着粥，杏儿已经睡了。 “姐，“他说，“我回来了。“ 沈桂香头也不回，声音却软：“粥在灶上。吃了，早点睡。“ 沈满仓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本账，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可他知道，这本账合上，下一本，正要翻开。 第一百一十一章 筛子上的鱼 第一百一十一章筛子上的鱼 ¤¨°± èéèéè··¨è騤“èé¤é±ééèè§è“ è·è“¨éèèè“ ““¨¤“èéèèèéè¤§è“ “é“觓é褧èèèééèèèé°è·è§¨èè±è¤èèèééè°é¨“ ¨é“¨è·é褧¤§“ “¤“èè“è褧èè°°è·è¤è¤¤èèé±è¤¨è“ ¨èèèèè° é±±é¤èè°é“è¨éè¤§è“ “é““¨è¨é褧è±è·è鱤é褧±¤§°±é鱤é褧°±èéè褓 “鱓 “±¤¤éè“è“é褧è¤è¤è°¤“ è°¤¨·¤é褧¤èè°é é褧¨è¤è¨è·§¨è°éèè·è· “¨é“èè°±“èé褧èéè¨èèè“ “蓨é訓é¨èèèé“ “蓤èé褧“é褧éèèèéè“ é褧°éé “·““¨“ è·é°èè許“éè·é¨èèè“ ¨èèè±è±è豤éè¤é¨¨é°±é¨èèéè± è°¨ééè“è±éé“ “é“°è“éééè°¨éèè§è·é觨訤è·éé¤èèéè°èè§é°±éèèèéèèéèè§éè§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一章筛子上的鱼(第2/2页) ¨é“èéèè“ é “è“éèé“éèèéèéé褧èéé¨éè¨èè°éè°è§éè°“ “è°“¨é“¨èèèéè°¤èèéé¤é¤éè§è¨¨±“ é騨±è騤·¤è°èèè° “¨¨±““ééè觱èè°¨èè°±è訓 ““¨“¨¨è±è°§“ è°¨¤é·èè ““鱓騨±“ “è¨è°è“°é“èèè谨騷¨·éè“ “觓鱱“¨·èè“ “¨·““褤±¨èèèèèè°¨é“ ¨èè±ééèé°é “è¤è訨èé褧¨¨±“°è“èèé·°¤“ “鱓 “±¨¨±è“è“èèé±è§é鱨é¨è騰°±“ éé·“è±è·±è¨èè·°è跱谱¤“ é±°¨¤ééèé èé¨é褧è¨è館èè° è¤·°°°¨°é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绸缎庄的账 第一百一十二章绸缎庄的账 当晚，钱串子就去了绸缎庄。 掌柜姓罗，是南市的老绸缎商，跟沈满仓打了三年交道。钱串子递上沈满仓的名帖，又塞了一包银元，把“六箱杭绸“的账，补得严严实实——货单、银票、签收、发货日期，一应俱全。 第二天晌午，佐佐木果然来了绸缎庄。 “罗掌柜，“他冷着脸，“独流减河渡口的过船单上说，夜航船那晚卸了六只樟木箱，账上写的是杭绸。您这绸缎庄，进过那批货吗？“ 罗掌柜擦了擦汗，从柜台后头捧出一摞账本：“曹长，您看——六箱杭绸，是上月廿三从南市进货，廿五发货往北运河，银票、货单都在。这批货，是我们老主顾沈账房经手的——他是伪署的人，我们绸缎庄的账，常年请他平，最是干净。“ 佐佐木翻了翻账本，又问了几个细节，罗掌柜对答如流。他找不到破绽，铁青着脸走了。 沈满仓坐在茶楼的窗边，看着佐佐木走出绸缎庄，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过了？“钱串子问。 “过了。“沈满仓说，“可佐佐木不是傻子。他查绸缎庄，是例行公事——他真正要查的，是我跟霍老大那晚到底干了什么。樟木箱的账做实了，他查不出花来。可他要是一直查下去，总能闻到味儿。“ “那咱——“ “咱得让这案子，快点结。“沈满仓说，“木村想查内鬼，佐佐木想查我。可金条案已经定了性——劫匪截货。案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老钱，你去一趟兴亚院，给田中顾问递个话——就说，金条案是劫匪干的，特高课查了几天，查不出内鬼。可要是再查下去，查到兴亚院头上，面子上不好看。田中欠我一个人情，这话递到，他会让本部那边，给木村施压结案。“ 钱串子眼睛一亮：“妙！借田中的手，压木村的查——这案子，就成了劫匪的案子。“ “去吧。“沈满仓说，“记住，话要说得漂亮——是替田中着想，不是替咱自己开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二章绸缎庄的账(第2/2页) 钱串子去了。沈满仓坐在茶楼里，慢慢喝着茶，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借力。木村想查，佐佐木想查，可他沈满仓，有兴亚院的田中、伪署的周德昌，两把伞可以借。借得好了，查内鬼的筛子，就成了筛劫匪的网。 傍晚，钱串子回来了，一脸喜色：“成了。田中那边，已经递话给宪兵队本部——说是劫匪作案，特高课已经查明，不必再查。本部那边，金条案，定了——劫匪截货，追缉中。“ “好。“沈满仓笑了，“佐佐木那边呢？“ “还在查。“钱串子说，“他查了绸缎庄，查了渡口，又去问了霍老大——霍老大那嘴，跟铁桶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船是课长派的，货是账房清点的，劫匪截货，跟我有什么干系？''佐佐木问不出花来。“ 沈满仓点点头：“佐佐木是个认真的人。他查不出内鬼，心里过不去——他会接着查，查到木村喊停为止。“ “那咱就等着木村喊停？“ “不。“沈满仓摇头，“咱还得防一个人——佐藤。“ “佐藤不是失势了吗？“ “她是失势了，可她查过的东西，还在外头飘。“沈满仓压低声音，“过船单是她的底，樟木箱是她查出来的——她查我的时候，还查过什么？老钱，你去一趟南市书场，让苏先生帮我打听打听——佐藤倒台前，她那组的人，都翻了些什么账。“ 钱串子愣了一下：“苏先生？满仓，你跟那说书的——“ “少打听。“沈满仓瞪他一眼，“快去。“ 钱串子嘿嘿一笑，走了。 夜色降下来，沈满仓站在茶楼门口，望着南市书场的方向。他知道，佐藤那本“查账底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而他手里，只有一杆算盘。 远处，书场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佐藤的底账 第一百一十三章佐藤的底账 苏玉簪的消息，三天后到的。 那天傍晚，沈满仓照例去南市书场听书。台上，苏玉簪正说着《大隋唐》，说到瓦岗寨结义，满堂喝彩。沈满仓坐在角落的雅座里，慢悠悠地喝茶。 散场后，苏玉簪卸了妆，从后门出来，塞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佐藤组倒台前，翻过三本账——金条案、码头账、三浦洋行的旧账。 沈满仓心里一沉。三浦洋行的旧账——那是他亲手做平的一笔烂账，是“三秋“三浦俊夫潜伏天津期间的资金往来。佐藤查这账，说明她早就嗅到了味儿。 “三浦洋行的旧账，“他压低声音，“佐藤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了第二册。“苏玉簪说，“第三册——被田中以''涉密''为由，扣在了兴亚院。佐藤没来得及看完，人就倒了。“ “田中扣了第三册……“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田中为什么扣账？他是在护我，还是在护三浦洋行的账？“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玉簪说，“我只知道——佐佐木这几天，又去了一趟兴亚院，借的，就是那本第三册。“ 沈满仓的脸色，沉了下来。 “佐佐木借了第三册？他一个特高课的曹长，去兴亚院借''涉密''账册——这中间，是谁替他搭的桥？“ “搭桥的人，我查了。“苏玉簪说，“是兴亚院经济课的山口课长。山口跟佐藤，是老相识——佐藤在甄别组的时候，替山口平过一笔经济课的烂账。这回佐藤失势，山口却还在帮她搭桥。“ “山口……“沈满仓记下了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佐藤倒了，可她的线还在。佐佐木查案，背后有山口的桥，有佐藤的底账——这筛子，不是木村一个人的筛子。“ “那咱怎么办？“ “咱得抢在佐佐木读完第三册之前，把那本账，摸清楚。“沈满仓说，“三浦洋行的旧账，我做平的时候，是跟''三秋''三浦俊夫对过数的。第三册里记的，是他潜伏期的资金来源——要是佐佐木从那里头，翻出跟我有关的条目……“ 他没往下说。苏玉簪也没问。两人在书场后门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沈满仓才说：“苏先生，替我盯着山口。他什么时候把第三册借给佐佐木，什么时候还回去——都要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三章佐藤的底账(第2/2页) “行。“苏玉簪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满仓回到估衣街，夜已经深了。酱菜铺里，姐姐沈桂香还在灯下缝补，杏儿趴在桌上写大字。 “满仓，“沈桂香头也不抬，“又这么晚。锅里温着粥。“ “姐，“沈满仓端起粥碗，忽然问，“姐，你还记得三浦洋行的账吗？“ 沈桂香的手顿了一下：“那洋行，不是早就烧了吗？你问它做什么？“ “随便问问。“沈满仓说，“当年三浦洋行的账，是我做的——我总觉得，有些账，还没做平。“ “做没做平，你自己心里有数。“沈桂香放下针线，看着他，“满仓，姐不懂你们那些账。可姐知道——你做的每一笔账，都是为了活着。只要活着，账总能算清。“ 沈满仓心里一暖，低头喝粥。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海河的潮声，心里那本账，翻到了三浦洋行那一页。 三浦俊夫——日本陆军情报部的潜伏特务，代号“三秋“。他潜伏天津三年，靠着三浦洋行的买卖，为大沽军火线铺路。沈满仓借平安帮码头之力锄了他，火烧三浦洋行，把账做平。 可那本账，做平的是明账。暗账——三浦洋行的资金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跟兴亚院有多少往来——他从没深究过。 如今，佐藤的底账，佐佐木的借阅，田中的扣账，都指向同一处——三浦洋行的暗账。 “三秋的账……“沈满仓在黑暗中低声说，“佐藤查它，佐佐木借它，田中扣它——这账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一本翻开的账册。账册上，一笔一笔的数字，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跳动。 “老猫……“他忽然低声说，“佐藤查三浦的账，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老猫''——兴亚院那笔联络费。“ 他心里一凛，睁开眼。 “三浦洋行的暗账里，有''老猫''的联络费？“ 窗外，一只夜猫子叫了一声，划破了夜色。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三浦洋行的暗账 第一百一十四章三浦洋行的暗账 佐佐木借走第三册的第五天，沈满仓找到了突破口。 突破口不在特高课，也不在兴亚院，而在当铺。 “满仓，“钱串子一脸神秘地推门进来，“我打听到了——三浦洋行烧账那晚，有本账，被个当铺伙计抢了出来。那伙计后来投奔了平安帮，如今在码头上扛活。“ “账呢？“ “账在他手里。“钱串子压低声音，“他说，当年三浦洋行起火，他趁乱抢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想着日后能换钱。可那账他看不懂，也不敢拿出去卖，就一直压在箱底。“ “蓝布封面……“沈满仓心里一动，“三浦洋行的账册，我做过——蓝布封面的，是''往来总账''。那本账要是还在……“ 他立刻动身去了码头。 那伙计姓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在平安帮混了几年，瘦得跟竹竿似的。沈满仓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码头边啃窝头。 “王兄弟，“沈满仓蹲下来，“我听说，你手里有本蓝布账册？“ 王伙计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伪署的账房，沈满仓。“他掏出两块银元，“三浦洋行的账，是我做的。那本账要是落到外头，对我不好。你开个价——我买回来。“ 王伙计眼珠转了转：“五百块。“ “五百？“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抢钱啊？“ “那是命换来的。“王伙计梗着脖子，“当年烧账那晚，我差点死在火里。“ “行。“沈满仓痛快地说，“五百就五百。账呢？“ 王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账册的边角被火烧过，焦黑一片，但内页还算完整。 沈满仓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心里一沉——账册上记的，不是普通的往来。 “民国廿七年秋，收东瀛来款，壹万圆，走''老猫''名下……“ “民国廿八年春，付''佐''字批条，叁仟圆……“ “民国廿八年夏，收''老猫''转汇，伍仟圆，注：大沽北栈……“ 沈满仓一页一页地翻，越翻心里越凉。 这本账，不是三浦洋行的往来总账——是三浦俊夫“三秋“潜伏期间的“暗线经费账“。账上记的每一笔，都是日谍系统的资金往来，走的都是代号：“老猫““佐字批条““大沽北栈““柳条胡同“…… 而其中几笔，跟他做平的那本明账，对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四章三浦洋行的暗账(第2/2页) “老钱，“他压低声音，声音都有点发颤，“你算算——''老猫''名下，一共收了多少钱？“ 钱串子凑过来，掰着指头算：“十七笔，合计——九万四千圆。“ “九万四千……“沈满仓吸了口气，“三浦洋行的明账，我做平的时候，总流水才七万。暗账里的钱，比明账还多——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又到哪儿去了？“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又摸出两块银元塞给王伙计：“王兄弟，今儿这事，你知我知。账我买走了，你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平安帮的规矩，你知道。“ 王伙计连连点头：“沈爷放心，我烂在肚子里。“ 回程路上，钱串子忍不住问：“满仓，这账——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能动。“沈满仓说，“这本账要是落到佐佐木手里，我就完了。可要是我拿着它去给木村——那就是另一笔投名状。“ “给木村？“钱串子瞪大了眼，“那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你想想——佐佐木为什么借三浦洋行的账？他怀疑三浦洋行的旧账里，有金条案的线索。可我要让木村看见的，不是三浦洋行的账，而是——''老猫''的账。“ “老猫？“ “老猫是兴亚院的人。“沈满仓说，“三浦俊夫死了，''老猫''还活着。他手里的联络费，还在走——走的是兴亚院的账。要是木村知道，兴亚院有人拿着特高课的钱，养着三浦的旧线……“ 钱串子恍然大悟：“木村跟田中，就得掐起来。“ “对。“沈满仓笑了，“佐佐木查我，靠的是山口搭桥、田中撑腰。可要是木村发现，兴亚院有人用特高课的钱养私线——这桥，就断了；这腰，也折了。“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一句话：账不在多，在于用。三浦洋行的暗账，是刀。刀在谁手里，谁就能砍人。 “老钱，“他说，“今晚，你把这账，抄一份。明儿，我把它交给木村。“ “抄一份？“钱串子问，“原账呢？“ “原账，留在咱手里。“沈满仓说，“抄本给木村，是投名状；原货留着自己，是保命符。这账，两头都得捏着。“ 钱串子竖了个大拇指：“高。“ 夜色漫上来，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木村与老猫 第一百一十五章木村与老猫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带着抄本，去了特高课。 木村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沈帮办，金条案查得怎么样了？“ “课长，“沈满仓躬身，双手捧上抄本，“查案的事，佐佐木曹长在办。卑职另有一桩要紧事，想请您过目。“ “哦？“木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他啪地合上账册，盯着沈满仓：“沈帮办，这本账——你从哪儿弄来的？“ “回课长，“沈满仓说，“三浦洋行烧账那晚，有本账被个伙计抢了出来，一直压在箱底。卑职昨儿在码头上，听说有这么回事，花五百块银元，从伙计手里买了下来。“ “三浦洋行？“木村眯起眼，“三浦俊夫——那个被处决的日谍？他的账，跟金条案有什么关系？“ “课长明鉴，“沈满仓说，“卑职原以为是三浦洋行的往来账，买回来一看——记的全是暗线经费。账上走的名目，都是代号：''老猫''''佐字批条''''大沽北栈''。卑职斗胆——这账，怕是三浦俊夫潜伏时期的经费账。他死了，可这账上的钱，还在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木村忽然问：“沈帮办，你认得这账上的''老猫''？“ “卑职不认得。“沈满仓摇头，“可卑职算了一笔账——这账上的钱，走的都是兴亚院名下的户头。卑职在伪署管账，见过兴亚院的调拨单，这笔迹、这户头，都对得上。“ “兴亚院……“木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沈帮办，你的意思是——三浦俊夫的暗线经费，是兴亚院在供？“ “卑职不敢妄断。“沈满仓说，“卑职只是把账，摆到课长面前。至于账后头是谁——课长一查便知。“ 木村又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账，送得及时。“ “课长谬赞。“ “金条案，本部已经定了性——劫匪作案。可这账上要是真有兴亚院的人，借着特高课的名头养私线……“木村的手指，又敲了两下，“这事儿，比金条案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五章木村与老猫(第2/2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日租界：“沈帮办，你是个会算账的人。这账，我收下了。你回去吧——金条案，佐佐木那边，我会让他收网。“ 沈满仓躬身告退。 走出特高课，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木村怎么说？“ “收了。“沈满仓说，“金条案，他要收网了。“ “那佐佐木——“ “佐佐木查霍老大，是木村派的。木村收网，霍老大就安全了。“沈满仓顿了顿，“可佐佐木不是傻子——他借了三浦洋行的旧账，正查到兴头上。木村忽然喊停，他心里会起疑。“ “那咱——“ “咱得让佐佐木的疑，有处安放。“沈满仓压低声音，“老钱，你去给山口课长递个话——就说，三浦洋行那本旧账，佐佐木曹长查得差不多了。兴亚院那边，要是想拿回账册，得趁早。“ “递话给山口？“钱串子愣了，“那不是给佐佐木通风报信？“ “不是通风报信。“沈满仓笑了，“是点火。山口跟佐藤是一伙的——他要是听说佐佐木快查到头了，就会急着把账册拿回去。他越急，动作越多；动作越多，破绽越多。木村那边，正等着看兴亚院的笑话呢。“ 钱串子恍然大悟：“你是让他们狗咬狗。“ “对。“沈满仓说，“佐佐木借账，山口搭桥，田中扣账——这三个人，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咱不碰他们，让他们自己咬。咬到最后，谁疼谁知道。“ 他望着日租界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木村，田中。他用一本“老猫“的账，把这两个人推到了棋桌对面。 “老钱，“他说，“接下来的戏，咱不用唱了——看戏就行。“ 远处，特高课的红砖楼在暮色里静默着，像一头伏着的兽。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收网与暗流 第一百一十六章收网与暗流 木村的收网令，来得比沈满仓预想的还快。 金条案结案三天后，佐佐木就被调去了北平——名义上是“协查华北军火案“，实际上，是木村把他从天津这潭水里调了出去。 “佐佐木走了？“钱串子有些意外，“这么干脆？“ “木村办事，向来干脆。“沈满仓说，“他怀疑佐佐木跟兴亚院走得太近，先调走，再慢慢查。佐佐木一走，查内鬼的筛子，就散了。“ “那咱这关，过了？“ “过了。“沈满仓说，“金条案，劫匪担了；查内鬼，佐佐木走了；樟木箱的账，做实了。这一关，咱算是囫囵着过了。“ 话虽这么说，他晚上还是去了南市书场，找苏玉簪。 “佐佐木走了。“他说，“他借的三浦洋行旧账，第三册——被山口拿回去了吗？“ “拿回去了。“苏玉簪说，“就在佐佐木调令下来的前一天，山口亲自去特高课，把账册领了回去。说是''涉密账册，兴亚院要归档''。“ “山口亲自去领……“沈满仓沉吟道，“他这么急，是怕账册落在木村手里。可他领回去的是第三册——他知不知道，三浦洋行的暗账，还有一本在码头伙计手里？“ “应该不知道。“苏玉簪说，“那本账，是烧账那晚抢出来的，连三浦洋行自己都以为烧了。“ “那就好。“沈满仓松了口气，“账还在咱手里，后手就还在。“ 他顿了顿，忽然问：“苏先生，秦站长那边——有什么消息？“ 苏玉簪看了他一眼：“站长说，金条案办得漂亮。津门站截了两百根金条，账也做平了——他让我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下一步……“沈满仓说，“金条案是投名状的第一层。第二层——我要进兴亚院。“ “兴亚院？“苏玉簪皱眉，“站长说，兴亚院是经济统制的核心，你进去，是好事——可那地方，水深。“ “水深才好摸鱼。“沈满仓说，“三浦洋行的暗账，''老猫''的联络费，都在兴亚院的水底。我不进去，这些账，就永远查不清。“ 苏玉簪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这话，我带给站长。满仓——你自己小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六章收网与暗流(第2/2页) “放心。“沈满仓笑了，“我沈满仓这杆算盘，拨到哪儿，哪儿就有账。“ 他走出书场，夜已经深了。 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沿着河堤走，忽然看见前头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像个走夜路的账房先生。 “沈帮办，“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老郑让我给您带句话——河工线，有新活。“ 沈满仓心里一紧。老郑——地下党“河工“线的负责人，跟他暗中合作多年。河工线有新活，多半又是要查什么账、递什么信。 “什么活？“他压低声音。 “兴亚院要征调劳工。“那人说，“一批运往东北工矿的劳工名册，在伪署备案。老郑想请您——把名册里的''特别名单''，抄一份出来。“ “劳工名册？“沈满仓皱眉，“伪署备案的名册，我见过——都是走明路的。''特别名单''是什么？“ “名册上没有的名字。“那人说，“兴亚院征调劳工，明面上走伪署，暗地里——还有一批''没名没姓''的，直接送进大沽北栈，装上船，运往东北。老郑怀疑，那批人里，有被强征的抗日家属。“ “大沽北栈……“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本蓝布账册——账上写着，“老猫“的转汇款，就注着“大沽北栈“。 “大沽北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又是大沽北栈。“ “沈帮办？“那人问，“怎么了？“ “没事。“沈满仓定了定神，“名册的事，我回去查。让老郑放心——伪署的账，我熟。“ 那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满仓站在河堤上，风从海河上灌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三浦洋行的暗账，记着“大沽北栈“；兴亚院的劳工线，也走“大沽北栈“——两笔账，对着同一个地方。 “大沽北栈……“他低声说，“那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远处，一声汽笛从码头方向传来，悠长，阴冷，像一声看不见的叹息。 第一百一十七章 特别名单 第一百一十七章特别名单 沈满仓查名册，用了三天。 伪署的劳工备案，归民政科管。科长姓孙，是个见了银子就笑的糊涂虫。沈满仓以“账目核查“为由，把民国廿八年春的劳工名册，一页一页地过了一遍。 明面上的名册，三千四百人——按着花名册、保甲名册、征调令，一样不少。可沈满仓对着名册算账，发现人数对不上。 “孙科长，“他指着名册末尾的合计栏，“这上头写着三千四百人，可征调令上批的，是三千二百人。多出来的两百人——是干什么的？“ 孙科长擦着汗：“沈账房，这、这——那两百人，是、是给大沽北栈的苦力，不在征调数里。“ “不在征调数里？“沈满仓笑了，“那他们的工钱、口粮，从哪儿出？“ “这……“孙科长眼珠子乱转，“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沽北栈的账，是兴亚院管的。“ “兴亚院。“沈满仓记下了，“孙科长，这两百人的名册，有吗？“ “有、有——“孙科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这是''特别名单''，兴亚院那边要的，不对外。“ 沈满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名单上记的都是名字、籍贯、编号——看不出什么特别。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愣住了。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沈桂香——估衣街，酱菜铺。 沈满仓的手，抖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再看——不是。那名字写的是“沈桂兰“，籍贯是“静海“，不是估衣街的沈桂香。可那一瞬间，他后背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五页，他又停住了——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让他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王铁柱“——大沽北栈，编号〇一七。 王铁柱——津门站的人，韩二刀手下的行动队员，上个月刚跟着韩二刀办了一桩锄奸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特别名单(第2/2页) “王铁柱怎么会在大沽北栈的名册上？“沈满仓心里翻江倒海，“他是军统的人——怎么会被征进劳工队？“ 他压下心惊，把“特别名单“从头到尾抄了一份，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两百个名字。除了王铁柱，他还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名字——都是码头上扛活的汉子，有几个，是平安帮的兄弟。 “平安帮的人，也在名单上……“沈满仓越想越不对，“大沽北栈征的''特别劳工''，怎么净是码头上的壮劳力？“ 他合上名单，走出民政科，心里的账，已经翻了好几页。 傍晚，他把抄本交给了老郑派来的人。 “名单给你。“他说，“可我有句话，得告诉老郑——这名单上的两百人，不是普通劳工。里头有军统的人，有平安帮的人——这不像征劳工，倒像……在收拢码头上的眼线。“ 那人沉默了一下：“老郑也看出来了。他说，这名单，怕不是兴亚院征劳工——是有人借着征劳工的名头，把码头上的''闲散壮劳力''，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沈满仓心里一沉，“抓壮丁，还要记名册？“ “不是抓壮丁。“那人压低声音，“老郑说——这像是''清码头''。有人要动码头的格局，先把码头上的硬茬子，都挪走。“ 沈满仓猛地想到了什么：“平安帮……“ “沈帮办，“那人说，“老郑让我提醒您——大沽北栈的水，很深。您要是想蹚，得先把脚上的鞋，扎牢了。“ 那人走了。沈满仓站在夜色里，风从海河上灌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清码头……“他低声说，“动平安帮……那于三娘——“ 他立刻往平安帮的堂口赶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于三娘的码头 第一百一十八章于三娘的码头 沈满仓赶到平安帮堂口的时候，于三娘正在后院浇花。 这个平安帮的女当家，四十出头，一张圆脸上永远带着笑，可手上那对铁胆，转得嘎嘎响。她看见沈满仓进来，也不意外，只问：“沈账房，夜这么深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三娘，“沈满仓开门见山，“我看了兴亚院的劳工名册——''特别名单''上，有平安帮的人。“ 于三娘手上的铁胆，停了一下。 “多少人？“她问。 “十三个。“沈满仓说，“都是码头上的壮劳力——扛活的、撑船的、看仓的。“ 于三娘放下喷壶，坐到石桌边，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沈账房，你眼线倒是灵。“ “三娘，“沈满仓说，“这不是眼线灵不灵的事——这名单，不像是征劳工。是有人借着征劳工的名头，把码头上的硬茬子，往外清。“ “清码头。“于三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账房，你知不知道，这天津码头的规矩？“ “愿闻其详。“ “码头的活儿，三成归日本人，三成归商会，三成归平安帮，剩下一成——归那些没名没姓的野工。“于三娘说，“可这半年来，兴亚院一直想把手伸进码头——他们嫌平安帮碍事，想自己管码头。“ “所以，他们借着征劳工的名头，把平安帮的人调走？“ “不光调走。“于三娘说，“你那份名单上的人，要是真进了大沽北栈——十个里有八个，回不来。“ 沈满仓心里一沉：“这么狠？“ “大沽北栈，是兴亚院的私仓。“于三娘压低声音，“那儿运的不是普通货——是军火、烟土，还有活人。进了北栈的劳工，要么运去东北矿上，要么——填了海。“ 沈满仓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本蓝布账册——“老猫“的转汇款，注着“大沽北栈“。 “三娘，“他问，“这''清码头''，是兴亚院谁的主意？“ “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局长，是山口敬三。“于三娘说，“可山口那个人，只管经济账，不管码头的事。这主意——怕是田中义成出的。“ “田中？“ “田中管着兴亚院的''特别事务''。“于三娘说，“他手底下有个叫''老猫''的人，专门管码头的暗线。沈账房，你听说过''老猫''吗？“ 沈满仓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过一些。“ “''老猫''这人，神出鬼没。“于三娘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凡是兴亚院要在码头上办的事，都经过他的手。这回''清码头''，八成也是他的手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八章于三娘的码头(第2/2页) 沈满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那本账，已经翻了好几页。 “老猫“——三浦洋行暗账里的经费接收人；“老猫“——兴亚院联络费的代称；“老猫“——清码头的幕后黑手。 三个“老猫“，指向同一个人——兴亚院“特别事务“的暗线总管。 “三娘，“沈满仓放下茶杯，“平安帮的人，不能白进北栈。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儿，我来办。“ 于三娘看着他，眼神复杂：“沈账房，你一个伪署的账房，管得了兴亚院的事？“ “账房管不了兴亚院。“沈满仓笑了，“可账房管账——只要兴亚院的账，还在我眼櫹kd9ny.“/#9$yl,y“yb{#9d#ycey.“9.#9.9.*.9.*gaix..“yj&9zn9..9/&a/#9oy-.(kd:a9n9a.9o(9;#99b,9.ghbc{&:-)/#:/y+nlkyn+o''aa99d#ycex%8%9c`y.“y.*.9d#ykey%cz/c%“99ykd8/h:)y+''ydy..9f繧i{#9nlkyn+#9(9/h9.9.*.x9y.-ioyd#yce{&.“yj&9/o#:/z-)#9$z+9.“..-l9ahc#9i'':h.9d.{#:!$ykd9!za..#yl$xy*%8%9.9.z`d#:/y.*.c9d##9+.9.*.''''9./y.*.y`9am9.fh9#9y`!yyi-#9y`9i)yc%“8#9.)y`f;#9+g*:/y.*.9/9櫹kd9ny.“#9nlkyn+9.#9.d#ycey.“yxzd{#.c/ch:g#i)yc%“;#9oc.:-.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沽北栈 第一百一十九章大沽北栈 大沽北栈，在码头的最东头。 白天看，不过是几排灰扑扑的库房，门口挂着一块“兴亚院天津事务局货物寄存处“的牌子，进出的人不多，冷清得很。可到了夜里，北栈的院墙里，就亮起昏黄的灯，传来隐约的机器声和狗吠。 沈满仓连着三个晚上，都蹲在码头对面的茶棚里，用窥账之眼，远远地看着北栈。 他看见——库房里的账目，层层叠叠。有的是军火账：枪械、子弹、炸药，从大沽口卸下，在北栈过夜，第二天装上火车，运往华北各战场。有的是烟土账：成箱的烟土，从关外运来，在北栈分装，再流进天津的各家烟馆。还有一本，是“人账“——进出北栈的劳工，编号、去向、生死，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人账……“沈满仓看着那本“人账“上的数字，心里发凉。 账上写着：三月，进栈劳工，二百一十三人；出栈，一百八十七人——去向，东北矿场。剩下的二十六人——去向栏里，画着一个红色的圈。 “红圈……“沈满仓问钱串子，“那红圈，是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了。“钱串子压低声音，“北栈的规矩——进栈的劳工，要是病的、残的、不听话的，就地处置，填了海。账上画红圈的，就是填了海的。“ 沈满仓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二百一十三人，填了海二十六人……“他低声说，“这才一个月。一年下来，得多少人？“ “满仓，“钱串子劝道，“这事儿，咱管不了。“ “管不了也得管。“沈满仓说，“平安帮那十三个弟兄，要是不救出来——用不了一个月，就得有人画红圈。“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老钱，你说，进出北栈的劳工，谁说了算？“ “听说是北栈的管事，姓吴。“钱串子说，“吴管事是兴亚院的人，手底下管着二十来个护院，个个带枪。劳工进栈，先过他的眼——他说留谁，就留谁；他说放谁，就放谁。“ “吴管事……“沈满仓记下了，“这人的账，我能看。“ 第三天夜里，沈满仓终于看清了吴管事的账。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腆着肚子，走路带喘。他头顶上的账，写得密密麻麻——有兴亚院拨的经费，有烟土贩子的孝敬，还有几笔，是往“老猫“名下的转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九章大沽北栈(第2/2页) “吴管事贪钱。“沈满仓低声说，“他管北栈，油水不少——可他贪的每一笔钱，都走''老猫''的账。“ “那不是全给老猫了？“ “不。“沈满仓摇头，“他自己留了一半。吴管事这账，要是捅到兴亚院——他吃不了兜着走。“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拿住吴管事的把柄，让他放人？“ “拿把柄，是下策。“沈满仓说，“吴管事贪钱，也怕''老猫''。要是我直接拿把柄压他，他转头告诉''老猫''，咱就完了。“ “那咱——“ “咱得让吴管事觉得，放人，对他有好处。“沈满仓说，“他不是贪钱吗？咱就给他送钱——送一笔大钱，够他堵上北栈的窟窿，还能剩下一笔。他收了钱，放了人，账上再做平——他得了实惠，咱救了人，两全其美。“ “那得多少钱？“ “平安帮十三个弟兄，一个人按两百块算——两千六。“沈满仓说，“这笔钱，我出。于三娘的人情账，比两千六百块值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明儿你去趟北栈，给吴管事递个话——就说，估衣街酱菜铺的沈账房，想跟吴管事做笔买卖。“ 钱串子搓着手：“成。可满仓——你就不怕吴管事收了钱不办事？“ “他不敢。“沈满仓说，“我给他送钱，他得给我写收条。收条在我手里，就是他的把柄——他要是敢不办事，那收条往兴亚院一递，他这个北栈管事，就做到头了。“ “妙。“钱串子竖了个大拇指，“一手送钱，一手拿把柄——两头捏着。“ 沈满仓望着夜色里的北栈，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吴管事。他用两千六百块银元，买十三个人的命，还买下吴管事一个把柄。 “这笔账，“他低声说，“划算。“ 远处，北栈院墙里的狗，忽然叫了两声。沈满仓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回去睡觉。明儿，还得去趟酱菜铺——跟姐姐说一声，铺子里的账，我得支两千六。“ 钱串子跟着他走，嘟囔道：“两千六……沈账房，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了。“ 海河的潮声，在夜色里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二十章 最后一页 第一百二十章最后一页 吴管事接了买卖。 钱串子递话的第三天，吴管事亲自来了估衣街酱菜铺，一副富态的笑脸：“沈账房，久仰久仰——您说要谈笔买卖？“ 沈满仓把他让进后院，关上门：“吴管事，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跟您买十三个人的命。“ “买命？“吴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沈账房，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兴亚院征劳工，有一份''特别名单''。“沈满仓慢悠悠地说，“名单上两百人，其中十三个，是平安帮的弟兄——他们不该进北栈。我惰请您，把这十三个人，从名单上抹掉。“ 吴管事脸色变了几变：“沈账房，这名单是兴亚院定的，我只是个管事的——“ “吴管事，“沈满仓打断他，“您管北栈，油水不少。光上个月，您就从烟土贩子那儿，收了八百块孝敬——这账，我没算错吧？“ 吴管事的脸，刷地白了。 “沈账房，您——“ “您别慌。“沈满仓给他倒了杯茶，“我不是来敲诈您的。我是来跟您做买卖的——十三个人的命，我出两千六百块。您收了钱，把人放了，账上做平——兴亚院那边，您有您的说法；我这边，得了实惠。两全其美。“ 吴管事沉默了很久，终于问：“沈账房，您为什么买这十三个人的命？“ “为了平安帮的人情。“沈满仓说，“于三娘跟我是朋友。朋友的事，我不能不管。“ “就为这个？“吴管事不信。 “就为这个。“沈满仓说，“吴管事，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笔买卖，您做不做？“ 吴管事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咬牙：“做！可您得先付一半——一千三百块，先到账，我再放人。“ “成。“沈满仓痛快地说，“明儿晌午，我让人把钱送到北栈。吴管事，收了钱，您得给我写个收条。“ “收条？“吴管事皱眉，“沈账房，您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沈满仓笑了，“是防着兴亚院查账。我给您送钱，总得有个凭据——回头兴亚院查账，您也好交代。这收条，写的是''货款''——酱菜铺跟北栈的买卖，天经地义。“ 吴管事想了想，点头：“成。货款就货款。“ 他走了。沈满仓站在院子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第二天晌午，钱串子把一千三百块银元送到了北栈。吴管事收了钱，写了一张“酱菜货款“的收条，又连夜把名单上的十三个人，从北栈放了出去。 当晚，于三娘亲自来了估衣街，给沈满仓道谢。 “沈账房，“她拱了拱手，“十三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平安帮欠你一个大人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章最后一页(第2/2页) “三娘客气。“沈满仓说，“人情账，咱慢慢算。“ 于三娘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沈账房，我听说——你最近，跟兴亚院走得挺近？“ “三娘，“沈满仓笑道，“我这不是正往兴亚院使劲吗？那儿的账，比伪署的厚。“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于三娘说，“可兴亚院那潭水，比码头深。你进去，小心被淹了。“ “放心。“沈满仓说，“我沈满仓别的不会，就是会算账——算账的人，淹不死。“ 于三娘走了。沈满仓关上门，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蓝布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老猫“的账，“佐字批条“的账，大沽北栈的账——一页一页，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线。 “三浦洋行——老猫——大沽北栈……“他低声说，“这笔账，越算越深了。“ 他合上账册，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2卷《伪署风云》，到这里，该收官了。 这一卷，他从伪署的小文书，成了特高课外围的账房；他挖了伪署的内鬼“纸鸢“，锄了汉奸，立了码头，办了金条案——他用一杆算盘，在日伪、军统、地下党、平安帮之间，拨出了一条活路。 可他知道，真正的账，才刚开头。 第二天一早，兴亚院的请柬，送到了估衣街酱菜铺。 请柬上写着：“兴亚院天津事务局，闻沈账房精于账目，特邀入局，襄办经济统制诸务——田中义成拜。“ 沈满仓拿着请柬，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田中……“他低声说，“你终于，点名要我了。“ 他收起请柬，走到院子里，晨光正好。杏儿背着书包跑出来，仰头问他：“舅舅，您今天还去局里吗？“ “去。“沈满仓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从今儿起，舅舅要换一个地方算账了。“ 杏儿眨眨眼：“去哪儿？“ “去一个账更多、水更深的地方。“沈满仓说，“杏儿，你记住——不管舅舅在哪儿算账，账算得再深，舅舅都会回家吃饭。“ 杏儿笑了：“那您可得多赚点钱，给我买糖吃。“ “成。“沈满仓也笑了，“舅舅赚大钱，给你买一屋子的糖。“ 他走出酱菜铺，往兴亚院的方向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永不落盘的算盘。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第2卷《伪署风云》，合上了最后一页。而第3卷《兴亚院的暗账》，正要翻开。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兴亚院的账房 第一百二十一章兴亚院的账房 兴亚院天津事务局，在日租界宫岛街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楼不高，可门口站着两个挎枪的宪兵，进出的人都要盘查。沈满仓拿着请柬进了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迎上来，笑容可掬：“沈账房？请，田中顾问正等您。“ 他跟着中年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田中义成，另一个，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正低头翻着账本。 “沈帮办，“田中义成笑着起身，“来了。来，我给你引荐——这位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山口局长，主管经济统制。“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躬身：“山口局长，久仰。“ 山口敬三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沈账房，我听说——你在伪署管账，账目做得很干净？“ “局长过奖。“沈满仓说，“卑职只是会算账，不敢说干净。“ “会算账就好。“山口敬三把手里那本账推过来，“这是兴亚院上个月的军需调拨账，你花一个时辰，看一遍——看看有没有毛病。“ 沈满仓接过账本，翻开。 账本记的是华北各部队的军需调拨——军粮、军服、枪械、弹药、药品，分门别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心里那本账，也跟着飞快地翻。 一个时辰后，他合上账本，抬起头。 “沈账房，“田中义成问，“看出什么了？“ “回顾问，“沈满仓斟酌着说，“这账做得——太干净了。“ “太干净？“山口敬三皱眉，“账做得干净，不好吗？“ “局长，“沈满仓说，“军需调拨的账，最怕的不是做乱，是做得太齐整。这账上，每一笔调拨都有单子，每一张单子都有签收——可就是太齐了，反而看不出哪里是重点。“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比如这笔——步兵第十联队，上月领军粮一万两千斤。可第十联队上月调防冀中，满编四千两百人，按每人每日口粮一斤半算，一个月该领一万八千九百斤——领一万两千斤，少了六千九百斤。这账上，却没写原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一章兴亚院的账房(第2/2页)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山口敬三的脸色，变了变。田中义成却笑了：“沈账房，好眼力。这笔账，我们查了半个月，都没看出毛病——你一个时辰，就看出来了。“ “卑职只是算术快些。“沈满仓说。 “算术快，就是本事。“田中义成说，“沈账房，兴亚院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人。从今儿起，你就是经济课的特聘账房——军需账册，归你管。“ 沈满仓躬身：“多谢顾问。“ 走出办公室，他心里那本账，已经翻了好几页。 “第十联队……“他低声说，“四千两百人，领一万两千斤军粮——缺口六千九百斤。这缺口，要么是有人克扣军粮，要么是——部队的实际人数，没有四千两百人。“ 钱串子在外头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咋样？“ “进去了。“沈满仓说，“经济课，特聘账房，管军需账册。“ “那咱——“ “咱先看看，这军需账里的水，有多深。“沈满仓压低声音，“山口让我查账，田中让我管账——可这账上第一个缺口，就写在第十联队。老钱，你去打听打听——第十联队，最近是不是打过仗？“ “打听这个干啥？“ “算账。“沈满仓说，“部队要是打过仗、减了员，领粮少，说得过去；要是没打仗，领粮还少——那就是有人把军粮，吃进了自己的肚子。“ 他望着兴亚院小楼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四个字——军需账册。他从伪署的账房，成了兴亚院的账房。可他知道，这账房，不是那么好当的。 远处，日租界的电车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佐藤的调令 第一百二十二章佐藤的调令 主角进兴亚院的第三天，佐藤美代也来了。 那天上午，沈满仓正在经济课的账房里翻军需账册，外头忽然一阵骚动。他抬头一看——佐藤美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式裙装，踩着高跟鞋，跟着山口敬三走了进来。 “诸位，“山口敬三清了清嗓子，“这位是佐藤美代小姐——原特高课甄别组组长，会计专家。即日起，调任兴亚院，任监查课课长。军需账册，今后由沈账房负责编制，佐藤课长负责监查。“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着起身：“佐藤组长——不，佐藤课长，又见面了。“ 佐藤美代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沈帮办——不，沈账房，别来无恙？“ “托课长的福。“沈满仓说，“还活着。“ “活着好。“佐藤美代说，“会算账的人，死了可惜。沈账房，往后咱们一个编账、一个监查——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请多多关照。“ 她伸出手。沈满仓握上去，只觉得那只手，凉得像块冰。 佐藤美代被调来兴亚院，是沈满仓没想到的。他原以为，金条案之后，佐藤已经失势，翻不起浪了——没想到，她竟然被调进了兴亚院，还升了监查课长。 “老钱，“午休时，他压低声音问钱串子，“佐藤怎么会被调来兴亚院？她不是失势了吗？“ “我打听了。“钱串子说，“佐藤调令的签发人——是山口局长。山口跟佐藤是老交情，佐藤在特高课待不下去，山口就把她捞到了兴亚院，还给了个课长的位置。“ “山口……“沈满仓眯起眼，“佐藤是会计出身，山口让她管监查——这是冲着谁来的？“ “冲谁？“ “冲我。“沈满仓说，“我管编制，她管监查——我编的每一笔账，都要过她的手。她想查我，以前还得绕道；现在——正大光明地查。“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咱——“ “咱怕什么？“沈满仓笑了，“我编的账，本来就经得起查。她查得越细，越是给我做脸——只要账没问题，她查不出花来。“ “可她要是故意找茬呢？“ “她找茬，咱就接茬。“沈满仓说，“老钱，你记住——佐藤是冲我来的，可她也是冲兴亚院的账来的。她查我，就得查账；查账，就得查军需——查来查去，查到谁的头上，还不一定呢。“ 话虽这么说，沈满仓心里，还是添了一层防备。 当天下午，佐藤美代就来了他的账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二章佐藤的调令(第2/2页) “沈账房，“她拿着一本账册，笑吟吟地走进来，“听说你昨天查出了第十联队的军粮缺口——真是好眼力。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请教一件事。“ “课长请说。“ “第十联队的军粮缺口，你说是''有人克扣''，还是''部队虚编''？“佐藤美代问，“我翻了军需账册——第十联队上月调防冀中，是跟八路军打了一仗，减员三百人。按理说，减员三百，该领的粮，是照满编还是照实编？“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是在试探他。 “回课长，“他不紧不慢地说，“军需调拨，向来照满编拨。减员三百，那三百人的粮，也该照领——因为阵亡的将士，抚恤粮是按三个月发的。第十联队领一万两千斤，比满编该领的数少了六千九——这缺口，不在减员上。“ “哦？“佐藤美代挑眉，“那在哪儿？“ “在账上。“沈满仓说，“课长要是有兴趣，我陪您，把第十联队这三个月的调拨单，一笔一笔地对。“ 佐藤美代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沈账房，你果然会算账。行——明儿上午，我跟你对账。“ 她走了。沈满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不是来查我的。“他低声说，“她是来探底的——她想知道，我到底能从军需账册里，算出多少东西。“ “那你告诉她了吗？“钱串子问。 “没全告诉。“沈满仓说，“第十联队的缺口，我留了一半没说——那六千九百斤，我看的不是克扣，也不是虚编，是有人把军粮，调给了不该调的人。“ “谁？“ “大沽北栈。“沈满仓压低声音，“第十联队少领的军粮，跟北栈的''人账''——对得上。北栈里关着几百号劳工，他们吃的，就是第十联队的军粮。“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把第十联队的军粮，挪去养劳工了？“ “不光是养劳工。“沈满仓说，“北栈的劳工，是要运去东北的——可他们吃的是华北部队的军粮。这笔账，要是捅出去，兴亚院、华北驻军、关东军，三方都得炸。“ 他望着窗外日租界的街景，声音很轻：“老钱，这军需账册的水，比我想的还深。“ 远处，海河的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对账 第一百二十三章对账 第二天上午，佐藤美代准时来了经济课的账房。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会计，一人抱着一摞账本。 “沈账房，“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放，“第十联队这三个月的调拨单，我让人全调来了。咱们——一笔一笔对。“ “成。“沈满仓也搬来自己的账本，“课长请。“ 两人开始对账。沈满仓翻单子，佐藤看账本；沈满仓报数字，佐藤核总数。一个上午，两人把第十联队三个月的军粮调拨单，对了整整一遍。 “第十联队，三月领粮一万一千斤，签收人：辎重队曹长村山；四月领粮一万三千斤，签收人：辎重队曹长村山；五月领粮一万两千斤，签收人——“ “等一下。“佐藤美代忽然打断他，“五月的签收人，也是村山？“ “是。“沈满仓说，“单子上写的是村山。“ “村山这个人，三月、四月、五月——都是他签收？“佐藤美代眯起眼，“一个辎重队曹长，三个月不离岗，每次军粮到货，都是他签收？“ “课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佐藤美代拿起五月的单子，“这单子上的签名，跟三月的，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沈满仓心里一凛，接过单子一看——五月单子上的“村山“，签名确实比三月潦草了些。这细微的差别，他昨天没注意。 “课长好眼力。“沈满仓说，“卑职昨天只对了数字，没对签名。这签名——确实有蹊跷。“ “蹊跷在哪儿，还得查。“佐藤美代说，“可沈账房，你昨儿说，第十联队少领的军粮，''不在减员上''——那在哪儿？你还没告诉我呢。“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原本想藏一手，可佐藤已经查到了签名——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他斟酌了一下，说：“课长，卑职斗胆说一句——第十联队少领的粮，卑职怀疑，是被人挪了。挪去的地方——卑职还在查。“ “挪去哪儿？“佐藤美代追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三章对账(第2/2页) “卑职还没查实。“沈满仓摇头，“课长，账房说话，讲究证据。卑职要是乱指一处，回头查无实据，卑职担不起这个责任。“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账房，你说话滴水不漏。行——那这签名的事，我让监查课的人去查。你只管编账——编账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别让不该过的账，从你手里过去。“ “卑职领命。“ 佐藤美代带着人走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的调拨单，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 “签名……“他低声说，“五月的''村山''，不是三月的''村山''——也就是说，五月来领军粮的，不是村山本人，是有人冒充村山，把军粮领走了。“ “冒充？“钱串子凑过来，“那冒充的人，是谁？“ “查签名，得找笔迹专家。“沈满仓说，“可我知道，五月领走的军粮，是运去大沽北栈的——因为五月的调拨单上，军粮的目的地栏，写着''北运河转运''。北运河转运站，就是给北栈供粮的。“ “那冒充村山的人——“ “不是北栈的人，就是跟北栈有关系的人。“沈满仓压低声音，“老钱，你去趟码头，找于三娘——让她帮我查查，北栈五月进粮那几天，都有什么人来过。“ “查这个干啥？“ “查老猫。“沈满仓说，“北栈的事，都是''老猫''经手。冒充村山领军粮的人，要么是老猫的人，要么——就是老猫本人。“ 钱串子脸色一变：“老猫——要露头了？“ “不知道。“沈满仓说，“可这军粮的账，已经牵到北栈了。牵到北栈，就牵到老猫——牵到老猫，这账，才算真正翻开。“ 他望着窗外的天，声音很轻：“佐藤想查我，我不怕她查。我怕的是——她抢在我前头，把老猫的账，翻出来了。“ 远处，日租界的钟楼，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北栈的粮 第一百二十四章北栈的粮 于三娘的情报，三天后到了。 那天傍晚，沈满仓照例去南市书场听书。散场后，于三娘从后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沈账房，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三娘请说。“ “五月领军粮那几天，北栈确实来了个生人。“于三娘说，“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账房先生，五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他在北栈待了两天——来的时候空着手，走的时候，带走了三辆大车。“ “三辆大车？“沈满仓皱眉，“拉的什么？“ “不知道。“于三娘说，“车是北栈的，封得严严实实。我的人只看到，那账房先生走的时候，吴管事亲自送到门口，点头哈腰的——比见了兴亚院的官还客气。“ “吴管事亲自送……“沈满仓心里一动，“那账房先生，吴管事叫他什么？“ “没听到名字。“于三娘说，“不过我的人记了一笔——那账房先生的灰布长衫，袖口上绣着一个暗纹，像只猫。“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跳。 “猫……“他低声说，“老猫。“ “老猫？“于三娘挑眉，“你认识？“ “不认识。“沈满仓摇头，“可我知道，兴亚院有个管暗线的，代号就叫''老猫''。三娘，你说的那账房先生——八成就是老猫本人。“ “老猫是个账房先生？“于三娘意外道，“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账房先生才了不得。“沈满仓说，“会算账的人，杀人不见血。三娘，你帮我盯紧北栈——老猫要是再去，想办法记下他的行踪。“ “成。“于三娘点头，“沈账房，你可欠我好几笔人情账了。“ “三娘放心，“沈满仓笑了，“人情账，我一笔一笔记着，到时候连本带利地还。“ 于三娘走了。沈满仓坐在书场里，看着台上空荡荡的桌子，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老猫是账房先生……“他低声说，“圆框眼镜，灰布长衫，袖口绣猫纹——这个人，跟三浦洋行的账，跟大沽北栈的粮，跟兴亚院的暗线，都有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四章北栈的粮(第2/2页)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 “老钱！“他压低声音，“走，回账房——我要查一本旧账。“ “啥旧账？“ “三浦洋行的旧账。“沈满仓说，“三浦俊夫死之前，账上有一笔''老猫''的转汇——我总觉得，那笔钱的经手人，我见过。“ 回到账房，沈满仓翻出那本蓝布账册，找到“老猫“转汇的那一页，盯着上面的签名看了很久。 “民国廿七年秋，收东瀛来款壹万圆，走''老猫''名下——经手人：吴。“ “吴……“沈满仓的眼睛，眯了起来，“吴管事？“ 他再往下看，又翻到另一页：“民国廿八年春，付''佐''字批条叁仟圆——经手人：吴。“ “又是吴。“沈满仓的呼吸，急促起来，“三浦洋行的暗账，经手人都是''吴''——北栈的吴管事，以前是三浦洋行的人？“ 他越想越心惊。吴管事——三浦洋行的旧人，如今管着大沽北栈；三浦洋行暗账里的钱，经他的手进出；“老猫“的转汇，也经他的手——吴管事，是连接三浦洋行、老猫、北栈三处的枢纽。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吴管事——是三浦俊夫的人。“ 钱串子一愣：“三浦俊夫不是被咱锄了吗？“ “他是被锄了。“沈满仓说，“可他的人，还活着。吴管事给三浦做账，三浦死了，吴管事投了老猫——三浦的暗账，就到了老猫手里。“ 他望着蓝布账册上那个“吴“字，声音很轻：“老猫用三浦的旧人，管着北栈的暗账——这笔账，从三浦洋行，一路做到了兴亚院。老钱，你说——这账的后头，到底还有多少层？“ 窗外，一只夜猫子，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佐藤的针 第一百二十五章佐藤的针 佐藤美代查笔迹，查得比沈满仓预想的快。 第五天上午，她带着一份报告，走进了山口敬三的办公室。一个时辰后，山口敬三把沈满仓叫了过去。 “沈账房，“山口敬三的脸色不太好看，“监查课查了第十联队五月的军粮签收——那签名，确实是冒充的。冒充村山的人，查到了——是北栈的吴管事。“ 沈满仓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吴管事？北栈的人，怎么会去领第十联队的军粮？“ “这正是要查的。“山口敬三说，“吴管事是北栈的管事，北栈的粮，向来走北运河转运站。可五月这批军粮，是他冒充村山，直接去辎重队领的——这中间，必有蹊跷。沈账房，你跟吴管事打过交道，你说——他为什么要冒领军粮？“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转。 吴管事冒领军粮，他早就猜到了——军粮进了北栈，养的是劳工。可这话，不能由他说出来。 “回局长，“他斟酌着说，“卑职跟吴管事，只打过一次交道——就是上回，北栈的劳工名单，卑职去核对过。吴管事那人，看着圆滑，可胆子不大——他敢冒领军粮，怕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是他的主意，是谁的？“ “这……“沈满仓摇头，“卑职不敢乱猜。“ 山口敬三沉默了一会儿，说：“佐藤课长建议，把吴管事叫来，当面问话。你——去北栈，把他带过来。“ “卑职领命。“ 沈满仓出了兴亚院，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佐藤查到了吴管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矛头指向了北栈，暂时没烧到他头上；坏事是，吴管事要是被佐藤撬开了嘴，供出“老猫“，供出三浦洋行的暗账——他沈满仓，也得跟着下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五章佐藤的针(第2/2页) “老钱，“他压低声音，“吴管事现在在哪儿？“ “在北栈。“钱串子说，“刚传来的信，佐藤的人，已经把北栈围了。“ “围了？“沈满仓脸色一变，“这么快？“ “佐藤办事，向来快。“钱串子说，“她这是要抢在咱前头，把吴管事抓在手里。“ 沈满仓站在街上，看着日租界的车水马龙，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抓吴管事，是想从我这儿，抢走''老猫''这条线。“他低声说，“可她不知道——吴管事是三浦洋行的旧人。她抓了吴管事，就等于把三浦洋行的暗账，也翻了出来。“ “那咱——“ “咱不能让她抢了先。“沈满仓说，“老钱，你马上去北栈——抢在佐藤审问之前，给吴管事递个话。“ “递什么话？“ “就说，“沈满仓压低声音，“沈账房问他——还想不想活了。想活，就咬死一句话：军粮是北栈的粮，他是照例领的，不知道什么冒充不冒充。只要他不松口，我保他平安。“ “他要是松口了呢？“ “他不敢松口。“沈满仓说，“吴管事贪钱，可他更惜命。他要是供出老猫——老猫第一个要灭的口，就是他。“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街上，望着北栈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三个字——吴管事。这枚棋子，现在被佐藤捏着。可他沈满仓，得想办法，把棋子的线，牵到自己手里。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审吴管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审吴管事 吴管事被带到兴亚院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看见沈满仓站在走廊里，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沈满仓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慌，按我说的说。 审讯室里，佐藤美代坐在主位，山口敬三坐在旁边。沈满仓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场审问。 “吴管事，“佐藤美代开门见山，“五月，你冒充辎重队村山，去领了第十联队的军粮——为什么？“ “课长明鉴！“吴管事扑通一声跪下来，“卑职冤枉啊！那批军粮，是北栈的粮——北栈的粮，向来是走北运河转运站的。那阵子转运站的粮道堵了，卑职怕北栈断粮，才拿着转运站的调令，去辎重队领的粮。卑职不知道什么冒充不冒充——卑职是照例领粮啊！“ “照例领粮？“佐藤美代冷笑，“那调令上，为什么写的是村山的名字？“ “这……“吴管事擦着汗，“调令是转运站开的，卑职只管领粮。上头写谁的名字，卑职哪里知道？课长，卑职就是个管北栈的，北栈的粮断了，几百号劳工饿肚子——卑职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佐藤美代盯着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吴管事翻来覆去，就咬死一句话：“照例领粮，不知道冒充。“ 审了一个时辰，佐藤美代什么也没问出来。她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对山口敬三说：“局长，吴管事嘴硬，一时问不出什么。我建议——先把他收押，再查调令的来源。“ “成。“山口敬三点头，“沈账房，你送吴管事去监押室。“ 沈满仓应声，带着吴管事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四下无人，吴管事压低声音，声音发抖：“沈账房，我照您说的说了——可佐藤课长不信啊！她要是接着查，查到调令是我伪造的，我——“ “她查不到。“沈满仓压低声音，“调令的底根，我已经让人烧了。你只要咬死''照例领粮''，她查无实据，最多关你几天，就会放人。“ “真的？“ “真的。“沈满仓说，“吴管事，你记住了——你这条命，现在攥在你自己嘴里。只要你管住嘴，老猫不会动你；可你要是松了口——老猫第一个杀你，佐藤第二个杀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六章审吴管事(第2/2页) 吴管事哆嗦了一下：“那、那老猫那边……“ “老猫那边，我来周旋。“沈满仓说，“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死在北栈。“ 把吴管事送进监押室，沈满仓回到账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满仓，“钱串子压低声音，“你真把调令的底根烧了？“ “烧了。“沈满仓说，“那调令，本来就是吴管事伪造的——留着是祸害，烧了干净。“ “可佐藤要是查出来，是你烧的——“ “她查不出来。“沈满仓说，“调令是北栈的，北栈的账，归吴管事管。他伪造调令，他烧底根——天经地义，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串子竖了个大拇指：“高。“ 沈满仓却笑不出来。他望着窗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吴管事这关，暂时过了。“他低声说，“可佐藤不会善罢甘休。她审不出吴管事，就会换一个方向查——她查的方向，迟早会查到三浦洋行的暗账上。“ “那咱——“ “咱得抢在她前头，把三浦洋行暗账里，跟她有关的线索，先摸出来。“沈满仓说，“佐藤不是会计出身吗？她最信数字。那咱就用数字，给她挖个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你记不记得——三浦洋行的账上，有一笔''佐''字批条？“ “记得。“钱串子说，“叁仟圆，经手人吴。“ “那笔批条，批的是''佐''字——佐藤的佐。“沈满仓说，“三浦俊夫活着的时候，佐藤是不是跟三浦洋行，有过往来？“ 钱串子一愣：“你是说——佐藤跟三浦，也有瓜葛？“ “有没有瓜葛，查了才知道。“沈满仓说，“可要是真有——那''佐''字批条，就是佐藤的软肋。“ 他望着夜色里的兴亚院小楼，声音很轻：“佐藤想查我，我就查她——看谁的账，先露馅。“ 远处，日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佐字批条 第一百二十七章佐字批条 “佐“字批条的事，沈满仓交给了苏玉簪去查。 “苏先生，“他在书场后门找到她，“三浦洋行的旧账上，有一笔叁仟圆的批条，批的是''佐''字。我想请你帮我查查——这笔钱，是给谁的。“ 苏玉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你怀疑佐藤？“ “怀疑。“沈满仓说，“佐藤是会计出身，三浦是潜伏日谍——两人都在天津，又都是日本人，要说没往来，我不信。“ “行。“苏玉簪说，“我让人去查。可满仓——你查佐藤，就不怕她反咬你一口？“ “我怕。“沈满仓说，“可我怕的不是她咬我——我怕的是，她抢在我前头，把我查了。与其等着被她查，不如先查她。“ 苏玉簪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满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到底是在给谁做事？“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了：“苏先生，这话问得——我给兴亚院做事，给特高课做事，也给自己做事。谁给我饭吃，我给谁做账。“ “滑头。“苏玉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三天后，我给你信儿。“ 三天后，苏玉簪果然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她说，“''佐''字批条，批的是''佐藤美代''——民国廿七年冬，三浦洋行付给佐藤美代叁仟圆，名目是''调查费''。“ “调查费？“沈满仓皱眉，“佐藤给三浦做调查？“ “不是佐藤给三浦。“苏玉簪说，“是三浦给佐藤——佐藤替三浦查过一个人。那人的名字，批条上没写，只写了个编号：〇七。“ “〇七……“沈满仓心里一动，“这个编号，看着眼熟。“ “眼熟？“ “特别名单。“沈满仓忽然想起来了，“劳工''特别名单''上，有两百个编号——其中有个''〇一七''，是军统的王铁柱。〇七——也在那份名单的范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七章佐字批条(第2/2页) 他越想越心惊：“三浦给佐藤钱，让佐藤查''〇七''——佐藤查的，是劳工名单上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玉簪说，“批条上只写了这么多。“ 沈满仓站在原地，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三浦洋行——佐藤——特别名单——劳工——北栈。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三浦俊夫活着的时候，就在打劳工的主意。“他低声说，“他让佐藤查''〇七''，查的是劳工名单上的人——他查劳工做什么？“ “做苦力？“钱串子插嘴。 “做苦力，用得着花叁仟圆请佐藤查？“沈满仓摇头，“三浦是日谍，他查劳工，肯定不是为了做苦力——他是想从劳工里，挑什么人出来。“ “挑什么人？“ “不知道。“沈满仓说，“可我知道，这''〇七''，就在劳工''特别名单''里。老钱，你去趟伪署，把那份''特别名单''的底册，再借出来——我要查查，〇七是谁。“ “名单不是还给民政科了吗？“ “借回来就是了。“沈满仓说，“就说兴亚院要核对劳工名册——孙科长不敢不给。“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的蓝布账册，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两个数字——〇七，以及一个他还没查到的名字。 “三浦查〇七，佐藤收了三浦的钱。“他低声说，“这笔账，要是坐实了——佐藤就不是干净的监查课长，她是收过日谍钱的''调查员''。“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佐藤，你千算万算，算不到三浦洋行还有本暗账吧？“ 远处，海河的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编号〇七 第一百二十八章编号〇七 钱串子把“特别名单“底册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沈满仓挑灯夜战，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编号〇七，名字：秦朗。籍贯：天津。职业：药材行老板。 沈满仓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秦朗……“他低声说，“〇七是秦朗——军统津门站站长，秦朗。“ “什么？“钱串子凑过来，也愣住了，“秦站长？三浦让佐藤查的，是秦站长？“ 沈满仓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飞快地转。 “三浦俊夫，是日本陆军情报部的潜伏特务。“他缓缓说，“他花叁仟圆，请佐藤查''〇七''——查的是军统津门站站长秦朗。也就是说——三浦生前，已经怀疑秦朗了。“ “那佐藤——“ “佐藤收了钱，查了秦朗。“沈满仓说，“她查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可她知道''秦朗有问题''——这事儿，她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钱串子摇头：“这哪知道。“ 沈满仓合上名单，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三浦死了，佐藤还活着。“他低声说，“佐藤手里，攥着''秦朗可疑''的调查结果——她要是哪天把这东西递上去，秦朗就完了，津门站就完了，我——也完了。“ “那咱——“ “咱得把这东西，拿回来。“沈满仓说，“佐藤的调查结果，肯定有底档——不是在她手里，就是在她信得过的人手里。老钱，你去跟苏先生递个话——让她查查，佐藤在特高课的时候，有没有留过什么档案。“ 钱串子应声去了。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一夜没睡。他翻来覆去地想——佐藤为什么收三浦的钱查秦朗？她是单纯做买卖，还是也在给日谍办事？她查秦朗查到什么程度？她知道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八章编号〇七(第2/2页) 第二天一早，苏玉簪的信儿就到了。 “查到了。“她说，“佐藤在特高课的档案柜里，确实留过一份东西——一份关于''药材行老板''的调查底稿。可她调来兴亚院的时候，那份底稿，被她带走了。“ “带走了？“沈满仓心里一紧，“带到兴亚院了？“ “应该是。“苏玉簪说，“她调任的时候，行李里有一个铁皮箱子，锁得严严实实——我的人说，那箱子里，装的可能就是她的私档。“ “铁皮箱子……“沈满仓沉吟道，“佐藤的私档，在兴亚院的住处。“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苏先生，你帮我盯紧佐藤——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在家，都告诉我。那铁皮箱子——我想办法，摸一摸。“ “你疯了？“苏玉簪瞪他，“佐藤是监查课长，她的住处，安保森严——你一个账房，怎么摸？“ “账房有账房的办法。“沈满仓说，“佐藤住在兴亚院的职员宿舍，宿舍的账——归经济课管。她屋里有什么，账上有数。“ 苏玉簪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小心。“ 她走了。沈满仓站在账房里，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秦朗，佐藤。秦朗的把柄，攥在佐藤手里；佐藤的把柄，攥在三浦洋行的暗账里。 “秦朗的命，佐藤的命……“他低声说，“这笔账，我得算得比佐藤还快。“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拨到了极限的算盘。 第一百二十九章 铁皮箱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铁皮箱子 沈满仓摸佐藤的住处，用了三天时间谋划。 佐藤住在兴亚院职员宿舍的二楼，西头第二间。宿舍的账归经济课管——沈满仓借“核对宿舍物资“的名义，查了宿舍的入库单，发现佐藤屋里，确实多了一口铁皮箱子，登记日期是她调任那天。 “箱子在屋里。“沈满仓对钱串子说，“可我进不去——佐藤白天在监查课，晚上回宿舍，门锁得严实。“ “那咋办？“ “等机会。“沈满仓说，“佐藤总有出门的时候——她出门，咱就有机会。“ 机会，在第四天傍晚来了。 那天，兴亚院在利顺德饭店设宴，宴请华北驻军的军官。佐藤美代作为监查课长，必须出席。沈满仓看着她的车开走，立刻动了身。 他带着钱串子，从职员宿舍的后墙翻进去，摸到二楼西头第二间。门锁是普通的铜锁——钱串子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口衣柜。铁皮箱子，就放在衣柜底下。 沈满仓蹲下去，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摞文件。他飞快地翻，翻到最底下，找到一份牛皮纸袋。袋子上写着：天津，药材行，秦。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是三浦俊夫写给佐藤的委托信，以及佐藤的调查底稿。底稿上写着：秦朗，药材行老板，疑似军统天津站核心人物，往来人等……后面列了一串名字——其中，赫然有“沈满仓“三个字。 沈满仓的手，抖了一下。 “佐藤查秦朗，连我也查进去了……“他低声说，“她这底稿上写着''沈满仓''——她早就怀疑我了。“ “那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九章铁皮箱子(第2/2页) “这东西，不能留。“沈满仓说着，把那几页底稿抽出来，揣进怀里，“信和底稿，我带走。箱子里其他东西，不动——免得佐藤起疑。“ “那箱子里的底稿，少了，佐藤不发现？“ “她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沈满仓说，“她要是急着用这份底稿，早就递上去了——她没递，说明她还想攥着当筹码。筹码还在，她就不会动。“ 他合上箱子，放回原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里的痕迹，才翻墙出了宿舍。 回到账房，他把底稿烧了。火光里，他看着“沈满仓“三个字化成灰烬，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的底稿，烧了。“他低声说，“可她脑子里记的东西，烧不掉。她记得秦朗可疑，记得我沈满仓可疑——只要她还活着，这份怀疑，就还在。“ “那咱——“ “咱得让她闭嘴。“沈满仓说，“不是杀人——是让她自顾不暇。她不是收了三浦的钱吗？这笔账，该让她尝尝滋味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老钱，明儿，你把这消息，透给特高课的木村课长——就说，兴亚院监查课长佐藤美代，当年收过日谍三浦俊夫的调查费。“ 钱串子一愣：“透给木村？那不是把佐藤往死里整？“ “就是要往死里整。“沈满仓说，“佐藤倒了，她的怀疑，就没人信了；她没倒——她知道我烧了她的底稿，也会收敛几分。不管哪头，我都占了便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消息要透得隐晦——别让人知道，是我递的。“ 钱串子点点头：“成。“ 夜色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三十章 佐藤的黄昏 第一百三十章佐藤的黄昏 木村的反应，比沈满仓预想的还要快。 消息递出去的第三天，木村隆一亲自来了兴亚院。他先见了山口敬三，又见了田中义成，最后，把佐藤美代叫进了会议室。 关上门，屋里只有三个人——木村、山口、佐藤。 沈满仓坐在隔壁的账房里，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那边的动静。他听不太清，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三浦““调查费““私通日谍““特高课的脸“。 一个时辰后，会议室的门开了。佐藤美代走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看见沈满仓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山口敬三把沈满仓叫到办公室，脸色很不好看：“沈账房，佐藤课长——要调走了。“ “调走？“沈满仓故作惊讶，“佐藤课长不是刚调来吗？“ “是木村课长的意思。“山口敬三说，“他说，佐藤是特高课的人，兴亚院的监查，不该由特高课的人管。他要把佐藤调回特高课——名义上是''归建''，实际上……“ 他没往下说。沈满仓也没问。 “沈账房，“山口敬三叹了口气，“佐藤走了，监查课不能没人管。我思来想去——你懂账，又懂监查，这个课长，由你来兼任吧。“ 沈满仓心里一跳，面上却惶恐道：“局长，卑职资历浅——“ “资历浅没关系，会算账就行。“山口敬三说，“就这么定了。明儿，我把任命递上去。“ 走出办公室，沈满仓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晚霞，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章佐藤的黄昏(第2/2页) 佐藤——走了。这个从特高课追到兴亚院、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女人，终于被他用一本三浦洋行的暗账，赶出了兴亚院。 “老钱，“他压低声音，“佐藤调回特高课——她算是栽了。“ “栽了。“钱串子点头，“可满仓——佐藤是栽了，可她没死。她回了特高课，还是木村的人——她要是缓过劲儿来，还得咬你。“ “我知道。“沈满仓说，“可眼下，她缓不过劲儿来。三浦的账，够她喝一壶的——她得先把自己洗干净。“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再说了——她走了，兴亚院的账，就归我管了。军需账册、监查课，都在我手里——老猫的账，我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沈满仓说，“佐藤走了，兴亚院的暗账，才真正对我敞开。老猫、大沽北栈、三浦的旧账——这些账，从今儿起，我一个人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佐藤调走的事，给秦朗递个信儿。就说，他那桩旧事，了了。“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四个字——兴亚院的暗账。他赶走了佐藤，坐上了监查课长的位置——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军需账册的缺口，大沽北栈的劳工，老猫的真面目，田中与三浦的旧账——每一笔，都还沉在水底。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看着夜色漫上来的天津城，心里那本账，越翻越厚。 他知道，第3卷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一百三十一章 监查课长 第一百三十一章监查课长 沈满仓升任监查课长的任命，第二天就下来了。 山口敬三的效率出奇地高——头天傍晚说定，第二天上午，任命状就贴在了兴亚院公告栏上。沈满仓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沈满仓“三个字后面跟着的“监查课课长“五个字，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恭喜沈课长！“几个经济课的职员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奉承。沈满仓笑着应酬，心里却清楚——这监查课长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佐藤留下的监查课，是个烂摊子。 她调走得太急，课里堆着一摞没核完的账，还有几份没批的稽核报告。沈满仓翻了一遍，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份被红笔圈起来的文件——是佐藤走前，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特高课协查令“。 “协查令？“沈满仓皱眉，翻开看——上面写着：协查天津码头“清码头“事件，重点排查平安帮与军统关联。 “佐藤走前，还在查码头……“沈满仓心里一沉，“她查平安帮——是想从于三娘那边，打开突破口。“ “那这协查令——“钱串子凑过来，“咱怎么处理？“ “压着。“沈满仓说，“佐藤走了，这协查令没人催——咱先不动它，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收好协查令，又翻起佐藤留下的稽核报告。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报告上写的是大沽北栈的稽核——佐藤监查课长期间，曾派人去北栈查过账。报告上说：北栈账目基本合规，唯“劳工口粮“一项，出入略有出入，疑为记账误差，建议复查。 “佐藤查过北栈的劳工口粮……“沈满仓盯着那段文字，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她查出''出入略有出入''——她是真的觉得是误差，还是已经闻到了味儿，故意留一手？“ “留一手？“钱串子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佐藤知道北栈的口粮账有问题，可她没深究。“沈满仓说，“她为什么不深究？要么是她没查到关键处，要么是——她查到了，但被什么人拦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一章监查课长(第2/2页) “被谁拦住？“ “北栈是兴亚院的，北栈的账，归经济课管。“沈满仓说，“经济课的人，敢拦监查课长的稽核——背后没有靠山，谁信？“ 他合上报告，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老钱，“他说，“明儿，我要去一趟大沽北栈——以监查课长的名义，复查劳工口粮的账。“ “复查北栈？“钱串子一愣，“你不是刚把吴管事捞出来吗？再去查，吴管事不得恨死你？“ “吴管事不恨我。“沈满仓笑了，“吴管事是我救的命——他恨我，等于恨自己的命。再说了，我复查北栈，查的是''老猫''的账，不是吴管事的账。吴管事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我查北栈，是在帮他摘清干系。“ “这话怎么说？“ “北栈的账，要是被佐藤查实有问题，吴管事第一个倒霉。“沈满仓说，“可要是被我查——我查出问题，帮他抹平，再拿一份''合规''的稽核报告回去，吴管事就彻底安全了。这买卖，吴管事没理由不接。“ 钱串子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咱——啥时候去？“ “明儿一早。“沈满仓说，“老钱，你先把北栈这三个月的地租、口粮、杂费账，都给我调出来——我要先把账上的数，对上。“ 他坐到桌前，翻开北栈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窗外，日租界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满仓看着账册上那些数字，心里那本账，越翻越厚。 “北栈的口粮账……“他低声说，“佐藤说''略有出入''——我看看，这出入，到底有多大。“ 灯光下，他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深夜。 第一百三十二章 北栈的口粮账 第一百三十二章北栈的口粮账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带着钱串子，去了大沽北栈。 吴管事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沈满仓，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花：“沈课长！您来了！快请进——茶都备好了。“ “吴管事，“沈满仓摆手，“茶不急。我今儿来，是复查北栈的劳工口粮账——佐藤课长留下一份稽核报告，说口粮一项''略有出入''。我既然接手监查课，这账，得核清楚。“ 吴管事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沈课长您查，北栈的账，都是明账，经得起查。“ “那就好。“沈满仓说着，进了北栈的账房，“把口粮账，给我调出来。“ 吴管事让人搬来一摞账本。沈满仓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北栈的劳工口粮账，记着每天进出劳工的口粮发放——早上粥、中午饭、晚上粥，按人头算。沈满仓翻了一遍，发现账面数字对得上——每天发放的粮食数，跟劳工的人数，严丝合缝。 “账做得挺平。“沈满仓说，“吴管事，北栈现在，常驻劳工多少人？“ “回课长，“吴管事赔着笑，“三百二十人。“ “三百二十人。“沈满仓点头，又问，“每人每天，口粮多少？“ “早饭粥，二两米；午饭干饭，四两米；晚饭粥，二两米——一天八两。“ “八两。“沈满仓在纸上算了一下，“三百二十人，一天二百五十六斤，一个月——七千六百八十斤。“ 他顿了顿，忽然问：“吴管事，那上个月，北栈进了多少粮？“ “这……“吴管事愣了一下，“上个月的粮，是走北运河转运站调的——卑职记着，调了八千斤。“ “八千斤。“沈满仓笑了，“吴管事，你调了八千斤，可一个月只该用七千六百八——多出来的三百二十斤，哪去了？“ “这……“吴管事擦着汗，“许是损耗——粮食进出，总有些损耗。“ “损耗？“沈满仓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吴管事，你上个月的粮账上，写着''损耗五十斤''——已经报了损耗。怎么又冒出三百二十斤来？“ 吴管事的脸，刷地白了。 “这……这……“他支支吾吾，“许是卑职记错了——上个月，实际进了八千三百二十斤？“ “吴管事，“沈满仓放下笔，慢悠悠地说，“你上个月的粮账，是八千斤整。可你实际从转运站调走的粮——是九千五百斤。多出来的一千五百斤，你账上没记。“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沈、沈课长——“吴管事双腿发软，“那、那一千五百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二章北栈的口粮账(第2/2页) “那一千五百斤，进了北栈的''暗仓''。“沈满仓压低声音，“吴管事，你是三浦洋行的旧人——三浦的账，我比谁都熟。北栈的暗仓，是给谁备的粮？是给''老猫''备的？“ 吴管事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管事，“沈满仓站起身来，“你听好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帮你摘清干系的。你把暗仓的账，老实告诉我；北栈的稽核报告，我替你写一份''合规''的。你要是不说——佐藤那份稽核报告，我原样递上去，北栈的账，够你喝一壶的。“ 吴管事沉默了很久，终于咬咬牙，压低声音：“沈课长——那暗仓，是老猫的粮仓。北栈每月多调出来的粮，都进了暗仓——给''特别劳工''吃的。“ “特别劳工？“沈满仓皱眉，“什么是特别劳工？“ “就是……“吴管事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从码头、市集上抓来的壮劳力——不上名单，不进账册，关在暗仓后头的地窖里。他们吃北栈的粮，干北栈的活——运军火、卸烟土、修工事。干完活，要么运去东北，要么……填了海。“ 沈满仓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不上名单，不进账册……“他低声重复，“老猫抓的''特别劳工''——就是从''清码头''里清出来的那些人？“ 吴管事不敢接话，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沈满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声音却还是冷的：“吴管事，暗仓的地窖，在哪儿？“ “在……在北栈最里头，粮仓后面。“吴管事说，“入口用麻袋堆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今晚，带我去看。“沈满仓说，“看完，我给你写''合规''的报告。“ 吴管事哆嗦了一下，还是点头：“成。“ 走出北栈，沈满仓站在码头边，看着海河的水，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特别劳工……“他低声说，“老猫不光收买平安帮的人——他还抓人。不上名单、不进账册的人，关在地窖里，吃的是北栈的粮，干的是军火的活——干完，要么运走，要么填海。“ “这老猫——“钱串子咬牙，“就是个畜生！“ “畜生也好，不是畜生也好。“沈满仓说，“他这账，我今天，得掀开一角看看。“ 他望着远处北栈的院墙，声音很轻：“今晚，我去看看那地窖——看看老猫的地窖里，到底关着多少人。“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地窖 第一百三十三章地窖 入夜后，沈满仓再次来到北栈。 吴管事已经在后门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脸色惨白：“沈课长，您来了。“ “带路。“沈满仓说。 吴管事带着他，穿过一排排库房，走到北栈最里头。粮仓后面，果然堆着一堆麻袋。吴管事把麻袋扒开，露出一个铁栅栏门——门上一把大锁，锁得严严实实。 “钥匙呢？“沈满仓问。 “在、在卑职这儿。“吴管事哆嗦着掏出钥匙，打开锁。 铁栅栏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沈满仓顺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十几级，到了地窖。 地窖很大，足有半个库房那么宽。角落里，蜷缩着十几个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手腕脚腕上都戴着铁链。听见动静，他们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 沈满仓数了数——十七个人。 “十七个……“他低声问吴管事，“这十七个人，都是''苦力''？“ “是、是。“吴管事说，“都是这两个月抓来的——码头上扛活的、街上讨饭的、还有……几个硬骨头。“ “硬骨头？“沈满仓问，“什么硬骨头？“ “就是……“吴管事压低声音，“不肯老实干活的。老猫说，不老实的人，喂到地窖里，饿几天就老实了。“ 沈满仓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他强压下怒火，走到最近的一个汉子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问：“兄弟，你叫什么？哪儿的人？“ 那汉子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我……我姓马，杨柳青的……我是种地的，被他们从码头上抓来的……“ “抓你干什么？“ “说是……做苦役。“马汉子说，“可我不肯去——他们就把我关这儿了。“ 沈满仓又问了几个人，有的是码头扛活的，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一个——是个年轻人，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看着像个学生。 “你是学生？“沈满仓问。 那年轻人抬了抬眼，声音低哑：“我是……塘沽中学的教员。他们说我是''反满分子''，就把我抓来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站起身，对吴管事说：“吴管事，这十七个人——先不动。你告诉我，老猫多久来一次北栈？“ “不定。“吴管事说，“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两个月。他来了，就是来查账、提人——提走的人，就没回来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三章地窖(第2/2页) “提走的人……“沈满仓问，“提走干什么？“ “送走。“吴管事说，“老猫管这叫''送去做苦役''。每个月，北栈往北边送一批''苦力''——一批二三十人，装上火车，往北边开。“ “往北边开……“沈满仓的脑子，飞快地转，“运去矿场做工的劳工，是走明路的；这''送去做苦役''的，是走暗路的——两批人，走的不是一条道？“ “不是一条道。“吴管事说，“明路的劳工，是兴亚院征的，有名单；暗路的''苦力''，是老猫抓的，没名单。明路的人，到了矿上，还能干活换口饭吃；暗路的人——“ 他没往下说。沈满仓也没问。可他们都明白——暗路的人，怕是活不到地头。 “吴管事，“沈满仓压低声音，“这十七个人，我要带走。“ “带走？！“吴管事差点叫出声，“沈课长，这——这要是让老猫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老猫怎么知道？“沈满仓盯着他，“吴管事，你想清楚——这十七个人要是被''送去做苦役''了，他们的命，就算在你头上。你要是帮我放了他们，北栈的稽核报告，我写得比谁都干净。“ 吴管事挣扎了很久，终于咬牙：“成！可、可这十七个人，怎么放？他们都是链子锁着的，一跑，老猫就知道——“ “不跑。“沈满仓说，“我让人，今晚就把他们从后墙运出去。你只当不知道——明儿早晨，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昨晚地窖的门锁被人撬了，人跑了。“ “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就看你的嘴严不严。“沈满仓说，“吴管事，你记住——这十七个人，是你沈爷我救的。你要是出卖我，我手里的收条、账本，够你死十回。“ 吴管事打了个寒颤：“卑职不敢。“ 沈满仓出了地窖，站在夜色里，看着北栈的院墙，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十七个名字——十七个被老猫抓来的“苦力“。他沈满仓今晚，要把这十七个人，从地窖里捞出去。 “老钱，“他压低声音，“去给于三娘递个话——让她派几辆马车，在后墙外头等着。今晚，咱干一票大的。“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拨到了极限的算盘。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夜运活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夜运活人 深夜，北栈后墙外，停着三辆马车。 于三娘亲自带队，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沈满仓从墙头翻下来，压低声音：“三娘，人都在地窖里——十七个，有链子，得先开锁。“ “锁好开。“于三娘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我让人配了北栈的通用钥匙——吴管事那孙子给的。“ “吴管事给的？“沈满仓意外道，“他肯给？“ “他不敢不给。“于三娘哼了一声，“他收了你两千六的货款，又收了你的''保命符''——你手里捏着他的命，他敢不给钥匙？“ 沈满仓点点头，带人摸进地窖。铁链子一开，十七个人像惊弓之鸟，蜷在角落不敢动。 “兄弟们都听好了，“沈满仓压低声音，“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别出声，跟着走。“ 马汉子第一个站起来，颤声问：“你、你们是——“ “好人。“沈满仓说，“走吧，从后墙出去，上了马车，有人送你们出城。“ 十七个人，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那塘沽中学的教员走在最后，路过沈满仓身边时，忽然停住，压低声音问：“先生，您是——“ “别问。“沈满仓说，“出城之后，往西走——过了静海，就是八路军的地界。“ 教员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上了队伍。 三辆马车，载着十七个人，沿着海河边的土路，往西疾驰。沈满仓骑马跟在最后，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才勒住缰绳，松了一口气。 “人走了？“钱串子从后头赶上来。 “走了。“沈满仓说，“于三娘送他们出城，到静海再放人。“ “那咱——“ “咱回北栈。“沈满仓说，“地窖的门锁，我让人撬开了——明儿早上，吴管事会发现''人跑了''，然后报上来。老猫要查，就查''有人撬锁劫人''——查来查去，查不到咱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四章夜运活人(第2/2页) 回到北栈，沈满仓把地窖的铁栅栏门虚掩着，又故意弄断了两根铁链，做出“撬锁逃人“的样子。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对吴管事说：“吴管事，明儿一早，你就去兴亚院报——说北栈地窖昨晚被人撬了，十七个''特别劳工''跑了。你失职，记一过；人跑了，你也没办法。“ 吴管事苦着脸：“沈课长，这一过记下来，卑职——“ “记一过，总比丢命强。“沈满仓说，“再说了，有我给你写''合规''报告，你怕什么？“ 吴管事叹了口气，认命地点头。 回到估衣街，天已经蒙蒙亮了。沈满仓推开酱菜铺的院门，姐姐沈桂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又一夜没睡？“ “嗯。“沈满仓说，“姐，粥还有吗？“ “锅里温着。“沈桂香说，“满仓——你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了。“ “忙。“沈满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姐，你放心，我没事。“ 沈桂香没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满仓，姐不管你忙什么——姐只要你记住，这个家，还等你回来吃饭。“ 沈满仓心里一暖，低头喝粥，没说话。 这一夜，他救出十七个人。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老猫的暗仓，十七个人跑了的消息，很快会传到老猫耳朵里。老猫要是查起来，这码头的天，怕是要变了。 “老钱，“他放下碗，压低声音，“这几天，让于三娘的人都机灵点——老猫丢了十七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钱串子点头：“成。“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晨光照进酱菜铺，把沈满仓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百三十五章 老猫的动静 第一百三十五章老猫的动静 老猫的反应，来得比沈满仓预想的还快。 十七个人跑了的第三天，北栈就来了个生人——不是老猫本人，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自称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来北栈查“地窖劫人案“。 吴管事把人带到账房，又偷偷派人给沈满仓递了信。 沈满仓赶到北栈的时候，那联络员正在翻地窖的门锁。他看见沈满仓，起身鞠躬：“沈课长，我是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姓高。听说北栈地窖出了劫人案——课长让我来查查。“ “高联络员，“沈满仓点头，“查得怎么样？“ “门锁是被撬开的。“高联络员指着铁栅栏门，“锁舌上有撬痕——是专业的撬锁工具。这劫人的人，是行家。“ “行家？“沈满仓故作惊讶，“高联络员的意思是——这劫人，是有预谋的？“ “不好说。“高联络员说，“沈课长，我斗胆问一句——您接任监查课长之后，北栈的账，查过吗？“ “查过。“沈满仓说，“口粮账、地租账、杂费账，都核了一遍，基本合规。“ “基本合规？“高联络员眯起眼，“沈课长，我怎么听说——北栈上个月，多调了一千五百斤粮食？“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高联络员消息灵通。那一千五百斤，账上确实没记——我查账的时候，正想找吴管事核实。怎么，特别事务课，也知道这事儿？“ 高联络员笑了笑：“沈课长，不瞒您说——北栈的账，特别事务课一直盯着。那一千五百斤粮，要是进了地窖——那劫走十七个人的人，八成就是从粮账上，看出破绽的。“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这高联络员，是在暗示他。 “高联络员，“沈满仓试探道，“您这意思——劫人的人，是看了粮账，才找到地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五章老猫的动静(第2/2页) “我看是。“高联络员说，“地窖的入口，藏得那么严实，要不是知道内情的人，怎么会找到？——沈课长，您说，这知道内情的人，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高联络员，“沈满仓慢悠悠地说，“您这话里有话。您要查，我配合；可您要查到我头上——我沈满仓行得正坐得直，北栈的账，我查了，合规；地窖的事，我接任前就有，跟我没关系。“ “沈课长别多心。“高联络员说，“我就是照实汇报。对了——课长让我带句话：北栈的事，不用您操心了，特别事务课接手。“ 沈满仓心里一沉——老猫要接管北栈的“劫人案“了。 “成。“他面上笑着，“高联络员，既然特别事务课接手，我乐得清闲。北栈的稽核报告，我明儿就交——按''合规''写。“ 高联络员点点头，又看了地窖一眼，转身走了。 沈满仓站在北栈的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老猫派人来了。“他对钱串子说，“他怀疑劫人的人，是从账上看出破绽的——他盯着我了。“ “那咱——“ “咱得把''劫人案''，跟咱摘干净。“沈满仓说，“高联络员不是说了吗——特别事务课接手。他接手，咱就不查了；他不查，咱也不动。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你让人盯着高联络员——他查劫人案，一定会去码头问话。问话问到谁，谁就是老猫怀疑的对象。“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北栈的院子里，望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心里那本账，越翻越厚。 “老猫……“他低声说，“你终于，露头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三十六章 高联络员 第一百三十六章高联络员 高联络员的问话，在码头持续了三天。 他挨个问码头上扛活的、撑船的、看仓的——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那晚，你们看见什么了？“ 码头上的人，嘴都严得很。于三娘提前打了招呼，凡是被问到的，一律摇头：“不知道““没看见““那晚我睡死了“。 高联络员问不出什么，第四天，他把沈满仓请到了特别事务课的办公室。 “沈课长，“高联络员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劫人案查了几天，没什么头绪。我听说——您在码头上，人缘不错？“ “高联络员说笑了。“沈满仓说，“我是账房出身，在码头上认识几个人，都是做买卖的交情。“ “做买卖的交情。“高联络员重复了一遍，忽然问，“沈课长，您认识平安帮的于三娘吗？“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坦然：“认识。于三娘是平安帮的女当家，码头的生意，绕不开她。“ “那您知道——那晚，于三娘的马车，在后墙外头停过吗？“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高联络员查到了于三娘的马车。 他定了定神，说：“高联络员，这话从哪儿听来的？我要是没记错，那晚我查完账就回估衣街了。于三娘的马车停没停过，我怎么会知道？“ “沈课长别误会。“高联络员笑了，“我就是随便问问。这码头上，人多嘴杂——有人说，那晚看见几辆马车从北栈后墙那边过，也不知道是拉货的还是拉人的。“ “拉货的？“沈满仓说，“北栈后墙外头，是条土路，半夜常有拉货的马车过——拉的是海河的鱼虾，往市里送的。高联络员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鱼贩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六章高联络员(第2/2页) 高联络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沈课长，您说话，滴水不漏。“ “高联络员，“沈满仓也笑了，“我要是说话漏风，也坐不到监查课长的位置上。“ 高联络员点点头，没再问。可沈满仓知道——他这一关，过得勉强。 走出特别事务课，沈满仓的脸色沉下来。他对钱串子说：“老钱，高联络员查到了于三娘的马车——这事儿，麻烦了。“ “他查到了？“钱串子脸色一变，“那咱——“ “他没查实。“沈满仓说，“可他已经起了疑。他疑于三娘，疑我——只要他顺着马车往下查，迟早查到平安帮头上。“ “那咱怎么办？“ “得让高联络员，顾不上查。“沈满仓说，“老钱，你帮我打听打听——高联络员在特别事务课，管什么差事？他平时，都跟谁走得近？“ “打听这个干啥？“ “找他的软肋。“沈满仓说，“老猫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高联络员要是有什么把柄攥在别人手里——咱就能拿住他，让他别查了。“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策反他？“ “先看看他值不值得策反。“沈满仓说，“他要是老猫的死忠，策反没用；他要是只是为了混口饭吃——那就好办。“ 他望着兴亚院小楼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三个字——高联络员。这个年轻人，是老猫伸到码头上的一只手。他要么剁了这只手，要么——把这手，变成自己的。 远处，日租界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第一百三十七章 高联络员的底细 第一百三十七章高联络员的底细 钱串子查高联络员的底细，用了四天。 “查到了。“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高联络员，大号高世昌，今年二十七岁。原先是兴亚院总务课的文书，三年前——因为贪污被开除了。“ “贪污？“沈满仓挑眉，“被开除了，怎么又回来了？“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钱串子说，“他被开除之后，在天津城里混了两年，穷得叮当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搭上了特别事务课的线——去年秋天，摇身一变，成了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 “搭线？“沈满仓追问，“搭的谁的线？“ “查不到。“钱串子摇头，“只知道他进特别事务课的时候，是老猫亲自批的。“ “老猫亲自批的……“沈满仓沉吟道，“高世昌一个贪污犯，老猫为什么用他？“ “我听说——“钱串子压低声音，“高世昌当年贪污，贪的不是总务课的账，是替人平账。他平账的水平高，被老猫看上了，才招进特别事务课的。“ “平账……“沈满仓心里一动，“高世昌也会平账？“ “会。“钱串子说，“他进特别事务课之前，在估衣街摆过一年摊——专门给人写账、平账。后来老猫的人找上他，他就收了摊，进了兴亚院。“ 沈满仓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高世昌会平账——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软肋。“他说，“老猫用他，是因为他账做得好；可他自己，也是个账上有污点的人。他贪污被开除的事，就是他的把柄。“ “那咱——“ “咱不动他。“沈满仓说，“咱跟他交个朋友。“ “交朋友？“钱串子不解，“他还在查咱呢！“ “查咱，是他的差事。“沈满仓说，“可他一个贪污犯，凭什么替老猫卖命？他卖命，是为了钱，为了地位——可要是有人告诉他，跟着老猫，有命赚没命花呢？“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老钱，你帮我约一下高世昌——就说，估衣街酱菜铺的沈账房，想请他喝杯茶。“ “请他喝茶？“钱串子瞪眼，“他要是转头告诉老猫——“ “他不会。“沈满仓说，“我约他喝茶，是以''账房对账房''的名义——高世昌会平账，我也会平账，两个平账的人聊聊，天经地义。老猫就算知道，也挑不出毛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七章高联络员的底细(第2/2页) 钱串子想了想，点头：“成。“ 第二天下午，高世昌如约来了乌市茶楼。 他看见沈满仓，有些意外，又有些警惕：“沈课长，您找我？“ “高联络员，“沈满仓给他倒了杯茶，“坐。我听说——你以前在估衣街摆过摊，给人平账？“ 高世昌的脸色，变了一下：“沈课长，您查我？“ “不是查你。“沈满仓笑了，“是仰慕。我也是账房出身——这年头，会平账的人不多。咱们算是同行，聊聊，不行吗？“ 高世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行。沈课长想聊什么？“ “聊平账。“沈满仓说，“我手里有本账——做平了，对咱俩都有好处；做不平，咱俩都有麻烦。高联络员，你说——这账，咱是平，还是不平？“ 高世昌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问：“沈课长，您说的这账——是北栈的账？“ “高联络员聪明。“沈满仓说，“北栈的账，佐藤课长查过，没查出花；我查了，基本合规；你要查——查到最后，也就是''劫人案''，跟账没关系。这账，平了，大家都安生；不平——“ 他没往下说，只慢慢喝了口茶。 高世昌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沈课长，您这茶——我喝了。北栈的账，我回去，就跟课长说，查无实据。“ 沈满仓笑了：“高联络员，识时务。“ 高世昌也笑了，可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沈课长，不瞒您说——我高世昌，就是个平账的。谁给饭吃，我给谁干活。您要是能给口饭吃，我给您干活也行。“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高联络员，这话——我可记下了。“ 两人又喝了一碗茶，各自散了。 走出茶楼，沈满仓对钱串子说：“老钱，高世昌——是颗能用的棋子。他不是老猫的死忠，他是为了吃饭。这种人，只要给够好处，就能掉头。“ “那咱给他什么好处？“ “先给个甜枣。“沈满仓说，“让他知道，跟着我，比跟着老猫，活得长。“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田中的旧账 第一百三十八章田中的旧账 高世昌的“查无实据“，让北栈劫人案暂时告一段落。 沈满仓松了口气，可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那天下午，田中义成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沈课长，“田中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最近，辛苦了。“ “顾问言重。“沈满仓说，“分内之事。“ “北栈的劫人案，查得怎么样了？“ “高联络员查了几天，查无实据。“沈满仓说，“北栈的账，我也复核过了——合规。“ “合规就好。“田中义成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沈课长，我听说——你手里，有本三浦洋行的旧账？“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顾问说的是——上回金条案，我从码头伙计手里买回来的那本蓝布账册？“ “就是那本。“田中义成说，“我听说，那账上，记着三浦俊夫的一些旧账——包括几笔''佐''字批条？“ 沈满仓的心，沉了下去。田中知道“佐字批条“——他怎么知道的？ “回顾问，“他斟酌着说，“那账册上，确实有几笔''佐''字批条——卑职查过，是三浦俊夫付给佐藤美代的调查费。这事儿，上回木村课长处置佐藤的时候，已经报过了。“ “我知道。“田中义成说，“佐藤收三浦的钱，是她自找的——可沈课长，那账册上，除了''佐''字批条，还有没有别的批条？“ “别的批条？“沈满仓问，“顾问指的是——“ “比如……''田''字批条。“田中义成盯着他，“三浦俊夫活着的时候，跟兴亚院也有往来。他经手的账里，有没有''田''字批条？“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田中这是在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田中与三浦的旧账。 “回顾问，“他沉吟道，“那账册，卑职翻过几遍——批条的名目，有''佐''字，有''老猫''，还有几笔是''大沽北栈''的转汇。''田''字批条——卑职没注意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八章田中的旧账(第2/2页) “没注意过？“田中义成笑了，“沈课长，你是个细心的人，怎么会没注意过？“ “顾问，“沈满仓说，“账册上的字，小的跟蚂蚁似的——卑职只挑了要紧的看。要是顾问想看，卑职回去，再细细翻一遍，看看有没有''田''字批条。“ 田中义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课长，你是个聪明人。三浦俊夫的账——有些东西，不该看的，就别看；不该说的，也别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恭顺道：“卑职懂。顾问放心——账册上的事，卑职心里有数。“ “好。“田中义成笑了，“沈课长，你好好干。兴亚院的账，以后，还指着你呢。“ 走出办公室，沈满仓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老钱，“他压低声音，“田中知道那本账册——他知道三浦的账册在我手里，也知道佐字批条的事。他今天，是在探我的底——他想知道，我知不知道他跟三浦的旧账。“ “他跟三浦，有旧账？“钱串子问。 “有没有，得查。“沈满仓说，“可田中今天这番话，说明——他跟三浦之间，肯定有事。他怕我知道，怕我捅出去。“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老钱，你记不记得——三浦洋行暗账上，除了''佐''字批条，还有几笔''老猫''的转汇？“ “记得。“ “那几笔''老猫''转汇，经手人都是''吴''——吴管事。“沈满仓说，“可吴管事只是北栈的管事，他没这么大本事。''老猫''转汇的上线——会不会就是田中？“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老猫，是田中的人？“ “不知道。“沈满仓说，“可田中的反应，太可疑了。他今天特意把我叫去，问''田''字批条——说明他心里有鬼。他心里有鬼，我就有牌。“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田中啊田中——你越想瞒的账，我越想翻。“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三十九章 账册上的田字 第一百三十九章账册上的田字 回到账房，沈满仓连夜翻那本蓝布账册。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处被他忽略的地方——账册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廿七年冬，付兴亚院田氏，军械款叁万圆，走大沽北栈。 “田氏……“沈满仓盯着那几个字，“军械款三万圆，走大沽北栈——三浦俊夫，付给田中义成三万圆的军械款？“ “三万圆军械款？“钱串子凑过来，“三浦一个日谍，付给兴亚院的顾问——军械款？“ “这说明——三浦跟田中之间，有军火生意。“沈满仓压低声音，“三浦潜伏天津，不光铺军火线——他还跟兴亚院的人做生意。三万圆的军械，从大沽北栈走——北栈的军火账，跟这笔对得上？“ 他翻开北栈的军火账，一笔一笔地找。找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账上记着：廿七年冬，军械一批，价值三万圆，去向：华北某部队。 “去向：华北某部队……“沈满仓说，“可那批军械，实际去了哪儿？“ “去了——“钱串子问。 “去了三浦的军火线。“沈满仓说，“三浦从田中手里买军械，转手卖给华北的''某部队''——那''某部队''，是国民党部队，还是八路军？“ “这谁知道。“ “查了就知道。“沈满仓说，“老钱，你记不记得——大沽军火线那案子，我锄三浦的时候，缴过一批军火？“ “记得。“钱串子说，“那批军火，交公了。“ “交公了……“沈满仓沉吟道，“可我缴获的那批军火，跟账上的三万圆军械——对不上。账上那批军械，比缴获的多得多。“ 他放下账册，心里那本账，越翻越厚。 “三浦从田中手里买军械，转手卖给华北的部队——中间赚的差价，就是''老猫''转汇的钱。“他低声说，“三浦死了，这笔生意没断——''老猫''接手了。老猫从田中手里买军械，转手卖出去，赚的钱，一部分进兴亚院的账，一部分——进了私人腰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九章账册上的田字(第2/2页) “那田中——“ “田中，就是老猫的上线。“沈满仓说，“或者说——田中，就是''老猫''本人。“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田中义成，兴亚院的顾问——就是老猫？“ “不是他本人，也是他最亲近的人。“沈满仓说，“军械款走大沽北栈，北栈归老猫管；''老猫''转汇经手吴管事，吴管事听田中的话——这条线，串起来，就是田中。“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田中啊田中——你藏得够深。你借''老猫''的名头，在三浦死后，继续做着军火生意——这笔账，我记下了。“ “那咱——“钱串子问，“怎么办？“ “先不动。“沈满仓说，“田中是兴亚院的顾问，位高权重——咱现在动他，是以卵击石。咱得先拿到实据——他经手军械的账、北栈的军火账、''老猫''转汇的账——三本账对上了，才能动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明天，你帮我约一下高世昌——我要再请他喝杯茶。“ “还喝？“钱串子问，“他不是已经答应''查无实据''了吗？“ “那是第一杯。“沈满仓说，“第二杯——我要让他告诉我，特别事务课里，谁经手军火账。“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那本蓝布账册，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三个字——田中义成。他终于，摸到了老猫线的源头。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拨到了极限的算盘。 第一百四十章 军火的流向 第一百四十章军火的流向 第二杯茶，高世昌来得比沈满仓预想的痛快。 “沈课长，“他在乌市茶楼坐下，开门见山，“您找我，又是为了北栈的账？“ “高联络员痛快。“沈满仓给他倒了杯茶，“这次，不是北栈的账——是特别事务课的军火账。“ 高世昌的手，顿了一下：“沈课长，军火账——那是特别事务课的核心账，我可碰不着。“ “你碰不着，可你知道谁碰得着。“沈满仓说，“高联络员，我不为难你——你只告诉我，特别事务课里，谁经手军火账？“ 高世昌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沈课长，我跟您说句实话——军火账，是课长亲自管的。别说我，就是山口局长，都插不上手。“ “课长？“沈满仓问，“特别事务课的课长——是谁？“ “您不知道？“高世昌有些意外，“特别事务课的课长，是田中顾问兼任的。“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跳——田中，兼任特别事务课课长。 “田中兼任特别事务课课长……“他重复了一遍，“那''老猫''——“ “沈课长，“高世昌打断他，“有些话，我不能说透。我只能告诉您——特别事务课的事，都是课长一个人说了算。军火账、劳工账、北栈的暗账——都是课长的心腹在管。“ “心腹？“沈满仓追问，“谁是他的心腹？“ 高世昌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课长，我高世昌进特别事务课，是课长批的。可我不是他的嫡系——他的嫡系，是课里一个叫''猫爷''的人。“ “猫爷？“沈满仓问，“什么来头？“ “没人知道。“高世昌说，“只知道课长叫他''猫爷''——北栈的事，地窖的事，都是''猫爷''跑腿。您上回查北栈，那位''高联络员''——其实不是我的差事，是''猫爷''让我顶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章军火的流向(第2/2页) 沈满仓心里一震——原来上回来北栈查案的高联络员，是替“猫爷“顶名的。 “猫爷……“他低声说，“老猫……“ “沈课长，“高世昌压低声音，“我能说的，就这些了。您要是再问——我就得想想，这口饭，还吃不吃得下去了。“ “高联络员放心。“沈满仓说，“你告诉我这些，我记你一份人情。往后，你在特别事务课，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 高世昌点点头，起身走了。 沈满仓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田中兼任特别事务课课长——''猫爷''是他的嫡系——''猫爷''就是老猫。“他低声说，“老猫不是田中本人，是田中手下的''猫爷''。田中是幕后，猫爷是台前。“ “那咱——“钱串子问，“要查老猫，就得先查猫爷？“ “对。“沈满仓说，“猫爷管北栈、管地窖、管军火账——他是老猫的''手''。查猫爷，就能摸到田中的''心''。“ 他站起身，走出茶楼，望着兴亚院小楼的方向，声音很轻：“田中啊田中——你藏得深，可你手下的人，总会露马脚。猫爷——我等着见你。“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日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沈满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一百四十一章 猫爷 第一百四十一章猫爷(第1/1页) 查“猫爷“，沈满仓用了整整六天。 前三天，他让钱串子盯着特别事务课的大门，记下进出的人。特别事务课在兴亚院东配楼二楼，平时进出的人不多——除了田中，就是一个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隔三差五出入。 第四天，沈满仓亲自跟了一趟。那灰布长衫从特别事务课出来，没走正门，绕到后巷，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往大沽方向开去。 沈满仓骑着自行车，远远缀着，跟到北栈门口，看见那灰布长衫下了车，进了北栈。 “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沈满仓心里一动，“北栈——吴管事说的''老猫''，不就是个灰布长衫、圆框眼镜、袖口绣猫纹的账房先生？“ 他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见过“猫爷“。 早在第121章，他刚入兴亚院经济课的时候，就听人提起过“老猫“——灰布长衫、圆框眼镜、袖口猫纹的账房先生。他一直以为“老猫“是藏在暗处的影子，没想到，这人就在特别事务课，就在田中身边。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咱找错人了。老猫不是藏在暗处的——他就明晃晃地坐在特别事务课里，天天跟田中进出。“ “那咱——“ “咱得知道他的底细。“沈满仓说，“他叫什么、哪儿的人、以前干什么的——查清楚了，才能拿住他。“ 钱串子又查了三天，带回来一个名字：猫爷，本名“猫三“，原是北平一个旧式账房，民国二十五年到天津，先在三浦洋行当账房，三浦死后，进了兴亚院特别事务课，成了田中的嫡系。 “三浦洋行的账房……“沈满仓心里一凛，“猫三，是三浦的旧人——那三浦的暗账，他经手过？“ “经手过。“钱串子说，“听说三浦洋行的账，猫三管了五年。三浦那些''佐''字批条、''田''字批条，都是他经手的。“ 沈满仓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猫三是三浦的账房，管了五年账——三浦的暗账，他一清二楚。“他低声说，“三浦死了，他带着账本投了田中——田中用他，就是因为他手里有三浦的旧账。田中的''老猫''身份，就是猫三一手扶起来的。“ “那咱——“ “咱得拿到猫三手里的账。“沈满仓说，“猫三管三浦的账五年，又管田中的暗账——他手里，一定有一本总账，把三浦、田中、北栈、军械的事，全记在里面。拿到那本账，咱就拿到了田中的命脉。“ “那本账，在哪儿？“ “不知道。“沈满仓说，“可猫三是个账房——账房的本能，就是把要紧的账，藏在身边。猫三的住处，咱得摸一摸。“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猫三啊猫三——你管了十年的账，也该让我沈满仓，看看你的真账本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二章 猫三的住处 第一百四十二章猫三的住处 猫三的住处，在日租界旭街的一条巷子里——一栋灰砖小楼，二楼窗户常年拉着窗帘。 沈满仓让钱串子蹲了两天，摸清了猫三的作息：早上七点出门去兴亚院，晚上七点回来，中间偶尔去大沽北栈。家里只有一个老妈子，每天下午来打扫两个时辰。 “他家里，没别人？“沈满仓问。 “没别人。“钱串子说，“猫三没成家，也没孩子。就一个老妈子，管做饭打扫。“ “没成家……“沈满仓沉吟道，“一个单身账房，守着那么多账——他的账，肯定藏在屋里。老钱，今晚，咱摸进去看看。“ “摸进去？“钱串子瞪眼，“猫三是田中的嫡系，他屋里要是有什么机关——“ “机关不怕。“沈满仓说，“我是账房，账房看账房的门道——猫三藏账的地方，跑不出那几样：床板底下、墙夹层里、或者书桌的暗格。“ 入夜，沈满仓和钱串子翻进了灰砖小楼。 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沈满仓打着手电，先看了书房——书桌上摆着一摞账本，都是明账；抽屉里翻了一遍，也没有暗格。 “书房没有……“他低声说，“那就剩下卧室了。“ 他进了卧室，先摸床板——床板是实心的，没有夹层；又敲了敲墙——墙壁是实心的，没有空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旧樟木箱上。 “樟木箱……“沈满仓心里一动。他蹲下来，打开箱子——箱子里，是几件旧棉袄。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比三浦那本还厚。 “找到了……“沈满仓的手，有些抖。他翻开账册，借着手电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账册的第一页，写着几个字：三浦洋行暗账·猫三手录。 “猫三的手录账……“沈满仓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就是猫三的总账——三浦的暗账、田中的军械、北栈的劳工，全在这儿了！“ 他飞快地翻了几页，越翻越心惊。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廿五年春，三浦付田中，军械定金贰万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二章猫三的住处(第2/2页) ——廿六年秋，北栈劳工三十人，“发配“东北，经手猫三； ——廿七年冬，军械款叁万圆，走大沽北栈，收据存田中处； ——廿八年春，“佐“字批条，三浦付佐藤美代，调查费叁仟圆，经手猫三。 “全在这儿了……“沈满仓低声说，“三浦、田中、佐藤、北栈——猫三的手录账，把这几年所有的暗账，全串起来了。“ 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满仓，这账册——咱拿走？“ “不能全拿。“沈满仓说，“猫三要是发现账册丢了，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我头上。咱只抄——把要紧的几页，抄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飞快地抄录起来。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廿八年夏，军械一批，价肆万圆，购主：北平·铁算盘。“ “北平·铁算盘……“沈满仓心里一震，“军械卖给''铁算盘''——这个''铁算盘''，是谁？“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把这一行也抄了下来。抄完，他把账册放回樟木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现场，才翻窗出了灰砖小楼。 回到估衣街，沈满仓把抄录的几页纸铺在桌上，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那本账，越翻越厚。 “猫三的手录账……“他低声说，“三浦的暗账，田中的军械，北栈的劳工，佐藤的批条——全在这儿了。再加上最后一页那个''铁算盘''——田中的军火生意，除了华北，还卖到了北平。“ “铁算盘……“钱串子问，“这名字，听着像个账房。“ “像。“沈满仓说，“北平的账房，代号''铁算盘''——跟咱这''烂算盘''，倒是一对儿。“ 他笑了笑，可那笑里，没有半分轻松。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四个字——北平铁算盘。田中的军火线，比他想的，还要深。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三章 铁算盘 第一百四十三章铁算盘(第1/1页) “铁算盘“三个字，像根刺，扎在沈满仓心里。 他让钱串子去查，查了三天，查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北平“铁算盘“，本名不详，是北平城里一个专做“军火掮客“生意的账房——明面上是粮行的账房，暗地里替各方倒卖军火。 “倒卖军火……“沈满仓沉吟道，“北平的账房，替谁倒卖？“ “听说是……“钱串子压低声音，“替中统的人。“ “中统？“沈满仓心里一凛，“北平的铁算盘，替中统倒军火？那田中的军火，卖给铁算盘——铁算盘转手，卖给中统？“ “听说不止中统。“钱串子说，“铁算盘的买卖大，谁给钱都卖——中统、军统、山西的阎锡山，都跟他做过生意。“ 沈满仓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田中把军火卖给铁算盘，铁算盘再倒手卖给各方——这中间，田中的军火从哪儿来？“他问，“兴亚院的军械，是日本军部拨的——田中把军部的军械，倒出来卖了？“ “八成是。“钱串子说，“要不，田中的军火，怎么会在账上记着''购主：北平·铁算盘''？“ “好一个田中……“沈满仓低声说，“他不光做暗账，还倒卖军部的军械——这要是捅出去，别说兴亚院，就是东京，都饶不了他。“ “那咱——“ “咱得找到铁算盘。“沈满仓说，“铁算盘是田中的购主——他要是肯作证，田中的军火账，就实打实了。“ “铁算盘在北平，咱怎么找？“ “咱不用找铁算盘。“沈满仓说，“咱让铁算盘来找咱。“ “怎么说？“ “铁算盘是军火掮客——掮客的命根子，是货源和客源。“沈满仓说，“田中的军火，是铁算盘的货源。要是田中那边出了事，铁算盘第一个慌——他得找新货源，保住自己的买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你帮我放个风声出去——就说，天津兴亚院的监查课长沈满仓，手里有一批''来路明白''的军械，想找个大主顾。“ 钱串子瞪眼：“你这是——钓鱼？“ “钓鱼。“沈满仓说，“铁算盘要是听见这风声，一定会来探路。他来了，咱就能跟他搭上线。“ 钱串子想了想，点头：“成。可满仓——咱手里，可没有军械啊。“ “咱没有，田中有。“沈满仓笑了，“铁算盘来探路的时候，咱正好借他的嘴，把田中的军火账，套出来。“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铁算盘啊铁算盘——你等着，沈爷我给你，递个鱼饵。“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风声 第一百四十四章风声 风声放出去第七天，鱼上钩了。 那天傍晚，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进了估衣街酱菜铺。他自称姓“万“，是北平来的粮商，想跟“沈课长“谈笔买卖。 沈满仓把人请进后院，倒了茶，笑问：“万掌柜，您找我，谈什么买卖？“ “沈课长，“万掌柜压低声音，“我是听道上的朋友说——您手里，有一批''来路明白''的军械？“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装糊涂：“万掌柜，这话从哪儿听来的？我沈满仓，就是个管账的，哪来的军械？“ “沈课长，明人不说暗话。“万掌柜笑了，“军械这东西，在天津这地面上，不是谁都能碰的。您能坐稳监查课长的位置，手里还能没点门路？“ “万掌柜，“沈满仓放下茶碗，“您既然找上门来，我也不瞒您——军械，我是有门路。可这门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您得先告诉我，您是替谁来的？“ 万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课长，实不相瞒——我是替北平''铁算盘''来的。“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跳——铁算盘，果然上钩了。 “铁算盘？“他面上不动声色，“北平的铁掌柜，我久仰大名。怎么，铁掌柜对天津的军械，也有兴趣？“ “铁掌柜的买卖大。“万掌柜说，“天津的货，北平的货，只要是''来路明白''的，他都收。沈课长要是手里有货，价钱好商量。“ “价钱好商量？“沈满仓笑了，“万掌柜，我手里的货，可不是普通货。那是日本军部拨给兴亚院的制式军械——三八大盖、歪把子，都是好货。价钱，自然也不能按普通货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四章风声(第2/2页) 万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制式军械？沈课长，您说的是——兴亚院的军械？“ “万掌柜，“沈满仓慢悠悠地说，“您既然是铁掌柜的人，我也不瞒您——我监查课长，管着兴亚院的账。账上的军械，我动得了一两批。可这事儿，得保密——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自然。“万掌柜忙不迭地点头，“沈课长，您开个价。“ “价好说。“沈满仓说，“不过——万掌柜，我得先见见铁掌柜本人。这么大宗买卖，我不跟跑腿的谈。“ 万掌柜迟疑了一下：“铁掌柜在北平，来天津，得两天。“ “那就两天。“沈满仓说，“万掌柜，您回去告诉铁掌柜——就说，天津的沈课长，等他来喝茶。“ 万掌柜点点头，起身告辞。 送走万掌柜，沈满仓回到后院，钱串子凑上来：“成了？“ “成了。“沈满仓说，“铁算盘，上钩了。他派了个姓万的探路——后天，铁算盘本人就来。“ “那咱——“ “咱得准备一份''礼''。“沈满仓说，“铁算盘来了，咱不能空着手见客。老钱，你帮我查查——铁算盘在北平，跟中统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坐在后院，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铁算盘……“他低声说，“你来了，咱这盘棋，就能下下去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五章 铁算盘进津 第一百四十五章铁算盘进津 铁算盘来得比沈满仓预想的还快——第二天傍晚，他就到了。 还是万掌柜领着，铁算盘本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进了酱菜铺后院，看见沈满仓，拱了拱手：“沈课长，久仰。“ “铁掌柜，“沈满仓也拱了拱手，“请坐。“ 两人坐下，铁算盘开门见山：“沈课长，我听万掌柜说，您手里，有兴亚院的制式军械？“ “有。“沈满仓说，“铁掌柜，我也不绕弯子——军械这东西，我手里确实有几批。可我要的，不是钱。“ 铁算盘挑眉：“沈课长不要钱，要什么？“ “要账。“沈满仓说，“铁掌柜，您是做军火买卖的，在北平天津都吃得开——我想要一笔旧账。“ “旧账？“铁算盘警惕起来，“什么旧账？“ “兴亚院顾问田中义成的旧账。“沈满仓压低声音，“我听说，铁掌柜这几年，从田中手里买过几批军械——价钱、数量、时间，我都想要个实数。“ 铁算盘的脸色，变了：“沈课长，您这——是要查田中顾问？“ “铁掌柜别紧张。“沈满仓说，“我不是查田中——我是想跟铁掌柜做笔买卖。您把田中的军火账告诉我，我手里的制式军械，白送您一批。“ 铁算盘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沈课长，您这买卖，做得有意思。您拿田中的军械，换田中的账——这笔账，您算得精。“ “铁掌柜过奖。“沈满仓说，“算账，是我的本行。“ “沈课长，“铁算盘收了笑，“我跟您说句实话——田中的军械，我确实买过。三年前，我替北平的''大户''，从田中手里买过三批军械，总共八万圆的货。可这事儿，我跟田中都有约定——谁也不许往外说。您要是让我说出这笔账，我就等于，把田中的路，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五章铁算盘进津(第2/2页) “铁掌柜，“沈满仓慢悠悠地说，“您要是不说，您也断了我的路。我的军械，可就没了下家。“ 铁算盘又沉默了一会儿，问：“沈课长，您要田中的账，到底想干什么？“ “铁掌柜，“沈满仓压低声音，“咱明人不说暗话——田中倒卖军部军械，这事儿，迟早要爆。您要是现在跟田中划清界限，把账交代清楚，将来田中倒了，您还能摘干净；您要是跟他绑在一块儿——田中倒了，您也得跟着完蛋。“ 铁算盘端着茶碗，手指微微发抖。 “沈课长，“他终于开口，“您这话，让我想了两天。您容我回去，跟北平那边，商量商量。“ “成。“沈满仓说，“铁掌柜，您慢慢商量。不过我提醒您一句——田中那批军械的账，您越早交代，您的路越宽。“ 铁算盘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问：“沈课长，我多问一句——您要田中的账，是替谁要的？“ “铁掌柜，“沈满仓笑了，“您管我是替谁要的——您只要知道，跟沈课长做生意，亏不了就行。“ 铁算盘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沈满仓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铁算盘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铁算盘动摇了……“他低声说，“他跟田中，不是铁板一块。他怕田中倒的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咱——“ “咱等他的回话。“沈满仓说，“他要是个聪明人，就会拿田中的账，换自己的平安。“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佐藤的回马枪 第一百四十六章佐藤的回马枪 铁算盘的回话还没到，佐藤美代先回来了。 那天下午，沈满仓正在账房核账，钱串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满仓！佐藤！佐藤回来了！“ “回来？“沈满仓放下笔，“她不是调回特高课了吗？“ “调回去又调回来了！“钱串子压低声音，“我刚听说——佐藤在特高课待了没一个月，木村课长又把她派回兴亚院了！说是——兴亚院要跟特高课''联合稽核''，佐藤是特高课的代表！“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回来了——还是以“联合稽核“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回来了。 “联合稽核……“他低声说，“木村这招，高明。他嘴上说佐藤栽了，可心里还是护着佐藤——他把佐藤调回特高课避了风头，等风头一过，又把她派回来，还是以''联合稽核''的名义，让我没法拦。“ “那咱——“ “咱得防着她。“沈满仓说，“佐藤回来，一定是冲着我的账来的。她知道我烧了她的底稿，知道我是秦朗的人——她回来，就是要查我的。“ “那咱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满仓说，“佐藤查我的账，我让她查——我沈满仓的账，查不出毛病。倒是她——她收三浦钱的事儿，木村没处置她，她就不心虚？“ 当天傍晚，佐藤美代果然来了兴亚院。她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板上，咯噔咯噔地响。她看见沈满仓，微微一笑：“沈课长，好久不见。“ “佐藤课长，“沈满仓也笑，“听说您回特高课了，怎么又回来了？“ “兴亚院要跟特高课联合稽核，“佐藤美代说，“课长让我来当代表——顺便，把上回没查完的账，接着查。“ “接着查？“沈满仓挑眉，“佐藤课长，上回您查的账，不是都查完了吗？“ “上回没查完。“佐藤美代盯着他，“沈课长，我听说——您接任监查课长之后，北栈的账，您查过？“ “查过。“沈满仓说，“北栈的口粮账、地租账、杂费账，都核过了——基本合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六章佐藤的回马枪(第2/2页) “基本合规？“佐藤美代笑了，“沈课长，我可听说——北栈上个月，多调了一千五百斤粮食。您查过账，怎么会没查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也盯上了那一千五百斤粮。 “佐藤课长，“他不动声色，“那一千五百斤粮，账上确实没记——我查账的时候，正想找吴管事核实。怎么，您也知道这事儿？“ “我不光知道这事儿。“佐藤美代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还知道——北栈地窖里关着的十七个人，跑了。“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佐藤知道地窖的事——她知道的，比高世昌还多。 “佐藤课长，“他稳住心神，“地窖的事，特别事务课接手了。您要查，得跟田中顾问打招呼。“ “田中顾问？“佐藤美代笑了，“沈课长，您拿田中压我？“ “不敢。“沈满仓说，“我就是提醒您——北栈的事，不归特高课管。您要查，得按规矩来。“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课长，您说话，还是这么滴水不漏。那好——咱按规矩来。明儿，我开始稽核监查课的账——沈课长，您可要准备好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声一声，敲在沈满仓心上。 沈满仓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回来了……“他低声说，“她带着''联合稽核''的尚方宝剑回来了。她查我的账，迟早会查到北栈、查到猫三、查到田中——她要是把田中的军火账也翻出来，这盘棋，就得乱。“ “那咱——“ “咱得抢在她前面。“沈满仓说，“铁算盘的账，得尽快拿到；猫三的账，得尽快对实；田中的军械——得尽快捅出去。佐藤回来了，咱的时间，不多了。“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很轻：“佐藤啊佐藤——你回来，是来送死的，还是来搅局的？“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七章 联合稽核 第一百四十七章联合稽核 佐藤的“联合稽核“，第二天就开始了。 她带着两个特高课的会计，搬进了兴亚院账房隔壁的屋子，一摞一摞地调账。沈满仓坐在自己的账房里，隔着薄薄的隔断，听着那边翻纸的声音，心里那本账，越翻越紧。 第一天，佐藤稽核的是经济课的明账。沈满仓的账，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进出，都有单据、有签字、有印章。佐藤翻了一上午，没找出毛病。 “沈课长，“她隔着门喊，“您这账，做得真干净。“ “佐藤课长过奖。“沈满仓说，“做账，是我的本行。“ 第二天，佐藤把稽核的范围，扩大到了北栈的账。 “沈课长，“她拿着一摞北栈的账本，走进沈满仓的账房，“北栈这三个月的地租账，我要调走看看。“ “成。“沈满仓说，“北栈的账，都在监查课的档案柜里，您随便调。“ 佐藤抱着账本走了。沈满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北栈的账里，有一笔被他“抹平“的粮差。佐藤要是细看，未必看不出破绽。 果然，第三天下午，佐藤又来了。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课长，“她把一本北栈的粮账拍在桌上，“北栈上个月的口粮账，您说是''基本合规''——可我怎么算，怎么觉得不对。三百二十人，一天八两粮，一个月七千六百八十斤。可账上记的进粮，是八千斤——多出来的三百二十斤，您说，哪去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佐藤，果然算出了那笔粮差。 “佐藤课长，“他镇定道，“那一千斤粮差，我查账的时候，问过吴管事。吴管事说是运输损耗——我核过损耗单，数目对得上。“ “损耗单？“佐藤美代笑了，“沈课长，您说的损耗单，我也看了——可那损耗单上，盖的是北栈的章，签字的是吴管事。吴管事是北栈的人，他的损耗单，您也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七章联合稽核(第2/2页) “佐藤课长，“沈满仓说，“北栈的账，我复核过；损耗单，我验过印。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再去北栈查一遍。“ “我会查的。“佐藤美代收起笑，“沈课长，您别以为，把账做平了，就万事大吉。这天津城里，没有查不出来的账——只有不想查的人。“ 她说完，抱着账本走了。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后背已经微微发凉。佐藤查北栈的粮差——她离地窖、离猫三，越来越近了。 “老钱，“他压低声音，“佐藤盯上北栈的粮差了。她要是顺着粮差往下查，查到地窖、查到猫三——咱就被动了。“ “那咱怎么办？“ “咱得让佐藤，查不下去。“沈满仓说，“她稽核北栈，是特高课的''联合稽核''——可北栈，是兴亚院的地盘。咱可以让山口局长出面，把北栈的稽核权，收回来。“ “收回来？“钱串子问，“佐藤能答应？“ “她不答应，就让她跟山口局长去扯。“沈满仓说，“山口是兴亚院的局长，佐藤是特高课的代表——她的稽核权，再大，也大不过局长。只要山口一句话，她查北栈的手，就得缩回来。“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老钱，你帮我把北栈这三个月的地租账、粮账、杂费账，都整理一份，送到山口局长办公室——就说，监查课已核完北栈账目，结论''合规''，请局长过目。“ “这——这能行？“ “能行。“沈满仓说，“山口局长只要在''合规''结论上签了字，佐藤再查，就是打局长的脸。“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望着窗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啊佐藤……“他低声说，“你想查北栈——我偏不让你查。你要查，就先过山口这一关。“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局长的签字 第一百四十八章局长的签字 山口敬三的效率，出奇地高。 沈满仓把北栈的账目送到他办公室的第二天，山口就把沈满仓叫了过去。 “沈课长，“山口敬三看着桌上的一摞账本，“北栈的账，你核完了？“ “核完了。“沈满仓说，“口粮、地租、杂费，都核过了——基本合规。这是监查课的稽核报告，请局长过目。“ 山口敬三拿起报告，翻了两页，忽然问：“沈课长，北栈的粮差——三百二十斤，是怎么回事？“ 沈满仓心里一凛——山口也注意到了那笔粮差。 “回局长，“他镇定道，“那三百二十斤，是运输损耗。北栈的粮，从北运河转运站调来，路上有损耗，正常。“ “正常？“山口敬三放下报告，“沈课长，特高课的佐藤课长，昨天来找过我——她说，北栈的损耗单，有疑点。她建议，把北栈的账，交回特高课复核。“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抢先一步找山口了。 “局长，“他斟酌着说，“北栈是兴亚院的产业，北栈的账，理应由兴亚院监查课来管。特高课稽核兴亚院的账，是''联合稽核''——可''联合''归''联合''，北栈的账，不该由特高课说了算。“ 山口敬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课长，你说得对。北栈是兴亚院的产业，账目归监查课管——特高课要稽核，得先经过我。“ 他拿起笔，在稽核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八章局长的签字(第2/2页) “沈课长，“他把报告递回来，“北栈的账，我签字了——''合规''。你拿回去，存档吧。“ 沈满仓接过报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多谢局长。“ “沈课长，“山口敬三忽然又说，“佐藤课长那边，我会去说。可她毕竟是木村课长派来的人——你要是不想让她查北栈，就得给她点别的东西查。“ “别的东西？“沈满仓问，“局长指的是——“ “联合稽核，总得稽核点什么。“山口敬三说，“佐藤是特高课的代表，她不能空着手回去。你给她几本无关紧要的账，让她查着玩——查完了，她就该走了。“ 沈满仓心里一动：“局长高见。“ 走出办公室，沈满仓握着那份签了字的稽核报告，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山口局长签字了……“他低声说，“北栈的账，暂时稳住了。可佐藤不能空手回去——我得给她准备几本''无关紧要''的账，让她查着玩。“ “查着玩？“钱串子问，“什么账？“ “经济课的杂项账。“沈满仓说，“那些账，干净得很——佐藤查不出毛病，又有了''稽核成果''，她就有台阶下了。“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佐藤啊佐藤——你不是要查吗？我让你查。可查来查去，你只能查到我让你查的账。“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佐藤的台阶 第一百四十九章佐藤的台阶(第1/1页) 佐藤美代，果然是个聪明人。 沈满仓把经济课杂项账送过去的第二天，佐藤就让人把账还了回来，附了一张便条：“沈课长，杂项账已核，无异常。联合稽核第一阶段，告一段落。特此知会。“ 沈满仓看着便条，笑了。 “佐藤收下了台阶……“他低声说，“她查了一通杂项账，没查出毛病，又不好空手回去——就写了个无异常，把这事儿结了。“ “那她——不查北栈了？“钱串子问。 “明面上不查了。“沈满仓说，“可她心里，肯定还记着北栈的粮差。她收下台阶，是给山口面子——可她这个人，从来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她迟早，还会找机会回来。“ “那咱——“ “咱得趁她暂时收手的空当，把该办的事，办了。“沈满仓说，“铁算盘的账，得催；猫三的账，得对；田中的军械——得捅出去。“ 他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敲门。钱串子开门一看，是高世昌。 “沈课长，“高世昌进门，压低声音，“铁算盘那边，有回话了。“ “怎么说？“沈满仓心里一紧。 “铁算盘让万掌柜捎话说——“高世昌压低声音，“他愿意交代田中的军火账，但有个条件：他要见您一面，当面谈。“ “当面谈？“沈满仓问，“在哪儿？“ “他说——明儿下午，乌市茶楼。“高世昌说，“他亲自来。“ 沈满仓心里一动。铁算盘要当面谈——这说明，他动真格了。 “成。“沈满仓说，“明儿下午，乌市茶楼，我等他。“ 送走高世昌，沈满仓回到后院，钱串子凑上来：“铁算盘要当面谈——他这是要投诚？“ “不好说。“沈满仓说，“铁算盘是掮客，掮客最会两头下注。他当面谈，可能是真投诚，也可能是——给田中递消息。“ “递消息？“钱串子脸色一变，“那明儿——“ “明儿照去。“沈满仓说，“铁算盘要真是给田中递消息，我正好借他，看看田中的反应。他要是真投诚——咱就多一把刀。“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铁算盘……“他低声说，“你到底是友是敌，明儿，就见分晓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五十章 茶楼之约 第一百五十章茶楼之约 第二天下午，乌市茶楼，二楼雅间。 沈满仓到的时候，铁算盘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沈满仓，拱了拱手：“沈课长，请坐。“ 沈满仓坐下，没喝茶，开门见山：“铁掌柜，您说要当面谈——谈什么？“ 铁算盘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课长，我回去想了两天——您说得对。田中的军火账，我要是现在不说，等他倒了，我也得跟着完蛋。可我说了——就等于把田中的路，断了。“ “铁掌柜，“沈满仓说，“您断田中的路，是为了保自己的命。这买卖，不亏。“ “沈课长，“铁算盘忽然压低声音，“我交代田中的账，可以。可我得先知道——您要田中的账，到底是想干什么？您是要扳倒田中，还是——“ “铁掌柜，“沈满仓打断他，“您别问了。您只需要知道——田中的账，在我手里，比在他手里，有用得多。“ 铁算盘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课长，“他说，“这是我从田中手里买军械的全部记录——三笔，八万圆，时间、数量、经手人，都写清楚了。我把它交给您——这买卖，我做完了。“ 沈满仓接过信封，没打开，先问：“铁掌柜，您把这账给我，田中要是知道了——“ “他不知道。“铁算盘说，“这账，是我自己偷偷记的。田中那边，只有收据——收据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收据在田中手里？“ “对。“铁算盘说，“我付钱，田中给货，收据一式两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他那儿。我这边的，您刚才拿走了；他那边的——您得自己想办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章茶楼之约(第2/2页) 沈满仓心里一动：“田中的收据，会在哪儿？“ “田中的收据，应该跟他经手的军械账放在一起。“铁算盘说，“他经手的军械账，都在特别事务课——由猫三管着。“ “猫三……“沈满仓心里一凛，“又是猫三。“ “沈课长，“铁算盘站起身来，“我该说的，都说了。这天津的地面，我以后不来了——您保重。“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满仓坐在茶楼里，打开信封，看着里面记的账——三笔军械，八万圆，时间、数量、经手人，一清二楚。 “铁算盘的账……“他低声说，“加上猫三的手录账，再加上北栈的军火账——三本账，对上了。田中的军火生意，铁证如山。“ “那咱——“钱串子问，“现在动田中？“ “还不到时候。“沈满仓说，“账是齐了，可田中是兴亚院的顾问，位高权重——光有账，扳不倒他。咱得先把账捅到该捅的地方去。“ “该捅到哪儿？“ “捅到木村那里。“沈满仓说，“木村是特高课的课长，他管着天津的治安——田中的军火账，要是捅到木村手里，木村就有理由查田中。木村查田中，咱就借木村的手，把田中扳倒。“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木村啊木村——你护着佐藤，我送你一份大礼。就看你怎么接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 第一百五十一章 捅账 第一百五十一章捅账(第1/1页) 把田中的军火账捅给木村，沈满仓用了三天。 他没有亲自出面——他让钱串子把铁算盘的购货记录，抄了一份，用匿名信封，塞进了木村办公室的门缝。 第二天，兴亚院就炸了锅。 先是田中义成的办公室，被特高课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接着，特别事务课的档案柜，被特高课查封；再接着，猫三被特高课的人，从灰砖小楼里带走了。 沈满仓站在账房的窗边，看着楼下特高课的人进进出出，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木村动手了……“他低声说，“田中的军火账，他查了。“ “那田中——“钱串子问，“会倒吗？“ “不好说。“沈满仓说，“田中是兴亚院的顾问，背后有东京的关系。木村查他，是奉了''联合稽核''的名义——可要是东京那边有人保他，木村也未必扳得倒他。“ “那咱——“ “咱等着看。“沈满仓说，“木村查田中的军火账，查出来，是木村的功劳；查不出来，是木村多事。咱只要在暗处，别露头就行。“ 当天下午，山口敬三把沈满仓叫去了办公室。 “沈课长，“山口的脸色不太好看，“特高课查封特别事务课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沈满仓说，“局长，这是怎么回事？“ “木村课长说——特别事务课涉嫌倒卖军械。“山口敬三压低声音，“他查封了特别事务课的档案柜，还带走了猫三。“ “猫三？“沈满仓故作惊讶，“猫三不是田顾问的人吗？“ “是。“山口敬三叹了口气，“所以这事儿，麻烦了。田中顾问要是倒了——兴亚院，怕是要变天。“ “局长，“沈满仓试探道，“您觉得——田中顾问，真的会倒卖军械吗？“ 山口敬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说。田中的事，我不便多问——可沈课长，你是监查课长，这兴亚院的账，你要看紧了。特高课查特别事务课，查完，就该查别的课了。“ 沈满仓心里一凛——山口这是在提醒他，木村查完特别事务课，可能会查监查课。 “多谢局长提醒。“他说，“监查课的账，我一定看紧。“ 走出办公室，沈满仓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特高课的人押着猫三上了一辆囚车，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猫三被抓了……“他低声说，“他手里那本手录账，要是被特高课搜出来——田中，就真完了。“ “那咱——“钱串子问，“咱要不要——“ “不。“沈满仓说，“咱什么都不做。猫三被抓，是木村的事；账在特高课手里，是木村的功劳——咱只要看着就行。“ 他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声音很轻：“田中啊田中——你的账，我替你算到头了。剩下的，就看木村怎么算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天津的秋天，就这么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黄金案的风声 第一百五十二章黄金案的风声 猫三被捕后的第五天，特高课那边，忽然没了动静。 沈满仓在监查课坐了三天，把账房的窗台擦了三遍，也没等到特高课再来兴亚院翻柜子。倒是钱串子，一天三趟往楼下跑，回来就压着嗓子报信，活像一只偷了油的耗子。 “满仓，猫三进去五天了，愣是没吐一个字。“钱串子缩着脖子说，“特高课那帮人，拿他也没辙。听说木村课长亲自审了两次，猫三就一句话——''账是田顾问的，我只是个记账的。''“ “账是田顾问的……“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猫三这是把火，全往田中身上引啊。“ “那田中——“ “田中有东京的关系，木村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沈满仓说，“可猫三这句话一递出去，木村就骑虎难下了——查，就要查到底；不查，军火账就是打木村自己的脸。你看着吧，木村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 正说着，楼下一阵汽车喇叭响。 沈满仓探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兴亚院门口。山口敬三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大好看，也没跟门口的人打招呼，径直上了楼。没过一刻钟，传话的小子就跑到监查课：“沈课长，山口局长请您过去。“ 沈满仓理了理衣领，慢悠悠地上了楼。进了办公室，山口敬三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沈课长，坐。“山口敬三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说，“特高课查封特别事务课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沈满仓说，“猫三被带走了，田顾问——“ “田顾问暂时没事。“山口敬三摆了摆手，“东京那边，有人替他说话。木村课长再想查，也得给东京留几分面子。可沈课长——这事，只是个开头。“ “开头？“ 山口敬三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才回身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木村课长查特别事务课，明面上是查军火账，暗地里——是在查兴亚院的账。军火账查完，就该查黄金账了。“ “黄金账？“ “华北方面军那边，下了命令。“山口敬三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一批黄金，要从天津经海路运回东京。数目不小，走的是兴亚院的经济统制账目——这事，上头点名要咱们局牵头监查。“ 沈满仓心里，嗡地一声。 黄金——从天津运回东京的黄金。1939年的秋天，日军在华北搜刮的金子，正一船一船地往日本运。这批黄金要是经兴亚院的账，那账上的每一笔，都是白花花的金条，都是可以捞、可以捅、可以拿来跟各方做交易的筹码。 他抬眼看了看山口敬三的头顶——窥账之眼悄没声地动了。山口头顶浮着几行小字，他认得那笔迹：“山口收华北商会''贡献金''折金四十两；黄金监查若出事，须有人顶缸。“沈满仓心里有数了——山口把这差事交给他，一半是信重，一半是找人垫背。 “局长，“他不动声色地问，“这批黄金——数目有多大？“ “具体数目，还在等东京的批复。“山口敬三说，“可我听财务课的岛田说了，光天津一地，各银行、银楼''收购''上来的，就够装满半条船。沈课长，你是我的人，这监查的差事，我打算交给你——账，你来管；出了岔子，我兜着。“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转起来。 山口把黄金监查交给他，表面上信重，实则是拿他当挡箭牌——黄金账出了岔子，监查课第一个背锅。可反过来，他沈满仓管着黄金账，就等于把金条的命脉，攥在了自己手里。这一进一出，天平的砝码，往谁那边偏，还得看谁先动手。 “多谢局长信重。“他笑着说，“只是——这么大的差事，单靠监查课，怕是不够人手。“ “人手你自己挑。“山口敬三说，“只要账上不出岔子，你说了算。“ 走出办公室，沈满仓站在走廊里，望着楼下兴亚院进进出出的人，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页。 “黄金……“他低声说，“从天津运回东京的黄金——这可是块肥肉。运的人想捞，看的人想咬，管账的人，更是站在风口上。“ “满仓，“钱串子凑过来，“这黄金的差事，咱接还是不接？“ “接。“沈满仓说，“不但要接，还得接得漂漂亮亮。老钱，你记住——黄金这东西，过手就是三分油。咱不偷不抢，可该看清楚的账，一笔都不能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二章黄金案的风声(第2/2页) “为啥？“ “因为有人比咱更急。“沈满仓说，“木村查完军火，就要查黄金；查黄金，就要查账。咱把账管好了，木村查不出毛病，咱就立功；管不好——“ “管不好咋啦？“ “管不好，我这颗脑袋，就是给兴亚院垫桌脚的。“沈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老钱，你要是怕了，趁早回你的义和当去，还来得及。“ “我怕？“钱串子一瞪眼，“满仓，我钱串子跟着你，从伪警察局的账房干到兴亚院的监查课，什么时候怕过？我是怕你——怕你到时候光顾着数金子，忘了自己姓什么。“ “放心。“沈满仓说，“金子再多，也是别人的。咱要的，是这黄金账后面的门道——门道看明白了，金子自然有人送上门。“ 他说着，往楼下瞟了一眼。院子里，几个穿灰布衫的账房正在往财务课搬账本，脚步匆匆，像一群被惊了的蚂蚁。 “看见没有？“沈满仓努了努嘴，“黄金还没到，账房先忙起来了。这一忙，就有人要捞；一捞，就有账要平；一平——就有戏可看。“ “咱看戏？“ “咱不光看戏。“沈满仓说，“咱还得上台——唱哪一出，就看这黄金账，怎么开了。“ 他话没说完，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年轻女人，从楼梯口走上来。她没穿兴亚院的制服，可沈满仓一眼就认出了她——佐藤美代，特高课甄别组的组长，那个只信数字的女特工。 “沈课长，“佐藤美代在走廊那头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听说兴亚院要接手一批黄金的监查账目——特高课奉木村课长之命，从明天起，全程稽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满仓身上：“黄金的账，我亲自来核。沈课长，咱们又见面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美代，回来了。 “佐藤小姐，“他脸上挂着笑，“特高课公务繁忙，您怎么亲自跑兴亚院来了？军火账那边，木村课长不是还在查着吗？“ “军火账是军火账。“佐藤美代说，“黄金账是黄金账。木村课长说了——田顾问那边，东京有话，暂不深究。可兴亚院要运黄金，这是方面军的脸面，账，必须干干净净。“ 她说完，目光淡淡地扫过沈满仓身后的账房：“沈课长，您这监查课，账房先生不少。往后这些天，怕是要辛苦他们了。“ “应该的。“沈满仓说，“黄金是大事，特高课亲自盯着，我们更不敢马虎。“ 佐藤美代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皮鞋在楼梯上“嗒嗒“地响，一下一下，像在敲账。 等她走远了，钱串子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满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东京有话，暂不深究''？田中的案子，就这么结了？“ “结不了。“沈满仓说，“木村是那种记仇的人。他查军火账，查出来猫三、查出来特别事务课，就差最后一步，把火烧到田中身上——东京却在这时候发话，把火压住了。你想想，木村心里，能舒坦吗？“ “那——那不舒坦，能咋样？“ “不舒坦，就得找补。“沈满仓说，“军火账查不动了，黄金账正好送上门。佐藤说是来核账，实际上是替木村盯着兴亚院——军火没咬下田中的肉，黄金上，得咬下来一块。“ “那咱——咱掺和这事儿，不是找死吗？“ “找死？“沈满仓笑了一下，“老钱，你记住——木村想咬田中的肉，佐藤想抓兴亚院的错，山口想找人顶缸。这三拨人，谁都需要一个''看得懂账''的人。咱管着黄金账，就是三拨人眼里的香饽饽——谁都想让咱替他说句话，谁都不敢轻易动咱。“ 钱串子咂了咂嘴：“那敢情好——咱这是，坐在金山上看戏？“ “戏，才刚刚开锣。“沈满仓望着佐藤美代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佐藤美代这个人，我了解。她只信数字，不信人。她来核黄金账——不是来抓谁的，是来找数字的破绽的。咱的账，得做得比她还干净。“ 她盯着他，像盯着一本还没核完的账。天津的秋天，忽然就冷了三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兴亚院的黄金账 第一百五十三章兴亚院的黄金账 佐藤美代回来的第二天，兴亚院就热闹起来。 财务课的岛田把一摞账本搬进监查课，足有半人高。沈满仓翻开第一本，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金条的进项——天津各银行“收购“、银楼“上缴“、商会“认捐“，名目繁多，数目惊人。 “沈课长，“岛田是个瘦高个的日本人，说话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这批黄金，是华北方面军特命征集的''国防献金''。自九月起，天津各银行、银楼共上缴黄金——“ 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数字：“账面合计，金条两千三百五十根，折合多少，都在账上写着。“ 沈满仓盯着那行数字，心里飞快地换算——两千三百五十根金条，按每根十两算，就是两万三千五百两黄金。这笔钱，够养一个师半年。 “岛田先生，“他不动声色地问，“''国防献金''——这个名目，各银行、银楼都认？“ “认。“岛田说，“这是方面军的命令，谁敢不认？“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一些不认的——不认的，账上也有记。“ “不认的，怎么记的？“ “记在''折征''项下。“岛田说，“不交黄金的，按市价折成法币、联银券，一并上缴。沈课长要是想查，可以逐项对。“ 沈满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等岛田走了，他才关上门，重新翻开账本。 “两千三百五十根金条……“他低声说，“这笔账，要是真金实银，那华北的底子，可就被日本人掏空了。“ “满仓，“钱串子凑过来，“你说这账——能有假？“ “账不会假。“沈满仓说，“可账后面的人，会作假。“他翻开“折征“那一项，指尖一行行划过去，忽然，目光定住了。 折征项下，有一笔——“兴亚院特别事务课，代征黄金，折银贰万圆，经手人：猫三。“ “猫三？“沈满仓心里一动，“特别事务课代征黄金？特别事务课不是管军械的吗，怎么管起黄金来了？“ 他正要细看，头顶上，忽然浮起一行字——那是他窥账之眼的老毛病，但凡盯着要紧的账目看得久了，眼前就会浮出与这账有关的“活人账“。 这一次，浮出的是岛田的脸。他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岛田收受华商''疏通费''，折黄金二十两，藏于财务课暗柜。“ 沈满仓心里一凛。 “岛田……收华商的钱……“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怪不得''折征''这一项，有些银行的数字，对不上市价——原来是有岛田在中间捞油水。“ “那咱——“钱串子压低声音，“拿这事儿，敲岛田一笔？“ “不。“沈满仓说，“岛田只是小虾米。他收二十两黄金，就敢把账做平——那他背后，得有人替他兜着。兜他的人，才是大鱼。咱不能为了二十两，惊动大鱼。“ 他重新翻开账本，把“折征“项下所有数字，一页一页地抄在一张白纸上，又翻出各银行的实际报表，逐一对照。钱串子在旁边帮他翻页，一边翻一边咂嘴：“满仓，你这是要把岛田的裤衩都查出来啊。“ “查账不查到底，等于没查。“沈满仓头也不抬。 “得嘞。“钱串子说，“那我给您念着——''折征''项下，永利银行，黄金折征贰万圆；''折征''项下，裕丰银楼，折征壹万圆……哎，满仓，这裕丰银楼的数字，怎么跟报表上差着三百？“ 沈满仓手一顿：“念清楚。“ “裕丰银楼，报表上记的''实缴折征''是伍仟圆，账面上却写着''已征伍仟叁佰圆''。“钱串子把两份单据并排摆到桌上，“差着叁佰圆——咱这不是多记了？“ “不是多记。“沈满仓盯着那两行数字，眼睛微微眯起，“是有人，把叁佰圆从裕丰头上''征''走了。老钱，你再找找——像这样账面比报表多的，还有几家？“ 钱串子又翻了半天，抬起头，脸色有点变：“还有两家。一家是成记银号，差贰佰伍拾圆；一家是顺泰钱庄，差伍拾圆。三家凑一块儿——正好，叁佰加贰佰伍拾加伍拾，六百圆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三章兴亚院的黄金账(第2/2页) “六百圆整……“沈满仓在纸上写下“600“三个数字，“三家不约而同，账面都比报表多，多的还都是整数——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做账，做得太顺手了。“ “顺手？“ “顺手就是毛病。“沈满仓说，“真做假账的人，最怕数字扎眼。这三笔要是故意抹平，那背后的人，要么是太急，要么是——太有恃无恐。“ 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折征“项下，有三笔账，银行的实际报表上，根本没有——可账面上，却记着“已征“。三笔加在一起，折合黄金，整整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黄金……“沈满仓的手，停在账本上，“账上有，银行没有——这笔黄金，根本没进兴亚院的库，就被人从账上''蒸''掉了。“ “蒸了？“钱串子瞪眼，“那这笔金子——“ “要么，被人私吞了。“沈满仓说，“要么——被人挪作他用了。老钱，你帮我查一件事：这三笔''折征''，经手人是谁。“ 钱串子蹲了两天，带回来一个名字：“经手人，都是兴亚院事务官——可批条的人，只有一个。满仓，你猜是谁？“ “谁？“ “田中义成。“钱串子压低声音，“三笔批条，全是田顾问亲笔签的。可田顾问已经被特高课查得焦头烂额——这时候，账上又冒出他批的一百五十两黄金，这不是——“ “这不是巧合。“沈满仓接过话头，“这是有人，要把黄金的屎盆子，往田中头上扣。“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军火账还没结，黄金账又开了。田中啊田中——你这棵大树，到底有多少人，等着看它倒？“ “那咱——咱不管管？“钱串子问。 “管什么？“沈满仓说，“这一百五十两，要是田中的，他早晚得露马脚；要不是田中的，咱捅出去，反倒帮了栽赃的人。老钱，记着——账没看清之前，手别乱伸。“ “得嘞。“钱串子应着，又咂了咂嘴，“可满仓，我心里头不踏实——这黄金账，水太深了。军火账还没结，黄金账又冒出一百五十两的窟窿，回头特高课查下来，不会把咱监查课也捎带上吧？“ “捎带上才好。“沈满仓说，“佐藤美代是来核账的，不是来掀桌子的。她把监查课掀了，谁替她看账？她得留着我——留着我这双能看账的眼睛，替她盯住真正做手脚的人。“ “那——咱就给她当眼睛？“ “当眼睛，也得留一手。“沈满仓说着，又翻开账本，“这一百五十两，先不动。可猫三经手的那笔''代征''，我得查清楚——特别事务课管的是军械，怎么把手伸到黄金上了？猫三进去了，账没人对，这笔要是也被人做了手脚，那黄金案，就不是一百五十两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特别事务课，也在黄金上插了一脚？“ “插没插，查了才知道。“沈满仓说，“老钱，你明天找财务课的小刘，旁敲侧击问问——特别事务课代征黄金那笔，经手单据还在不在。在的话，想办法借出来，咱看一眼。“ “成。“钱串子应着，忽然又压低声音，“满仓——你说，这黄金案，会不会跟军火案，是一伙人干的？猫三在特高课里关着，可他的手，说不定已经伸到黄金上了。“ 沈满仓没有答话。他望着账本上“猫三“两个字，眼前，忽然浮起一行字——那是窥账之眼又动了。 这一次，浮出的是猫三的脸。猫三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猫三藏''代征''底账一册，付与账房高世昌。“ “高世昌……“沈满仓心里一凛，“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不是早被策反，成了咱的人吗？“ 他想起高世昌，那个被他策反的特别事务课联络员。军火账案里，高世昌是他的暗子——可猫三把''代征''底账交给高世昌，是什么意思？是托付？还是——埋雷？ “老钱，“沈满仓放下账本，声音很轻，“你想法子，替我约高世昌见一面。就说——账房先生，想跟他聊聊''代征''的账。“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账本上的数字，像一群沉默的金鱼，游在他眼前。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封条 第一百五十四章封条 黄金账上的“蒸发“，沈满仓没急着捅出去。 他心里清楚，那一百五十两黄金，批条是田中的，经手却是别人的——这账，像根引线，一头拴着田中的名字，另一头，不知连着谁的手。他得先看清楚，这根引线，到底会烧到谁。 没过两天，新的命令就下来了：黄金清点入库，兴亚院各课派人监装，特高课全程在场。 监装那天，沈满仓第一次见到了那批黄金。 兴亚院后院的库房里，一箱箱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每箱五十根，每根十两，封条上盖着红印。财务课的岛田领着人，一箱一箱地过数、贴封条，忙得满头大汗。库房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宪兵，枪口朝外，一脸戒备。 “沈课长，“岛田擦着汗，赔笑道，“这批黄金，明天就装船。您看，这封条——“ 沈满仓低头看了看封条。封条是特制的，印着兴亚院的徽记，编号从零零壹到肆拾柒——四十七箱，每箱五十根，共两千三百五十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封条编了号，“他说，“这一箱一箱的，都对得上？“ “对得上，对得上。“岛田说，“每一箱，都过了秤，记了数，封条编号跟账本完全一致。您瞧——这封条上的印泥，都是特制的，市面上买不着。“ 沈满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背着手，在库房里走了一圈，目光从一箱箱金条上滑过去。走到第四十三号箱的时候，他头顶忽然浮起一行字——窥账之眼又动了。 浮出的是岛田的脸，头顶的字却变了：“岛田备下私仿封条一沓，编号肆拾叁至肆拾柒，藏于财务课暗柜。“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岛田……私仿封条？“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本账，却飞快地翻了起来，“封条编号肆拾叁到肆拾柒——那是最后五箱。岛田私仿封条，是想——偷换金条？“ 他不动声色地走回账房，把钱串子叫到里屋。 “老钱，“他压低声音，“你明天，帮我盯着财务课的暗柜。岛田那人，有问题。“ “啥问题？“ “他要偷金条。“沈满仓说，“五箱——两百五十根金条，他要是真换了，这账，可就平不上了。“ “两百五十根！“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咱——咱要不要，先捅给佐藤？“ “捅给佐藤？“沈满仓冷笑一声，“佐藤美代正愁没把柄抓我。咱捅给她，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这个管账的——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到时候，黄金案还没破，我沈满仓先进了特高课的审讯室。“ “那咱——“ “咱先不动。“沈满仓说，“岛田要偷，他得先有胆子。咱先把他的胆子，摸清楚。“ 钱串子听了，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你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钓什么大鱼。“沈满仓说，“我是要看看，岛田这根鱼线，到底拴在哪条鱼身上。他私仿封条，靠他一个人干不成——得有接应的人、有藏货的地方、有销赃的门路。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是一个财务课的事务官，能自己张罗齐的。“ “那咱——咱就干等着？“ “不等着，还能冲上去把他按在封条上？“沈满仓白了他一眼，“老钱，你明天起，给我盯着两处：一处是财务课的暗柜，看岛田什么时候把那沓假封条拿出来；另一处是码头——特别事务课虽然封了，可猫三手下的老人，还有在外面走动的。他们要是跟岛田接上头，那就有戏看了。“ “得嘞。“钱串子应着，又挠了挠头，“可我一个人，也盯不了两处啊。“ “盯不了，就找平安帮的人搭把手。“沈满仓说，“于三娘在码头有人，你去找她，就说我沈满仓拜托她一件事——留意码头上，最近有没有人动金条箱。“ “找于三娘？“钱串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那娘们儿，比我还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四章封条(第2/2页) “去吧。“沈满仓说，“记住——这事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漏了，不光岛田完蛋，咱也跟着完蛋。“ 钱串子走后，沈满仓又坐回桌前，把账本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极慢，像是在数金子，又像是在数人。 “岛田……渡边……张老疤……“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声音很轻，“你们这几本账，我沈满仓，一本一本地，给你们算清楚。“ 当天夜里，沈满仓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岛田一个财务课的事务官，哪儿来的胆子，私仿封条偷金条？除非——他背后有人。 “岛田背后……“他低声说，“会是田中吗？田中已经焦头烂额了，不该再往火坑里跳。那会是谁？“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第二天一早，他刚进兴亚院，就在走廊上撞见了佐藤美代。 “沈课长，“佐藤美代手里拿着一沓封条，声音淡淡的，“听说昨天监装，您一箱一箱都看过了？“ “看过了。“沈满仓说，“四十七箱，一根不少。“ “那就好。“佐藤美代把封条递到他面前，“不过沈课长——封条这东西，看着是纸，其实是最硬的账。盖上印，就赖不掉了。您说是不是？“ 她说完，也不等沈满仓答话，转身走了。 沈满仓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封条，只觉得指尖发凉。 “封条……“他低声说，“佐藤盯着封条，岛田藏着封条——这四十七道红印，到底哪一道，是干净的？“ 他没急着上楼，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财务课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岛田的背影，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沈满仓盯着那个背影，窥账之眼悄没声地动了——这一次，浮出的字比昨天多了一行： “岛田私仿封条，编号肆拾叁至肆拾柒，藏于财务课暗柜第二格；其背后另有其人，每箱提成黄金五两，事成另有谢仪。“ “每箱提成五两……“沈满仓心里飞快地算起来，“肆拾叁到肆拾柒，五箱，每箱五两——岛田光提成，就能拿二十五两黄金。二十五两，按市价折联银券，够他在天津卫买下两间铺面。可这钱，烫手——他背后的人，会是谁？“ 他想到半夜想到的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岛田背后的人，是田中吗？田中已经焦头烂额，不该再惹黄金的祸；可如果不是田中——那又会是谁，能指使得动财务课的事务官，还许得起每箱五两的提成？ “山口？“他摇了摇头，“山口不会。山口还想靠黄金案立功。佐藤？佐藤是特高课的人，不会拆木村的台。“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得先把疑问咽回肚子里。回到账房，他写下四张条子，盖上监查课的印，封好，压在抽屉最底下。 “老钱，“他对跟进来的钱串子说，“这四张条子，你收好——将来黄金案要是发了，这四条，就是咱保命的退路。“ “啥退路？“ “第一张，给山口局长的——''监查课发现封条疑点，已报备''；第二张，给佐藤小姐的——''第四十三号箱封条存疑，请特高课复核''；第三张，给木村课长的——''兴亚院黄金监查，发现异常，请宪兵队介入''；第四张——“他顿了顿，“第四张，是留给咱自己的。老钱，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它。“ 钱串子小心翼翼地收了条子，忽然问：“满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在动黄金了？“ “猜到一半。“沈满仓说，“还有一半，得等一个人开口。“ “等谁？“ “等高世昌。“沈满仓说，“猫三把''代征''底账给了他——他要是开口，这黄金案的账，就全对上了。“ 远处，财务课的方向，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有人，在锁暗柜的门。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金条入库 第一百五十五章金条入库 封条贴完的第三天，黄金入库。 入库的地点，是日租界里一家日本正金银行的库房。四十七箱金条，从兴亚院后院装车，押运的车队，前后各两辆军车，中间夹着三辆蒙着雨布的卡车，浩浩荡荡地开过去。 装车的时候，沈满仓特意站在后院门口，盯着最后一辆卡车。财务课的岛田站在车边，亲自看着工人抬箱子，一箱一箱，嘴里还数着数：“壹、贰、叁……“数到第四十三箱的时候，他忽然咳嗽了一声，扭过头去，跟旁边的宪兵说了句什么。 “第四十三箱……“沈满仓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又是第四十三箱。“ 他想起封条上那行字——岛田私仿的封条，编号正是肆拾叁至肆拾柒。现在装车的时候，岛田又在第四十三箱上多看了一眼。这箱子，有问题。 沈满仓没声张，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的账上。 沈满仓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负责押运监看。车队路过估衣街口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了姐姐酱菜铺的幌子，杏儿正蹲在门口逗猫，没看见他。 “满仓！“钱串子在后面拍他的肩膀，“你姐在门口站着呢——要不要捎个话？“ “捎什么话。“沈满仓说，“让她看见我坐在鬼子的军车上，她该睡不着觉了。“他顿了顿，“等这批黄金的事了了，我回去吃她的酱菜。“ 车队过了估衣街，拐上大路，直奔正金银行。 银行门口，早有人等着。一个穿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日本人迎上来，是正金银行天津支行的襄理，姓渡边。 “沈课长，“渡边赔笑道，“库房已经腾出来了，就在地下一层。您看——“ “先过秤，再入库。“沈满仓说，“四十七箱，一箱一箱地过，过了秤，记了数，再进库。“ 渡边连声应着，领着人把箱子抬进银行。沈满仓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箱箱金条抬进去，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核着。 第一箱到第四十二箱，过秤、记数，都跟账本对得上。 抬到第四十三箱的时候，沈满仓的窥账之眼，忽然动了。 他眼前浮起的，是渡边的脸。渡边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渡边收岛田黄金十两，答应库房''多留一刻钟''。“ 沈满仓心里一凛。 “渡边……收了岛田的金子……''多留一刻钟''……“他飞快地想着，“岛田这是要在入库的时候，做手脚？“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看着工人们把第四十三箱抬进库房。箱子过秤的时候，他特意凑近看了看——秤上的数字，跟账本对得上：五十根，五百两。 “五百两。“他说，“没错。“ 他退开一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箱子。箱子在库房里放稳，工人们又去抬第四十四箱——就在这时候，沈满仓看见了。 那只第四十三号箱，在昏暗的库房里，被渡边的人，悄悄地挪到了另一排货架的后面。 沈满仓的心里，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记得那箱子的模样——封条上，盖着兴亚院的徽记，编号零零肆叁。可现在，那箱子上贴的封条，怎么看怎么别扭——印泥的颜色，比别的箱子浅了一分。 “印泥浅了一分……“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这不是原来的封条。原来的封条，是岛田亲手贴的，印泥足、色深；这张封条，印泥淡、色浮——是后贴的。“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库房门口，假装看门外的宪兵换岗。余光里，渡边的人把那只箱子，塞进货架最里面，又拿别的箱子挡住，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好戏开场了。“沈满仓心里想。 入库结束，四十七箱黄金，账面上，一根不少。渡边满脸堆笑：“沈课长，您看，都对得上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五章金条入库(第2/2页) “对得上。“沈满仓说，“账面上，一根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渡边先生，账面对得上，是账面的事。库房里的事，得对得上库房，才算数。“ 渡边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天夜里，沈满仓没有回估衣街。他让钱串子蹲在正金银行对面的茶馆里，盯着银行的侧门。 钱串子蹲到快打烊，茶喝了三壶，瓜子嗑了两碟，才看见侧门那边有动静。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喘着气报信：“满仓，有动静了！侧门开了，渡边的人，抬着一只箱子，往后巷去了——那箱子，看着跟金条箱一个样！“ “抬哪儿去了？“ “后巷——“钱串子喘着气说，“后巷停着一辆货车，车牌照是——是特别事务课的旧牌照！“ “特别事务课……“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特别事务课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还有车在外面跑？“ “我也纳闷呢。“钱串子说，“那车，黑灯瞎火的，停在后巷，车头朝外，像是早备好的。渡边的人把箱子往车上一塞，车就开走了。我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记住个车尾巴。“ “车尾巴就够了。“沈满仓说，“牌照是特别事务课的旧牌照——那车，要么是特别事务课查封前藏下来的，要么——是有人借着特别事务课的名头，在外头做事。“ “做事？做什么事？“ “偷金条。“沈满仓说，“渡边收了岛田的黄金，答应库房''多留一刻钟''——那一刻钟，够他们把第四十三号箱，从库里挪到车上。账面上，四十七箱一根不少；可实际上，已经有一箱，出了银行的库房。“ “那咱——咱要不要去追那辆车？“ “追不着了。“沈满仓说，“车都开走一个时辰了，追也是白追。不过——老钱，你记着那车往哪个方向开的？“ “往东。“钱串子说，“过了解放桥，往日租界那边去了。“ “日租界……“沈满仓沉吟道，“日租界那边，能藏金条的，不是仓库，就是洋行。老钱，明天你带韩二刀，去日租界那边转转——别打草惊蛇，就看看，哪家洋行的后门，停过一辆挂着特别事务课牌照的货车。“ “成。“钱串子应着，又压低声音，“满仓，你说——这箱金条，会不会就是岛田跟渡边，合伙偷的？“ “要光是岛田跟渡边，还好了。“沈满仓说，“就怕——这箱金条，只是块敲门砖。有人拿这箱金条试水，试出海关、银行、码头的水深水浅，下一步，就该动大货了。“ “大货？“ “剩下的四十六箱。“沈满仓望着窗外，夜色沉沉的，“账面上，四十七箱一根不少——可库房里，已经少了一箱。这一箱金子，到底会进谁的口袋？“ “那咱——咱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山口局长？“ “告诉山口？“沈满仓冷笑一声，“山口要是知道库房里少了金子，第一件事，就是把监查课推出去顶缸——''监查不力，账目有失''，我这个课长，正好给他当替罪羊。咱告诉他，等于自己往刀口上撞。“ “那——那咱就眼看着？“ “眼看着，也是门手艺。“沈满仓说，“老钱，你记住——金子丢了，账还在我手里。只要账本上写着''四十七箱如数入库''，那在兴亚院眼里，金子就一根没少。少的那一箱，是渡边和岛田的账，不是咱的。咱要做的，是等着——等他们自己，把这账做漏了。“ “做漏？“ “对。“沈满仓说，“偷金条的人，心里都虚。虚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不是封条贴错了，就是数字对不上。咱就坐在账房里，等着那一步。“ 远处，正金银行的方向，传来一声狗叫。库房的门，在黑暗里，轻轻地关上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船上的箱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船上的箱子 黄金入库后的第四天，装船的命令下来了。 船停在大沽码头，是一艘叫“兴亚丸“的日本货轮——灰蓝色的船壳，烟囱上漆着旭日徽记。四十七箱金条，从正金银行启出，装上兴亚丸的底舱。 沈满仓跟着押运的宪兵队上了船，站在舱口，看着一箱箱金条吊进底舱。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 “沈课长，“押运的宪兵军曹是个矮壮的日本人，姓高桥，说话瓮声瓮气，“这批金条，装完船，明早就启航。您这监查的，是不是得在船上过夜？“ “该看的看了，该数的数了。“沈满仓说，“我在岸上盯着，也是一样。“ 高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沈满仓站在舱口，看着底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箱，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就在这时候，他瞥见一个穿灰布工装的人，正蹲在底舱角落里，摆弄一只箱子。那人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一只金条箱的封条，撕下来一角。 “封条……“沈满仓心里一紧。他正要走过去，那人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混进搬运工的人堆里，眨眼就不见了。 沈满仓记住了那人的脸——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左眼角有一道疤。 他转身走到船尾，把钱串子叫到一边：“老钱，船上有个人，左眼角有疤，穿灰布工装——你去打听打听，他是什么人。“ 钱串子去了一趟，回来说：“那人叫张老疤，是码头上的装卸工头，常年给日本船做工。满仓，你问他干啥？“ “他撕了金条箱的封条。“沈满仓压低声音，“就在刚才，底舱里。“ “撕封条！“钱串子瞪眼，“他不要命了？“ “要么是不要命。“沈满仓说，“要么——是有人指使他。“他望着底舱的方向，声音很轻，“老钱，你记着，明天船出港之前，咱得把这人的底细，摸清楚。“ “摸他底细，得找吴管事。“钱串子说，“吴管事管着码头半个装卸队，张老疤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底细他最清楚。“ “那就去找吴管事。“沈满仓说，“你跟他说，是我问的——就说，沈满仓想请教他，码头上最近是不是有生面孔，在打听金条的事。“ 钱串子去了半晌，回来时，脸色有点怪。 “满仓，“他凑到沈满仓耳边，“吴管事说了——张老疤这两天，确实不对劲。他以前干活，闷头闷脑的，昨天却一直在船边上转悠，还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了半天话。“ “穿西装的人？“ “对。吴管事说，那人不像码头上的人，看着像——像是兴亚院的。“钱串子压低声音，“张老疤跟兴亚院的人接头？那他撕封条，就是有人指使的。满仓，咱要不要——直接捅给佐藤？“ “捅什么捅。“沈满仓说，“佐藤在船上，咱们在岸上。她没看见的事，咱捅给她，她第一个问的就是——你沈满仓，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咱——“ “咱等着。“沈满仓说，“张老疤要是真动了金条，他得销赃；销赃，就得有人接。咱等着接货的人，自己冒出来。“ 话还没说完，船头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满仓抬头一看，佐藤美代正从舷梯上走下来。她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皮箱。 “沈课长，“佐藤美代在舱口站定，“特高课决定，派我随船押运，直到黄金运抵东京。“ 她顿了顿，又说：“这批黄金，是方面军特命的''献金''——路上要是少一根，我拿人头担保，监查课的账，得先陪葬。“ 沈满仓心里一沉。 “佐藤小姐亲自押运……“他面上不动声色，“那我这监查课的，就省心了。“ “省心？“佐藤美代笑了一下，“沈课长，我听说您有一双眼睛——看账看得特别准。船上的金条，一箱一根，您最好也看得准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六章船上的箱子(第2/2页) 她说完，拎着皮箱，进了船舱。 沈满仓站在船尾，望着海面，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 “佐藤上船押运……张老疤撕封条……“他低声说，“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是巧合？还是——有人专门等着佐藤上船？“ 夜里，他睡在码头边一间小客栈里。刚躺下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是韩二刀。 “满仓，“韩二刀压低声音，“张老疤下船了。“ “下船？“沈满仓一骨碌坐起来，“他不是装卸工吗？这会儿下船干什么？“ “他换了身衣服，从船尾的跳板下去的。“韩二刀说，“我没惊动他，远远跟着——他去了码头东头一间茶馆，在里头坐了半个钟头，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脸。“韩二刀说，“那人穿黑西装，背对着门口。两个人说了会话，张老疤就出来了，回了船上。临走前，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像是起了疑。“ “起了疑？“沈满仓沉吟道，“那你明天别跟了，换个生面孔。让吴管事找个机灵的伙计，盯住张老疤就行。“他顿了顿，“黑西装……张老疤白天刚撕了封条，晚上就有人约他见面——这节奏，太快了。要么是那人不放心，要么——是有人在催他动手。“ “催他动什么手？“ “偷金条的手。“沈满仓说，“老韩，你明天别上船了。你拿着这张条子，去趟正金银行，找渡边襄理——就说，监查课要核对装船清点记录，请他明天一早，把''入库过秤单''原件送一份到兴亚院。他要是推三阻四，你就说——沈课长说了，特高课佐藤小姐也想看看。“ “拿佐藤压他？“韩二刀接过条子，“这招行。“ “还有，“沈满仓又说，“你去趟估衣街，跟我姐说一声——黄金的事，还没完，我这两天不回去了，让她别等门。杏儿要是问，就说舅舅去外地收账了。“ 韩二刀应着，转身走了。沈满仓躺在黑暗里，听着远处码头的潮声，心里那本账，又翻到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黄金过手“。 “船还没开，手已经过了一回。“他低声说，“这要是开到海上，还指不定要过几回呢。“ 后半夜，钱串子也摸回了客栈。他灌了一大口凉茶，压低声音说：“满仓，我又打听了一桩事——张老疤那人，跟特别事务课，有点旧交情。“ “特别事务课？“沈满仓心里一紧，“什么交情？“ “早年间，他给特别事务课扛过几回货。“钱串子说，“有人看见他，从特别事务课的人手里，接过钱袋子。“ “接过钱袋子……“沈满仓沉吟道，“那就说得通了。特别事务课被查封，可猫三进去了，课里的老人还在外头——他们要想翻身，就得把水搅浑。撕封条，就是搅浑水的第一步。“ 远处，大沽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海风里，隐隐传来铁锚绞动的声音。 “这船，怕是不太平。“钱串子缩了缩脖子，“满仓，咱是不是——别跟着掺和了？“ “不掺和不行。“沈满仓说，“黄金的账，是我管的。船上的金条要是少了，佐藤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他望着海面，声音很轻：“张老疤啊张老疤——你撕那一下封条，到底是想偷金条，还是想让别人，以为有人要偷金条？“ “这有啥区别？“钱串子挠头。 “区别大了。“沈满仓说，“想偷金条，是贼；想让别人以为有人偷金条，是局。咱要是连贼和局都分不清，那才真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海风越来越急，潮水拍打着船舷，一声比一声响。 第一百五十七章 海关的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海关的章 兴亚丸启航前，还有最后一道手续——海关放行。 大沽海关的关员上了船，查验舱单、封条、货物清单。沈满仓站在一边，看着关员们一箱一箱地对数，心里那本账，也一页一页地核着。 “舱单上的货物，是''军工器材''。“带头的关员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姓魏，是海关的老油子，“沈课长，这黄金——“ “黄金是''特需物资''。“沈满仓说，“方面军特命，走的联合稽核。魏关员，您只管按章放行。“ 魏关员“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沈课长，按章放行，是给外人看的。咱天津海关的章，盖下去容易，可盖在什么纸上——那是门学问。“ 沈满仓心里一动。 “魏关员，“他不动声色地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关员摆摆手，“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舱单上写着''军工器材''，可船肚子里装的什么，海关管不着。海关只管章，盖了章，船出了港，这货，就跟海关没关系了。“ “那照您这么说——海关这章，其实就是个摆设？“ “摆设？“魏关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沈课长，您这话可不对。海关的章，比什么都管用。您想想——船出了港，货要是少了，谁的责任？海关的章盖了，那就是''验讫''，少了也是船上的事，跟海关无关；可要是没盖章，货少了，海关就得吃官司。所以这章啊——盖得越快，越干净，越好。“ “盖得快……“沈满仓咂摸着这句话，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魏关员，您这话，像是话里有话。“ “哪有什么话里有话。“魏关员打着哈哈，“我就是个盖章的，混口饭吃。沈课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下去——后面还有两艘船等着验呢。“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印章，在舱单上“啪“地盖了一下。 “兴亚丸，军工器材一批，准予放行。“魏关员把舱单递过来，“沈课长，您收好。“ 沈满仓接过舱单，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做账房做了两辈子，最熟的就是纸——这张舱单的纸，比兴亚院用的公文纸厚了一分，纸质也糙了一分，像是仓库里积了年的旧货。 “旧纸……“他不动声色地想着，“海关的舱单，用得着旧纸吗？“ 他正要把舱单收进怀里，忽然瞥见舱单的骑缝处，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的。他顺着折痕看过去，目光落在舱单最后一页的边角上，窥账之眼，忽然又动了。 他眼前浮起的，是魏关员的脸。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魏收兴亚院''疏通费''贰仟圆，盖双章放行。“ “双章？“沈满仓心里一凛，“什么双章？“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舱单。舱单上，只有魏关员盖的一个章。可是——他翻到舱单的最后一页，忽然发现，那上面还压着一枚章印，红得发暗，像是刚盖上去没多久。 “这一页……“他心里一紧，“这页舱单上，怎么还有一枚章？“ 他正要细看，魏关员已经收了公章，笑着往外走：“沈课长，船快开了，您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沈满仓把舱单收进怀里，“魏关员，您忙。“ 等魏关员下了船，沈满仓才把舱单重新掏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枚暗红的章印，他认得——那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徽记。 “特别事务课的章……“他低声说，“特别事务课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还会在海关的舱单上，留下章印？“ 他飞快地翻着舱单，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舱单上写的船名，是“兴亚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七章海关的章(第2/2页)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装船那天，他亲眼看着黄金从正金银行启出，装上的船，烟囱上漆的，明明是“兴亚丸“三个字。 “船名对得上……“他沉吟道，“可舱单最后一页的章印，是特别事务课的——特别事务课，怎么会经手海关舱单？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高世昌。猫三被带走之前，把“代征“的底账交给了高世昌；高世昌是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最熟悉课里的往来文书。那枚章印要是真出自特别事务课，高世昌多半见过。 “回去得问问高世昌。“沈满仓心里记下这一笔，“特别事务课经手过的舱单，都有哪些，他一问便知。“ 他低头，把整本舱单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页的边角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像是记账的人随手记的——“另附密件，随船东行“。 “随船东行……“沈满仓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他做审计做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另附“——账面上多出来的东西，不是金子，就是炸弹。 “魏关员收了贰仟圆，盖双章放行。“他飞快地算着，“贰仟圆，按现在的行市，够一个关员一家老小吃喝三年。可他要是不收这钱，光靠死工资，攒三年也攒不出贰仟圆来——所以这钱，他非收不可。可他收了钱，为什么要在舱单上，留下特别事务课的章印？“ “除非——“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这枚章印，不是他留的，是别人盖的。舱单从他手里过了一道，又有人趁他不注意，在最后一页盖了一枚章。盖这枚章的人——想让这船，跟特别事务课扯上关系。“ “可特别事务课已经被查封了。“他心想，“扯上关系，图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海面上停着的兴亚丸，心里那本账，轰地翻了一页。 “除非——这船，不是兴亚丸。“他低声说，“或者——舱单，不是这艘船的舱单。海关的章盖下去了，可盖在哪张纸上，船肚子里装的什么——“ 他想起魏关员的话：“海关只管章，盖了章，船出了港，这货，就跟海关没关系了。“ “跟海关没关系了……“沈满仓喃喃道，“那跟谁有关系？“ 远处，兴亚丸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船要开了。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灰蓝色的货轮缓缓驶离泊位，心里那本账，第一次，翻得没了底。 “海关的章盖下去了……“他低声说，“可这一船的黄金，到底去了哪儿，只有盖章的人知道。“ “那盖章的人——会不会就是魏关员？“钱串子问。 “魏关员？“沈满仓摇了摇头，“他收了贰仟圆，盖了章，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他要真知道船肚子里装的是黄金，反倒不敢收那贰仟圆——敢收钱的人，都只当那船上装的是军工器材。真正知道内情的，是那个让他在舱单上盖章的人。“ 钱串子站在他身边，缩着脖子：“满仓，咱——咱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不算计，还不好说。“沈满仓说，“可这舱单上的章印——怕是有人，想让咱以为，黄金还在船上。“ 汽笛声里，兴亚丸越来越远，变成海面上一个灰点。沈满仓站在码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老钱，“他忽然说，“你记着——咱今晚，去趟海关，把今天的放行底档，抄一份回来。“ “抄底档？“ “对。“沈满仓说，“海关的章，盖下去就赖不掉了。可要是底档上记的船，跟舱单上写的不是一艘——那这章，就白盖了。“ 海风里，潮水一声接一声地拍着码头。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艘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黄金过手 第一百五十八章黄金过手 兴亚丸离港后的第三天，沈满仓拿到了海关的放行底档。 底档是从魏关员手下一个姓刘的小关员手里抄来的——钱串子使了十块联银券，姓刘的就什么都说了。底档上记得清清楚楚：兴亚丸，载重四千吨，货物“军工器材“，放行时间，十月十七日午时。 “船名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沈满仓盯着底档，眉头越皱越紧，“可这底档上，怎么没有特别事务课的章印？“ “没有章印？“钱串子凑过来看，“你不是说，舱单最后一页，有特别事务课的章吗？“ “舱单上有，底档上没有。“沈满仓说，“老钱，你想想——舱单是给船看的，底档是给海关留存的。两份单据，要是对不上，那问题，就出在中间——有人，把''黄金''两个字，从账上抹掉了。“ 他合上底档，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一个关键的位置。 “兴亚丸离港，海关放行，''军工器材''——“他低声说，“黄金从账上消失了。可黄金不会自己消失——它得经手。经谁的手，账上就该有谁的名。“ “那咱——“ “咱得让黄金''过手''。“沈满仓说，“黄金是死物，可账是活的。只要账上有一笔''过手''的痕迹，咱就能顺藤摸瓜，摸到它真正去了哪儿。“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监查课的印，递给钱串子：“你拿这张条子，去趟正金银行，找渡边襄理——就说，监查课例行稽核，要调兴亚丸装船那天的''过秤记录''。“ “过秤记录？“ “对。“沈满仓说，“装船那天，四十七箱金条，一箱一箱地过秤——渡边那儿，一定有记录。可渡边收了岛田的黄金，那份记录，是真是假，咱得亲眼看看。“ 钱串子拿着条子去了。 当天下午，他带回来一本蓝皮账册——是正金银行的过秤记录。沈满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装船那天的那几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四十三箱……“他盯着那行数字，“过秤记录上，第四十三箱，五百两。可入库那天，第四十三箱，也是五百两。账面对得上。“ “对得上，那不好？“ “不好。“沈满仓说，“入库那天，第四十三号箱，被渡边的人挪走了——可过秤记录上，它还是五百两。老钱，你说，一箱被挪走的金条，怎么还能在过秤记录上，好好地躺着？“ 钱串子愣了愣：“你是说——这过秤记录，是假的？“ “要么是假的。“沈满仓说，“要么——被挪走的那箱，不是真金条，是假的。有人，用一箱假金条，换走了真金条——账上，一根不少；库里，早就空了。“ 他望着窗外，心里那本账，已经清清楚楚了。 “岛田私仿封条，渡边收金调库，海关双章放行，特别事务课的章印……“他低声说，“这一环扣一环，扣到最后——黄金过手，过的不是金条，是账。有人，把两千三百五十根金条，从账上''过''成了假的。“ “那咱——咱要不要，把这事儿捅出去？“ “捅给谁？“沈满仓说，“捅给佐藤？佐藤随船押运，现在还在海上——等她回来，发现黄金是假的，第一个查的，就是我这个监查课长。捅给山口？山口是拿我当挡箭牌的，捅给他，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 “那咱——咱就干看着？“ “不。“沈满仓说，“咱得让黄金，真的过一回手。“ “过手？“钱串子眨巴着眼睛，“咋过？“ “黄金是死物，账是活的。“沈满仓说，“船上的金子是真是假，我管不着；可账上的金子，只要经过我的手，那就由不得别人了。老钱，你想想——要是佐藤回来，发现黄金是假的，她查什么？查账。账是监查课管的，账上记的是''四十七箱黄金如数装船''——那第一个吃挂落的，就是我沈满仓。“ “那——那咱得让账上记的不是这个？“ “对喽。“沈满仓说，“账上得记——''装船清点，第四十三号箱封条存疑，监查课已另行封存备查''。这样一来，将来黄金出了事，咱的账，早就有言在先——不是监查课失职，是有人动了手脚。咱把自己摘干净，剩下的，就是看戏。“ “看戏？“ “看佐藤跟岛田、渡边他们，狗咬狗。“沈满仓说，“咱不光看，还得给火里添把柴。“ “添柴？“ “添柴。“沈满仓点头，“等佐藤一回来，咱就把''第四十三号箱封条存疑''这条账，递到她眼皮子底下——让她自己，往深里挖。她挖得越深，越会发现——这黄金案的水，比她想象的，浑得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八章黄金过手(第2/2页) “那咱——咱不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吗？“ “引火上身，才能火中取栗。“沈满仓说，“老钱，你记着——在天津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黄金案的水越浑，咱这管账的，越没人敢动。“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老钱，你帮我把韩二刀找来——还有，给估衣街捎个话，说我今晚回去吃饭。黄金的账，我得好好算一算；饭，也得好好吃一顿。“ 钱串子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忽然又回过头来：“满仓——那个张老疤，撕封条那个，我查到他的底细了。“ “什么底细？“ “他是田中的人。“钱串子压低声音，“早年在大沽码头给田中扛过货——这几年，一直在给兴亚院做装卸。他撕封条那一下，怕是——田中的意思。“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田中……“他喃喃道，“军火账还没结，黄金账又开了——田中这是，要破罐子破摔，把水搅浑？“ 他望着窗外，海河的水，混浊地流着。黄金的账，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把他、田中、佐藤、岛田、渡边，全兜在了里面。 “过手……“他低声说，“黄金过手，账也过手。就看最后，是谁先过了谁的手。“ 晚饭过后，杏儿睡下了。沈满仓正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看那本过秤记录，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那是高世昌的暗号。 沈满仓开门，高世昌闪身进来，脸色发白。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小册子，塞到沈满仓手里：“沈课长，猫三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他手里有用。“ “猫三不是被特高课带走了吗？“沈满仓接过册子，“他什么时候——“ “他进去之前，托人带出来的。“高世昌说，“猫三说——''代征''的底账，是假的；真的那本，他藏在特别事务课花厅的地砖底下。他还说，黄金的事，跟特别事务课没关系——是有人，借着特别事务课的旗号，在账上做手脚。他让我告诉你——''查账，别查人；查人，别查账''。“ “查账，别查人；查人，别查账……“沈满仓念叨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心里那本账，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 他打开油布包，册子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艘船，船底舱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兴亚丸“。 “兴亚丸……“他低声说，“猫三画的，是这艘船。可船底舱的圈——他画这个，是什么意思？“ “猫三没说。“高世昌说，“他说，你看一眼就懂。“ 沈满仓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个圈，像是活了一样，转了起来。 “老钱，“他忽然问，“兴亚丸的底舱——除了金条，还装了别的吗？“ “装了。“钱串子想了想，“装船那天我瞧见了——底舱最里头，还码着一排木箱子，上头盖着油布，船工不让近前。说是——''随船密件''。“ “随船密件……“沈满仓心里，猛地一动。他想起了海关舱单第三页上那行铅笔小字——“另附密件，随船东行“。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原来，黄金根本不在船上——那批''随船密件''，才是黄金。装船那天，有人，把金条箱换成了空箱，又用''密件''的名义，把真金条，藏在了底舱最里头。“ “那船上的四十七箱——“ “是空箱。“沈满仓说，“四十七箱，装的不是金子，是铁条。海关盖了章，佐藤上了船，所有人都以为，黄金在船上——可黄金，早在装船的时候，就''过手''了。“ 他望着手里的纸，声音很轻：“猫三啊猫三——你这本账，藏得可够深的。“ “那咱——咱要不要，拦住那艘船？“ “拦不住了。“沈满仓说，“船都开出三天了。可账，还没完——老钱，你记着，从今天起，咱盯住''随船密件''四个字。黄金过手，总得有人接——接货的人，迟早，会来天津。“ 他收好那张纸，望着院墙外的夜空。海河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天津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押运单 第一百五十九章押运单 夜里的海河，泛着一层死鱼肚似的灰白。 沈满仓把那张船图收进怀里，正要熄灯，院门外又响起三声轻叩——两长一短。开门一看，高世昌披着蓑衣站在雨里，怀里鼓鼓囊囊，像揣着个烫手的炭盆。 “沈课长，这是船务公司的押运单抄件。“高世昌把一卷油纸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我托了海关的老魏，趁着誊抄舱单的当口，偷偷描了一份。您说过，盯住''随船密件''四个字——这押运单上，就有那四个字。“ 沈满仓把人让进屋，就着油灯展开油纸。押运单是船务公司的誊抄格式：船名兴亚丸，载重六百吨，出发港天津大沽，目的港大连。货主一栏填的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货物一栏写着“军需杂货“，底下附一行小字：随船密件，共四十箱，由山田商行托运，监押员两人。 “山田商行？“沈满仓皱了皱眉，“兴亚院的货，怎么从山田商行手里走？“ “问过了。“钱串子凑过来，下巴往纸上一指，“山田商行是日租界的老字号，专做''军需配套''生意——锅碗瓢盆、油布麻绳，什么杂都收。可这四十箱''密件''，走的却是船务公司的''另附''账，不报关、不查验。“ 沈满仓盯着那行“四十箱“，心里算了算。猫三的船图上，底舱那排木箱子，他数过——码头工卸货时喊号子，喊到“四十三“停的。可押运单上，密件只有四十箱。 “老高，装船那天，密件到底多少箱？“ “四十三。“高世昌答得干脆，“我躲在岸上数过，船工一箱一箱往底舱抬，喊到四十三才停。“ “押运单上写四十，实际装了四十三。“沈满仓把油纸凑近灯芯，眯起眼，“多出来的三箱，账上没记，人却上了船。“ 他抬眼看向高世昌。油灯一跳，高世昌头顶浮起一行细密的金字，像雨丝一样往下淌：欠猫三一条命；收过张老疤二十块大洋；替老魏瞒过一笔关税。 窥账之眼。沈满仓心里默念一句，面上不动声色。高世昌头顶那行字，前半句他信——猫三的册子，是高世昌拼了命带出来的。可后半句“收过张老疤二十块大洋“，却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 “老高，“他忽然问，“张老疤，这几天找过你？“ 高世昌脸色一僵，油灯下看得分明：“沈课长，您这是——张老疤是田中人，我躲他还来不及，怎会——“ “二十块大洋。“沈满仓打断他，“他给你送钱，让你干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高世昌的喉结滚了滚，半晌，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声音发涩：“他让我——把这个，夹在您常看的账本里。“ 沈满仓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一艘船，跟猫三那张几乎一样，只是底舱那个圈，被一条墨线斜斜划掉，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密件四十箱，装船无误。 “有意思。“沈满仓把纸按在桌上，“张老疤想让所有看账的人相信——密件只有四十箱。可猫三用命换来的图，画的是四十三。“ “那到底是四十，还是四十三？“钱串子挠头。 “装船的是四十三。“沈满仓说，“账上记的，是四十。多出来的三箱，有人想瞒天过海——瞒的还不是特高课，是兴亚院自己。“ 他想起山口敬三那句“四十七箱2350两“，又想起岛田私仿的封条43到47号。四十七箱是兴亚院的账面数，四十三箱是实际装船的密件数——中间差了四箱，账上却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九章押运单(第2/2页) 这账，越算越浑。 雨声渐密，钱串子把油灯拨亮了些，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说沈爷，您别光盯着箱子数。装船那天，我蹲在码头后头的茶棚里，瞧见一件怪事——岛田先生上船之前，在栈桥上站着，跟渡边嘀咕了半晌。嘀咕完，岛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渡边。渡边捏了捏，揣进兜里，那分量——像是金条，可又比金条轻。“ “你眼睛倒是尖。“沈满仓说。 “干仵作干出来的。“钱串子嘿嘿一笑，“死人身上藏的东西，一掂就知道几两几钱。“ 沈满仓闭了闭眼，脑海里浮起装船那天的画面。那日他隔着码头栈桥，远远看过岛田和渡边——那时他只当是寻常交接，没往心里去。此刻经钱串子一提，他才记起，岛田头顶那行金字，当时闪了这么一句：封条43至47号，仿的，每箱提成5两。 5两一箱，五箱就是25两。岛田私仿封条，往自己兜里搂了25两——这笔账，真账上记了，假账上平了。可渡边接过的小布包，又是什么账？ “老钱，“沈满仓忽然问，“渡边接布包那天，你瞧见布包上有什么记号没有？“ “记号？“钱串子想了想，“有。布包角上，绣着一个''三''字。“ “三？“沈满仓心头一跳，“三友的三？“ “那我就不知道了。“钱串子摊手，“我只知道，那''三''字绣得歪歪扭扭，不像是绣庄的手艺，倒像是——自己缝的。“ 自己缝的“三“字布包，从岛田手里，递到渡边手里。这笔账，还没等沈满仓理清，又添了一笔。 “老钱，“沈满仓把油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明天你去日租界，摸一摸山田商行的底。看看这个商行，背后站着谁。“ “我？“钱串子指着自己鼻子，“我一个老仵作，去摸日商行当的底？“ “你当铺朝奉出身，最会看人下菜碟。“沈满仓说，“去山田商行，就说你有一批''旧货''要出手——问他们收不收。看他们的账房怎么接话，就知道这商行是正经买卖，还是给谁洗钱的壳子。“ 钱串子眼睛一亮：“这活儿行。当铺里混了半辈子，我最懂怎么套人话。“ 高世昌站在门边，脸色还有些白：“沈课长，那张老疤的钱——“ “钱你留着。“沈满仓看他一眼，“二十块大洋，就当是张老疤孝敬你的。他让你夹的纸，你已经交给我了——这账，算是平了。“ 高世昌如释重负，拱了拱手，钻进雨里去了。 屋里只剩油灯噼啪作响。沈满仓重新展开押运单，指尖在“随船密件“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四十箱、四十三箱、四十七箱——三个数，三本账。金子只有一批，可过手的人，都想从里头刮下一层。 他忽然想起猫三那句“查账，别查人；查人，别查账“。 账上写四十，人搬了四十三，兴亚院记四十七。多出来的六箱，既不在账上，也不在押运单上——那它们，到底去了哪？ 他吹熄油灯，黑暗里，海河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水底敲着一面破锣。 多出来的三箱，账上没记，人却上了船。船开了三天，那三箱货，怕是早就不在船上了。 第一百六十章 两本账 第一百六十章两本账 第二天晌午，钱串子从日租界回来，进门先灌了三大碗凉茶。 “摸着了。“他抹着嘴说，“山田商行的账房，姓钱，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我诈他有一批''来路不明的旧货''要出手，问他敢不敢收——你猜怎么着？他说他们商行专收''来路不明''的货，越多越好，只要不是金子就行。“ “不是金子就行？“沈满仓正在给账本做记号，闻言笔尖一顿。 “对。他还说，前些日子有人拿了一箱''密件''来问价，他们没接。“钱串子压低声音，“那箱子上，画着兴亚院的菊花纹。“ 沈满仓搁下笔，心里那本账，哗啦翻了一页。 密件箱，兴亚院的菊花纹，拿到日租界商行问价——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想在天津本地脱手这批“密件“里的东西。可密件已经装上兴亚丸开走了，天津怎么还会有密件箱？ “除非……“他自语，“装船的时候，就有人把真箱调了包，换成假箱上了船。真箱，留在天津。“ “跟猫三说的对上了。“钱串子一拍大腿，“猫三说''代征''的底账是假的，真的藏在特别事务课花厅地砖底下——咱是不是该去把那本真账，挖出来看看？“ 白天，兴亚院的账房里，沈满仓正低头誊抄入库单据，岛田推门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搁下一摞凭证：“沈课长，这些是封条补领的凭据，麻烦入账。“ 沈满仓接过来翻了翻——四十三到四十七号封条，补领日期九月十七日，经办人岛田。纸是新纸，墨是新墨，日期却填的是装船前两天。 他抬眼看向岛田。岛田头顶那行金字，像烧开的锅一样翻滚：补封条，每箱提成5两；43至47号，共25两，已入私账；渡边那包东西，是“三友“的定金。 “岛田先生，“沈满仓不动声色，“封条补领，怎么不走总务科的流程？“ “总务科那些人，办事磨蹭。“岛田打着哈哈，“军需紧急，我等不得。“ “行。“沈满仓低头，把凭证收进抽屉，“我入账。“ 岛田前脚出门，钱串子后脚溜进来，压低声音：“咋样？这老小子露馅没？“ “露了。“沈满仓说，“补领凭据是真的，可封条43至47号，早就被他换成仿的了。他补领的是真封条，用的是仿封条——真封条拿去卖钱，仿封条贴在箱子上糊弄海关。“ “啧啧，“钱串子咂舌，“这老小子，胆子比当铺的耗子还肥。“ “肥不肥，账上见。“沈满仓把凭据收进怀里，“今晚，咱们就去花厅，把猫三那本真账挖出来——看看这笔''封条账''，他到底记没记。“ 当晚三更，两条黑影翻进了特别事务课的后院。 沈满仓白日里借着送账本的由头，把花厅的格局记了个烂熟。花厅东墙根下，第三块青砖，边上有个缺口——高世昌说，猫三藏册子时留的记号。 钱串子蹲在墙根，拿匕首沿着砖缝一撬，青砖应声而起。底下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沈满仓拆开，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封皮上写着一个字：“代征“。 他借着蒙布手电的光，一页页翻下去。账册记的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代征“业务——替日军征收民间财物、代管军需物资。前几十页，跟他手里那本“代征底账“一模一样，工工整整，分毫不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章两本账(第2/2页) 翻到第四十七页，笔迹突然变了。 “老钱，你看这页。“沈满仓把账册凑近光，“前头都是工笔小楷，这页起，变成了行书——有人在这本账上，加过笔。“ 行书那几行，记的是黄金入库明细： 九月十八日，金条二百三十根，每根十两，计二千三百两，入特别事务课金库。封条四十七箱，每箱五十两，计二千三百五十两，待运。备注：岛田君仿封四十三至四十七号，每箱提成五两。 “二百三十根，每根十两，是2300两。“钱串子掰着手指头算，“四十七箱每箱五十两，是2350两——差五十两，正好是岛田提成的那十箱？“ “不止。“沈满仓又翻一页，“渡边挪走43号箱，账上记的是''存库待验''——可金库里的43号箱，早就空了。还有张老疤撕封条，这页写''四十七箱改为四十六箱，短一箱，查无实据''。“ 他越翻越快，心口那根弦越绷越紧。真账上的每一笔，都跟他在兴亚院看到的“平账“对得上——假账把窟窿填平，真账把窟窿挖开。可挖到最后一页，账册上只剩一行字： 兴亚丸卯时出港，密件随行，接货人持“三友“信物。代征之账，至此为止。查账，别查人；查人，别查账。 “三友？“沈满仓皱眉。 “三友洋行？“钱串子一愣，“日租界是有家三友洋行，专做码头转运——跟山田商行是邻居。三友……三友……“ 他忽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三友洋行的东家，姓佐藤！“ 沈满仓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住。 佐藤——佐藤美代？ 特高课甄别组组长，那个只信数字的冷面女特工，她的本家姓氏，就是佐藤。账册上“接货人持三友信物“，那接货人，难道是佐藤美代的人？ 可佐藤美代是特高课的，兴亚院的黄金运输，她不过是来“监督查账“的——她怎么会是接货人？ “老钱，“沈满仓把账册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三友洋行的事，先别声张。你明天再去日租界，绕三友洋行转一圈，看看他们家码头这几天，有没有大船靠岸。“ “行。“钱串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那这真账——咱怎么办？“ “留在我这儿。“沈满仓说，“猫三说得对，查账，别查人。真账在我手里，谁想在这账上做文章，都得先过我这关。“ 两人原路翻出特别事务课。海河的夜风裹着凉意，沈满仓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心里却比风还凉。 三友洋行，佐藤。黄金的接货人，如果真的跟特高课有关——那这趟黄金运输，就根本不是兴亚院运给军队的，而是有人借着战时的幌子，把公家的金子，往自己口袋里搬。 而接货人手里的“三友“信物，此刻，怕是已经随着兴亚丸，漂在去大连的海上了。 账册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金库钥匙 第一百六十一章金库钥匙 沈满仓在兴亚院的差事，是“特别事务课账房“，管的是进出账目。这两天他借着“秋季盘库“的名义，把金库的钥匙流程摸了个清楚。 金库有两把钥匙：一把主钥，在田中义成手里；一把副钥，在值班副官手里。开库必须两钥齐转，缺一不可。钥匙平日锁在田中办公室的铁柜里，铁柜钥匙又挂在田中腰间。 “三把锁，三层门。“钱串子蹲在库房外头抽烟，啧啧有声，“就算神仙来了，也偷不出一个子儿。“ “钥匙是好钥匙。“沈满仓说，“可锁芯，是换过的。“ 他蹲下身，就着库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指尖捻起地上一小片铜屑：“你看这铜屑，是新的。金库门锁的锁芯，最近被人卸下来重装过——装的时候，有人拓了模子。“ “拓模子？“钱串子烟头一抖，“那不等于——钥匙被复制了一把？“ 沈满仓没接话。他站起身，正撞上迎面走来的佐藤美代。 佐藤美代今天穿一身藏青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夹着一本硬皮账册，活像个来查账的银行稽核。她看见沈满仓，脚步一顿，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课长，好巧。你也来盘库？“ “佐藤小姐。“沈满仓笑着迎上去，“秋后盘库，这是老规矩了。怎么，特高课也要查兴亚院的账？“ “不是查账。“佐藤美代翻开账册，指尖点在一行字上，“是查这行字。九月十八日，金条入库，封条四十七箱——可我在海关的舱单上，看到的是四十七箱没错。但我问过码头装卸工，他们说，装船的封条箱，只有四十三箱。“ 她抬眼，目光像一把冷冰冰的算盘珠子：“沈课长，你是管账的。四十七箱的账，怎么就对不上四十三箱的货？“ 来了。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翻到昨晚真账上那几行行书。他面上不慌，接过佐藤的账册，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忽然“咦“了一声： “佐藤小姐，您看这页——九月十七日，岛田君报备，封条四十三至四十七号因受潮破损，在库内重新补封。补封时，岛田君写了''仿封''二字做记号，怕的就是以次充好。“ 他指着账册上他昨晚连夜补上的一页假记录：“您说的四十三箱，是不是指这五箱''仿封''？那是岛田君自己补的，不算另装的货。四十七箱的账，分毫不差。“ 佐藤美代盯着那页假记录，看了足足半分钟。沈满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佐藤美代是会计出身，最恨账目不清。这页假记录是他昨晚加班伪造的，纸是旧的，墨是新墨，万一佐藤翻到背面看水印，立马穿帮。 可佐藤美代只是把账册合上，淡淡地说：“沈课长手脚麻利，账做得干净。“ 她转身往金库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账做得太干净，有时候反而让人不放心。沈课长，你说呢？“ 佐藤美代走远后，沈满仓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蹲下，把那片铜屑收进手帕。金库的门锁锁芯，他昨夜里已经偷偷验过——弹子排列跟田中铁柜里那把主钥的齿形对不上。也就是说，金库门上的锁芯，被人换过之后，又用一把新拓的钥匙开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一章金库钥匙(第2/2页) “守库的副官，昨儿当值。“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瞧他眼圈发青，像是几宿没睡好。“ 沈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金库门口，值班副官井上次郎正靠着墙打盹，头顶那行金字，若有若无地浮着：上月初三，收渡边先生十块大洋，放其进库半小时；金库调出单上“渡边“的签名，是他代签的。 十块大洋，半小时——渡边用十块大洋，买走了金库里的半小时。那半小时里，他挪走了43号箱，还顺手在调出单上留了个签名。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你去查查，渡边上月初三，有没有值班记录。“ “查过了。“钱串子说，“上月初三，渡边的值班记录写的是''休沐''——休沐的人，不该在金库出现。可守库的副官说，那天下午，他亲眼瞧见渡边从金库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 油布包——又是油布包。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岛田递给渡边的“三“字布包，渡边从金库带出来的油布包——这两样，怕不是同一样东西。 他抬头，望着金库那扇铁门，忽然明白了什么。 “钥匙，怕是早被人复制过了。“他轻声说，“不是复制一把——是两把。一把，进了金库；另一把，还攥在渡边手里。“ 沈满仓笑着目送她走远，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这娘们儿，不好糊弄。“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我瞧你脸色都白了。“ “你看她头顶。“沈满仓轻声说。 钱串子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佐藤美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头顶那缕只有沈满仓能看见的金字，还残留着几行： 木村密令：查黄金去向，疑与兴亚院内部有关。盯紧沈满仓。 “她盯上我了。“沈满仓说，“木村让她查黄金，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咧嘴一笑，“她查她的账，我算我的账。她查四十七箱，我就让她看四十七箱——她越觉得账干净，越会去查账外的东西。账外的东西，才是要害。“ 他望了一眼金库紧闭的铁门，忽然压低声音：“老钱，今晚你盯住金库——我怀疑，有人比我更想进这扇门。“ “谁？“ “昨晚我盘账的时候，发现金库账上''调出''两行，没有凭证。“沈满仓说，“日期是装船前一夜，经手人签名——是渡边。可渡边那晚的值班记录上，写的是''休沐''。“ 一个休沐的人，怎么会在金库的调出单上签字？ 除非——那把被拓过模子的钥匙，已经有人，用过第二回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调包 第一百六十二章调包 军统的指令，是秦朗亲自送来的。 乌市茶楼的雅间里，秦朗把一盏茶推到沈满仓面前：“黄金的事，上头知道了。四十七箱，2350两——这趟货，津门站要截。“ “截船？船都开三天了。“沈满仓说。 “不截船，截人。“秦朗说，“接货的，迟早要露头。你盯着天津这边，只要接货人一现，就给我咬死他。货在海上，跑不了——可人要是在天津溜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满仓心里有数。猫三的图、真账的“三友“信物、佐藤美代背后的木村密令——这张网，比他原来想的要大得多。 “站长，“沈满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货人的事，我有一半的把握，落在三友洋行身上。可这''三友''，到底是洋行的字号，还是接头用的暗号，还没查实。“ “查实了告诉我。“秦朗说，“津门站的枪，随时听你招呼。“ “枪不急。“沈满仓说，“货在明处，人在暗处。咱要抓的是人——接货的人一露头，货跑不了。“ 秦朗点头，起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苏玉簪托我传句话——南市书场新排了一出《空城计》，问你哪天得空，去听一折。“ 沈满仓心里一动。苏玉簪是军统电讯员，两人之间自有暗语。《空城计》——空城，虚虚实实，唱的是“城内无兵“的诈术。她这是提醒他：眼下天津城里关于黄金的风声，恐怕也是有人摆的“空城计“。 “回她话，“沈满仓说，“就说我这两天账忙，等忙完了，一定去书场听戏。“ 秦朗走后，钱串子从隔壁雅间钻出来，贼眉鼠眼地笑：“书场听戏——沈爷，您这是要听戏啊，还是要见人哪？“ “两样都办。“沈满仓白他一眼，“苏先生那出《空城计》，唱得好不好，得听了才知道。可眼下，咱先得把码头的''空城计''戳穿——密件箱是空的，真金在哪儿，还等着咱去挖呢。“ 他正要起身，韩二刀风风火火闯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咸腥的码头味：“沈爷，出事了。大沽码头今夜有船靠岸，卸的货，全是贴着兴亚院菊花纹的箱子——跟您说的''密件箱''，一模一样。“ “密件箱不是装上兴亚丸了吗？“钱串子瞪眼。 “是装上了。“韩二刀说，“可码头今夜卸的这四十多箱，是从另一条驳船上搬下来的——那条驳船，三天前，在兴亚丸出港前一晚，从兴亚院后门的河汊子里开出来的。“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全对上了。 岛田私仿封条、渡边挪43号箱、张老疤撕封条、押运单四十箱对不上四十三箱——这些人各怀鬼胎，但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真黄金从兴亚丸的账上“调“下来，换成自己手里的“货“。 可他们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早——早到装船之前，就把真金调走了。那批“随船密件“里的真金，从来就没上过兴亚丸。船上的密件箱，是空的；真正装着金子的箱子，三天前就从河汊子运走了，今夜在码头靠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二章调包(第2/2页) “走。“沈满仓抓起外套，“去码头。“ 他设想过无数种截金的办法，唯独没想到——金子的“调包“，不是他干的，也不是岛田渡边干的。有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金库的账、封条的账、押运单的账，全算了一遍，然后棋先一着，把金子“调“出了兴亚院。 大沽码头，夜雾浓得像一锅稠粥。 驳船靠岸，船工们扛着箱子往库房走。沈满仓藏在暗处，用窥账之眼扫过领头那个船工——头顶浮起一行小字：东家赏钱三百圆；封口费五十圆；别多问。 三百圆封口费——这不是普通走私的价码。这是有人花大价钱，买这些船工闭嘴。 “沈爷，动手吗？“韩二刀握着腰间的短刀，眼睛盯着那群船工。 “不急。“沈满仓压低声音，“先看他们把货搬进哪间库房。“ 箱子一箱箱搬进码头最里头那间废弃的盐仓。船工们搬完，领头的锁了门，四下张望两眼，领着人散了。 沈满仓等到码头上彻底安静，才从暗处出来，摸到盐仓后墙。窗板年久失修，一撬就开。他翻窗进去，就着手电光，一排排数过去——四十三箱，贴着兴亚院菊花纹的封条，码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指尖捻起一箱的封条角。封条上盖着两个章：一个是兴亚院的菊花纹，一个是海关的验讫章——跟158章那天魏关员盖的双章，一模一样。 可这箱子，明明三天前就被运出了兴亚院——海关的章，是什么时候盖的？ “除非……“沈满仓喃喃，“这封条是仿的。有人仿了兴亚院的章，仿了海关的章，在这批箱子上，做了全套''合法''的皮。“ 他伸手，撬开最近一口箱子的封条。箱盖翻开，手电光一照——不是金条。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油布，油布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拆开，信纸只有两行： “黄金早就不在船上，在天津等你。三友。“ 沈满仓捏着那封信，指尖发凉。他回头去看那四十三口箱子——撬开第二口，空的；第三口，空的；第四口，空的。 四十三口箱子，全是空的。有人用四十多口空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码头，钉在了“密件“上——而真正的金子，根本不在这批箱子里。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一看，是张当票。 义和当，当物：樟木箱一口，内装簿册。日期：三天前。当期：一个月。 义和当——那是他和秦朗的老接头点。 沈满仓把当票收进怀里，望了一眼满库房的空箱，忽然笑了。 “老钱，“他轻声说，“这盘棋，有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想得早。咱在码头守株待兔，人家在天津等着咱——''在天津等你''，好大的口气。“ “那咱——“ “去义和当。“沈满仓说，“看看那口樟木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账。“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夜航 第一百六十三章夜航 出了码头，沈满仓没急着去义和当，先拐进估衣街的酱菜铺。姐姐沈桂香正在门口晒酱缸，见他进门，头也不抬：“灶上温着粥，杏儿刚吃完上学去了。“ “姐，“沈满仓从怀里摸出那张当票，在姐姐眼前晃了晃，“这东西，您见过没有？“ 沈桂香扫了一眼，手里的酱勺顿了顿：“义和当的票？这有什么稀罕——杏儿她爹活着那会儿，常去义和当典东西。怎么，你也当东西了？“ “没有，“沈满仓把当票收好，“帮人取的。“ 沈桂香没再多问，只叮嘱一句：“当铺的规矩，当票见底，东西见天——你要是替人取东西，记得带齐了票，别让人讹了去。“ “当票见底，箱子见天“——沈满仓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姐姐不懂，可她无意间说的这句当铺老话，跟冯掌柜说的，一模一样。 出了酱菜铺，钱串子迎上来：“沈爷，我打听清楚了。义和当三天前半夜收的那口樟木箱，来当的人是个穿长衫的瘦高个，戴着礼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冯掌柜说，那人进门就一句话——''这箱子当一个月，一个月后，有人拿票来取。票上画什么，箱子就是谁的。''“ “画什么？“沈满仓问。 “冯掌柜说，那人拿笔，在当票背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三''字。“ 又是“三“。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像被人拿针猛地扎了一下。岛田布包上的“三“，三友洋行的“三“，当票背面的“三“——这一个“三“字，从兴亚院一路串到义和当，串起的，是一条他还没看清的暗线。 “走，“他把当票贴身收好，“去义和当。“ 义和当的掌柜姓冯，是秦朗的旧相识，沈满仓的当票递过去，他连价都没问，就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口樟木箱，箱子上蒙着厚厚的灰。 “三天前半夜，有人当的。“冯掌柜压低声音，“没留名，只留下一句话——''当票见底，箱子见天''。“ 沈满仓在当铺后院开箱。樟木箱里，是整整齐齐的账册，封皮上写着“三友洋行“四个字。 他一页页翻下去，越翻，心越凉。 三友洋行——日租界那家专做码头转运的小商行——的账册上，记的全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委托转运“业务。九月以来，三友洋行先后七次从兴亚院后门河汊子接货，每次都是夜里，每次都用驳船，转运去向一栏，写的全是“大连港““青岛港“。 可账册最后一页，笔迹变了。那页写着一行字： “十月二日，兴亚丸夜航，押运''随船密件''四十箱。货，另路。“ “另路？“钱串子凑过来，“啥叫另路？“ “不走兴亚丸，走别的路。“沈满仓说，“兴亚丸夜航是明路，是给人看的；真正的货，走''另路''——从天津走别的船出海。“ 他想起码头那四十三口空箱，又想起那封信上“黄金早就不在船上，在天津等你“——原来如此。三友洋行把账做得滴水不漏，用一批空箱和一张当票，引着所有查案的人去追“密件“；而真金，早就顺着“另路“，准备从天津出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三章夜航(第2/2页) “老钱，“沈满仓合上账册，“今晚大沽还有没有别的船要开？“ “有。“钱串子想了想，“我听码头的人说，今夜有艘英商货轮''玛丽皇后号''，要从大沽开往香港。挂英国旗，报关走公海，连特高课都不查。“ “英商货轮……“沈满仓眼睛一亮，“金子要出海，用英国旗打掩护，谁也拦不住。走，去码头。“ 当夜，大沽码头。玛丽皇后号泊在深水区，探照灯扫过水面，船身吃水线压得很低——船上装着分量不轻的货。 沈满仓和韩二刀藏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眼睁睁看着一队人从驳船往玛丽皇后号上吊装木箱。箱子不大，抬起来却费劲，两个人抬一口，腰都直不起来。 “金子。“韩二刀说，“那个分量，错不了。“ 沈满仓没答话。他的目光落在那队人领头的那个身上——夜色里，那人半边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正是张老疤。 张老疤，田中义成的装卸头目，撕过封条、送过高世昌二十块大洋——现在，他又押着黄金，往英商的货轮上装。 窥账之眼在那道疤上扫过。张老疤头顶浮起一行金字：田中赏钱三百圆；封口费五十圆；货到香港，再结二百。 三百、五十、二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张老疤这条狗，从兴亚院一路咬到码头，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主子田中义成。 “沈爷，“韩二刀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动手？“ “不动。“沈满仓按住他，“张老疤只是扛活的。货上了船，接货的才露头——咱要抓的，是接货的。“ 他望着玛丽皇后号缓缓升起舷梯，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兴亚丸夜航，是饵；玛丽皇后号，才是真的。可这真货的船上，押船的却是田中的人——那“三友“信物，到底在谁手里？佐藤美代呢？她查黄金查得那么紧，是查给木村看，还是查给别人看？ “老钱，“沈满仓忽然问，“兴亚丸今夜夜航，走哪条水道？“ “老航线，贴海岸线走。“钱串子说，“慢，稳，白天怕撞船。“ “慢就对了。“沈满仓说，“慢，才有人追得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玛丽皇后号，又看了一眼海面上正缓缓亮起航灯、准备出港的兴亚丸，忽然笑了： “两艘船，一个明一个暗。咱今晚，就看看——谁追得上谁。“ 他蹲回芦苇丛里，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就着凉水慢慢嚼。韩二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低声问：“沈爷，你跟着趟浑水，图什么？“ “图金子？“沈满仓嚼着干粮，“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图的，是活的东西。“ “活的？“ “对。“沈满仓咽下最后一口干粮，“这一船金子出了海，天津城里多少账要翻篇——岛田的账、渡边的账、田中的账，还有特高课的账。账翻篇了，人才看得清。我图的，就是那个''看得清''。“ 韩二刀似懂非懂地点头。芦苇丛外，玛丽皇后号的汽笛拉响，声音又闷又长，像是给这夜航唱的一嗓子送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海上交割 第一百六十四章海上交割 玛丽皇后号出港后，沿着老航线慢慢往东南开。沈满仓没有上那艘船——他让于三娘派了平安帮最快的三条快船，远远缀在货轮后面，盯着它的动向。 临上船前，于三娘站在码头，手里转着两颗铁胆：“沈先生，这票买卖，你给姐姐透个底——那船上，到底装着什么？“ “账上是2350两的金子。“沈满仓说，“可到手多少，得看船上那帮人守不守规矩。“ “那姐姐这趟，图的什么？“ “图个名分。“沈满仓说，“平安帮的船，今夜替''兴亚院的账房''押了一趟货——往后天津码头上，谁想动平安帮的船，都得掂量掂量，船上装的是不是''公家的东西''。“ 于三娘嗤笑一声：“你少拿''公家''糊弄我。姐姐闯码头二十年，什么公家私家，还不都是你们这些账房先生笔下的字？“ “于当家通透。“沈满仓笑着抱了抱拳，“那咱就明说——金子到手，平安帮抽一成，剩下九成，我有用处。这笔账，姐姐认不认？“ “一成？“于三娘眼珠一转，“行，姐姐认了。可丑话说前头——要是箱子里没有金子，你沈先生得赔我一船好酒。“ “一言为定。“ “沈爷，船不对劲。“后半夜，韩二刀从快船上回来报信，“玛丽皇后号开出两个钟头，忽然关了航灯，熄了火，在海上漂着——像是在等人。“ “等人？“沈满仓站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等谁？“ “等接货的。“韩二刀说，“咱后头，跟上来一条船，黑灯瞎火的，也关了航灯，正往玛丽皇后号靠。“ 来了。 沈满仓一挥手，三条快船熄了灯，借着夜色向那两条船包抄过去。海上风浪不大，浪声盖住了桨声，等那两条船上的人发现不对劲，平安帮的快船已经堵住了去路。 “什么人？“对面船上有人用日语喊话，“这里是日本商船，检查的干活？“ “不检查。“沈满仓站在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来收账的。“ 话音一落，对面船上一阵骚动。有人举着灯往快船这边照，灯光扫过沈满仓的脸，又急急缩回去。沈满仓看得清楚——那举灯的手，抖了一下。 夜里的海，静得能听见浪花拍打船帮。两条船对峙着，谁也没先动。玛丽皇后号的舷梯缓缓放下，探照灯猛地亮起，直直照过来。灯光里，舷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矮胖身材，穿着西式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那人走到船边，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 “收账？收什么账？“ “黄金的账。“沈满仓说，“2350两，四十七箱。您这儿，怕是不够数吧？“ 那人脸色一变，文明棍在甲板上一顿，正要开口，身后忽然蹿出几条黑影，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 是张老疤。他带着人从玛丽皇后号的暗处摸出来，枪口对着沈满仓的快船，一边开枪一边喊：“别管他是谁，给我打！货不能丢！“ “沈爷！“韩二刀拔刀就要往上冲。 “等等。“沈满仓按住他，眼睛却盯住那个拄文明棍的矮胖男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四章海上交割(第2/2页) 乱枪里，那人头顶浮起一行金字，清清楚楚：田中义成私账；收金2350两，实收1900两；余450两，留津备用。 1900两——田中义成自己留了450两，只把1900两装船出海。这趟“海上交割“，要交割的，本来就只有1900两。 “老钱！“沈满仓喊了一声，“你算算，1900两，跟2350两，差多少？“ “差450两！“钱串子在船尾喊，“450两！“ “450两，还在天津！“沈满仓转头看向那个矮胖男人，“这位先生，你替田中先生收的这1900两，怕是收不成了——因为那450两，我还没跟他算清。“ 矮胖男人脸色铁青，刚要转身，韩二刀已经蹿上舷梯，一把短刀架在他脖子上：“别动。“ 枪声渐歇。张老疤那边被于三娘的船工压住，扔了枪，蹲在甲板上。沈满仓登上玛丽皇后号，走到那排木箱前，撬开一口——手电光下，黄澄澄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带着兴亚院的火漆印。 “2350两的账，我只看到1900两。“沈满仓合上箱盖，看着矮胖男人，“剩下的450两，田中先生留在了天津。他留那笔金子，干什么用？“ 矮胖男人咬着牙不开口。沈满仓也不急，示意韩二刀把刀往他脖子上压了压： “您不说也行。我替您算——田中先生把450两留在天津，要么是孝敬什么人，要么是留着跑路的盘缠。可您想想，金子到了您手里，您替田中先生背了这笔账——等那450两的事发了，特高课第一个抓的，是田中，还是您？“ 矮胖男人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我说。“他沙哑着嗓子，“田中先生留那笔金子，是要在天津——收买一个人。“ “谁？“ “特高课。“矮胖男人说，“甄别组组长，佐藤美代。“ 海上风浪骤起，玛丽皇后号的船身晃了一下。沈满仓站在甲板上，望着满箱的金条，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到了最后一页。 佐藤美代——查黄金查得最紧的佐藤美代，是田中义成要收买的人。那她查黄金，到底是给木村查，还是给田中查？ 他蹲下身，从箱底捡起一枚掉落的火漆印，借着月光看了看——兴亚院的菊花纹，边上却多了一个极小的“三“字记号。又是“三“。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这''三''字，从兴亚院一路跟到海上，到底是谁的记号？“ “不管是谁的记号，“沈满仓把火漆印收进怀里，“能在这批金子上做记号的，都是下了注的。下了注，就得陪到最后。“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盏灯，由远及近，快得惊人——是一艘快艇，正破浪而来。 “沈爷！“钱串子在船尾喊，“那是特高课的船！佐藤美代追上来了！“ 沈满仓望着那盏越来越近的灯，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他说，“这盘账，也该摊开算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沉船的传闻 第一百六十五章沉船的传闻 沈满仓没有等佐藤美代的快艇靠岸。 他让于三娘的船工把1900两金条连夜搬上快船，又让韩二刀在玛丽皇后号上放了一把火——不是烧船，是烧箱子。火光照亮海面的时候，沈满仓的船已经隐进夜色，只留下玛丽皇后号上几口烧成黑炭的空箱，和一船乱成一团的张老疤。 第二天天亮，整个天津港都在传同一个消息： “兴亚丸在夜航的时候，遇上风浪，沉了！“ “听说船上运着一批黄金，全沉到海里了！“ “啧啧，两千多两金子，就这么喂了鱼——“ 消息传进兴亚院，传进特高课，传得沸沸扬扬。沈满仓坐在账房里，一边翻账本一边听钱串子学舌，眼皮都没抬。 “沉船的事，“他问，“佐藤美代那边，怎么说？“ “特高课派了打捞队，去沉船点捞金子。“钱串子压低声音，“可你猜打捞队里，有谁？“ “谁？“ “渡边。“钱串子说，“就是那个挪走43号箱的渡边——他主动请缨，说要替特高课''打捞军产''。“ 沈满仓笔尖一顿。 渡边，挪走43号箱、在金库调出单上签名、又主动请缨去打捞沉船——他盯着那艘“沉船“，是想捞船上的金子？还是想趁乱，抹掉自己挪箱的证据？ “老钱，“沈满仓搁下笔，“你去打听打听，兴亚丸''沉船''那天夜里，渡边在哪。“ “这还用打听？“钱串子说，“码头的人都说了，沉船那夜，渡边就在岸上——说是在看海，看了半宿。“ 看海？沈满仓心里冷笑一声。渡边是兴亚院的会计，无缘无故去码头看海——他看的不是海，是那艘“沉船“有没有按计划沉。 因为那艘“沉船“，根本就是假的。 沈满仓昨夜里让于三娘放火烧箱，烧到一半，又让船工把几条旧驳船凿沉在兴亚丸的老航道上——黑灯瞎火，谁分得清沉的是哪条船？再加上码头连夜传开的“沉船“风声，一夜之间，兴亚丸连同它的“黄金“，在所有人的账上，都成了死账。 金子在账上死了，才能在沈满仓手里活着。 1900两金条，此刻正躺在估衣街酱菜铺后院的地窖里，上面压着一层腌菜缸。沈满仓每天照常去兴亚院点卯，照常跟佐藤美代打照面，照常把账做得干干净净——就像那1900两，从来不存在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这账，还没完。 田中义成留了450两在天津；渡边盯着“沉船“想捞证据；张老疤被特高课扣了，迟早要开口；而佐藤美代——自从海上那夜之后，佐藤美代见了沈满仓，只是淡淡点头，一个字都不多问。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沈满仓心里发毛。 佐藤美代来之前的三天里，沈满仓照常去兴亚院点卯，账本翻得哗哗响。兴亚院上下一片“沉船“的哀叹，只有他知道，那1900两金条，正安安静静躺在估衣街酱菜铺的地窖里，上面压着半缸腌芥菜。 夜里，杏儿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累了抬头问：“舅舅，街上的人说，海里有船沉了，船上有金子——金子沉到海里，是不是就没了？“ “金子沉到海里，是没了。“沈满仓揉揉她的脑袋，“可要是有人先把金子从船上拿下来，那沉的就只是船，金子还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五章沉船的传闻(第2/2页) “那金子在哪呢？“杏儿眨巴着眼睛。 “在舅舅的账本里。“沈满仓说，“记账的人，最知道金子在哪。“ 杏儿似懂非懂，趴下去继续写作业。沈桂香端着一碟酱黄瓜进来，压低声音：“后院地窖里那批东西，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腌菜缸压不住味儿，早晚有人闻出来。“ “快了。“沈满仓说，“等风头过去，我把它挪个地方。“ “挪哪儿？“ “挪到它该去的地方。“沈满仓说，“军统的账，特高课的账，兴亚院的账——这笔金子，总要有个去处。“ 话音未落，院门外响起脚步声。钱串子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沈爷，佐藤美代来了——穿了一身和服，说要见您。“ 沈满仓放下筷子，理了理衣襟：“请她进来。“ 不多时，佐藤美代走进账房。她没穿藏青西装，换了一身和服，头发也散了下来，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沈课长，忙吗？“ “佐藤小姐。“沈满仓放下笔，站起身，“稀客。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佐藤美代走进来，把那张纸轻轻放在他桌上，“只是有一份电报，想请沈课长帮我看看——沉船前，兴亚丸发回的最后一份电报。“ 沈满仓低头看去。纸上是一行电文，译得工工整整，只有三个字： 烂算盘。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河的风声。沈满仓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笑纹没有一丝变化： “烂算盘？佐藤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佐藤美代说，“兴亚丸沉船前，发回这样一份电报——''烂算盘''。沈课长，你说，这船上的人，是想说算盘烂了，还是想说——船上有个叫''烂算盘''的人？“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满仓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在看一本刚翻到最后一页的账。 沈满仓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面上却只是笑，伸手把电报折起来，推回佐藤美代面前： “佐藤小姐，我是个管账的，不懂谍报。可账上有个规矩——来路不明的字，不能认。这电文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算不得数。“ “是吗？“佐藤美代接过电报，指尖在纸上一捻，“那沈课长觉得，这算得数吗？“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课长，听说你算盘打得好。过两天，我有一笔账，想请你帮着算算——算好了，兴亚院的黄金案，说不定就平了；算不好，沉船的不光是兴亚丸，怕是还有别的东西。“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门。 沈满仓站在账房里，望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阳光，半天没动。窗外，海河的水混浊地流着，秋天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烂算盘……“他低声念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这账，真是越算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从抽屉底层摸出那本蓝布封面的“代征“真账，翻开最后一页，在“接货人持三友信物“那一行下面，用笔添了一行小字： “兴亚丸沉，账未沉。450两在津，1900两在窖。佐藤持电文来——下注的，该来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黄金失踪 第一百六十六章黄金失踪 佐藤美代走后第三天，兴亚院炸了锅。 田中义成把账房的门拍得山响，进门的时候，一张脸白得像纸：“沈课长，出事了——金子，金子没了！“ “金子？“沈满仓放下手里的笔，“什么金子？“ “献金！“田中义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四十七箱，两千三百五十两——兴亚丸沉了，货没捞上来，东京那边已经来电问了三遍！现在账上记着金子已经运出，可海里头连根金毛都摸不着——这账，怎么平？“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翻到昨夜他亲手补平的那一页。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田中先生，账房只管记账。金子装上船，账上就记''已出库''；船沉了，那是海上的事，不是账上的事。“ “可东京不认这个！“田中义成急得直搓手，“他们要的是金子，不是账本！“ 沈满仓抬眼看他。窥账之眼在那张急得发白的脸上扫过，一行金字浮了起来：献金2350两，实收1900两，450两留津备用；收买佐藤美代未成，佐藤反手查账，田中自危。 450两，收买佐藤——未成。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美代拿着“烂算盘“的电文上门，原来不只是试探他，也是给田中看的：她不吃田中的金子。这女人，两头都不靠，只信她自己的账。 “田中先生，“沈满仓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金子失踪，账房担不起这个责。可您别忘了——装船之前，封条是岛田君补的，调库是渡边君经手的，码头装卸是张老疤干的。三拨人经手，账上却只记我一笔，说不过去吧？“ 田中义成眼珠转了转，听出话里的意思：“沈课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满仓说，“账房先生管不了船上的事。可船上的人，账房先生倒是能帮着查一查。“ 他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在一行上：“九月十七日，岛田君报备封条四十三至四十七号受潮，在库内重新补封——五箱封条，重新补的。这五箱，装船的时候，是不是也一起装上了？“ 田中义成盯着那行字，眼神渐渐变了。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沈课长，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五箱，是不是让人动了手脚？“ “我可没说。“沈满仓把账册合上，“我说的是——封条补过，得查；补了封条的箱子，装没装上船，更得查。至于动了手脚没有，那是特高课的事，不是账房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六章黄金失踪(第2/2页) 田中义成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起身：“行。我让人去查那五箱。沈课长，这事儿，你可得替我把账看住了。“ “看账是我的本分。“沈满仓站起来送客，“田中先生放心——只要账还在，金子跑不了；可要是账让人动了手脚，那金子……就不好说了。“ 田中义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兴亚院上下都在传一件事：四十七箱献金，兴亚丸沉船后一箱没捞回来——黄金，失踪了。 传话的人越传越玄，有人说是海上遇了海盗，有人说是装船时就被调了包，还有人悄悄说：账房先生最清楚。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把窗外的闲话听得一清二楚。钱串子溜进来，压低声音：“沈爷，外头都在传——黄金失踪，账房先生脱不了干系。你就不怕？“ “怕什么？“沈满仓头也不抬，“传话的人越多，说明查案的人越少。真正查我的，不会到处嚷嚷。“ “那真正查你的，是谁？“ “是谁，我等着他上门。“沈满仓说。 钱串子又说：“我还听说，财务课的岛田今天请了半天假，说是头疼；渡边倒是照常点卯，可一上午往金库跑了三趟——沈爷，您说他们这是急着干嘛？“ “急着对账。“沈满仓说，“金子丢了，经手的人都得把账翻出来自证清白——谁翻得急，谁心里有鬼。“ “那您呢？“钱串子问，“您不急？“ “我急什么？“沈满仓头也不抬，“我的账，昨儿晚上就平好了。“ 沈满仓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黑西装的特高课翻译官走进来，鞠了一躬： “沈课长，佐藤组长请您过府一叙——她有一笔账，想请您帮着算算。“ 钱串子脸色一变。沈满仓放下笔，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劳驾回话，就说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钱串子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地窖，看好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追查 第一百六十七章追查 特高课的院子，沈满仓不是头一回来。可佐藤美代的办公室，他还是第一次进。 屋里收拾得纤尘不染，桌上摆着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佐藤美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摞单据，见沈满仓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 “沈课长，坐。茶自己倒。“ 沈满仓拉开椅子坐下，没去碰茶壶：“佐藤小姐说有笔账要算——什么账？“ “黄金的账。“佐藤美代把一摞单据推过来，“兴亚丸出港前后，所有的单据，我让人连夜抄了一份。沈课长是行家，帮我看看——这账，哪里对不上。“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着接过来。单据翻了几页，他指着一行说： “封条四十七箱，舱单四十七箱——这没错。可佐藤小姐您看这张，“他抽出一张押运单，“押运单上写的，是四十箱。四十七对四十，差七箱。“ 佐藤美代眼睛一亮：“差七箱？“ “差七箱。“沈满仓说，“封条箱数是仓库的数，舱单箱数是装船的数，押运单箱数是押船的数——三样对不上，要么是记账的人粗心，要么是有人中途动了手脚。账房只管记账，可这三张单子，经手的人不一样。“ “谁经手的？“ “封条，岛田君补的；舱单，码头报关处填的；押运单——“沈满仓顿了顿，“渡边君签的字。“ 佐藤美代拿起那张押运单，凑到灯下看了半天，忽然问：“沈课长，你和岛田、渡边，共事多久了？“ “小半年。“ “那你说，“佐藤美代放下单据，目光直直看着他，“他们俩，谁更可疑？“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速翻动着。他不能说得太死，也不能显得置身事外——佐藤要的是“账房先生的判断“，他得给一个既像真话、又不会烧到自己身上的答案。 “佐藤小姐，“他说，“账房有账房的规矩——不凭单据，不评人。岛田君补封条有单据，渡边君签押运单也有单据，单据都在，人就不能定罪。可有一件怪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九月十八日装船那天，渡边君请了半天假。“沈满仓说，“可押运单上，他的签字笔迹跟平时不大一样——像是赶时间，签得潦草。“ 佐藤美代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她忽然又问：“沈课长，你说渡边签得潦草——可潦草，不犯法。签了字，就是他的责任。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没鬼，签个字，为什么手抖？“ “也许是赶船。“沈满仓说，“九月十八日那天，潮水不等人，装船的人都在催——手忙脚乱，字就潦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七章追查(第2/2页) “那沈课长赶船的时候，字也这么潦草？“ “我不赶船。“沈满仓笑了，“我是账房，账房一辈子都在岸上，不用赶船。“ 佐藤美代盯着他，忽然也笑了：“账房在岸上，可账房的账，会出海。沈课长，你说——兴亚丸上那本随船账，现在在哪儿？“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随船账？沉船了，账自然跟着沉了。佐藤小姐要是想找，怕是得先找人打捞。“ “打捞，“佐藤美代慢悠悠地说，“总比''账房先生藏了账''好查。“ 沈满仓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窥账之眼在佐藤头顶扫过，一行金字浮起：受木村密令查金，限期半月；怀疑内鬼，亦疑田中；“烂算盘“电文无据，暂存。 限期半月——佐藤美代自己，也有交差的压力。 他心里盘算着：佐藤限期半月，如今已过五天。十天内，她得交差——要么抓到真凶，要么找个替罪羊。真凶是谁，她心里没数；替罪羊是谁，她也在掂量。他沈满仓要做的，就是让替罪羊的名单上，头一个名字不是自己，而是田中、渡边、岛田这些真正经手的人。 “沈课长？“佐藤美代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在想佐藤小姐的话。“沈满仓回过神，“黑市金价涨，说明有人抢收。可抢收的人，未必是丢金的人——也许是看热闹的，想趁火打劫，赚一笔差价。“ “沈课长觉得，是看热闹的？“ “我没觉得。“沈满仓说，“我只是个管账的——账上写什么，我看什么。“ “沈课长，“佐藤美代忽然说，“我让人查了这三天的黑市金价。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涨了。“佐藤美代说，“涨得莫名其妙。兴亚院丢金子的事还没传开，黑市的金价先涨了——像是有人知道金子要流进黑市，提前收了货。“ 她抬眼，目光像一把冰冷的算盘珠子： “沈课长，你说，谁那么神通广大，金子还没出手，就知道它一定会进黑市？“ 沈满仓放下茶杯，笑了笑：“佐藤小姐，我是个管账的，不懂黑市。可账上有个理——东西没出手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去哪儿。您说的那个人，怕是神仙。“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既然沈课长不懂黑市，那这张东西，帮我看看——南市银楼今早收到的，一张当票。当的是金条，可当票上写的，是无印记的金条。无印记的金条——沈课长，你说，谁家的金条，不敢盖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账房先生的手脚 第一百六十八章账房先生的手脚 从特高课出来，沈满仓没有回兴亚院，先拐进了估衣街。 他进门的时候，沈桂香正蹲在后院，对着那口腌菜缸发呆。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满仓，这缸，昨儿有人动过。“ 沈满仓脚步一顿：“谁动的？“ “不知道。“沈桂香站起身，掸掸围裙，“昨儿下午我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缸上的麻绳系法不对——我系的是活扣，回来成了死扣。地窖口的土，也新翻过。“ 沈满仓蹲下身，仔细看那口缸。缸沿上，果然有几道新鲜的指痕，不是姐姐的手印——指甲缝里，带着一点青灰色的土。 有人进过地窖。 他掀开缸，弯腰探进地窖，手电光扫过角落。金条还在，一口没少——但堆放的位置，被人动过。最上面那根金条，朝向跟原先不一样了。 是佐藤的人，还是田中的？ 沈满仓爬出地窖，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金条还在，说明对方只是“看一眼“，没敢动——要么是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要么是知道了，但不想打草惊蛇。 “姐，“他说，“这缸，咱挪个地方。“ “挪哪儿？“ “不挪金，“沈满仓说，“挪缸。你明儿把后院那口空缸搬过来，压在这口缸上头，再堆几捆柴火——让来的人看见的，是个普普通通的腌菜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昨儿下午，有没有生人来过咱这条街？“ 沈桂香想了想：“有。昨儿下午，有个穿灰布长衫的先生，在咱铺子门口站了老半天，问酱菜多少钱一斤。我报了价，他说贵，就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个圆眼镜，说话带点南边口音。“沈桂香说，“别的没留意——哦，他走的时候，朝后院方向多看了一眼。“ 沈满仓心里一紧。圆眼镜，南边口音，朝后院看——这不是佐藤的风格。佐藤要查，会堂堂正正地查。这鬼鬼祟祟的，倒像另一路人。 他让钱串子把话说完。钱串子又说：“我还打听了，那戴圆眼镜的，昨儿下午在南市茶楼坐了俩钟头，跟茶博士东拉西扯，问的都是''估衣街谁家院子大''''谁家挖过地窖''——沈爷，这哪是打听酱菜，这是打听您家后院啊。“ 沈满仓眯起眼。窥账之眼在脑海里翻过——圆眼镜、南边口音、打听地窖——这不是佐藤的人，也不是田中的。田中的手伸不进估衣街，佐藤要查会直接来。这鬼鬼祟祟的，倒像是码头那路人——张老疤的手下？还是渡边在外面雇的暗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八章账房先生的手脚(第2/2页) “老钱，“他说，“你让韩二刀盯两天——看那圆眼镜，还跟谁接头。“ “行。“钱串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沈爷，您说——会不会是冲着地窖里那批东西来的？“ 沈满仓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后院那口缸，看了好一会儿。 他正想着，钱串子从后门溜进来，一脸神秘：“沈爷，打听清楚了。昨儿下午来估衣街的生人，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在南市银楼门口，跟掌柜的打听''有没有无印记的金条出手''。“ “又是无印记金条？“沈满仓眉头一挑。 “对。“钱串子说，“而且我听说，打听这事的，是两拨人。一拨戴圆眼镜的，一拨穿灰西装的。两拨人，问的是同一句话。“ 两拨人，同一个问题——都在找无印记金条。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忽然翻到佐藤美代那句话：“黑市的金价，涨得莫名其妙。“ 金子还没出手，就有人等着收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早就算好了——兴亚院的黄金，一定会流进黑市，一定会变成无印记的金条。 他站在后院，看着姐姐把那口空缸搬上腌菜缸，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都等着我手里这根金条呢。“ “那咱怎么办？“钱串子问。 “怎么办？“沈满仓拍拍手上的土，“他们想让我动，我偏不动。金条先藏着，让他们在外头等——等急了，自然会有人先沉不住气。“ “那咱就不动？“钱串子又问。 “不动。“沈满仓说，“你信不信，明天之前，还会有人来问酱菜。“ “来问酱菜的，我全给他报高价。“钱串子咧嘴一笑，“吓跑了正好。“ “别。“沈满仓说，“报平价，客客气气请进来。咱这铺子，越是这时候，越得像寻常人家——门脸越热闹，后院越安全。“ 钱串子一拍脑门：“明白了！越是风浪大，越要摆摊做生意——让外头的人看着，咱没事儿人一样。“ 他话音未落，前门传来敲门声。沈桂香去开门，不多时，脸色发白地回来： “满仓，外头来了个日本女人——穿和服的，说，要看看咱家后院的地窖。“ 第一百六十九章 替罪羊 第一百六十九章替罪羊 佐藤美代站在酱菜铺后院，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两口摞在一起的腌菜缸上。 “沈课长，“她说，“家里挺殷实啊，两口大缸腌菜。“ “做买卖的，酱菜铺子，靠这个吃饭。“沈满仓笑着上前，“佐藤小姐要尝两口？“ “不尝。“佐藤美代走到缸前，手搭在缸沿上，“我听说，沈课长家后院有个地窖？“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有。老宅子，以前存菜用的。怎么，佐藤小姐也腌菜？“ “不腌。“佐藤美代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家地窖里，存的是菜，还是别的东西。“ 她说着，示意身后两个特高课的人上前。沈桂香紧张得攥紧围裙，沈满仓却只是笑笑，亲自掀开缸，把地窖口亮出来： “佐藤小姐要看，请便。“ 两个特高课的人钻进地窖，折腾了半晌，爬上来，冲佐藤摇了摇头。佐藤美代眉头微皱，自己弯下腰，探进地窖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捆干柴，一口腌菜缸，半筐萝卜，再没别的。 沈满仓站在地窖口，看着佐藤的背影，心里那本账飞速翻着——佐藤知道地窖，却查得这么干净，说明她早就知道这里没金子。她来这一趟，不是查金，是看他沈满仓的反应：慌了，就说明金子在附近；稳了，就说明金子在别处。 窥账之眼在佐藤美代头顶扫过，一行金字浮起：限期七日，若张老疤咬中账房，可向东京交差；若咬不中，则查渡边、岛田。 限期只剩七日，张老疤的供词，就是佐藤手里现成的一张牌。 他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沉下去一截。佐藤美代不是来查赃的，她是来“验人“的。 “沈课长，“她直起身，“好干净的地窖。“ “干净才好。“沈满仓说，“账房先生的屋子，从来不藏脏东西。“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住，声音不高不低： “沈课长，特高课查黄金，查了五天，查出一个结果——账上的四十七箱，最少有三拨人经手。可东京那边，要的不是''三拨人''，是一个能交差的人。“ 她回头，目光淡淡的： “你猜，这个能交差的人，会是谁？“ 沈满仓没有接话。佐藤美代也不等他回答，抬脚走了。 人一走，沈满仓站在院门口，望着佐藤的车拐出估衣街，久久没动。东京限期、替罪羊、能交差的人——佐藤这话，明着是说给特高课听的，暗里是说给他沈满仓听的：她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让东京闭嘴的交代。谁当这个交代，她不在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九章替罪羊(第2/2页) “她不在乎，我在乎。“沈满仓低声说，“我沈满仓的账，从来只进不出。“ 沈桂香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满仓，她……她是不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沈满仓扶住姐姐，压低声音，“但她急着交差。东京限期的日子快到了，她得找个人顶缸——找谁都行，只要不是她自己。“ 当夜，兴亚院传出一个消息：码头装卸头目张老疤，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供出了一句话——“金子装船那天，沈账房在码头，亲眼看我搬的货。“ 消息传到账房，钱串子急得直跺脚：“沈爷！张老疤把你咬出来了！“ “咬就咬了。“沈满仓坐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装卸头目，我是账房——一个扛箱子的，一个记数字的，八竿子打不着。他说我亲眼看货，我问一句：看了几箱？什么封条？火漆朝哪边？他说得上来吗？“ “那……那要是他说得上来呢？“ “他说不上来。“沈满仓放下笔，吹了吹墨迹，“九月十八日装船那天，我在码头一共待了不到一炷香，还是被田中叫去核舱单。码头上的工人，有一半见过我站在棚子底下——可谁也没见我碰过箱子。他张老疤咬我，咬的是''看见''，不是''动手''。''看见''，不犯法。“ “可他咬的是您啊！“ “咬我的嘴，堵得住；堵不住，就让他改口。“沈满仓说，“老钱，你说，张老疤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能坚持几天？“ “几天？“钱串子一愣，“那老小子是硬骨头，少说能扛三天。“ “三天，够了。“沈满仓说，“三天之内，田中的450两要是还在天津，特高课查到的，就不会只有张老疤一张嘴。“ 他翻开一本账册，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日期，数目，经手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记的什么？“钱串子凑过来看。 “记的，是三天后该让特高课看见的账。“沈满仓合上账册，“老钱，明儿一早，你去趟南市，把田中那450两的来龙去脉，透给茶楼说书先生——让他三天内，把''兴亚院私吞献金''这段书，说出去。“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把火往田中身上引？“ “不是我引。“沈满仓说，“是田中的账，自己会说话。“ “替罪羊，“他轻声说，“得让替罪的人，自己跳出来。“ 第一百七十章 金条回炉 第一百七十章金条回炉 张老疤的供词，在特高课压了三天，始终没有落到沈满仓头上。 第三天夜里，钱串子兴冲冲地摸进酱菜铺：“沈爷，成了！特高课那边传来消息——张老疤翻供了，说那天看花了眼，搬货的不是沈账房，是……是财务课的渡边！“ “翻供了？“沈满仓眉头一挑，“谁让他翻的？“ “听说是佐藤组长亲自审的。“钱串子说，“审到一半，张老疤忽然改口，把渡边咬了出来——还说，渡边在装船前一天，去码头找过他，塞给他二十块大洋，让他''看着点货''。“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渡边那一页：上月初三，休沐日入金库；油布包；钥匙副本；押运单签字——渡边这条线，终于浮到水面上来了。 “二十块大洋，“沈满仓笑了，“这钱，渡边怕是连发票都没开吧。“ 他站起身，吹灭灯，压低声音：“老钱，今晚的事，办了吗？“ “办了。“钱串子说，“韩二刀在后门等着呢，车都备好了。“ 沈满仓点点头，转身掀开腌菜缸，下到地窖，把1900两金条一口一口搬上来，装进麻袋。沈桂香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弟弟一袋一袋往门外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姐，“沈满仓经过她身边，压低声音，“金子挪个地方，过几天就回来。“ “我不要金子回来。“沈桂香说，“我要你平平安安的。“ 沈满仓心里一暖，嘴上却贫：“放心，您弟弟的命，比金子金贵多了。“ 当夜，南市老银匠铺。 老银匠姓傅，六十来岁，祖上三代开银楼，熔金的手艺在天津数一数二。于三娘引荐的人，沈满仓信得过。可金条一摆上桌，傅老头的眼睛还是直了： “沈先生，这……这是兴亚院的火漆印？“ 于三娘把人领到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沈先生，傅师傅的手艺你放心，可这铺子在南市，人来人往——火一烧起来，烟囱冒黑烟，有心人一看就知道在炼金。“ “所以只敢夜里烧。“沈满仓说，“三娘，今晚到明早，码头那边给我留条船。“ “早备下了。“于三娘说，“平安帮的船，在哪儿都能靠岸。“ “傅师傅，“沈满仓把一摞银元推过去，“火漆印，是兴亚院的；可这金子，是我花钱收来的。熔了，重新铸，铸成不带印的条子——手工费，您开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章金条回炉(第2/2页) 傅老头盯着那摞银元，又盯着金条，半晌，叹了口气：“行。老朽只认银子，不认印子。熔金损耗，按行规三分，一条不少您的。“ 沈满仓抬眼，窥账之眼在傅老头头顶扫过，一行金字浮起：只认银子不认印子，今夜熔金，赚手工钱三十块，绝不多话。 实诚人。沈满仓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傅师傅，“沈满仓又补了一句，“今夜您只认条子，不认人——有人来，就说您在打首饰。“ “放心。“傅老头说，“老朽在这行干了一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炉火烧起来，金条一根一根投进去，兴亚院的菊花火漆印在火焰里化成一缕青烟。沈满仓坐在旁边，看着金水在坩埚里翻滚，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地算着： 1900两，熔损3%，剩1843两。按黑市价，一两金子换……他盘算着，眼睛却始终盯着炉火。 熔金是个慢功夫。傅老头把金条一根根夹进坩埚，等金水化了，用长钳搅匀，撇去浮渣，再倒进模子里。火漆印在高温里先是发黑，接着蜷曲，最后化成一缕青烟——那点“兴亚院“的印记，就这么没了。 沈满仓守在旁边，看着一根根金条变成新条子，心里那本账，也一笔笔地记着：兴亚院的金，熔成无印的条，换成本钱、军费、人情——这一进一出，就是一条活路。 钱串子蹲在门后听风，忽然压低声音：“沈爷，我听着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巷口抽烟。“ “抽烟？“沈满仓眉头一挑，“深更半夜，南市巷口，抽烟？“ “我去看看。“钱串子刚要起身。 “别动。“沈满仓说，“让他抽。烟味散得慢，烟头亮得远——他要是真盯着咱，早就进来了。“ “傅师傅，“他忽然问，“您这炉子，一夜能熔多少？“ “两百两顶天了。“傅老头头也不抬，“再多，得三天。“ “三天，够了。“沈满仓说，“只要这三天，没人闯进来。“ 他话音未落，铺门忽然被拍得山响。韩二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急又闷： “沈爷！特高课查夜，把整条估衣街都围了！“ 炉火映在沈满仓脸上，明灭不定。他看了一眼坩埚里还没铸完的金水，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黑市黄金 第一百七十一章黑市黄金 特高课查夜，查的是估衣街，可傅老头的银匠铺在南市，隔了两条街。 沈满仓让韩二刀先走，自己把坩埚里的金水倒进条模，等金条凉透，用油纸一包，塞进怀里，翻后墙出了银匠铺。 他前脚刚走，后脚估衣街那边就传来消息：特高课挨家挨户查“私藏金货“，查了半条街，什么也没查着，撤了。 “查夜是假，逼我是真。“沈满仓蹲在平安帮的船坞里，看着于三娘的人把油纸包一包一包往船上搬，“佐藤想看看，金子还在不在估衣街——我不动，她就知道金子没走；我动了，她就跟着金子走。“ “那你到底是动还是不动？“于三娘抱着胳膊问。 “动。“沈满仓说，“但得动得她看不见。“ 他让于三娘把金条装进空酒坛，混在平安帮往南运酒糟的驳船里，趁天亮前出了大沽，藏在海河下游一处废弃的码头暗格里。等风声过去，再一点点转进黑市。 “把金条混进酒糟里？“于三娘皱眉，“酒糟酸臭，金条进了酒糟，染上味儿，回头卖相就差了。“ “卖相差了正好。“沈满仓说，“黑市上，越不起眼的东西越安全。染了酒糟味的金条，验货的人只会当是乡下土财主攒的家底，不会往兴亚院那笔账上想。“ 于三娘想了想，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天亮前，货出大沽。“ “货出了大沽，“沈满仓说，“再找个人，在南市银楼门口放话——就说海河下游的河汊子里，捞上来几根金条，来路不明，急着出手。“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于三娘不解。 “越是来路不明，越没人往兴亚院上头想。“沈满仓说，“黑市的规矩，来路不明的货，是''水货''；来路太明的货，是''脏货''。水货有人抢，脏货没人碰。“ 三天后，南市银楼。 沈满仓换了身灰布长衫，戴了顶礼帽，混在买金的人群里。银楼柜台上，金价牌挂得老高——三两五钱银子换一两金，比半个月前涨了四成。 “掌柜的，“他压低声音，“有货出手，无印记的。“ 银楼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比了个手势：“跟我来。“ 后屋，掌柜验了金条成色，点点头：“成色足。无印记的条子，收。抽水五个点，现银结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一章黑市黄金(第2/2页) “五个点？“沈满仓皱了皱眉，“高了。“ “不高。“掌柜说，“您这货，来路不明，我收着，也得担着风险。五个点，公道价。“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算了一遍：1843两，抽5%，到手1750两现银，折合法币……他抬眼，窥账之眼在掌柜头顶扫过：收无印记条子，抽水5%，实付九成，余一成扣作“压金“，三月后无风声再结。 “掌柜的，“他笑了，“压金那一成，我不要。折成价，您给我算高一点——咱两清，谁也别压谁。“ 掌柜一愣，随即笑了：“沈先生是明白人。行，按您说的办。“ 掌柜搬出天平，一根一根地称。称完，拨了一回算盘，报出个数字：“一千八百四十三两，折银六千四百五十两有零，按今日金价，实付——“他顿了顿，“六千一百二十七两。“ “等等。“沈满仓说，“三两五钱银子换一两金，一千八百四十三两，该是六千四百五十两。您这一下子，抹掉三百两？“ “抹掉的，是抽水。“掌柜说，“五个点，公道。“ “五个点，是五个点。“沈满仓说，“可您方才说的，是无印记的价。我这批货，成色足，九成九，比市面上的九九金还高一线——成色高，就该按成色算。“ 掌柜一愣，重新拨了拨算盘，笑了：“沈先生，您是行家。行，按九成九的成色，给您加一成。“ “加一成，是您厚道。“沈满仓说，“咱两清。“ 金条出手，银元入袋。沈满仓走出银楼的时候，钱串子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沈爷，成了——军统那边，秦站长说这批现银先支一半给津门站做经费，剩下一半，给您留着。“ “留着？“沈满仓挑眉。 “秦站长说了，“钱串子学着他的腔调，“烂算盘的账，谁也不许动。“ 沈满仓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银楼门口贴着张告示，墨迹还是新的——收购无印记金条，出价翻倍，收得多，结得快。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梅花。 “梅花？“沈满仓皱眉，“谁家收金，画梅花？“ 钱串子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沈爷，梅花——那是佐藤美代在特高课用的花押。她这是……在钓你！“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佐藤盯上 第一百七十二章佐藤盯上 沈满仓没有急着出手，也没有躲。 第二天，他照常去兴亚院点卯，账本翻得哗哗响。中午，一个穿黑西装的特高课翻译官走进账房，递上一张帖子： “沈课长，佐藤组长请您赏光——今晚，鸿宾楼，她摆了一桌账。“ “账？“沈满仓放下笔，“什么账？“ “佐藤组长说了，“翻译官一板一眼地背，“''无印记的金条，我收了几根，想请沈课长帮着看看成色。''“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最危险的一页。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帖子，笑了笑：“劳驾回话，晚上准到。“ 当晚，鸿宾楼雅间。 鸿宾楼是天津卫数得着的老馆子，二楼雅间，窗户正对着海河。佐藤美代挑这地方，不是请客，是摆阵——窗户朝河，退路没有；桌上一壶茶，不给酒；匣子摆中间，先亮货。 佐藤美代换了一身藏青旗袍，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热茶，还有一口红木匣子。见沈满仓进来，她也不寒暄，直接把匣子打开，往他面前一推： “沈课长，看看。“ 匣子里，并排放着五根金条，成色极好，一根印子都没有。 沈满仓落了座，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才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放下：“好金子。足赤，九成九。“ “足赤。“佐藤美代重复了一遍，“无印记，足赤，还是九成九——沈课长，你说，这年头，谁家的金子，敢不留印记，还熔得这么匀净？“ “熔金的手艺好呗。“沈满仓端起茶杯，“南市傅老头的活，整个天津找不出第二家。“ 佐藤美代的指尖在桌上一顿：“傅老头？“ “银楼老师傅，祖传的手艺。“沈满仓喝口茶，不紧不慢，“佐藤小姐要是想找熔金的人，找他就对了。“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课长，你倒实在。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五根金条，是从黑市上收来的。收金的人，画的是我的花押。“ “那恭喜佐藤小姐，“沈满仓放下茶杯，“黑市上那么多人，偏偏认您的花押——说明您这个''查金的''，比丢金的还出名。“ 佐藤美代笑容一收，目光冷下来：“沈课长，我查黄金，查了半个月。查到张老疤，张老疤翻供；查到渡边，渡边说是岛田让他签的字；查到岛田，岛田说封条是田中先生让他补的——一层咬一层，咬到最后，全咬到田中先生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二章佐藤盯上(第2/2页)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可这一圈查下来，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没露——沈课长，你猜，是谁？“ 沈满仓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面上却只是笑：“佐藤小姐，账房先生的规矩——不沾灰，不沾泥，账目干净，人也干净。“ “是吗？“佐藤美代把匣子合上，“那沈课长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兴亚院，还查到一样东西——田中先生账上，有一笔450两的支出，没写用途。450两，正好是四十七箱献金，少了的那部分。“ 她抬眼，目光像一把冰冷的算盘珠子： “沈课长，你说——田中先生那450两，是给了谁？“ 450两——田中义成收买她佐藤美代的钱。这笔钱要是查实，田中就是“私吞献金“的活证据，特高课能直接拿人；可要是她把这笔钱捅出来，她就得解释：田中为什么要给她450两？她收了没有？——这一问，就轮到她自己洗不清了。 沈满仓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而定了。佐藤美代是在试探，也是在掂量——她想用田中的账，换他沈满仓的账。可他沈满仓的账，从来不是用来换的。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佐藤小姐，账上的事，得看证据。450两的支出，写没写用途，在账上，不在我嘴里。“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特高课军官走进来，附在佐藤耳边说了几句。 佐藤美代脸色微变，站起身来：“沈课长，失陪了。木村课长来电——他有一笔东京来的账，要连夜核对。这笔账，他想请沈课长，亲自去算。“ 沈满仓端着茶杯，看着佐藤美代走出雅间，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一半，又紧了一半。 东京来的账——“烂算盘“的电文，兴亚丸沉船前发回的最后一封电报，是不是就是从东京来的？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夜色里的海河，轻声笑了： “这盘账，总算要见真章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对金账 第一百七十三章对金账 特高课的账房，在小白楼地下一层，铁门，铁窗，桌上点着一盏瓦斯灯。 沈满仓跟着佐藤美代走进去的时候，木村隆一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舱单，一本账册，一封贴着东京邮戳的电报。 “沈桑，“木村隆一开门见山，“兴亚丸沉了，金子没了。可东京方面，要的是账——账在，金子就在；账不在，人就要回去。“ 沈满仓落了座，目光扫过桌上三样东西，先伸手拿起那本账册。账册封皮上印着“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献金专账“几个字，翻开，四十七箱，两千三百五十根金条，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账在。“沈满仓合上账册，“四十七箱，两千三百五十根，账上分毫不差。“ “可实收呢？“佐藤美代在旁边开了口，“正金银行入库，只有四十三箱。“ “四十三箱，是入了库的。“沈满仓说，“另外四箱，一箱被渡边挪走，两箱在装船时被岛田用私仿封条调包——这些，都是您查出来的，佐藤小姐。“ “还有一箱呢？“ “随船沉了。“沈满仓说，“兴亚丸沉在渤海湾，那一箱，在舱底。“ 佐藤美代冷笑：“沈课长，好一张利嘴。四十七箱的账，你一张嘴就平了。“ “账不是我平的，是证据平的。“沈满仓不紧不慢，“渡边挪箱，有人证；岛田仿封条，有封条编号为证；沉船，有海关报备和海事记录为证——佐藤小姐若不信，可以一件一件去验。“ 木村隆一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满仓，手指在电报上轻轻叩着。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起来——他抬眼，窥账之眼在木村头顶扫过，一行金字浮起：东京来电，只字未提黄金；催的是“院内自查“，名单里列着六个名字，账房先生不在其中，田中在列。 沈满仓心里一凛。东京来电不是来查黄金的——是来查兴亚院内鬼的。木村让他来“对金账“，金账是幌子，他要借沈满仓的嘴，把黄金案快点钉死，好腾出手来查内鬼。 “沈桑，“木村终于开口，“账，你核完了？“ “核完了。“沈满仓说，“四十七箱的账，四十三箱入库，三箱被吞，一箱沉海——数目对得上，证据链也闭合。“ “好。“木村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沈桑对东京来的这封电报，怎么看？“ 沈满仓心头一紧。来了。 “课长，“他面上不动声色，“东京的电报，是给课长看的。账房先生的规矩——只算自己经手的账，不算上司心里的账。“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桑，你是个明白人。账房先生，就该只算自己的账。“ “不过——“木村把电报往前推了推，“这封电报里，有一句话，我想请沈桑看看。''兴亚院内，恐有内鬼通敌，黄金一案，速结速清，腾出人手，自查自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三章对金账(第2/2页) 沈满仓垂眼看去，电报上的字，和窥账之眼看到的分毫不差。 “黄金案，“木村说，“明日结案。沈桑，你把金账理好，结案书上，要你签字。“ “签字可以。“沈满仓说，“可账上还差一截——四箱差额，三箱有据可查，那一箱''沉海''的，若是东京较起真来，要实物。“ “那一箱，“木村说，“不用你管。“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新的一页。木村要的是“速结速清“，沉海那一箱，是木村自己给他留的口子——账房先生只要把这笔账写圆，黄金案就算平了。 “好。“沈满仓起身，“明日，结案书上，账房先生签字。“ 佐藤美代坐在一旁，始终没再开口。她手里捏着那根从黑市收来的无印记金条，指腹摩挲着金条上细密的纹理，目光却一直在沈满仓的侧脸上打转。她见过太多会算账的人——可像沈满仓这样，把一本死账算成活账、把四十七箱算成四十三箱还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她是头一回见。 “沈课长，“她忽然开口，“结案书上，您打算怎么写那一箱''沉海''的？“ “照实写。“沈满仓说，“随船沉没，追回无望。“ “照实写？“佐藤笑了笑，“可据我所知，沈课长前些日子，在黑市上可没少走动。一个账房先生，怎么跟黑市的金贩子那么熟？“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慌：“佐藤小姐说笑了。账房先生替局里、替特高课、替兴亚院经手银钱，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黑市上认得几个金贩子，不稀奇。“ “是不稀奇。“佐藤说，“可认得''梅花花押''的金贩子，就稀奇了。“ 沈满仓心头咯噔一下。梅花花押——那是171章黑市收金人画的记号，佐藤果然在钓他。 他走到门口，木村又叫住他：“沈桑。“ “课长还有吩咐？“ “天津的账，“木村说，“你算得清。可东京的账——“他顿了顿，“迟早有一天，要算到兴亚院的头上。到那天，沈桑是站在这边，还是站在那边？“ 沈满仓回头，灯火映在脸上，明灭不定：“课长，账房先生的规矩——谁给饭吃，就替谁算账。“ 木村笑了，挥了挥手：“去吧。“ 沈满仓走出铁门，脊背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佐藤美代跟出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 “沈课长，黄金案结了，可金子的去向，我心里有本账。你那本账——最好，也对得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金蝉脱壳 第一百七十四章金蝉脱壳 结案前一天，渡边出事了。 傍晚时分，钱串子气喘吁吁地跑进账房，压低声音：“沈爷，渡边死了——在特高课的后院里，说是''畏罪自缢''，一根裤腰带，吊在柴房梁上。“ 沈满仓手一顿，笔尖在账本上洇出一个墨点：“什么时候的事？“ “刚发现，还没报上去。“钱串子擦了把汗，“听说，渡边死前，留了一封认罪书，把挪走四十三号箱的事，全认了。“ 沈满仓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帘，窥账之眼轻轻在“渡边“这个名字上扫过——人死了，账还在：渡边头顶浮起的，是一本被按过手印的认罪账，账尾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渡边自己的，另一个，笔画潦草，只描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死人的账，“沈满仓心里说，“从来都是活人写的。“ “认罪书？“沈满仓眯起眼，“渡边是日本人，写认罪书，用中文还是日文？“ “日文。“钱串子一愣，“沈爷，您问这个干什么？“ “日文认罪书，在特高课，算不得数。“沈满仓放下笔，“渡边是日本宪兵出身，军法处的人，见惯了''自缢''的把戏。他要是真想认罪，早该当着木村的面认，何必吊死在柴房里？“ “那……那是谁弄死他的？“ “谁最怕他开口，就是谁。“沈满仓说，“渡边挪箱，是替谁挪的？“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田中？“ “我没说。“沈满仓重新拿起笔，“我只是说，渡边死得不是时候。他这一死，认罪书一交，黄金案的锅，就全背在他一个人身上了——田中先生，可就算干净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渡边死了，是好事。他死前认了罪，佐藤查来查去，查到的也是死人的账。死人不会翻供，死人的账，最好平。“ “可沈爷，“钱串子急道，“渡边死了，那三箱金子的去向，可就全成了死账！万一东京要实物……“ “东京不要实物。“沈满仓说，“东京要的是快。木村今晚把渡边的认罪书递上去，明天黄金案就能结——结得越快，木村越省心。至于金子……“他顿了顿，“三箱金子，渡边一个人背不动，可一个死人，背多少都行。“ 夜里，沈满仓独自去了估衣街酱菜铺的后院。 “沈爷，“钱串子一路跟着，嘴里闲不住，“您说，渡边这一死，田中先生会不会连夜找您？他那人，最怕账上出豁子——渡边的认罪书一交，他那三百两的窟窿，可就没人替他填了。“ “找不找，随他。“沈满仓说，“账房先生最忌的，就是跟人走得太近。他来找我，我替他平账，那是拿我的命填他的窟窿——这种账，不能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四章金蝉脱壳(第2/2页) “那要是他拿枪逼您呢？“ “拿枪逼我？“沈满仓笑了，“那他得先掂量掂量——他那三百两的账，除了我，还有谁能替他平。他逼死我，等于逼死自己的账。“ 钱串子竖起大拇指：“沈爷，您这算盘，不光拨得响，还拨得狠。“ 地窖里，还有最后一批没出手的东西——五根无印记金条，是沈满仓特意从黑市上“留“下来的，成色跟傅老头熔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爷，“钱串子蹲在地窖口，“您留这五根干什么？“ “渡边认了罪，岛田也跑了。“沈满仓说，“黄金案的账，就差最后一笔——''物证''。明天结案，木村要签字，佐藤盯着。我手里要没有''物证''，佐藤那一关，过不去。“ “可这五根金条……一验，不就露了？“ “验不出来。“沈满仓说，“傅老头熔的金，成色九成九，跟兴亚院的足赤金一模一样。佐藤就算拿天平来称，也称不出差别——她手里的花押金条，也是从黑市收的，跟我手里这五根，同一炉出来的。“ “可这五根金条，交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钱串子咂咂嘴，“五根金条，五十两，搁在谁手里都是一笔大钱——您真舍得？“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沈满仓说，“五十两，买一个黄金案''死账变活账''的圆满，买木村的信任，买佐藤的闭嘴——这笔账，划算。“ 钱串子想了半天，点点头：“成，您说划算就划算。可我总觉得，这五根金条一交，咱手里''没印记''的货，可就真的一根不剩了——往后要再想用金子办事，现熔都来不及。“ “用金子办事？“沈满仓笑了，“老钱，你记住——金子是死的，账是活的。咱手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这几根金条，是这几根金条''来自哪里、该去向何方''的账。账在，金子没了还能再来；账没了，金子再多，也是烫手的山芋。“ “那您打算……“ “明天结案，我把这五根金条，当着佐藤的面，交上去——就说，是从海河下游一个渔夫手里''追''回来的，是兴亚丸沉船时飘上岸的。有了实物，账就圆了。“ 钱串子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沈爷，您这金蝉脱壳，壳是脱了，可壳底下那层金——您就不怕佐藤哪天刨出来？“ “刨出来，也得她有那本事。“沈满仓把地窖门合上，“佐藤信数字，不信人。可这世上，最会做数字的，就是账房先生。“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最后的金条 第一百七十五章最后的金条 结案那天，下着小雨。 兴亚院的会客厅里，木村隆一坐主位，佐藤美代坐左首，田中义成坐右首，沈满仓坐在末席——账房先生的位子，永远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黄金一案，“木村开口，“渡边畏罪自缢，认罪书在此；岛田携款潜逃，通缉令已发；沉海一箱，沈账房追回实物金条五根，经核验，成色与兴亚院足赤金一致。四十七箱献金，账目两清。“ “两清？“佐藤美代忽然开口，“课长，账上四十七箱，实收四十三箱，追回五根——五根金条，是五两。可四箱黄金，该是两百两。五两对两百两，这账，怎么清？“ 会客厅里静了一瞬。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翻着——佐藤这是要掀桌子。 “佐藤小姐，“沈满仓起身，“四箱黄金，渡边挪走一箱，是五十两；岛田调包两箱，是一百两；沉海一箱，追回五两——剩下四十五两，沉在渤海湾底。账房先生算账，算的是''证据''：渡边认罪书里写了挪走五十两，岛田的封条账里记了一百两，追回五两有实物——剩下的，是海底的账，谁也不能下水去问龙王要账本。“ “好一张利嘴。“佐藤冷笑，“那田中先生的450两，又怎么说？“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稳如磐石：“450两，是田中先生账上一笔''未注用途''的支出。佐藤小姐若觉得这笔钱与黄金案有关，该拿出证据，而不是在结案会上，凭一个数字指摘。“ “我指摘的不是数字，“佐藤说，“是这笔钱去了哪。“ 会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田中义成身上。田中义成的额角渗出汗来，他看了沈满仓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最关键的一页。窥账之眼在田中头顶扫过：450两，原拟收买佐藤美代；佐藤未收，钱还锁在田中私宅书房暗格里；田中最怕的，是这笔钱被翻出来。 “田中先生，“木村淡淡开口，“佐藤组长的疑问，你来答。“ 田中义成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忽然站起来，朝木村一躬身：“课长，那450两，是……是我准备用来上下打点的——黄金案闹得大，我怕影响兴亚院与正金银行的关系，私下备了一笔''活动费''，尚未动用。此事，是我处置不当，请课长责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五章最后的金条(第2/2页) “活动费？“佐藤冷笑，“田中先生，好大的手笔。“ “够了。“木村抬手，“田中，450两的账，你回去写个说明，交到账房，由沈账房入账。黄金案，今日结案。“ 沈满仓垂下眼。木村一句话，就把450两从“私吞嫌疑“变成了“处置不当“——田中的危机解了，可这笔账，落到了他沈满仓的账房手里。 他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木村让田中“写说明交账房入账“，看似是给田中台阶，实则是把450两的账，钉在了他沈满仓的算盘底下。往后佐藤要是再查这450两，木村一句“账在账房“，就把球踢给了他——他要么替田中圆谎，要么当众揭穿。两头，都是坑。 “好一个木村。“沈满仓心里冷笑，“借着结案，把我跟田中的账，拴在了一根绳上。“ 可账房先生最擅长的，就是把拴在一起的账，一根一根解开来。 结案散会，佐藤美代最后一个走。她走到沈满仓身边，压低声音：“沈课长，今日这盘棋，你下得漂亮。可你替田中先生圆了450两，你猜——田中先生，会不会感谢你？“ 沈满仓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佐藤小姐，账房先生不指望谁的感谢。账上平了，人就清净了。“ “清净？“佐藤笑了笑，“沈课长，你太天真了。账上平了，账外的人心，可平不了。你替田中先生圆了谎，田中先生就欠了你一注人情——这人情，要么还你，要么，还你的命。“ 她说完，撑开伞，走进雨里。 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行：佐藤美代，已把沈满仓列入“账外账“的头号观察对象——她不信金条，她信人心。 沈满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当晚，田中义成的私宅，一个黑衣人翻墙而入。半个时辰后，黑衣人带着一个布包出来，消失在雨夜里。 布包里，是四十五根金条，正好450两。 “最后的金条，“沈满仓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到了该到的地方。“ 第一百七十六章 黄金案结案 第一百七十六章黄金案结案 黄金案结案后第三天，木村隆一在特高课设了一桌酒，请沈满仓。 “沈桑，“木村亲自给他斟了一杯清酒，“黄金案，你办得漂亮。东京方面，对结案速度很满意。“ “是课长调度有方。“沈满仓接过酒杯，“账房先生只是把账理清了。“ “理账，是本事。“木村说，“可沈桑，你有没有想过——黄金案结了，兴亚院里的账，还没清。“ 沈满仓心里一动，抬眼看去，窥账之眼在木村头顶掠过：木村的账上，黄金案只是一行小注，真正的重头账，写在一本没封面的册子里——册页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有的打着勾，有的画着叉，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着四个字：“院内自查“。 “这盘棋，“沈满仓心里说，“木村下的，从来不是黄金的棋。“ 他面上却只是笑：“课长说的，是哪本账？“ “兴亚院，自建院以来，经手的钱，何止一个黄金案。“木村放下酒杯，“军需、粮秣、物资调度、献金征收——每一笔，都是账。可这些账，有的在账本上，有的，不在。“ 沈满仓没有说话，等着木村的下文。 “沈桑，“木村看着他，“我想请你，替兴亚院做一本''总账''——把所有在账本上的、不在账本上的钱，都理清楚。理清楚之后，你报给我一个人。“ “课长，这差事……“沈满仓心里飞快盘算着，“牵扯太大。账房先生只怕担不起。“ “担得起。“木村说，“你是账房先生，最会算账的人。黄金案你能平，别的账，你也能平。“ “课长，“沈满仓斟酌着措辞，“总账不是一天能做完的。兴亚院经手的钱，没有一万笔，也有八千笔——账房先生要一本一本核，核到明年开春，也未必核得完。“ “不急。“木村说，“账，你慢慢核。核到什么，报给我什么。“ “核到什么，报给课长什么？“沈满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里那本账飞快翻着——木村这话，看似是放权，实则是把“上报什么、不上报什么“的选择权，也一并交到了他手里。报多了，得罪人；报少了，得罪木村。这本总账，做的是明账，走的是刀尖。 “课长，“沈满仓放下酒杯，“账房先生想问一句实话——这本总账，是替兴亚院算的，还是替课长一个人算的？“ 木村隆一看了他半晌，笑了：“沈桑，你问得太聪明了。兴亚院的账，就是我的账——你替我算，就是替兴亚院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六章黄金案结案(第2/2页) “平账，是账房先生的本分。“沈满仓说，“可若是账里有''不该有的东西''，平了账，就得罪了人。“ “得罪人，有我。“木村说，“你只管算账。“ 沈满仓端起酒杯，敬了木村一杯：“那，账房先生，就替课长算这本总账。“ 从特高课出来，钱串子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见沈满仓出来，连忙迎上去，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沈爷，刚买的包子，还热乎着，您垫垫肚子。“ 沈满仓接过，咬了一口：“谢了。“ “沈爷，“钱串子凑上来，“木村找您，什么事？“ “大差事。“沈满仓说，“他要我替兴亚院做一本总账——所有经手的钱，明账暗账，全理清楚。“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沈爷，这可是一本''要命账''！理清楚了，谁的底都露了——木村是要借您的算盘，抄兴亚院的老底！“ “我知道。“沈满仓说，“所以这本账，怎么理，理到什么程度，得我说了算。“ “那您……打算怎么理？“ “理账，有三层。“沈满仓竖起手指，“第一层，把明账理清——账本上的钱，一分不差，让木村挑不出错；第二层，把暗账理''浑''——该露的露，不该露的，用真账盖住；第三层——“ “第三层？“ “第三层，“沈满仓笑了，“是借这本总账，看看兴亚院的水有多深。木村要抄老底，我也要抄老底——他抄的是兴亚院的老底，我抄的，是木村的老底。“ 钱串子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沈爷，您这算盘，打得比我见过的所有账房都响。“ “响不响，得看账。“沈满仓说，“老钱，从明儿起，你帮我办一件事——把兴亚院这三年经手的所有大宗物资的流向，暗地里给我摸一遍。别声张，摸到什么，记在你这儿。“ “成。“钱串子点头，又压低声音，“沈爷，还有件事——昨儿夜里，估衣街对面，我瞅见一个戴圆眼镜的，蹲在酱菜铺门口抽烟，蹲了小半个时辰。我寻思，这不是寻常的烟客。“ 沈满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估衣街的方向，雨雾里，酱菜铺的灯笼红得发暗。 “知道了。“他说，“先不惊动他。“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分金 第一百七十七章分金 黄金案了结，账也清了。沈满仓在酱菜铺后院，摆了一桌酒。 桌上坐着的，没有外人：钱串子、韩二刀、于三娘，还有半夜翻墙进来的秦朗。 “诸位，“沈满仓端起酒杯，“黄金案，收成如下——1843两熔铸去印，黑市出手，折银六千一百二十七两；田中那450两，已经请进我这本账，共折银一千四百六十三两；另追回实物金条五根，留在手里备着。总计，七千五百九十两。“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桌上诸人头顶飞快掠过，窥账之眼悄悄开了又合——秦朗的账上，军统津门站三个月没发足经费，三千两正解燃眉之急；于三娘的账上，码头兄弟们下个月的口粮有着落了；钱串子的账上，最惦记的是老家捎来的那封平安信。 “这一桌人，“沈满仓心里说，“钱是小事，人是大事。账记得清，人也处得长。“ 他顿了顿：“这笔钱，怎么分，我说个章程，诸位听听。“ “军统津门站，“沈满仓看向秦朗，“三千两，充作活动经费，秦站长点名收。“ 秦朗端起酒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平安帮，“沈满仓转向于三娘，“船钱、人钱、掩护照应，一千两。三娘，码头上那几个兄弟，是拿命换的。“ 于三娘一拍桌子：“沈先生，仗义！这钱，我替兄弟们收了。“ “地下党河工线，“沈满仓说，“老郑那边，托人捎了五百两——北栈粮案他们帮过忙，这笔账，该还。“ “还剩三千零九十两。“沈满仓说，“老钱、二刀，你们俩，一人三百两；我留两千四百九十两——这笔钱，一半存着备急，一半……“ 他看向后院，姐姐沈桂香正哄着杏儿吃饭，煤油灯下，杏儿的笑脸映得通红。 “一半，“他说，“给杏儿存嫁妆，给姐姐把酱菜铺的铺面买下来。估衣街那个掌柜，昨儿说要把铺子盘出去——我盘了。“ 钱串子“嘶“了一声：“沈爷，两千四百九十两，您分出去一千九百，自己就留小头？这不像是您的做派啊。“ “账房先生的规矩，“沈满仓笑了，“钱要花在刀刃上。杏儿的嫁妆是刀刃，姐姐的铺面是刀刃，码头兄弟的命是刀刃——我留的，是备急的钱，不是花的钱。“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这七千多两，是我露在明面上的账。暗里的——“他拍了拍蓝布账本，“咱们心照不宣。“ 正说着，姐姐沈桂香端着一盘酱菜从灶间出来，往桌上一搁：“满仓，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光喝酒不吃菜？这是今儿新腌的芥菜疙瘩，就着喝，不伤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七章分金(第2/2页) “婶子，“钱串子连忙站起来接，“您这酱菜，比南市馆子里的还地道！“ “那是。“沈桂香擦了擦手，又冲于三娘点头，“三娘，您难得来，赶明儿我给您包一坛子带回去。“ 于三娘笑了：“嫂子客气。改日我让码头上的兄弟，给杏儿捎两条大鲤鱼来。“ “三娘别破费，“沈桂香摆手，又压低声音，“满仓这孩子，打小就会算账，可也打小不让人省心——他要是做了什么对不住诸位的事，嫂子先在这儿替他赔个不是。“ “姐，“沈满仓哭笑不得，“这顿饭是分账，不是算账。“ “分账更得说清楚。“沈桂香说，“你那账本，我可瞧见了，一页一页，记得比菜谱还细。可账记得再细，人得处得厚道——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于三娘端起酒碗：“嫂子这话，我服。沈先生，就冲您有这样一个姐，三娘敬您一碗。“ 沈满仓端起碗，一口干了。辣酒入喉，心里却暖融融的——他抬头看了看灶间里杏儿趴在桌上看他数铜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千四百九十两，分得值。 “成。“他放下碗，“姐说得对，账记得细，人处得厚。诸位，分金的事，就这么定了。“ 秦朗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沈先生，钱分得明白，账也记得明白。可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这七千多两，是你从日本人手里抠出来的。日本人丢了金子，不会善罢甘休。你分金的账，分得越清楚，日本人查起来，越容易顺着账本找到你。“ “秦站长放心。“沈满仓说，“账房先生分金，分的是''自己的钱''——我露给日本人看的，永远是另一本账。“ “另一本账？“秦朗挑眉。 “黄金案结案时，我交给木村的那五根金条，是''追回''的沉船实物；田中那450两，已经变成''活动费''入了兴亚院的总账；至于黑市上出手的六千两——“沈满仓笑了笑，“那是我替兴亚院''理财''赚的，日本人高兴还来不及。“ “好算计。“秦朗说，“可佐藤美代，不是好糊弄的。“ “她当然不好糊弄。“沈满仓说，“所以她盯上的，从来不是金子——是人。秦站长，您说，她要是查不到金子的去向，会不会换个方向，查人？“ 桌上静了一瞬。钱串子打了个哆嗦：“沈爷，您这话……吓人。“ “不是吓人，“沈满仓说，“是提醒。分金分完了，账也平了——接下来，该想想，怎么在佐藤的''人账''里，活下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兴亚院的金库 第一百七十八章兴亚院的金库 木村让沈满仓做兴亚院“总账“的差事，第三天就有了下文——他拿到了金库的钥匙。 兴亚院的金库在小白楼地下二层，比特高课的账房还深一层。铁门三道，钥匙两把：一把在田中义成手里，一把在木村隆一手里。木村把自己的那把，交给了沈满仓。 “总账要核实物，“木村说，“金库里的东西，你一样一样点清楚，入账。“ 沈满仓接过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条红绳，还带着木村的体温。 金库的门一开，一股金属与陈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沈满仓提着瓦斯灯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金条、银元、大宗物资的账册、还有几口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他先点金条。账上记着，兴亚院金库存金两千两——可他一箱一箱地数下来，只有一千七百两。 “账上两千，实存一千七百。“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翻着，“差三百两——这笔账，又是谁平的？“ 他抬眼，窥账之眼在货架间扫过，目光落在一口上了三道锁的铁皮箱子上。箱子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的火漆印，不是兴亚院的菊花印，是一朵他从未见过的花——五瓣，像梅花，又比梅花粗。 沈满仓心里一凛。梅花印——佐藤美代的花押，是五瓣梅花；可这箱子上的印，也是五瓣，却比佐藤的花押粗了一圈。 他正想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满仓不慌不忙，把瓦斯灯往货架上照了照，回头：“田中先生，您怎么下来了？“ 田中义成站在金库门口，脸色不大好：“木村课长让我来，监督你核账。“ “监督？“沈满仓笑了，“田中先生，账房先生核账，最怕的就是有人''监督''——您站在旁边，我这算盘珠子，拨起来手会抖。“ “沈课长，“田中压低声音，“你我都是替兴亚院办事的人，明人不说暗话——这本总账，木村让你做，是借你的刀。你每核出一笔''账外之账''，就是替木村砍我一刀。“ “田中先生，您多虑了。“沈满仓说，“账房先生只算账，不算人。“ “好。“田中盯着他，“那沈课长算账的时候，能不能——高抬贵手？“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新的一页。窥账之眼在田中头顶扫过：金库差三百两，是田中三年里陆续挪的，挪走的钱，多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田中现在怕的，就是这本总账把他这三百两挖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八章兴亚院的金库(第2/2页) 他心里又飞快地算了另一笔账——除了田中这三百两，金库里还有几笔对不上的：账上记着“昭和十四年三月，购机帆船两艘，价银八千四百两“，可货架上没有机帆船的凭证，只有一张当票，当的是两台旧机器；账上又记着“华北粮秣征购费，拨付十二万圆“，可凭据上盖的印，不是兴亚院的章，是正金银行天津支行的私章。 “有意思。“沈满仓心里说，“这金库里的账，比黄金案的账，水深十倍。“ 他一样一样核过去，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本总账的“窟窿“挨个记下。账房先生的本事，不只是把账算平——更在于，账上哪里有坑，哪里有洞，一眼就能看穿。 “沈课长，“田中义成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核完了吗？“ “快了。“沈满仓说，“金条点完了，还差几口箱子没看。“ “那几口箱子，“田中脸色微变，“是机密。“ “机密？“沈满仓抬头，“田中先生，木村课长让我核总账，账上的东西，没有机密。除非——那几口箱子，不在账上？“ 田中义成噎住了。 “田中先生，“沈满仓轻声说，“账房先生有账房先生的规矩——账上该平的，一定平；账上不该平的……“他顿了顿，“得看人。“ “看人？“ “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平。“沈满仓说，“田中先生，您值不值得，得看您自己——您手里，有没有值得账房先生''平账''的筹码。“ 田中义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货架上：“沈课长，这是那口铁皮箱子的钥匙。箱子里是什么，您看了，自然知道值不值。“ 沈满仓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田中先生，箱子上的火漆印，不是兴亚院的。“他说，“账房先生的规矩——不接来路不明的钥匙。“ “不接钥匙，“田中义成笑了，“沈课长就不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想。“沈满仓说，“可账房先生更知道——有些账，知道了，就得替人背。田中先生，您这箱子的账，我背不起，也不想背。“ 第一百七十九章 黄金案扫尾 第一百七十九章黄金案扫尾 沈满仓终究没有接那把钥匙。 当天夜里，他把铁皮箱子的事，原原本本记进了蓝布账本——日期、位置、封条样式，一笔不落。箱子上的五瓣梅花印，他思来想去，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老钱，“第二天一早，沈满仓把钱串子叫到账房，“你当年在当铺当朝奉，见过一种火漆印，五瓣梅花，比佐藤的花押粗一圈——见过没有？“ 钱串子眯着眼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沈爷，您说的是''梅山堂''的印！“ “梅山堂？“ “民国十七年，天津卫有个帮会，叫梅山堂，专做烟土、军火、人口买卖，印信就是五瓣梅花。后来让日本人剿了，堂主跑路，印信下落不明。“钱串子压低声音，“这都十多年了，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兴亚院的金库里，“沈满仓说，“有一口箱子，封着梅山堂的火漆印。“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沈爷，这箱子里的东西，怕是见不得光！梅山堂的印，能封在兴亚院的金库里——这里面的水，深得没底！“ “所以我不接那把钥匙。“沈满仓说，“接了，就是接了梅山堂的因果。账房先生可以不干净，但不能不明不白地脏。“ 他把蓝布账本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黄金案，到这儿，算是扫完尾了。“ “扫完了？“钱串子一愣，“那金库差的三百两呢？“ “差三百两，是田中挪的。“沈满仓说，“我不点破，也不替他平——这本总账，我核到''差三百两''为止，剩下的，是木村和田中的账，让他们自己去算。“ “您这是……两头都不沾？“ “两头都不沾，是账房先生的本分。“沈满仓说，“黄金案教我明白一件事——在兴亚院，谁沾了账，谁就沾了刀。木村借我的算盘砍田中，田中想借我的算盘保自己——我要是真替谁把账做平了，下一个被算的，就是我。“ 钱串子沉默半晌，忽然问：“沈爷，那咱下一步，怎么办？“ “黄金案结了，“沈满仓说，“可兴亚院里的账，才刚翻开第一页。木村要查内鬼，田中要保自己，佐藤盯着我——这三本账，哪一本都不好算。“ 他走到窗前，望着估衣街方向。酱菜铺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姐姐正在铺子门口支摊子，杏儿蹲在门槛上逗猫。 “老钱，“沈满仓说，“从今儿起，把义和当那条线重新拾起来——当票的规矩，你比我熟。兴亚院的水深，咱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九章黄金案扫尾(第2/2页) “退路？“钱串子挠头，“沈爷，咱的钱不都在账上吗，还要什么退路？“ “钱在账上，账在人手里。“沈满仓说，“人要是没了，账就是白纸。义和当的当票，就是咱的退路——真到那一天，一张当票，能换一条命。“ “可沈爷，“钱串子搓着手，“当票也有规矩——当期一到，不赎就当死。咱的''当''，得当在靠谱的铺子里，得当在''赎得回来''的地方。“ “这我知道。“沈满仓说，“义和当的刘朝奉，是你老相识。你明儿去找他，把黄金案以来咱们经手的要紧单据，挑几件''能救命''的，压成当票存进去。记住——不写真名，不写真址，赎当的暗号，用你当年在当铺学的那套。“ 钱串子眼睛一亮：“沈爷，您这是要学那戏文里的''富贵闲人''，把家底压进当铺，图个身家清白？“ “身家清白谈不上，“沈满仓说，“身家保得住，就算赢。黄金案教我一件事——账房先生再会算账，也得先保住自己这条命，才能算别人的账。命没了，算盘拨得再响，也是给阎王爷听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而且，我有种预感——黄金案一平，兴亚院的风，就要变了。木村查内鬼，查到最后，查的未必是别人。“ “您的意思是……“ “我要是木村，“沈满仓说，“查内鬼，先查最会算账的人——因为内鬼要通敌，通敌就要过账。谁的账最熟，谁就是头号嫌疑。“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您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是危险，“沈满仓笑了，“可危险，也是机会。木村查内鬼，查得越紧，越说明兴亚院里真有鬼——那鬼是谁，我也想知道。“ 话音未落，铺子外头传来杏儿的喊声：“舅舅！有人找您！“ 沈满仓转头看去，暮色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汉子站在酱菜铺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本，正冲他笑。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隔着半条街看去，窥账之眼在那汉子头顶扫过——可那人的账，竟像蒙着一层雾，只隐隐约约浮出三个字：来查账。 “查账的，“沈满仓心里说，“查的还是账房先生的账。“ 钱串子凑到窗边一看，脸色大变：“沈爷——那是……铁算盘！“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没有字的一页。 黄金的账平了，可算盘与算盘的账——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八十章 金账落定 第一百八十章金账落定 铁算盘进了门，不看人，先看账房。 他绕过柜台，把蓝布账本往桌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一杆老式铜算盘，叮叮当当地拨了两下，算是打过招呼：“屋子不阔，账房倒干净。小沈爷，行里的规矩，我先问一句——算盘珠子，有几档？“ 沈满仓心里一凛。这是账房行当的黑话，问的是“你经手的账，大到什么数，小到什么数“。他笑着回：“我拨的是九档算盘，上可算国帑，下可算铜板——只要进了账，一粒沙子也漏不过去。“ “好大的口气。“铁算盘眯起眼，“那我考考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旧账，翻开一页，推到沈满仓面前：“民国十二年，天津卫有位老账房，留下这么一本''只有进出、没有名目''的账。你替我看看，这本账，记的是什么营生。“ 沈满仓接过账本，一眼扫过——进项每月初五，数额三十到六十圆不等；出项都在月底，数额固定，十八圆。他提起窥账之眼，往账本上仔细一照，只见那旧账上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账影——年月太久，账主早已作古，账影比活人淡得多。可淡归淡，那影子里还是有东西：初五进项，是“会底“；月底十八圆，是“份子钱“。 “这不是买卖的账，“沈满仓合上账本，“是帮会的账。月初收会底，月底交总堂的份子——十八圆，是青帮''大''字辈的例钱。账主不是老账房，是替帮会看账的师爷。“ 铁算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随即又眯了回去：“好眼力。这账我考了十六个账房，头一个看出来的，是你。“ 门外传来杏儿的喊声：“舅舅，我把酱豆腐给您端来啦！“沈满仓还没应声，姐姐在院子里先拦住了：“杏儿，别闹，屋里来客了。“ 铁算盘听着，忽然笑了：“小沈爷，你这家，倒是有人气。估衣街的酱菜铺，听说生意不错？“ “托老天的福，“沈满仓说，“三间门脸，一间住人，两间卖货。我姐姐一个人支着，够糊口。“ “够糊口就好。“铁算盘点点头，“账房先生这一行，最怕的不是算错账——是算对了账，没人念你的好，反倒有人记你的仇。你在这行里能有口热饭吃，还有家人惦记着，这比账上多出几千两金子，都金贵。“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微微一动。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来寻仇的。 “老先生，“沈满仓说，“您深更半夜登门，就为考我这一本民国十二年的旧账？“ “考你是顺带。“铁算盘把铜算盘收进怀里，“我来，是替行里传句话——兴亚院换了新账房，这半年你经手的大账，黄金案、军需案，行里都听说了。手底干净，心却不净——账平了，账外还有账。“ 沈满仓的手在袖子里微微一紧：“老先生，您这话，我听不明白。“ “你听得明白。“铁算盘说，“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军统三千，平安帮一千，河工五百，你自留两千四百九——这笔账，行里有人记着，也有人替你在行账里压着。压得住压不住，看造化。“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最危险的一页。他盯着铁算盘，窥账之眼再探——可那人头顶依旧蒙着一层雾，雾里只有“来查账“三个字，字底压着密密麻麻的旧账影，厚得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老先生既然来查账，“沈满仓说，“总该有个查法。“ “查法简单。“铁算盘从袖口抽出一张泛黄的当票，放在蓝布账本上，“这张当票你收着。若有一日，行账翻到你的头上，凭这张票，可免你一难。这是行里的规矩——账房先生救了账房先生，行的就是''人情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章金账落定(第2/2页) 沈满仓伸手要接，铁算盘却又按住：“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张票，是民国二十四年的老票，当期一年，早当死了——人情账跟死账一个理，过了期，就不作数。你什么时候用得着，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铁算盘说完，起身就走。走到门口，他顿住脚，头也不回：“还有一句话，是替人带的——有人托我行账，查黄金案的账外账。查账的人，姓佐藤。“ 门帘落下，暮色四合。 钱串子从后门溜进来，压着嗓子问：“沈爷，那老东西来干啥？我隔着窗缝瞅了一眼，他那本蓝布账本，比咱俩的命都厚！“ “来验账的。“沈满仓把那张当票收进怀里，“也是来递话的——佐藤美代要查黄金案的账外账。“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佐藤那娘们儿？她不是就管着甄别组那摊子事吗，怎么还惦记上黄金案了？“ “惦记黄金案的人多了。“沈满仓说，“渡边死了，田中的账烂了半本，木村交了金库钥匙——这三本账，哪本翻出来，都够杀一批人。佐藤要查账外账，查到最后，查的是谁的账，不好说。“ 钱串子搓着手：“那咱……“ “咱先把咱的账平干净。“沈满仓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 他先把黄金案最后一笔账，一笔一笔落在纸上：五根无印记金条，交公凭证，木村亲批，入总账，封存；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军统三千、平安帮一千、河工五百、钱串子三百、韩二刀三百、他自己留两千四百九——各条往来，单据编号、日期、经手人，逐笔誊清，装订成册，压进账箱最底层；金库总账差的那三百两，挂成“待核“，既不平，也不报——那是田中的账，让田中自己去急。 “账房先生的规矩，“沈满仓搁下笔，“该平的平，不该平的，烂在肚子里。“ 钱串子凑过来看，啧了一声：“沈爷，您这一笔一笔的，落得可真细。不过话说回来——佐藤要查账外账，她查的怕不是这些明账，是''分金''！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咱爷们儿一人三百两，她要是知道咱账房里压着这数字……“ “分金是死账，查不出来。“沈满仓说，“她真要查，查的也不是分金——是''谁知道的太多''。账外账查到最后，查的是人心：谁心虚，谁就是鬼。“ 钱串子点点头，忽然又咧嘴：“那您说，铁算盘那老东西，咋知道咱分金分得那么细？七千五百九十两，一两不差，连军统三千、平安帮一千、河工五百都门儿清！“ “这才是最要命的。“沈满仓眼神一沉，“他连这笔账都摸得透——说明行账里记的，不止是账，还有咱们的命。“ 钱串子打了个寒噤：“那……那咱这账，还压得住吗？“ “压得住压不住，看造化。“沈满仓把誊好的账册锁进账箱，“但有一桩，老钱你记住了——账本可以让人查，命门，绝不能让人摸到。“ 他合上蓝布账本，墨迹未干，又拿起铁算盘留的那张当票细看。 “梅山堂，赎期已过，物在兴亚院。“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梅山堂——金库里那口封着五瓣梅花火漆印的铁皮箱子。 “佐藤在查黄金案的账外账……“他低声自语，“梅山堂的箱子就在金库里……这当票、这字、这''物在兴亚院''……“ 他抬头望向窗外。估衣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唯有兴亚院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孤灯。 账房先生的账，刚平。查账的刀，已出鞘。 第一百八十一章 内鬼风声 第一百八十一章内鬼风声 黄金案落定的第十天，风声从兴亚院庶务科传了出来。 先是有人嚼舌头：黄金案里，那批金条明明走的是内河线，怎么就让军统截了半路？再有人说：货到库时，成色对不上账，少了两成——是院里有人吃了回扣。风声一天一个样，越传越玄，传到最后，连“院里出了内鬼，专给军统递消息“的话都出来了。 沈满仓一早进院，就听见庶务科的两个杂役蹲在廊下嘀咕。胖的那个压着嗓子：“你听说了没？黄金案那批货，是有人提前给军统递了信儿，人家才卡着点截的！“瘦的那个咂嘴：“那内鬼，八成就在咱院里——你没瞧见，这两天佐藤组长把仓管员都提去问话了吗？“胖的缩了缩脖子：“嘘，小声点！咱俩这嘴，可别给自己招账。“ 沈满仓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心里那本账却记了一笔：连杂役都知道“佐藤提人问话“了——这风声，怕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沈满仓照例去兴亚院核账，一路上，窥账之眼悄悄扫过院里的同僚。 庶务科的佐伯会计，头顶浮着一本账：上个月“杂项支出“名目下多了一笔三百圆的款子，来路不明，佐伯自己心里也打鼓。通译官小野，头顶浮着几行字：行程表上写着“夜间留宿“，可门岗的记录里，他连着三夜出了院门。就连田中义成的秘书，头顶都浮着“烧掉一沓旧单据“的账影。 “好家伙，“沈满仓心里说，“风声一起，人人都在给自己平账。这院里真正干净的，怕是没几个。“ 他迈进账房之前，先拐去庶务科门口看了一眼——佐藤的审查组已经下了通知：各课三日内交出经手单据。庶务科的柜台上，堆着好几摞账本，几个会计正手忙脚乱地誊抄。 “动作够快的。“沈满仓心里说，“佐藤这是要趁风声最紧的时候，把院里所有人的账都过一遍筛子。“ 好在他早有准备。黄金案结案那天起，他账房里的每一本账，都按“经得起查“的标准重誊过一遍：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平的账目一笔不差，连墨水的浓淡都挑不出毛病。他甚至故意在几笔小往来上留了一丁点“无伤大雅“的出入——太干净的账，反而惹人疑心；有点小毛病，佐藤查完了，反而觉得“这账房先生不过如此“。 “查吧，“沈满仓心里说，“查得越细，越能证明我这账房——干净得很。“ 他回到账房，钱串子已经沏好了茶，压低声音：“沈爷，我今儿去义和当走了一趟。刘朝奉说了，您那几张要紧单据，都压成当票了——暗号照旧，赎当期三年，万无一失。“ “单据是死当，人是活的。“沈满仓喝了口茶，“当票压得住纸，压不住嘴。军统那几条线的账，你我都得烂在肚子里。“ “这我懂。“钱串子咧嘴，又凑近些，“沈爷，我还听刘朝奉说了一桩新鲜事——这两天，有人上义和当打听过''梅山堂''三个字。“ 沈满仓的手一顿：“谁打听的？“ “刘朝奉说，来人穿着兴亚院那种灰呢大衣，没说名姓，只问铺子里有没有梅山堂压过的东西。“钱串子挠头，“沈爷，梅山堂不是十多年前就让日本人剿了吗？怎么还有人惦记？“ “惦记梅山堂的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铁算盘。“沈满仓放下茶碗，“现在又多了一个。老钱，你盯紧义和当——有人再打听，你让刘朝奉记下长相，别声张。“ “得嘞。“钱串子应了，又压低声音，“沈爷，您说这风声，是打哪儿吹起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一章内鬼风声(第2/2页) “不管打哪儿吹，“沈满仓说，“风声一起，就有人要借风杀人。院里要是真清内鬼，头一个被请去喝茶的，就是经手账最多的人。“ 话音未落，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苏玉簪。 她今儿没穿旗袍，一身素净的蓝布衫子，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像是来估衣街买菜顺路。她进门，先冲钱串子笑了笑：“钱爷，您上回托我带的茶叶，我给您捎来了。“说着，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指尖在篮沿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书场里定的暗号：有急信。 钱串子会意，借口去买烟，出了门。屋里只剩两人。 苏玉簪从菜篮底翻出一张当票，推给沈满仓：“秦站长让我带给你的。军统津门站也听见了风声——兴亚院要清内鬼，特高课的佐藤美代亲自操刀。秦站长说，让你稳着，别露马脚；若实在躲不过，可以把水搅浑——浑水里，才好摸鱼。“ 沈满仓接过当票，票面上写着“茶叶三斤“——这是他们约定的情报暗码。他问：“秦站长有没有说，军统在兴亚院里，有没有''自己人''？“ “说了。“苏玉簪压低声音，“秦站长说——有，但那个人，连他也不知道是谁。军统早年埋进兴亚院的一颗钉子，代号''灶王爷''，单线联系，头一次启用。“ “灶王爷？“沈满仓心里一动，“埋在兴亚院的钉子……那这个人，比我还早知道黄金案的路子？“ “知道多少，秦站长没说。“苏玉簪抬眼看他，“他只说，兴亚院一清内鬼，''灶王爷''藏不住——让你千万小心，别让人把''灶王爷''三个字，安到你头上。“ “我明白。“沈满仓把当票收进袖口，“劳烦转告秦站长——''灶王爷''是军统埋的钉子，我是军统用的账房。钉子扎在墙上，账房立在院里——两码事，别混。他要真怕我暴露，就让''灶王爷''也动起来，帮我引一引佐藤的注意力。“ 苏玉簪深深看他一眼：“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是账房先生的本行。“沈满仓说，“我这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查我，是''自己人''忘了还有我这本账。“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又翻了一页。“灶王爷“——军统埋在兴亚院的钉子，连秦朗都不知道是谁，只晓得单线联系。这消息来得太巧：佐藤刚要清内鬼，军统就递话说院里埋着钉子。要么是秦朗提前布局，要么……是有人想让“灶王爷“三个字，在这时候冒出来，替谁挡刀。 他刚想再问，账房外传来钱串子的咳嗽声——有人来了。 苏玉簪迅速起身，拎起菜篮，笑吟吟地朝门口福了福：“沈先生，茶叶钱您记着，下回书场见。“ 来人掀帘进来，却不是院里的人——是佐藤美代的副官，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帖子：“沈课长，佐藤组长请您今晚，去小白楼喝杯茶。她说了——甄别开始之前，想先看看账房先生的账。“ 沈满仓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纸面，心里那本账，忽然一沉。 他抬眼，窥账之眼在那副官头顶扫过——浮着一行字：“佐藤组长今晚的茶，请的是''账房先生''，不是''沈课长''。“ 第一百八十二章 甄别令 第一百八十二章甄别令 小白楼的茶室，点着一盏煤油灯。 佐藤美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她今儿没穿军装，一身深色和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可沈满仓知道，这女人越是打扮得素净，越是要动真格的。 “沈课长，请。“佐藤亲手斟了杯茶，“听说您在黄金案里，把一笔两千两的账，做得滴水不漏。“ “佐藤组长说笑了。“沈满仓接过茶，没喝，“账房先生的本分，是让账平。两千两也好，两百两也罢，平了就是平了。“ “平了就好。“佐藤美代端起自己的茶，“可甄别开始之前，我要先看看账房先生的账——您的账，是干净的，还是''平''过的？“ 沈满仓端着茶碗，却不喝，只低头看着碗里打旋的茶叶：“佐藤组长的意思，账房先生的账，要是''平''过的，就不干净？“ “平过的账，查不出来。“佐藤美代说，“可查不出来，不等于没有。“ “那就是了。“沈满仓放下茶碗，“账房先生这一行，最怕的不是账平——是账平得太干净，让人无账可查。佐藤组长要看的，怕不是我账上的数，是我这个人，值不值得您费工夫去查。“ “佐藤组长，“沈满仓不答反问，“您说黄金案里走漏了消息，军统才截了货——那您觉得，军统截货，靠的是''消息''，还是''账''？“ 佐藤美代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消息是人的嘴传的，账是人的手写的。“沈满仓说，“军统要截一船金条，光知道''哪天走哪条河''不够——还得知道''船上有多少货、走哪段水路、谁押船''。这些，都在账上。所以说，走漏消息的人，八成是个''看得到账''的人。“ “沈课长这是在说——内鬼，就是院里管账的人？“ “我没这么说。“沈满仓笑了，“我是在说——查内鬼，先查账。谁手里的账最全，谁最可能是鬼。佐藤组长，您要真按这个查，头一个该查的，是您自己——您手里的账，比谁都全。“ 佐藤美代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忽然也笑了：“沈课长，您这账房先生的嘴，比您的算盘还利。“ “嘴是吃饭的家伙，算盘是养家的家伙，“沈满仓说，“都得利。“ 沈满仓放下茶杯，笑了：“佐藤组长，账房先生经手的账，十本里有八本是''平''过的。问题是——您要看的，是哪一本？“ “黄金案那本。“佐藤说，“从金库到账房，从账房到金库——您经手的那几笔，我要一笔一笔对。“ “好。“沈满仓说，“明儿我把单据送过去。不过佐藤组长，话我说在前头——账可以给您看，但账房先生也有账房先生的规矩：核账可以，抄账不行。您要是把我这账房翻个底朝天，往后院里谁还敢让我做账？“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课长，您这话，听着像是心虚。“ “我心虚不心虚，账上见。“沈满仓端起茶，一饮而尽，“佐藤组长，茶我喝了。账，明儿见。“ 第二天一早，木村隆一召集兴亚院各课长，宣布了甄别令：即日起，兴亚院成立院内审查组，佐藤美代任组长，沈满仓任“账目配合员“；全员限期三日，交出近三个月的经手单据，自报行程。 “黄金案出了内鬼，“木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军统截了货，还截了消息。消息从哪儿漏的？——从兴亚院漏的。三天之内，谁交不出单据，谁说不清行程，谁就是内鬼。“ 沈满仓站在人群里，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佐藤任组长，他是配合员——这名义上是“信任“，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要交自己的单据，又要帮佐藤核别人的账——等于替佐藤当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二章甄别令(第2/2页) 散会后，他单独去见木村：“课长，配合员这个差事，我接。可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沈满仓说，“我经手的核账结果，要双印才生效——我盖一印，佐藤组长盖一印，少一个印，账就不作数。免得日后有人翻账，说我一个人做了手脚。“ 木村盯着他：“你怕佐藤？“ “我怕的不是佐藤，“沈满仓说，“我怕的是——甄别甄到后来，我核的账成了''罪证''。双印，是给账房先生留条活路。“ 木村沉默片刻，点了头：“准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沈满仓说，“甄别期间，院里各课的单据，先经我手过一道，再送审查组。我当账房当了这些年，哪本账有假，我一眼看得出来——替您省事。“ 木村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满仓，你这是在给我当刀，还是在给自己当盾？“ “都是。“沈满仓说，“给课长当刀，给账房先生当盾——刀盾不冲突。“ 木村没有立刻接话，他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职员，忽然说：“沈满仓，黄金案里走漏消息的人，我查了半个月，查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那条内河线的押船单，院里只有五个人见过全本。我一个，田中一个，佐藤一个，仓管山本一个，还有一个——是你。“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课长是说，我也是嫌疑人？“ “我是说，“木村转过身，“你经手过那张押船单，你最清楚——看过那张单子的人里头，谁最可能把''船走哪段水路''卖出去。账房先生看人，比看账准。甄别期间，你替我留一只眼。“ “留眼可以，“沈满仓说，“但丑话我也说在前头——我要真看出谁有鬼，得先过他那一关，再报到您这儿。刀太快，容易伤人；刀太钝，割不动肉。“ “随你。“木村挥了挥手，“只要别把自己割了就行。“ 佐藤美代的甄别，来得比沈满仓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审查组就提走了庶务科一个叫山本的仓管员——田中义成的人。佐藤连审三个小时，说山本的单据有假，一笔“出库记录“的日期对不上账。山本吓得当场瘫了，供出好些有的没的，连田中私下让他“少记两箱货“的事都抖了出来。 田中义成在走廊里脸色铁青。沈满仓从他身边经过，压低声音：“田中先生，佐藤组长这刀，磨得快啊。“ “沈课长，“田中咬着牙，“她这是冲着我来的！“ “冲谁来的，不好说。“沈满仓说，“但有一桩，田中先生得知道——佐藤组长手里，好像有一份名单。甄别是假，按名单挖人，才是真。“ 田中义成的脸色，更白了。 沈满仓目送他走远，心里那本账拨了两下。田中这人，贪财、胆小、最怕惹火烧身——他手里攥着“少记两箱货“的把柄，又被佐藤盯上，正是最慌的时候。慌的人最好用：只要他递一句“我替您周旋“，田中就会主动凑上来，把佐藤查账的动静一五一十地卖给他。 “佐藤在明，我在暗，“沈满仓心里说，“田中这枚子，先攥着，不急着落。“ 当天夜里，审查组第一次全体会议。佐藤美代坐在主位，把一份名单往桌上一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满仓身上： “诸位，甄别从账房开始——沈课长，请您把黄金案那段总账，先交出来。“ 满室寂静。沈满仓坐在灯影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了最黑的一页。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兴亚院自查 第一百八十三章兴亚院自查 沈满仓交上去的黄金案账目，是一本“干净“的账——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平的账目一笔不差，连日期都严丝合缝。佐藤美代翻了两遍，挑不出毛病，只得冷哼一声：“沈课长，账做得不错。“ “账房先生吃饭的本事，“沈满仓说，“就是把账做得''不错''。“ 甄别令下，兴亚院自查全面铺开。沈满仓以“账目配合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翻起了各课的单据。他掀开庶务科那一摞单据，窥账之眼在纸页间扫过，一笔一笔的账影浮上来： 佐伯会计的“杂项支出“三百圆——账影里浮出“三浦洋行旧人“五个字。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三浦洋行！那不就是三浦俊夫——那个被他锄掉的日谍“三秋“的老巢？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通译官小野的行程表，账影浮出“火车站·夜“三个字，连着三夜，都是深夜十一点出门，凌晨三点回。沈满仓记下。再翻田中的往来记录——账影浮出“码头·夜船“，最近一周，田中给码头方向打了三个电话。 “好家伙，“沈满仓心里说，“这院里，真是一本比一本黑。“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单据，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佐伯是三浦洋行旧人——三浦俊夫当年是兴亚院的老关系，这条线一查，能牵出三浦在院里埋下的根，够佐藤查上十天半个月；小野的夜出是个真疑点，但深浅未知，火车站三趟夜车——是接人、送人，还是递消息？他还没摸到底，不能冒然捅破；田中的码头电话，是黄金案余波——田中自己心虚，最怕人查。 “三笔账，深浅不一。先把最浅的扔出去，“沈满仓打定主意，“让佐藤咬住佐伯，我腾出手，慢慢摸小野的底。“ 他起身，把庶务科的单据按原样放好——账房先生翻账，翻完要物归原位，这是规矩，也是不留痕迹的保命本事。 水要搅浑，得先往最浑的地方扔石头。 当天下午，他“无意中“在审查组面前提起：“佐藤组长，我核庶务科的单据时，发现佐伯会计有笔三百圆的杂项支出，来路不太清——您要不要看看？“ 佐藤美代的眼睛，亮了。 “哦？佐伯？“她翻开沈满仓递过去的单据，看了半晌，“三浦洋行……沈课长，您知道三浦洋行？“ “听说过。“沈满仓面不改色，“做洋货买卖的，跟兴亚院有些往来。不过三浦洋行的大班三浦俊夫，前两年不是死了么？“ 佐藤美代没接话，只把那张单据收进文件夹：“沈课长，您这''配合员''，当得挺称职。“ “给佐藤组长分忧。“沈满仓笑眯眯地，“应该的。“ 出了审查组，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沈爷，您把佐伯卖给佐藤了？那老小子可经不起那娘们儿几下问。“ “要的就是他经不起问。“沈满仓说，“佐伯是三浦洋行的人，他经不起问，就会招——招出来的，可就不是三百圆的事了。佐藤问得越深，我越安全：她忙着挖三浦的根，就顾不上刨我的账。“ “那要是佐伯把您也供出来呢？“ “他供我什么？“沈满仓笑了，“我跟他，可没做过一笔账。“ 这一手“借刀杀人“，把佐藤的注意力引向了佐伯。当晚，佐藤就提审了佐伯。沈满仓远远看着审讯室的门关上，心里舒了口气——佐伯这条线，够佐藤查一阵子了，他正好腾出手来，把水搅得更浑。 审讯室的窗，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借送茶的由头路过，远远瞥见佐伯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佐藤美代的手段，果然利落。他没进去，只在廊下站了站，窥账之眼往佐伯头顶一扫：佐伯的账，已经被佐藤翻了个底朝天，连三浦洋行倒闭那年他私吞的货款，都翻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三章兴亚院自查(第2/2页) “好戏开场了。“沈满仓端着茶盘，不紧不慢地回了账房。 夜里，他回估衣街酱菜铺吃饭。姐姐给他温了酒，杏儿趴在桌边，缠着他讲“算账的故事“。 “舅舅，您今儿算的什么账呀？“杏儿问。 “舅舅今儿算的，“沈满仓夹了块酱豆腐，“是''人人心里一本账''。“ “那舅舅心里，是什么账？“ 沈满仓愣了一下，笑了：“舅舅心里啊——是''保命''的账。“ “保命？“杏儿歪着头，“命还用账保呀？“ “用得。“沈满仓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年头，命是最大的本钱，得精打细算。就像你娘腌酱菜，盐放多一分齁，放少一分坏——舅舅在衙门里，也是这个道理。“ 姐姐沈桂香从灶间端出一碟炸咯吱，横了他一眼：“又跟孩子说这些，她才多大。“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低了些，“满仓，姐不管你在外头算的什么账，只一条——人得囫囵着回来。酱菜铺子再难，有你姐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沈满仓端起酒碗，没说话，仰头喝了半碗。酒是烫的，一直暖到心口。 “知道了，姐。“他说，“我这条命，值钱着呢，舍不得丢。“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兴亚院。翻到庶务科最底下那一摞陈年单据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一张当票存根，夹在民国二十四年的旧单据里，纸张泛黄，边角已经脆了。 当物一栏写着：金条五根，无印记。 沈满仓的呼吸，顿了一拍。无印记的金条——黄金案里那五根，交公前正是“无印记“！他再看日期：民国二十四年——不对，黄金案是今年的事，民国二十四年是哪年？他飞快换算：民国二十四年是1935年，比黄金案早了四年！ 可当票存根的签名处，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沈满仓。 他盯着那三个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民国二十四年，他还没穿越，这具身子还是个在伪署打杂的小文书——“沈满仓“三个字，怎么会出现在一张1935年的当票存根上？ 他伸手去抽那张存根，指尖刚碰到纸边，账房门被推开了。 “沈课长，“佐藤美代的副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佐藤组长请您过去——庶务科的佐伯，招了。“ 沈满仓不动声色地把那张存根塞进袖口，起身：“招什么了？“ “他说，“副官顿了顿，“院里给军统递消息的内鬼——他知道是谁。他要当面跟您和佐藤组长说。“ 沈满仓把存根在袖口里攥紧。佐伯早不招、晚不招，偏偏在自己翻到这张存根的时候招——要么是巧合，要么……这存根，就是佐伯放下的饵，等着钓他这条鱼上钩。 “好，我去听听。“沈满仓抬脚跟上，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他要是真知道内鬼是谁，为什么非要当着我和佐藤的面说？当着佐藤一个人，不够么？“ “除非……“他眯起眼，“他要说的''内鬼''，跟我有关。要么是给我下套，要么——是想借我的嘴，把''内鬼''两个字，安到别人头上。“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没有字的一页。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份匿名信 第一百八十四章一份匿名信 佐伯招供前，先有一封匿名信，送到了特高课木村隆一的桌上。 信是当天早上送到的，信纸是兴亚院庶务科的办公纸，落款日期，正是黄金案结案那几天。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兴亚院账房沈满仓，私吞黄金案金条五根，无印记，证据在庶务科民国二十四年当票存根。存根签名，沈满仓亲笔。望课长明察。“ 送信的人，是特高课的勤务兵。他说信是今早夹在门缝里的，谁放的，没看见。 木村隆一捏着信，先让文印室验了指纹——除了勤务兵和他自己，没第三个人的印子。这封信，来得蹊跷：写它的人，既想让木村看见，又不想让他知道是谁写的；而信里提到的“当票存根“，恰恰是沈满仓这两天刚在庶务科翻到的东西。 “巧合？“木村隆一冷笑一声，“这院里，没有巧合。“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把信往桌上一推：“沈满仓，你看。“ 沈满仓伸手去接信，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里那本账就飞快地翻了起来：匿名信、庶务科的纸、当票存根——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是个局，一个专门冲着他来的局。他不慌，先看纸，再看字，最后看日期。 “好在我这人有个毛病，“他后来对钱串子说，“越是有人急着往我头上扣账，我越是要先把这账看个明白——看明白了，才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拿起信，先不看字，先看纸。庶务科的办公纸，印着兴亚院的暗纹——这纸，院里只有庶务科内部拿得到。再落笔，他提起窥账之眼，往信纸上一照：字迹描摹痕迹极重，笔锋刻意模仿楷书，却处处透着生硬——这不是常年写字的人的手笔。 “课长，“沈满仓放下信，“这封信，有三个破绽。“ “讲。“ “第一，信纸是庶务科的——可庶务科的信纸，锁在文印室的柜子里，钥匙只有两个人有：庶务科长，和管文印的佐伯会计。第二，''私吞金条''——黄金案那五根无印记金条，交公的凭证在总账里，白纸黑字，有木村课长您的亲批。谁告我私吞，先得把这凭证推倒。第三……“ 他顿了顿：“信上的字，是描的。写这封信的人，怕自己的笔迹露馅，专门照着楷书帖子描——描出来的字，横平竖直，没有一个''活''字。这信，不是栽赃的人亲手写的，就是有人代笔。“ 木村隆一沉默着，手指敲着桌面。沈满仓的窥账之眼悄悄扫过——木村头顶浮着一本账：信，他信了三分，疑了七分。他更想看的，是沈满仓怎么接这招。 “课长，“沈满仓说，“栽赃我的人，拿得出庶务科的纸，拿得出民国二十四年的当票存根——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就在庶务科里，或者，跟庶务科极熟。院里能同时碰着这两样东西的，只有一个人——佐伯会计。“ 佐藤美代的眼睛，眯了起来。 “佐伯？“她翻开卷宗，“他刚招了内鬼的事，您这就说他栽赃您？“ “佐藤组长，“沈满仓说，“佐伯招了什么，我还没听着。可我手里这张当票存根——“他从袖口抽出那张泛黄的存根，“民国二十四年，当物金条五根无印记，签名''沈满仓''。民国二十四年，我沈满仓还在伪警察局打杂，连兴亚院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这张存根上的''沈满仓''，要么是重名，要么……是有人今年写上去的。佐藤组长，纸可以旧，墨可以新。您让文印室验一验这笔墨，是今年的，还是民国二十四年的？“ 佐藤美代接过存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微变。她起身：“验墨。现在就验。“ 验墨的结果，一个时辰后出来了：存根是民国二十四年的老纸，可签名处的墨，是今年的新墨——有人在一张旧存根上，描了一个假签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四章一份匿名信(第2/2页) 文印室的老头儿战战兢兢地捧着存根：“课长，这墨是今年春天进的''青烟墨''，院里只有文印室和账房领过这种墨。写字的人把墨研得极浓——浓墨盖旧纸，干了以后，连放大镜都难看出新旧。“ 木村隆一没说话，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沈满仓身上。 沈满仓迎着那目光，心里那本账已经翻明白了：青烟墨，院里只有文印室和账房领过——文印室是佐伯管的，账房是他自己管的。栽赃的人，要么是佐伯，要么……就是故意把这口锅，往他账房这边引。 “课长，“沈满仓说，“账房领的青烟墨，上月用了两锭，有领用单为证。谁领的、领了几锭、用在哪儿——文印室都有记录。查领用单，比我空口白牙说一百句都管用。“ 木村隆一终于点了点头：“查。“ 木村隆一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满仓站在一旁，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栽赃的人不但懂账，还懂“旧纸新墨“的把戏——知道拿一张民国二十四年的老存根来造假，让“沈满仓私吞金条“的罪名显得像是一桩十年前的旧案。这手法，不是外行人想得出来的。 “院里的人，“他低声对钱串子说，“有个懂账的人，要置我于死地。而且这个人，跟庶务科、跟梅山堂的旧账，都有牵扯。“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查谁描的。“ 查到佐伯头上，只用了半天。文印室的墨、庶务科的纸、存根从庶务科陈年单据里抽出来的痕迹——一条线全指向佐伯。 佐伯被带进审讯室时，已经抖得像筛糠。佐藤美代把信和存根拍在他面前：“佐伯，你说，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是我写的！“佐伯瘫在地上，“可我不是存心要害沈课长——是有人让我这么写的！“ “谁？“ 沈满仓站在审讯室角落，提起窥账之眼，往佐伯头顶一照。这一照，他愣住了——佐伯头顶浮着一本账，账页却是“活“的，正一页一页地往下掉：那是佐伯自己的账——三浦洋行倒闭前，他私吞过一笔货款；进兴亚院后，又吃了几次回扣；可这些账，都够不上“指使人“的分量。账页最底下，压着一行淡淡的字：他不认识那个人，只记得那人的手。 “有意思，“沈满仓心里说，“佐伯不是在撒谎——他是真不知道那人是谁。栽赃我的人，连自己的刀都不让看清脸。“ “他……“佐伯的嘴唇哆嗦着，“他说只要让账房先生背上金条的账，甄别就能停下来……他手里有一本蓝布账本，他说那账本里记着兴亚院所有人的账……包括账房先生您的——“ “等等。“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蓝布账本？那人是谁？“ “他……他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我看不清脸……他只说他姓……姓——“ 窗外忽然“啪“的一声脆响。 佐伯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话头硬生生断在喉咙里。他瞪着眼，缓缓倒下，嘴角还在翕动，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狙击手！“佐藤美代厉声喝道，“封楼！“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沈满仓站在佐伯的尸体旁，看着那滩血慢慢洇开，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最冷的一页。 “灰布长衫……蓝布账本……“他低声自语，“铁算盘？还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铁算盘？“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那本蓝布账本，指尖冰凉。 甄别的水，越搅越浑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账房先生的名单 第一百八十五章账房先生的名单 佐伯死在审讯室窗下，一枪毙命。狙击手跑了，线索断在半截。木村隆一暴怒，审查组人人自危——内鬼没抓到，倒是先死了一个证人。 “枪是冲着佐伯去的，“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也是冲着''谁在查''去的。佐伯刚要说出那人的名字，就死了——这说明，那人就在兴亚院里，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不动声色，当晚在蓝布账本上记下三行字： 佐伯，三浦洋行旧人，栽赃我，指使者穿灰布长衫、持蓝布账本——死前未及报名。 小野，通译官，深夜出没火车站，行程对不上——深浅未知。 田中，码头电话三通，黄金案余波——心虚，未查实。 他搁下笔，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半晌。账房先生写账有个规矩：先记后核，核完再落笔。可这份名单，他迟迟没有落笔——因为他知道，名单不是“证据“，名单是“刀“。这把刀交到谁手里，谁就能杀人；写得全，是把院里的人都得罪光；写得浅，是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 “先不急着交，“沈满仓把笔搁回砚台，“等我把小野的底摸透，再交——要交，就交一份能一锤定音的。“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主动求见木村，递上一份名单。 “课长，甄别查了这几天，查出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我看这么查下去，内鬼没揪出来，院里先散了心。“他把名单放在桌上，“这是我以账房身份，对院里各课经手账目的''审计意见''——该查的，我都标了。“ 木村拿起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名单不长，只列了三个人：佐伯会计——杂项支出三百圆来路不明，疑与三浦洋行旧账有关（已死，死无对证）；通译官小野——行程与门岗记录不符，三夜夜出，去向不明；田中义成课长——近期与码头方向三次通话，内容不明，疑与黄金案余波有关。 木村看完，久久没说话。最后他抬头：“沈满仓，你列这份名单，是想让我查小野，查田中——独独把你自己摘干净？“ “课长，“沈满仓说，“我摘不摘得干净，您说了算。可账房先生的本分是——账上有疑点，就该写出来，写在明处。佐伯栽赃我的那封信，您也看见了：真金白银的凭证我都有，栽赃我的人已经死了。我要是真怕查，就不会自己递这份名单——递了，就是让您查。“ 木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账房先生。从今儿起，审查组你挂个''顾问''的名——院里各课的账，你说了算。“ “顾问不敢当，“沈满仓说，“账房先生只会算账。“ 他退出木村的办公室，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这份名单，他其实藏着私心：佐伯死了，死无对证，列他等于白列，但能显得“客观“；小野是真疑点，但他只列“行程不符“的皮毛，不点破小野深夜去火车站的真相——他还没摸清小野的深浅，留一手；田中列上去，是敲打田中，让田中知道他手里攥着码头的把柄，好让田中在甄别里替他说话。 一石三鸟。可真正的收获，是在他交名单时，瞥见佐藤美代桌角压着的那份“甄别对象“名单——名单末尾有一行字，被墨涂掉了。 他当时不动声色，转身时偷偷提起窥账之眼一扫：被涂掉的字，在墨迹底下隐隐浮出三个字—— 梅山堂。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佐藤美代的甄别名单里，怎么会有“梅山堂“？她在查梅山堂？她跟梅山堂有什么关系？ “沈爷，您脸色不对啊。“钱串子凑过来，“看见啥了？“ “看见一条线。“沈满仓低声说，“梅山堂——就是铁算盘当票上写的那个''物在兴亚院''的梅山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五章账房先生的名单(第2/2页) “梅山堂？“钱串子挠头，“那不是民国二十四年就被日本人抄了的那个盐枭堂口吗？老辈人讲，梅山堂堂主是条好汉，宁可烧了账房，也不让日本人摸到他那本''分账册''。抄家那天，堂主把一箱金子扔进海河，人跳了河——尸首都没捞着。“ “可他那本账，“沈满仓说，“好像没沉河。“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那本''分账册''，就在兴亚院金库里？那佐藤那娘们儿，是在找它？“ “找它的人，怕不止佐藤一个。“沈满仓眯起眼，“铁算盘留当票，说''物在兴亚院''；佐藤的名单里有梅山堂；黄金案的金条，又偏偏是''无印记''的——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当天夜里，沈满仓没有回估衣街。他躲在兴亚院对面茶楼的二楼，远远盯着金库的方向。 钱串子跟来送夜宵，把一碗馄饨塞给他，压低声音：“沈爷，您这是要蹲谁的点儿？“ “蹲佐藤。“ “那娘们儿大半夜不睡觉，跑金库干啥？“ “我也想知道。“沈满仓说，“所以今晚就在这儿看着。“ “行。“钱串子在他旁边蹲下，“您蹲您的，我给您望风——记着喽，馄饨趁热吃，凉了腥。“ 沈满仓没顾上吃。他盯着兴亚院侧门，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翻：佐藤查梅山堂，查到了金库；铁算盘说“物在兴亚院“；黄金案的金条又偏偏是“无印记“的——这三条线，今晚能不能拧到一处，就看佐藤这一趟了。 子夜时分，一道身影从兴亚院侧门闪出，绕过岗哨，下了金库——是佐藤美代。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沈满仓屏住呼吸，看着她消失在金库入口。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佐藤美代重新出现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脚步比下去时快了许多。 她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借着核账的由头，下了金库。他径直走到那口封着梅山堂火漆印的铁皮箱子前——封条还是完好的，五瓣梅花印，一动不动。他蹲下身，仔细看了半晌，忽然发现：封条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人揭开过，又重新贴上去的。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想起昨晚佐藤美代开箱时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句没来由的“账早就平了“…… 他伸手，轻轻揭开封条，掀开箱盖。 箱子是空的。箱底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馆阁体： “账，早就平了。“ 沈满仓盯着那六个字，指尖发凉。 “这口箱子，“他低声自语，“在我拿到钥匙之前，就有人打开过了。封条完好，说明那人有钥匙，还能重封火漆……佐藤昨晚开箱时，看到的就是空的——她早就知道箱子是空的，她下来，是来找''东西被谁拿走''的线索。“ 他攥着那张字条，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了最黑的一页。 “梅山堂的箱子是空的……佐藤在查梅山堂……铁算盘留的当票上写着''物在兴亚院''……“沈满仓的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金库，“这金库里，到底藏了多少本账？“ 他把字条小心收进怀里——连同那张泛黄的当票，一起贴身藏好。 账房先生的名单交出去了，可这金库里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内鬼浮影 第一百八十六章内鬼浮影 沈满仓一夜没睡。 他躺在估衣街酱菜铺后院的厢房里，睁着眼，把金库的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金库钥匙，是木村交给他的——那是黄金案结案之后的事。他第一次下金库，看到梅山堂铁皮箱时，封条完好，火漆印鲜亮。他当时没有开箱，因为田中给他钥匙，他“不接来路不明的钥匙“。 可佐藤美代昨晚开箱——箱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账早就平了“的字条。 两种可能：要么箱子一直是空的，封条是掩人耳目；要么箱子里的东西，在他拿到钥匙之前就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有钥匙，还能重封火漆。 “有钥匙的人……“沈满仓在心里盘算，“金库的钥匙两把，一把在田中手里，一把在木村手里。木村把钥匙给了我。佐藤昨晚能下金库，她手里也有钥匙——她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想起佐藤那份名单末尾被涂掉的“梅山堂“，想起佐伯死前那句“他手里有一本蓝布账本“，想起铁算盘留的当票——票面空着当物，背面写着“梅山堂，赎期已过，物在兴亚院“。 “当票……“沈满仓猛地坐起来，“义和当！民国二十四年的当票！梅山堂堂主当年当掉的东西——如果真在义和当压着，刘朝奉应该知道！“ 天亮后，他让钱串子跑了一趟义和当，把那张当票递给刘朝奉。 刘朝奉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脸色大变：“这……这是梅山堂的票！“ “您认识？“ “民国二十四年，梅山堂的堂主，亲手在咱铺子里当了一口箱子。“刘朝奉压低声音，“当的不是金银，是一本账——梅山堂的''总账''！堂主说，这账比命值钱，先压在当铺里，等风头过去再赎。当期一年，可第二年，梅山堂让日本人剿了，堂主跑路，这账就当了死——死当的东西，按规矩归铺子，可这账烫手，谁也不敢碰，就一直压在库底。“ “后来呢？“ “后来……“刘朝奉犹豫了一下，“前些日子，有人拿着这张票，来赎这口箱子了。“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紧：“谁？“ “来赎的人戴着一顶礼帽，压得很低，我看不清脸。“刘朝奉说，“可他递当票的手——指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打算盘的手。我按规矩把箱子给了他，他当场验了货，抱着箱子就走了。“ “他验货时，说没说什么？“沈满仓追问。 “没说话。“刘朝奉想了想，“就……就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合上之前，我瞄见里头是厚厚一摞账本，封皮上画着五瓣梅花。他见我看，就背过身去了——走得很快，出门往西，拐进了估衣街方向。“ “往估衣街？“沈满仓心里一动。估衣街——他姐姐的酱菜铺就在那条街上。铁算盘从义和当出来，不往别处去，偏偏往估衣街走——是巧合，还是他在看自己？ 他谢过刘朝奉，出了当铺，又回头望了一眼铺子门脸。窥账之眼轻轻一照，刘朝奉头顶浮出一本薄薄的账：这位老朝奉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只是守规矩，谁拿票来，就把东西给谁。 “刘朝奉没问题，“沈满仓心里说，“问题在''那张票''——票是真的，赎的人却不是梅山堂的人。铁算盘把票留给我，是要引我也去赎一回？可箱子已经被人赎走了，他引我做什么？“ “打算盘的手……“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了铁算盘那张蒙着雾的脸。 他出了当铺，往估衣街走。走到酱菜铺斜对面的巷口时，他后脖颈的汗毛忽然一竖——身后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六章内鬼浮影(第2/2页) 他不动声色，拐进巷子，又绕了两条街，那脚步声始终若即若离地缀着。他在乌市茶楼门口停住，假装看橱窗里的茶叶，借着玻璃反光往后一瞥：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闪进了巷口，动作极快，只留了个背影。 灰布长衫。沈满仓心里那本账猛地一紧——佐伯死前，想说的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还没说出口就被灭了口。 他回身追过去，巷子里却已经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有意思。“沈满仓站定，“查我的人，跟到估衣街来了。“ 他回到账房，钱串子已经等急了：“沈爷，怎么样？“ “梅山堂的总账，“沈满仓说，“被一个''常年打算盘的人''，用那张当票赎走了。铁算盘给我那张当票，不是让我自保——他是想让我知道，梅山堂的账，在他手里。“ “那……那咱怎么办？“ “先别慌。“沈满仓说，“铁算盘要是想害我，早把当票交到佐藤手里了。他给我当票，是递话——''梅山堂的账在我手里，你来找我。''“ 他拉开抽屉，准备把蓝布账本拿出来，重新翻一遍铁算盘那晚说的话——手刚碰到抽屉，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抽屉被人动过。 他锁账本的抽屉，搭扣完好，可账本的位置，偏了两寸。他从不把账本放歪——这是他当账房多年养成的死规矩。 沈满仓的瞳孔一缩。他飞快地把蓝布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记着梅山堂铁皮箱那一页时，他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夹着一张崭新的字条，字迹工整，馆阁体，与金库箱子里那张“账早就平了“一模一样： “账房先生，你查的账，有人在替你查。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 沈满仓猛然抬头，望向账房门口。 走廊尽头的窗边，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晨雾里。 他追到门口，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沈满仓攥紧那张字条，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扉页—— “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蓝布账本，又想起铁算盘手里的蓝布账本、佐伯死前说的“蓝布账本“、佐藤名单里被涂掉的“梅山堂“……所有的线，都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这股线理了理：铁算盘递当票，告诉他“梅山堂的账在兴亚院“；有人抢先赎走箱子，把总账握在手里；佐藤的名单查梅山堂，却被人涂掉；佐伯刚要说出灰布长衫人的名字，就被一枪灭口；如今又有人趁夜潜进他的账房，留下一张馆阁体的字条——“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 “这张字条，“沈满仓睁开眼，“是递话，也是试探。写它的人，知道我在查梅山堂，也知道佐藤在查我——他要让我以为，兴亚院里有个''查账之人''，比我和佐藤都更早知道真相。可他自己，为什么不露面？“ “除非……“他眯起眼，“露面的人，都是替死鬼。真正藏在幕后的那个人，既不是铁算盘，也不是佐藤——他一直在借别人的手，拨这盘账。“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兴亚院的方向。晨雾里，那栋灰扑扑的楼，像一本合着的账本，等着他翻开。 内鬼的浮影，终于露出了第一个轮廓。 而那个轮廓——正站在他身后。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旧案重提 第一百八十七章旧案重提 字条在手里攥了一夜，沈满仓的指节都泛了白。 “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他把这十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拨了十几遍——像拨一串永远算不平的账。写字条的人，趁夜潜进他的账房，不偷账、不毁账，只留一句话。这手笔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贼，倒像是同行。 “同行留话，“沈满仓把字条收进蓝布账本夹层，“要么递人情，要么下战书。“ 天亮，他没去兴亚院，先拐去了文印室。 文印室的老头儿姓贺，管着院里一应纸墨印鉴，一辈子只认一个死理：纸是纸，墨是墨，账是账。沈满仓进门，递上那张馆阁体字条：“贺爷，劳驾，帮我验验这笔墨。“ 贺老头戴上老花镜，对着字条看了半晌，又凑到窗边就着天光照了照，眉头越皱越紧：“沈课长，这笔墨……是青烟墨，今年春天进的货，院里只有文印室和您账房领过。“ “又是青烟墨。“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佐伯那一页——栽赃他的那封匿名信，用的也是青烟墨。佐伯死了，墨还在。写这字条的人，要么接着用佐伯留下的墨，要么——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门路。 “贺爷，“沈满仓不动声色，“这字，您眼熟不眼熟？“ 贺老头摘下眼镜，摇了摇头：“馆阁体，横平竖直，是个练家子。可院里写馆阁体的人多了，光庶务科就有仨——沈课长，老朽只管墨，不管字。“ 沈满仓谢过，出门时，窥账之眼不经意地往贺老头头顶一扫：薄薄一本账，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清清爽爽。他放下心来——贺老头干净。 可纸墨这条线，断了。 沈满仓回到账房，钱串子已经把茶沏好了：“沈爷，有眉目没有？“ “眉目有一条。“沈满仓坐下，“字条是馆阁体，墨是青烟墨——馆阁体兴亚院有三个人写，青烟墨只有文印室和账房领过。这两样凑一处，写字条的人，八成就在院里。“ “那您不把会写馆阁体的仨人都揪出来？“ “揪出来容易，问出来难。“沈满仓说，“写馆阁体的人，未必是留字条的人——就像杀人的刀，未必是买刀的手。我要查的，是刀背后的手。“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那这手，藏在哪儿？“ “藏在''谁最想查梅山堂''上。“沈满仓说，“字条上写着''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查账，查的什么账？我最近翻的，只有梅山堂的旧账。老钱，你想想，院里谁最惦记梅山堂这三个字？“ “佐藤那娘们儿？“钱串子挠头，“她甄别名单上不是还涂了梅山堂么？“ “所以我要查的，就是她。“沈满仓说，“她借梅山堂的档、查义和当的票、名单上涂梅山堂——她是日本人，翻一个抗日盐枭堂口的旧账，图什么？图钱，还是图怕？“ 钱串子一拍大腿：“不管是图钱还是图怕——她越是上心，越说明那账里有鬼！“ “眉目没有，倒是有笔旧账。“沈满仓坐下，“民国二十四年，梅山堂被剿——当年兴亚院的前身机构，接收过梅山堂的盐税册子。老钱，你去趟市档案馆，帮我查查那批册子，后来落到谁手里了。“ “得嘞。“钱串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沈爷，您说那字条，真是内鬼留的？他吃饱了撑的，留这么句话吓唬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七章旧案重提(第2/2页) “不是吓唬。“沈满仓说，“是递话——''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要么是让我别瞎查，要么是告诉我，该查的人，就在身边。“ “那不是废话么！“钱串子一拍大腿，“查账的人不在兴亚院，还能在天上？“ “账房先生查账，查的是''谁在看账''。“沈满仓抿了口茶，“院里这么多人，谁最想看梅山堂的账？谁最怕梅山堂的账见光？——这才是我要查的。“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没再问，出门办事去了。 傍晚，钱串子带回消息：民国二十四年那批盐税册子，几经辗转，最后入了特高课档案室，归档号“梅-乙-17“。而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本上，近三个月内，只有一个人借过这宗档案—— 佐藤美代。 “佐藤借梅山堂的旧档？“沈满仓心里一紧，“她查梅山堂，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止这个。“钱串子压低声音，“我顺道问了档案室的小张，他说佐藤组长上个月还调过一份''义和当当票登记簿''的抄本。沈爷，佐藤那娘们儿，怕是连当票都查了。“ 沈满仓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佐藤查梅山堂旧档、查义和当——她查的路线，跟他一模一样。只是她查得比他早，比他深。 “有意思。“沈满仓说，“甄别组组长，放着内鬼不抓，天天翻十年前的旧案——她是查内鬼，还是借着查内鬼，翻别的账？“ “您是说，佐藤那娘们儿，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日本人，梅山堂是抗日的盐枭堂口。“沈满仓眯起眼，“她放着现成的内鬼案不查，偏要去翻梅山堂——除非，梅山堂的账里，有她想要的东西，或者，有她怕见光的东西。“ 夜里，沈满仓没回估衣街，在兴亚院对面的茶楼蹲到子时。 果然，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从兴亚院侧门闪了出来。这一次，沈满仓没有犹豫，抬脚就跟了上去。灰布长衫走得极快，过估衣街、穿乌市，一路往火车站方向——那身影对天津的街巷熟得很，七拐八绕，好几次差点把沈满仓甩掉。 沈满仓在火车站广场的煤堆后头站住脚，看见灰布长衫在月台尽头跟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碰了头，递过去一个油布包，转身就走。 他正要追，窥账之眼隔着几十步往那人头顶一扫——这一扫，他浑身一僵。 那人头顶浮着一本账，账页密密麻麻，全是夜出、接头、递信的记录。而账页最顶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灶王爷。 沈满仓的呼吸停了一拍。灶王爷——军统埋在兴亚院的钉子，连秦朗都不知道是谁的单线暗桩！他下意识地又往那人背影望去：灰布长衫，礼帽压得极低，身形清瘦，走路的步子…… “通译官小野。“沈满仓的牙关咬紧，“给军统递消息的内鬼，是通译官小野——军统的''灶王爷''。“ 他攥着拳，站在煤堆的阴影里，看着那道灰布长衫消失在夜雾深处。 账房先生翻了一整天的旧案，翻到最后，翻出了自己的“自己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对质 第一百八十八章对质 沈满仓一夜没合眼。 灶王爷是军统埋在兴亚院的钉子，单线联系，连秦朗都不知道他是谁。如今他查出来了——可查出真内鬼，比查不出还难办。 “交出去，佐藤立功，军统断一条线；不交出去，佐藤迟早查到他，连我也得跟着埋。“沈满仓把蓝布账本翻到小野那一页，又合上，“这笔账，怎么拨都不平。“ 天亮，他照常去兴亚院。走过通译室门口时，他顿住脚，敲了敲门。 “小野先生，佐藤组长让我核一份通译单，劳驾借一步。“ 小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得温文：“沈课长客气，您说。“ 沈满仓进了门，随手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小野先生，“沈满仓开门见山，“昨晚子时，火车站月台，穿灰布长衫递油布包的，是您吧？“ 小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盯着沈满仓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慌张：“沈课长好眼力。“ “眼力不值钱。“沈满仓说，“值钱的是——您给军统递消息，递了多少年了？“ 小野沉默片刻，反手锁上门，压低声音：“沈课长，您既认出了我，那我也不兜圈子——您是军统的人？“ 沈满仓没答，窥账之眼轻轻照过去。小野头顶那本账，此刻翻到了最底下的一页：账页上浮着几行字——“民国二十六年，津门沦陷，兄死炮火；民国二十七年，受秦朗招募，代号灶王爷；黄金案，递船期，截金条。“字字带血，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我是谁的人，不劳小野先生操心。“沈满仓说，“我只问一句——您知不知道，佐藤的甄别名单上，已经挂了您的大名？“ 小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查到我了？“ “还没查实。“沈满仓说，“可您夜出火车站三趟，门岗记录对不上账——她迟早会查到。小野先生，您是军统的钉子，我也是吃军统饭的。这局棋，您想怎么下？“ “我想怎么下？“小野苦笑，“我这条命，从受招募那天起，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收着。沈课长，您要是想拿我当投名状，尽管拿去——我绝不拖累您。“ “投名状不值钱。“沈满仓说，“值钱的是——您这条线，怎么断得干净。“ 他压低声音，往窗外看了一眼，才继续说：“佐藤查内鬼，是幌子；她要的，是梅山堂那本总账。您只要咬死了''只递消息、不知上线''，她审不出账，就没法拿您做文章。至于断线——您听我的，往后她再提审，您就把话往''义和当''上引。“ “义和当？“小野眉头一皱，“那不是您跟铁算盘接头的地方？“ “就是那儿。“沈满仓说，“佐藤惦记义和当，惦记得发疯。您把她往那儿引，她自然会顺着线摸到铁算盘——她忙着抓大鱼，就顾不上您这条小鱼了。“ 小野想了想，缓缓点头：“沈课长，我听您的。可丑话说前头——要是线真断不了，我认栽，绝不连累您。“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钱串子的咳嗽声，三长一短——有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八章对质(第2/2页) 沈满仓开门，钱串子贴着墙根使了个眼色。他快步走回账房，钱串子跟进来，压低声音：“沈爷，出事了——铁算盘来了，在估衣街酱菜铺门口蹲着，说是要见您。“ “铁算盘？“沈满仓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 “他说——“钱串子咽了口唾沫，“他说让您带上蓝布账本，他有笔账，要当面跟您对。“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了两下。铁算盘这时候上门，要么是来递消息，要么是来收账——他手里那本蓝布账本，记着沈满仓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的明细，那是沈满仓的命门。 “走，会会他。“ 估衣街酱菜铺的后院，铁算盘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摆着一壶茶，蓝布账本摊在膝头。见沈满仓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小沈爷，我托人给您带的话，收到了？“ “什么话？“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 “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铁算盘抬起眼，“这话，是我写的。“ 沈满仓的手，在袖子里微微一紧：“老先生，您半夜潜进我账房，就为留这八个字？“ “账房先生的账房，不算潜。“铁算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来，是有一笔账，要当面跟您对——梅山堂的总账，被佐藤美代的人盯上了。佐藤查梅山堂，不是一天两天，她想要那本账，是想要里头''那笔钱''的账。“ “那笔钱？“ “民国二十四年，梅山堂被剿前，堂主把一笔军饷存在了英租界汇丰银行，存单夹在总账里。“铁算盘说，“这笔军饷，日本人剿了堂口也没找着。如今存单的取期快到了——佐藤是当年剿堂军官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这笔钱在哪儿。“ 沈满仓的瞳孔一缩：“佐藤的父亲，是剿梅山堂的军官？“ “民国二十四年，驻天津的佐藤大佐。“铁算盘敲了敲蓝布账本，“这笔账，行里记了十年。小沈爷，我给您透个底——佐藤要的不是内鬼，是那笔军饷。内鬼案，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幌子。“ 沈满仓的脑子里，哗啦一声，所有线都拧到了一处：佐藤查梅山堂旧档、查义和当当票、甄别名单上被涂掉的“梅山堂“、还有金库那口空箱子——她查的全是同一本账：梅山堂总账，那笔军饷的存单！ “老先生，“沈满仓说，“您把这等机密透给我，图什么？“ “图你替我办一件事。“铁算盘合上账本，“梅山堂总账，如今在兴亚院金库那口铁皮箱子里。我要你——把它取出来。“ “那箱子是空的。“ “空的是箱子，不是账。“铁算盘笑了，“总账在箱子底下，夹层里。小沈爷，你替我把账取出来，我压你分金那笔账——你我两清。“ 沈满仓正要答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沈课长，您这酱菜铺子，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佐藤美代一身深色大衣，站在葡萄架外，目光从沈满仓脸上扫到铁算盘脸上，最后落在那本蓝布账本上： “巧了——我也有一笔账，想跟两位对一对。“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夜审 第一百八十九章夜审 佐藤美代没有当场发作。 她只在酱菜铺后院站了片刻，目光在蓝布账本上落了又落，末了说了句“改日再叙“，转身走了。可沈满仓知道，这女人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已经上了心。 “老先生，“沈满仓目送佐藤走远，“她看见您的账本了。“ “看见就看见。“铁算盘慢悠悠地起身，“小沈爷，账的事，您掂量着办。取账的事，我等您的信儿。“说完，也不多留，从后门走了。 沈满仓回到账房，钱串子搓着手迎上来：“沈爷，佐藤那娘们儿这是……要动手了？“ “她动手是迟早的事。“沈满仓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动小野。“ 当天下午，审查组果然下了传票：通译官小野，行踪存疑，晚间提审。 “果然。“沈满仓把传票的抄本捏在手里，“佐藤下午在我这儿见了蓝布账本，晚上就提审小野——她是要两头一起收网。“ 夜审设在兴亚院地下审讯室。一盏孤灯，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佐藤美代坐在灯影里，面前摊着小野近三个月的行程单据，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沈满仓进门前，钱串子拉住他，压低声音：“沈爷，我听说佐藤今儿从档案室调走了''灶王爷''三个字的卷宗——她说院里有人跟军统单线联系，代号灶王爷。“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她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查是查出来了，可没查实。“钱串子说，“档案室的小张说，佐藤翻了一下午，就翻出''灶王爷''三个字，底下的记录全是空的——单线联系，没留痕。“ “那就好。“沈满仓定了定神，“只要她查不实，就动不了小野。你在这儿盯着，有动静咳嗽为号。“ 他推门进了审讯室。佐藤美代头也不抬：“沈课长，您来了。坐。“ 沈满仓在墙角坐下，目光扫过审讯室——除了佐藤，角落里还站着两个特高课的宪兵，手里都别着家伙。他不动声色，窥账之眼轻轻往那两个宪兵头顶一扫：都是干净人，只是奉命行事，不掺和账上的事。 “小野先生，“佐藤的声音不咸不淡，“您上个月十一号、十九号、二十六号，三次夜间外出，门岗记录上却没有您的名字。请问——您去哪儿了？“ 小野坐在铁椅上，面不改色：“佐藤组长，通译官夜间有临时任务，是惯例。门岗登记漏了，是门岗失职。“ “失职？“佐藤把一张纸条推到桌上，“这是门岗的值班记录，三次夜里，值班的都是同一人——他坚称那三天，没有通译官出门。“ “那可能就是记错了。“ “三个人，三次，都记错？“佐藤笑了，“小野先生，您把我当外行。“ “佐藤组长，“小野还是不慌，“您要是不信门岗，可以查通译室的派单。通译官夜间出勤，都有派单存档——派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三天我是去接东站来的军需翻译官。“ 佐藤美代翻开派单，目光扫过那三天的记录——派单确实在，可日期栏的墨迹，比她手里的行程单据新了些。她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满仓一眼。 “沈课长，“佐藤把派单往桌上一推，“您核过通译室的派单吗？“ “核过。“沈满仓不紧不慢，“那三天的派单，格式、编号、签批，都对得上。佐藤组长，账房先生核账的规矩——凭证齐全，就是好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九章夜审(第2/2页) 佐藤美代盯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沈课长，您倒是会替人打圆场。“ 沈满仓坐在墙角，以“账目配合员“的身份旁听。窥账之眼悄悄照向佐藤——她头顶浮着一本账，账页上写满“梅山堂““军饷““汇丰存单“，小野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枚引线。她要的不是小野认罪，是借着审小野，把“梅山堂总账“这条线从沈满仓嘴里逼出来。 “佐藤组长，“沈满仓开口了，“行程单据上，小野先生那三天的''出勤记录''，我核过——通译室的值班表上，那三天他确实标了''外出公干''。单据是真的，只是门岗和通译室，对不上。“ 佐藤眯起眼：“沈课长，您这是在替小野打圆场？“ “我不是打圆场。“沈满仓说，“我是给您指条路——门岗和通译室，两份记录必有一假。查谁改的假，比审小野更快。“ 佐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那就查。“她起身，“今晚先到这儿。小野先生，委屈您，在院里住一夜。“ 审讯结束，沈满仓路过看守室，借着递水的工夫，隔着铁栏压低声音：“小野先生，您的''上线''，心里有数没有？“ 小野抬起眼，目光在灯影里闪了闪：“沈课长，您是说——“ “佐藤要的不只是你。“沈满仓说，“她审你，是想逼出梅山堂的账。你的供词，得把她引到她想去的方向上——让她以为，梅山堂的账，落在''那个人''手里。“ “哪个人？“ “铁算盘。“沈满仓说，“梅山堂旧账房，蓝布账本的主人。佐藤想抓他，想疯了。你把她引过去，她顾不上你——你的线，就断了。“ 小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可我要是供出铁算盘，他怎么办？“ “他比你精。“沈满仓说，“你供他，他自有脱身的办法——账房先生，谁还没几条后路。“ 夜风从铁栏缝隙里灌进来。沈满仓正要走，小野忽然叫住他：“沈课长——“他顿了顿，“您替我传句话给秦站长：灶王爷这条线，能断就断，别心疼。黄金案的账，已经清了。“ 沈满仓的心里，微微一热。他点了点头，没回头，大步走出审讯室。 子时，审查组全体会议。佐藤美代把一摞单据摔在桌上，脸色铁青：“门岗的假记录查出来了——是庶务科的人改的。谁改的？“ 沈满仓在灯影里坐着，窥账之眼往佐藤头顶一扫，看见她心里那本真正的账：她已经不在乎小野了。她手里，攥着一张从看守室搜出来的纸——梅山堂的当票。 “佐藤组长，“沈满仓缓缓开口，“您手里的当票，是从小野身上搜出来的？“ 佐藤美代的手，一顿。 “那张票我认得。“沈满仓说，“义和当的当票，民国二十四年的——梅山堂压过的那张。您查梅山堂查了这么久，如今票到了您手里——您下一步，是不是该去义和当，找那位''常年打算盘''的账房先生了？“ 满室寂静。佐藤美代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沈课长，“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 第一百九十章 内鬼落网 第一百九十章内鬼落网 佐藤美代没有去义和当。 她把那张当票往卷宗里一夹，反倒先放过了小野——第二天一早，审查组宣布：通译官小野，行踪虽存疑，但查无实据，暂不追究。 “她放过小野了？“钱串子听到消息，瞪圆了眼，“沈爷，那娘们儿转性了？“ “她没放过小野。“沈满仓说，“她是把线头捏在手里，等着收网——她捏着那张当票，就等于捏着梅山堂的线。小野是饵，义和当是钩，她要钓的，是铁算盘那条大鱼。“ “那咱……“ “咱把她的网，搅破。“ 当天下午，沈满仓去了一趟义和当，把铁算盘留的那张当票，往刘朝奉柜台上一放：“刘爷，这张票，是梅山堂压账的那张。有人要是拿这张票来赎东西——您就告诉他，东西在估衣街。“ 刘朝奉不明所以，但账房行当的规矩他懂：票主的话，照办就是。 当晚，佐藤美代果然亲自去了义和当。刘朝奉照沈满仓的吩咐，把话递了过去：“赎东西的人说了，东西在估衣街。“ 佐藤美代的脸，在灯影里白了白。她转身就走，直奔估衣街。 沈满仓蹲在酱菜铺对面的茶棚里，看着佐藤的背影消失在估衣街拐角，钱串子凑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豆腐脑：“沈爷，您说佐藤这娘们儿，真能信刘朝奉的话？“ “她不信也得信。“沈满仓说，“义和当的当票是真的，梅山堂的线也是真的——她查了这么久的账，到了收网的时候，她舍不得撒手。“ “那她要是扑了个空呢？“ “扑空才好。“沈满仓说，“她扑空了，就会去找铁算盘要说法；铁算盘在估衣街等她——两个人一对上，戏就开锣了。“ 钱串子吸溜了一口豆腐脑，咂咂嘴：“沈爷，您这盘棋下得——我咋觉着，佐藤是被您牵着鼻子走呢？“ “牵着她走的是账。“沈满仓说，“她想要梅山堂的总账，我让铁算盘把''总账''两个字钓在她眼前——她要是不咬钩，那才奇怪。“ 估衣街酱菜铺的后院，铁算盘坐在葡萄架下，像是等了很久。见佐藤进来，他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佐藤组长，来得好。老朽等您，等了十年。“ “铁算盘，“佐藤美代站在院门口，“民国二十四年，您从梅山堂带走的那本总账——在哪儿？“ “总账在我手里。“铁算盘说，“可那笔军饷的存单，不在账里——在您父亲佐藤大佐当年的战利品清单上。佐藤组长，您要那本账，是要找存单，还是怕存单落到别人手里？“ 佐藤美代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满仓蹲在隔壁墙根下，听着院里的动静，窥账之眼隔着墙照过去——佐藤头顶那本账，在这一刻翻了个底朝天：她父亲当年剿梅山堂，私吞了那笔军饷的存单，藏在兴亚院金库的保险柜里；如今取期将到，她怕军统拿到总账，对出存单的号码，才急着把总账抢到手。 “存单在佐藤手里。“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她找总账，不是要钱——是要对号。只要总账不落到她手里，她就不敢取那笔钱。“ 院子里，铁算盘已经站起身：“佐藤组长，您父亲欠梅山堂的血债，行账记了十年。今儿老朽把话撂这儿——总账在哪儿，您找不着；存单在哪儿，我倒是知道。您要是想通了，咱们可以谈笔买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章内鬼落网(第2/2页) 佐藤美代沉默半晌，忽然笑了：“铁算盘，您真以为，我会跟您谈买卖？“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缓缓展开——是沈满仓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的明细抄本！ “账房先生沈满仓，私吞黄金案金条，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佐藤一字一句地念，“这笔账，要是送到木村课长桌上——您说，沈课长还能不能安稳地当他的账房？“ 沈满仓在墙根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佐藤手里，竟然也有他的账！他正要翻墙进去，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佐藤组长，“木村隆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先别急着递账——我这儿，也有一笔账，想请您对一对。“ 木村身后，跟着两个宪兵，押着五花大绑的小野。 沈满仓在墙根下看见小野，心里咯噔一下——小野不是被“暂不追究“了吗？怎么一转眼，就到了木村手里？ “木村课长，“佐藤美代冷声问，“您深夜带人闯我的地界，这是什么意思？“ “佐藤组长，“木村把一份供词拍在她面前，“通译官小野，已经全招了。他供出——给军统递黄金案船期的，是他；他背后的人，是——“ 木村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佐藤美代身上： “梅山堂的账房先生，铁算盘。“ 院子里一片死寂。铁算盘坐在葡萄架下，像是早料到这一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木村课长，好一张网。“ “铁算盘，“木村说，“您跑不了了。“ “老朽没打算跑。“铁算盘放下茶杯，“只是木村课长——您抓了我，可那本总账，还在外头飘着。您要的，到底是老朽这个人，还是那本账？“ 沈满仓蹲在墙根下，听着这话，心里那本账哗啦翻过最后一页。他忽然全明白了：木村深夜带兵来，不是来帮佐藤的——是来抢功的。内鬼案闹了这些天，佐藤一手遮天，木村坐不住了；他借着“小野招供“的由头，连夜抢先把铁算盘拿下，既给东京一个交代，又压了佐藤一头。 “木村在跟佐藤斗法。“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铁算盘是他们斗法的棋子——谁拿到铁算盘，谁就握着梅山堂的线。“ 他再往小野脸上看去——小野垂着眼，神色平静，像是一早料到了这个局面。 “小野这是……“沈满仓心里一动，“他自己去自首的？他供出铁算盘，是断线保军统——他把木村引到估衣街来，是要借木村的手，把佐藤的局搅破！“ 他忽然明白：小野供出铁算盘，不是他的计划——是小野自己的选择。小野要断线保军统，就把佐藤最想要的“铁算盘“献了出去；而铁算盘早有准备，他把总账藏在暗处，等着用自己换佐藤手里那笔军饷的存单。 “这笔账，“沈满仓低声自语，“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金库那口箱子上。“ 他翻过墙头，混进看热闹的人群里，悄然离开了估衣街。 内鬼落网了。可真正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第一百九十一章 供出上线 第一百九十一章供出上线 铁算盘被押进了特高课。 审讯不到三个时辰，佐藤美代就把他的“底“挖了个干净——至少表面上是。供词一页一页地递出来：梅山堂总账，民国二十四年压在义和当；赎走总账的人，是他；给军统递黄金案船期的，是他发展的通译官小野；军饷存单的去向，他“不知道“。 “不知道？“佐藤美代把供词往桌上一拍，“铁算盘，您当了三辈子账房，会不知道一笔军饷的去向？“ “账房先生也有不知道的账。“铁算盘坐在铁椅上，神态安然，“佐藤组长，您父亲当年剿梅山堂，战利品清单上列着什么，您比我清楚。存单在谁手里，您比我更清楚——您审我，不如审自己。“ 佐藤美代的脸色，沉得像锅底。 沈满仓站在审讯室外，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心里那本账拨了两下：铁算盘这是拿话点佐藤——存单在她父亲手里，她比谁都明白。他审不出新东西，佐藤就咬不死他；咬不死他，佐藤就腾不出手查别的。 “这老狐狸，“沈满仓心里说，“把自己当饵，把佐藤拴住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佐藤美代翻来覆去问的无非是几桩：总账在哪儿、存单在哪儿、跟军统搭了几条线。铁算盘的答话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账房先生，只管算账，不管人头。“ “问不出账，“沈满仓低声自语，“她就该动别的心思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佐藤美代从审讯室出来，脸色铁青。她没回审查组，径直往金库方向去了——沈满仓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她坐不住了，要去动存单了。 夜里，沈满仓借送饭的由头进了看守室。铁算盘靠着墙，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小沈爷，来了。“ 沈满仓把食盒放下，趁铁算盘低头喝粥的工夫，窥账之眼轻轻照过去。铁算盘头顶那本账，翻得极快——层层叠叠的旧账、新账，最上头浮着一行字：“梅山堂总账，押义和当，赎当人：铁。军饷存单，金库保险柜，佐藤大佐。十年利滚利，约合四万七千圆。“ “四万七千圆……“沈满仓心里默算了一遍，“够买半个估衣街了。“ 他又仔细照了照那本账的底页——没有“沈满仓“三个字，也没有“军统“二字。铁算盘对他，倒没有别的算计，只是一笔明明白白的交易账。 “老先生，“沈满仓压低声音，“您把总账藏哪儿了？“ “总账在哪儿，现在不能说。“铁算盘睁开眼，“可有一桩，我得托付您——佐藤手里那笔军饷的存单，在兴亚院金库的保险柜里，佐藤大佐当年藏进去的。她要取那笔钱，非得总账对号不可。您只要赶在她前头，把存单弄到手——那笔军饷，就是咱们的了。“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您是说——“ “账房先生的规矩：替人平账，平完了，总要收点辛苦钱。“铁算盘笑了，“那笔军饷，民国二十四年存的，十年利滚利，我算过——够买下半个估衣街。小沈爷，您替我办成这桩事，分账，行里说了算。“ “您都进了特高课了，还惦记分账？“ “账房先生死在哪儿，都不能死在''没算完账''上。“铁算盘说，“佐藤审我，审不出总账，她就得去金库——她一动存单，就是您动手的时候。小沈爷，咱们里应外合，这笔账，能平。“ 沈满仓点了点头，正要走，铁算盘又叫住他：“对了——替我给小野带句话：他供出我，供得漂亮。断线保人，是行里的规矩，我不怪他。让他好好活着，往后还有账要算。“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微微一动。他应了一声，退出看守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一章供出上线(第2/2页) 回到账房，钱串子已经把茶沏好，见他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沈爷，铁算盘怎么说？“ “他让我去金库弄存单。“沈满仓坐下，“佐藤大佐吞了十年的军饷，存单在佐藤美代手里——她取了钱，梅山堂的账就再也翻不了案；我要是能抢在她前头把存单弄到手，铁算盘脱身，军饷归咱，佐藤就再也不敢碰小野。“ “那咱咋抢？存单在她怀里揣着，总不能硬抢吧？“ “硬抢是下策。“沈满仓说，“上策是——让她自己把存单交出来。“ 钱串子瞪眼：“她疯了才会交！“ “她不疯，可她会算。“沈满仓说，“佐藤只信数字——我只要让她算出''存单在她手里是祸、交出来是福''，她自然会松手。你等着看吧，她拿了存单，下一步肯定要动金库——她一动手，就是我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苏玉簪托人送来一张当票，票面上写着“茶叶三斤“——军统的暗码。沈满仓展开一看，背面一行小字：“秦站长说，灶王爷这条线，若保不住，可弃。铁算盘此人，可用不可信——他手里的账，比刀还快。“ 沈满仓把当票收进袖口，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秦朗的意思是，铁算盘可以用，但不能信——账房先生之间的账，永远算不到两清。 第二天，佐藤美代果然坐不住了。她借口“追查总账下落“，带着审查组直扑兴亚院金库。沈满仓以“账目配合员“的身份，全程跟着——他亲眼看见，佐藤打开金库最里层的保险柜，从里头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飞快地揣进大衣内袋。 “存单到手了。“沈满仓心里说，“她不敢放金库里了，要揣在身上。“ 当天深夜，沈满仓让钱串子给秦朗递了信。苏玉簪连夜赶到乌市茶楼，听完始末，柳眉微蹙：“你要动佐藤的存单？那是佐藤大佐吞了十年的军饷，她看得比命还重。“ “所以我才要动它。“沈满仓说，“她拿着存单，就等于拿着梅山堂的命根子——只要我把存单弄到手，铁算盘就能脱身，军饷就能拿回来，佐藤就再也不敢碰小野和灶王爷这条线。“ “怎么弄？“ “佐藤这人，只信数字。“沈满仓说，“她最得意的时候，就是以为账都算准的时候——我要在她最得意的时候，给她算一笔''假账''。“ 苏玉簪眉头微皱：“假账？你要在佐藤眼皮子底下造假？她可是会计出身，一支笔能挑出半个兴亚院的毛病。“ “正因为她会计出身，才会上当。“沈满仓说，“会计最信凭证——我把存单的''取款日期''做成她取走之后、入库之前，再把金库那本账做平。她核对时只会看''账对得上对不上''，对得上，她就信了。“ “可万一她较真，去查实际入库的时间呢？“ “那就看谁快了。“沈满仓说，“我抢在她较真之前，把存单换出来——等她对完账，发现账是平的，存单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苏玉簪盯着他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沈满仓，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账也是真黑。“ “乱世里活命，胆子不大不行，账不黑不行。“沈满仓说，“苏先生，你帮我盯住佐藤的动向——她什么时候去金库、什么时候核对，我都要知道。“ “行。“苏玉簪点头，“小白楼那边，我来盯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写下去。 窗外，估衣街的灯火明明灭灭。账房先生的账，刚平了一笔，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一百九十二章 兴亚院清洗 第一百九十二章兴亚院清洗 佐藤美代得到存单的第三天，兴亚院里忽然刮起一阵“整肃风“。 先是庶务科长被撤——理由是“单据管理混乱“；接着是仓管山本的旧案被翻出来，说“黄金案少记两箱货“背后另有隐情；最后，连田中义成都被请去特高课“协助调查“。 消息传到估衣街，姐姐一边腌菜一边嘀咕：“你们那衙门，怎么三天两头闹幺蛾子？“杏儿倒是机灵，趴在柜台上问：“舅舅，那几个人是不是都贪污啦？“ “账不对，就是贪污。“沈满仓说，“可账对不上的人多了——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动他们？因为有人要''新官上任三把火''。“ “谁呀？“ “一个只信数字的女人。“沈满仓说，“她烧这把火，是要让全院的人都怕她——怕她，她的账才立得住。“ 姐姐往酱缸里撒了把盐，头也不抬：“你也在那衙门里，可别让人把你也烧了。“ “放心吧姐。“沈满仓说，“我不在火里，我管火。“ “管火的人，最容易被火烧着。“姐姐终于回过头，“当年爹也是这么说的。“ 沈满仓没接话，心里那本账却轻轻拨了一下——姐姐这句话，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听她提起爹。 “佐藤这是要清洗整个兴亚院。“钱串子蹲在账房门口，压着嗓子，“沈爷，她这是要干啥？“ “她要堵所有人的嘴。“沈满仓说，“存单到手了，她怕院里有人知道梅山堂的底——索性把可能知情的人，全洗一遍。清洗完了，她就是兴亚院说一不二的人。“ “那咱……咱也在清洗名单上啊！“ “清洗名单上的人多了。“沈满仓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她动谁，都不会先动我——她还指着我帮她核账呢。你看着吧，她下一步，就是让我''帮她平账''。“ 果然，当天下午，佐藤美代把沈满仓请进了审查组办公室。 “沈课长，“佐藤把一摞单据推到他面前，“院里要重组账目，我信不过那些日本人，只信您的算盘。这摞单据，请您帮我核一遍——核完，该平的平，该销的销。“ 沈满仓接过单据，没急着翻，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天的事：田中被撤、庶务科长被拿、仓管课换血——佐藤这是一把火把院里烧了个干净，如今整个兴亚院的账，都堆到了他面前。她信他？不，她是想把他绑上自己的船。 “佐藤组长，“沈满仓慢慢翻开单据，“您这摞账，我核是能核。可有一桩——您先告诉我，这账里，有多少是要''平''的，有多少是要''销''的？平账有平账的做法，销账有销账的规矩，账房先生不能瞎动手。“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沈课长，您这是要摸我的底？“ “我不是摸您的底。“沈满仓说，“我是想告诉您——您让我核账，就是把您的账房先生交给我当。账房先生的规矩：替东家平账可以，可平完了，账上得留''东家签字''。您要是连签字都不肯留，这账，我没法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二章兴亚院清洗(第2/2页) 佐藤美代的笑意淡了些，可还是点了头：“签字的事，好说。您先核。“ 沈满仓这才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窥账之眼轻轻扫过纸面，一笔一笔的账影浮上来：几笔来路不明的款子，几个伪造的签字，还有两笔跟梅山堂军饷对不上的数字——佐藤自己经手的暗账，全在这摞单据里。 “这摞账，“沈满仓心里说，“平完了，佐藤的把柄，就全落在我手里了。“ 他抬起头，把单据合拢，缓缓开口：“佐藤组长，这摞账，我能平。可平账有个规矩——平的账，得留底。万一将来有人翻账，我得有个交代。“ 佐藤美代盯着他，半晌，笑了：“沈课长，您这是要拿我的把柄？“ “我不敢。“沈满仓说，“我只是想跟佐藤组长做笔买卖——您让我平账，我给您平得干干净净；作为回报，您把田中先生那几本''油水账''，交给我处理。“ 佐藤美代的眼睛，眯了起来：“您要田中的账？“ “田中先生要倒了，他那几本账，留着是祸害。“沈满仓说，“交给我，我替您销了——顺便，替我自己收点辛苦钱。佐藤组长，账房先生平账，从来不是白平的。“ 佐藤美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课长，您果然是个生意人。“她从抽屉里抽出三本账册，扔到桌上，“田中的账，归您了。记住——平得干净些。“ 沈满仓抱着三本账册出了审查组，钱串子凑过来，眼睛都直了：“沈爷，佐藤把田中的账给您了？“ “给了。“沈满仓掂了掂账册，“田中倒了，他那点家底，佐藤看不上——可我稀罕。老钱，你算算，这三本账里，能抠出多少油水？“ 钱串子翻了翻，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光''码头搬运费''这一项，就虚报了四千六百圆！田中这老小子，贪得没边儿了。“ “四千六百圆，是田中的账。“沈满仓说，“佐藤让我平账，我平掉三千，留一千六——那是我平账的辛苦钱。“ “您这不是……跟佐藤分赃吗？“ “分赃是佐藤的事。“沈满仓说，“我这是——收账。账房先生替人平账，平完了，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 三天后，兴亚院的清洗尘埃落定。田中义成被撤职查办，庶务科、仓管课大换血，佐藤美代成了兴亚院实际上的话事人。而沈满仓，因“账目配合得力“，被木村隆一当众表彰。 “沈课长，“木村在会后单独留下他，递过一份委任状，“兴亚院账房重组，从今儿起，您就是全院的总账房——新账房。“ 沈满仓接过委任状，正要道谢，木村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电报，推到他面前： “这是东京刚发来的密电。“木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华北军统有位高级暗线，代号与算盘有关。沈课长——您说，这''算盘''，是谁呢？“ 沈满仓捏着委任状，指尖微凉。 账房的椅子，刚坐上。怀疑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账房 第一百九十三章新账房 沈满仓成了兴亚院的总账房。 上任头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盘点全院账目。这一盘，盘出了厚厚一摞“烂账“：田中留下的糊涂账、庶务科的虚报账、还有金库总账里一笔笔对不上的缺口。 “沈爷，“钱串子蹲在账房门口，看着满桌账本，眼睛发亮，“这下可肥了！田中那老小子倒了，他那些烂账，全归您了——咱是不是能大捞一笔？“ “捞是要捞的。“沈满仓拨着算盘，“但账房先生捞钱，有个规矩——捞得干净，捞得长远。田中的账，我平掉七成，留三成做''活钱''；庶务科的虚报，我砍掉一半，剩一半当''人情''；至于金库的缺口——“ 他顿了顿：“那是佐藤的账，我不碰。碰了她的账，就是碰她的命。“ “那咱还捞什么？“ “捞的是——谁也不敢动我的账。“沈满仓说，“新账房的第一天，不是捞钱，是立威。让全院的人都知道：从今儿起，兴亚院的每一笔账，都得过我沈满仓的算盘。“ 话音刚落，账房外传来通报声：“沈课长，佐藤组长请您过目——她送来的对账单。“ 沈满仓接过对账单，一眼扫过去，瞳孔微缩。那是一份极详尽的账目：兴亚院近三年来，每一笔经他之手的大账，军需案、黄金案、分金明细……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 “沈课长，账房先生的账，我替您核过了——有一笔，对不上。“ 沈满仓捏着对账单，先不急着看那行小字，反而把整份账从头又过了一遍。三年来，他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在上头——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的几笔小往来，佐藤都替他一笔不落地记着。 “这女人，“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她把我的账，抄了整整三年。“ 他抬眼看向通报的勤务兵，问：“佐藤组长送对账单来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勤务兵想了想：“佐藤组长说——账房先生新上任，她送份旧账，算是贺礼。她还说，让沈课长核完了，明儿到小白楼喝茶。“ “喝茶？“钱串子在一旁插嘴，“沈爷，佐藤那娘们儿请喝茶，准没好事。“ “她请茶，是下战书。“沈满仓说，“这份对账单就是她的刀——她是要告诉我，她手里攥着我三年的账，随时能要我的命。“ 沈满仓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窥账之眼往账本上一照——这本对账单的账影里，浮着一行字：“她在钓鱼。这账是饵，饵后面，是刀。“ “好一个佐藤美代。“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她这是要跟我算总账了——内鬼甄别完了，她要跟我玩''数字对决''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对账单收进抽屉，提笔回了八个字：“佐藤组长，愿闻其详。“ 钱串子凑过来，看着那八个字直咂嘴：“沈爷，您还真要去？她那份对账单，明摆着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沈满仓说，“她请茶，我不去，就显得我怕她——她这人，你越怕，她越要拿捏你。我去，是告诉她：账房先生不躲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三章新账房(第2/2页) “那您去了，她要是当场发难呢？“ “她不会。“沈满仓说，“她发难，得有账。她手里那份对账单，''有一笔对不上''——到底哪一笔对不上，她自己还没说呢。她请茶，是探我的底，不是撕破脸。探底的人，最怕的就是对方心里有底。“ “那您心里有底吗？“ “有。“沈满仓拍了拍抽屉，“她抄了我三年的账，我也抄了她三年的账——对账这种事，谁抄得全，谁心里就有底。“ 晚上，他回估衣街酱菜铺吃饭。姐姐温了酒，杏儿趴在桌边，缠着他讲新差事。 “舅舅，您现在是兴亚院的账房了，是不是特别威风？“ “威风谈不上。“沈满仓夹了块酱豆腐，“就是账更多了，心更累了。“ “那舅舅怕不怕？“ “怕。“沈满仓揉了揉她的脑袋，“舅舅怕的不是账，是算账的人——这世上最怕的，就是有人比你更会算账。“ 杏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姐姐沈桂香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满仓，姐不管你在外头算什么账——姐只认一条，人得囫囵着回来。“ “知道了，姐。“沈满仓喝了口汤，“我这条命，还欠着您一锅酱豆腐呢，丢不了。“ 饭后，他回到兴亚院账房，点灯，铺纸，把佐藤那本对账单重新摊开，一笔一笔地核。 账房里的灯，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沈满仓的算盘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民国二十九年秋，军需案，过手三万四千圆……民国三十年春，黄金案，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 他核得很慢，因为每一笔，他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这笔是真是假，那笔有没有埋伏。窥账之眼轻轻照着账页，账影浮浮沉沉——可这本对账单像是被人仔细“洗“过，明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他经手过的那些大账，一笔不落地躺在纸上。 “干净得过分了。“沈满仓心里说，“佐藤抄了三年的账，不可能只抄大账——她一定留着后手，等我对完账，再给我致命一击。“ 他提笔，在账页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又补了个“！“——那是他给自己的记号：这笔账，有诈。 核到第三页，他的笔尖忽然顿住了——对账单的夹缝里，夹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字迹是馆阁体，跟当初账房里那张字条一模一样： “账房先生，金库保险柜的存单，佐藤已经取走了。她要跟你对账，对的就是那笔军饷——她要把''军饷失踪''的账，安到你头上。当心。落款：铁。“ 沈满仓捏着纸条，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扉页。 他抬头望向窗外。兴亚院的灯火通明，佐藤美代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数字对决……“他低声自语，“账房先生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一个只信数字的人，算一笔算不完的账。“ 他搁下笔，把那本对账单，一页一页地锁进账箱最底层。 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新的账，刚刚翻开。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权力洗牌 第一百九十四章权力洗牌 内鬼小野落网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兴亚院的死水里。头三天，全院上下静得出奇——各课课长见了面只点头，副手们走路都贴着墙根，连庶务课烧水的杂役都觉出了不对：往日里吵吵嚷嚷的走廊，如今只剩算盘珠子和脚步声。 沈满仓坐在总账房那把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兴亚院各部门的报账册子，却一页也没翻。他在等人。 果然，辰时刚过，庶务课课长柴田一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抱账本的日本人。柴田是全院公认的老好人，见了谁都是先笑后说话，可今天那笑比哭还难看。 “沈课长，内鬼甄别完了，上头的规矩您也知道——各课账目，重新过一遍。“柴田把账本搁在桌上，“我这边采购的账，实在……有些日子没捋顺了，想请您帮着看看，哪些该平，哪些该动，您给拿个主意。“ 沈满仓没急着答话，窥账之眼轻轻一扫——柴田头顶浮出几行字：“采购回扣三千二百圆，怕被算进内鬼案里；求沈课长遮掩；代价可谈。“ 他垂眼笑了笑，指尖拨了一颗算珠：“柴田课长，账这东西，讲究个''顺''字。您这账我还没看，可您的心，我先瞧明白了——放心，兴亚院这么大，账上有些油星子，原是常事。内鬼甄别查的是''通敌''，不是''油星子''。您要是信得过，把账留下，我替您捋。“ 柴田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满仓目送他出门，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收编庶务课，记人情一笔，三千二百圆的把柄在手，柴田从此是我的人了。 他刚把账本收进抽屉，秘书课的木村系长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求情，是来传话：“沈课长，木村课长请您午间到小白楼用饭。课长说，兴亚院要重新排位子，他有些''顺手的事''，想请您参详。“ “参详？“沈满仓心里冷笑。木村隆一是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兴亚院的账目归他监管，内鬼案一了，他自然要借机把兴亚院的人事洗成自己的棋盘。请他吃饭，不过是先探探他这个“总账房“的斤两——毕竟佐藤美代刚刚送来三年对账单下战书，木村不可能不知道。 “回木村课长的话，“沈满仓站起来整了整长衫，“我准时到。“ 午间，小白楼雅间。木村隆一穿一身藏青西服，面前摆着棋盘，黑白子各占一角，见沈满仓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沈课长，坐。会下棋么？“ “会一点，不太精。“沈满仓落座，端起茶盏，“在下更会算账。“ “好，会算账就好。“木村捏起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在天元，“兴亚院这张棋盘，如今要重新落子。田中被调回东京''述职''，实则是软禁；小野死了；各课课长人人自危——你说，这空出来的位子，该谁来坐？“ 沈满仓放下茶盏，看着棋盘，窥账之眼往木村头顶一照：“要扶自己人坐庶务、采购两课；考校沈满仓可用否；若可用，收为账房棋子；若不可用，与佐藤一并清掉。“ 他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面上却不动声色：“课长，棋有棋路，账有账理。兴亚院这盘棋，要赢不在谁坐哪个位子，在——谁管着账。位子换人容易，账本换主难。课长要坐稳兴亚院，不如先坐稳''账''字。“ 木村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四章权力洗牌(第2/2页) “兴亚院如今的钱，走三条道：军需、黄金、统制物资。军需的账在佐藤组里盯着，黄金的账在中岛库里压着，只有统制物资这摊水，最浑，也最肥。“沈满仓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在点上，“课长要洗牌，与其明刀明枪地换人，不如先把''统制物资''这摊账握在自己手里——账握住了，人自然跟着账走。“ 木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课长，你是个明白人。听说佐藤组长给你送了份对账单？“ “是。“沈满仓坦然道，“佐藤组长要跟在下对三年的账，在下接了。“ “好胆量。“木村把手中棋子一放，“那你应该也知道，她那份账后面，还有一份账——她查你，我也在查你。可查来查去，你经手的每一笔，都干净得挑不出骨头。干净得，让我有点怕。“ 沈满仓心口一紧，面上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课长，账房先生的账，本来就该干净。太干净了反倒让人怕——那在下以后，是不是该给自己留几笔脏账，好让课长放心？“ 木村哈哈大笑：“有意思！沈课长，我越来越觉得，你这把算盘，拨得比佐藤组长还精。统制物资那摊账，我交给你——三个月内，我要看见它''顺''到该顺的地方去。“ “遵命。“沈满仓起身，“不过课长，账要顺，得先有''名分''。总账房只管核账，管不了物资调拨——您得给我个能管''顺''的名头。“ 木村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个不难。明日起，你兼着兴亚院庶务课副课长的差——统制物资的调拨，过你的手。“ 沈满仓躬身道谢，退出雅间。走到楼梯口，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木村那句“干净得让我有点怕“，不是玩笑。那是警告，也是试探——他这只“烂算盘“，如今算是正式坐进了兴亚院权力洗牌的中心。 可沈满仓刚走出小白楼，一个穿着兴亚院制服的年轻人便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沈课长，田中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今晚亥时，南市乌市茶楼，他有笔''保命的账''，想跟您算一算。“ 沈满仓脚步一顿。田中义成？那个被调回东京“述职“、实为软禁的前事务局长？他明明人已经不在兴亚院了，怎么还能派人来传话？ “田中先生……在哪？“他问。 年轻人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田中先生没走成。船票退了，人还在天津——藏在估衣街的一家酱菜铺后院里。他说，只有您的账房先生知道，他手里那本账，能保谁的命。“ 沈满仓瞳孔微缩。估衣街的酱菜铺——那不是他姐姐沈桂香的铺子么？ “好，我知道了。“他面上不动，心里那本账却哗啦一声，翻到了最险的一页，“回田中先生的话：亥时，乌市茶楼，我带算盘去。“ 年轻人转身消失在人群里。沈满仓站在小白楼的台阶上，望着天津深秋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场“权力洗牌“，才刚刚开了个头。 他摸了摸袖袋里那张铁算盘的示警字条，心里默念：军饷的账还没安到我头上，田中的账又压过来了。这兴亚院，果然是一盘越洗越浑的棋。 第一百九十五章 田中自危 第一百九十五章田中自危 亥时的乌市，戏散了，茶楼里只剩三两桌夜客。沈满仓提着个布包上楼，包里有他的算盘，还有一壶从估衣街带来的老酒。 二楼雅间里，坐着个瘦了一圈的中年人——正是兴亚院前事务局长田中义成。他穿着件灰布棉袍，领子立得老高，脸藏在灯影里，可沈满仓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也一眼看出了他头顶的账：“军饷存单被佐藤取走，失去保命本钱；手里还有一份''东京特支账''，佐藤不知道；想用此账换沈满仓保命。“ “田中先生，别来无恙。“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您这可真是——放着好好的局长不做，躲到酱菜铺后院来了。“ 田中苦笑一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脖灌下去：“沈课长，明人不说暗话。我田中的处境，您比谁都清楚——佐藤那女人，把军饷失踪的账往我身上引，木村又落井下石，说我在任三年，账目混乱，要送我上军事法庭。船票都买好了，可我走不了——我一走，就是畏罪潜逃，全家都得跟着完。“ “所以您找我？“沈满仓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田中先生，您是兴亚院的老局长，在下不过是新上任的账房。您都保不了自己，我能做什么？“ “你能。“田中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沈课长，您是全院唯一一个，佐藤查了三年都查不出毛病的人。她那份对账单，明面上是冲您来的，暗地里，是想借您的账，把''军饷失踪''四个字坐实到我头上——只要她能把账对平了，我就是那个贪了军饷的人。“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佐藤要的是“数字对决“，她手握三年对账单、金库存单，再把军饷失踪安到某人头上——田中被推出来当替罪羊，是最好的一步棋。而他沈满仓，不过是她棋盘上引田中出来的“饵“。 “那您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沈满仓放下酒杯，“帮您把账做平？“ “不。“田中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纸，展开——是一份手抄的账目清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笔收支，“这是''东京特支账''——兴亚院每年上缴东京的特别支出，走的不是正常账目，是佐藤的组里单线经手。这笔账，佐藤自己手里都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东京大藏省的某位要员手里。“ 沈满仓心头一跳。窥账之眼往那卷纸上扫去——账影清晰，竟是真的：“佐藤经手上缴特支款，累计四十七万六千圆；其中十二万圆去向不明；东京接头人代号''菊''。“ “您是说……“沈满仓压低了声音，“佐藤组长经手的东京特支账，有十二万圆的窟窿？“ “何止窟窿。“田中冷笑，“那十二万圆，有六万进了她自己的私账，剩下六万，是替东京某位要员''存''的。这份账我抄了两年，一直没敢动——因为我一旦拿出来，就是跟佐藤、跟东京那帮人彻底撕破脸。可现在，命都快没了，我还怕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五章田中自危(第2/2页) 他盯着沈满仓，一字一顿：“沈课长，我把这份账交给你——不为别的，就为保我一家老小的命。您帮我做一件事：让佐藤以为，那份''军饷存单''，我已经交给您了。她一定会来问您要，您就说——田中的账，是烂账，是死账，查不出东西来。“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把矛头从我身上挪开，去查''您是不是藏了田中的账''。她查您，就顾不上我——我趁着这个空档，带着家人离开天津，去北平投亲。“ 沈满仓沉默了。他知道田中这话有真有假——田中真正的算盘，是用他当挡箭牌，自己金蝉脱壳。可这份“东京特支账“，确实是好东西：佐藤的十二万圆窟窿，就是将来数字对决时，插进她胸口最利的一把刀。 “田中先生，账我可以收。“沈满仓把卷纸折好，收进贴身衣袋，“但我不替您骗佐藤——她那人，最恨别人骗她。我只做一件事：我核账的时候，会''恰好''把军饷那笔，核成''查无实据，疑点指向东京方向''。佐藤要追，就往东京追；她不敢往东京追，这笔账就悬在那儿，谁也坐不实。“ 田中一愣，随即明白了，眼中浮起一丝感激：“好，好！沈课长，您这招比我那招高明——账悬着，就没人能拿它杀人。您这是，既要保我，又不得罪佐藤。“ “得罪她？“沈满仓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田中的杯子，“田中先生，我跟佐藤组长的账，早晚要算——但不是今晚。今晚，我只是个替人看账的账房先生。“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沈满仓起身告辞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田中先生，您躲的那家酱菜铺，老板娘姓沈，您知道么？“ 田中一愣：“不知道。是帮里兄弟安排的——怎么，那家铺子有讲究？“ 沈满仓笑了笑：“没什么，巧了，跟在下是本家。您放心住着，那铺子的老板娘，最会藏东西。“ 他下了楼，拐进估衣街，果然看见自家酱菜铺的后院还亮着灯。姐姐沈桂香正在院里洗坛子，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把一碟热腾腾的酱豆腐推过来：“夜了，吃点东西再睡。“ “姐，“沈满仓夹了块酱豆腐，“这几天后院要是来了生人，您别怕，也别问。“ 沈桂香手一顿，抬眼看他：“藏人了？“ “藏了笔账。“沈满仓说，“比人还值钱。“ 他回屋躺下，手指按着怀里那份“东京特支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是佐藤那张冷脸。他想：佐藤啊佐藤，你要跟我算三年的账，那我手里，如今又多了一本你不想让人看见的账——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的秋风，卷着估衣街的酱菜香，吹过窗棂。沈满仓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自己心里那本账，哗啦又翻了一页。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佐藤旁观 第一百九十六章佐藤旁观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刚进兴亚院，就听说佐藤美代召见了庶务课全体。 他不动声色地回了账房，泡了壶茶，等着。果然，辰时三刻，佐藤美代的勤务兵来了：“沈课长，佐藤组长请您到甄别组说话。“ 甄别组在兴亚院东楼二层。沈满仓进门时，佐藤美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捻着一枚棋子——她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交错，跟她的人一样，冷、密、算计深。 “沈课长，坐。“佐藤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木村课长把统制物资的调拨，交给您了？“ “是，课长抬爱。“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佐藤组长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账上写着。“佐藤翻开面前一本册子，指尖点着其中一行，“统制物资，上季度调拨四十八次，经手人——沈满仓。您这才上任几天，手就伸得这么长，不怕闪了腰？“ 沈满仓微微一笑：“组长，账房先生的职责，就是把账记清楚。手长脚长，是为了记账方便，不是为了别的。“ “好一个''为了记账方便''。“佐藤合上册子，忽然话锋一转，“沈课长，内鬼案结了，可有些账，还没结。我听说——昨晚有人看见您，在南市乌市茶楼，跟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见面？“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田中藏得那么深，佐藤的人居然还是跟上了。窥账之眼悄悄往佐藤头顶一照：“已知田中与沈满仓接触；但不点破；欲借此观察沈的态度；若沈护田中，则证明沈与旧局有染；若沈弃田中，则田中无保命筹码，必露破绽；无论哪种，都可为数字对决铺路。“ 好一个佐藤美代！她不是不知道，她是“旁观“——她要看他沈满仓怎么接这招。 “佐藤组长说的是茶楼那事？“沈满仓不慌不忙，“是有个人找我，想让我帮忙平一笔账。在下想了想，那账太烫手，没接，就走了。“ “哦？什么人，什么账？“ “什么人不能说——吃这碗饭的，得讲个信字。什么账嘛……“沈满仓压低了声音，“组长，我要是说了，那人就得没命。我虽然爱钱，但还不至于拿人命换钱。您要问，我只能说：那笔账，跟兴亚院上缴东京的特支款，有点关系。“ 佐藤脸上那点从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沈满仓的窥账之眼看得清清楚楚：她头顶的字变了——“特支账！他怎么会知道特支账？！“ “特支款？“佐藤的声音冷了下来，“沈课长，话不能乱说。兴亚院的账，每笔都有据可查，哪来的什么特支款？“ “组长，在下只是随口一提。“沈满仓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您要是说没有，那就没有。不过——账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没有，是没人愿意翻开看。您说是不是？“ 佐藤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呜咽，屋里的空气却像凝了冰。半晌，她才开口，语气已经换了副调子：“沈课长，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您今天这番话，我记下了。您要是手里真有什么''特支款''的账，我劝您——交出来，我保您平安；藏着掖着，将来对账的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六章佐藤旁观(第2/2页) “组长放心。“沈满仓站起身，整了整长衫，“在下的账，向来是干干净净的——该看的，您都能看见；不该看的，您也看不见。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添了一句：“对了，组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账这东西，最忌讳的就是''自扫门前雪''。您甄别组里的账，干净得也很''显眼''，哪天要是有心人翻了，恐怕也不是好事。“ 佐藤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沉，却没有接话。 沈满仓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后背又湿了一片，可脚步稳稳当当。 回到账房，钱串子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见他回来，咧嘴一笑：“沈爷，佐藤那娘们儿请您喝茶了？“ “喝了。“沈满仓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她请茶，我请她吃了颗''定心丸''。“ “什么丸？“ “我告诉她，我知道她经手特支款的事。“沈满仓压低声音，“她现在是——想查我，又怕我真有账；不查我，又怕我手里那账见光。她越是这样''旁观''，越说明她心里有鬼。“ 钱串子眼睛一亮：“那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把这鬼，往明处赶？“ “不急。“沈满仓拨了一颗算珠，“她旁观，是等我出招。我要先让她看着——看着我把统制物资的账理顺，看着木村越来越倚重我，看着她自己那份''三年对账单''，一点点失去杀伤力。“ “那要是她等急了，先动手呢？“ “她先动手更好。“沈满仓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她越急，破绽越多。钱串子，你记住——数字对决这种事，从来不是先出手的赢，是算得准的赢。“ 钱串子嘿嘿一笑，又嗑了颗瓜子：“得嘞，那小的就等着看沈爷怎么拨这盘棋了。不过沈爷，您可得留神——那娘们儿今天让您去，恐怕不只是请喝茶。“ “我知道。“沈满仓望着窗外东楼的方向，“她是在告诉我：她看着呢。她看着的，是我跟田中的那笔账——也是她将来，跟我的那场大账。“ 傍晚，沈满仓刚准备下值，佐藤的勤务兵又来了，这回带来一个消息：“沈课长，佐藤组长说——金库保险柜里的军饷存单，她取出来了。明日起，兴亚院全军饷账目，由甄别组与总账房共同核验。组长请您明早辰时，带总账房全部账本，到甄别组对账。“ 沈满仓手里的笔，顿住了。 来了。佐藤美代终于要正式翻那本“军饷账“了。铁算盘的字条没有骗他——“军饷失踪的账，要安到你头上“，如今，这张牌，正式亮了出来。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自语：“佐藤组长，你要对账，我就陪你对——只希望到时候，你手里的牌，够你翻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主角进位 第一百九十七章主角进位 辰时，兴亚院甄别组的大桌上，铺开了两摞账本——左边是佐藤美代的三军饷账册，右边是沈满仓总账房的全部账目。 佐藤美代坐在主位，一身深色和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翻开第一本账册，声音不高不低：“沈课长，民国二十九年秋，军需案，过手三万四千圆。这笔钱，账上写''采购冬衣''，可实际采购清单里，冬衣只有两万一千圆——剩下的一万三千圆，去哪儿了？“ 沈满仓不慌不忙，翻开自己的账本，指尖点住一行：“组长，那一万三千圆，其中八千圆，是给大沽码头转运站的''装卸损耗''补偿——这是木村课长特批的；剩下五千圆，买了煤炭，账上记在''军需品-杂项''里，单据齐全。组长要查，可以找木村课长签字的那份特批令。“ 佐藤眼神微冷，翻开第二本：“那民国三十年春，黄金运输案，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账上说''运输损耗''，损耗率三成，合乎规矩吗？“ “合乎。“沈满仓面不改色，“黄金运输走水路，大沽口那段航道吃水深，翻过一次船，损了四百两；过卡子时，被关东军盘查扣了两千两的''过路费''，有驻军收据。剩下的损耗，是正常运输折损——组长要是不信，可以把当年押运的护卫都找来，一个个问。“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翻到第三本，也是最后一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军饷呢？民国三十年夏，华北驻军军饷三十万圆，经兴亚院中转，账上记''已拨付''。可驻军那边回执，说只收到二十八万四千圆。差的一万六千圆，哪去了？“ 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钱串子在门外探头探脑，被勤务兵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沈满仓深吸一口气。来了，这就是铁算盘示警的那笔账——“军饷失踪“。佐藤选在三大账核验的最后一笔，把这把刀亮了出来。 他不急着答，而是翻开自己的账本，翻到军饷那一页，推过去：“组长，您看——这笔军饷，账上确实记''已拨付三十万圆''，可拨付方式是''分段交付''，分三次走。第一笔十二万圆，第二笔十万圆，第三笔八万圆。第三笔，押运途中，在沧州地界遭了劫——押运的保安队被打散，八万圆丢了两万。“ “那两万，找回来了吗？“ “没找回来。“沈满仓说，“报案文书在，劫匪至今没影。所以账上记''已拨付三十万圆''，实际到账二十八万——那一万六千圆的缺口，是两万圆被劫款里的''已追回部分''，追回了四千圆，剩下的一万六千圆，挂着''待追''。“ 佐藤盯着他，一字一顿：“沈课长，您这账，做得很圆。可我要是说——那笔''被劫''的军饷，不是被劫了，是被人吞了呢？“ “组长有证据？“沈满仓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静，“要是有，请拿出来。账房先生不怕对账，就怕对账的人，手里没账，嘴上却有刀。“ 佐藤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笑了：“沈课长，您说得对，我手里确实没证据——那笔军饷被劫的报案文书，我也查过，是真的，办案的保安队也散了。所以这笔账，我认了，挂''待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七章主角进位(第2/2页) 她站起身，把两摞账本往中间一推：“不过沈课长，账我可以认，人不能不管。经您手核的账，如今都在我这儿过了明路——您这个总账房，从今往后，肩上的担子，可比以前重了。“ 沈满仓心里一松，面上却越发谦恭：“多谢组长信任。在下一定把账，核得清清楚楚。“ “清楚就好。“佐藤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课长，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您今天的账，每一笔都对得上——可越是对得上，我越觉得，您这账房先生，不简单。“ 她走了。账房里只剩沈满仓一个人，和桌上两摞厚厚的账本。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这一关，算是过了——佐藤的“军饷账“，暂时被他用“被劫案“的报案文书给圆了过去。可他知道，佐藤那句“您不简单“，不是夸他，是宣战。 “沈爷！“钱串子一溜烟钻进账房，“过啦？“ “过了。“沈满仓坐回椅子上，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今儿这关，是佐藤探路——她拿军饷账试我的深浅，试出我是个''圆账''的高手。下一步，她要么找更狠的账来压我，要么，就直接跟我玩真的。“ “那咱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忽然笑了，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试出我是高手，我也试出了她的底——她手里的牌，就那几张：对账单、军饷账、存单。可我的牌，比她多一张：东京特支账。“ 他拉开抽屉，取出昨日田中交给他的那份卷纸，在灯下展开，一笔一笔地看：“钱串子，你帮我办件事——去打听打听，佐藤组长经手的东京特支款，这几年，都往哪个银行存。我要知道，她藏钱的地方。“ 钱串子眼睛一亮：“沈爷，您这是要——抄她的老窝？“ “不抄，先看。“沈满仓把卷纸收好，“账房先生讲究的是''心中有数''。她的钱藏在哪儿，她的命门就在哪儿。我先把她的命门摸清楚，等她对账对到绝路的时候，才有牌可打。“ 当天下午，木村隆一的调令送到了总账房：沈满仓兼理兴亚院庶务课副课长，统制物资调拨、各课采购核销，皆过其手。一时间，兴亚院上下都传开了——新上任的总账房，成了木村课长跟前的红人，连佐藤组长都动不了他。 沈满仓站在账房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课长、副手们来来往往，忽然觉得，自己这盘棋，终于下到了中盘。 “权力洗牌……“他低声自语，“洗到最后，牌桌上剩下的，才是最会算账的人。佐藤，你等着——等我摸清你的钱藏在哪儿，咱们那场''数字对决''，才真正开锣。“ 他刚转身，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军统津门站站长秦朗的声音，压得极低：“烂算盘，北平那边传来消息——华北军统有位高级暗线，代号与''算盘''有关，被日方盯上了。上头让我提醒你：最近风紧，小心行事。“ 沈满仓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紧。 “知道了。“他说，“我会小心。“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深秋的天，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扉页——那里写着四个字：如履薄冰。 第一百九十八章 暗账扩充 第一百九十八章暗账扩充 自打兼了庶务课副课长的差，沈满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统制物资的调拨单、各课采购的核销表、军需品库存的盘点册，像雪片一样往他桌上飞。可他忙而不乱——因为他心里那本“暗账“，也在跟着一天天加厚。 所谓暗账，是他自己私底下记的一本账，不落兴亚院的档案，只在他脑子里、在钱串子帮他藏的几本小册子里。上面记的，不是公家的账，是兴亚院里每个人的“私账“：谁贪了多少、谁怕什么、谁欠谁人情、谁跟谁有仇。 “沈爷，“钱串子蹲在账房门槛上，掰着指头给他报，“庶务课柴田课长，采购回扣三千二百圆，昨儿又给咱们送了两坛绍兴酒，说是孝敬您的；采购课的佐伯，上个月挪了八百圆补赌债，账上平的是''运费损耗''；书记课的松田，倒是干净，可他那口子，在南市开了家绸缎庄，进货走的是兴亚院统制物资的''运输证''——这算不算私货？“ “算。“沈满仓拨了一颗算珠，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都记上。松田那条，别记太重——他媳妇的绸缎庄，以后有用。“ “用？“钱串子眨眨眼，“啥用？“ “咱们以后要在南市安个''眼睛''，绸缎庄是最好的地方。“沈满仓说，“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去——松田媳妇要是能跟咱们一条心，那绸缎庄，就是咱们搁在南市的一颗棋子。“ 钱串子一拍大腿：“妙啊！沈爷，您这账，越算越深了。“ 沈满仓笑了笑，没答话。他心里清楚，所谓“暗账扩充“，说到底就三个字：攒本钱。佐藤的对账单压着他，木村的“顺手的事“也压着他，秦朗的提醒更是在他头上悬了把刀——他要在这三方夹缝里活下来，靠的就是“谁手里都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所有人的把柄“这个平衡。 他翻开统制物资的调拨账，指尖点着一行数字：“上季度，统制物资调拨四十八次，总额三十七万二千圆。其中，往三浦洋行旧址那家新开的''兴业商行''，走了六次，总额四万八。“他顿了顿，“这家商行，谁开的？“ 钱串子探头看了一眼：“我查过，法人挂的是个叫''刘永福''的中国人，可实际管事的，是个日本人——叫山本，据说是佐藤组长那边的人。“ 沈满仓眼睛微眯。兴业商行，佐藤的人，走兴亚院的统制物资，四万八千圆——这要是能摸清里面的猫腻，就是佐藤经手特支账之外，又一条铁证。 “钱串子，“他压低声音，“你帮我盯住这家兴业商行——他们的进出货、账目、跟谁走款，都记下来。特别是，他们从兴亚院走的这六次调拨，货单上写的是什么，实际运的是什么，对不上号的地方，就是把柄。“ “得嘞！“钱串子搓搓手，“沈爷放心，盯梢这种活，小的在行。“ “还有，“沈满仓从怀里摸出那张“东京特支账“的卷纸，展开铺在桌上，“这份账里，有一笔六万圆的''东京存款''，存的是横滨正金银行天津分行。佐藤的钱，八成就在那儿。你找个可靠的人，去银行打听打听——别惊动佐藤的人，只问：有没有一个叫''菊''的日本人，定期往东京汇大额款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八章暗账扩充(第2/2页) “菊？“钱串子一愣，“这名字有意思。“ “是代号。“沈满仓说，“佐藤经手特支账，对接的人代号''菊''。找到这个''菊''，就找到了佐藤的钱路——也能顺藤摸瓜，摸出她背后那座靠山到底是谁。靠山是谁，她死的时候，才有人陪葬。“ 钱串子搓了搓脖子，嘀咕道：“得嘞，这活儿越干越吓人，可也越干越来劲。“ 钱串子领命去了。沈满仓独自坐在账房里，把暗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柴田的三千二、佐伯的八百、松田的运输证、佐藤的特支账、兴业的调拨猫腻……一笔一笔，密密麻麻。他心里那本账，如今已经厚得能压死人了。 可他一点也不敢松懈。因为他知道，这些“暗账“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哪天被人发现他私记这些，他沈满仓，就是兴亚院最大的“内鬼“。 傍晚，他照例回估衣街吃饭。姐姐沈桂香今天格外沉默，给他盛饭时，忽然问了一句：“满仓，后院那间空屋，怎么锁上了？我昨儿去晾衣裳，听见里头有动静。“ 沈满仓筷子一顿：“姐，那屋我放了些账本，怕潮，锁着。您别去动它。“ 沈桂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把一碟他最爱吃的酱豆腐，往他面前推了推：“满仓，姐不问你那些账上的事。姐只跟你说一句——人在，账就在。人没了，什么账都是空的。“ 沈满仓鼻子一酸，低下头扒饭：“知道了，姐。“ 吃完饭，他正要回兴亚院，钱串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脸兴奋：“沈爷，有发现！兴业商行那六次调拨，货单上写的是''棉纱''，可我托码头的人打听了——实际运的，全是铁器！钢条、铁皮，还有几箱子连码头工人都碰不得的''重货''，说是日本军用的东西！“ 沈满仓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军用物资……“他低声重复，“佐藤的人，用兴亚院的统制物资调拨，走私军用铁器？“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钱串子，你接着盯——盯住这批铁器去哪儿。要是能摸清它的去向，佐藤美代那本账，就不仅仅是''贪污''了——那是''资敌''，是通敌，是杀头的死罪。“ 钱串子咽了口唾沫：“沈爷，这事儿可大了……“ “越大越好。“沈满仓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她越作死，我这本暗账就越值钱。佐藤啊佐藤，你还想着跟我对账——等你那批铁器的去向曝光，我倒要看看，谁先跟谁算账。“ 窗外夜色渐深。沈满仓望着兴亚院方向那片灯火，心里那本暗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佐藤美代，走私军用铁器，金额待查。命门，已现。 第一百九十九章 内鬼案的尾巴 第一百九十九章内鬼案的尾巴 就在沈满仓盯上兴业商行铁器的第三天，佐藤美代忽然召集全院课长，宣布了一件事：“内鬼甄别案，还有一条尾巴没清干净——经查，小野落网前，曾与院内某人接触，传递过一份密件。这份密件，如今下落不明。我怀疑，还有人在替内鬼办事。“ 会议室里，各课课长面面相觑。沈满仓坐在末席，心里咯噔一声——佐藤这是要借“内鬼案的尾巴“，再起一场清洗。她不是不知道内鬼已经除了，她是想借这“尾巴“，把矛头引向她想引的人。 果然，佐藤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满仓身上：“沈课长，小野生前，是不是经常往总账房跑？“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组长，小野是内鬼甄别案的要犯，他生前确实来过账房几次——都是来核销差旅费，有单有据，组长可以查。“ “查是要查的。“佐藤微微一笑，“不过沈课长，您也知道，这院里，就数您的账房，最清楚谁来过、谁没来过。您要是能帮我把小野那段时间的''账房访客记录''找出来，那就帮了大忙了。“ “好。“沈满仓点头，“下午我就把记录整理出来，送到甄别组。“ 散会后，钱串子凑上来，压低声音：“沈爷，佐藤那娘们儿这是——要拿您开刀？“ “她不是要拿我开刀。“沈满仓边走边说，“她是想借我，钓出小野背后那条线。小野是军统''灶王爷''的人，他落网前接触过谁，她查不到——她就想让我这个''账房''，替她做一份''访客名单''，名单上的人，就是她下一步要清洗的目标。“ “那咱给她做吗？“ “做。“沈满仓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名单上的人，得由我来定。“ 他回到账房，摊开纸笔，却迟迟没落笔。小野生前来过账房几次，他记得清楚——除了核销差旅费，还有两次，是替兴亚院采购课的佐伯送过文件。佐伯……那个人，挪了八百圆赌债，底子不干净，可他是佐藤组里安在采购课的人。 “妙啊。“沈满仓忽然笑了，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佐伯。 “沈爷？“钱串子看得一愣，“您把佐伯写上去了？他不是佐藤的人么？“ “正因为是佐藤的人，才写他。“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要名单，我给她名单——我把佐伯写进去，就说小野生前最后一次来账房，是替佐伯送文件。佐藤拿到名单，只能有两种反应：要么保佐伯，那就说明她知道佐伯是冤枉的，她跟佐伯有私；要么查佐伯，那佐伯就是她自己咬自己。“ 钱串子一拍大腿：“高！沈爷，您这是把球踢回她怀里了！“ “还不止。“沈满仓放下笔，“我再给她加一条——''小野生前，曾向账房打听过一笔军饷的去向''。她要查，就得查军饷账，可军饷账昨天刚对完，挂的是''待追''——她要是揪着军饷不放，就是自打嘴巴；她要不查，那''军饷失踪''这笔账，就再也安不到我头上了。“ 钱串子听得直咂嘴：“沈爷，您这哪是记账啊，您是拿账本当棋盘，把佐藤那娘们儿困在里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九章内鬼案的尾巴(第2/2页) “棋盘不敢当。“沈满仓把纸折好，“不过是把她的路子，先堵上几条罢了。她让我递名单，我就递；可名单递出去之后怎么用，那得听我的。“ 当天下午，沈满仓亲自把“访客记录“送到甄别组。佐藤翻开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到阴晴不定，最后抬眼看他：“沈课长，这记录……做得很仔细。“ “组长交代的事，在下不敢马虎。“沈满仓垂着眼，“每一笔都有日期、事由，组长随时可以核。“ 佐藤没再说话。沈满仓退出甄别组时，余光瞥见——佐藤的手指，正反复摩挲着“佐伯“那行字。 他回到账房，刚坐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木村隆一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沈课长，听说佐藤组长找您要''内鬼案尾巴''的账房记录？“ “是，课长。已经送过去了。“ “她跟您要记录，您就给——可您给她的那份记录里，是不是有个人，叫佐伯？“ 沈满仓心头一跳：“课长怎么知道？“ “巧了。“木村的声音慢悠悠的，“佐伯这个人，我早就盯着了——他是佐藤组里的人，可他不是佐藤的人，他是东京那边''菊''的人。沈课长，您这名单送得，妙得很啊。“ 沈满仓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凉。木村居然也知道“菊“！他知道多少？他是不是也知道那份“东京特支账“？ “课长，“他斟酌着开口，“在下只是如实记录，不知道什么''菊''。“ “不知道最好。“木村笑了两声，“沈课长，我这个人，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您要是不明白，就永远当个账房先生；您要是明白了——这兴亚院的天，或许能让您掀一掀。“ 电话挂断。沈满仓坐在椅子里，后背一层冷汗。 他终于看清楚了：兴亚院这潭水，底下盘着三股势力——佐藤、木村、东京的“菊“。他递出去一份“访客名单“，本来是想把球踢给佐藤，没想到，却把木村这条潜伏的线，也给惊动了。 “好一盘棋……“他低声自语，“我以为我在下棋，原来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不过——棋子也好，棋手也罢，只要我手里的账，比他们谁都厚，总有一天，这盘棋，得由我说了算。“ 当晚，他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那本“东京特支账“又翻了一遍。窗外秋风呜咽，他心里那本账，哗啦哗啦地响。他知道，内鬼案的“尾巴“，佐藤还没收，木村又添了把火——这兴亚院的局，比他想的，还要深。 “好一盘棋啊。“他搁下账本，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内鬼案是收网了，可网眼外面，还漏着大鱼。佐藤要收尾巴，木村要添火，东京那位''菊''，怕是也在暗处看着——我这一颗算盘珠，如今算是搁在了三股洪流中间，哪一股，都能把我冲走。“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拨了颗算珠：“可珠子虽小，拨得准了，也能撬动整盘棋。佐藤、木村、菊——你们尽管下，我沈满仓，等着替你们收账。“ 第二百章 借势 第二百章借势 民国二十九年深秋，天津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兴亚院这盘棋，下到如今，明面上已经换了天地：木村隆一借着内鬼案，把庶务、采购两课，尽数收进自己麾下；佐藤美代守着她的甄别组和那三年对账单，冷眼旁观；而沈满仓，成了两股势力之间，唯一一个“两边都离不了“的人。 这“借势“二字，他用了整整七天，才把势借到位。 第一天，他借着木村给的“庶务课副课长“名分，把统制物资的调拨权握稳，顺手把柴田、松田等人，一一收进自己的“暗账“阵营；第二天，他借着佐藤要“内鬼案尾巴“的机会，递出那份名单，把佐伯这颗“菊“的钉子，捅到了木村眼前；第三天，他借着钱串子摸来的消息，确认了兴业商行那批军用铁器的去向——大沽码头，装船南下，目的地，是上海的日军军需站。 “佐藤走私军用物资，证据确凿。“沈满仓把调查结果记进暗账，心算了一笔，“四万八千圆的统制物资，实际运的是军铁，按市价翻三倍，至少十五万圆的进出——这笔账要是捅出去，佐藤美代，必死无疑。“ 可他没急着捅。因为他知道，佐藤背后还有东京的“菊“，捅了佐藤，“菊“必然会反扑。他要等一个时机——等佐藤自己把路走绝，等木村跟佐藤彻底撕破脸，他才能借着这股“势“，把牌一次性打光。 第四天，佐藤果然又出招了。她拿着那份“访客记录“，当众宣布：小野落网前接触的“佐伯“，经查是冤枉的——佐伯当时正在北平出差，有驻军证明。她反手把矛头指回沈满仓：“沈课长，您的记录，是不是记错了？“ 沈满仓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份佐伯的差旅费报销单：“组长，佐伯北平出差是真，可他那次出差，比预定日期晚了三天回来——那三天，他人在哪，报销单上可没写。在下只是如实记录''小野替佐伯送过文件''，至于佐伯那三天在哪，得问佐伯本人，或者——问替他销假的人。“ 佐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她知道，佐伯那三天，是替她跑兴业商行的铁器单子去了。沈满仓这份记录，等于当众把她的“尾巴“掀开了一条缝。 散会后，佐藤没有发作。可当天晚上，沈满仓接到消息：佐藤连夜召见了兴业商行的山本，两人在东楼密谈到深夜。 “她急了。“沈满仓对钱串子说，“她急，我的机会就来了。“ 第五天，他主动去找木村，把兴业商行走私军用铁器的证据，原封不动地摆在了木村桌上：“课长，在下核账的时候，发现兴亚院的统制物资，被人挪去走私军铁，目的地是上海的日军军需站。这事儿，在下不敢瞒，特来禀报。“ 木村翻着证据，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抬眼看他：“沈课长，你可知道，这批铁器，是谁经手的？“ “在下不知道。“沈满仓垂着眼，“账上写的，是兴业商行。可这商行背后是谁，在下不敢猜。“ 木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课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从来不说破。这批铁器的证据，我收下了——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章借势(第2/2页) “是。“沈满仓躬身退出。 他知道，木村收下证据，就等于是把“佐藤走私军铁“这把刀，握在了手里。这把刀什么时候砍下去，是木村的事——可这把刀，是他沈满仓递上去的。从今往后，木村会把他当成“自己人“，而佐藤，会把他当成“木村的人“。 ——而这，正是沈满仓想要的。他借木村的势，坐稳了自己的位子；借佐藤的急，逼她露出破绽；再借“证据“的名义，把两股势力的矛盾，推到了台前。 第六天，他借着“总账房核账“的名义，把兴亚院这几年的账，重新过了一遍，顺手把那本“东京特支账“里的十二万圆窟窿，也核了个底朝天。他知道，佐藤那六万圆的私账，存在横滨正金银行，户头挂的是“菊“——这笔账，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亮出来。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他站在账房窗前，看着楼下兴亚院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下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内鬼甄别，彻底收官；权力洗牌，尘埃落定；他沈满仓，从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账房，变成了木村跟前的红人、佐藤忌惮的对手、兴亚院上下无人敢小觑的“沈课长“。 “势，借得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接下来，就该算总账了。“ 他刚转身，桌上的电话响了。这次，是秦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烂算盘，北平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木村隆一从东京调来一份密件，上面写着：''华北军统，高级暗线一名，代号与算盘有关，潜伏于经济统制系统。''他已经开始排查兴亚院所有跟''算盘''沾边的人了。“ 沈满仓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紧。 “知道了。“他说，“我会小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望着深秋灰蒙蒙的天。风从窗外灌进来，卷起桌上几张账页，哗啦作响。 他忽然想起铁算盘那张字条，想起佐藤那本三年对账单，想起田中那句“保命的账“，想起木村那句“代号与算盘有关“……这一桩桩一件件，像算盘珠子一样，在他心里哗啦啦地滚过，最终，落定在一行字上： “数字对决，要开始了。而我，就是那个站在对决中心的人。“ 他伸手，把窗关上，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兴亚院，民国二十九年秋，总账房沈，记：东京密件已至，''算盘''二字，已悬于头顶。从今日起，每一笔账，都是命。“ 写罢，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海河的流水声，和远处火车进站的汽笛。那是1940年深秋的天津——大战未至，暗流已涌。沈满仓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开了新的一卷。 那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数字对决。 第二百零一章 兴亚院新局 第二百零一章兴亚院新局 民国二十九年入冬，兴亚院的门面，换了一副气象。 木村隆一借着内鬼案的东风，把庶务课、采购课、文书课三个要害课，尽数换上了自己人；佐藤美代守着甄别组，冷眼旁观，既不争，也不退；至于那些被内鬼案吓得连夜托关系调走的旧课长们，倒给新局腾出了不少位子。 沈满仓坐在这新局的中央，低头核账，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木村的人占了七成，佐藤的人占了三成，可他这个“总账房“，两边的账都经手——这局面上看是木村赢了，实则，谁握着账，谁才握着命脉。 “沈爷，新局面，您打算怎么站？“钱串子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眼睛滴溜溜转，“木村课长如今势大，佐藤那娘们儿又虎视眈眈——您夹在中间，可别站错了队。“ “站队？“沈满仓搁下笔，嗤笑一声，“我谁都不站。账房先生不站队，只站账本。谁的账干净，我替谁核；谁的账有鬼，我替谁平——平着平着，这兴亚院就成我的了。“ 钱串子一拍大腿：“高！沈爷，您这是要把''账''字，做成本院的祖宗啊。“ 话音刚落，勤务兵进来通报：“沈课长，东京来的视察团，下午到院。木村课长吩咐，请您把近三年的总账、统制物资调拨明细、军需采购凭证，全部整理出来，供视察团过目。“ “东京来的？“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窥账之眼往勤务兵头顶一照——只见浮着两行字：“视察团名义是例行检查，实为密查内鬼案余波；带队者，是大藏省驻支那事务专员，代号''菊''。“ “菊“来了。沈满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拨起算盘：佐藤的东京特支账，对接人代号就是“菊“；如今“菊“亲赴天津，是要收网，还是要灭口？ “知道了。“他应道，“我这就准备。“ 送走勤务兵，沈满仓关上账房门，压低声音对钱串子说：“你去一趟估衣街，把后院那位''客人''的嘴看紧——东京来人了，兴亚院要变天。告诉田中先生，他手里那份特支账，是时候想想，该不该让它''见光''了。“ “见光？“钱串子一愣，“那不是要了佐藤的命？“ “要谁的命，看怎么见。“沈满仓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菊''来了，佐藤就慌了。她越慌，越容易出错——咱们要的，就是她出错。“ 当天下午，东京视察团的车队，浩浩荡荡开进兴亚院。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日本人，戴金丝眼镜，穿藏青西服，一举一动都透着官场老手的沉稳。他自称姓“大谷“，职务是大藏省驻支那事务专员。 沈满仓捧着账本，在会议室候着。大谷专员翻了几页账，忽然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沈课长，贵院的账，做得很细。可细账之下，总有些''没入账''的东西——比如，上缴东京的特支款，走的哪条路？“ 会议室里，空气瞬间凝固。佐藤美代坐在角落，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开：大谷这第一问，就直指特支款——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探路的。而他沈满仓，就是“菊“投石问路的第一块石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一章兴亚院新局(第2/2页) “专员大人，“沈满仓不慌不忙，翻开一页账，“特支款的账，在下经手的都记在''杂项-特别支出''科目下，笔笔有凭证。至于有没有''没入账''的……在下只是个账房，只管记账，不敢揣测上头的事。“ 大谷专员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好，账房先生，嘴严，账清，是个人才。沈课长，我此番来，还有一事——听说贵院前些日子闹内鬼，查出了个''灶王爷''？“ “是。“沈满仓垂眼，“内鬼小野，已经伏法。“ “伏法了？“大谷专员敲了敲桌面，“可我怎么听说，那''灶王爷''背后，还有条大鱼没浮出来？沈课长，你在院内耳目灵通，可要替本官，多留个心啊。“ 沈满仓心里一凛。大谷这话，明着是让他留心内鬼案余波，暗着，却是在警告他——别把手伸得太长。 “专员大人放心。“沈满仓躬身，“在下只管账，不管事。账上的事，一定让大人看得清清楚楚。“ 大谷专员满意地点了点头。散会时，佐藤美代走过沈满仓身边，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沈课长，大谷专员这次来，是冲着特支款来的。你要是识相，就把你手里那份''东京特支账''交给我——我保你平安。“ 沈满仓微微一笑，同样压低声音：“组长，您手里的军饷存单，不也没交给我么？咱们谁也别逼谁——账，慢慢对。“ 佐藤的脸色，在走廊灯下阴晴不定，最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沈满仓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佐藤急了。东京“菊“亲临，她的特支账要捂不住了——她现在是，既想拿我当挡箭牌，又想趁乱吞了我手里的账。 “大谷……“沈满仓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浮起一丝玩味，“你是''菊''，还是''菊''的刀？你这一来，倒是替我把佐藤逼到了墙角。接下来，该轮到我下棋了。“ 他转身回账房，推开门，却见桌上放着一张字条，馆阁体，跟当初那张一模一样： “账房先生，大谷是佐藤的叔父。他此行，名为视察，实为替佐藤收账灭口。你手里的特支账，是他要的第一样东西。当心：他要的不止特支账，还有你这条命。落款：铁。“ 沈满仓捏着字条，指尖微微发凉。 佐藤美代的叔父，东京大藏省专员——“菊“的真身，竟然是大谷。他原以为“菊“是佐藤的上线，没想到，是她的靠山，也是她的刀。 “好一个佐藤家。“沈满仓把字条收进衣袋，走到窗前，望着兴亚院新换的门楣，低声自语，“新局才开，就来了这么一出——有意思。你们要收我的账，要我的命，那我也该给这场''新局''，添上几笔好账了。“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打在兴亚院新漆的门柱上。沈满仓知道，这“兴亚院新局“的第一颗子，已经落下——而这一局，谁赢谁输，还远未定数。 第二百零二章 木村的注视 第二百零二章木村的注视 大谷专员到院的第三天，兴亚院上上下下，都觉出了一股子不对劲——院里的人事，开始悄悄变动。 先是文书课一个跟佐藤走得近的翻译，被一纸调令调去了北平；再是采购课两个佐藤系的老账房，以“年纪大了“为由，被劝退回家；就连甄别组的勤务兵，都换成了木村亲自挑的新面孔。 “木村动手了。“钱串子压低声音，跟沈满仓咬耳朵，“他在借大谷来的当口，清洗佐藤的人。“ “他当然要动。“沈满仓拨着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佐藤的叔父来了，木村要不趁她''有靠山''的时候动手，等大谷走了，他就没机会了。这是木村的棋——他要让佐藤知道，就算你叔父来了，这兴亚院，还是我说了算。“ “那咱呢？咱怎么办？“ “咱？“沈满仓笑了笑，“咱是账房，谁走谁留，都要过账房的手。木村换人，换的每一张任命书、每一份薪饷单，都得从我这儿过——他以为他在清佐藤的人，其实，他是在替我把''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的底账，一笔一笔交到我手里。“ 钱串子眼睛一亮：“妙啊！沈爷，这么说，木村清洗得越狠，您手里的账越厚？“ “账厚不厚，看你怎么记。“沈满仓收起算盘，“你记住——木村看人的时候，你得低着头；可你记账的时候，得把眼睛睁得比谁都大。他这会儿正盯着全院的人，我偏偏要做那个最不显眼的——让他盯一会儿，就放心了。“ 可木村的注视，比他想的来得更快。 当天下午，木村隆一亲自到账房来了。他没穿军装，换了件灰呢大衣，进门先扫了一圈账房里的陈设，才在沈满仓对面坐下：“沈课长，这账房，收拾得不错。“ “课长过奖。“沈满仓起身让茶，“都是公家的东西，收拾利索些，好核账。“ “好核账。“木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沈课长，我听说，大谷专员来的第一天，就问了你特支款的事？“ “是。“沈满仓垂眼，“在下如实答了，说特支款都有凭证，专员大人没再追问。“ “他当然不会再追问。“木村放下茶盏，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因为大谷此行的目的，不在特支款——在查你。沈课长，你可知，大谷专员来天津前，先从东京调了一份卷宗？“ 沈满仓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在下不知。“ “卷宗里，有一份密电的抄件。“木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密电上说——''华北军统，高级暗线一名，代号与算盘有关，潜伏于经济统制系统。''沈课长，你说，这''与算盘有关''的暗线，会是谁呢？“ 账房里，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沈满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窥账之眼悄悄往木村头顶一照——只见浮着一行字：“密电是佐藤通过大谷递到东京的；木村已知情，但不信佐藤的密电；他是在试探沈满仓，看他是''算盘''还是''棋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二章木村的注视(第2/2页) 好一个木村隆一。他明着问，暗着试——他要看的，不是沈满仓的慌张，而是他有没有慌张。 “课长，“沈满仓端起茶盏，稳稳地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这世上姓''算盘''的暗线，在下不知道有没有。可在下知道的是——佐藤组长递到东京的密电，八成是拿我当靶子。她为什么拿我当靶子？因为我手里，有她不想让人看见的账。“ 木村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账？“ “课长，有些账，现在说了，就没意思了。“沈满仓放下茶盏，“在下只跟课长说一句：大谷专员此行，明是视察，实是替佐藤收账灭口。他要收的账，是佐藤经手的''东京特支款''——那笔钱里，有十二万圆的窟窿，佐藤自己填不上，就想让在下背这个锅。课长要是信在下，就容在下把这本账，核完。“ 木村沉默了很久。窗外北风呜呜地刮，账房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沈课长，“木村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忌讳的，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佐藤的密电，我不全信——可我也不全不信。你手里的账，核完，送到我这儿来。我要亲眼看看，那十二万圆的窟窿，到底是谁的。“ “是。“沈满仓躬身。 木村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课长，你记着——我注视你，不是因为怀疑你，是因为你值得我注视。这院里，能让佐藤和大谷叔侄俩联手对付的人，不多。你可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沈满仓坐在椅子里，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浸透了里衣。 “好一个木村……“他低声自语，“他这是既当刀，又当秤——他要借我的手除佐藤，又要称一称我的分量，看我值不值得他下注。“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木村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哗啦哗啦翻过好几页：“既然木村要看账，我就给他一本''好账''——一本把佐藤的窟窿，算得明明白白的账。他要借刀，我偏要让他看清楚：这把刀，砍下去之后，割的是谁的肉。“ 窗外，北风卷着兴亚院新换的旗帜，猎猎作响。沈满仓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兴亚院，民国二十九年冬，记：木村已注视，佐藤已递密电，大谷已入局。三方角力，胜负未分——而账房先生，要在他们之间，算出第四条路来。“ 他搁下笔，望着纸上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他知道，木村的注视，是危机，也是机会——只要他这一局算得准，这兴亚院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第二百零三章 甄别收官 第二百零三章甄别收官 大谷专员在天津待了七天，第七天傍晚，兴亚院摆了送行宴。 说是送行宴，其实是一场“甄别收官“的大戏。大谷专员坐在主位，木村隆一作陪，佐藤美代坐在下首，沈满仓坐在末席——桌上摆着酒，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子刀光剑影的味道。 酒过三巡，大谷专员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沈课长，本官此番来津，有一事始终不解——贵院的内鬼甄别，查出了''灶王爷''小野，可本官听说，小野背后，还有一条线没揪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从容：“专员大人，内鬼案是佐藤组长主审的，详情组长最清楚。在下只是个账房，只管账，不敢妄议。“ “账房管账，账里有鬼。“大谷专员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佐藤，“佐藤组长，你主审的内鬼案，可查清楚了？“ 佐藤美代站起身，不卑不亢：“回叔父——回专员大人，内鬼案已查清，小野伏法，其上线''铁算盘''在逃，兴亚院内再无内鬼。甄别工作，今日收官。“ “收官了？“大谷专员敲了敲桌面，“那本官问你——军饷账上，那笔''待追''的款子，怎么解释？“ 佐藤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回专员大人，军饷被劫案仍在追查，账上挂''待追''，是依照规章行事。待追回款项，自当入账。“ 沈满仓坐在末席，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他悄悄把窥账之眼往大谷头顶一照——只见浮着两行字：“大谷此行真正目的：弃佐藤、保私账；东京特支款十二万窟窿，须有人顶罪；佐藤私账六万圆，已转入东京''菊''户头。“沈满仓心头一凛：大谷不是来查账的，是来让佐藤“认账“的——这叔侄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到最后，还是要拿他沈满仓的账来填。 “好一个''待追''。“大谷专员忽然笑了，“佐藤组长，你这份账，做得滴水不漏。可本官还听说——兴亚院上缴东京的特支款，账目上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凝固。佐藤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木村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沈满仓垂着眼，心里那本账，却已经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专员大人，“佐藤的声音，冷了下来，“特支款账目，每笔都有凭证，大人可随时查证。“ “查证？“大谷专员慢悠悠地站起身，“本官来津七天，就是想查证这件事。佐藤组长，你经手的特支款，累计四十七万六千圆——可东京那边的记录，只收到了三十五万六千圆。那十二万圆的差额，哪去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佐藤美代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底：大谷不是来替佐藤收账的——他是来收佐藤的！那十二万圆的窟窿，东京早就查出来了，大谷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要在兴亚院众目睽睽之下，把佐藤的账，掀个底朝天！ “叔父！“佐藤失声，“那笔钱——“ “住口！“大谷专员厉声打断，“在院里，叫专员！佐藤组长，你的账目亏空十二万圆，证据确凿。本官宣布——甄别组即刻停职审查，佐藤美代，即日起禁足东楼，听候发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三章甄别收官(第2/2页) 佐藤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猛地转头，看向沈满仓，眼里满是怨毒：“是你！是你把特支账捅给东京的！“ 沈满仓站起身，面不改色：“组长，在下只是个账房，只管记账。您经手的特支款亏空，是东京查出来的，跟在下无关。“ “你——“佐藤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木村使了个眼色，两个宪兵上前，将她“请“了下去。 送行宴，就这样散了场。大谷专员临走前，拍了拍沈满仓的肩膀：“沈课长，账房先生，账清，人正，本官记住了。特支款的账，你核得好——回头，本官定向东京为你请功。“ 沈满仓躬身道谢，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大谷这招“弃车保帅“，是拿佐藤当替罪羊，保全自己那六万圆的私账——他哪里是来查账的，他是来灭口的。 “佐藤组长，“沈满仓望着东楼的方向，低声自语，“你输了这局，可你未必会认。你手里还有那张军饷存单，还有我这颗''算盘''的嫌疑——你禁足东楼，不过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真正的对决，才刚开始。“ 送行宴散场，各课课长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话——佐藤组长倒台，院里人人自危，生怕哪一步走错，成了下一个“禁足东楼“的。 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沈爷，佐藤真倒了？“ “倒了，也没倒。“沈满仓望着东楼的方向，“她人是禁足了，可她的账，还在院里飘着。你没听大谷专员说么？特支款那十二万圆的窟窿——他明着是查佐藤，暗着，是要给东京一个交代。佐藤不过是个替罪羊。“ “那……咱的账，干净么？“ “干不干净，看谁来查。“沈满仓拍了拍他的肩，“木村课长要查，咱的账就是干净的；东京要查——那咱的账，就得''变得更干净''。走吧，回账房，该把这本账，重新誊一遍了。“ 回到账房，沈满仓却没有立刻动笔。他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东楼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谷专员临走时那番话，说“特支款的账，你核得好，回头替你请功“。这话听着是赏，细想却像针：请功？请到东京？那他沈满仓的底细，岂不是要递到东京的眼皮底下？ “大谷这步棋，走得妙啊。“沈满仓冷笑一声，“他嘴上说请功，心里怕是惦记着我手里那本''东京特支账''。佐藤倒了，他还要把账要回去——这叔侄俩，倒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送走大谷，木村隆一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去的车队，忽然开口：“沈课长，甄别收官了。佐藤倒了，可她的账，还没完。你手里的总账，接下来，要核得更细。“ “是。“沈满仓垂眼，“课长放心，在下的账，一定核得清清楚楚。“ “清楚就好。“木村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课长，你是个明白人。佐藤这一局输了，可赢家是谁，还没定。你——继续核你的账吧。“ 沈满仓站在原地，望着木村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佐藤禁足，甄别收官，可兴亚院的暗流，非但没平息，反而更汹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本，忽然笑了——这盘棋，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第二百零四章 院内的暗线 第二百零四章院内的暗线 佐藤美代被禁足东楼的第三天，兴亚院里，忽然冒出许多“传闻“。 有人说，佐藤组长是被冤枉的，是总账房沈课长做了假账栽赃她；有人说，沈课长才是真正的内鬼，代号就叫“算盘“；还有人说，东京特支款那十二万圆的窟窿，其实是沈课长偷偷贪的…… “沈爷，这风向不对啊。“钱串子急得直搓手，“满院子都在传您的闲话，连庶务课柴田那老小子，今儿见了我都绕道走。“ “传就传呗。“沈满仓拨着算盘珠子，神色淡然，“有人传，说明有人怕。佐藤虽然禁足了，可她的人还在院里——那些传闻，八成是她的人放出来的。她这是要借舆论，把我架在火上烤。“ “那咱就干看着？“ “急什么。“沈满仓放下算盘，“佐藤放传闻，是想让我自乱阵脚。可我要是一慌，就正中她下怀。你帮我办件事——去查查，院里还有谁，跟佐藤走得近，却没被木村清洗掉的。佐藤能放传闻，说明她在外头还有''耳朵''和''嘴''，我要把这条暗线，揪出来。“ 钱串子领命去了。沈满仓独自坐在账房里，摊开兴亚院的人事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他的指尖忽然顿住——文书课的松田，佐藤系出身，木村清洗时被“遗漏“了。松田是佐藤的人？可沈满仓记得，松田的媳妇在南市开了家绸缎庄，进货走兴亚院的运输证，是他沈满仓默许的。松田……会是佐藤的暗线吗？ 窥账之眼往松田的名字上一照，账影里浮出一行字：“松田，佐藤系，木村清洗时被保下；保他的人，是佐藤在宪兵队的关系；他替佐藤传过三次密信，收信人代号''菊''。“ “松田……“沈满仓眯起眼睛，指尖敲着桌面，“原来是你。你媳妇的绸缎庄，是你给佐藤传信的据点吧？我说怎么绸缎庄的生意，总在''不该忙的时候''忙。“ 黄昏时分，钱串子回来了，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才抹着嘴开口：“查着了。院里跟佐藤走得近、没被木村清洗掉的，拢共五个——文书课松田、庶务课柴田、运输课小岛、庶务科会计渡边，还有一个，是门房的老刘头。松田和柴田是佐藤的老人，剩下的三个，是后来靠上来的，脚跟还不稳。“ “我让你查暗线，你倒把全院的人都查了一遍。“沈满仓失笑，“行，就按你说的，先盯松田——他媳妇的绸缎庄进货走兴亚院的运输证，是我默许的。我说怎么运输证办得那么勤，原来是在替佐藤递信。你派人去绸缎庄门口蹲着，看谁进出。“ “得嘞。“钱串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那门房老刘头呢？“ “老刘头……“沈满仓想了想，“他看门看了十年，从没跟谁红过脸。这种人，要么真干净，要么藏得深。先放放，等松田这条线收了，再拾掇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四章院内的暗线(第2/2页) 他正要提笔，在暗账上记下松田这条线，账房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苏玉簪。 苏玉簪一身靛蓝旗袍，拎着个点心匣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沈课长，听说院里最近风言风语，我给您送点南市的桂花糕，压压惊。“ 沈满仓心里一动。苏玉簪是军统津门站的电讯员，跟他有暗线联系，平时只在书场接头，怎么大白天的，跑到兴亚院账房来了？ 他站起身，请她坐下，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秦站长让我来的。“苏玉簪也压低了声音，把点心匣子推过来，匣底夹着一张薄纸，“他说，佐藤禁足前，给北平发过一封密电，内容是——''兴亚院内鬼案，真凶仍在，代号算盘。''秦站长让我问你，这封密电，是不是冲你来的？“ 沈满仓接过薄纸看了一眼，心头一沉：佐藤果然留了后手。她在禁足前，就把“算盘“这个代号，捅到了北平——这封密电，就是她给“烂算盘“埋下的雷。一旦将来有人查出沈满仓的底，这封密电，就是佐藤翻盘的王牌。 “她这是……“沈满仓低声道，“她这是在给我挖坟。“ “秦站长说，要我帮你把这封密电的源头掐断。“苏玉簪看着他，“他说，你在兴亚院的处境，越来越险了。“ 沈满仓沉默片刻，把薄纸折好，收进贴身衣袋：“替我谢谢秦站长。密电的源头，我自己想办法——你在院里待久了，容易暴露，先回去。“ 苏玉簪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轻声说了一句：“沈课长，你可要当心。佐藤的密电，只是她埋的第一颗雷。她在院里藏的那条暗线，才是要命的刀。“ “我知道。“沈满仓笑了笑，“院里那条暗线，我已经锁定了——文书课的松田。接下来，就看怎么把这颗钉子，从暗处拔出来。“ 苏玉簪走后，沈满仓重新坐回桌前，望着窗外东楼的方向，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佐藤，你在院里埋了松田这条暗线，在北平埋了''算盘''这颗雷。“他低声自语，“你以为，你禁足了，就能在暗处看着我死？可你忘了——暗线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被盯上的人，反过来盯住它。“ 他提笔，在暗账上新添一行字： “文书课松田，佐藤系暗线，据点：南市绸缎庄。密电雷：北平''算盘''代号。待拔。“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把账本合上，锁进柜子。窗外，北风呜咽，兴亚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满仓知道，佐藤的暗线，只是这盘棋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对决，还在后头。 第二百零五章 内鬼案终 第二百零五章内鬼案终 佐藤美代禁足的第七天，木村隆一忽然召开全院大会，宣布了一件事：“内鬼案，今日终审。经查，兴亚院内鬼''灶王爷''小野，其上线''铁算盘''已确认身份——是伪警察局一名退役的账房，目前在逃。内鬼案，就此了结。“ 会议室里，各课课长面面相觑。沈满仓坐在末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木村这招，叫“盖棺定论“——他把内鬼案的罪名，全推给了一个“在逃的铁算盘“，既保全了兴亚院的脸面，又给佐藤的甄别组画了句号。至于那“铁算盘“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铁算盘……“沈满仓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那张馆阁体字条，想起那句“军饷失踪的账要安到你头上“。铁算盘是梅山堂的账房，跟军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被木村推出来当替罪羊，倒也算是一种“善终“——至少，没人会再追查他了。 散会后，木村单独留下了沈满仓。 “沈课长，内鬼案结了。“木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接下来，该算另一笔账了。佐藤禁足，甄别组停摆，可特支款那十二万圆的窟窿，还挂着。你作为总账房，这账，该怎么填？“ 沈满仓心里一凛。木村这是在逼他表态——佐藤倒了，那十二万圆的窟窿，总得有人来填。木村是想让他沈满仓来填，还是想让他把佐藤的私账挖出来？ “课长，“沈满仓斟酌着开口，“那十二万圆的窟窿，账上记的是''特支款拨付异常''，可实际去向，在下核了几天，发现——大部分，是佐藤组长经手的。她的私账，存在横滨正金银行，户头挂的是''菊''。这笔钱，只要课长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追回。“ “哦？“木村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亮，“你查到了她的私账？“ “是。“沈满仓垂眼，“佐藤组长的账，在下核了三年，总算核出了点头绪。“ “好，好！“木村难得地笑了，“沈课长，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佐藤的私账，你去追——追回来的钱，三成归院里，七成，归你。“ 沈满仓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课长，钱归院里的三成，是公账；归我的七成——是不是该立个字据，免得将来有人说闲话？“ 木村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沈课长，你果然是做账房的。行，我这就给你立字据——只要你能把佐藤的私账追回来，那七成，就是你的辛苦费，谁也动不了。“ “谢课长。“ 沈满仓躬身退出，回到账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佐藤的私账——横滨正金银行，户头“菊“，六万圆的存款——这笔钱，他早就查得清清楚楚。如今木村让他去追，追回来的七成归他，这买卖，稳赚不赔。 “沈爷，“钱串子凑上来，“佐藤那娘们儿的私账，咱真去追？她可还禁着足呢，要是让她知道咱抄她的钱……“ “她知道了又能怎样？“沈满仓笑了笑，“她禁着足，翻不了天。再说了——她那六万圆的私账，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的催命符。我把钱追回来，等于把她最后一张牌，也抽走了。她拿什么跟我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五章内鬼案终(第2/2页) “那咱啥时候动手？“ “夜长梦多，今晚就动。“沈满仓压低声音，“你去找韩二刀，让他带两个兄弟，守在横滨正金银行门口。我明天上午，拿着木村课长的调令，去银行提款。佐藤的人要是敢拦——就让韩二刀，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钱串子领命去了。沈满仓独自坐在账房里，把佐藤的私账卷宗，又翻了一遍。看着那六万圆的数字，他心里那本账，哗啦哗啦地响。 “佐藤，你输了。“他低声自语，“你埋了松田这条暗线，埋了北平那颗雷，可你没想到——你的钱，才是你最大的破绽。你的钱在哪，你的命就在哪。如今，钱要到我手里了，你的命，也该倒计时了。“ 当晚，沈满仓没有睡。他把佐藤私账的卷宗又核了一遍，确认每一笔都经得起查，才把卷宗锁进铁柜。临出门，他回头看了看那本总账，低声自语：“佐藤的钱，是她的命根子。我动了她的命根子，她一定会有反应——就是不知道，她会在哪儿等着我。“ 第二天上午，沈满仓带着木村的调令，直奔横滨正金银行。提款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柜员验过调令，二话不说，把六万圆的存款，如数兑成了银票和现洋。 沈满仓提着钱箱走出银行，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却照得他手里的银票，泛着冷光。 “六万圆。“他掂了掂钱箱，“佐藤，你这六万圆的私账，我收下了。你禁着足，可你埋的那些雷，我还得一颗一颗地排。松田的暗线，北平的密电——这些，都该有个了断了。“ 他刚要上车，忽见街角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文书课松田，正站在一家当铺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沈满仓心里一动，窥账之眼往松田头顶一照——只见浮着一行字：“松田欠佐藤八百圆赌债，佐藤以此挟他办事；他昨夜替佐藤向东楼勤务兵传了话，勤务兵赏了他二十圆。“沈满仓眯起眼：松田果然还是佐藤的人。这八百圆的赌债，就是佐藤拴他的绳子。 松田怎么在这儿？他是跟着自己来的，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动声色地上了车，隔着车窗，望着松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松田，跟踪。待查。“ “内鬼案是终了，“沈满仓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低声自语，“可佐藤埋的线，还没完。松田、北平密电、还有那没露面的''铁算盘''——这些，都等着我去收。沈满仓啊沈满仓，你这账房先生，怕是这辈子，都甭想消停了。“ 车子驶过海河大桥，桥下的冰面，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冷光。沈满仓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内鬼案终，佐藤的钱也到了手，可真正的数字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百零六章 数字对决 第二百零六章数字对决 佐藤美代被禁足的第十天，沈满仓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东楼传来的，白纸黑字，只有一行：“沈课长，账房先生，会算账么？三日后的子时，请到东楼一叙，你我，对一笔账。落款：佐藤美代。“ 沈满仓捏着信，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佐藤禁足十天，突然下战书——她这是要摊牌了。她手里还有那张军饷存单，还有北平那封密电，还有松田这条暗线——她这是要在禁足的最后时刻，跟他做一场生死对决。 “沈爷，去不去？“钱串子凑过来，“那娘们儿被禁了足，还能耍什么花样？“ “她越是被禁足，越要小心。“沈满仓把信收进衣袋，“她这是''困兽犹斗''——她手里还有牌，就一定要打出来。我要是不去，她会觉得我怕她；我要是去了，就得做好跟她正面交锋的准备。“ “那咱准备啥？“ “准备一本''干净账''。“沈满仓笑了笑，“她要跟我对账，我就给她对——她出题，我解题；她埋雷，我排雷。我倒要看看，她手里那几张牌，够不够跟我打一场''数字对决''。“ 三日后的子时，东楼。沈满仓提着一盏风灯，踏着月光上了楼。佐藤美代坐在桌边，一身素色和服，面前摆着一盏孤灯、一壶冷茶、两本账册。 “沈课长，坐。“佐藤的声音，比禁足前平静了许多，“茶凉了，将就喝。“ 沈满仓落座前，窥账之眼往佐藤头顶一照——只见浮着几行字：“佐藤手中底牌：军饷存单（待追十二万）、北平密电（代号算盘）、暗线松田（南市绸缎庄）；她已不指望自保，只求拖沈满仓下水。“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这是要拼命的架势。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前没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组长，子时约账，不是好时辰。夜黑风高，容易出鬼。“ “鬼不鬼的，看账。“佐藤翻开第一本账册，“沈课长，你说我这人，只信数字。那我们就用数字说话——你且看看，这本账，有没有鬼？“ 沈满仓低头一看，瞳孔微缩。那本账册，是他沈满仓三年来，经手兴亚院所有账目的“汇总账“——每一笔，都记着他沈满仓的名字。这笔账要是被坐实了有问题，他沈满仓，就是第二个佐藤。 “组长，这是……“沈满仓抬起眼，“这是要跟我算总账？“ “算总账不敢当。“佐藤微微一笑，“只是禁足这十天，我把你三年的账，重新核了一遍。沈课长，你这账，做得真漂亮——漂亮得，几乎没有破绽。可账做得太漂亮，本身就是破绽。“ 她翻开账册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你看这笔——民国二十九年秋，军需案，过手三万四千圆。你说其中一万三千圆，是''装卸损耗''和''煤炭采购''。可我问过码头转运站，那笔''装卸损耗''，根本没入他们的账。“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组长，那笔钱，是木村课长特批的。您要不信，可以问课长。“ “我问过。“佐藤的声音，冷得像冰，“木村课长说，他记得有这回事，可批文的底稿，找不到了。沈课长，你说巧不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六章数字对决(第2/2页) 账房里，空气瞬间凝固。沈满仓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佐藤禁足十天，竟把木村那条线也查了——她这是要把“军饷账“和“木村特批“绑在一起，把他和木村一起拖下水！ “组长，“沈满仓放下茶盏，直视她的眼睛，“您这是要破釜沉舟了。您把木村课长也拖进来，就不怕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佐藤笑了，“沈课长，我被禁了足，甄别组停了摆，东京的大谷专员把我当弃子——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沈课长，你跟木村绑在一条船上，船要是沉了，你第一个落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沈课长，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特支账交出来，替我洗清那十二万圆的窟窿，我保你平安，你我恩怨两清。第二条：你我鱼死网破——我把这本账捅到东京，说你沈满仓贪墨军饷、勾结木村，大家一起死。“ 沈满仓沉默了很久。窗外，北风呜呜地刮，东楼的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组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给我两条路，可您忘了——账房先生，从来不按别人的路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组长，您看这是什么？“ 佐藤转过身，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那是她经手特支款的“私账“复印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六万圆入她私账，六万圆存东京“菊“名下，签字、日期、银行户头，一应俱全。 “您以为，您那本账，藏得很好？“沈满仓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可账房先生的本事，就是——你藏得再深的账，我也能翻出来。您要跟我鱼死网破，好，那这六万圆的私账，我先捅到东京。到时候，别说大谷专员，就是您叔父，也得跟着您一起死。“ 佐藤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白了。她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满仓……“她咬着牙，“你早就算计好了？“ “不算计好，怎么敢来赴您的约？“沈满仓放下茶盏，站起身，“组长，您给我两条路，我也给您两条路。第一条：您安分守己，禁足期满，回东京养老，您那六万圆的私账，我替您瞒着。第二条：您继续跟我斗——那这本账，就是您''数字对决''的结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组长，账房先生讲个''和气''。您要是愿意讲和，我沈满仓，随时恭候。您要是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门关上了。佐藤美代站在灯下，望着桌上那张纸，脸色惨白。她知道，这场“数字对决“，她输了第一局——她埋了雷，排了线，却没想到，沈满仓手里，早握着她最要命的把柄。 “好一个烂算盘……“她低声自语，“你等着。这局，我认输。可下一局，我不会再让你赢。“ 窗外，风灯摇曳。佐藤美代缓缓坐下，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衣袋。她的眼里，浮起一丝前所未有的阴冷——那是困兽，最后的疯狂。 第二百零七章 佐藤的陷阱 第二百零七章佐藤的陷阱 自那夜东楼对账之后，佐藤美代忽然安静了。她不再下战书，不再放传闻，甚至连甄别组的旧部，都不再联系——整日闭门不出，据说在屋里抄经。 “沈爷，佐藤那娘们儿，是不是认栽了？“钱串子嗑着瓜子，一脸狐疑，“她这十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太像她的作风啊。“ “认栽？“沈满仓拨着算盘珠子，摇了摇头，“佐藤这人，宁可咬碎牙往肚里咽，也不会认栽。她越安静，越说明她在憋大招。“ “那咱……“ “盯紧她。“沈满仓放下算盘，“她安静，我们就该警觉。她要是真抄经，我反倒放心了；她要是抄经抄出花样来——那才叫要命。“ 果然，第五天，佐藤的“花样“来了。 那天上午，木村隆一忽然召见沈满仓，脸色很不好看：“沈课长，佐藤组长向东京递交了一份检举信，举报你——贪墨军饷，伪造账目，勾结木村课长，私吞特支款。东京已经受理，三天后，会派调查组来天津，专案核查。“ 沈满仓心头一沉：“课长，这……这是佐藤的诬告！“ “我知道是诬告。“木村的脸色铁青，“可东京受理了，就得查。沈课长，你自诩账做得干净，可这次，你要面对的，不是佐藤，是东京的调查组。你手里的账，能不能经得起专案核查？“ 沈满仓心念电转，窥账之眼悄悄往木村头顶一照——只见浮着一行字：“木村并不全信佐藤检举，但想借东京之手逼沈交出特支账实底；他真正要的，是那十二万窟窿的''说法''。“沈满仓心头微动：木村这是要借力打力——佐藤检举他，木村不拦，是因为他想趁火打劫，把特支账的底牌，攥到自己手里。 沈满仓沉默了。他手里的账，明面上干净，可暗地里——军饷“待追“的窟窿、统制物资的调拨猫腻、松田的绸缎庄、还有那本“东京特支账“……这些账，哪一笔经不起推敲？佐藤这招，不是要跟他斗账，是要借东京的手，把他和木村，一起装进笼子。 “课长，“沈满仓斟酌着开口，“佐藤的检举信，是冲着您我来的。她这一招，叫''借刀杀人''——她借东京的刀，砍咱们的脖子。要破这局，只有一条路：在调查组来之前，让佐藤的检举，不攻自破。“ “怎么破？“ “她检举我贪墨军饷——那笔军饷，就是当初''待追''的那笔。她检举您勾结我——那您我之间，就不能有任何''说不清''的账。“沈满仓压低声音，“课长，在下有个提议：把佐藤经手特支款的私账，原封不动地递到东京——就说，佐藤检举我，是''贼喊捉贼''，她自己的私账，才是真正该查的。“ 木村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是说……反将一军？“ “是。“沈满仓点头，“佐藤要借刀杀人，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她的刀，架到她自己的脖子上。“ “好。“木村沉吟片刻，“可佐藤那六万圆的私账，不是已经被你提走了么？提走的钱，怎么递到东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七章佐藤的陷阱(第2/2页) “钱提走了，账还在。“沈满仓笑了笑，“在下的账房，向来是''钱账分离''——钱没了，账上的记录，还在一笔不少地躺着。把账递到东京，比把钱递到东京，更狠。“ 木村看着沈满仓，半晌，忽然笑了：“沈课长，你果然是个狠角色。行，这事，你去办——调查组来之前，我要让佐藤的检举信，变成她自己的棺材板。“ 沈满仓躬身退出，回到账房，却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东楼的方向，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佐藤检举他，是明修栈道；她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暗处。她禁足十天，闭门抄经，却突然递出检举信——这封信，是她早就写好的，还是……她在这十天里，又挖到了什么？ “不对劲。“沈满仓低声自语，“佐藤不是莽撞的人。她明知道我有她的私账，还敢检举我——她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手里有比我更硬的牌。“ “佐藤要真是憋大招，她的大招，八成不是检举信这么简单。“沈满仓在账房里踱了几步，“检举信是明棋，人人都看得见；她真正的杀招，一定藏在暗处——要么是院里的人，要么是院外的信。我得抢在她出招之前，把她的底牌摸清。“ 他正思忖着，钱串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爷！不好了！韩二刀传来消息——佐藤禁足期间，往北平送过一封信！送信的人，是文书课松田！“ 沈满仓猛地站起身：“松田？他不是被木村清洗……不，他被保下了。他往北平送信——送的是什么？“ “不知道。“钱串子急道，“韩二刀只看到，松田昨儿傍晚，从东楼后门溜出去，往邮局寄了封挂号信，收件人是北平的一个地址——听说，是军统北平站的旧址！“ 沈满仓的脸色，骤然变了。 佐藤往军统北平站的旧址寄信——她这是要干什么？是要递投名状，还是要……捅破他沈满仓的身份？ “糟了。“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最险的一页，“佐藤这封信，要是真捅到军统北平站——那我''烂算盘''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他猛地转向钱串子：“快去！拦住松田！信要是已经寄出去了——就去邮局，把那封信，截回来！“ 钱串子撒腿就跑。沈满仓站在账房里，后背一层冷汗，心里却飞快地冷静下来：佐藤，你终于出杀招了。你往北平寄信，是要借军统的手，验我的身份——这招，够狠。 “好，你要验，我就陪你验。“沈满仓低声自语，“只是不知道，你这封信，是能要我的命，还是——能要你自己的命。“ 他缓缓摸出那张馆阁体字条——“铁“的警示还在耳边：东京密件、华北军统暗线、代号与算盘有关……佐藤这封信，只怕就是冲着这条线来的。沈满仓把字条贴身收好，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得又急又快。 窗外，北风卷着兴亚院的旗帜，猎猎作响。沈满仓知道，佐藤的陷阱，已经布下——而他，正站在陷阱的边缘。这盘棋，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第二百零八章 数字陷阱 第二百零八章数字陷阱 钱串子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他进门时，棉袍上全是霜，嘴唇冻得发青，一开口却先骂了句娘：“他奶奶的，邮局那帮王八蛋，说什么挂号信走的是军邮，早上就发走了，追都追不回来！“ 沈满仓心里一沉：“发走了？“ “发走了。“钱串子灌了半碗热水，喘匀了气，“我拿您的名帖去找邮局的刘管事，他说松田那封信，昨儿傍晚就走了军邮专线，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杨村了。沈爷，那信要是真落到军统北平站手里……“ “落就落了。“沈满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急什么？那信是落到军统手里，又不是落到特高课手里。“ 钱串子一愣：“您的意思是……“ “北平站是秦朗的地盘。“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写信给军统，是想拿我的命换她的活路——可她却不知道，军统北平站接信的人，多半是我的人。这封信落在自己人手里，就不是催命符，是投名状。“ “投名状？谁的投名状？“ “佐藤的。“沈满仓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她写信给军统，说我是''烂算盘''，想拿我当投名状换活路——那咱们就反手把这封信，变成她私通军统的铁证。她要投靠军统，我们就让她''投''个彻底。“ 钱串子一拍大腿：“高！沈爷，您这是要让佐藤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别高兴太早。“沈满仓沉声道，“佐藤敢动手，说明她还有后手。你去趟南市，告诉韩二刀，盯紧松田的绸缎庄——佐藤禁着足，她要办事，只能靠松田这条线。松田一动，就是佐藤的下一步棋。“ 天刚亮，兴亚院就来了不速之客。 三辆黑色轿车，直接开进院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日本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自称“山本一郎“，是大藏省派驻支那的专案调查员——东京那边，受理了佐藤的检举信，派他来专案核查。 山本调查员进了会议室，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哪位是沈满仓课长？“ 沈满仓起身：“在下就是。“ “沈课长，有人检举你贪墨军饷、伪造账目。“山本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本官奉东京之命，就此事专案核查。这是停职令——即日起，你暂停总账房职务，接受调查。你的账房，即刻封存。“ 会议室里，各课课长鸦雀无声。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镇定如常：“调查员大人，在下身正不怕影子斜。账房封存，在下配合。只是——大人要查账，总得有个由头。不知道检举人，说的是哪一笔账？“ “一笔军饷账。“山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民国二十九年秋，军需案中有一笔十二万圆的军饷，账上记的是''被劫待追''。可检举人说——这笔钱根本没被劫，是你沈课长私吞了。凭证上，有你的签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八章数字陷阱(第2/2页) 沈满仓接过文件一看，瞳孔微缩。那凭证上，赫然签着“沈满仓“三个字，笔迹跟他本人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可这笔账，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是佐藤经手办的“待追“手续，他只在核对栏签过字，绝没有在“领款栏“签过名！ “大人，“沈满仓把凭证放回桌上，声音沉了下来，“这笔账，是佐藤组长经手的。这签名，也不是我签的——是有人照着我的笔迹，描摹上去的。“ “描摹？“山本挑了挑眉，“沈课长，你说得轻巧。可笔迹这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官办案，只认证据——你若是拿不出反证，这十二万圆的军饷，就得记在你头上。“ 沈满仓心头一凛。他终于看清了佐藤这步棋：她在禁足前，早就伪造了这张领款凭证——她要的不是让调查组定罪，而是让调查组“怀疑“他。只要嫌疑缠身，他沈满仓就腾不出手来收拾她；而她，正好趁乱翻盘。 “好一个数字陷阱。“沈满仓在心里冷笑，“佐藤，你算准了调查组只认证据，可你忘了——证据这东西，能做出来，就能拆穿。“ 他跟着宪兵，被“请“出了会议室。临出门，他回头看了山本一眼，窥账之眼悄悄往他头顶一照——只见浮着一行字：“山本此行，是佐藤的叔父大谷专员举荐；他明查沈满仓，实查特支款窟窿——东京真正要的，是那十二万圆的''说法''，而不是沈满仓的命。“ 沈满仓心里有了底：山本不是佐藤的刀，是大谷的秤。佐藤想借山本杀人，可山本真正要称的，是特支款这笔账的分量。这一局，还有得打。 他被带到西跨院的一间偏房“软禁“。刚坐下，钱串子就从窗户底下溜过来，压着嗓子喊：“沈爷！韩二刀传来信儿——松田的绸缎庄，今儿一早就关门了！掌柜的卷了细软，跑了！“ 沈满仓猛地站起身：“跑了？松田跑了？“ “跑了！韩二刀说，松田天没亮就带着媳妇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沈满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松田跑了——佐藤最忠实的暗线，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佐藤的计划，出了岔子；说明佐藤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松田就知道事情要败露，先溜了。 “松田跑了，佐藤就断了一条胳膊。“沈满仓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望着窗外东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她断了一条胳膊，那我这边，就更好下刀了。山本要''说法''，我给他；佐藤要''陷阱''，我拆穿它——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窗外，冬日的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沈满仓知道，佐藤的数字陷阱已经发动，而他，正站在陷阱边上——可他也知道，陷阱边上，往往藏着翻盘的路。 第二百零九章 假账局 第二百零九章假账局 被软禁的第三天，沈满仓反而清闲了下来。 白天，他坐在偏房里，翻着钱串子从账房“顺“出来的几本旧册子；晚上，他就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钱串子趴在窗户底下给他望风，一边望一边嘀咕：“沈爷，您都被人关起来了，还有心思写字？“ “正因为被关起来了，才有心思写。“沈满仓头也不抬，“佐藤给我设了个''数字陷阱''，那我就还她一本''假账局''——看看最后，是谁掉进谁的局里。“ “假账局？“钱串子探头，“您要造假账？“ “不是造假账，是造真账。“沈满仓放下笔，把写好的纸递给他看，“你看——这是佐藤的私账，这是特支款窟窿，这是柴田的回扣，这是松田绸缎庄的洗钱线……这些账，一笔一笔，全是真的。我只是把它们，串成了一条线。“ 钱串子接过来，借着灯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沈爷，您这是……要把佐藤的老底，全掀出来？“ “掀老底，要看时候。“沈满仓把纸收回去，“现在掀，是打草惊蛇；等调查组二次核账的时候掀，才是釜底抽薪。佐藤不是说我贪墨军饷么？那我就让调查组看看——真正贪墨的人，是谁。“ 正说着，窗户底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钱串子赶紧缩回去，压着嗓子喊：“沈爷！您姐姐来了！带着酱菜，说是给您送吃的！“ 沈满仓心头一暖，赶紧整了整衣襟。果然，没一会儿，偏房的门被推开，沈桂香拎着个食盒，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进门就骂：“你个不省心的东西！好好的账房不当，怎么还让人关起来了？“ “姐，我没事。“沈满仓接过食盒，揭开盖子，一股酱菜的咸香扑鼻而来——是姐姐拿手的芥菜疙瘩，切了细丝，拌了香油，“就是停职审查，过两天就没事了。“ “没事？“沈桂香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院里都传遍了，说你贪了十二万圆的军饷！你姐我虽然不识字，可我知道，你沈满仓再浑，也不会贪公家的钱——你从小就是，别人的铜板掉地上，你都不带捡的。“ 沈满仓心里一酸，低头扒了两口酱菜：“姐，你放心吧。这事儿，我自己能摆平。“ “你摆平，你摆平！“沈桂香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二十圆，你先拿着，打点打点，别让人在里头受苦。杏儿本来要来的，我拦住了——她小，见不得这阵仗。“ 沈满仓接过布包，指尖微微发烫。二十圆——这是姐姐酱菜铺小半年的进项。她把攒的钱都拿来了，就为了让弟弟在“里头“过得好一点。 “姐，“沈满仓把钱收好，郑重地说，“这笔钱，我记下了。等我出去了，加倍还你。“ “谁要你还！“沈桂香啐了他一口，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自个儿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门关上，沈满仓坐在屋里，捏着那个布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把布包收进贴身的衣袋，重新坐回灯下，铺开纸，继续写那本“假账局“。 “姐，“他低声自语，“你弟弟我，从来不干亏本的买卖。佐藤这局，我赢定了——赢来的钱，第一笔，就是还你这二十圆的十倍。“ 他写到半夜，终于把最后一条线串完。那是一张薄薄的清单，上面罗列着佐藤三年来的每一笔暗账：特支款窟窿十二万、私账六万、军饷存单八万、绸缎庄洗钱三万四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佐藤自己看了，都得认。 正写到“绸缎庄“三个字，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满仓抬头，借着灯影一看——是院里打杂的伙计阿福，端着一碗热汤，在门口探头探脑：“沈课长，小的给您送碗热汤，暖暖身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九章假账局(第2/2页) 沈满仓正要摆手，窥账之眼却下意识地往阿福头顶一照。这一照，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阿福头顶，浮着一行小字：“佐藤组长禁足时，曾托他往东楼递过三次食盒，每次食盒底下，都压着一张字条；他欠佐藤组长五十圆的''安家费''，人情还没还。“ “阿福。“沈满仓放下笔，笑吟吟地招手，“进来，进来。你这汤，来得正是时候。“ 阿福一愣，端着汤走进来，赔笑道：“沈课长，您可千万别怪小的多事……“ “怪你什么？“沈满仓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好汤。阿福啊，我问你件事——佐藤组长禁足那阵子，你往东楼送过东西没有？“ 阿福的脸色，刷地白了：“沈……沈课长，小的……小的就是送过几回饭……“ “饭是饭，字条是字条。“沈满仓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你欠佐藤组长五十圆的安家费，帮她递了三回字条——这事，要是让山本调查员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想？“ 阿福腿一软，扑通跪下了：“沈课长！小的鬼迷心窍！佐藤组长说，只要小的帮她递字条，她就给小的五十圆安家费，还说将来提拔小的进甄别组……小的不知道那是违法的啊！“ “起来，起来。“沈满仓扶起他，声音缓了下来，“阿福，你是个实诚人，我不难为你。可你要知道，佐藤组长如今是待审的重犯，你帮她递字条，就是同案。想脱身，容易——你帮我去做件事。“ “什么事？您说！“ “佐藤递给你的字条，你还留着底没有？“ 阿福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头：“佐藤组长让小的抄的字条，小的留了个心眼，都抄了一份……“ 沈满仓接过纸头，借着灯一看，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字条上写的，正是佐藤通过阿福，向松田绸缎庄传递的指令——包括“往北平寄信““把银行保险柜钥匙藏好““联络铁算盘“……桩桩件件，都是佐藤的罪证。 “阿福，“沈满仓把纸头贴身藏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立了大功。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佐藤的案子结了，我保你在院里，换个清闲差事。“ 阿福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满仓坐回灯下，把那几张纸头又看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佐藤，你禁足期间还能遥控松田、遥控阿福，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你不知道，账房先生的眼睛，专看你这种人头顶的账。 “假账局，成了。“沈满仓吹了吹墨迹，把清单叠好，贴身藏了，又取出一张新纸，给秦朗写密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北平站接到的信，请务必''原样''存档；另，请代拟一封佐藤致北平站的''接头回信''，日期，写在她寄信后的第三天。“ 他把密信折成个小小的方胜，交给钱串子：“天亮前，送到南市书场，交给苏玉簪。“ 钱串子接过方胜，揣进怀里，又想起什么：“沈爷，您这是……要坐实佐藤私通军统？“ “她本来就寄了信，不算冤枉她。“沈满仓淡淡道，“我只是替她把''投名状''写得再像样些——她不是要拿我当投名状么？那我先拿她当投名状，献给木村课长。“ 窗外，北风呜咽。沈满仓站在窗前，望着东楼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过一页：佐藤，你设了陷阱，我搭了假账局——这场戏，该轮到我们俩，谁先撑不住，谁先出局了。 第二百一十章 以账还账 第二百一十章以账还账 停职第五天，山本调查员传话：二次核账，在兴亚院会议室当众进行。 沈满仓走进会议室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山本坐在主位，木村隆一陪坐一侧，佐藤美代竟也被带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色和服，坐在角落，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坐下时，窥账之眼不着痕迹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山本头顶，浮着一行字：“大谷专员嘱他''查账不查人，特支款窟窿要有说法''；佐藤组长私下递过他一封检举信，承诺''倒沈后另有重谢''。“佐藤头顶，则浮着一行刺目的红字：“军饷存单八万圆、保险柜钥匙在松田手里、铁算盘字条——三张底牌，还没打出去。“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山本是秤，佐藤是刀，他沈满仓是案板上的鱼——可秤砣在谁手里，刀锋指向谁，还说不准呢。 “沈课长，“山本推了推眼镜，“本官今日，把检举人和被检举人叫到一起，当面对账。你可有异议？“ “没有。“沈满仓在对面坐下，从容道，“在下正好也想当面问问佐藤组长——那笔十二万圆的军饷，到底是被人劫了，还是被人''造''了。“ 佐藤美代冷冷道：“沈课长，凭证上白纸黑字，有你沈满仓的签名。你抵赖，可抵赖不掉笔迹。“ “笔迹？“沈满仓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一叠纸，“组长，说到笔迹，在下正好带了几份东西，请山本大人过目。“ 他把纸递给山本。山本接过来，翻了翻，脸色渐渐变了：“这是……“ “这是横滨正金银行天津支行的取款记录。“沈满仓道，“大人请看——检举凭证上写，这笔军饷是民国二十九年九月十二日''被劫''的。可银行记录上，同一天，有一笔八万圆的军饷存单，存进了佐藤组长名下的户头。组长，您说巧不巧？“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佐藤的脸色，刷地白了：“你——你胡说！那笔存单，是军饷案的追回款，我还没来得及入账！“ “追回款？“沈满仓笑了笑，“组长，追回款应该有追回的记录——可兴亚院的账上，只有''被劫待追''，没有''追回入账''。您这八万圆的''追回款''，追回来之后，去哪了？“ 佐藤噎住了。山本放下取款记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沈课长，你这份记录，是从哪来的？“ “大人，账房先生有三件宝：凭证、账册、银行往来。“沈满仓道，“这三年，兴亚院每一笔过账，在下都留了底。佐藤组长的军饷存单，在下核账时见过——当时以为是她经手追回的战利品，如今看来，是有人想把它''变成''我的罪证。“ “你血口喷人！“佐藤猛地站起身，“山本大人，他这是伪造证据！他一个账房，怎么可能拿到银行的记录？“ “组长，账房先生核账，核的就是银行往来。“沈满仓淡淡道，“在下核了三年账，要是连银行记录都拿不到，这总账房，岂不是白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章以账还账(第2/2页) 山本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沈课长，那笔军饷''被劫''的时候，你在哪？“ “在下在北平，替院里跑统制物资的调拨手续。“沈满仓道，“兴亚院的出差记录、北平的住宿登记，大人可随时查证。“ “胡说！“佐藤的声音尖了起来，“军饷被劫那晚，你分明就在天津！我在院里见过你！“ “组长，“沈满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您被禁足东楼，是军饷被劫案之后的事。那晚我在不在天津，您一个''禁足''的人，是怎么看见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佐藤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木村隆一坐在主位旁，一直没开口。此刻，他忽然轻轻鼓了鼓掌：“精彩。沈课长这一手''以账还账''，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利索。佐藤组长，你方才说那晚见过沈课长在天津——可依本官看，你禁足之后，连东楼的门都没出过，如何能''见过''他？莫不是，禁足期间，你还能隔墙视物？“ 满屋人想笑又不敢笑。佐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道：“我……我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木村淡淡道，“那你说说，是谁跟你说的？“ “是……是……“佐藤张口结舌，目光在屋里乱扫，却找不到一个能替她圆谎的人。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成了。佐藤的数字陷阱，被他当众拆穿——她的假凭证，对不上银行的记录；她的“目击证词“，对不上她自己的禁足时间。这两个破绽，是佐藤自己亲手挖的坑。 “山本大人，“沈满仓站起身，“在下的账，已经对完了。接下来，在下还有一样东西，想请大人过目——佐藤组长经手特支款的私账，以及她与北平军统站往来的''接头信''。这些东西，足以证明：贪墨军饷的人是谁，私通军统的人，又是谁。“ 他从怀里，取出那叠早已准备好的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佐藤美代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看向沈满仓，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没想到，沈满仓被关了五天，竟能翻出这么多东西；更没想到，她寄往北平的那封信，竟会以“接头信“的形式，回到这个会场。 “沈满仓！“她失声尖叫，“你敢——！“ “组长，“沈满仓平静地看着她，“账房先生讲个''公道''。你设陷阱害我，我以账还账——这，很公道。“ 山本拿起那叠材料，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的呜咽。沈满仓知道，这一局，佐藤输了——输在她太信数字，却忘了：数字能造假，也能拆穿；她以为自己在算计，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佐藤的破绽 第二百一十一章佐藤的破绽 二次核账之后，局势急转直下。 山本调查员宣布：沈满仓贪墨军饷的指控，因证据矛盾，暂不成立；佐藤美代的私账与“接头信“，移交东京专案复核。佐藤被从东楼“软禁“，升级为“候审羁押“。 可就在这个当口，佐藤抛出了她的最后一击。 “山本大人！“羁押前的最后一次对质，佐藤站在会议室中央，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沈满仓就是华北军统的暗线！代号''烂算盘''！他潜伏兴亚院，就是为了窃取统制物资的情报！我有证据——他经手军需账册时，泄露过三批物资的调拨路线！“ 满座哗然。木村隆一的目光，第一次像刀子一样，落在沈满仓身上。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组长，你说我是''烂算盘''，证据呢？“ “证据？“佐藤冷笑，“三批物资的调拨路线，只经过你一个人手。它们泄露了，不是你是谁？“ “组长，“沈满仓叹了口气，“那三批物资，走的是统制调拨的正常程序，经手的有文书课、运输课、庶务课，一共七个人。你怎么就断定，泄露的只有我一个人？再说——你一个''禁足''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三批物资调拨路线的？你又是从哪，听到''烂算盘''这个代号的？“ 佐藤一噎，随即咬牙道：“我自有我的渠道！“ “渠道？“沈满仓看向山本，“大人，佐藤组长禁足期间，与外界的联系只有一条线——文书课松田。而松田，已经在案发前，携家带口逃出天津了。组长，您这''渠道''，该不会就是松田吧？“ 佐藤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沈满仓趁热打铁，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大人，这是松田绸缎庄的账目——三年来，绸缎庄从兴亚院拿运输证，走的都是佐藤组长的批示。绸缎庄的进出货，一半是绸缎，一半是……佐藤组长经手的''特别物资''。组长，您这绸缎庄，到底是卖布，还是卖''路''？“ “你——你血口喷人！“佐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血口喷人？“沈满仓淡淡道，“组长，您别忘了，松田还没走远。韩二刀的人，已经跟着他往南去了——他要是愿意回来作证，您这绸缎庄的账，可就瞒不住了。“ 佐藤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满仓看着她，窥账之眼却趁着她心神激荡、防御松懈的当口，往她头顶狠狠一照——佐藤头顶的账目，像打翻的墨盒，哗啦啦滚出来一片：“军饷原始凭证七张，藏于横滨正金银行乙号保险柜，钥匙在松田媳妇的梳妆匣里；另有一封铁算盘字条，夹在她和服的内衬夹层。“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佐藤，你终于露出破绽了。你的破绽，不在账上，在人心上——你太想赢，太想把我拖下水，所以你急了。你一急，就忘了：松田跑了，你最大的底牌，已经没了一半。另一半，如今也在我眼皮子底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一章佐藤的破绽(第2/2页) “大人，“沈满仓转向山本，“在下有个请求——佐藤组长说我是''烂算盘''，那就请大人彻查。不过，在彻查之前，在下也想请大人查一查：佐藤组长经手的特支款，那十二万圆的窟窿，到底去了哪；她存在横滨正金银行''菊''户头下的军饷存单，又是从哪来的。查清了这些，''烂算盘''是谁，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山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本官会彻查。“ 佐藤被宪兵带了下去。路过沈满仓身边时，她停住脚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沈满仓，你别得意。我手里，还有一张牌——一张能让你身败名裂的牌。你会后悔的。“ 沈满仓看着她被带走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最要紧的一页。佐藤说她还有一张牌——那张牌，八成是他经手军饷的原始凭证。只要那张凭证还在，佐藤就还能翻盘；只要那张凭证被销毁，佐藤就再也翻不了身。 “钱串子，“他压低声音，“让韩二刀，盯紧佐藤羁押的地方。她要是跟外面传东西——尤其是往横滨正金银行传东西——立刻拦下来。“ “银行？“钱串子一愣，“她还敢往银行传东西？“ “她那张牌，就藏在银行里。“沈满仓低声道，“她存军饷存单的保险柜，钥匙在她手里。只要钥匙传不出去，那张牌，就永远是张死牌。“ 佐藤被带下去之后，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廊下，望着东楼的方向，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佐藤抛出了“烂算盘“这个代号，就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石头沉了，涟漪还在。木村记下了，山本记下了，整个兴亚院都记下了。他必须抢在这涟漪传开之前，先搅浑这片水。 “钱串子，“他压低声音，“你去趟南市书场，让苏玉簪传话给北平站——就说，''烂算盘''这阵子在广州活动，有人见过他出入十三行的账局。传得越像真的越好。“ “广州？“钱串子一愣，“可咱们不是在天津么？“ “正因为人在天津，才要让''烂算盘''在广州。“沈满仓淡淡道，“佐藤不是说我是''烂算盘''么？那我就让军统放风——''烂算盘''在广州，在十三行，跟天津兴亚院八竿子打不着。等她被押走，调查组回头查''烂算盘''，查来查去，只查到广州一个子虚乌有的账房先生——这桩悬案，就成了死案。“ 钱串子一拍脑门：“明白了！您是让''烂算盘''这个人，死在广州！“ “死什么死，“沈满仓笑了笑，“是让他''远走他乡''。等佐藤的案子结了，''烂算盘''自然就不在天津了——木村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窗外，北风呜咽。沈满仓站在窗前，望着佐藤被押走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佐藤，你说你还有一张牌——那我就先你一步，把你那张牌，钉死在保险柜里。这一局，看谁先沉不住气。 第二百一十二章 田中入局 第二百一十二章田中入局 佐藤被转为“候审羁押“的第三天，沈满仓约了田中义成见面。 地点，选在估衣街姐姐的酱菜铺后院。入冬的估衣街，铺面冷清，酱菜铺的灶间却热气腾腾。沈桂香端来两碟小菜、一壶热酒，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田中义成夹了一筷子芥菜丝，就着酒咂了咂嘴：“沈课长，你这姐姐的酱菜，比兴亚院的会席强多了。这局，约得好。“ “田中先生喜欢就好。“沈满仓给他斟满酒，“今天请先生来，是想跟先生算一笔账。“ “算账？“田中放下筷子，目光闪烁，“沈课长如今风头正劲，佐藤组长眼看要倒，你还用得着跟我算账？“ “正因为佐藤要倒，才要跟先生算账。“沈满仓压低声音，“先生可知道，佐藤手里，有一份名单？“ 田中的脸色，微微一变：“什么名单？“ “兴亚院高层的黑账名单。“沈满仓看着他，“佐藤三年甄别组组长，不是白当的——院里谁经手过黑钱，谁倒卖过统制物资，谁跟洋行分过账，她心里都有一本账。先生，你说这份名单里，会不会有你的名字？“ 田中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道：“沈课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佐藤要是翻了盘，第一个死的，是你。“沈满仓声音低了下去，“特支款的账，是你经手上交的；黄金运输案的抽成，你也有份。佐藤要是把名单捅出去，先生你觉得，你还能在兴亚院坐得稳？“ 田中的手，微微颤抖。他盯着沈满仓，半晌，才道：“那你呢？你就不怕？“ “我怕什么？“沈满仓笑了笑，“我一个小小账房，账做得干净，人又老实。佐藤的名单上，没有我。倒是先生——您那本''东京特支账''，要是落在调查组手里，可就说不清了。“ 他说的“东京特支账“，是当初田中交给他的那本底账——47.6万圆的特支款往来，12万圆的窟窿，接头代号“菊“。这本账，既是佐藤的催命符，也是田中的护身符：只要账在沈满仓手里，佐藤就翻不了盘；可要是账落到别人手里，田中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田中沉默了很久。酒冷了，酱菜也凉了。窗外，估衣街的寒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 “沈课长，“田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满仓道，“调查组二次核账的时候，请先生出面，作个证——就说，佐藤组长经手特支款时，曾多次绕过正常程序，私下调用款项。先生是经济统制系统的老人，您的话，分量重。“ “作证？“田中苦笑道，“我作证，岂不是把我也搭进去了？“ “先生放心。“沈满仓凑近，压低声音，“先生作证，是''揭发''佐藤，不是''自首''。特支款窟窿的''说法''，调查组要的是佐藤来背——只要佐藤背了这口锅，先生您那本''东京特支账''，就再也没人查了。这买卖，先生不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二章田中入局(第2/2页) 田中端起酒杯，又放下，又端起。他终于咬了咬牙：“好。我作证。可沈课长，你要记住——我田中义成帮你，不是白帮的。佐藤倒台之后，兴亚院采购课的肥缺，我要分一杯羹。“ “成交。“沈满仓举起酒杯，“先生爽快。采购课的肥缺，等佐藤倒了，我替先生谋。“ 两只酒杯，在酱菜铺的灶间里，轻轻一碰。 酒过三巡，田中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借着酒劲，拍着沈满仓的肩膀，压着嗓子道：“沈课长，你知道佐藤那娘们，最恨我什么？就恨我在大谷专员跟前得脸！她那个甄别组，想查我的账，查了三年，一根毛都没查出来！她这是记恨我，想拉我垫背！“ 沈满仓笑着给他斟酒，窥账之眼却悄悄往他头顶一照——田中的账目，浮着两行字：“当年黄金运输案，他经手抽成两万圆，佐藤曾拿这笔账要挟过他；如今他答应作证，一半是怕佐藤翻盘，一半是图采购课的肥缺。“ 沈满仓心里有了底：田中这老狐狸，真怕的是佐藤翻盘揭他的老底；图的是利益。只要这两样还攥在他手里，田中就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田中先生，“沈满仓放下酒壶，声音诚恳，“您放心。佐藤那笔黄金案的账，我替您平得干干净净——她倒了，那两万圆的抽成，就再也没人提了。您帮了我，我自然记您的情。“ 田中眼睛一亮，凑过来：“沈课长，这话当真？“ “账房先生说话，一是一，二是二。“沈满仓道，“先生帮我作证，我替先生平账——这买卖，公平。“ 送走田中，沈满仓回到后院，坐在灶台边，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田中入局了。有了他这份证词，佐藤的“数字陷阱“，就彻底成了笑话——她最得意的账，会被她最看不起的人，亲手拆穿。 “沈爷，“钱串子从墙头翻进来，压低声音，“您真信田中那老小子？“ “信他？“沈满仓笑了笑，“我信的是他的把柄。他怕佐藤的名单，怕特支账见光——这两样，都攥在我手里。他不敢反水，他要是敢反，我就把特支账的底账，直接递到山本面前。“ “可您把采购课肥缺许给他了……“钱串子挠了挠头，“那不是白送他一块肉？“ “肉，得等猪宰了才有。“沈满仓掸了掸衣襟，“佐藤还没倒，采购课的肥缺，就是画在纸上的饼——他要真有本事拿到，那是他的造化；要是拿不到，那也是他自己贪心。我这头，不亏。走，回兴亚院。该给佐藤组长，备最后的''年礼''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借刀除佐藤 第二百一十三章借刀除佐藤 调查组第三次核账，定在腊月初八。 这一次，山本调查员没再让沈满仓“对账“，而是开门见山：“本官奉命，就佐藤美代贪墨特支款、私通军统一案，做终审核查。现传兴亚院经济统制课田中义成，到堂作证。“ 田中义成走进会议室，先看了沈满仓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的佐藤，才躬身道：“山本大人，在下田中义成，愿就佐藤组长经手特支款一事作证。“ “你说。“ “民国二十八年秋至二十九年冬，佐藤组长经手特支款，共四十七万六千圆。“田中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其中，有三笔共计十二万圆，未按程序入账——当时在下曾提醒过组长，组长说，是''特别支用''，不必入账。在下当时念她是甄别组组长，不敢多问，如今想来，是失职了。“ 佐藤猛地站起身：“田中！你血口喷人！那三笔钱，明明是经你手转拨的！你——你跟他串通好了！“ “组长，“田中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在下经手的账，每一笔都有凭证。组长说的''转拨''，在下没有见过凭证——倒是组长''特别支用''的批条，在下还留着几份，大人可随时查验。“ 佐藤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猛地转头，看向沈满仓，眼里满是怨毒：“是你！是你串通田中，设局害我！“ 沈满仓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山本：“大人，佐藤组长说我设局害她——可这些证据，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她的私账、她的军饷存单、她给军统的接头信、田中大人的证词——哪一样，是我沈满仓能''设''出来的？“ 山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证据确凿。佐藤美代，贪墨特支款十二万圆，私通军统北平站，证据充分。本官宣布——撤销佐藤美代甄别组组长职务，即日收押，候审判决。“ “不——你们不能抓我！“佐藤猛地挣开椅子，扑向沈满仓，“沈满仓！你害我！你早就跟田中串通好了！山本大人，他们是一伙的！田中他经手黄金运输案时也贪了钱，他——他抽成了两万圆！你们去查他的账！查啊！“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动。田中的脸色，刷地白了，指着佐藤的鼻子，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佐藤嘶声冷笑，“田中义成，你敢说黄金运输案你没分钱？你敢让山本大人查你的私账么？“ 田中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满仓，眼里满是惊恐。 沈满仓却稳稳地开口了：“田中先生，清者自清。佐藤组长临死前想攀咬，是她穷途末路——她要真能拿出你贪墨的证据，还用等到今天？她这三年查了那么多人，查出谁的实证了？“ 田中定了定神，咬牙道：“就是！我田中义成，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有凭证！佐藤美代，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 佐藤还待再喊，木村隆一已经挥了挥手。两个宪兵上前，死死按住了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三章借刀除佐藤(第2/2页) “佐藤组长，“木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方才说，本官分过你的钱——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你说的，是哪一笔？你若有证据，现在就拿出来。“ “我……“佐藤的嘴唇哆嗦着，目光闪烁，“我是听人说的……“ “又是听人说的。“木村轻轻笑了一声，“佐藤组长，你今日在这屋里，说了两句''听人说的''——一句说你见过沈课长在天津，一句说本官分过你的钱。你一个禁足的人，怎么处处都能''听说''？你这''听''的本事，倒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精。“ 满屋人噤若寒蝉。佐藤瘫软在宪兵手里，脸色灰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满仓站在一旁，心里那本账，哗啦翻过一页：佐藤完了。她最后一搏，想拉田中和木村垫背——可她忘了，她没有实证。这世上最要命的，不是有人害你，而是你害人的时候，手里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木村的声音，冷得像冰，“佐藤美代，你不仅贪墨军饷、私通军统，还敢攀咬上司——罪加一等。山本大人，此案，请按最严条款办。“ 山本点头：“准。“ 佐藤被宪兵拖了下去。经过沈满仓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来，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沈满仓……你赢了这一局……可你记住……我手里那张牌，还在……你等着……“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看着佐藤被拖走的身影，窥账之眼却悄悄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着一行字：“佐藤攀咬他分钱的事，他早已暗中查证过，并无实证；他信佐藤贪墨是真，却也记下了''烂算盘在兴亚院''这句话，准备日后慢慢查。“ 沈满仓心头一凛：木村信了佐藤的贪墨罪，可佐藤那句“烂算盘就在兴亚院里“，木村也听进去了——这把刀，借出去了，可刀刃，还悬在他自己头顶。 他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险的一页：佐藤说的“那张牌“，是他经手军饷的原始凭证——那张凭证还在，她就还有一线生机。可佐藤不知道，早在三天前，韩二刀就已经盯上了横滨正金银行她的保险柜——那把钥匙，她再也递不出去了。 “木村课长，“沈满仓收回目光，转向木村，躬身道，“多谢课长主持公道。“ 木村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沈课长，你这场''账''，算得漂亮。可漂亮账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账——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满仓心头一凛，面上却恭敬道：“课长放心，在下的账，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人查。“ “干净就好。“木村转身，丢下一句话，“佐藤倒了，可兴亚院的账，还没完。你回去，好好核账吧。“ 沈满仓站在会议室里，望着木村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过一页：借刀除佐藤，成了——可木村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木村开始怀疑他了。这一局赢了，可更大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一十四章 美代败亡 第二百一十四章美代败亡 佐藤美代被收押的第七天，腊月十五，东京的电令到了。 “贪墨特支款、私通军统、攀咬上官，三罪并罚——押解东京，军法严惩。“山本宣读电令时，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沈课长，佐藤美代临行前，点名要见你一面。你，去不去？“ 沈满仓沉默片刻：“去。“ 他走进羁押室时，佐藤美代已经换上了囚服，坐在铁栏后面，形容枯槁。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把刀。 “沈课长，“佐藤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你来了。“ “组长，“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我来送你一程。“ “送我一程？“佐藤笑了，笑得很轻，“沈满仓，你赢了我，可你赢得不明不白——你告诉我，那封''接头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只寄了一封试探信，怎么就成了''私通军统''的铁证？“ 沈满仓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佐藤低声道，“那封信，落到了军统手里——落到了你的人手里。你把我的''试探信''，变成了''接头信''。沈满仓，你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组长，“沈满仓终于开口，“你寄信给军统，是想拿我当投名状，换你的活路。可你忘了——投名状这东西，谁先递出去，谁就是别人的刀。你递了，别人就能反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佐藤沉默了很久。铁栏外的油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沈满仓，“她忽然道，“你承认了？你就是''烂算盘''？“ 沈满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铁栏前，压低声音：“组长，你我都是算账的人。账算到最后，输的人，要认账——这是规矩。“ “规矩？“佐藤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满仓，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手里那张牌，还藏着！你经手军饷的原始凭证，我早就托人存进了横滨正金银行的保险柜！只要那张凭证还在，你沈满仓，就永远有把柄在我手里！“ 沈满仓看着她，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组长，“他说，“你说的是这把钥匙么？“ 佐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死死盯着那把钥匙，嘴唇颤抖着：“你……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沈满仓道，“韩二刀从银行取走了它。那张凭证，如今已经烧成了灰。组长，你的牌，没了。“ 佐藤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她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沈满仓……“她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一个账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组长，“沈满仓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账房先生的本事，就是能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你的账，我算清了；我的账，你永远算不清——因为你的眼睛，只盯着数字，却看不见人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四章美代败亡(第2/2页) 他推开门，迈出去，又停住脚步：“组长，一路走好。“ 身后，传来佐藤低低的笑声，笑到最后，变成了呜咽。 第二天，佐藤美代被押解出津。据说，火车过杨村的时候，她趁押解宪兵不备，抢过一支钢笔，刺进了自己的喉咙——她宁死，也不肯去东京受军法审判。 消息传到兴亚院，沈满仓正在账房核账。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才道：“佐藤组长……到底是个烈性子。钱串子，替我给她烧张纸吧——账房先生送账房先生，她虽然害过我，可到底，是个会算账的人。“ “沈爷，“钱串子叹了口气，“您这是……还念她的好？“ “念什么好。“沈满仓重新拿起笔，“只是她这一死，特支款的窟窿，就彻底成了''死账''——东京那边，再也不会有人追查了。这对我，对田中，对木村，都是好事。她死得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阿福那孩子，明儿起调到庶务课去吧。他帮过咱们，别亏待他。姐姐那二十圆，也记在账上——等过了年，我连本带利还她。“ “您这是……把人情都算清楚了？“钱串子眨眨眼。 “账房先生，最怕欠账。“沈满仓道，“欠钱的账好还，欠人情的账，才难还。趁早还清，心里踏实。“ 他低下头，继续核账。窗外，腊月的北风卷着雪花，打在兴亚院的窗棂上。佐藤美代死了，数字对决的终局，眼看就要尘埃落定。 可就在这天傍晚，木村隆一忽然来到账房，把一封信放在他面前：“沈课长，佐藤临死前，托人捎了一句话给我——她说：''真正的烂算盘，就在兴亚院里。''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满仓放下笔，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着一行字：“东京密件他已再次查阅，''华北军统暗线代号与算盘有关''；佐藤这句话，让他把怀疑名单又圈短了一圈——沈满仓三个字，赫然在列。“ 沈满仓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僵。他抬起头，迎上木村审视的目光，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最冷的一页——佐藤死了，可她最后这句话，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木村的心里。 “课长，“沈满仓放下笔，平静道，“佐藤组长临死前的话，无非是想搅浑水。她输了，不甘心，想拉个人垫背。课长要是信她这话，那才是中了她的计。“ “是么？“木村笑了笑，“但愿如此。沈课长，你核账吧——这兴亚院的账，往后，可要核得更细了。“ 门关上了。沈满仓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知道，佐藤美代败亡了，数字对决的中段，他赢了——可木村那句“真正的烂算盘，就在兴亚院里“，却像一声惊雷，在暗夜里炸响。 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一十五章 数字的挽歌 第二百一十五章数字的挽歌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津城里的爆竹声稀稀拉拉，日租界的路灯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兴亚院门口的石狮子照得惨白。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面前堆着一摞摞从佐藤美代办公室搬来的账册。佐藤死后，东京来了公文，命兴亚院清点甄别组经手的一切账目——这是山本调查组的最后一件事，办完了，他们就要班师回东京。 “沈爷，“钱串子抱着一只樟木箱进来，吭哧吭哧往桌上一墩，“佐藤那娘们的私账全在这儿了。好家伙，光空白的凭证纸就装了半箱——她这是打算把全天津的账都伪造一遍么？“ 沈满仓没接话。他翻开最上面一本账簿，封皮上写着“昭和十四年·甄别组杂支“。账页干净，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记得分毫不差——这是佐藤的习惯，也是她的执念。她信数字，数字也最终要了她的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窥账之眼缓缓扫过那樟木箱。箱子里的账册头顶，浮起一行行细小的字： “佐藤死前最后一夜，通宵誊写了一份《甄别组往来明细》，一式两份，一份锁进抽屉，另一份……交给了看守她的宪兵小野。“ 沈满仓的指尖一顿。宪兵小野——佐藤押解前的看守。她临死前，还在往外递东西？ “钱串子，“沈满仓合上账本，“佐藤住的屋子，封条贴了没有？“ “贴了，山本的人贴的，三张封条，严实着呢。“ “走，去看看。“ 佐藤的住处是兴亚院后楼一间厢房，门上的封条还完好。沈满仓让钱串子守在廊下，自己撕开封条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成豆腐块，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碗，茶碗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干透： “数字不会说谎。说谎的，是算账的人。“ 沈满仓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铁算盘先生，见字如面。我的账，没算完。你的账，也还没算完。“ 铁算盘。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佐藤知道“铁算盘“——这个称呼，是兴亚院内部对那位传说中“军统高级暗线“的代称。木村从东京调来的密件里，只写“代号与算盘有关“，可佐藤，竟然已经摸到了更具体的名字。 他立刻搜遍整间屋子，被褥、枕下、衣柜、书桌抽屉——没有第二份证据。佐藤只留了这张纸，像是故意留给他看的。 “组长啊组长，“沈满仓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你人都死了，还想留一道题给我。“ 他忽然想起钱串子那句话：佐藤死前最后一夜，誊写了那份《甄别组往来明细》，交给了看守宪兵小野。那张纸，是佐藤留给“铁算盘“的考卷；那份明细，才是她留给木村的刀。 “钱串子！“沈满仓快步走出屋，“小野，是哪个宪兵？“ “就特高课门口站岗那小子，山东人，见谁都笑。“钱串子跟上他的步子，“沈爷，出啥事了？“ “佐藤临死前，给了小野一份东西。那东西要是到了木村手里——“沈满仓没往下说，脚下更快。 赶到特高课，小野正站在门岗里搓手。沈满仓没惊动旁人，把他叫到墙根，递过一支烟：“小野君，佐藤组长押解那天，是你值班？“ “是……是啊，沈课长。“小野接过烟，手有些抖，“佐藤组长那天，是托我给家里捎了封信。“ “信呢？“ “她说是……寄回东京娘家的。我寻思着是遗物，就、就托给回东京的宪兵带走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他盯着小野的头顶，窥账之眼亮起——小野的账目清清楚楚：“佐藤许诺给他五十圆，让他把那封信交给''从东京来的宪兵''；他以为是寄家书，没敢拆。信是今早随山本调查组专车走的，此刻……已经在去东京的路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五章数字的挽歌(第2/2页) 已经走了。 沈满仓回到账房，坐了很久。窗外，腊月的风呜呜地刮，卷着碎雪拍打窗棂。他知道，山本调查组今晚就要上火车，那封信此刻正躺在某个宪兵的行李箱里，随火车一路东行。拦，是拦不住了。 可佐藤的信，是寄给“东京娘家“的。东京——特高课本部、军法处、兴亚院总部，都在东京。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这信，到底写着啥，能把您急成这样？“ 沈满仓把那页纸拍在桌上：“佐藤给木村留了一句话，说真正的烂算盘在兴亚院；可她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她把她查到的东西，寄回东京了。她这是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钱串子自己接了一句，又唉声叹气，“沈爷，说实在的，我钱贵在当铺混了半辈子，见过人死账烂的，没见过死了还往外翻账的。这佐藤，是属蜈蚣的？死了还带这么多脚？“ “她不是蜈蚣，她是算盘。“沈满仓把那页纸重新展开，“算盘这东西，珠子拨乱了，还能重拨；可她要是一早就把珠子拨到别人手里，那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她这封信是寄去东京的。东京那边，谁最想看兴亚院的热闹？“ “那自然是……“钱串子挠头，“军法处？兴亚院总部？“ “都对，也都不对。“沈满仓道，“最想看兴亚院热闹的，是东京那些等着接替山本调查组的人。佐藤这封信，与其说是告发我，不如说是给东京递了一把刀——谁拿到这把刀，谁就能来天津兴风作浪。她死了，可她想借东京的手，重新搅浑这一池水。“ 钱串子一拍大腿：“那咱们得赶在东京的刀来之前，先把水搅浑？“ “不。“沈满仓摇头，“咱们得赶在刀来之前，把该站队的人，全拉到咱们这条船上。水浑不浑，不要紧；船稳不稳，才要紧。“ 沈满仓盯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笑了：“怎么办？她寄她的，我算我的。她佐藤能算到我的账，我就算不到她的账？她那份《往来明细》里，记的可不止我一个——她记了兴亚院上下十七个人的手脚。这封信要是真到了东京，先坐不住的，不是我这个''铁算盘''，是那些被她记了黑账的十七个老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给阿福传个话，让他今夜去码头，找平安帮的于三娘——就说，腊月二十八，南市乌市茶楼，有一桩''大买卖''，请她务必赏光。账房里藏了十七份把柄的人，也该掏钱了。“ 钱串子眼睛一亮：“沈爷，您这是要……“ “佐藤想用她的遗账，给我上一道绞索。“沈满仓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那我就把这道绞索，变成一根绳子——先把十七个怕她的人，捆到我这头来。她算数字，我算人心。这一局，还是我赢。“ 窗外的雪更大了。账房里的油灯，照着沈满仓脸上那抹淡淡的、凉凉的笑。 账房先生送账房先生——他送了佐藤一程，佐藤也给他留了一道题。这道题，叫“铁算盘“。 腊月二十八的乌市茶楼之约，十七份黑账在沈满仓手里攥着——可就在这天夜里，阿福传回一个消息：小野托付的那封“家书“，压根儿没上车。佐藤那封信，此刻正躺在特高课木村隆一的抽屉里。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佐藤的遗账 第二百一十六章佐藤的遗账 腊月二十八，乌市茶楼。 二楼雅间里，沈满仓面前摆着一壶六安瓜片，茶凉了也没动。楼下传来钱串子吆五喝六的声音：“各位爷，您几位是来喝茶的，还是来听书的？喝茶的楼上请，听书的楼下坐——今儿咱们书场歇业，只摆茶，不讲书！“ 这是暗号：来的是客，不是自己人，就别上楼。 门帘一挑，于三娘带着两个伙计上来，大马金刀往对面一坐：“沈账房，大年根底下找我喝茶？你姐姐那酱菜铺，是不是又让人砸了？“ “三娘说笑了。“沈满仓给她斟茶，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她头顶一照——于三娘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这沈账房找上我，必是有利可图；他若不图利，我倒不敢信他。先应下，看他正月十五拿不拿得出现钱。“ 沈满仓心里有了数，放下茶壶：“这回不是砸铺子，是送财。佐藤美代临死前，给兴亚院留了一本账，记了十七个老爷的私手。我手里有这份账，三娘手里有码头，咱们合伙，把这些''账''，变成''钱''。“ 于三娘眯起眼：“说个数。“ “正月里，兴亚院要重核军需采购，账面上少说有两万圆的油水。十七个老爷怕被查，就得先把咱们喂饱。三娘出人，我出账，三七分账——你三，我七。“ “凭什么你七？“于三娘一拍桌子，“我这码头上百号兄弟，替你盯着那十七个老爷的货，你倒好，坐账房里动动笔杆子就要大头？“ “因为这笔钱，得先过我这一关，才能到三娘手里。“沈满仓慢悠悠道，“三娘要是觉得亏，这笔买卖咱们不做了——横竖那十七个老爷的黑账，砸在我手里也是砸，烂在我肚子里也是烂。“ 于三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小子，越混越精了。行，三七就三七。可丑话说在前头——正月十五之前，我要见着第一笔现钱，圆大头，不能是法币。“ “成交。“ 送走于三娘，钱串子凑上来，压低声音：“沈爷，您说那封信在木村抽屉里，您咋还这么稳当？“ “因为那封信，木村不会看。“沈满仓重新斟了杯热茶，“佐藤那封信，封皮上写的是''东京娘家亲启''。木村是什么人？特高课课长，眼里揉不得沙子。佐藤生前跟他有嫌隙，他收了这封信，多半先疑心是佐藤的离间计——他会拆，但拆完，未必信。“ “万一他信呢？“ “信不信，都得看信里写了什么。“沈满仓道，“佐藤记了我什么？她记我经手军饷的账，记我跟田中的往来，记我查她暗线的过程——这些事，木村哪一件不知道？她这封信，写得越细，木村越会想：佐藤临死还咬着沈满仓不放，是不是想借刀杀人，替自己报仇？“ 钱串子恍然大悟：“敢情您早就把木村的心思算透了！“ “算不透。“沈满仓摇头，“我只是算准了木村一个习惯——他这个人，最恨别人把他当傻子。佐藤拿他当刀使，他就算信了信里的字，也不会顺着佐藤的刀走。“ 话虽这么说，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佐藤的遗账，是明账，摆在桌面上，等着人去对；她真正的遗账，是那张“铁算盘“的纸，和那封去了东京的信。明账能堵，暗账难防。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十七个老爷，您真打算都收编了？“ “收编？“沈满仓笑了笑，“我是账房，不是土匪。他们要是识相，我给他们留一条缝；要是不识相——佐藤的账，也不是白记的。“ “那……要是有人不识相呢？“ “有人不识相，自然就有人想借我的手，去收拾不识相的人。“沈满仓道，“你别忘了，佐藤那一本账，除了我，还有一份抄本在田中手里。我动不了的人，田中想动；田中动不了的人，我想动。咱们俩，正好互为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六章佐藤的遗账(第2/2页) 钱串子咂咂嘴：“得，您跟田中这买卖，倒是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做生意嘛，“沈满仓往茶碗里续水，“总得让合伙的人，觉得有利可图。田中觉得他攥着我的把柄，我也觉得我攥着他的把柄——彼此都以为握着对方的刀，这买卖，才做得长久。“ 正月初三，沈满仓在估衣街酱菜铺吃饺子。姐姐沈桂香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数落：“大过年的，你也不着家。杏儿都问了好几回了，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放炮仗。“ “忙完这阵就回来。“沈满仓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烫得直吸气，“姐，你账上那二十圆，我记着呢。等出了正月，连本带利还你。“ “谁跟你要利钱！“沈桂香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姐我不缺你那几个钱，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沈满仓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两口饺子：“姐，你放心吧。我在兴亚院，就是管管账，清闲得很。“ “清闲？“沈桂香白他一眼，“清闲你腊月二十九还让人往铺子里送那两大坛子豆油？清闲你半夜三更还让钱串子往这儿跑？你姐我不瞎。“ 沈满仓哭笑不得：“那是……那是给铺子里过年的存粮。钱串子是来送年货的。“ “年货？“沈桂香哼了一声，“他送的年货，我拆开一看，是半箱子洋蜡、一捆子麻绳、还有一把新算盘。你跟我说，哪家年货送这个？“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钱串子那个嘴欠的，往铺子里送什么不好，送算盘？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姐姐，他这账房先生又在打什么算盘么？ “那不是……“他赶紧打圆场，“我这不是怕您铺子里的算盘旧了，拨着不得劲么？“ “得了吧。“沈桂香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软下来，“满仓，姐不问你那些事。姐就一句话——你做什么，姐拦不住，可你得记着，杏儿还小，姐还在，你这把算盘，拨归拨，别把自己拨进去。“ 沈满仓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阿福。他穿着新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却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径直走到沈满仓面前：“沈爷，特高课那边传话，木村课长请您明儿晌午去一趟，说是有桩''陈年旧账''，想请您帮着会会。“ 沈满仓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课长，横滨正金银行的保险柜，佐藤生前曾以贵署名义租用。柜中存有一册账本，钥匙我已取回——明日上午十时，特高课见。“ 沈满仓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横滨正金银行。保险柜。佐藤租的，以“贵署名义“——也就是说，那是兴亚院的账，他沈满仓经手过的账。佐藤临死前说的“第二张牌“，他以为已经烧了——那把钥匙，韩二刀明明已经从银行取走了，凭证也烧成了灰。可这封信说的，是另一只柜子。 “姐，“沈满仓把纸条收好，站起来，“这顿饺子，我改天再吃。钱串子，走了。“ 沈桂香追到门口：“满仓！出啥事了？“ “没事，公务。“沈满仓回头笑了笑，“姐，给我留盘饺子，正月十五我回来吃。“ 他转身走进寒风里，袖子里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佐藤啊佐藤，你死了，账却一本接一本往外翻——你到底，还留了多少本？ 正月初四，沈满仓踏进特高课。木村隆一没有提保险柜，先递给他一份东京刚到的密电：“沈课长，汪先生要在南京成立新政权了，兴亚院要扩编。我打算，把经济统制课的核账权，全交给你——从今往后，兴亚院的每一笔账，都要过你的手。你说，这个''总账房''，你当不当得起？“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兴亚院重整 第二百一十七章兴亚院重整 木村隆一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沈满仓面前。 经济统制课核账权。全交给他。这哪儿是提拔，这是把整个兴亚院的钱袋子，挂在他脖子上——挂得越高，摔得越重。 “课长，“沈满仓斟酌着字句，“佐藤组长刚走，甄别组的账还没理清，您就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我怕……“ “怕什么？“木村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这是东京来的训令。汪先生的新政权，三月就要在南京挂牌，兴亚院要配合''新政府''重整经济统制。天津是华北最大的商埠，这里的账，必须干干净净——干净到能让东京的元老们，看得见每一笔钱的去处。“ 他把文件推到沈满仓面前：“沈课长，你在兴亚院这几年，账做得细，人缘也好。佐藤那套''数字办案''，我不喜欢；你这种''账房先生''的做派，我倒是看着顺眼。从今天起，你是经济统制课的总核账——兴亚院大小账目，先过你的手，再进我的眼。“ 沈满仓接过文件，手指抚过纸面。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着一行字： “''总核账''是饵，也是锁。他要借沈满仓的手，把兴亚院十七个老爷的旧账一次理清，好拿他们开刀立威；沈满仓若理不清，正好坐实佐藤那句''烂算盘在兴亚院''。木村把刀递给他，刀柄却攥在自己手里。“ 好一把双刃刀。 沈满仓心里透亮，脸上却堆起受宠若惊的笑：“承蒙课长抬举。只是这''总核账''的名头，是不是得兴亚院本部点头？田中先生那边……“ “田中那边，我去说。“木村摆摆手，“他一个事务官，管好他的兴亚院事务局就是。经济统制课的事，我说了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沈满仓却听出了门道——木村要动田中义成了。佐藤案里，田中作证扳倒佐藤，立了功，气焰正盛；木村转头把核账权交给沈满仓，等于告诉兴亚院所有人：佐藤之后，轮不到田中吃独食，沈满仓才是他木村的人。 出了特高课，钱串子迎上来：“沈爷，咋样？“ “升官了。“沈满仓把训令揣好，“从今儿起，我是兴亚院的总核账。“ “哟！那可得请客——“钱串子话没说完，就被沈满仓拽进巷子里。 “请什么客。你连夜把十七个老爷的黑账，重新誊一份，分开装订，标清楚谁是谁。“沈满仓压低声音，“木村要拿他们的旧账开刀，咱们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这十七份把柄，攥成咱们自己的。“ “这……这不是跟木村对着干么？“ “对着干？“沈满仓冷笑，“木村给我这把刀，是让我替他杀鸡儆猴。可刀在谁手里，谁说了算。他要的是''干净账''，我要的是''把柄账''——账，还是那些账，看怎么记。“ 正月初十，兴亚院召开重整会议。木村亲自到场，宣布经济统制课新设“总核账“一职，由沈满仓出任，统管全院账目。田中义成坐在下首，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都被木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满仓坐在末席，把满屋子人的脸色尽收眼底。木村要立威，田中要争权，底下那些课长、主任，一个个低着头，眼珠子却转得飞快——都在盘算着，这新来的“总核账“，是块肥肉，还是一根刺。 他轻轻拨了一下腰上的算盘珠子。噼啪一声，清脆得很。 “沈课长，“木村忽然点名，“你新官上任，头一桩差事，想从哪本账查起？“ “回课长，“沈满仓站起身，不紧不慢道，“佐藤组长留下的账，头绪最多。学生想着，先把她经手的军需采购、特支款、庶务杂支这几本，捋一遍。捋顺了，才好给课长交一份明白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七章兴亚院重整(第2/2页) “好。“木村点头，“那就从军需采购查起。我给你半个月，够不够？“ “够。“沈满仓道，“半个月后，学生给课长一份干干净净的账。“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谁都知道，佐藤经手的军需采购账，牵扯着大半个兴亚院的油水——沈满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散会后，田中截住沈满仓，皮笑肉不笑：“沈课长，好本事啊。前脚扳倒佐藤，后脚就爬上去了。“ “田中先生言重了。“沈满仓叹道，“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您也知道，佐藤组长留下一堆烂账，我如今接的，是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田中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课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佐藤那本《甄别组往来明细》，我也有一份抄本。你那十七个老爷的把柄，在我这儿，也是十七份。你要怎么分这杯羹，咱们得先把话说清楚。“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田中也有抄本？佐藤临死前，到底誊了几份？ 他脸上不动声色，窥账之眼却往田中头顶一照：“田中的抄本只有七页，记的是佐藤案里他作证时涉及的人，不是全本。他在诈我，想探我手里有多少底牌。“ 沈满仓心里有了底，笑道：“田中先生，咱们是打虎的兄弟，账好说。明儿晚上，南市鸿宾楼，我请您吃涮羊肉，咱们边吃边谈。“ 当晚，沈满仓回到酱菜铺，关上门，把那份《往来明细》原稿摊在灯下。佐藤的字迹，一笔一划，冷得像刀。他数了数，上面记的何止十七个人——军需官、庶务课长、仓库主管、甚至连山本调查组的翻译官，都有一笔。 “佐藤啊佐藤，“沈满仓摩挲着纸页，“你这一本账，够我吃半年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添了几个名字，又用朱笔勾掉几个。账，还是那本账；可经他这一改，谁该倒，谁该留，谁该捞，就全由他说了算了。 窗外，正月的天津还在过年，鞭炮声远远近近。沈满仓吹了吹墨迹，把改好的账册锁进铁匣。 “沈爷，“钱串子从外间探进头来，“鸿宾楼的座儿，订好了。“ “订好就订好。“沈满仓锁好铁匣，“你明儿别跟着去。我请田中吃饭，你去了，他反倒不自在。“ “那我干啥去？“ “你去码头，找于三娘的人，把''正月十五之前见现钱''的话递过去。“沈满仓道，“再让韩二刀去趟义和当，把咱们存在第三号柜的东西，换个柜号——田中既然也有抄本，就保不齐他派人盯着我。“ 钱串子一拍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行，我明儿一早就去办。“ “还有，“沈满仓叫住他，“明儿鸿宾楼这顿饭，你让韩二刀在楼下守着。田中这人，脸笑心狠，我怕他饭桌上谈不拢，先动了刀。“ “不至于吧？一顿涮羊肉……“ “涮羊肉不至于，可账本至于。“沈满仓吹灭油灯，“他手里那七页抄本，是我的一块心病。谈得拢，我买回来；谈不拢——他手里的抄本，就得换个人保管了。“ 账房先生的本事，从来不是把账算平，而是把账算活。 正月十二，沈满仓第一次以“总核账“身份走进兴亚院金库。金库的铁门一开，他愣住了——佐藤留下的，不只是那本《往来明细》。金库最深处，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铁柜，柜门上了三道锁，锁上贴着封条，封条落款：“特高课·木村隆一亲启“。他伸手去摸封条，指尖却触到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钥匙在算盘里。“ 第二百一十八章 烂算盘上位 第二百一十八章烂算盘上位 “钥匙在算盘里“。 沈满仓盯着那行小字，脑子飞快地转。算盘——他腰上常年挂着一把旧算盘，是穿越前用惯的，到了这儿也舍不得丢。佐藤说的“算盘“，是他这把，还是别的？ 他没敢在金库里多留，锁好门退出来。当天夜里，他把那把旧算盘拆了——框、梁、珠，一颗颗卸下来，在灯下细细地摸。摸到第七颗珠子时，他指尖一顿：珠子的孔里，塞着一卷极细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串数字：“4317·2208·1166·3099·1021“。 沈满仓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这是佐藤的加密习惯——她记账喜欢用“科目编号“。4317是“军需采购“，2208是“特支款“，1166是“庶务杂支“，3099是“码头装卸“，1021是“人事“。这串数字对应的，是五本账册。 可这五本账册，他接手总核账这些天，一本都没见过。 “钱串子，“沈满仓把纸条收好，“明儿你去找庶务课的老刘，问问他，仓库里有没有几本''旧科目''的账，就说总核账要清查归档。记住，别惊动旁人。“ “得嘞。“ 正月十五，元宵节。姐姐沈桂香果然给他留了一盘饺子，还添了一碗汤圆。杏儿缠着舅舅放炮仗，沈满仓蹲在院子里，陪她放了两挂小鞭，又塞给她两枚银元：“压岁钱，舅舅给双份。“ “舅舅最好了！“杏儿蹦蹦跳跳地跑开，沈桂香倚着门框笑：“你呀，就知道惯她。“ “姐，“沈满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过了正月，我要搬到兴亚院那边住了。总核账，事多。“ “搬家？“沈桂香的笑容淡了，“那酱菜铺……你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沈满仓笑道，“铺子还是姐姐的，我还指着你这儿吃饭呢。就是……有些账，得盯着。“ 他没有明说。佐藤那五本账册，钱串子已经找到了两本——一本“军需采购“，一本“特支款“，都是佐藤经手时特意抽出来的“私账“，里面记着兴亚院给特高课的“孝敬钱“，笔笔有据。这本账要是交到木村手里，能掀翻半个兴亚院；可要是留在自己手里，就是一张天大的牌。 “沈爷，“钱串子蹲在墙根抽烟，“这账，咱是交给木村，还是藏着？“ “交，当然交。“沈满仓道，“不过得挑着交。军需采购那本，改一改，去掉几笔，再添几笔——让木村看了，觉得佐藤胆子不小、却也没大到捅破天。特支款那本，留着。这笔钱，得花在刀刃上。“ “刀刃上？“ “兴亚院要扩编，汪先生的新政权三月挂牌，到时候天津、北平、保定，少说要设十几个''经济统制分处''。“沈满仓压低声音，“分处一设，就要有人、有钱、有账。谁先占住这个位子，谁就是下一个''总核账''。特支款这本账，就是咱们开分处的本钱。“ 钱串子倒吸一口气：“沈爷，您这是要在兴亚院里，开自己的买卖啊？“ “开买卖谈不上，“沈满仓笑了笑，“就是趁着改朝换代，把账房的位子坐稳。坐稳了，才能保命。“ 正月十六，沈满仓正式搬进兴亚院后院的厢房。行李不多，就一只藤箱、两身换洗衣裳、一把旧算盘。钱串子帮他把箱子归置好，四下里瞅了瞅，压低声音：“沈爷，这屋子的窗，正对着特高课的后墙。木村这是把您搁眼皮子底下了？“ “搁眼皮子底下，才好放心。“沈满仓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他要是不看着我，反倒要天天琢磨我在干什么。现在他看得见我了，我反倒自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八章烂算盘上位(第2/2页) “那……那本特支款的账，您藏哪儿了？“ “藏哪儿，都不能藏屋里。“沈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义和当，第三号柜。老朝奉跟我是老交情，东西放那儿，比放在我枕头底下还稳当。“ 钱串子竖起大拇指：“高！当铺里存账本，谁能想到？“ “这算什么。“沈满仓把当票收好，“等过了三月，华北政务委员会一挂牌，咱们还得在南市盘个门面，挂个''贸易行''的幌子。账本在当铺，钱在码头，人在兴亚院——三头都占着，才叫真正的''烂算盘''。“ 正月十八，木村正式下文：兴亚院经济统制课总核账沈满仓，兼管“华北新政府经济统筹“筹备事宜，津、平、保三地分处的账目核验，统归其辖下。 消息传开，兴亚院上下哗然。一个伪警察局出身的账房先生，短短几年，从外勤文书一路爬到经济统制的核心——这在讲究资历的日伪官场，简直是异数。 田中义成又来找他，这回是亲自登门，带着一箱银元：“沈课长，哦不，沈总核账。三地分处的账，往后可都靠您掌眼了。这是田中的一点心意——往后兴亚院内部，还请多照应。“ 沈满仓看着那箱银元，窥账之眼往田中头顶一照：“田中想借三地分处洗钱，把兴亚院的公款转到自己名下；他怕沈满仓看出门道，先拿银元封口。可他那点手脚，账面上连佐藤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沈满仓把银元箱推回去一半，留了一半：“田中先生的心意，我收下。分处的账，该核的核，该通的通——只要您老的行事，别太出格，我沈满仓，绝不坏朋友的事。“ “那是，那是！“田中眉开眼笑。 田中走后，沈满仓把银元箱里的银元数了一遍，正好一百二十枚，全是崭新的“袁大头“，吹一口气，呜呜地响。 “一百二十块，“他低声道，“出手倒阔绰。看来三地分处那摊子油水，比我想的还肥。“ 他把银元重新码好，锁进柜子：“记着，这笔钱不动，原封不动搁着。等分处的口子一开，这钱还能生钱。“ 送走田中，钱串子不解：“沈爷，您收他钱，不怕被木村知道？“ “收钱，才能让他放心。“沈满仓把银元码进柜里，“他放心了，才会继续动手脚；他动手脚，我才有把柄。你记住——在兴亚院，让一个人老老实实的办法，不是吓唬他，是让他以为你跟他是一伙的。“ 窗外，正月末的天津，天还冷着，日租界的洋行却已经开始挂出新的招牌——“华北经济振兴株式会社“、“大东亚共荣贸易行“。汪伪政权要成立了，天津的地面上，到处都在嗅着钱的味道。 沈满仓站在窗前，摩挲着那把旧算盘。 佐藤的纸条还在他怀里。那五本账，他找到了两本，还剩三本——“庶务杂支““码头装卸““人事“。这三本里，会不会也藏着像“铁算盘“这样的东西？ 二月初一，沈满仓在庶务课的旧档案堆里，翻出了第三本账——“人事“。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横滨正金银行门口。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昭和十三年，摄于天津。此人自北平来，持军统证件，自称''先生''——吾查其行踪三年，无果。“沈满仓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发凉——照片上那个灰布长衫的人，他见过。就在兴亚院，就在他身边。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卷末阴云 第二百一十九章卷末阴云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津的市面上，剃头挑子排起了长队。估衣街的酱菜铺里，沈桂香正往坛子里码新腌的萝卜，杏儿趴在柜台上写大字。 沈满仓坐在铺子后间，面前摊着那本“人事“账。灰布长衫的照片就压在账页底下，他看了整整一夜，越看心里越冷——照片上那个人，是兴亚院庶务课的课长，姓郑，叫郑伯年。北平人，昭和十三年进的兴亚院，比他沈满仓还早一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逢人三分笑，谁也没觉得他有问题。 可这张照片，佐藤拍了三年。 “三年……“沈满仓喃喃道，“佐藤盯了他三年，都没能坐实。要么郑伯年是真的干净，要么……他是条比我还深的老泥鳅。“ “沈爷，“钱串子探头进来，“木村课长派人传话，请您午后去特高课，说有''要事相商''。“ 沈满仓把照片收好，起身掸了掸长衫：“来了。“ 路上，钱串子边走边嘀咕：“沈爷，您说木村这大节下的，找您能有什么''要事''？别是又拿佐藤那封信说事儿吧？“ “不会。“沈满仓脚步不停，“他要是拿信说事，就不会派人传话请我过去，直接让宪兵来拿人了。他请我，是还想用我。“ “那……会不会是您那十七份黑账的事？“ “更不会。“沈满仓道，“那十七份账，木村压根不知道有。他要知道，早自己动手了，轮不到我来捞。“他顿了顿，“他找我，多半是这盘棋上，又多了新棋子——他想让我看看，这棋子，该怎么下。“ 钱串子咂咂嘴：“您这日子，过得跟下棋似的。“ “乱世里头，“沈满仓推开特高课的铁门，“不当棋子，就得当棋盘。我宁可当那个下棋的，也不想被人搁在格子里，任人摆布。“ 午后，特高课。木村隆一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木村坐在案后，手里拈着一枚黑子，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沈课长，坐。“木村没抬头，“你看看这盘棋——白子明明占优，可中腹这条大龙，眼看就要被黑子绞杀。你说，白子该怎么办？“ 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白子的大龙，要么弃子求生，要么……反手去断黑子的气。“ “好一个断黑子的气。“木村终于抬头，目光沉沉，“东京又来了一份密电。汪先生的新政权，三月三十号在南京挂牌。华北这边，兴亚院要抽调骨干，去北平组建''华北政务委员会''的经济组——我拟了一份名单，你替我参详参详。“ 他推过一张纸。名单上列着七八个名字，沈满仓一眼扫过去，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郑伯年。 他不动声色，窥账之眼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起一行字：“佐藤那封''家书''他已通读，字字咬沈满仓；今日提郑伯年，是投石问路——若沈满仓急着替郑伯年撇清，便坐实了同党之嫌。“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半分不露：“庶务课的郑课长，“他斟酌道，“资历够，人也稳重，去北平……倒合适。“ “你也觉得他合适？“木村盯着他，“佐藤生前，最后一份调查报告，你猜是谁？“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不露：“谁？“ “郑伯年。“木村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佐藤查了他三年，查来查去，只查到一条线索——昭和十三年，郑伯年从北平来津，曾持一张''军统津门站''的通行证。佐藤说，那是她查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跟军统沾过边、却查不出下文''的人。她临死前，把这份报告也寄回了东京。“ 沈满仓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佐藤那封“家书“——他以为寄去了东京，阿福却说没上车。原来，那封信确实没上车，却也没有躺在木村抽屉里——它被木村截下，拆开，看完了，又封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九章卷末阴云(第2/2页) “课长，“沈满仓声音平稳，“佐藤组长生前查过的人不少，我沈满仓也在她名单上。她说郑伯年跟军统沾边，可三年都没坐实——这案子，怕是捕风捉影。“ “捕风捉影？“木村笑了，“沈课长，你说得对，捕风捉影。所以我才把这名单给你看——郑伯年去北平，是明；我派你暗中查他，是暗。明暗两条线，你替我把这条线，走到底。“ 沈满仓沉默片刻，点头：“课长吩咐，敢不从命。“ 出了特高课，北风裹着沙土，扑了他一脸。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木村今天这盘棋，下的不是郑伯年——是他沈满仓。 木村让他查郑伯年，是因为佐藤说郑伯年跟军统沾边；可佐藤那封“家书“，木村一定也看到了——那里面，佐藤字字句句，咬的都是沈满仓。木村嘴上说不信佐藤，转头却把郑伯年这枚棋子摆到他面前，分明是在试：你沈满仓，到底跟这个“军统嫌疑人“，是不是一路人？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木村说什么了？“ “给我派了个活儿。“沈满仓往巷子里走，“让我查郑伯年。“ “郑伯年？就那个笑面虎庶务课长？“ “是他。“沈满仓压低声音，“你连夜去找秦朗——就说，兴亚院出了个''郑伯年''，佐藤查了他三年，说他是军统的人。问问秦站长，津门站里，有没有这号人。“ “这……这不是把自家人的底，往外掏么？“ “掏什么底。“沈满仓道，“郑伯年要是真跟军统有关系，秦朗不会不知道。他要是不是——那木村就是拿他当饵，钓我的鱼。不管哪种，我都得先摸清，他是谁的人。“ 当天夜里，沈满仓没回酱菜铺，在账房里坐到三更天。他把郑伯年的履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北平人，昭和十三年入兴亚院，先后在庶务课、会计课、文书课转过，都是些不起眼的闲差。佐藤盯了他三年，竟没查出一点实锤，这本身就是问题：要么郑伯年干净得发指，要么他背后有人，把每一处破绽，都替他抹平了。 “抹平破绽的人……“沈满仓在纸上画了个圈，“会是谁？“ 当晚，钱串子从书场回来，带回一句话：“秦站长说，津门站没有郑伯年这号人。不过——北平站那边，倒是听说有个''老先生''，常年穿灰布长衫，在日伪机构里走动，代号叫……''铁算盘''。“ 沈满仓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铁算盘。郑伯年。灰布长衫。 佐藤那张照片上的人，佐藤说查不出下文的“军统嫌疑人“，北平站那位“老先生“——难道，这世上真的还有一个“铁算盘“？一个跟他沈满仓，共用着同一个代号的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二月的天津，天还冷着，沈满仓却觉得后脊梁上，渗出一层细汗。 木村在查他。佐藤的遗账在咬他。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北平的“铁算盘“。 这一局，棋盘上的黑白子，他有点看不清了。 二月初十，郑伯年启程赴北平的前一夜，忽然登门拜访沈满仓。他提着一坛老酒，进门就笑：“沈课长，明儿我就要去北平了，临走前，跟您喝一杯。听说您也是个爱算账的人——我这儿有一笔糊涂账，想请您帮着算算。“他放下酒坛，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只画着一把算盘。沈满仓看着那把算盘，瞳孔骤缩——那画法，跟他腰上那把旧算盘，一模一样。 第二百二十章 算盘的影子 第二百二十章算盘的影子 二月初十夜。酱菜铺后间，油灯如豆。 郑伯年带来的那坛老酒还没开，那张画着算盘的纸，却像一块烙铁，烫得沈满仓眼睛发疼。 “郑课长，“沈满仓把纸推回去，声音平稳，“您这算盘，画得倒精致。可惜我不懂画，只看账——您这画，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伯年提起酒坛，给他斟了一碗，“就是临别前，想跟您对个暗号。沈课长，您在兴亚院这些年，见过几把''算盘''？“ 沈满仓盯着他。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郑伯年头顶一照——可这一照，他愣住了。郑伯年头顶的账目，白茫茫一片，只有一行极淡的字：“此人心中有一本''封账''，账上压着铁锁，锁上刻着四个字：不可对人言。以沈满仓目力，尚看不透锁下内容。“ 看不透。 沈满仓穿越以来，窥账之眼从未失手——连木村心里的弯弯绕，他都能瞧出个七七八八。可郑伯年头上这本账，竟上了一把铁锁。 “郑课长，“沈满仓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明人不说暗话。您是北平站那位''老先生''么？“ 郑伯年笑了：“什么老先生？我一个庶务课的课长，哪来的北平站。沈课长，您喝多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站起身来：“沈课长，这碗酒，算我给您饯行，也算给您提个醒——兴亚院的水，深着呢。有些账，您算得清；有些账，您最好……别算。“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走进夜色里。沈满仓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灰布长衫的背影，被街灯拉得很长，一晃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爷，“钱串子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不知道。“沈满仓摇头，“我只知道——佐藤盯了他三年，没查透；我看他这一眼，也没看透。这人，要么真是干净的，要么……就是比我道行还深的老鬼。“ 他回到屋里，重新拿起那张画着算盘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 “三月三十，南京。算盘要过江了。“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算盘要过江了''，到底是说郑伯年要过江，还是说……您要过江？“ “我？“沈满仓摇头，“我是兴亚院的账房，过什么江。过江的，是那把''铁算盘''——汪先生的新政权一挂牌，华北、华中、华东，多少个日伪机构要并账、要核账？这种时候，最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人。谁手里有账，谁就能过江。“ “那……郑伯年去北平，也是去算账的？“ “他是不是去算账，我不知道。“沈满仓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贴身衣袋，“我只知道，木村让我查他，我就得当着他的面查他；可我心里那本账，得记在自己兜里。他说''有些账最好别算''——这话，我也原样还给他。“ 钱串子挠头：“那您到底，算还是不算？“ “算。“沈满仓道，“该算的，一厘不差；不该算的，一笔不记。账房先生的规矩，就是先分清，哪笔账该算，哪笔账不该算。“ 三月三十，是汪伪国民政府在南京挂牌的日子。而“算盘要过江“——这句话，是说那把“铁算盘“，要跟着新政权，从北平、天津，一路铺到南京去了。 三月二十九日，南京政府成立前夜。 兴亚院灯火通明，木村隆一破例设宴，为即将赴南京筹备“经济总署“的骨干送行。沈满仓也在座上——他如今已是华北经济统筹的实际执掌人，席间众人纷纷敬酒，称他“沈署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章算盘的影子(第2/2页) 酒过三巡，木村端着杯子，走到沈满仓面前：“沈课长，明儿就是汪先生的大日子了。我有一句话，搁在心里很久，一直想问你——“ 沈满仓放下酒杯：“课长请讲。“ “佐藤说，真正的烂算盘，就在兴亚院里。“木村盯着他的眼睛，“我查了半年，兴亚院里，会算账的人不少，可能把账算到''烂''这个程度的——你说，会是谁？“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满仓身上。 沈满仓迎着木村的目光，缓缓笑了：“课长，您这话问得妙。可惜我沈满仓只会算账，不会猜谜。您要是信佐藤组长的话，那这兴亚院里，人人都可能是''烂算盘''——包括我。可您要是不信她——这世上，哪来的''烂算盘''？不过是一个死人，临死前想拖个垫背的罢了。“ 木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沈课长，就冲你这句''哪来的烂算盘''，我敬你一杯！“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又压低声音，在沈满仓耳边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不信''没有''。明天起，特高课会新设一个''特调组''，专门查华北军统的高级暗线。组长，是刚从东京调来的——坂田次郎大佐。他说，他要亲自会一会，那个''代号与算盘有关''的人。“ 沈满仓端着酒杯的手，纹丝未动：“坂田大佐？没听说过。“ “东京特高课本部的审讯专家，“木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据说，在他手里过过堂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酒宴散场，沈满仓独自站在兴亚院二楼的回廊上。夜风拂过，他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楼下，灯火通明的南京路上，隐约能看见庆祝新政权成立的花车，正一辆一辆地驶过。 他想起郑伯年临走时那句话：“有些账，您最好别算。“如今看来，那老狐狸早就闻到了风声——坂田次郎要来，新政权要立，兴亚院这潭水，要翻了。 “那本封账……“沈满仓低声道，“郑伯年，你到底藏着什么？“ 三月三十，汪伪政权成立。华北、华中、华东的日伪机构，一夜之间换了招牌。而那个从东京来的坂田次郎，此刻大概正在火车上，一路南下。 沈满仓摸出怀里那张画着算盘的纸，又看了看腰上那把旧算盘，忽然笑了。 “铁算盘“要过江了，坂田次郎要来了，木村已经把他圈进了名单，郑伯年身上还有一本他看不透的封账——佐藤的遗账，他算是清了；可这满盘的算珠子，却一颗比一颗，拨得更响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南京的方向，隐隐透着一片暗红的光，像是新政权的灯笼，又像是烧红的账本。 “算盘的影子，“沈满仓低声道，“照到谁身上，谁就得算账。“ 身后，传来钱串子慢悠悠的声音：“沈爷，您说，那个坂田次郎，是个什么路数？“ “不知道。“沈满仓转过身，往楼下走，“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这把''烂算盘''，得拨得比谁都快，才算得清，这满盘的局。“ 夜风卷起他的长衫下摆。兴亚院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那影子落在地上，弯弯折折，活像一把算盘。 算盘的影子，已经罩在了他头顶。 第二百二十一章 甄别的风声 第二百二十一章甄别的风声 1942年4月，天津。 太平洋战争爆发四月余，日租界的路灯杆上，一夜之间贴满了“圣战必胜“的标语。英法租界被日军进占，海河码头的洋行关了门，估衣街的铺面，十家有七家挂着“配给“的木牌。 两年了。自汪伪政府在南京挂牌，沈满仓从兴亚院总核账，一路做到华北经济统筹处的“沈署长“，明面上权倾一时，暗地里如履薄冰。 这两年里，坂田次郎一直没动静。他南下天津后，没进特高课，反而挂了个“兴亚院华北联络部经济调查室主任“的闲职，整日里不是翻旧档，就是往书场、茶楼里钻，活像个退休的老学究。 可沈满仓知道，这人越是安静，越危险。 “沈爷，“钱串子蹲在酱菜铺后院的墙根下抽烟，“听说那个坂田，前儿个把伪署十三年的旧档，全调走了。“ “嗯。“沈满仓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他调旧档，是要查人的根底。“ “查谁？“ “查我。“沈满仓直起腰，“华北军统的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他查了两年，如今要收网了。“ 钱串子手里的烟头差点掉地上：“那您……“ “怕什么。“沈满仓把劈好的柴码进筐里，“他查旧档，我就给他旧档；他查履历，我就给他履历。一个在日伪官场里爬了三年的人，履历干净得能当纸钱烧——他查不出什么。“ “可他要是不信呢？“ “不信，他才会动手。“沈满仓拍拍手上的灰，“他动手，我才有机会，看清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估衣街上，姐姐的酱菜铺子，如今只挂着半扇门板。米面油盐都按配给证供应，一人一月两斤白面，三两油，酱菜铺的原料断了，沈桂香只能把老坛子里的存货，一坛一坛地往外搬。 “满仓，“沈桂香把一碗糙米饭端到弟弟面前，“这阵子铺子里没生意，我寻思着，把那几坛老酱菜，拿去黑市上换点钱。听隔壁老周说，黑市上一斤酱菜，能换三斤棒子面呢。“ “姐，别去。“沈满仓夹了一筷子咸菜，“黑市上水浑，前儿个才抓了一拨倒腾粮食的，枪毙了仨。你要真缺钱，跟我说——我这儿，还存着点体己。“ “你存着体己，我不拦着。“沈桂香道，“可你一个人在日本人堆里打滚，总不能让我跟杏儿，拖你后腿。“ 正说着，钱串子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铜钱，叮当作响：“沈爷，我算过了——咱们酱菜铺要是按配给证进料，一月亏四块七毛；要是走黑市，一月能赚十一块二。里外里，差着十六块，够买半头猪了。“ “十六块，半头猪。“沈满仓笑了，“钱串子，你这算盘，比我还精。“ “那是！“钱串子得意地一拍胸脯，“我当年在当铺当朝奉，一双眼睛，就是干这个的！“ 四月中旬，坂田次郎忽然高调亮相——兴亚院华北联络部宣布，为配合“战时经济总动员“，对华北全部日伪机构开展“经济清查“，清查组长，正是坂田次郎。特调组同日成立，办公地点设在特高课二楼，与木村隆一的办公室门对门。 消息传来那天，沈满仓正在兴亚院核账。他放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特高课二楼的窗帘，新换成了深蓝色。 “蓝窗帘，“他低声道，“挂上了，就不好摘了。“ 当晚，南市书场。苏玉簪登台说了一段《三国》，说到“蒋干盗书“一节，满堂彩。散场后，她在后台卸妆，从镜子里看见沈满仓的影子。 “坂田动手了。“苏玉簪没回头，“秦站长让我告诉你——他调了伪署旧档，也调了兴亚院的人事册，第一批传唤名单，已经拟出来了。“ “第一个是谁？“ “田中义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一章甄别的风声(第2/2页) 沈满仓怔了一下。田中？坂田不先查他，反倒先查田中？ “秦站长说，“苏玉簪压低声音，“坂田这是声东击西——他先查田中，是让沈满仓以为风声过了，放松警惕。他真正要动的，是总核账这一摊。“ 沈满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声东击西。他查田中，我不但不躲，反倒要往他跟前凑。“ “凑？“ “他不是要''经济清查''么？“沈满仓道，“那我就去给他送一份''清查报告''，把兴亚院这三年来的账，一笔一笔摆在他面前——他查我，我反倒先查他。“ 苏玉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账房先生的本事，“沈满仓笑了笑，“就是让查账的人，查到最后，发现自己手里那本账，早就被人算过了。“ 他走出后台，穿过书场的回廊。一个穿灰布制服的特调组勤务兵，正守在门口，见了沈满仓，啪地一个立正：“沈署长！坂田主任请您明日上午，到特调组一叙。“ “哦？“沈满仓站住，“找我叙什么？“ “主任说，“勤务兵咽了口唾沫，“叙叙旧。他说，他在东京，就听过沈署长''烂算盘''的名号。“ 沈满仓瞳孔微缩，脸上却堆起笑：“坂田主任抬举了。那是兴亚院底下人瞎传的诨号，作不得数。明日上午，我准时到。“ 勤务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沈满仓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他背影上一照——那勤务兵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这人替坂田传话，心里却怕得发抖——坂田让他盯紧沈署长每晚去书场，说书场里有''军统的线''。“ “书场的线……“沈满仓低声道，“坂田啊坂田，你查了两年，果然查到我头上了。“ 他回到酱菜铺，钱串子迎上来：“沈爷，那勤务兵说什么了？“ “坂田要见我。“沈满仓把长衫挂好，“明日上午，特调组。“ “鸿门宴啊这是！“ “鸿门宴也得赴。“沈满仓道，“不过去之前，得先把姐姐和杏儿安顿好——坂田连书场都盯上了，估衣街这边，未必干净。“ 他提起笔，在灯下写了一张当票式的字条，折好，递给钱串子：“明儿一早，交给码头于三娘。告诉她，正月里那批货，该挪挪地方了。“ 钱串子接过字条，压低了声音：“沈爷，您这是……要把家眷挪到码头去？“ “先挪一步。“沈满仓吹灭油灯，“等我把坂田这盘棋摸清了，再接她们回来。这阵子，估衣街上的风声，不对。“ 窗外，四月的天津夜风还带着凉意。远处，特高课二楼那扇新换的蓝窗帘，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还没出门，钱串子就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沈爷，特调组刚贴出来的''经济清查''第一批传唤名单！“ 沈满仓接过名单，一眼扫下去：田中义成、庶务课长、仓库主管……最后一个名字，被浓墨涂掉了，只露出一角，笔画弯弯勾勾，像是个“沈“字，又像是个“钱“字。 “涂掉的名字，“沈满仓摩挲着纸面，“是给我看的。“ “给您看的？“ “他明知道我今儿要去特调组，还专门贴这么一张名单——“沈满仓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是在告诉我：名单上这个涂掉的名字，随时可以写上去。至于是写''沈''，还是写''钱''，就看今儿这一叙，我怎么答了。“ 他整整衣领，推开门，走进四月清晨的风里。 第二百二十二章 账房先生的履历 第二百二十二章账房先生的履历 特调组的办公室，设在特高课二楼东侧。沈满仓进门的时候，坂田次郎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泛黄的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像批作业的老先生。 “沈署长，请坐。“坂田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一口流利的中文，“久仰大名。我这两年在天津，听得最多的，就是您这杆''烂算盘''的名号。“ “坂田主任说笑了。“沈满仓在对面坐下，“都是底下人瞎传。我沈满仓就是个账房，会写几个字，会打算盘，别的，一概不懂。“ “不懂好。“坂田笑了笑，把面前一卷卷宗推过来，“不懂，才能把账算干净。沈署长，您看看这个——这是您当年的履历，我从伪署旧档里调出来的。“ 沈满仓低头看去。卷宗上，白纸黑字，从民国二十六年伪警察局录用文书，到民国二十八年调入特高课外围，再到兴亚院总核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履历倒是干净。“坂田道，“民国二十六年进伪署当文书，二十八年被木村课长赏识，调入特高课外围；二十九年进兴亚院，两年做到总核账——如今华北经济统筹，都归您管。沈署长，一个伪署小文书，四年爬到华北经济体系的顶层，您觉得，这正常么？“ 沈满仓把卷宗合上，抬起头：“坂田主任，乱世里，什么都快。粮食涨得快，物价涨得快——我沈满仓升得快，那是因为有人用得着我。木村课长用我，是因为我算账准；兴亚院用我，是因为我平账平得好。您要是觉得不正常，可以去问木村课长。“ “我问过了。“坂田道，“木村课长说，您是他见过最干净的账房——干净到，他查了您三年，没查出一点毛病。“ 沈满仓心里一沉。木村查了他三年？这话，木村从没跟他说过。 “所以我才更觉得有意思。“坂田站起身，踱到窗前，“一个太干净的人，往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是干净的；要么，他干净得太过刻意，把每一处破绽，都提前抹平了。沈署长，您觉得您是哪种？“ 沈满仓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报告！“ 一个年轻军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账簿：“主任，兴亚院那边，把''经济清查''的账册送来了——一共三百一十七本。“ 沈满仓瞥了那年轻军官一眼，心里一动——这人他见过。佐藤美代生前的助手，小野。 佐藤死了两年，小野竟进了坂田的特调组。 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小野头顶一照——小野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小野头顶压着一本''投名状''账：佐藤死后，他连夜把兴亚院的旧档抄了一份，献给坂田，才换得特调组的差事。他对坂田既怕又贪：怕坂田知道他留了一手，贪坂田许他的''天津宪兵队翻译官''缺。他私下里，还藏着佐藤留下的一本私人账册，没敢交出去。“ “他留着佐藤的账册……“沈满仓心里转了个弯，“这人，还有用。“ “放那儿吧。“坂田挥挥手，又转向沈满仓，“沈署长，三百一十七本账，够我查一阵子了。您要是没什么要说的，今儿就……“ “坂田主任，“沈满仓忽然打断他，“我今儿来，除了应您的约，还想给您送一份礼。“ “哦？“ 沈满仓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兴亚院三年来的''经济清查''底账，我自己先捋了一遍——哪里虚报，哪里亏空，哪里有人伸手，都记在这上头。主任要查，从我这本查起，省得在三百一十七本里打转。“ 坂田拿起册子，翻开看了两页，目光微凝：“沈署长，您这是……要我把账，查到您自己人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二章账房先生的履历(第2/2页) “账就是账。“沈满仓道，“没有自己人不自己人。坂田主任查兴亚院，我配合；查到我头上，我也配合。我这个人，只认一个理——账算得清，人站得直。“ 坂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账算得清，人站得直。沈署长，您这本册子，我收下了。“ 他亲自送沈满仓到门口。沈满仓走出特高课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身后，二楼走廊的窗边，一道人影一闪——木村隆一站在窗前，远远看着他，没有打招呼。 沈满仓冲他微微颔首，心里却转了个弯：木村跟坂田门对门，坂田查他，木村不可能不知道。可木村一直按兵不动，是信他，还是也在等一个结果？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抬脚往街上走。 钱串子蹲在马路牙子上，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沈爷，怎么样？“ “坂田这人不简单。“沈满仓边走边道，“他翻我的履历，翻不出破绽；可他信不信，两说。他今儿让我走，是因为他还没查到他想查的东西。“ “他想查什么？“ “他想查的，不是我沈满仓的履历——“沈满仓压低声音，“是我这把''算盘''，跟军统那头，到底有没有线。他让那个小野盯书场，又亲自翻我的旧档，两路并进。他查的不是我的账，是我的根。“ 当晚，酱菜铺后院。沈满仓蹲在灶台边烧火，姐姐沈桂香端着一碗热汤面过来：“满仓，你这两天天天往外跑，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姐。“沈满仓接过碗，“就是局里年底核账，忙。“ “你哄我。“沈桂香往灶台边一坐，“你小时候撒谎，右眼皮就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日本人，盯上你了？“ 沈满仓沉默片刻，放下碗：“姐，过两天，你跟杏儿去码头住一阵子。于三娘那边，我打好招呼了。“ “我不走。“沈桂香急了，“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反倒好办。“沈满仓笑了笑，“你们在估衣街，我这边做事，还得分心惦记。姐，你信我，等我把这阵风头过去，就去接你们回来。“ 沈桂香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起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这些年攒的，十二块大洋，你留着。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你在日本人堆里打滚，别亏着自己。“ 沈满仓捏着那个布包，心里一热：“姐……“ “少废话。“沈桂香别过脸，“吃面！“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钱串子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沈爷，出事了——周德昌，周局长，被特调组的人，带走了！“ 沈满仓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坂田今儿还跟他谈笑风生，转头就把伪署的周德昌抓了。周德昌知道他的底细——伪署那几年，周德昌跟他打过多少交道，数都数不清。坂田抓周德昌，是要撬开周德昌的嘴！ “沈爷，“钱串子压低声音，“周局长那张嘴，可没把门的。坂田要是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沈满仓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伪署。“沈满仓披上外衣，“周德昌被抓，伪署上下肯定乱成一锅粥。我得赶在坂田之前，把伪署那边，先稳住。“ 他推门出去，夜风裹着四月末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姐姐那句“你一个人，反倒好办“，还搁在他心口，热腾腾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茶碗里的字 第二百二十三章茶碗里的字 沈满仓赶到伪署的时候，署里已经炸了锅。 周德昌被抓，群龙无首，几个科长在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有的说赶紧找门路捞人，有的说别掺和，还有的，已经在琢磨周德昌那位置，空出来该谁坐。 沈满仓没进会议室。他径直去了档案室，找到老文书赵文礼，要了周德昌近三年的“署务往来“卷宗，抱回自己当年的那间旧办公室，一页一页翻。 “沈爷，“钱串子跟进来，“您这是……“ “周德昌嘴上没把门，可他手里有把柄。“沈满仓头也不抬，“坂田抓他，是想撬他的嘴；可周德昌这个人，贪生怕死，要是坂田先让他怕了，他什么都能往外倒。我得先想明白——他知道多少，能倒多少，倒出来，能不能要他的命。“ 他翻到第三本卷宗，停住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当年给周德昌写的“平账“条子——民国二十八年，周德昌贪污了一笔修路款，让他帮着抹平，他留了一手，条子上没写名字，但周德昌的字迹，还在上头。 “这张条子，“沈满仓把纸抽出来，“坂田要是拿到了，周德昌贪没贪，一目了然。他贪了，他说的话，坂田还能信几分？“ 钱串子眼睛一亮：“您是说……把周德昌的脏账，先捅给坂田？“ “不是捅。“沈满仓把条子折好，收进怀里，“是让坂田知道——周德昌这张嘴，吐出来的东西，未必干净。一个贪官的证词，能有多可信？“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赵文礼却拦住了他：“沈署长，您等等。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老先生，您说。“ “周局长那个人，“赵文礼压低声音，“胆子小，可心眼不少。他要是真被逼急了，头一个咬的，准是您——因为整个伪署，就您知道他那本烂账，记得最清楚。“ 沈满仓看了他一眼，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赵文礼头顶一照——老文书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赵文礼对沈满仓有三分敬、七分怕：敬他当年替自己平过一笔错账，怕他知道自己私下里昧过署里的两块钱茶水费。他这番提醒，是真心，也是投诚。“ “赵老先生，“沈满仓握住他的手，“您这话，我记下了。您在伪署这么多年，人脉广、底子清——往后署里有风吹草动，还得劳烦您，多给我递个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文礼连连点头，“沈署长对老朽有恩，老朽记着呢。“ 沈满仓走出档案室，又去会议室门口转了一圈。里头几个科长还在吵，见他来了，纷纷起身：“沈署长！您可得拿个主意——周局长在特调组，会不会出事儿啊？“ “诸位老哥，“沈满仓拱拱手，“周局长是去配合''经济清查''，又不是去蹲大牢，你们慌什么？该干嘛干嘛，署里的差事，一件别落下——真出了事，有我沈满仓兜着。“ 几个科长面面相觑，到底安静下来。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喊：“沈署长！特调组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乌市茶楼，坂田主任等着呢！“ 沈满仓眉头一皱。乌市茶楼？坂田怎么挑了那个地方？ 他赶到乌市茶楼的时候，坂田已经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只茶碗。见他上来，坂田抬手示意：“沈署长，坐。听说您常在这喝茶，我今儿也来尝尝。“ 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心里飞快地转。乌市茶楼——这是他跟秦朗、跟苏玉簪接头的老地方。坂田把会面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偶然。 “坂田主任好兴致。“沈满仓端起茶碗，“这地方，我倒是常来。听书，喝茶，歇脚——都是些闲事。“ “闲事好。“坂田也端起茶碗，“人嘛，总得有点闲事，才像过日子。沈署长，我听说您以前在伪署当差的时候，常来这喝茶，跟一个说书的姑娘，挺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三章茶碗里的字(第2/2页)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说书的姑娘？书场里唱曲儿的，一天换三拨，我哪记得住。“ “哦？“坂田笑了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那就当我说岔了。“ 他端起茶壶，给沈满仓续了一碗茶，手腕一转，茶碗底下，露出一个字。 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浅：“烂“。 沈满仓盯着那个字，瞳孔微缩，脸上却不动声色：“坂田主任，这茶碗底下，怎么有个字？“ “哦，茶碗旧了，磕的。“坂田若无其事地收回茶碗，“沈署长，您说，一个人要是被人叫''烂算盘''，他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满仓心里一凛。坂田这是当面点他——“烂算盘“，这个代号，坂田已经查到了。 他正要开口，窥账之眼忽然亮起，往楼下扫了一眼——楼下柜台边，那个擦桌子的跑堂，正竖着耳朵，往二楼听。那跑堂头顶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坂田的耳目，专盯乌市茶楼，凡是二楼雅间的客人，来一个记一个，回去报给特调组。“ 沈满仓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坂田主任，这个''烂''字，要我说，是个好字。“ “好字？“ “烂账、烂摊子、烂人——听着不好听，可它实在。“沈满仓放下茶碗，“我在兴亚院这些年，见过太多好看账：账面上花团锦簇，底下一泡烂脓。真金白银，从来看账面，是看不出来的。反倒那些被人骂''烂''的账，查起来，才有意思。“ 坂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沈署长，您这张嘴，比账本还能绕。“ “绕什么。“沈满仓道，“我这个人，就认一个理——账，是给人查的，也是给人看的。坂田主任要查账，我欢迎；可您要查人，那得先分清楚，谁是查账的，谁是记账的。“ 坂田没有接话，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沈署长，今儿就到这儿。明日上午，特调组，我有一份大礼，等着您。“ “什么礼？“ “您来了就知道了。“坂田拱拱手，下楼去了。 沈满仓坐在雅间里，没有动。他低头看那只茶碗——碗底那个“烂“字，在光线下泛着浅痕。 “坂田啊坂田，“他低声道，“你刻这个字，是想看我慌。可你忘了——我是账房，不是被查的账。你查我，我这儿，早备好了三本账，等着你呢。“ 他起身要走，目光扫过茶碗，忽然发现碗沿内侧，还有一行更浅的字，像是用指甲背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书场有鬼，慎言。“ 沈满仓的手指，顿住了。 这行字，不是坂田刻的。坂田刻的是“烂“字——那是苏玉簪的笔迹。她什么时候来过这茶楼，什么时候在茶碗里留下这行字？ “书场有鬼……“沈满仓低声道，“书场，出事了。“ 他快步下楼，走出乌市茶楼。街对面，那个擦桌子的跑堂，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看。 沈满仓没回头，径直往南市书场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坂田盯上了书场，苏玉簪在茶碗里留字示警，周德昌被抓，伪署乱成一团——坂田的网，已经撒开了。可这张网，到底是冲他来的，还是冲书场来的？ 他推开书场的门。台上，苏玉簪正说着《群英会》，满堂的喝彩声里，她抬眼，遥遥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沈满仓读出了那两个字：“快走。“ 第二百二十四章 特高课的传票 第二百二十四章特高课的传票 沈满仓没有走。 他在书场后排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像往常一样，听完了整场书。台上苏玉簪说到“草船借箭“，台下满堂彩；散场的时候，他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后台门口，脚步顿了顿。 门帘掀起一角，一只手递出一张纸条，又飞快缩回去。沈满仓接住，没有看，径直塞进袖口，走出书场。 回到酱菜铺，他关上门，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苏玉簪的笔迹：“坂田已查书场三日，军统津门站''竹竿''叛变，供出联络方式——暂断一切接头，等风声。“ “竹竿“——军统津门站的一个交通员，代号竹竿。他叛变了，供出了联络方式？ 沈满仓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才开口：“钱串子。“ “在。“ “从今儿起，书场、乌市、义和当，三条线的接头，全部停掉。“沈满仓道，“告诉韩二刀，盯住军统那边一个叫''竹竿''的交通员——他叛了，我要知道，他都跟坂田说了什么。“ “竹竿？“钱串子一愣，“这人我知道，以前给秦站长送过几回信，嘴碎得很。“ “嘴碎的人叛变，吐得最快。“沈满仓道，“坂田抓了周德昌，又挖出竹竿——他这是要把我身边的水，搅浑了，好摸鱼。“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黑制服的特调组宪兵，站在门外，手里高举着一张纸：“沈署长！特调组令——请您即刻到特调组，配合''经济清查''问话！“ 传票。特高课的传票，到底还是来了。 沈满仓接过传票，看了一眼，上头盖着特调组的大印，落款：坂田次郎。 “沈爷……“钱串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沈满仓把传票折好，“该来的，躲不掉。我换件衣裳就去。“ 他走进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把那把旧算盘挂在腰上，又想了想，把姐姐塞给他的那个布包，压到枕头底下。 “这布包，别动。“他出门时，对钱串子说，“我要是今儿回不来，你拿着它，去码头找于三娘，让她送姐姐和杏儿去北平。“ “沈爷……“ “记着我的话。“沈满仓道，“账房先生，不能把鸡蛋都搁在一个篮子里。“ 特调组审讯室里，灯很亮。 坂田坐在桌子对面，身后站着两个宪兵。桌上摊着一摞卷宗，最上头那本，正是沈满仓上午送来的“清查底账“。 “沈署长，又见面了。“坂田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今儿请您来，是例行问话，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沈满仓坐下，“坂田主任，您请。“ “好。“坂田翻开卷宗，“那我从头问起——民国二十六年，您进伪署当文书，是谁举荐的？“ “前任文书李福，死了，我补的缺。“ “李福怎么死的？“ “吊死的。伪署后院库房，三尺白绫。“ “哦？“坂田抬眼看他，“一个文书，好端端的，为什么吊死？“ “账对不上。“沈满仓道，“他管的那本库房账，少了三百块现洋，对不上，怕追究，自己寻了短见。“ “那三百块现洋，后来找到了么？“ “找到了。“沈满仓道，“在库房顶棚的夹层里。李福死前，把钱藏那儿了。“ 坂田盯着他看了片刻：“沈署长，您这履历，真是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干干净净，连个磕绊都不打。“ “因为都是实话。“沈满仓道，“实话，不需要打磕绊。“ “可实话，往往最不可信。“坂田合上卷宗，“一个人，要是把所有实话都背得滚瓜烂熟，那他背的，就不是实话，是台词了。“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问题：“沈署长，您当年在伪署，跟谁交情最好？“ “交情？“沈满仓想了想，“署里上上下下，都处得还行。要说最好——会计老吴，跟我搭档了两年，算账的活儿，都是我们俩搭手。“ “老吴。“坂田在纸上记了一笔，“我听说，他前些日子，被调到仓库去了？“ “是。“沈满仓道，“他年纪大了，算账吃力，我托人给他调了个清闲差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四章特高课的传票(第2/2页) “好。“坂田放下笔，“沈署长重情义。那——周德昌，周局长呢？您跟他，交情如何？“ 沈满仓心里一凛。坂田终于问到周德昌了。 “周局长是我的老上司。“沈满仓斟酌道，“我在伪署那两年，他待我不薄。后来我调去特高课、进兴亚院，也都是他举荐的。“ “他举荐的？“坂田微微眯起眼睛，“那我倒要问问——沈署长，您觉得周局长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沈满仓笑了一下，“坂田主任，您让我当面评价老上司，这话，可不好说。“ “但说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沈满仓道，“周局长这人，能力平平，胆子也小，可有一点——他讲义气。我欠他一个人情，他欠我一份知遇。这年头，能互相记着情分的，不多了。“ 坂田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末了，忽然笑了：“好，沈署长。您这番话，我记下了。“ 他忽然从案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满仓面前：“沈署长，这个人，您认识么？“ 沈满仓低头看去。照片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横滨正金银行门口——郑伯年。 “庶务课的郑课长。“沈满仓道，“他两年前去北平了。怎么，坂田主任也查他？“ “不是查他。“坂田盯着他的眼睛，“是他，主动找上我的。他跟我说——他知道华北军统那个''代号与算盘有关''的暗线，是谁。“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满仓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郑伯年？他主动去找坂田？那个他看不透封账的老狐狸，竟把“烂算盘“的线索，卖给了坂田？ 他脸上不动声色，窥账之眼却悄然亮起，往坂田头顶一照——坂田的账目，浮起一行字：“郑伯年没有指认任何人，只给了坂田三条线索：此人曾在伪署当差、精通账目、与书场有往来。坂田拿这些线索钓鱼，等着沈满仓自己露出破绽。郑伯年，是坂田投下的一颗探路石。“ 沈满仓心里转了几个弯，脸上却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郑课长知道？那我倒要听听——他说的那个暗线，是谁？“ “他还没说。“坂田笑了笑，“他说，他想当面跟那位''烂算盘''谈一笔买卖——用线索，换他一条命。所以沈署长，我今儿请您来，是想请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 “请您帮我看一看，“坂田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露出里面一间小室，“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他说他认识您。您见见他——看看，他是不是您的老朋友。“ 暗室里，灯光昏暗。隔着那扇半透明的屏风，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沈满仓心里一凛。坂田这是要干什么？屏风后面坐着的，是谁？是郑伯年？还是别的什么人？ “坂田主任，“沈满仓斟酌道，“这屏风挡着，我怎么认人？“ “您不用认。“坂田道，“您只要告诉我——您看着屏风后面这个人，心里，有没有''咯噔''一下？“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扇屏风，看着里面那个人影，缓缓开口： “坂田主任，实不相瞒——“他道，“我沈满仓这一辈子，心里''咯噔''过太多次了。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次是真，哪次是假了。“ 坂田一怔，随即大笑：“好！沈署长，您这张嘴，我是真服了！“ 他走过去，拉开屏风——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副旧算盘。 “这算盘，是郑伯年临走前，托我转交给您的。“坂田道，“他说——''沈署长见了这把算盘，自然明白，我欠他的那笔账，该怎么算。''“ 沈满仓低头，看着那把算盘。 那是他两年前，亲手送给郑伯年的——他当时说：“郑课长，您去北平，人生地不熟，带把算盘，防身。“如今，郑伯年又把算盘送回来了。 “郑课长他……“沈满仓抬起头，“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办一桩私事。“坂田道，“办完了，就回来跟您，当面算清那笔账。“ 沈满仓握紧那把算盘，指尖发凉。郑伯年，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第二百二十五章 旧同僚的证词 第二百二十五章旧同僚的证词 从特调组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满仓抱着郑伯年送回来的那把旧算盘，一路走回酱菜铺，没有坐车。四月的夜风，吹在脸上，他脑子却一刻也没停。 郑伯年把算盘送回来，是什么意思？是示警？是告别？还是——他真要把“烂算盘“的线索，卖给坂田？ “沈爷，“钱串子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算盘，“您没事吧？“ “没事。“沈满仓进门，把算盘摆在桌上，“坂田问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我的履历，我的旧事，我认识的人。“ “那您……“ “我都答了。“沈满仓道，“答得滴水不漏。可坂田这人，不是那种问了就算的。他今儿问我，明儿就该问别人了——他会把我身边所有人，挨个问一遍，看谁的证词，跟我说的对不上。“ “那……咱们是不是得先串个供？“ “串供？“沈满仓笑了，“串供是给外行人用的。坂田是审讯专家，他问话，从来不问''是不是''，只问''为什么''。你串好的供词，他三句话就能绕出破绽。咱们能做的，只有一个字——''真''。让每一个被问的人，都说自己最真实的印象，让每一句证词，都经得起推敲。他查不出破绽，就得自己找破绽——找来找去，就乱了。“ “乱了？“ “乱了，才有机会。“沈满仓道，“坂田这盘棋，是想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拆开，看谁先撑不住。我要做的，是让他拆到最后，发现每一个人，都拆不动。“ 第二天一早，钱串子就被特调组请去了。 沈满仓在酱菜铺后院，坐了一上午，没有出门。快到晌午的时候，钱串子回来了，进门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天爷……那坂田，真不是人审的！“ “他都问什么了？“ “问您！“钱串子灌了一口水，“问您当年在伪署，跟哪些人走得近，有没有半夜出门，有没有收过可疑的钱——我按您说的，全照实答，就说您是伪署最有本事的账房，白天算账，晚上回家，干净得跟白纸似的。“ “他没起疑？“ “起疑了。“钱串子道，“他问我，''你一个仵作，怎么跟沈署长这么熟？''我说，''我这人爱赌钱，输了就找他借，借了不还，他还给我记着账，隔三差五跟我讨——他这人，抠门得很！''坂田听了，倒笑了。“ 沈满仓点点头：“好。你答得妙——越是说我的小毛病，越显得你跟我熟，越显得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周局长那边，有信儿么？“ “还没。“沈满仓道，“坂田扣着周德昌，不放人，也不审他——他是把周德昌当鱼饵，等我上钩呢。“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沈满仓出门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正被两个特调组宪兵架着，往巷口拖。那老头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赵文礼在伪署当了一辈子文书，从没做过亏心事！“ 赵文礼——伪署的老文书，昨天还给他翻过卷宗！ “沈署长！沈署长救命！“赵文礼看见沈满仓，扯着嗓子喊，“您可得给我作证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说我……说我藏了军统的什么名单！“ 沈满仓心头一紧，脸上却摆出关切的样子，走上前：“赵老先生，您别慌。特调组是讲理的，您没做亏心事，他们不会冤枉您。“ “他冤枉我！“赵文礼挣扎着，“他们说我认得什么''烂算盘''！我活了六十多岁，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我认得什么算盘！“ 两个宪兵不由分说，把赵文礼拖走了。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爷……“钱串子凑上来，“赵老先生他……“ “他被坂田请去，是替我挡刀。“沈满仓压低声音，“坂田审他，是想从他嘴里，挖出我当年在伪署的事。赵文礼是老实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老实人说的话，坂田反而信——他说我''干净''，那才叫真干净。“ “那您刚才……怎么不拦着？“ “拦什么。“沈满仓道，“我要真拦了，坂田反倒觉得我跟赵文礼有勾连。让他去，让他说——他说得越多，越证明我清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五章旧同僚的证词(第2/2页) 当天下午，沈满仓在酱菜铺，迎来了第三拨“客人“。 来的是伪署的旧同事，两个巡长，一个会计。他们是被特调组问过话，放回来的，一个个脸色发白，进门就围住沈满仓：“沈署长，坂田那老鬼子，问我们您当年在伪署的事，我们都说您好啊——可您得想想法子，周局长还在他手里攥着呢！“ 沈满仓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诸位老哥，都说了我什么？“ “就说您老实、本分、算账准！“会计老吴抢着说，“还说……说您当年查三浦洋行那案子，办得漂亮，一点毛病没挑出来。“ 沈满仓抬眼，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老吴头顶一照——老吴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老吴是实心实意替沈满仓说好话，可他心里发虚：坂田问话时，他一时嘴快，把''三浦洋行''四个字说了出去，回头越想越怕——他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帮了沈满仓，还是害了沈满仓。“ “老吴，“沈满仓放下茶碗，拍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对，也没毛病。三浦洋行那案子，本来就是实打实办的——坂田要查，就让他查。我沈满仓，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老吴连连点头，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查三浦洋行“——那是他穿越后办的第一桩大案，也是他“立威“的起点。可这事儿，在坂田眼里，恐怕不是“漂亮“，是“太干净了“。一个伪署的小文书，办三浦洋行的案子，办得滴水不漏——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老吴，“沈满仓放下茶碗，“你跟他们说''查三浦洋行''的时候，坂田是怎么个表情？“ 老吴想了想：“他……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就是拿笔，在纸上记了记。“ 沈满仓心里一沉。坂田记下了——他记下了“三浦洋行“这四个字。 送走旧同事，天已经擦黑。沈满仓关上门，把钱串子叫到跟前：“钱串子，你去趟码头，告诉于三娘，让她传话给秦站长——就说，坂田已经摸到''三浦洋行''那桩旧案了。让秦站长，把当年跟那案子有关的尾巴，赶紧收干净。“ “三浦洋行？那案子不是早结了么？“ “结了，可尾巴还在。“沈满仓道，“当年三浦洋行那案子，我经手过一笔账——那笔账，如今还挂在兴亚院的账面上，没销。坂田要是顺着查下去，查到我头上，就是一把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于三娘，把这几天码头上的生面孔，都盯紧了。坂田既然能安插眼线盯书场，就也能盯码头。“ 钱串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沈爷，还有一事——我今儿在特调组，看见小野了。就是佐藤那个助手，他现在穿的是特调组的制服，腰上别着枪。“ “我知道。“沈满仓道，“佐藤死了，他投了坂田。这种人对旧主没忠心，对新主也没忠心——他就是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坂田用他，是用他的''熟''——他熟兴亚院，熟佐藤那摊子旧账，熟……熟我。“ “那咱们……要不要防着他？“ “防着，但不躲。“沈满仓吹灭油灯，“小野这人，眼皮子浅，贪财。坂田能收买他，我也能。等他再找我，我自有办法，让他给我办事。“ 窗外，夜风呜咽。沈满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坂田那句话：“沈署长，您这履历，真是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这四个字，在坂田嘴里，是好话，也是杀招。 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在审讯专家眼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窗外“咕“的一声。他起身，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只死鸽子，脖子上系着一个小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纸条：“明日午时，乌市茶楼。你要找的人，在那等你。——秦“ 沈满仓捏着纸条，指尖发凉。军统的联络鸽，他认识。可这只鸽子，死了。信，是谁送来的？“秦“——是秦朗，还是有人，假借秦朗的名义？ 第二百二十六章 屏风后的眼睛 第二百二十六章屏风后的眼睛 第二天午时，乌市茶楼。 沈满仓没有带钱串子，也没有带韩二刀，一个人，坐在二楼雅间，要了一壶龙井，等着。 他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人来。 “沈署长，您等的人，来不了了。“楼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沈满仓探身看去，只见坂田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冲他笑了笑，“他今儿，恐怕不方便来见您。“ 沈满仓心里一沉，脸上却不显：“坂田主任，巧啊。您怎么也来这喝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坂田走上楼，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来请您的——沈署长，特调组那边，有个''老朋友''，想再见您一面。“ 特调组审讯室。 这一次，坂田没有坐在桌子对面。他把沈满仓领进一间小室，室内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幅水墨山水，浓淡相宜。 沈满仓走进小室，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这屋子，窗户常年关着，只有墙角一扇气窗，透进一线光。墙上钉着一排照片，他扫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最中间那张，是佐藤美代。 佐藤死了两年，她的照片，还挂在特调组的审讯室里。 坂田见他盯着照片，笑了笑：“沈署长，认识？“ “佐藤组长。“沈满仓道，“两年前，在兴亚院共过事。她……走得可惜了。“ “可惜？“坂田道，“我倒觉得，她走得值——她临死前，给特调组留下了一句话：''真正的烂算盘，就在兴亚院里。''我这两年，就是顺着这句话，一路查过来的。“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坂田主任，佐藤组长那句话，我也听说过。可她人都死了，那句话，又有什么凭证？“ “凭证不重要。“坂田道，“重要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离死，只有一步远。临死的人，是不会说假话的。“ 沈满仓没有接话。坂田指了指屏风前的椅子：“沈署长，请坐。今儿咱们换个方式——我问，您答。屏风后面，有个人听着。他说，他认得您，认得您的笔迹，认得您算账的习惯。“ 沈满仓坐下，目光扫过那扇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座雕塑。 “坂田主任，“沈满仓道，“您这屏风，倒是讲究。可我想不明白——您审我，用得着躲躲藏藏么？“ “不是我躲。“坂田道，“是屏风后面那位，想看看您——他说，他要亲眼看看，那个''烂算盘''，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烂算盘“——坂田当着他的面，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了。 “坂田主任，“沈满仓稳住心神，“您这话，我听不懂。什么烂算盘？我是沈满仓，兴亚院的账房，华北经济统筹的署长——您要查，尽管查。“ “好。“坂田道，“那我问——民国二十八年，您在伪署当文书的时候，经办过一桩案子，叫''三浦洋行案''。那案子的卷宗，我看了。您一个文书，是怎么发现三浦洋行藏着军火的？“ “偶然。“沈满仓道，“我去三浦洋行对账，看见库房门口的车辙印，深得不正常。我好奇，多看了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好眼力。“坂田道，“可我还听说，那案子办完之后，三浦洋行的账，一夜间烧了个精光。谁烧的？“ “不知道。“沈满仓道，“那案子办完，我就调去特高课了，洋行那边的事，再没经手。“ “哦？“坂田盯着他，“那您知不知道——烧掉那本账的人，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沈满仓摇头，“也不想知道。坂田主任，我就是个账房，您问的这些，都是些陈年旧事，跟''经济清查''，八竿子打不着。“ “陈年旧事？“坂田笑了，“沈署长，您这话，可就糊弄不过去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陈年旧事''，我越要查。因为人这一辈子，能藏住的秘密，都藏在''陈年旧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六章屏风后的眼睛(第2/2页) 他忽然一挥手，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沈满仓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屏风上扫——他看见，屏风后面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在侧耳听。 沈满仓心里一动，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屏风的方向一照。屏风挡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人的账目，却透过屏风，隐隐浮出一行字：“屏风后的人，手里攥着一本''旧账''，账上记着沈满仓的名字——他此行，是来对质，不是来听审。可他对质的目的，不在置沈满仓于死地，而在——试探沈满仓，是不是军统的人。“ 对质，不是听审。试探，不是定罪。 沈满仓心里有了底——屏风后面那个人，不是坂田请来指认他的，是坂田请来“钓鱼“的。他要是慌了，要是说了什么跟旧账对不上的话，屏风后那人就会咬上来。 他定了定神，抬起头：“坂田主任，您问了这么半天，我也想问问您——屏风后面那位，到底是谁？他说他认得我，可我沈满仓，这辈子认得的人太多，记不清了。您让他出来，咱们面对面，把话说清楚——这样躲着，像什么样子？“ 坂田没有回答。他走到屏风边，伸手，把屏风缓缓拉开。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郑伯年。 沈满仓的心，狠狠一沉。 “沈署长，“郑伯年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两年不见，您老了。“ “郑课长……“沈满仓稳住声音，“您不是说，去北平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北平的事，办完了。“郑伯年道，“我听说坂田主任在查''烂算盘''，就主动请缨，来特调组，当个''特别顾问''——毕竟，这兴亚院里的事，我比坂田主任熟。“ 沈满仓盯着他。窥账之眼再度亮起，往郑伯年头顶一照——可这一次，他看到的，还是那本上了铁锁的封账，锁上四个字，依旧清晰：“不可对人言。“ “郑课长，“沈满仓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要是怀疑我，直说便是——我沈满仓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对质。“ “我没什么意思。“郑伯年站起身，“我就是想跟您说——有些账，您算得清；有些账，您最好别算。这话，我两年前说过。如今，我再跟您说一遍。“ 他转过身，对坂田道：“坂田主任，我认过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您可以放他走了。“ 坂田微微一怔：“郑顾问，您确定？“ “确定。“郑伯年道，“我认得那个''烂算盘''的笔迹，也认得他算账的习惯。沈署长……不是他。“ 沈满仓的心，猛地松了下来，又猛地提了起来。郑伯年替他开脱了——可他说“认得那个烂算盘的笔迹“，他认得军统“烂算盘“的笔迹？那他，到底是谁的人？ 走出特调组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满仓没有回头，径直往估衣街走。身后，特调组的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沈爷！“钱串子从巷口迎上来，“您可算出来了！郑伯年……他怎么说？“ “他放了我。“沈满仓道，“他说，我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他是好人？“ “不知道。“沈满仓摇头，“我只知道——他要是真跟坂田一伙，今儿就不会放我走。他放我，要么是他真信我清白，要么……他另有所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他说他认得''烂算盘''的笔迹。可军统''烂算盘''的笔迹，这世上，除了我，就只有一个人见过——“ “谁？“ “秦朗。“沈满仓道，“或者，郑伯年自己，就是军统的人。“ 夜风卷着尘土，扑了他一脸。远处，特高课二楼那扇蓝窗帘，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第二百二十七章 兴亚院的钉子 第二百二十七章兴亚院的钉子 郑伯年放了沈满仓，却没离开特调组。 他挂了“特别顾问“的名头，第二天就搬进了特高课二楼的办公室，跟坂田门对门。兴亚院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坂田请来查账的，有人说是木村派来的眼线，还有人说，这老狐狸，是冲着华北经济统筹处来的。 沈满仓心里清楚：郑伯年这一回来，兴亚院这潭水，更浑了。 更让他警觉的，是兴亚院内部的变化。这几天，他总感觉不对劲——他办公室的账本，似乎被人翻过；他批过的单据，偶尔会“走错“到别人的案头；庶务课新调来一个副课长，姓温，叫温世清，北平来的，成天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可那双眼睛，总往总核账的屋里瞟。 那天上午，两人在走廊上迎面碰上。温世清照例笑得一团和气：“沈署长，早啊！“ “早。“沈满仓随口应着，窥账之眼却不动声色地往他头顶一照——温世清的账目，浮起一行字：“此人头顶压着两本账：一本是兴亚院的俸禄账，一本是北平特高课的密差账。密差账上记着：每日盯紧沈满仓，凡他经手的单据、翻过的账册、见的人，事无巨细，晚间报与坂田主任。他是坂田埋进兴亚院的眼睛。“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笑得更和善：“温副课长，北平那边，还习惯么？“ “习惯习惯！“温世清道，“天津比北平热闹多了，我这一来，都不想走了。“ “习惯就好。“沈满仓拍拍他的肩膀，“往后庶务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温世清连声称谢，转身走了。沈满仓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坂田的钉子，到底还是扎进兴亚院了。 “钱串子，“这天傍晚，沈满仓把钱串子叫到跟前，“你查查那个温世清——他是什么时候进的兴亚院，谁举荐的，以前在北平干什么。“ “查他做什么？“ “我怀疑，“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是坂田安插·进来的钉子。“ 钱串子倒吸一口气：“坂田的钉子？都安到兴亚院来了？“ “坂田查了我半年，查不出破绽，就开始往我身边下钉子。“沈满仓道，“他要的不是证据，是''眼线''——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看我什么时候露出马脚。“ 当晚，钱串子摸黑出去，三更天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沈爷，查到了。温世清，民国三十年进的兴亚院，北平调来的——可他进兴亚院之前，在北平特高课待过三年！“ “北平特高课……“沈满仓眼神一冷，“坂田就是从北平特高课调来的。温世清，是他带过来的亲信。“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他安钉子，我拔钉子——不过，不是现在拔。钉子这东西，拔早了，坂田还得再安；不如留着，让他替我''传话''。“ “传话？“ “他想看我的破绽，“沈满仓道，“那我就给他看几个''假破绽''——让他以为，我沈满仓在跟军统接头，让他兴冲冲地报给坂田。等坂田扑过来，发现是空门，他这颗钉子，就不值钱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满仓开始“演“。 他每天傍晚，都会在总核账的办公室里，翻一摞旧账本，翻到半夜才走。翻账的时候，他故意不关窗——让对面庶务课的温世清，能看见他屋里的灯。 他还故意在桌上留了几本“军需采购“的旧账，页角折了记号，像是待查的线索。温世清果然上钩，趁他不在，偷偷溜进办公室，把那几本账，翻了个底朝天。 “沈爷，“钱串子乐了，“那温世清，真去翻了！“ “翻了好。“沈满仓道，“他翻到的那些''线索''，都是我喂给他的——等他报给坂田，坂田就会发现，那些''军需采购''的旧账，全是三年前已经结了案的死账。他查不出东西，只会觉得温世清无能。“ “那……他要是跟坂田说，沈署长在偷偷翻军需旧账呢？“ “那就更好了。“沈满仓道，“坂田知道我在翻军需旧账，就以为我是在找''烂算盘''的线索——他只会觉得，我沈满仓也在查那个''烂算盘''，反倒把我从嫌疑名单上，摘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七章兴亚院的钉子(第2/2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光有温世清这颗钉子，还不够。我得再给坂田，加一把火。“ 这天傍晚，沈满仓把姐姐和杏儿，送到了码头。 于三娘亲自来接，把沈桂香和杏儿安顿在码头后街的一间小院里，又派了两个利索的兄弟守着。 “沈账房，“于三娘压低了声音，“你姐跟杏儿，在我这儿，你放心。可你那边，真没事？坂田那老鬼子，可不好对付。“ “没事。“沈满仓道，“他查他的，我算我的。只要他查不到实锤，他就动不了我。“ “那……要是他查到呢？“ 沈满仓沉默了一下：“三娘，我要是真出了事，你帮我把我姐跟杏儿，送过海河，去北平。那边，我还有个朋友，能照应她们。“ “北平？“于三娘一愣，“你在北平，还有朋友？“ “有。“沈满仓道，“一个欠我账的人。“ 他离开码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兴亚院的方向迎面走来——温世清。 温世清也看见了他，脸上堆起笑：“沈署长，这么晚了，还出来遛弯？“ “嗯，吃了饭，消消食。“沈满仓笑道，“温副课长，这么晚了，您这是……“ “哦，我去特高课那边，送个文件。“温世清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袋，“坂田主任催得急。“ 沈满仓目送他走远，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袋上——那袋口，露出半截纸角，像是他办公室里的账页。 “钱串子，“沈满仓道，“你看见他手里那公文袋了么？“ “看见了。装的啥？“ “我办公室里，''军需采购''旧账的账页。“沈满仓道，“他今儿偷走一页，明儿就会报给坂田。坂田拿到那页账，会以为我沈满仓，在偷偷查''烂算盘''的线索——“ 他顿了顿，笑了：“他越这么想，我越安全。“ 两人继续往回走。走到酱菜铺门口，沈满仓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一坛老酒，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郑伯年的笔迹： “沈署长，明晚亥时，义和当。我把欠您的那笔账，跟您算算。——郑“ 沈满仓拿起纸条，指尖微微发凉。义和当——那是他藏账本的地方。郑伯年怎么知道义和当？他约他去义和当，是要还账，还是要……设局？ “沈爷，“钱串子凑上来，“郑伯年约您去义和当，去不去？“ “去。“沈满仓把纸条收好，“他要是真想害我，今儿在特调组，就不会放我走。他约我去义和当——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推开院门，走进屋里。桌上，那把郑伯年送回来的旧算盘，安安静静地躺着，算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满仓坐下来，拿起那把算盘，一颗一颗，慢慢拨动。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忽然停住手——算盘第七颗珠子，拨不动。 他翻过算盘，借着灯光细看——那颗珠子的孔洞里，塞着一卷极细的纸。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极小的字，郑伯年的笔迹： “温世清是我的人。坂田身边，还有一个''真钉子''——不是温世清。明晚义和当，细说。“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温世清，是郑伯年的人？那郑伯年，到底站哪边？坂田身边那个“真钉子“，又是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夜很深了，兴亚院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特高课二楼的蓝窗帘，还亮着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算盘的影子，在灯下，越拉越长。 第二百二十八章 算珠上的暗记 第二百二十八章算珠上的暗记 亥时，估衣街的铺面早关了门，只有义和当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还亮着。 沈满仓贴着墙根走到当铺门前，没急着敲门，先在台阶下站了片刻。义和当——这是他藏账本的地方，也是他当年搭起“当票情报“的老窝。这地方，除了他和钱串子，拢共只有两个人知道：于三娘，和郑伯年。 郑伯年知道义和当，本不稀奇。可郑伯年约他来义和当“算账“，这事儿，透着蹊跷。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佝偻的伙计探出头，见是沈满仓，也不说话，侧身让开。沈满仓跨过门槛，穿过前堂那一人高的柜台，往后院走。 后院堂屋里，灯下坐着一个人——郑伯年。 两年不见，郑伯年瘦了些，头发白了大半，那双眼睛却还是老样子：眯缝着，像永远在拨算盘。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碗，还有一把算盘。 “坐。“郑伯年抬手示意，“茶凉了，让他们重新沏。“ 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碗：“郑课长，您约我来，是算账。那咱们就先算算——您上回在屏风后头放我走，这份人情，怎么算？“ “人情账，最难算。“郑伯年道，“我放你，不是卖你人情——是你本来就干净，我犯不着冤枉你。“ “干净？“沈满仓笑了，“郑课长，坂田查我半年，您一句话就给我摘了。您这''特别顾问''，当得可真值。“ “值不值，看往后。“郑伯年把面前那把算盘推过来，“你先把这个拨一遍。“ 沈满仓低头。这把算盘，寻常的十三档，紫檀框，牛角珠，跟他腰间挂的那把，一模一样——只第七档那颗珠子，换成了红木的，颜色稍深。 “郑课长，“沈满仓手指搭上算盘，“您这是考我？“ “拨。“ 沈满仓指尖轻动，噼里啪啦拨了一通——三下五除二，九去一进一，行云流水。拨到第七档那颗红木珠子，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颗珠子，拨不动。 他翻过算盘，借灯细看——红木珠子的孔洞里，塞着一卷极细的纸，跟他算盘珠里那张字条，一个路数。 “沈署长，“郑伯年道，“你身上那把算盘，珠子卡了，你就知道里头有字条。这颗红木珠，是我算盘的''暗记''——往后，我给你的信，都走这颗珠子。“ “您这算盘，“沈满仓把算盘推回去，“也要送人？“ “不送。“郑伯年道，“我留着自用。我让你拨，是让你记住这个路数——往后你见着任何一把算盘，第七档是红木珠的，那就是我的人，可以放心跟他说话。“ 沈满仓心里一动。第七档红木珠——这是郑伯年的“信物“，也是接头暗记。今儿让他认算盘，是给他交底。 “郑课长，“沈满仓道，“您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教我认一把算盘？“ “急什么。“郑伯年又端起茶碗，“我还没说完。你认得这算盘，还得认得用这算盘的人——温世清，你认识吧？“ 沈满仓心头一跳：“庶务课的温副课长？北平调来的那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八章算珠上的暗记(第2/2页) “对。“郑伯年放下茶碗，“他是我的人。“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盯着郑伯年，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郑伯年头顶一照——那本封了二十年的旧账，依旧锁着铁锁，可锁链上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行字：“郑伯年欠着一个人半条命。那人救过他，他没来得及还。这半条命，他记了二十年——如今坂田要掀兴亚院的底，他怕那本旧账见光，更怕那本旧账，牵出那个他欠命的人。“ “温世清在北平那三年，“郑伯年继续道，“欠我一条命。我让他''假投''坂田，坂田又把他安到兴亚院盯着你——你瞧，一箭三雕：坂田以为他是自己的眼线，你当他是个麻烦，只有我知道，他是我的传声筒。“ “传声筒？“沈满仓道，“您让温世清盯着我，把话传给您？“ “传话给你。“郑伯年道，“他在特调组进进出出，坂田那边的事，他比你清楚。往后他给你传消息，你只管信——别问为什么，也别在旁人面前认他。“ 沈满仓沉默片刻：“郑课长，您这一手，绕得可够深。温世清是您的人，那他天天盯我，往坂田那儿报的，是假的？“ “半真半假。“郑伯年笑了，“他报给坂田的，都是你故意喂的''假破绽''——坂田拿着那些假货，越查越迷糊，反倒觉得温世清能干。你喂假料，他传假信，我坐收渔利，坂田还乐得以为埋了颗好钉子。“ “那您呢？“沈满仓道，“您图什么？“ 郑伯年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算盘，慢慢拨动，珠子噼啪作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我图坂田别把兴亚院的底，掀个底朝天。“郑伯年道，“兴亚院那本总账，是我封的——二十年前，我在关东军做经济顾问，替他们封了一本账。那本账要是被坂田翻出来，我这条老命，跟你沈署长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 沈满仓瞳孔微缩：“二十年前……关东军？“ “这事儿，你早晚得知道，但不是今儿。“郑伯年站起身，“今儿，我只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温世清是我的人，他传的信，可信。第二，坂田身边那个''真钉子''，不是温世清——那人管着特调组的笔迹比对，左手腕有旧伤，爱抽朝日烟，姓什么叫什么，我还没查清。第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满仓一眼：“明晚子时，特调组要夜审一个人。那人，认得你的笔迹。“ 沈满仓心里一沉：“谁？“ “你猜。“郑伯年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他在伪署，给你抄过三年的账。“ 门在身后合上。沈满仓坐在灯下，指尖发凉。 伪署，给他抄过三年账的——会计老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郑伯年留下的算盘。第七档那颗红木珠子，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坂田要夜审老吴……“沈满仓低声道，“老吴那张嘴，撑不过一炷香。“ 他站起身，吹灭油灯。窗外，特高课二楼的蓝窗帘，还亮着灯。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夜审 第二百二十九章夜审 第二天一整天，沈满仓都在等。 他没有去兴亚院，只让钱串子去署里递了个话，说“沈署长偶感风寒，告假一日“。他自己则关在酱菜铺后院，把近三年来经手过的单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吴认得他的笔迹——这本身不算什么。伪署上下，认得他笔迹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老吴认得的不光是笔迹，还有他算账的习惯：他平账爱用“四舍五入“，他做表爱在页角画个小小的圈。这些细节，落在审讯专家眼里，都是能对上的“特征“。 “沈爷，“钱串子蹲在墙根，压低声音，“温世清那边，有信儿么？“ “还没。“沈满仓道，“他说了，得等特调组那边安静下来，才敢传话。“ 入夜，估衣街渐渐静下来。沈满仓坐在堂屋里，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色，等。 子时刚过，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一长两短，是温世清约好的暗号。沈满仓起身，走到墙根，从墙缝里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温世清的字，写得极快，笔画都飞了： “夜审已过。坂田亲审，问三桩事：一、沈署长在伪署时，经手过哪些账；二、民国二十九年春，沈署长可曾深夜出过门；三、沈署长的笔迹，与兴亚院现用单据是否一致。老吴答得慌，供出三件事：沈署长经手三浦洋行案账目；二十九年春某夜，沈署长去过码头；笔迹一事，老吴说''像，但不敢认死''。供词已入档，明日坂田必传您二次问话。“ 沈满仓捏着纸条，心里一沉。 老吴供出他“二十九年春某夜去过码头“——那是他跟于三娘接头、安排大沽军火线的时候。老吴一个伪署会计，怎么会知道他夜里去码头？ 他正要细想，墙外又传来一声轻叩。沈满仓又抽出一张纸条，这次更短，只有一行字： “供词里另记一笔：老吴说，沈署长那夜码头见的，是个女人。此句非老吴原话，是誊抄时添的。——温“ 女人。 沈满仓心头一凛。他二十九年春夜赴码头，见的确实是于三娘——可老吴根本不知道这事儿，供词里怎么会冒出“女人“两个字？ 供词被人动过手脚了。 “钱串子，“沈满仓压低声音，“你立刻去趟特调组那条街，看看今晚值班的是谁，门口停了几辆车。“ “您是说……“ “夜审老吴，是给我看的。“沈满仓道，“坂田审老吴，问的都是我——可那份供词，添了''女人''一笔，不是老吴说的，是有人替老吴''想''出来的。坂田拿这份供词，明儿来问我，看我认不认。“ 他顿了顿：“认了，我就得说出那女人是谁；不认，他就有理由说老吴供词确凿、我狡辩。横竖，他都占着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他添一笔，我也添一笔。他拿供词来问我，我就告诉他——那女人，是于三娘，平安帮的当家人。我夜里去码头，是替特调组''经济清查''摸底，查码头走私的账。坂田要是敢拿这事儿做文章，我就把码头走私的账，摊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接着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二十九章夜审(第2/2页) 钱串子眼睛一亮：“高！您这是……把球又踢回去了！“ “球踢回去，也得看接球的人是谁。“沈满仓道，“坂田要是真接了，码头那摊子账，牵出的人，可不止一个。“ 他披上外衣，推门出去，贴着墙根往特调组那条街摸。他没有靠近，只站在街角一棵老槐树的影子里，远远望着。 特调组二楼，灯还亮着。楼下门口，两个宪兵站岗，一个来回踱步，一个靠着墙根打盹。 沈满仓目光落在那打盹的宪兵身上，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那人头顶一照——那宪兵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这人值夜值到三更，困得眼皮打架，可心里还记着一件事：小野先生让他盯着估衣街酱菜铺的动静，凡是沈署长家的人半夜出门，明早报他。他收了小野两块大洋，替人当眼睛。“ “小野让人盯我的门……“沈满仓心里冷笑，“他倒是两头下注，下得勤快。“ 他记下那宪兵的脸，原路退回。回到酱菜铺，他关好门，把今晚的事在心里捋了一遍：坂田设局审他，小野两头下注，温世清传信，郑伯年交底——这盘棋上，每一颗子，都有自己的算盘。 “好。“他低声道，“你们都有自己的算盘，我这把算盘，也该拨起来了。“ 他重新坐下，把温世清两张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温世清这人，“沈满仓低声道，“他传的信，倒是真。“ “您信他？“ “郑伯年说他可信。“沈满仓道，“郑伯年那个人，算账算了一辈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既然把温世清这颗子摆出来，就有摆出来的道理。“ 窗外，月亮移过中天。沈满仓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底翻出一本旧账——民国二十九年的《码头往来》底账。 他翻开，找到四月那一页。那页上，记着一笔： “四月十二，夜，码头查账，见平安帮于三娘，商配给米价事。收码头''规费''纹银十二两，入私账。“ “四月十二……“沈满仓盯着那行字，“老吴供的，是四月十二么？“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老吴一个会计，就算夜里撞见过他出门，怎么会记得是哪一天？除非——有人告诉他，是四月十二。 “钱串子，“沈满仓道，“明儿一早，你去趟伪署，找老吴的邻居，问问——老吴被抓前那两天，有没有人找过他。“ “谁找他？“ “找他的那个人，“沈满仓把旧账合上，“才是这份供词真正的主子。“ 第二百三十章 一份对不上的供词 第二百三十章一份对不上的供词 第二天天没亮，钱串子就摸出去了。 辰时三刻，他带着消息回来，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沈爷，查着了！老吴被抓前一天，有个穿灰布制服的人，去过他家——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老吴还送他到门口，点头哈腰的。“ “灰布制服？“沈满仓道，“特调组的制服？“ “看着像，可不敢认死。“钱串子道，“老吴邻居说，那人年纪不大，戴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爱往右偏——右腿好像有点瘸。“ 沈满仓心里转了个弯。特调组里，右腿微瘸、戴金丝眼镜的——他想起来了。 “小野。“沈满仓道，“佐藤生前那个助手，如今投了坂田的小野。“ “他？“钱串子一愣，“他去老吴家做什么？“ “替坂田''喂词''。“沈满仓道，“老吴一个会计，本来只供得出''沈署长经手三浦洋行账目''——可''四月十二夜、码头、女人''这些细节，他自己想都想不起来。是小野提前去他家，把''词''喂给他，让他照着说。“ “那……坂田知道小野去喂词么？“ “知道。“沈满仓道，“这份供词，是坂田设计的——他让小野去喂词，老吴照着供，供词里添''女人''一笔，是坂田要的。他拿这份供词来问我，看我认不认这''女人''。“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本《码头往来》旧账，掂了掂：“可坂田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让小野去喂词，小野这人，贪。“沈满仓道，“他给老吴喂词的时候，会不给自己留点好处？我赌他——老吴家那半个时辰，小野多半提了钱。喂词是公事，钱是私账。这份''私账''，就是我的刀。“ “您要拿小野开刀？“ “不是开刀。“沈满仓道，“是借刀。小野这人，脚踩两只船，谁给钱他给谁办事。坂田用他喂词，我就能用他——把坂田的刀，调个方向。“ 当天上午，沈满仓照常去了兴亚院。他在总核账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时辰，批了两份单据，然后起身，往庶务课走。 温世清正在屋里沏茶，见他进来，笑呵呵起身：“沈署长，您病好了？“ “好了。“沈满仓在门口站定，也不进去，只扬了扬手里的单据，“温副课长，有一笔庶务开支的单据，账面数字对不上，您跟我去趟总核账，核一核？“ “成，成！“温世清放下茶壶，跟出来。 两人走在走廊上，沈满仓压低声音：“供词的事，谢了。今儿夜里，替我传句话给郑伯年——''那颗红木珠子，我认下了。''“ 温世清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沈署长说笑了，什么红木珠子，我可不懂。“ “不懂最好。“沈满仓道，“懂的人，心里明白就行。“ 傍晚，沈满仓没有回酱菜铺。他去了南市后街的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酒，两个小菜，坐在靠窗的位子，慢慢喝。 掌灯时分，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小野。 “沈署长，“小野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您约我，不怕被人看见？“ “怕什么。“沈满仓给他斟了一杯酒，“我约你，是有一笔账，想跟你算算。“ “什么账？“ “佐藤组长的账。“沈满仓道，“我听说，你手里藏着一本佐藤的私人账册，没交给坂田。那本账册里，记着不少兴亚院的旧账——包括一些，不该让坂田看见的东西。“ 小野脸色一变：“沈署长，您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别管从哪儿听来的。“沈满仓把酒杯推过去，“你听我说——佐藤那本账册，你留着，是祸不是福。坂田早晚会发现你藏了它，到那时，你藏的东西，就是你的罪证。不如——你把那本账册里，''指向田中义成''的那几页，抄一份，''不小心''掉在特调组的走廊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章一份对不上的供词(第2/2页) “田中？“小野一愣，“您让我……栽赃田中？“ “不是栽赃。“沈满仓道，“佐藤生前，本来就在查田中——她那本账册里，记着田中挪用军需款的证据。你把它''掉''出来，是替佐藤了却心愿，也是替坂田''递刀''。坂田得了证据，转头去查田中，你这''递刀''的功劳，他记着。“ 小野眼珠转了转：“那……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沈满仓笑了，“我给你三条路。第一条，你把账册交给坂田，坂田查了田中，回头发现你藏了两个月——你说，他是赏你，还是罚你？第二条，你把账册烧了，干干净净——可那本账册，是你投名状的凭据，烧了，你在特调组，就什么都不是了。第三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你按我说的，把''田中''那几页掉出去。事成之后，我给你二百块大洋，另有一份''体面差事''：华北经济统筹处的翻译官缺，我替你留着。“ 小野喉结动了动：“二百块……“ “二百块现大洋。“沈满仓道，“够你在天津买个小院了。你自己掂量。“ 小野沉默片刻，忽然道：“沈署长，您让我掉''田中''的账页，可万一——坂田顺着那账册，查出别的东西呢？“ “别的东西？“沈满仓盯着他，“你是指，佐藤账册里，还记着一个''左手写字、账房出身、在伪署待过''的人？“ 小野脸色刷地白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本是想诈小野一句，可看小野这反应，佐藤的账册里，还真记着这么一个人。 “沈署长，“小野压低声音，“佐藤那本账册里，确实记着一个人——她死前那半年，一直在查那个人。我虽然没看清那页写的什么，可我见过她反复翻那页，上头记着一个名字，还有个批注，四个字：''烂算盘，是他''。“ 沈满仓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那页呢？“ “那页……“小野咽了口唾沫，“我烧了。“ 沈满仓抬眼看他，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小野头顶一照——小野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小野说了半句真话、半句假话：佐藤那页上记着一个人，他没烧，藏在了他床底下的铁盒里；他没看清名字，可看清了那人左手腕的疤——他说''左手写字''，是试探沈满仓，想看看沈满仓急不急。“ 左手腕的疤。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郑伯年说过，坂田身边那个“真钉子“，左手腕有旧伤。 佐藤账册里那个人，左手腕也有疤？ “小野，“沈满仓放下酒杯，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推过去，“五十块，先付定金。你把''田中''那几页掉出去，事成之后，再付一百五。“ “那……账册里那个人呢？“ “那个人，你别管。“沈满仓道，“你把''田中''的账页掉出去，剩下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记住——你从没见过佐藤那页批注，也从没跟我提过''烂算盘''三个字。“ 小野收起银票，点头哈腰地走了。 沈满仓坐在酒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翻江倒海。 佐藤死前，在查一个“左手腕有疤“的人。坂田身边那个“真钉子“，左手腕有旧伤。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他站起身，结了账，走出酒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河的腥气。 “左手腕的疤……“沈满仓低声道，“看来，得去伪署的旧档里，翻翻这个''真钉子''的根底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木村的棋盘 第二百三十一章木村的棋盘 沈满仓去伪署之前，先见了一个人——木村隆一。 他原本不想见木村。坂田是东京来的，木村是天津的地头蛇，两人门对门，面上和气，底下较劲。这种时候，他主动去见木村，等于把“我跟木村有交情“这句话，写在脸上给坂田看。 可他没得选。 坂田手里有“笔迹样本册“，有老吴的供词，有小野这颗随时会反水的棋子；而他手里，只有一把算盘，和一本陈年旧账。他要破这个局，得有人替他分担火力——木村，是最合适的人选。 木村约的地点是特高课楼下的一间茶室。沈满仓到的时候，木村已经坐在棋盘边，面前摆着一副残局，黑白交错。 “沈署长，请。“木村抬手示意，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我等你三天了。“ “木村课长知道我要来？“ “坂田查你，查得满城风雨。“木村落下一子，“你要是不来找我，反倒奇怪了。“ 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棋子：“木村课长，我来，是有一桩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说。“ “坂田夜审了伪署的会计老吴，“沈满仓道，“审出几句''供词''，说民国二十九年春，我夜里去过码头，见过一个女人。明儿，他八成要拿这份供词，再传我一回。“ “你去过么？“ “去过。“沈满仓坦然道，“去码头查''经济清查''的走私账，见的平安帮于三娘，谈配给米价的事。这是公事，经得起查。“ “既然是公事，“木村落子，“你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查。“沈满仓道，“我怕的是——坂田手里，有一本''笔迹样本册''。他拿老吴的供词是虚，拿笔迹样本是实。他要是把我的笔迹，跟兴亚院的什么单据对上，那才叫真麻烦。“ 木村的手，在棋盘上停住了。 “笔迹样本册……“木村道，“你消息倒灵通。那本册子，我也见过——坂田让人从伪署、兴亚院、书场、码头，各处收集笔迹，说是查''烂算盘''的根。“ “书场？“沈满仓心里一动，“书场也收了？“ “收了。“木村抬眼看他，“坂田说，那说书的女先生，字写得漂亮，收一份做参考。他原话是——''会写字的人，都收一份，宁滥勿缺。''“ 沈满仓心里一沉。苏玉簪的笔迹，进了坂田的册子。 “木村课长，“沈满仓道，“那本册子里，我的笔迹，收了多少份？“ “伪署的旧档里，有你二十六年到二十八年的签名；兴亚院的单据上，有你二十九年的落款。“木村道，“坂田收得不少——可他要的是''比对''，不是''证据''。你要是让他比对出，某张军统的密信，跟你的笔迹对上了，那才是死局。“ “那依您看，“沈满仓道，“我该怎么办？“ 木村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棋盘，落下一子，吃掉沈满仓那边的一片黑子，才慢悠悠开口： “沈署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当我是谁？“ 沈满仓一愣：“您是特高课课长，天津宪兵队的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一章木村的棋盘(第2/2页) “对了一半。“木村道，“我是特高课课长，可我也是——当年把你从伪署调进特高课外围的人。你是我用的人，坂田要是查出你是''烂算盘''，我这个''举荐人''，脱不了干系。“ 沈满仓心里一动，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起一行字：“木村在东京有对头，坂田正是那对头派来查兴亚院的。木村需要一个''干净的账房''替他稳住兴亚院的账面，不让东京抓到把柄；他保沈满仓，是保自己。可他也在等——等沈满仓露出马脚，他就把沈满仓交出去，换自己平安。“ “所以，“木村继续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烂算盘''。我要的只有一件事——坂田查不出东西。他查不出，兴亚院的账面就稳，我就能向东京交代；他要是查出东西，你我，都得完蛋。“ “您这是……要跟我结盟？“ “谈不上结盟。“木村道，“是各取所需。你替我稳住兴亚院的账面，我替你挡坂田的刀。可有一条——你要是真露出马脚，别指望我替你兜底。“ 沈满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木村课长，您这话，说得明白。我也跟您交个底——坂田要查，就让他查。他要笔迹，我有；他要供词，我有；他要码头，我也有。他查到最后，会发现——他手里那些''证据''，没一件能咬死我。“ “好。“木村笑了，“那我再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推到沈满仓面前：“坂田从东京来时，带了一份''特别指示''，让天津特调组''严查兴亚院经济''。可那份指示的原文，我见过——上头写的，不是''严查兴亚院''，是''查兴亚院''三个字。''严''字，是坂田自己加的。“ 沈满仓接过那页纸，看了一眼。上头是一份电文的抄件，落款是东京宪兵司令部，措辞平平，只有一句：“着天津特调组，彻查兴亚院历年经济账目，限期三月。“ “坂田加了个''严''字，“木村道，“是把尚方宝剑，磨得锋快——他要用这把剑，砍人。砍谁，看他的心情。“ 沈满仓把纸页折好，收进怀里：“木村课长，这份电文，您从哪儿得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木村站起身，“沈署长，你记住——坂田这把剑，砍到谁头上，我不管；可要是砍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客气。“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对了，还有一事——那本笔迹样本册，最近多了一页。那一页，是从书场收来的，说书先生的手笔。“ 沈满仓心头一跳：“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木村推门出去，“你是个聪明人，自己琢磨。“ 茶室里安静下来。沈满仓坐在棋盘边，看着那副残局，久久没有动。 坂田收了苏玉簪的笔迹。坂田在查书场。而苏玉簪，是军统津门站的电讯员——她要是暴露，整个军统的通讯网，都得断。 “书场……“沈满仓低声道，“看来，得去书场，跟苏玉簪对个暗号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借来的刀 第二百三十二章借来的刀 沈满仓从茶室出来，没有立刻去书场。 他先回了趟酱菜铺，把木村给的那页电文抄件，锁进柜子底，然后叫来钱串子：“你去码头，找于三娘，让她今晚亥时，在南市后街的小酒馆等我——我有笔买卖，要跟她谈。“ “买卖？“钱串子道，“什么买卖？“ “借刀。“沈满仓道，“坂田的刀，太利。我得借几把刀，把他的刀，架回去。“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喊：“沈署长！署里来了急件！“ 沈满仓出门一看，是伪署的杂役，手里捧着一摞卷宗：“赵老先生让我给您送来——说是您上午要核的''码头仓单存根''，他照着底册誊了一份，让您过目。“ “上午？“沈满仓一愣，随即想起，白天他确实去过一趟伪署核账，当时随口跟赵文礼提了一句“码头仓单的底册，借我看看“。赵文礼办事牢靠，当天就把誊本送来了。 沈满仓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忽然停住——誊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赵文礼的笔迹，写得很潦草：“沈署长，特调组那边，最近老有人来调旧档——连民国二十年的''书场登记册''，都调走了。您留意。“ 沈满仓把纸条收进袖口，面色不变，冲杂役摆摆手：“知道了，替我谢过赵老先生。“ 杂役走了。钱串子凑上来：“沈爷，赵老先生说什么？“ “他提醒我，“沈满仓压低声音，“特调组在调伪署的旧档，连书场登记册都调了。“ “书场登记册？“钱串子道，“那上面……有苏姑娘的名字？“ “不止。“沈满仓道，“那上面，还有她的保人。“ 钱串子还要再问，沈满仓已经转身进门：“先办正事。今晚亥时，小酒馆，别误了。“ 当晚亥时，南市后街小酒馆。 于三娘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寻常妇人打扮，头上裹着蓝布巾，手里挎个篮子，活像个走亲戚的。她进了雅间，摘下头巾，笑道：“沈账房，你这阵子，风声紧得很，怎么还惦记着找我？“ “紧才要找您。“沈满仓给她倒酒，“三娘，我有一桩事，想请您帮忙。“ “说。“ 沈满仓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于三娘头顶一照——于三娘的账目，浮起一行字：“于三娘欠着沈满仓一条命：那年平安帮码头被人做局，险些连人带货全折进去，是沈满仓连夜替她平了码头的账，才保下平安帮的根基。她记着这个情，也信沈满仓的人——他叫她办的事，她从不问第二遍。“ “三娘，“沈满仓放下酒杯，“我信您。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坂田特调组，夜审了伪署的会计老吴，供出我''二十九年春夜去过码头''。这事儿，坂田明儿八成要问我。我准备认——认我去码头查走私账，见的是您。“ “认了怕什么？“于三娘道，“你去码头查账，是替日本人办事，光明正大。“ “可坂田要的不光是''认''。“沈满仓道，“他要的是——''沈满仓为什么偏偏那夜去码头''。他要查下去，就会查到我那夜在码头上，还见过另一个人。“ “谁？“ “秦站长的人。“沈满仓压低声音，“二十九年春，大沽军火线，我借码头的道，送过一批货。这事儿，坂田要是顺着查出来，我死，平安帮也跟着沾包。“ 于三娘脸色微变：“那批货，不是早送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二章借来的刀(第2/2页) “货送了，账还在。“沈满仓道，“兴亚院的账面上，那批''货''记的是''配给米''，可码头那边的仓单，记的是''军需品''。两本账，对不上——坂田要是把这两本账都翻出来，就是实锤。“ “那……怎么办？“ “借刀。“沈满仓道，“我准备把''田中义成挪用军需款''的证据，递到坂田手里。坂田得了这个，八成会转头去查田中——他查田中，就顾不上查我。等他把田中查完，我这本''码头账''，早就平干净了。“ 于三娘沉吟片刻：“田中……兴亚院前院长？你跟他有仇？“ “没仇。“沈满仓道，“可他挪用军需款，是真事。我递出去的证据，不是假的——只是借坂田的手，把该清算的人，清算了。“ “好。“于三娘端起酒杯，“这事儿，我接了。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两条。“沈满仓道，“第一，您让码头那边，把二十九年春那批''配给米''的仓单，重新誊一遍，日期改一改，改成''二十九年冬''——跟老吴供的''四月十二''，对不上。第二，您派两个生面孔的兄弟，今晚去趟小野家附近，盯着——他要是半夜出门，往特调组的方向去，立刻来报我。“ “盯小野？“ “他拿了我五十块定金，“沈满仓道，“我怕他转头，就把我卖了。这人，脚踩两只船，得防着。“ 于三娘应下，起身要走。沈满仓叫住她：“三娘，还有一事——我姐跟杏儿，在您那儿住得惯么？“ “惯。“于三娘笑了，“杏儿那丫头，天天缠着我码头上的兄弟，要学泅水。你姐倒是个闲不住的，昨儿还帮我把码头的账，重算了一遍——她算得，比你当年还利索。“ 沈满仓心里一暖：“劳您多照应。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就接她们回来。“ “放心。“于三娘摆摆手，“你姐就是我姐，杏儿就是我闺女。你只管把外头的事儿，摆平了。“ 于三娘走了。沈满仓坐在雅间里，又独自喝了半壶酒，才起身结账。 他走出酒馆，夜风一吹，酒意醒了三分。他正要往估衣街走，忽然看见街对面，一个穿灰布制服的身影，一闪而过——小野。 小野这么晚了，往特调组的方向去？ 沈满仓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小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转了个弯。 “五十块大洋，“他低声道，“买你一夜的''忠心''，够不够？“ 他刚进酱菜铺的门，钱串子就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沈爷，温世清刚传来的！“ 沈满仓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坂田明日上午传您。另：真钉子今夜去了伪署，调走一摞旧档。——温“ 沈满仓的手，顿住了。 真钉子，今夜去了伪署，调走了旧档。 “伪署的旧档……“沈满仓低声道，“他调走了什么？“ 他想起白天赵文礼托杂役捎来的那张纸条——“特调组那边，最近老有人来调旧档，连民国二十年的''书场登记册''，都调走了。“当时他只当是坂田广撒网，没往深处想。如今温世清的消息一来，两下就对上了：真钉子今夜调的，八成就是那册“书场登记册“。 书场登记册。 民国二十年的书场登记册——那上面，记着苏玉簪的名字。 第二百三十三章 伪署的旧档 第二百三十三章伪署的旧档 沈满仓一夜没睡。 天亮之前，他已经把钱串子叫起来，两人摸黑去了趟伪署。 伪署的档案室，在后院西厢，两间屋，门口一把老铜锁。老文书赵文礼值夜，听见动静，披衣出来，见是沈满仓，赶紧开门：“沈署长，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沈满仓没有立刻答话。他借着月光，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赵文礼头顶一照——老文书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赵文礼这两日为旧档的事，心里直打鼓：特调组调档，他不敢拦；可他知道沈署长跟书场那苏姑娘有交情，怕这摞旧档交出去，害了苏姑娘。他巴不得沈满仓把档留下，又怕担干系——左右为难。“ “赵老先生，“沈满仓压低声音，“昨儿夜里，特调组的人来调旧档，调的什么，您知道么？“ “知道。“赵文礼搓着手，“调走了一摞——民国二十年的''书场登记册''，还有……还有一册''码头仓单存根''，是二十九年到三十年的。“ 沈满仓心里一沉。书场登记册，码头仓单存根——真钉子调的这两样，一样对着苏玉簪，一样对着他那批“配给米“的旧账。 “赵老先生，“沈满仓道，“那摞旧档，如今在哪儿？“ “在档案室的桌上，还没送走。“赵文礼道，“特调组说，今儿上午来取。“ 沈满仓走进档案室，果然，靠窗的桌上，摞着两本旧册子，封皮泛黄。他翻开那册《码头仓单存根》，找到二十九年四月那页——果然，那批“配给米“的仓单，还在上头，日期清清楚楚：四月十二。 “钱串子，“沈满仓把那页仓单抽出来，递给钱串子，“照这页，重新誊一份——日期改成''二十九年冬''，仓单号不改，签押改成''庶务课''。动作要快。“ “改成庶务课？“钱串子一愣，“那不是……温世清的课？“ “就是要改成庶务课。“沈满仓道，“坂田拿到改过的仓单，会去查庶务课——查温世清。温世清是郑伯年的人，他那边，自有郑伯年兜着。这一刀，砍不到我头上。“ 钱串子接了仓单，蹲到墙角，就着油灯，一笔一笔誊写。 沈满仓又翻那册《书场登记册》，找到民国二十年那几页。上头记着南市书场的艺人花名册：有说书的，有唱曲儿的，有变戏法的。翻到“苏玉簪“那一页——上头记着： “苏玉簪，民国十九年来津，书场说书。籍贯：北平。保人：义和当郑伯年。“ 沈满仓的手，停住了。 苏玉簪的保人，是郑伯年？ 他忽然想起郑伯年的话：“温世清在北平那三年，欠我一条命。“郑伯年的人脉，从北平到天津，从关东军到义和当——他保过的人，何止温世清一个？ “赵老先生，“沈满仓把那页登记册抽出来，“这页，我先借走。特调组来取旧档的时候，您就说——书场登记册，借给兴亚院核账用了，过两天还。“ “这……这能行么？“赵文礼一脸为难，“特调组要的档，我扣着不给……“ “赵老先生，“沈满仓握住他的手，“特调组要这册子，是要查书场的人。您知道，书场里那说书的苏姑娘，跟我有交情。这册子落到坂田手里，她就有麻烦。您帮我这一回，我记您的情——往后署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我沈满仓，第一个替您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三章伪署的旧档(第2/2页) 赵文礼犹豫半晌，到底点了头：“行……行吧。您可得记着还。“ “记着呢。“沈满仓把登记册收进怀里，“您放心。“ 他从档案室出来，天已经蒙蒙亮。钱串子追上来，把那页誊好的仓单递给他：“沈爷，改好了。“ 沈满仓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字迹工整，日期改成了“二十九年冬“，签押处，是他模仿的庶务课章。他把真仓单揣进怀里，把改好的那页，重新夹回《码头仓单存根》里，放回桌上。 “特调组来取档，“沈满仓道，“拿走的，就是这本''改过''的仓单存根。他们查码头，查到的是''二十九年冬''——跟老吴供的''四月十二''，对不上。“ “那……书场登记册呢？“ “登记册，我留着。“沈满仓拍了拍怀里的册子，“坂田要查苏玉簪，得先过我这关。“ 他走出伪署大门，天光大亮。估衣街上，卖早点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豆浆油条的香味，混着晨雾，飘得满街都是。 沈满仓在早点摊前站定，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吃。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您说，那个''真钉子''，昨儿夜里调旧档，调的到底是书场登记册，还是码头仓单？“ “都调了。“沈满仓咬了一口油条，“他调书场登记册，是查苏玉簪；调码头仓单，是查我。他一个人，两路并进——这人不简单。“ “那……他到底是谁？“ 沈满仓放下碗，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档案室，赵文礼说过一句：“特调组那人，左手腕有旧伤，调档的时候，我瞧见他袖子底下，露着一道疤。“ 左手腕，旧伤。 郑伯年说的真钉子，左手腕有旧伤；佐藤账册里那个人，左手腕有疤；如今，赵文礼又看见，调档那人，左手腕也有一道疤。 三处线索，对上了。 “钱串子，“沈满仓站起身，“你替我查一件事——特调组里，除了温世清，还有没有别的人，是从北平调来的？“ “北平调来的？“钱串子想了想，“坂田从东京来，带了一批人。温世清是北平特高课调来的，还有……对了，特调组里有个书记官，姓高，叫高桥什么的，也是北平调来的。听说，他以前在北平特高课，管档案。“ “高桥……“沈满仓低声道，“他左手腕，有没有伤？“ “这我哪儿知道！“钱串子挠头，“我又没扒过他的袖子。“ “去查。“沈满仓道，“查清楚——这个高桥，什么时候进的北平特高课，什么时候跟的坂田，以前在关东军干过什么。他要是左手腕真有伤——那就是咱们要找的''真钉子''。“ 钱串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满仓又叫住他： “还有——书场那边，让韩二刀盯紧点。坂田收了苏玉簪的笔迹，又调了书场登记册，他这是要动书场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苏玉簪那边，也该提个醒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苏玉簪的暗语 第二百三十四章苏玉簪的暗语 当天下午，南市书场。 台上，苏玉簪换了一身月白旗袍，说新排的《借东风》——这是她从没说过的新段子，书场门口贴了红纸，说是“纪念圣战胜利，新排三国大戏“。 沈满仓坐在后排，要了一壶茶。他数了数——台下坐了七八成，有几个穿灰布制服的，坐在前排，像是特调组的人。 苏玉簪在台上，醒木一拍，开说。她说的还是那套老词儿，可沈满仓听得出门道——她说到“诸葛亮借东风“一节，忽然改了词： “……那东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在江边借的。借风的人，认得风；看风的人，认得人。风借到了，船就该走了——船不走，风一停，就困在江心了。“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借东风“——这是暗语。苏玉簪在告诉他：风来了，船该走了，再不走，就困住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苏玉簪又说了一段，说到“草船借箭“： “……曹操那边，有人数过箭。数来数去，少了一船。那船箭，去了哪儿？去了该去的地方——借箭的人，早算好了。算账的人，从来不吃亏。“ “少了一船箭“——沈满仓心里转了个弯。这是说，军统那边，有人在查“烂算盘“的档案，准备转移。 说到最后，苏玉簪醒木一拍，收了段子，唱了一句定场诗：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她唱完，目光似是无意，往沈满仓这边扫了一眼，嘴唇微动。 沈满仓读出了那两个字：“当票。“ 当票。义和当的当票。 散场后，沈满仓没走。他在书场门口的茶摊上坐着，等天黑。 他叫了一碗茶，慢慢喝，眼睛却没闲着——书场门口，卖糖葫芦的、卖瓜子的、修鞋的、拉洋车的，人来人往，看着都是寻常营生。可沈满仓的目光，落在一个卖烟卷的摊贩身上。 那摊贩，四十来岁，蹲在墙根，面前摆一只木匣子，里头码着几排烟卷。他卖烟不吆喝，有人来买，他递烟收钱，动作麻利。可他收钱的时候，眼睛总往书场门口瞟——瞟的不是客人，是散场的人流。 沈满仓心里一动，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那摊贩头顶一照——摊贩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这人不是卖烟的。他匣子里的烟卷，是特调组发的''记号''——凡是书场的熟客来买烟，他递烟时，会在烟盒上划一道。散场后，他把划了道的烟盒，原样交回特调组，换一块大洋。他记下的熟客里，有沈署长，有苏先生，还有码头上的老常。“ “烟卷上划道……“沈满仓心里一沉，“坂田这是在记书场的熟客名单。“ 他没有惊动那摊贩，只把茶碗放下，付了钱，往街对面挪了几步，换了个角度，把书场门口的情形，尽收眼底。果然——那卖烟卷的摊贩，又给一个散场的听众递了烟，手一翻，在烟盒上划了一道。 “好一张网。“沈满仓低声道，“坂田这网，撒得真够密的。“ 掌灯时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糖葫芦，压着嗓子道：“先生，有人让我给您带个话——明儿辰时，义和当，第三号当票，取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四章苏玉簪的暗语(第2/2页) 小孩说完，跑了。 沈满仓捏着糖葫芦，没有吃。他站起来，掸了掸长衫，正要走，忽然瞥见书场对面，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正靠在墙根，低头看报——那人看报的姿势，有点怪：右手拿着报纸，左手，却一直缩在袖子里。 左手缩在袖子里。 沈满仓心里一动，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那人头顶一照——那人头顶，浮起一行字：“此人不是特调组的普通宪兵。他左手腕有一道旧伤，怕人看见，常年缩在袖中。他今夜来书场，不是听书，是记人——台上说书的、台下听书的，凡是熟面孔，他都记在随身的小本上。他记下的第三个名字，是''沈满仓''。“ 沈满仓心头一凛。真钉子——他就混在书场门口！ 他稳住心神，没有露出异样，转身往估衣街走。走出百十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那人已经不在墙根了。 “走了。“沈满仓低声道，“他记下了我的名字。“ 他快步回到酱菜铺，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那本《书场登记册》，翻到苏玉簪那一页。他忽然发现——登记册的夹层里，露出一角纸。 他抽出来。那是一张泛黄的当票，票号：义和当，第三号。当品栏，写着四个字：“旧算盘一把。“ “义和当，第三号当票……“沈满仓盯着那张当票，“苏玉簪留的暗语，是要我去义和当，取这把''旧算盘''。“ 他忽然明白了。义和当第三号当品——那把“旧算盘“，不是郑伯年送回来的那把，是更早的，他刚到天津时，在义和当存下的“家底“。 那把算盘里，藏着他穿越以来的第一本账。 “钱串子，“沈满仓把当票收好，“明儿辰时，跟我去义和当。“ “取什么？“ “取一把算盘。“沈满仓道，“一把，该见光的算盘。“ 窗外，夜风卷着书场里飘来的唱腔，若有若无。沈满仓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苏玉簪那句定场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东风不借，船困江心——这是苏玉簪在告诉他：坂田的风，已经借到了。他再不“开船“，就要被困死在天津了。 可“开船“之前，他还有一笔账没算清。 “真钉子……“他望着房梁，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他翻了个身，正要睡去，忽然听见窗台上“咕“的一声——一只灰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他起身，取下竹筒，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苏玉簪的笔迹： “明日书场，坂田要验笔迹。你的字，我替你写了一百张，压在义和当第三号当品下。取算盘时，一并取走。——苏“ 沈满仓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 坂田，要验笔迹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书场惊变 第二百三十五章书场惊变 辰时，估衣街的酱菜铺刚开门，沈满仓就出了门。 他怀里揣着那张泛黄的当票——义和当，第三号。苏玉簪的信上说，那一百张替他写的字，压在第三号当品下，取算盘时一并取走。 可他没能走到义和当。 才拐过南市口，他就看见书场门前围了一群人，几个穿灰布制服的特调组宪兵，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门口的茶摊上，钱串子正蹲着喝茶，见他过来，挤了挤眼。 沈满仓走过去，也蹲下，要了碗茶：“怎么回事？“ “坂田主任，今儿要在书场''验笔迹''。“钱串子压低声音，“他把书场里写字的、抄账的、记账的，连说书的，都叫到台上，当场写字——说是什么''军统密信''的笔迹，比对。“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抬眼往书场门口望——门框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墨迹还没干透：“奉特调组令，书场艺人及从业人员，今日辰时起，一律候验，不得擅离。“ “苏姑娘呢？“ “在里头。“钱串子道，“我瞧见她的马车，一早到的。“ 沈满仓放下茶碗，没有进去。他知道，这种场合，他不能冒头——坂田等的就是他。他要是主动凑上去，正中坂田下怀；他要是不去，书场里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他退了半步，退到街对面的屋檐下，看着书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半个时辰后，书场大门“哗啦“一声拉开，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高声宣布：“比对结果，已出！这封军统密信的笔迹，出自书场之人！“ 人群哗然。沈满仓眯起眼，往书场门口望去——那宣布的人，是特调组的书记官，高桥。 高桥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左手的袖子，总是半卷着，露出一截手腕。沈满仓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灯光下，一道旧伤疤，从腕骨蜿蜒到手背，像一条蜈蚣。 “左手腕，旧伤……“沈满仓低声道，“就是他。“ 他下意识地凝神，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高桥头顶一照——高桥的账目，浮起一行字：“高桥纯一郎，北平特高课调任，管档案与笔迹比对。账目疑点：上月初，以''旧档复核''为名，调走佐藤美代遗留卷宗一册，未登记去向。另，昨日午后，此人去过义和当，与朝奉老黄密谈半刻。“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佐藤美代的遗留卷宗——那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佐藤生前查“烂算盘“查到了什么，都记在那卷宗里，他原以为那卷宗被火烧了，没想到是高桥调走的。 “高桥……“沈满仓低声道，“你一个书记官，调佐藤的卷宗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五章书场惊变(第2/2页) 他正要细想，高桥已经在台上宣布了“笔迹出自书场之人“的结果。人群哗然之际，沈满仓的目光，死死锁在高桥身上——他注意到，高桥宣布这句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书场后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后院？沈满仓顺着那方向望过去——书场后院，是苏玉簪歇脚的地方。 高桥在看苏玉簪的院子。 高桥在台上顿了顿，接着道：“坂田主任有令——今日书场在场之人，一律不得擅离，等候甄别！“ 台下顿时乱了。有人喊冤，有人往后缩，几个宪兵上前，把乱动的人按了回去。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本想趁乱离开，可高桥的目光，忽然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位先生，“高桥站在台阶上，冲他拱了拱手，“面生得很。敢问，您是书场的人？“ “我是估衣街的，来听书。“沈满仓不动声色，“怎么，听书的也要验？“ “听书的，不验。“高桥笑了，“可您要是认识台上那位苏先生，就劳烦多留一步——坂田主任，正想找您聊聊。“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刚要开口，书场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是苏玉簪的声音。 他猛地抬眼。书场里，几个宪兵正架着一个穿月白旗袍的身影，往门外拖。苏玉簪的头发散了一半，簪子歪了，却还在挣扎：“放开！我犯了什么法！“ “苏先生，“高桥回头，语气平静，“别急。坂田主任，只是想请您，过去坐坐。“ 沈满仓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能动。他要是现在冲上去，等于告诉坂田——他跟苏玉簪，是一伙的。 可他也不能走。他要是走了，苏玉簪一个人被拖进特调组，那下场…… “沈爷！“钱串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您可别冲动——坂田就等着您露马脚呢！“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看着苏玉簪被拖上门口的马车，看着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街角。 “钱串子，“他忽然开口，“义和当，第三号当品，你替我去取。“ “现在？“ “现在。“沈满仓道，“取了东西，直接送到码头于三娘那儿，别带回酱菜铺。“ “那您呢？“ 沈满仓整了整长衫，抬脚，往书场门口走：“我去候审。“ “沈爷！“ “坂田要验笔迹，验到苏玉簪头上了。“沈满仓道，“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替我把这个雷顶了。“ 他走进书场大门。高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沈署长，“高桥笑道，“您果然来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账本的夹层 第二百三十六章账本的夹层 书场候审，比沈满仓想得温和。 坂田没有立刻传他，只让宪兵把他安排在书场后院的厢房里，说是“等验完笔迹，再请沈署长叙话“。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宪兵，说是看守，其实是监视。 沈满仓坐在屋里，不动声色。他知道，坂田这是“晾“他——把他晾在这里，看他急不急，慌不慌。他越坐得住，坂田越拿不准。 黄昏时分，钱串子悄悄溜到后院墙根，隔着窗子递进来一个布包：“沈爷，当品取来了。“ 沈满仓接过布包，趁门口宪兵不备，塞进怀里。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是一把旧算盘，十三档，紫檀框，跟郑伯年那把，一个模子。 “朝奉没起疑？“ “没。“钱串子道，“老黄照规矩办了，票子验了，东西取了，还跟我客套了两句。“ “老黄……“沈满仓心里转了个弯，没有多说，“你先回去，跟韩二刀说，盯紧书场门口那个卖烟卷的。“ 钱串子应下，溜了。 入夜，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沈满仓关上窗，把旧算盘取出来，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这把算盘，是他穿越到天津那年，在义和当存的“家底“。他记得清楚，当年他在义和当存了这把算盘，还存了一本账——他刚入伪署时，经手的第一笔“平账“底稿。 他翻过算盘，手指摸到第七档——红木珠。他轻轻一转，珠子松了，从孔洞里抽出一卷细纸。 纸卷展开，是苏玉簪的字。一张、两张、三张……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迹——“沈满仓“三个字，“平账“两个字，各种写法，各种姿势，足足一百张。这是苏玉簪替他写的“字帖“，也是她说的“压箱底“。 沈满仓捏着那叠字，指尖微微发烫。苏玉簪替他写一百张字——这意味着，她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把他的笔迹，练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他心里那根软筋，被这叠纸轻轻拨了一下，又飞快压回去。 “这傻女人……“他低声道，“写这么多字，手不酸么。“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那叠字，一张张理齐，卷好，重新塞回算盘珠孔里。苏玉簪替他写了字，他就得把这场甄别，平平安安地扛过去——不能让她的字，白写。 他正要收好，忽然发现，纸卷的尽头，还卷着一页账本纸。那页纸的纸质，跟其他字不同——泛黄，脆硬，边缘还有水渍，像是从一本旧账本上撕下来的。 他展开那页纸。上头，是秦朗的笔迹，只写了一行字： “烂算盘：东京有人调你的档案，三月之内，必有一场大甄别。届时书场为号，暗语为信。必要时，弃津赴港。——秦“ 沈满仓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东京有人调我的档案……“他低声道，“秦站长，早就知道了。“ 他继续翻。账本纸的背面，还有半页——被撕掉了，只剩一角，上头依稀可见几个字：一个“仓“字，一个“簪“字，还有一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只辨得出一个“世“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六章账本的夹层(第2/2页) 仓。簪。世。 “沈满仓……苏玉簪……温世清？“沈满仓心里一凛，“甄别名单？“ 他正要细看，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他飞快地把纸卷塞回算盘珠孔，把算盘藏进怀里，坐回灯下，装作看书。 门被推开。高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笑眯眯地走进来：“沈署长，还没歇着？“ “睡不着。“沈满仓道，“高书记官，我这候审，要候到什么时候？“ “快了。“高桥把茶碗放在桌上，“坂田主任说了，明儿一早，请您过堂。“ “过堂？“沈满仓道，“我这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书场的人。“ “您是不是书场的人，我说了不算。“高桥道，“可坂田主任说——您认识苏先生，又常去义和当存东西。这两样，都跟书场这案子，沾边。“ 沈满仓心里一沉。义和当——高桥怎么知道他常去义和当？ 他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高桥头顶一照——高桥的账目，浮起一行字：“高桥今日午后，去过一趟义和当，问过朝奉老黄：''沈署长存过什么东西？''老黄收了他五块大洋，把''第三号当品是一把旧算盘''的事，说了出去。高桥还让老黄留意——凡是沈署长的人来取当品，记下取走的时间，报给他。“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义和当的朝奉老黄，被高桥收买了。 难怪钱串子取当品时，“老黄没起疑“——他不是没起疑，他是装作没起疑，好把“取走时间“报给高桥。 “高书记官，“沈满仓放下茶碗，忽然道，“您手上的疤，是哪儿来的？“ 高桥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旧伤了。关东军时，冻的。“ “关东军？“沈满仓道，“高书记官，在关东军待过？“ “待过两年。“高桥不动声色，“后来调了北平特高课，又随坂田主任来了天津。沈署长，怎么问这个？“ “随口一问。“沈满仓笑道，“我有个朋友，也在关东军待过——他说，关东军的冬天，能把人冻掉半条命。您这疤，看着不像冻的，倒像……刀砍的。“ 高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署长，说笑了。“他站起身，“您早些歇着，明儿一早，过堂。“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沈满仓坐在灯下，看着那碗茶，没有喝。 “刀砍的疤……“他低声道，“关东军……北平特高课……高桥，你到底是谁？“ 他想起账本纸上那行字——“必要时，弃津赴港“。 秦朗在三个月前，就预见了这场大甄别。而他，才刚刚看清棋盘的一角。 第二百三十七章 候审室 第二百三十七章候审室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被押进了特调组的候审室。 候审室在特调组一楼西侧，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条长凳，墙上钉着“守候静听“的木牌，已经斑驳。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书场的账房、跑堂、拉胡琴的、卖瓜子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 沈满仓找了个角落坐下。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汗味。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苏玉簪坐在那里，头发挽得齐整，穿着昨天那件月白旗袍，只是袖口破了一道。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沈满仓没有看她。他知道，这种地方，任何眼神交流，都可能被人记下。 半晌，一个宪兵推门进来，喊了一声：“苏玉簪！过堂！“ 苏玉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宪兵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满仓闭着眼，靠在墙上，心里默默盘算。苏玉簪过堂，坂田会问什么？笔迹？那封“军统密信“？还是她的身份？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腿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睁开眼——一个卖瓜子的小孩，正蹲在他脚边，捡他脚边散落的瓜子壳。 “先生，“小孩压低声音，几乎只有气声，“苏先生让我带句话——''夹层里的东西，取了就烧''。“ 沈满仓心里一动。夹层——账本的夹层。苏玉簪知道他取了当品，让他把秦朗那张纸条烧掉。 “知道了。“沈满仓低声道，“替我谢她。“ 他目送小孩走开，心里却多留了一分。他凝神，窥账之眼往那小孩头顶一照——账目上只有一行字：“南市书场跑腿娃子，受苏玉簪之托，替沈署长传话。账：苏玉簪赠其三个铜板，一碗牛肉面。“ 一碗牛肉面，三个铜板。苏玉簪找人传话，只花得起这个价钱——她自己，怕是也紧张得很。 沈满仓心里一沉，把账目记下，重新闭上眼。 小孩捡完瓜子壳，溜了。 沈满仓坐在长凳上，心里转了个弯。苏玉簪让他烧纸条——这说明，她那边的情况，比他想的更危险。坂田多半已经盯上了她，她怕那张纸条落到坂田手里，才让他烧。 可那张纸条上的信息，他还没吃透——“必要时，弃津赴港“。秦朗的退路安排。 他正想着，候审室的门又开了。宪兵探头进来：“沈满仓！过堂！“ 沈满仓站起身，整了整长衫，跟着宪兵往走廊尽头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走到尽头，宪兵停下，推开一扇门：“进去。“ 沈满仓跨进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灯，一摞卷宗。桌子后面，坐着坂田——旁边站着的，是高桥。 “沈署长，“坂田抬起头，语气平淡，“请坐。“ 沈满仓在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坂田主任，我这一趟，候审候得莫名其妙。我既不是书场的人，也没写过什么军统密信——您把我关在这儿，耽误了兴亚院总核账的差事，算谁的？“ “沈署长，急什么。“坂田翻开面前的卷宗，“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一页纸推过来。沈满仓低头一看——是一份笔迹比对报告，上头写着：“军统密信（甲）笔迹，与书场众人比对，相符者：苏玉簪。“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先生？她一个说书的，怎么会写军统密信？“ “我也觉得奇怪。“坂田道，“可比对结果，不会说谎。沈署长，你说——一个说书的女先生，为什么要写军统的密信？“ “我不知道。“沈满仓道，“我只知道，坂田主任，您这份比对报告，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等着往苏先生头上扣。“ 坂田眯起眼：“沈署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七章候审室(第2/2页) “我的意思是——“沈满仓道，“您特调组里，有人想借您的手，除掉苏先生。“ 他这话说得极重。屋里安静了片刻，连空气都凝住了。 高桥忽然开口：“沈署长，您这话，可有凭据？“ “没有凭据。“沈满仓坦然道，“我瞎猜的。可坂田主任，您不妨想想——您验笔迹，验出苏玉簪；您调旧档，调出书场登记册；您查走私，查到我头上。桩桩件件，都有人''递刀''。您就没想过，递刀的人，为什么不自己下场？“ 坂田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署长，“高桥道，“您这嘴，倒是能说。可嘴上说的，不算数。笔迹，才是证据。“ “那就验。“沈满仓道，“苏先生写的那封''军统密信''，笔迹在您手里。您可以让苏先生，当场再写一遍，当堂比对——看她写出来的字，跟密信上的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坂田的目光，在沈满仓脸上停了片刻：“沈署长，你倒是个懂行的。“ “我在伪署做了四年账房，“沈满仓道，“笔迹这东西，见得多。“ 坂田沉吟片刻，对高桥道：“去，把苏玉簪带回来，当堂验字。“ 高桥顿了顿：“主任，这……“ “去。“ 高桥垂下眼：“是。“ 他转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坂田和沈满仓。 “沈署长，“坂田忽然道，“你这趟过堂，不像来辩白的，倒像来——破局的。“ “坂田主任，您说笑了。“沈满仓道，“我一个账房，哪有破局的胆子。我只是觉得——您这甄别风暴，刮得挺大，可别刮到最后，刮出个冤案来。到时候，东京问起来，不好交代。“ 坂田没有回答。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高桥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主任，苏玉簪……跑了。“ 坂田猛地站起身：“跑了？“ “刚才过堂的时候，她说肚子疼，要如厕。看守带她去，她打晕了看守，从后窗翻出去，跑了。“ 坂田的脸，沉了下来。 沈满仓坐在椅子上，心里却松了口气。苏玉簪跑了——她一定是拿到了他要烧的纸条，知道形势不对，先撤了。 “沈署长，“坂田转过头，盯着他，“苏玉簪这一跑，你觉得，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通风报信？“ “坂田主任，“沈满仓道，“我跟苏先生，只是听书的关系。她跑不跑，跟我没关系。倒是您——书场的人跑了，您这''书场惊变''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坂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署长，你果然不简单。来人——把沈满仓，押回候审室。甄别结束前，不得放人！“ 沈满仓站起身，跟着宪兵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坂田坐在灯下，脸色阴沉；高桥站在他身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高书记官，“沈满仓忽然道，“苏先生跑了，您这''比对''的差事，怕是交不了差了吧？“ 高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沈署长，您放心。苏先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的''庙''，还在书场呢。“ 门在身后合上。沈满仓走在走廊里，心里却翻起一个念头： 苏玉簪跑了，坂田急了，高桥却还在强调“书场的庙“——他在暗示什么？他是在说，书场里，还有苏玉簪的“庙“？还是说——苏玉簪跑了，正好替他高桥，背了黑锅？ “这盘棋，“沈满仓低声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东京的电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东京的电文 沈满仓被押回候审室，这一待，就是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提审他。宪兵按时送饭，按时收碗，除了不许出门，倒也没为难他。沈满仓坐在长凳上，把这三年来经手过的每一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等着有人来掀他的底。 第四天傍晚，温世清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制服，提着个食盒，进门先冲宪兵点点头：“给沈署长送饭的，坂田主任批的。“ 宪兵检查了食盒，放他进来。温世清把食盒放在沈满仓面前，打开——一荤一素，一碗米饭，看着平平无奇。 “沈署长，“温世清压低声音，“底下那层，有东西。“ 沈满仓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菜，趁宪兵不注意，掀开食盒底层的隔板——里面压着一页纸，是东京电文的抄件，上头写着： “着天津特调组，限期三月，查实''烂算盘''归属。逾期未果，特调组全员，负连带之责。——东京宪兵司令部·经济课“ 沈满仓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限期三月……逾期，全员连带。“ 他算了一下日子——坂田的特调组，从成立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期限。 “坂田急了。“沈满仓低声道，“他这三天没提审我，是在等什么？“ “等东京的回电。“温世清道，“他上个月发了一封急电去东京，问''烂算盘''的档案底细——今天，回电到了。“ “回电怎么说？“ “回电是郑伯年截的。“温世清压低声音，“郑先生说——东京回电，只说了一句话：''烂算盘''的档案，已于上月，调往东京。华北方面，自行甄别，不必再问。“ 沈满仓心里一动：“档案，调往东京了？“ “对。“温世清道，“郑先生说，这封回电，来得蹊跷。他说——''烂算盘''的档案，要是在华北，查起来，还有的查；调到东京，就等于——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沈满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翻起一个念头。 “温副课长，“他忽然道，“这封回电，郑先生是怎么截到的？“ “郑先生在东京，有老关系。“温世清道，“他让我转告您——''回电是真的，可发回电的人，不一定是东京的人。''“ 沈满仓心头一跳：“发回电的人……不是东京的人？“ “郑先生是这么说的。“温世清道，“他说，这封回电，来得太顺了——像是有人算准了坂田会问，提前在东京那边，备好了这个''答案''。“ 沈满仓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温世清头顶一照——温世清的账目，浮起一行字：“温世清，伪署会计课副课长，郑伯年安插之人。账：受郑伯年之托，替沈满仓递送东京电文抄件。此人无二心，唯其家中老母病重，欠下郑伯年三十块大洋药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八章东京的电文(第2/2页) 三十块大洋的药费——温世清这条线，是郑伯年用钱拴住的。钱拴的线，平时牢靠，可到了要命的时候，难保不松。 沈满仓把账目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那郑先生的意思是——“ “郑先生说，让您想清楚——''烂算盘''的档案，是被人调去东京的。那个人，要么是想保护您，要么是想……把您彻底钉死。“ 温世清说完，收拾了食盒，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了顿，回头低声道：“沈署长，郑先生还说——您要是真走投无路，就去书场，听一出《空城计》。“ “《空城计》？“ “诸葛亮空城退敌，赌的是——司马懿多疑。“温世清道，“郑先生说，您是个会唱空城计的人。“ 沈满仓坐在长凳上，久久没有动。 “档案调往东京……“他低声道，“保护我的人，不会把档案调走——档案在华北，才有''查不出''的可能；调到东京，就等于把证据送到了别人手里。所以，调档案的人，是想钉死我的人。“ 可谁会调他的档案？又有谁能调他的档案？ 他忽然想起高桥说过的话——“沈署长，您放心。苏先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高桥……“沈满仓低声道，“你一个书记官，怎么知道''烂算盘''的档案在东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特调组二楼的灯，还亮着。 “坂田等东京回电，等来一个''死无对证''。“沈满仓道，“可他不知道——这封回电，本身就是证据。“ “什么证据？“角落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沈满仓回头。候审室里，还坐着那个卖瓜子的小孩——苏玉簪托他带话的那个。小孩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看着他。 “小兄弟，“沈满仓道，“你怎么还没走？“ “苏先生说了，“小孩道，“让我守着您。她说，您要是被关久了，就让我去码头，找于三娘。“ 沈满仓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苏玉簪跑了，还惦记着给他留后路。 “小兄弟，“他蹲下来，压低声音，“你替我去码头传个话——告诉于三娘，明儿夜里，把我那把算盘，送去木村课长那儿。“ “算盘？“小孩眨眨眼，“哪把？“ “就是钱串子从义和当取出来的那把。“沈满仓道，“让她告诉木村——就说，沈满仓请他，看一样东西。看了那东西，他就明白——''烂算盘''的档案，为什么会调去东京。“ 第二百三十九章 甄别名单 第二百三十九章甄别名单 第五天，甄别名单，终于贴出来了。 名单贴在特调组一楼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用红笔画着圈。候审室里的人，被一个个叫出去，对着名单认领自己的名字——认了，画押，进下一轮甄别；不认，拖出去，单独关押。 沈满仓排在后面。他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那张名单，心里默数——上面有书场的账房、跑堂、拉胡琴的，有伪署的两个文书，有码头的一个账房，还有……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温世清“。 名单上，温世清的名字，被人用朱笔画了个叉——不是红圈，是叉。 红圈，是“待甄别“。红叉，是“已查清“。 温世清被查清了？查清了什么？ 他正想着，宪兵喊了一声：“沈满仓！过来认名字！“ 沈满仓走过去，在名单前站定。他的目光扫过整张名单——没有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呢？“沈满仓问。 “名单上没有你。“宪兵道，“坂田主任说了，你单独甄别。“ 沈满仓心里一沉。单独甄别——不在名单上，说明坂田没有把他当“待甄别“的嫌疑人看，而是当成了“重点对象“。 “那温世清呢？“他指了指名单上的红叉，“他查清了？“ “查清了。“宪兵道，“温副课长，是清白——坂田主任亲自验的。他帮特调组查了不少账，立了功，已经放回去了。“ 沈满仓心里冷笑。温世清“立功“了——他立功的方式，不用猜也知道：把他沈满仓的“可疑之处“，一五一十，报给了坂田。 “温世清……“沈满仓低声道，“你这一手，是替我，还是替郑伯年？“ 他转身，正要回候审室，忽然瞥见名单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淡，像是有人随手添的： “高桥：佐藤案旧档，复核。“ 高桥？佐藤案？ 沈满仓心里一动，正要细看，宪兵已经推他：“走，别磨蹭！“ 他被人推进候审室。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高桥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最下面，没有红圈，也没有红叉。 “佐藤案旧档，复核……“沈满仓坐在长凳上，心里翻江倒海，“高桥跟佐藤案，有关系？“ 他忽然想起小野说过的话——佐藤的私人账册里，记着一个人，“左手写字、账房出身、在伪署待过“，批注是“烂算盘，是他“。 左手写字、账房出身、在伪署待过——他原以为，佐藤查的是他。可佐藤死后，账册落到小野手里，小野烧了那页。 如果佐藤查的人，不是他，而是高桥呢？ “高桥在关东军待过两年……“沈满仓低声道，“他要是关东军出身，又调北平特高课，再跟坂田来天津——这条线，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他正要细想，候审室的门开了。高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沈署长，“高桥道，“坂田主任让您过去，再看一样东西。“ 沈满仓站起身，跟着他走。两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高书记官，“沈满仓忽然道，“你认识佐藤美代么？“ 高桥的脚步，顿了一下：“佐藤组长？听说过。她是我来之前，特调组的负责人。“ “她死前，查过一个人。“沈满仓道，“那人左手写字、账房出身、在伪署待过。你猜，她查的是谁？“ 高桥没有回答。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沈署长，“高桥终于开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满仓道，“我就是觉得——佐藤组长查了一辈子''烂算盘''，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她留下的线索，要是被人毁了，那她这案子，就真成了无头案了。“ 高桥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沈满仓。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九章甄别名单(第2/2页) “沈署长，“高桥一字一句道，“您放心。佐藤组长的案子，不会是无头案——因为，查这案子的人，就在您面前。“ 他说这话时，沈满仓的窥账之眼，正巧往他头顶一照——高桥的账目上，赫然浮起一行字：“高桥纯一郎。账：受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藤原之命，于天津特调组潜伏，查''烂算盘''下落。藤原允诺：事成之日，调其回东京，任经济课课长。另：此人心虚，藏有佐藤美代遗留卷宗一册，内记''左手写字之人''疑点，未敢示人。“ 沈满仓心里一凛。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藤原——这个名字，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高桥背后，还有人。“他低声道，“藤原……东京来的……“ “沈署长，您在说什么？“高桥回过头。 “没什么。“沈满仓道，“我就是想——佐藤组长那案子，查了这么久，要是查出个结果来，您这份功劳，怕是要记到头上了。恭喜啊，高书记官。“ 他说完，转身，走进过堂室。 屋里，坂田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摞卷宗。他抬起头，看着沈满仓，语气平淡： “沈署长，请坐。我这儿，有一份东西，想请你看看。“ 他把一页纸推过来。沈满仓低头一看——是一封“军统密信“的抄件，笔迹跟他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这封信，“坂田道，“是昨天，从书场后院的夹层里搜出来的。上头的内容，是军统津门站，给''烂算盘''的指令——让他''弃津赴港''。“ 沈满仓心里一沉。弃津赴港——那是秦朗写在账本纸上的话。这封“密信“，从书场后院的夹层里搜出来，笔迹又像他的——有人，在模仿他的笔迹，写信栽赃。 “坂田主任，“沈满仓抬起头，忽然笑了，“这封信，是假的。“ “假的？“ “假的。“沈满仓道，“因为真正的''烂算盘''，从来不会把指令写在纸上，更不会把信藏在书场后院的夹层里。您被人骗了——有人照着我的笔迹，写了这封信，藏在书场，等着您搜出来。“ 坂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真正的''烂算盘''，不会这么做？“ “因为我就是写这封信的人。“沈满仓道，“——不是。因为我，恰好知道，''烂算盘''怎么传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坂田主任，您要不要看看——这封信的落款日期？“ 坂田低头，看了一眼：“昭和十七年四月十六日。“ “昭和十七年四月十六日……“沈满仓道，“那天，我在兴亚院总核账，签了一天的单据。签字的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四月十六，是四月十五。四月十六那天，我根本不在天津，我去了北平，替兴亚院核账。“ 他抬起头，看着坂田：“主任，一个四月十六在北平的人，怎么写得出四月十六在天津写的信？“ 屋里安静下来。坂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署长，“他缓缓道，“你这一趟，倒是把退路，都算好了。“ “不是我算好了。“沈满仓道，“是栽赃我的人，没算好——他算到了笔迹，没算到我的行程。这封信，是照着我的笔迹临摹的，可临摹的人，不知道我四月十六去了北平。“ 他站起身，看着坂田：“主任，您不妨查查——这封信，是谁的笔迹，又是谁，把它藏在书场后院的。“ 坂田没有回答。沈满仓转身，走出过堂室。 走廊里，高桥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一言不发。 “高书记官，“沈满仓从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佐藤的案子，不会是无头案么？我等着看——你查出来的''烂算盘''，到底是谁。“ 第二百四十章 死局与活路 第二百四十章死局与活路 死局，是坂田亲手布的。 第二天，坂田没有再提审沈满仓。他只是派人，把三样东西，送到了候审室：一份笔迹比对报告，一封“军统密信“抄件，一张义和当朝奉老黄的证词。 报告说：密信笔迹，与沈满仓高度吻合。密信说：指示“烂算盘“弃津赴港。证词说：沈满仓常去义和当存物，行踪诡秘。 三样东西，三把刀，把沈满仓钉得死死的。 “沈署长，“宪兵传话，“坂田主任说了，您要是认了，签字画押，他给您留条活路；您要是不认，明儿一早，就送您去宪兵队本部。“ 沈满仓坐在长凳上，看着那三样东西，没有动。 “死局……“他低声道，“坂田这是，要一击致命。“ 他伸手，拿起那张笔迹比对报告，细细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封“密信“抄件，看了半天；最后，拿起老黄的证词。 证词上，老黄按了手印，写得清清楚楚：“沈署长常来存物，多为我经手。第三号当品，为一旧算盘，已由钱姓客人取走。“ “钱姓客人取走……“沈满仓低声道，“老黄连这个都写了。“ 他放下证词，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盘棋，重新过了一遍。 坂田要一击致命，可坂田忘了一件事——他要的“死“，是“证据确凿“的死。而“证据确凿“，需要每一个环节都对得上。 笔迹对上了，可落款日期对不上——四月十六，他在北平。 密信对上了，可密信的内容，是秦朗写在账本纸上的“原话“——这封信，是从账本纸“誊“出来的。誊写的人，见过那张账本纸。 老黄对上了，可老黄是被人收买的——收买他的人，是高桥。 “三样证据……“沈满仓睁开眼，“两样经手过高桥。老黄被他收买，密信是他放的——这三样''证据''，全是从他手里过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坂田布了个死局，可他不知道——他布这个局，用的每一颗子，都是高桥递给他的。高桥让他查笔迹，他就查笔迹；高桥让他搜书场，他就搜书场；高桥让他传老黄，他就传老黄。“ “他不是在布局。“沈满仓低声道，“他是被人牵着走。“ 傍晚，钱串子托人捎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钱串子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 “沈爷，算盘已送到木村课长处。木村说：明儿一早，他亲自来提人。“ 沈满仓捏着纸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等的，就是木村。 入夜，候审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温世清，他压低声音：“沈署长，郑先生让我带句话——''明儿一早，坂田要送您去宪兵队。您要是过不去这一关，就提我。''“ “提你？“ “提我的名字。“温世清道，“郑先生说——您提了温世清三个字，坂田就得重新想。“ 沈满仓心里一动：“郑先生这是……“ “郑先生说，“温世清道，“您提了温世清，坂田就会去查温世清。一查，就会发现——温世清是郑伯年的人。再一查，就会发现——郑伯年，是东京那边，点了名要保的人。“ 沈满仓看着他，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郑伯年……东京点名要保的人？“ “郑先生没说太多。“温世清道，“他只说——您要是过不去，就把他的底牌掀出来。那张牌，能保您三天。“ 三天。沈满仓心里默算了一下——三天，够他做什么？够木村提人，够他翻案，够他把高桥的底，挖出来。 “够了。“沈满仓道，“三天，够我翻盘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候审室的门就开了。两个宪兵走进来，押着沈满仓往外走。 走廊尽头，坂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高桥。坂田手里，捧着一份公文，语气平淡：“沈署长，走吧。宪兵队本部，已经备好您的房间了。“ 沈满仓站定，看着坂田：“坂田主任，您就不好奇——那封''密信''，是谁放在书场后院的？“ “我查过了。“坂田道，“书场后院，只有苏玉簪和您，常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章死局与活路(第2/2页) “苏玉簪跑了。“沈满仓道，“这封信，是她放的吗？她要是放信的人，为什么要跑？“ 坂田没有回答。 “主任，“沈满仓忽然提高声音，“我告诉您——这封信，是高桥放的！他收买了义和当的朝奉老黄，从他那儿打听到我存过东西；他照着我的笔迹，写了这封信，藏在书场后院，等着您搜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桥身上。 高桥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署长，您这反咬一口，咬得可真准。我高桥，跟您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栽赃您？“ “为什么？“沈满仓道，“因为佐藤美代生前，查的人，是你！“ 他转向坂田：“主任，您可知道——佐藤组长的私人账册里，记着一个人：左手写字、账房出身、在伪署待过。批注四个字：''烂算盘，是他''。您可知道，那个人，就是高桥？“ 走廊里，炸开了锅。高桥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高桥厉声道，“佐藤的账册，早就烧了！“ “烧了？“沈满仓笑了，“佐藤的账册，是小野藏着的。小野——他没烧。他留了一页，等着今天用。“ 他转头，看向走廊拐角：“小野先生，您说呢？“ 走廊拐角，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小野。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封面写着“佐藤美代·私账“。 “坂田主任，“小野咽了口唾沫，“这本账册，是佐藤组长生前，让我保管的。她说——要是她出了事，让我把它，交给能替她查下去的人。“ 他翻开账册，翻到某一页，递到坂田面前：“主任，您看——这页上，佐藤组长记着：''高桥纯一郎，关东军旧部，左手腕刀伤。此人账目可疑，疑为军统所派。''批注：''烂算盘，是他。''“ 走廊里，死一般地安静。 坂田盯着那页账册，久久没有说话。高桥站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高桥书记官，“坂田缓缓开口，“佐藤组长，认得你？“ “主任，我……“ “你从关东军调到北平，又从北平跟到天津。“坂田道，“你告诉我——佐藤组长，为什么会在账册里，记着你？“ 高桥张了张嘴，忽然转身，夺路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木村隆一。木村身后，跟着两个宪兵，堵住了走廊。 “高桥书记官，“木村道，“跑什么？坂田主任，还没问完话呢。“ 高桥站在走廊中间，进退不得。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沈满仓，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满仓……“他低声道，“你赢了。“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可你赢了我，赢不了东京！你猜——是谁，把''烂算盘''三个字，报给东京的？“ 沈满仓心里一动。他凝神，窥账之眼猛地往高桥头顶一照——快死的人，账目已经开始涣散，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只依稀辨出几个字：“……报给东京之人，非我，非坂田，乃……''白……''……“ “白“字后面，账目彻底散了。高桥的眼里，已经没了光。 “白……“沈满仓低声道，“白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高桥已经一咬牙，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宪兵冲上去，扶起他——已经没气了。高桥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自尽了。 走廊里，死一般地安静。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高桥的尸体，心里翻江倒海。 “是谁把''烂算盘''报给东京的……“他低声道，“高桥没说出口的，是谁？“ 他想起窥账之眼涣散前，那个模糊的“白“字。白——白什么？白局长？白掌柜？还是…… “白……“他默默把这个字，咽进肚子里，“这个谜，只能慢慢解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坂田站在灯下，脸色阴沉；木村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温世清站在远处，低着头；小野抱着账册，手足无措。 是谁？ 第二百四十一章 书场新章 第二百四十一章书场新章 甄别风暴，散了。 高桥自尽，死无对证。坂田顺着佐藤的账册，查出高桥在关东军时的旧档——他当年在关东军管过军需账，账目不清，疑点重重；佐藤生前查他，正是因为他账目可疑。高桥怕佐藤查出底细，又怕沈满仓顺着佐藤的线摸到他，才抢先布局，栽赃沈满仓。 “甄别风暴“四个字，就此画上句号。坂田虽然没抓到“烂算盘“，却除掉了“高桥“这颗埋在特调组里的雷——对外，他宣称“查获军统潜伏人员高桥纯一郎“，算是给东京交了一份差。 沈满仓走出特调组大门时，已经是第十天。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看清来接他的人——钱串子蹲在街对面，冲他招手。 “沈爷！“钱串子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您可算出来了！您这十天真够悬的——我差点以为，您要折在里头了！“ “折不了。“沈满仓道，“有人舍不得我折。“ “谁？木村课长？“ “他舍不得我折，是怕兴亚院的账没人管。“沈满仓道，“还有个舍得我折的，巴不得我死在里头——可惜，他没等到那天。“ “高桥？“钱串子道，“他死了，这账，是不是就清了？“ “清了？“沈满仓笑了，“账，永远清不了。高桥死了，可他死前那句话——''是谁把烂算盘报给东京的''——还没答案呢。“ 钱串子打了个寒战：“您是说，还有后手？“ “有没有后手，得看东京那边，怎么回。“沈满仓道，“高桥死了，坂田交差了，可东京那边，要的可不是一颗棋子——他们要的是''烂算盘''三个字，落在一个活人头上。“ 他顿了顿：“这个活人，不是我，就是下一个。“ 两人沿着估衣街往酱菜铺走。街面上，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满仓走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市井的声响，心里那根绷了十天的弦，才慢慢松下来。 “钱串子，“他忽然道，“我姐跟杏儿，还在码头？“ “在呢。“钱串子道，“于三娘照顾着，杏儿天天缠着码头的兄弟学泅水，我姐帮着于三娘算账——昨儿我还听于三娘说，你姐算账的手艺，比码头老账房还利索。“ “那就好。“沈满仓道，“让她们再住一阵子。等我把这边的事，收拾利索了，再接她们回来。“ “您打算……“ “先回酱菜铺，烧壶水，泡壶茶。“沈满仓道，“再想想——''烂算盘''的档案，到底是谁，调去东京的。“ 回到酱菜铺，沈满仓关上门，先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碗茶。他坐在堂屋里，捧着茶碗，望着窗外，心里慢慢盘算。 高桥说，“烂算盘“三个字，是有人报给东京的。报给东京的人，不是高桥，不是坂田——那是谁？ 他想到了三个人：木村、郑伯年、秦朗。 木村报的？木村要保兴亚院的账面，把“烂算盘“报给东京，是想借东京之手，把水搅浑？郑伯年报的？郑伯年要保那本二十年前的旧账，把“烂算盘“报给东京，是想转移视线？秦朗报的？秦朗要让“烂算盘“弃津赴港，先报给东京，逼他走？ “三个人，三种可能。“沈满仓低声道，“可无论哪一种，都说明——''烂算盘''三个字，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放下茶碗，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苏玉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得齐整，像换了个人。 “沈署长，“她笑道，“我来听书了。“ “书场还没开呢。“沈满仓道，“苏先生，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书场关了，可书，不能停。“苏玉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我来，是跟您商量——书场新章，怎么唱。“ 沈满仓看着她，心里一动：“新章？“ “甄别风暴散了，可''烂算盘''的账，还没清。“苏玉簪压低声音，“秦站长说了——书场不能关。关了，暗语网就断了。他让咱们，换一种唱法，接着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一章书场新章(第2/2页) “什么唱法？“ “老规矩，改新词。“苏玉簪道，“书场新章，第一出——《借东风》改《空城计》。暗语照旧，词全换。从今往后，书场里说的每一段书，都有两重意思：一层给台下的日本人和汉奸听，一层给咱们自己人听。“ 沈满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苏先生，你这''书场新章''，唱得可比《借东风》热闹多了。“ “热闹不好么？“苏玉簪道，“这年头，越是热闹，越没人注意台底下唱的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南市书场重新开张。门口贴了红纸，上书：“书场新章——《空城计》，苏玉簪先生，敬献。“ 台上，苏玉簪醒木一拍，开唱。台下，坐满了听书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灰布制服的。沈满仓坐在后排，要了一壶茶，慢慢喝。 苏玉簪在台上唱《空城计》，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一句，忽然改了词： “……散淡人，偏遇着，甄别风暴。算盘响，惊动了，东京城。“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算盘响，惊动了东京城“——这是告诉他：东京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算盘“了。 他放下茶碗，正要细想，忽然瞥见台下前排，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抬头看着台上，微微鼓掌。 沈满仓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冲他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沈满仓不动声色，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那人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经济统制督导。账：奉命彻查天津兴亚院历年账目，疑其与华北''烂算盘''案相关。此人所带账册，系东京本部五年总账抄本，非兴亚院天津分账。另：此人今日午后，与特调组高桥遗物交接——高桥死前，曾密报此人，''烂算盘''或藏于兴亚院账房。“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藤原带的，是东京本部五年的总账抄本——他不查天津分账，他查的是总账。总账上，但凡有一笔对不上，就能从东京一路追到天津，追到兴亚院，追到——他沈满仓的账房。 更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笔：高桥死前，曾密报藤原，“烂算盘“或藏于兴亚院账房。 “高桥……“沈满仓低声道，“你死了，还把刀递给了下一个人。“ 他放下茶碗，再抬眼时，藤原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听台上的《空城计》。 散场后，沈满仓没有走。他在书场门口等了片刻，苏玉簪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那人是谁？“沈满仓问。 “东京兴亚院本部，新派的天津特派员。“苏玉簪压低声音，“他姓藤原。今儿下午刚到天津——说是来''督导经济统制''的。“ “督导经济统制？“沈满仓道，“坂田的特调组，不是刚结案？“ “结案了，可他来了。“苏玉簪道，“秦站长说——这人不简单。他来天津，带的不是公文，是账册。“ “账册？“ “东京兴亚院本部的账册。“苏玉簪道，“他要查的，不是''烂算盘''——是天津兴亚院，这几年的每一笔账。“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书场门口那盏新挂的红灯笼，心里翻起一个念头： “甄别风暴，是查人。这姓藤原的，是来——查账的。查账，可比查人，狠多了。“ 他转身，往估衣街走。身后，书场里传来苏玉簪的定场诗，悠远绵长： “空城计，唱罢。下一出——《火烧赤壁》。“ 火烧赤壁——书场新章的暗语，已经传出去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醒木三响 第二百四十二章醒木三响 《空城计》连演了三日，南市书场场场爆满。 沈满仓也连着听了三日。他坐在老位置——后排靠柱子的那把椅子，要一壶高末，一碟五香豆，慢慢听。台上苏玉簪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他跟着众人叫一声好；唱到“算盘响，惊动了东京城“，他端起茶碗，若无其事地抿一口。 台下的人听热闹，他听门道。 这天中午，钱串子找上门来，手里拎着半只烧鸡，一屁股坐在酱菜铺的堂屋里。 “沈爷，“他撕下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听说书场那出新戏，连唱三日，场场爆满？“ “嗯。“沈满仓正在核账，头也不抬，“苏玉簪唱的，你又不是没听过。“ “听过，听过。“钱串子道，“我就是纳闷——您这天天往书场跑，一坐就是一晚上，到底是听戏，还是看人？“ 沈满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说啊——“钱串子压低声音，“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书场里，怕是藏着比戏还热闹的东西。“ 沈满仓放下笔，慢悠悠道：“钱串子，你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谈不上。“钱串子啃完鸡腿，抹了抹嘴，“我就是听人说——东京那边，来了个什么督导，要查兴亚院的账。沈爷，您可是兴亚院的总核账，这查账查到您头上，可不得了。“ “有什么不得了的？“沈满仓道，“账房里的账，每一笔都有凭有据。“ “有凭有据？“钱串子嗤了一声，“沈爷，您这话，骗骗外行行。您在兴亚院这几年，替人平了多少账，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沈满仓没有接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账本是命。您经手的那几本底账，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您要是信得过我，把底账交给我，我给您藏个稳妥的地方。“ “藏哪儿？“ “义和当。“钱串子道，“我老本行。当了东西，三年不赎，也没人查。比您存在自己手里，稳妥得多。“ 沈满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钱串子，你这是——想让我，把账本当给你？“ “嘿嘿，“钱串子搓了搓手，“这不是……两全其美么。您保命，我保本。“ “保本？“沈满仓道，“你是想，等我出了事，好把账本赎出来，换钱吧？“ 钱串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沈爷，您这话说的——我钱串子，是那种人么？“ “你是。“沈满仓放下茶碗，“可你这种''贪财怕死''的性子，我反而放心——贪财的人，不会把账本交出去，怕死的人，不会把账本烧了。“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大洋，丢给钱串子：“拿去买壶酒。底账的事，我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钱串子接住大洋，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得嘞！沈爷，您有事，言语一声，我随叫随到。“ 他揣着大洋，哼着小曲走了。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默默想：钱串子这人，嘴上没把门，可真到节骨眼上，倒是个能托底的。 第四日傍晚，他照旧到书场，却发现门口的红纸换了新的——“《空城计》连演毕，《火烧赤壁》明夜开锣，苏玉簪先生，敬献“。 “火烧赤壁……“沈满仓心里一动，“来了。“ 他走进书场，照旧坐在老位置。台上，苏玉簪还没开唱，先端了杯茶润嗓。她扫了台下众人一眼，目光在沈满仓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茶杯，醒木“啪“地一拍，开唱。 这一场，苏玉簪唱的还是《空城计》的折子，却跟白天不太一样——她唱得比往常慢，一字一句，像是把词拆碎了，嚼烂了，再吐出来。 沈满仓听了一会儿，慢慢听出了门道。 “……空城一座，退司马十万兵。“苏玉簪唱到这句，醒木忽然连拍三下，“啪啪啪“——三声脆响，在满堂喝彩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台下有人喊：“好！“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却顿住了。醒木三响——这是他跟苏玉簪说好的新暗号：一响，平安；二响，有信；三响，紧急。 三响，出事了。 他没有动，慢悠悠喝完那碗茶，又坐了一刻钟，等散场，才起身往外走。走到书场后巷，他停住脚步，靠着墙，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二章醒木三响(第2/2页) 果然，不一会，书场后门“吱呀“开了条缝，苏玉簪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进来说。“ 沈满仓闪进后门。书场后台，油灯昏黄，堆着戏箱、行头、锣鼓。苏玉簪关上门，转过身，脸上没了台上的笑意。 “出什么事了？“沈满仓问。 “秦站长传信。“苏玉簪道，“藤原——开始查兴亚院的账了。“ “他查他的，我早知道了。“沈满仓道，“他不是带了一箱子总账抄本来么。“ “可他不光查总账。“苏玉簪道，“他今儿下午，去了趟兴亚院，点名要看账房的台账。他手里，有高桥的密报——''烂算盘，藏于兴亚院账房''。“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我在账房？“ “他知不知道，都得查。“苏玉簪道，“秦站长说——藤原查账，不是走马观花。他查账房，就会查到你经手的每一笔账。你进兴亚院这几年，经手了多少''平账''的勾当，你心里有数。但凡有一笔，让他看出破绽……“ “我知道。“沈满仓打断她，“我经手的账，每一笔都平得滴水不漏。藤原要查，查不出花来。“ “秦站长担心的，不是你的账平不平。“苏玉簪看着他，“是——你经手''平账''的时候，有没有人，记过你的笔迹、你的签名、你平账的手法。“ 沈满仓心里一凛。 “秦站长的意思是……“ “藤原手里有高桥的密报。“苏玉簪一字一句道，“高桥管了半个月的笔迹比对。你签过的每一张单据，他那里，可能都有抄件。“ 后台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沈满仓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苏玉簪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苏玉簪，南市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欠秦朗一条命，替秦朗传信十年；对沈满仓，心存三分真意，亦有三分试探。今受秦朗之命传话，心中不安——恐''烧底稿''一事，会引火烧到沈满仓身上。“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苏玉簪心里不安——她知道“烧底稿“这话不对，但她还是传了。这说明，秦朗那边，是真的急了。 “所以，“沈满仓放下茶碗，缓缓道，“秦站长让我——先下手？“ “先下手为强。“苏玉簪道，“你比藤原，早一天把账房里的''尾巴''收拾干净，他就晚一天查出问题。秦站长说了——今晚子时，码头上有人等你，把你这几年经手的''平账''底稿，全部送去，烧掉。“ 沈满仓没有说话。他望着油灯，心里飞快地转着。 烧底稿——这是他该做的。可烧了底稿，等于把“烂算盘“的痕迹，从兴亚院账房里抹干净了。抹干净之后呢？藤原查不到账房，就会查别处。查别处，就会查到——别的人。 “苏先生，“他忽然开口，“秦站长，只让烧我的底稿？“ 苏玉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她才道：“秦站长说——先烧你的。别人的，看情况。“ “看情况……“沈满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好一个看情况。“ 他站起身，整了整长衫：“底稿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帮我回秦站长一句话——''沈某的账，自己平；沈某的尾巴，自己收。不收别人的，也请别拿我当枪使。''“ 苏玉簪沉默了一瞬：“沈署长，你这话，说得见外了。“ “不见外。“沈满仓道，“账房里的水，深得很。我要是真把底稿全烧了，藤原是查不到我了——可藤原查不到我，就会去查别人。查来查去，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那火烧的，就不是我的尾巴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先生，替我传句话给秦站长——书场的暗语网，我信。可''烧底稿''这种话，他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他推门出去。身后，苏玉簪的声音，追了上来： “沈署长——今晚子时，码头的人，去还是不去？“ “去。“沈满仓头也不回，“我烧我的底稿。可烧之前，我得先看看——我这几年，到底给人，挡了多少刀。“ 第二百四十三章 折扇上的字 第二百四十三章折扇上的字 子时，大沽码头。 沈满仓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卸完了货，只有几盏汽灯，在海风里晃。于三娘站在栈桥尽头，披着件黑氅，手里夹着根烟卷。 “沈爷，“她吐了个烟圈，“你来的倒准时。“ “于三娘，“沈满仓道，“秦站长让送来的东西呢？“ 于三娘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过来：“账房这几年的底稿，都在里头了。秦朗让我亲手交给你——他说，烧不烧，你说了算。“ 沈满仓接过油布包，掂了掂，没有拆开：“于三娘，你先帮我个忙——这包东西，先别烧，替我存两天。“ 于三娘挑了下眉：“不烧？秦朗不是让你……“ “秦朗是让我烧。“沈满仓道，“可烧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进兴亚院这几年，替人平了多少账、挡了多少刀。“沈满仓道，“这些底稿，要是烧了，就死无对证了。可要是不烧——这包东西，就是我的护身符。“ 于三娘把烟卷掐灭：“你信得过我？“ “码头上，我只信你。“沈满仓道，“存两天，两天后我来取。“ 于三娘收了油布包，塞进怀里：“行。可丑话说前头——要是这两天，有人查到我头上，我可是先把东西扔海里，再翻脸不认人。“ “那是自然。“沈满仓道，“你要是护不住，就该扔。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于三娘笑了：“沈爷，你这账，算得明白。“ 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栈桥上，望着海面，忽然道：“于三娘，我问你个事。“ “你说。“ “最近这阵子，“沈满仓道，“码头上，有没有什么生面孔？——不是卸货的，是专门来转悠的。“ 于三娘想了想：“有。前儿个晌午，来了个戴圆框眼镜的，穿着灰布长衫，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问这儿卸不卸兴亚院的货。我让人回了——说码头上不接兴亚院的活。“ “圆框眼镜，灰布长衫……“沈满仓心里一动，“他是不是，还带了个皮包，上头印着个''井''字？“ “哟，“于三娘道，“您怎么知道？那皮包，我手下人还嘀咕来着——说现在读书人，都兴挎这种皮包了？“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望着海面，心里却已经翻起浪来。 戴圆框眼镜、穿灰布长衫、挎“井“字皮包——这是兴亚院新来的书记官，井上。 井上来码头转悠，问兴亚院的货——他在踩点。他盯的，不是码头上的货，是码头上跟兴亚院有往来的人。 “于三娘，“沈满仓道，“往后，兴亚院的人再来码头，你让兄弟们，记下他们的模样、时辰、问了什么。记下的东西，送到酱菜铺，交给钱串子。“ “成。“于三娘道，“沈爷，你这是——要防谁？“ “防一条，会咬人的狗。“沈满仓道。 他转身，下了栈桥。身后，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汽灯的光，晃了晃。 沈满仓从码头回来，没有回酱菜铺，先拐去了南市。书场已经散了，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苏玉簪正坐在后台，对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底稿的事，办妥了？“ “先存着。“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不急着烧。“ 苏玉簪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你不信秦站长？“ “我信他。“沈满仓道，“可我不信''烧了底稿就万事大吉''这种话。烧了底稿，藤原是查不到我了，可账房里的窟窿还在。藤原要查，迟早查出来——到时候，他查到谁头上，谁就是''烂算盘''。“ 苏玉簪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把窟窿，补上？“ “补不上。“沈满仓道，“账房的窟窿，不是一天两天掏出来的。我唯一能做的，是让藤原查账的时候，查到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玉簪手里的折扇上：“这把扇子，是新买的？“ 苏玉簪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火烧赤壁》——江面上，万船齐发，火光冲天。扇骨的缝隙里，夹着一行蝇头小楷，若不细看，根本看不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三章折扇上的字(第2/2页)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满仓心里一动。这句话，是《三国演义》里讽刺周瑜的——赔了夫人又折兵。苏玉簪把这句话写在扇子上，夹在扇骨里，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没有立刻接话，借着端详扇面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苏玉簪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苏玉簪，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除军统暗语网外，另受秦朗密嘱——若沈满仓与藤原交锋，可酌情透露''书场暗语网''底细以保沈满仓平安。此嘱与秦朗此前指令有悖，苏玉簪心中迟疑。“ 沈满仓端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秦朗给了苏玉簪一道密嘱——可以透露暗语网底细，保他平安。这道密嘱，跟“烧底稿“的指令，是矛盾的：一边让他抹平痕迹，一边又给苏玉簪留了“兜底“的后路。 “秦朗……“沈满仓心里默默道，“你到底是在保我，还是在试我？“ 他不动声色，把折扇合上，放回桌上：“苏先生，你这扇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师父传下来的。“苏玉簪道，“老辈子的规矩——扇不离手，字不离扇。“ “好规矩。“沈满仓道，“这''赔了夫人又折兵''，唱的是赤壁。可要我说，这出戏，还有一层意思——周瑜赔了夫人，是丢了人；折了兵，是损了将。赔了又折，那是两头空。“ 苏玉簪看着他，没有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沈满仓也不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苏玉簪把这两句话写在扇子上，不是给他看热闹的——是给他递话：藤原这趟差，查到最后，赔的是谁，折的是谁，全看这盘棋，谁在下。 他刚要开口，苏玉簪已经合上折扇，若无其事地别在腰间：“沈署长，扇子是我新买的，画是请人画的。好看么？“ “好看。“沈满仓道，“就是这词儿，配这画，有点意思——火烧赤壁，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两出，挨不上啊。“ “挨不挨得上，看怎么唱。“苏玉簪道，“要是唱《借东风》，周郎借了东风，烧了曹操，那是大胜。要是唱《赔了夫人又折兵》，周郎赔了夫人，又折了兵，那是大败。同一出赤壁，唱法不同，结局就不同。“ 沈满仓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藤原这一趟查账，到底是''借东风''，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全看谁在唱？“ “沈署长，果然聪明。“苏玉簪站起身，“秦站长托我转告你一句话——''藤原这一出，不是来烧曹营的。他是来借东风的。''“ “借东风……“沈满仓低声道，“藤原借东风，要烧谁？“ “烧谁，得看风往哪边吹。“苏玉簪道，“你回去，好好想想——藤原要查的账，查到最后，烧的是谁。想明白了，明儿晚上，书场里，你再给我递个话。“ 她说完，拿起油灯，走了。后台里只剩下沈满仓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借东风……“他低声道，“藤原，你要烧的，到底是谁？“ 他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忽然瞥见地上——苏玉簪方才坐的地方，落着一把折扇。他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另一把，扇面上画着一座账房，账房的梁上，悬着一杆算盘。算盘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账房有内鬼。“ 沈满仓握着那把折扇，手心里，沁出冷汗。 账房，有内鬼。苏玉簪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她把话，藏在扇子里，落在地上，让他自己捡。 “兴亚院账房……有内鬼？“沈满仓低声道，“谁？“ 他想起藤原查账的消息，想起高桥的密报，想起秦朗让他烧底稿……一桩桩，一件件，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有人想借藤原的手，烧了我。“沈满仓道，“可苏玉簪告诉我——账房里的鬼，不是我。“ 他握着那把折扇，慢慢走出书场后门。夜色里，估衣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一双双眼睛。 “账房有内鬼……“他低声道，“那这出《火烧赤壁》，到底要烧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后台的密信 第二百四十四章后台的密信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照常到兴亚院账房当值。 账房在兴亚院二楼西侧，一间大屋，摆了六张桌子，桌上堆着账册、单据、算盘。沈满仓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账房老张头，和新来的书记官，姓井上的。 井上是上个月从北平调来的，三十出头，戴副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做事勤勤恳恳。沈满仓进门时，他正低着头，对着一本台账，一笔一笔地誊抄。 “井上君，“沈满仓笑道，“来得早。“ “沈署长，“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您也早。这台账，北平那边催得急，我赶一赶。“ 沈满仓在自己桌前坐下，摊开昨日的单据，慢慢核。余光里，他扫了井上一眼——井上的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账册摞成一摞，单据夹成一夹，连蘸水笔的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被人训练过的。 沈满仓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井上头上一照——井上的账目，浮起一行字：“井上三郎，伪华北兴亚院天津事务局书记官（调任）。账：受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藤原信义之命，潜入天津账房，抄录沈满仓经手之全部账目，逐笔上报。另：此人三日前，曾于夜间私开账房铁柜，翻检旧档半时辰，取走一册民国三十年（1941年）军需账底账。“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井上是藤原的人。而且，他三天前，夜里开过账房的铁柜，取走了1941年军需账的底账。 沈满仓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井上桌前，随手翻了翻井上誊抄的台账：“井上君，你这字，写得倒工整。“ “沈署长过奖了。“井上道，“做文书这行，字是门面。“ “是门面。“沈满仓道，“可我看你这台账，誊抄得也太工整了些——一笔一划，都像是照着字帖写的。“ 井上握笔的手，微微一滞：“沈署长，您是说……“ “我是说，“沈满仓弯下腰，压低声音，“北平特高课经济课出来的人，写字都这么规矩么？“ 井上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沈满仓，眼里的光，闪了闪：“沈署长，您……“ “别紧张。“沈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老张头也听得见，“我就是听人提过一句，说北平特高课有个姓井上的文书，字写得极好。我还当是同名同姓——今儿一看，果然是您。“ 他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核账。 屋里，安静了片刻。井上低着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老张头抬了抬眼皮，看看井上，又看看沈满仓，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打算盘。 沈满仓心里清楚：这一句话，井上会立刻传给藤原——“沈满仓知道我的底细了“。藤原知道沈满仓知道了，就会——加快动作。 他等的，就是藤原加快动作。 1941年的军需账——那是他沈满仓，经手“平账“最多的一本。 沈满仓低头核了会儿单据，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井上君，北平那边催的台账，是哪一年的？“ “民国三十年。“井上道，“就是军需那本。“ 沈满仓心里一沉。民国三十年军需账——正是井上取走的那本底账的对应台账。他表面在誊抄，实际上，是在逐笔核对沈满仓当年平过账的数字。 “那本账，“沈满仓道，“我记得年前封存了，怎么又调出来？“ “北平那边说，要重新核一遍。“井上道，“说是上头新派了督导，要查华北这几年的军需账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四章后台的密信(第2/2页) “新派了督导？“沈满仓道，“哪位督导？“ “听说是东京兴亚院本部来的，姓藤原。“井上抬起头，笑着看沈满仓，“沈署长，您没听说？“ “我忙着核账，没顾上打听。“沈满仓道，“不过，既是上头要查，那就查吧。账房的账，每一笔都有凭有据，不怕查。“ 他说完，低头继续核单据，不再说话。心里，却已经把“井上取走1941年军需账“这件事，记了下来。 中午，沈满仓趁午休，去了趟书场后台。 书场白天不唱戏，后台空着。沈满仓进去时，苏玉簪正在收拾行头，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怎么样？“ “账房里，确有内鬼。“沈满仓道，“新来的书记官，井上——是藤原的人。他三天前，夜里开过账房铁柜，取走了民国三十年的军需账底账。“ 苏玉簪手里的戏服，顿住了：“1941年的军需账……那不是你……“ “是我经手最多的一本。“沈满仓道，“井上要是把那一本核完了，我这些年平的每一笔账，都得翻出来。“ “那你怎么办？“ “账，我已经平了。“沈满仓道，“平账的手法，我改了七遍，每一遍都留了后手。井上要核，核得出''对得上''，核不出''有问题''。可我怕的，不是账对不上——我怕的是，他手里，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高桥的密报。“沈满仓道，“高桥死前，管了半个月的笔迹比对。我签过的单据，他手里可能有抄件。井上要是拿着那些抄件，对照我平过的账……“ “那就坐实了。“苏玉簪道，“你平账的手法再高明，笔迹对上了，就赖不掉。“ 后台里安静了片刻。苏玉簪放下戏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满仓：“这是今早，秦站长托人送来的。“ 沈满仓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只有两行字： “井上为藤原之耳目，已掌握汝签名抄件。军需账底账，务于三日内取回，否则必成大患。另：账房铁柜钥匙，在账房老张头处。“ 沈满仓看完，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秦站长的消息，倒是快。“他道，“可他说得轻巧——账房铁柜的钥匙，在老张头那儿。老张头那人，油盐不进，钥匙看得比命还重。我怎么取？“ “取钥匙，是小事。“苏玉簪道，“问题是——取回底账之后呢？烧了？“ “烧了，井上就死无对证了。“沈满仓道，“可烧了，也坐实了''账房里有鬼''。藤原查下来，账房里少了一本底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把柄。“ “那你打算……“ “我不取底账。“沈满仓道，“我要让井上，亲手把底账，还回来。“ 苏玉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沈署长，你又要唱空城计了？“ “不。“沈满仓道，“这一出，唱的是《借东风》——让井上这把''东风''，替我烧一把火。“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先生，你帮我查一件事——井上到天津之前，在北平，是做什么的？“ “北平？“苏玉簪道，“你怀疑他……“ “他一个书记官，能拿到兴亚院账房铁柜的钥匙，能夜里开柜取账，能在三天内抄完一本军需账的台账。“沈满仓道，“这种手段，不是书记官该有的。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他推门出去。身后，苏玉簪的声音传来：“我今晚就查。“ “查清楚了，“沈满仓道，“明儿晚上书场，你唱一出《借东风》，我就全明白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说书人的规矩 第二百四十五章说书人的规矩 第二天晚上，书场照常开张。 台上，苏玉簪醒木一拍，开唱《借东风》。台下，沈满仓坐在老位置，一壶高末，一碟五香豆，慢悠悠地听。 苏玉簪唱到“孔明登坛借东风“一节，忽然改了词： “……东风借得，曹营烧。只可怜，周郎妙计，空一场。东风吹向，西江口——烧的，是自家的船。“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东风借得，曹营烧……烧的，是自家的船“——这是苏玉簪在告诉他：井上查账，查到最后，烧的不是他沈满仓，而是“自家的船“。谁的船？井上自己的？还是藤原的？ 他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台上，苏玉簪又唱了几句，唱到“周郎妙计安天下“一句时，醒木忽然一拍，改了词： “……安天下，先安己。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买卖，不划算。“ 沈满仓心里又是一动。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是折扇上的那句话。苏玉簪把这句话，又唱了一遍。 “先安己……不划算……“沈满仓低声道，“苏玉簪，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散场后，沈满仓没有走。他在后台等了一会儿，苏玉簪卸了妆，出来，两人坐在后台的油灯下。 “井上在北平的事，查到了。“苏玉簪开门见山，“他原来是北平特高课经济课的文书，管了两年档案。去年年底，北平特高课撤了经济课的编制，他被调到兴亚院——然后，这个月，又调来天津。“ “北平特高课，经济课……“沈满仓道，“那他跟高桥……“ “高桥也是北平特高课调来的。“苏玉簪道，“两人在北平，是同僚。“ 沈满仓心里一沉。井上跟高桥，是旧同僚——高桥是藤原的人，井上也是藤原的人。藤原从北平，把高桥和井上，先后调到天津，一个管笔迹比对，一个查账房账目——这是藤原一早就布好的局。 “藤原……“沈满仓低声道，“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收网的。“ “收谁的网？“ “收''烂算盘''的网。“沈满仓道，“高桥管笔迹，井上管账目——两人一左一右，把''烂算盘''锁死在兴亚院账房里。“ 后台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那你这出《借东风》，“苏玉簪开口，“还唱得下去么？“ “唱得下去。“沈满仓道，“藤原要收网，网还没收——他手里，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沈满仓道，“高桥死了，他的密报，只是口头密报，没有白纸黑字。井上查账，查的是账目，不是笔迹——他要坐实''烂算盘''是账房的人，还得有一样东西：我签过名的、跟军统有关的单据。“ “你签的单据，都在账房的底账里。“苏玉簪道，“井上手里，只有台账，没有底账。“ “所以，藤原要的，是那本底账。“沈满仓道，“井上取走底账，不是要核账——他是要把底账里，有我签名的几页，抽出来，作为证据。“ “那你还让他取？“苏玉簪道，“你昨晚不是说，要让他把底账，还回来？“ “是。“沈满仓道，“我就是要让他，把底账还回来——而且，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偷出来的。“ 苏玉簪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沈署长，你这话，越说越玄了。“ “不玄。“沈满仓道，“说书人有一句老话——''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井上会偷账，我会——让账自己跑回来。“ 他顿了顿：“苏先生，你帮我传个信给秦站长——就说，明儿晚上，请他到书场，听一出戏。这出戏的名字，叫《说书人的规矩》。“ “《说书人的规矩》？“苏玉簪道，“这出戏，我可没听过。“ “没听过，就现编。“沈满仓道，“说书人的规矩，头一条就是——台上说的，都是真的。可今晚，我要破一次例，在台上，说一句假话。“ 苏玉簪的脸色，微微一变：“沈署长，你说什么？“ “我要在台上，唱一句假话。“沈满仓道，“唱给井上听，唱给藤原听——让他们以为，那本底账，已经被我烧了。“ “你疯了！“苏玉簪霍然站起身，“说书人的规矩，传虚言，砸招牌！我师父当年传我这行当的时候，头一条规矩就是——台上无虚言！你要是让我唱假话，我这书场，明儿就开不下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五章说书人的规矩(第2/2页) “我知道。“沈满仓看着她，声音平静，“可这一句假话，能救一整个暗语网。“ “救暗语网？“ “井上要底账，藤原要证据。“沈满仓道，“我让他们以为，底账烧了——藤原就会急。他急了，就会让井上，加快动作。井上加快动作，就会露出马脚。马脚一露——我这出《借东风》，就唱成了。“ 苏玉簪站在油灯下，胸口起伏，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满仓，“她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么？“ 沈满仓没有回答。 “我师父，当年也是说书的。“苏玉簪道，“她替军统传了十年暗语，从没出过错。后来，有一次，上峰让她传一句假话——说''人已经死了''。她传了。三个月后，那人被日本人抓住，供出了她师父的名字。师父被抓的那天，跟我说——''玉簪，记住，说书人的规矩，不是规矩，是命。传一句假话，就要用一条命去还。''“ 后台里，死一般地安静。 “师父用命，给我立了这条规矩。“苏玉簪道，“你现在，让我破这条规矩？“ 沈满仓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苏先生，我不让你破规矩。“ “那你……“ “我让你，唱一句''假话''，可这句假话，是假的——也是真的。“沈满仓道，“我会让井上，真的把那本底账烧了。你唱的，就不是假话，是''预言''。“ 苏玉簪怔住了：“你让井上烧底账？“ “井上要证据，可藤原要的，是''账房里有鬼''这个结论。“沈满仓道，“我让井上以为，底账里藏着我的把柄，他就舍不得烧。可他要是发现，底账里没有把柄——只有一把火——他就得烧了它，好让''证据''消失。“ “你绕来绕去，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藤原明白——''烂算盘''，不在账房里。“沈满仓道，“那本底账，烧了也好，没烧也好，账房里，查不出''烂算盘''。藤原要是聪明，就该换条路查。他换路查，我就能——喘口气。“ 苏玉簪低着头，没有立刻接话。油灯的火苗，在她眼里跳动。 沈满仓没有再催。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苏玉簪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苏玉簪，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师父之死，是其心中十年之刺——''传假话者，须以命还''之训，日夜不敢忘。对沈满仓，初时不过奉命周旋，今夜听其言''看见老实人头上的账，就不能装没看见''，心有所动——欠秦朗之命债未清，又添三分对沈满仓之真意。“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真意……“他心里默默道，“苏玉簪对我，动了真意。这倒是个变数——变数，有时候是破绽，有时候，是活路。“ 他放下茶碗，没有点破，只等着苏玉簪开口。 “沈署长，“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一直想问——你在兴亚院，当着总核账，钱也捞了，势也立了，为什么还要蹚这浑水？“ “浑水？“沈满仓道，“这世道，哪条河不是浑的？“ “可你明明可以，把账房里的账，抹平了，全身而退。“苏玉簪道，“你偏要跟藤原、跟井上，搅在一起——图什么？“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才道：“苏先生，你说书，讲究个''书胆''——一出戏，总有个魂。我这辈子，也有一本账，是立着的：我姐姐的酱菜铺，杏儿的学费，估衣街上那些替人扛活、被人盘剥的苦哈哈……他们头顶上的账，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苏玉簪看着他，眼里的光，动了动。 “我贪钱，也惜命。“沈满仓道，“可真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藤原把这潭水搅浑，把老实人的血汗钱洗成军费——我这账房先生，就白当了。“ 苏玉簪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明儿晚上，“她终于开口，“我唱《说书人的规矩》。“ 第二百四十六章 听书人 第二百四十六章听书人 《说书人的规矩》，书场唱了一整晚。 苏玉簪现编现唱，唱一个说书人，替人传了一辈子信，临了，传了一句假话，害死了自己。唱到末尾，她醒木一拍，念了一段定场诗： “说书人，台上说真话，台下传真情。真话假话，一字之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列位看官，听书听的是热闹，可台上的规矩，是台上人的命。“ 台下，掌声雷动。沈满仓坐在老位置，慢慢鼓掌，余光却一直锁着台下前排——那里，坐着一个人：藤原信义。 藤原今晚，也来听书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坐在前排正中间，听得很认真。苏玉簪唱到动情处，他还跟着鼓了两次掌。 “藤原来了……“沈满仓低声道，“来得正好。“ 他不动声色，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藤原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此行名义为督导天津经济统制，实为彻查关东军经华北中转之军需款亏空（约三十八万日元），并追查''烂算盘''下落。此人对南市书场似有特殊兴趣，曾三次于晚间到此听书。另：其随从山本次郎，系东京特高课经济情报系出身，随身携带账册抄本一箱。“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藤原对书场有特殊兴趣，三次晚间来听书——他在找什么？书场里的暗语网，难道已经被他察觉了？ 更让沈满仓留意的，是藤原的随从——山本次郎，东京特高课经济情报系出身。藤原一个兴亚院督导，随从却是特高课的人——这趟差，果然不简单。 台上，苏玉簪已经唱到了尾声。她醒木一拍，定场诗收尾：“……列位看官，今儿这场《说书人的规矩》，唱的是个''信''字。信人者，人恒信之；疑人者，人恒疑之。明儿个，还唱《借东风》。“ 台下，掌声雷动。沈满仓注意到，藤原鼓掌的姿势，很讲究——先是三下慢的，再是两下快的，最后一下，轻轻落在掌心。 三慢两快，一轻落——这是书场暗语里的“收“字诀，是给台上人递话的规矩。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藤原，在给苏玉簪递暗语。他不但懂书场暗语，还会用书场暗语跟台上人“接头“——他知道苏玉簪是军统的人，还是，他在试探？ 散场时，人潮往外涌。沈满仓起身，正要走，忽然瞥见藤原的随从山本，从侧门进来，走到藤原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藤原听了，微微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往沈满仓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沈满仓不动声色，借着错身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山本头顶一照——山本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山本次郎，东京特高课经济情报系。账：受藤原之命，监视南市书场及兴亚院账房人员行踪。此人所记之''盯梢本''，已记录沈满仓七次出入书场之时间。另：此人昨夜曾往小白楼，与关东军驻津联络官会面，密谈''军需款追查进度''。“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紧。 山本不但盯着书场，还盯着他——七次出入书场的时间，都被记了本。更麻烦的是，山本昨夜去过小白楼，见了关东军驻津联络官——藤原跟关东军，也在互通消息。 “藤原一边查关东军的账，一边跟关东军的人会面……“沈满仓心里默默道，“他到底是哪头的人？“ 他收回目光，跟着人潮，出了书场。 散场后，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在书场门口等了片刻，果然，藤原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那个叫山本的随从。 “沈署长，“藤原看见他，笑着迎上来，“巧了。您也来听书？“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巧。我常来——南市书场，是我消遣的地方。“ “好地方。“藤原道，“这书场，热闹，有人气。我喜欢。“ 他说着，目光在沈满仓身上停了停：“沈署长，听说您是兴亚院的总核账？“ “是。“沈满仓道，“管着账房的琐事。“ “巧了。“藤原道，“我正想找人，核一核账——沈署长要是方便，明儿上午，到我临时下榻的天津饭店，坐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六章听书人(第2/2页)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藤原先生，您是东京来的督导，要核账，我自然奉陪。只是——您要核的，是哪笔账？“ “不急。“藤原笑道，“明儿上午，您来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点了点头，带着随从走了。沈满仓站在书场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盘算。 “藤原约我，到天津饭店核账……“他低声道，“他这是，要单独见我。“ “单独见你，不是好事。“身后，苏玉簪的声音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我知道。“沈满仓道，“可我要是不去，就显得心虚了。“ “你打算去？“ “去。“沈满仓道，“我不光要去，我还要让他——看到他想看的。“ 苏玉簪沉默了一瞬：“你今晚，不是刚让井上''烧''了底账么？藤原要是问起账房的事……“ “藤原不会问账房。“沈满仓道，“他要是问账房，就不会约我到天津饭店——他会直接去兴亚院。“ “那他约你，是为什么？“ “为了摸我的底。“沈满仓道，“他想看看，''烂算盘''三个字，落在账房先生头上，到底是真是假。他这一趟，不是核账——是''相面''。“ 苏玉簪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声道：“沈署长，你小心点。藤原这个人，我看着，不像善茬。“ “我知道。“沈满仓道，“可越是不像善茬的人，越要跟他打交道——打交道，才能摸到他的底。“ 他转身，往估衣街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苏先生，明儿晚上，书场还唱么？“ “唱。“苏玉簪道，“唱《借东风》。“ “好。“沈满仓道，“我要是能从天津饭店活着出来，就来听。“ 他说完，走进夜色里。身后，苏玉簪的声音，追了上来： “沈满仓——你欠我一句真话。“ 沈满仓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等我从天津饭店出来，再说。“ 估衣街的夜市，还没散。 沈满仓路过姐姐的酱菜铺时，铺子已经上了板，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他正要走过去，门“吱呀“一声开了，杏儿探出半个脑袋：“舅舅！娘说，你这两日回来得晚，让我给你留了碗酱菜粥。“ 沈满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舅舅在忙公事。粥你留着，明儿早上喝。“ “公事？“杏儿歪着头，“娘说，公事就是跟人打交道。舅舅，你打交道的时候，当心点——别让人坑了。“ 沈满仓笑了：“谁教你的？“ “说书先生讲的。“杏儿道，“说书先生说，这年头，人跟人打交道，跟唱戏一样，台上台下，都是心眼。舅舅你算账厉害，可心眼，未必够用。“ 沈满仓心里一暖，又有些发酸。他拍了拍杏儿的脑袋：“舅舅心眼够用。你回去睡吧——告诉你娘，明儿早上，舅舅喝粥。“ 杏儿应了一声，缩回门里。门板重新合上，灯火隔在门缝里，一晃一晃的。 沈满仓站在铺子门口，正要走，门缝里又传来杏儿的声音：“舅舅——今儿下午，有个穿灰呢大衣的大叔，在咱铺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问酱菜多少钱一斤。娘说，那人问完价，也不买，就走了。“ 沈满仓的脚步，猛地顿住。 灰呢大衣——钱串子今儿说的，那个在估衣街口转了两圈、进出小白楼的中年人，来姐姐铺子门口打探过了。 “那人长什么样？“沈满仓压着声音问。 “戴个礼帽，看不太清脸。“杏儿道，“娘说，那人眼睛挺利，不像买菜的。“ 沈满仓没有再多问。他站在门口，夜风一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灰呢大衣的人，已经摸到姐姐铺子门口了——这是警告，还是试探？ “家是家，账是账。“他低声道，“可这回，账，怕是要烧到家里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身后，酱菜铺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而估衣街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仿佛还留着一个灰呢大衣的影子。 第二百四十七章 点戏 第二百四十七章点戏 第二天上午，天津饭店三楼，藤原的临时公馆。 沈满仓到的时候，藤原已经泡好了茶，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摞账册——不是兴亚院的台账，是东京本部五年总账的抄本。 “沈署长，“藤原起身，示意他坐，“请。“ 沈满仓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藤原先生，您这是……“ “我想请沈署长，帮我核一笔账。“藤原道，“东京本部，民国三十年（1941年）的军需款，拨到天津兴亚院的，一共三百八十七万日元。可天津这边，入账的，只有三百四十九万日元——差了三十八万。“ 沈满仓心里一动。三十八万日元——这个数字，太大了。 “藤原先生，“他道，“军需款走账，中间有损耗，有折损，有汇兑差——差个几万，是常事。可差三十八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正是。“藤原道，“所以我特地请沈署长来——您是天津兴亚院的总核账，这笔款子怎么走的账，您最清楚。“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藤原头顶一照——藤原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受东京某派系之托，彻查华北军需款亏空案。此人所查之三十八万日元，实为关东军高层经天津中转之洗钱款。藤原疑此款与''烂算盘''有关，欲借查账之名，寻出真凶，以平东京内部之争。另：此人精通书场暗语，与华北军统有旧。“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三十八万日元——关东军高层，经天津中转的洗钱款。藤原不是来查“烂算盘“的，他是来查这笔亏空的。他怀疑“烂算盘“跟这笔洗钱款有关，才把两件事，搅在一起查。 更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行：藤原精通书场暗语，与华北军统有旧。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试探着问，“您这趟来天津，是东京哪位长官，派的差？“ 藤原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沈署长，问得这么细，是要给我写履历么？“ “不敢。“沈满仓道，“我就是好奇——东京兴亚院本部，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查天津的账了。“ “战争吃紧，军费吃紧。“藤原道，“南洋那边，每天烧掉的钱，比天津一年的赋税还多。东京那边，总得有人出来，把账目捋一捋——捋清楚了，才知道钱，到底够不够花。“ “那您这趟，捋得清楚么？“ 藤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道：“捋不捋得清楚，得看天津这边的账房，配不配合。“ “账房的人，“沈满仓道，“都是拿死工资的，上头让怎么记，就怎么记。配合不配合，全看您手里的章程。“ “章程？“藤原笑了，“沈署长，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听说——天津账房，有位先生，算盘打得极好，平账的手段，更是高明。“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藤原先生，您这话，我可不敢接。平账？那是犯法的事。“ “犯法？“藤原道，“账房里的法，可跟刑部的法，不是一回事。沈署长，您说呢？“ 两人对视一眼。沈满仓从藤原眼里，看到一丝玩味的光。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这话里有话。有话，不妨直说。“ “不急。“藤原放下茶杯，“等您把账核完了，咱们再慢慢聊。“ 沈满仓没有接话，心里却已经明白——藤原这一趟，明着是核账，暗着，是在给他递话：我知道你是账房里的高手，我也知道，账房里的水有多深。现在，看你站哪边。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心里的波澜，压了下去。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不动声色，“这笔军需款，走的是哪条账？“ “东京本部，拨华北军需处，再由军需处，转到天津兴亚院。“藤原道，“账面上，应该是三笔转账：东京拨军需处，军需处拨天津，天津入账。“ “对。“沈满仓道，“三笔转账，笔笔有据。“ “可我这抄本上，“藤原翻开账册，“东京拨军需处，是三百八十七万；军需处拨天津，也是三百八十七万；天津入账，却是三百四十九万。中间的三十八万，去哪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七章点戏(第2/2页)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伸手，接过藤原手里的账册，慢慢翻看。 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工工整整。翻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那页账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墨点，点在一个数字的旁边。那个数字，是“三十八万“。 墨点很淡，像是无意间落上的。可沈满仓认得——那是书场暗语里的“点戏“记号：墨点点的位置，对应的数字，就是“戏码“。 他抬起头，看着藤原。藤原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见看他，微微一笑：“沈署长，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沈满仓道。 “这一页，“藤原道，“是我特意折了角的。沈署长，您翻到这一页，是不是——觉得眼熟？“ 沈满仓心里一凛。藤原折了角——他早就知道，沈满仓会翻到这一页。他是故意让沈满仓，看到那个墨点。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这一手，是——点戏？“ 藤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沈满仓，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沈署长，果然是行家。“ “行家不敢当。“沈满仓道，“只是——我常听书，书场里的门道，略懂一二。“ “那就好。“藤原放下茶杯，“既是行家，我就直说了——沈署长，我想请您，帮我查一查，这三十八万日元，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您是东京来的督导，查这笔款子，是您分内的事。可我只是个账房——您让我查，我怎么查？“ “账房的账，只有账房能查。“藤原道，“沈署长，您在兴亚院这几年，天津这边的军需账，每一笔都过您的手。这笔款子流到哪去了，您心里，应该有数。“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藤原在“点戏“——他用书场暗语，跟沈满仓“接头“。这说明，藤原知道沈满仓是军统的人，甚至，藤原自己，就是军统在东京的关系。 可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藤原手里。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您这话，我听不太懂。什么''心里有数''——我一个账房，只管记账，不管查账。“ 藤原看着他，目光很深：“沈署长，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我这个人，一向糊涂。“沈满仓道，“糊涂人，才能活命。“ 藤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署长，您这话，说得实在。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这三十八万日元，我可以不查。只要沈署长，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这笔款子，做成''烂算盘''干的。“藤原道，“东京那边，要一个交代。只要账面上，能证明这笔亏空，是''烂算盘''卷走的——我就能交差。“ 沈满仓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藤原要让他——做假账，把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栽到“烂算盘“头上。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您这是，让我做假账？“ “不是假账。“藤原道，“是把已经发生的事，记成它该有的样子。“ “这笔款子，到底是谁卷走的？“沈满仓道，“您心里，应该有数吧。“ 藤原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沈署长，“他放下茶杯，“今晚书场，唱什么戏？“ “唱《借东风》。“沈满仓道。 “好。“藤原站起身，“那今晚，我再去听一出——我点一出戏。“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沈署长，我点的这出戏，叫《群英会》——蒋干盗书。您回去，好好想想。“ 门在身后合上。沈满仓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蒋干盗书……“他低声道，“藤原，你让我当蒋干，还是当周瑜？“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账册——那一页上的墨点，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三十八万日元……关东军洗钱款……''烂算盘''卷走的……“沈满仓道，“藤原，你到底，想让我替你，扛多大的雷？“ 第二百四十八章 暗语本 第二百四十八章暗语本 白天，钱串子又来了。 这回他没拎烧鸡，只揣着个布包，进门就往堂屋的桌上一放：“沈爷，于三娘让捎来的。“ 沈满仓拆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纸，记着这几日码头上生面孔的动向：昨日午时，井上又去了码头，这回没问货，直接在后街的一家茶馆坐了一个时辰，会了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今日一早，那人又出现在估衣街口，转了两圈才走。 “灰呢大衣的中年人……“沈满仓道，“查过没有，什么人？“ “于三娘让人跟了一程，“钱串子道，“那人进了小白楼，就没敢再跟。小白楼，那是日租界的地界。“ “日租界……“沈满仓心里一动。井上接头的人，进出小白楼——那是日方核心人物的地盘。藤原的人，在小白楼还有窝？ “沈爷，“钱串子压低声音，“我多嘴问一句——您跟那个戴眼镜的书记官，是不是……有过节？“ “没过节。“沈满仓道，“他是来查账的，我是管账的——公事。“ “公事？“钱串子嘿嘿一笑，“公事，您能让我盯着人家？沈爷，您这话，糊弄鬼呢。“ 沈满仓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钱串子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钱贵，浑号钱串子，估衣街当铺朝奉出身，现为伪警察局仵作，兼沈满仓之军师。账：贪财，然于沈满仓，无二心。今夜所送码头情报，确系于三娘亲嘱，无夹带私货。此人之嘴，最值钱之处，是知道何时该闭嘴。“ 沈满仓放下茶碗，心里有了数——钱串子贪，但忠心。码头上的消息，是干净的。 他看了钱串子一眼，没接话。钱串子识趣，不再追问，揣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爷，您要是真跟人有过节，言语一声。别的不行，放风、盯梢、递话，我钱串子，在估衣街这一片，还算有两分薄面。“ “知道了。“沈满仓道。 钱串子走了。沈满仓坐在堂屋里，把那几张纸，凑到灶膛里，烧了。灰呢大衣、小白楼、井上接头——这条线，越来越深了。 晚上，书场照常开张。 沈满仓到的时候，苏玉簪已经在后台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小册子，见沈满仓进来，递了过来：“给你的。“ 沈满仓接过，翻开——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写着一段唱词，唱词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暗语的含义。 “这是……“ “暗语本。“苏玉簪道，“书场暗语网的完整密码本。你记熟它，以后书场里，每一段唱词，每一句定场诗，你都能听懂。“ 沈满仓一页一页翻着。暗语本上，记着《借东风》《空城计》《火烧赤壁》《群英会》……每一出戏，每一句词，都有对应的含义。他翻到《群英会》一页，停住了。 “《群英会》——蒋干盗书。“沈满仓道，“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蒋干盗书，是周瑜设的局。“苏玉簪道，“暗语本上记着——凡是唱《群英会》，就是提醒自己人：有人在''盗书''，小心别把真账，露给别人。“ “盗书……“沈满仓心里一动，“藤原今天，点了一出《群英会》。“ 苏玉簪的手，顿住了：“藤原点《群英会》？“ “对。“沈满仓道，“他让我，把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做成''烂算盘''卷走的。我要是做了，等于把''烂算盘''三个字，钉死在自己头上。“ “那你……“ “我没答应。“沈满仓道，“可我也没拒绝。我说，今晚书场唱《借东风》，他就点了一出《群英会》——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懂暗语，也知道，我背后有人。“ 后台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署长，“苏玉簪缓缓道，“藤原这个人，比你想的，要深。“ “我知道。“沈满仓道，“可越深的人，越怕被人看穿。他点《群英会》，是想让我当蒋干——可蒋干盗书，盗的是假书。他要的，是让我以为，他在''盗''我的底。“ “那你的底，他盗到了么？“ “没有。“沈满仓道，“他以为，我懂暗语，是军统的人。可他不知道——我懂暗语，是因为，你教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八章暗语本(第2/2页) 苏玉簪看着他，眼里的光，微微闪了闪。 “沈署长，“她低声道，“藤原让你做假账，你不做，他会不会……“ “他会换人做。“沈满仓道，“三十八万日元，总要有人背锅。我不背，他就找别人背。可这锅，不能落到账房头上——落到了，账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得跟着陪葬。“ “那你想怎么办？“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翻那本暗语本。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塞着一张小纸条。 他抽出纸条，展开。纸条上，是秦朗的笔迹： “烂算盘：藤原可信，但不可全信。他给你的，是半本暗语本——另半本，在他手里。记住：书场的规矩，只信自己人。另：军需款亏空一事，切勿独自扛雷。津门站，自有安排。“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 “半本暗语本……“他低声道，“藤原手里，还有半本。“ “秦站长说的？“苏玉簪问。 “嗯。“沈满仓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他还说——藤原可信，但不可全信。“ 苏玉簪沉默了片刻：“那你信他么？“ “我信他一半。“沈满仓道，“他查三十八万日元，是真的。他要找''烂算盘''，也是真的。可他要我背锅——这一半，我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满仓合上暗语本，没有立刻揣进怀里，而是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时，他的目光，忽然定在《借东风》一页的边角上——那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若不就着油灯细看，根本看不见： “烧曹营，不如烧粮道。“ 沈满仓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苏玉簪：“这句''烧曹营，不如烧粮道''——是你写的？“ 苏玉簪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我。这本暗语本，我经手的时候，没有这行字。“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后台里的空气，忽然凝重起来。 “烧曹营，不如烧粮道……“沈满仓低声道，“曹营，是关东军的洗钱局。粮道——是那三十八万日元的来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把暗语本合上，揣进怀里：“苏先生，这半本暗语本，不是我一个人看过的。写这行字的人，早就料到，我会翻到这一页。“ “谁？“ “藤原。“沈满仓道，“他今天点《群英会》，是明棋。这行字，是暗棋——他在告诉我，他不只要查''烂算盘''，他要烧的，是那三十八万日元的''粮道''。“ “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敌友难分。“沈满仓道，“可他至少，不想要我的命——他想要我，跟他一起，烧粮道。“ “你打算，跟他一起烧？“ “烧不烧，得看津门站的安排。“沈满仓道，“可在那之前——我至少，得先弄清楚，那三十八万日元，到底走了哪条粮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先生，你帮我传个话给秦站长——就说，藤原手里，有半本暗语本。他要的，不是''烂算盘''，是那三十八万日元。这笔账，谁做的手脚，谁就得现身。让津门站，盯紧关东军的人。“ 苏玉簪看着他：“你要动关东军？“ “我不动关东军。“沈满仓道，“我只是——让这笔钱，自己浮出来。“ 他推门出去。身后，书场里传来苏玉簪的声音，像是定场诗，又像是提醒： “列位看官，今晚听的是《借东风》。明儿个——还唱《借东风》。“ 沈满仓走在夜色里，心里默默念着那半本暗语本上的字： “东风借得，曹营烧。烧的，是自家的船。“ “藤原……“他低声道，“你点的《群英会》，我接下了。可这出戏，谁是蒋干，谁是周瑜——还没唱到最后呢。“ 他抬头，望着天津饭店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心里，又翻起一个念头： “三十八万日元……关东军洗钱……藤原点戏……半本暗语本……“ “这笔账，越算越深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雨夜书场 第二百四十九章雨夜书场 入秋的天津，说变天就变天。 下午还晒着日头，到了傍晚，黑云压城，一场急雨兜头浇下来。南市的石板路上，积水没过脚踝，书场门口的两盏汽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黄糊糊的光。 沈满仓撑着伞到书场时，台上还没开锣。他把伞靠在门边，跺了跺脚上的泥，目光先在戏园子里转了一圈——窗纸糊得严实，汽灯昏黄，几根柱子撑起的老戏楼，梁上还挂着去年的红绸。南市这地方，白日里人来人往，入夜就只剩这一处亮着灯，成了三教九流藏身的暖窝子。 苏玉簪坐在后台，就着油灯，一句一句地练定场诗。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这么大的雨，你还来？“ “雨夜，才出戏。“沈满仓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今儿这场雨，下得蹊跷——我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人，跟着我走了半条估衣街。“ 苏玉簪手里的醒木，顿住了：“又是灰呢大衣？“ “嗯。“沈满仓道，“前儿在我姐铺子门口打听酱菜价钱的，也是他。“ “你让他跟到家门口了？“苏玉簪抬起头，眼里的光，冷了下来，“沈署长，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让他跟着，比让他找不着我好。“沈满仓在油灯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半本蓝布封面的暗语本，放在桌上，“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盯着我，我才有机会——看他想干什么。“ “那你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沈满仓道，“所以我来了——今儿这场雨，书场里该有人，比我先到。“ 他说着，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雨夜的戏园子，上座稀稀拉拉，七八个听书的，散坐在前排。唯有茶座第七排，背光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人，面前摆着一壶茶，茶碗盖着盖，没动。 沈满仓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第七排那位，“他压低声音，“灰呢大衣，茶碗没动——他不是来听书的，是来等人的。“ “等谁？“ “等我。“沈满仓道，“他跟我跟了一路，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书场，是好地方——人多，灯暗，出了事，往人堆里一扎，谁找得着谁。“ 苏玉簪沉默了一瞬：“你打算，让他在这儿等一晚上？“ “不。“沈满仓道，“他等他的，我唱我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长衫，走到台口。台上，醒木一拍，他清了清嗓子，竟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开了嗓： “列位看官，今儿个雨夜无客，小可不才，替苏先生垫一出——唱个《草船借箭》。“ 台下稀稀拉拉的几个听书人，都愣住了。苏玉簪也愣了一瞬，随即醒过神，手里的折扇“唰“地展开，配合着敲了两下桌沿——这是暗语本上的“借“字诀：凡唱《草船借箭》，就是“有人来借东西，别露家底“。 沈满仓在台上，一边比划着草船借箭的手势，一边用余光锁着第七排。就在他唱到“诸葛亮借箭十万支“这一句时，台下灰呢大衣的人，头顶忽然浮起一行字——窥账之眼，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四十九章雨夜书场(第2/2页) “刘疤眼，本名刘德贵，前关东军辎重队军曹，退役后于小白楼永盛商行挂职跑外。账：受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密令，监视兴亚院总核账沈满仓行踪，重点查其与南市书场之关联。此人身上，怀有一张''兴亚院账房与书场往来''的密报底稿，尚未交差。“ 沈满仓端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摇了两下。 “刘疤眼……“他心里默默道，“果然是关东军的人。他怀里那张密报，是要交差的——他今儿来书场，就是来确认我的底细。我要是跟书场撇清关系，他回去就能报''沈满仓与书场无涉''；我要是跟书场走得近，他回去报的，可就是''烂算盘''的线索了。“ 他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不停，一折《草船借箭》，唱得越发响亮。果然，他唱到“孔明借箭“一节时，灰呢大衣的人，终于动了——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起身，往侧门走去。 沈满仓的嗓，没停。可他心里，已经把第七排那个人的背影，记了个清楚：肩宽、背挺、走路带风——当过兵的人。 散场后，雨还没停。沈满仓回后台，苏玉簪已经把那半本暗语本，收进了贴身的夹层里。 “第七排那个人，走了？“她问。 “走了。“沈满仓道，“他没等到他要等的人——或者，他等到了。“ “什么意思？“ “他要是等人，早就走了。“沈满仓道，“可他坐了一整场，喝了一口凉茶，才走——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书场的人。“ 苏玉簪的脸色，微微变了：“确认你……“ “确认我，跟书场暗语网，有没有关系。“沈满仓道，“藤原派他来盯我，他得回去交差：沈满仓跟书场，是什么关系。“ “那你今晚，在台上唱《草船借箭》，不是此地无银？“ “是此地无银。“沈满仓道，“可我要的，就是让他回去告诉藤原——沈满仓，跟书场有关系。藤原知道我跟书场有关系，才会把''烂算盘''的线索，往我身上再想一想。“ 苏玉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疯了。你这是，把自己往藤原的刀口上送。“ “不送，怎么接得住他的刀？“沈满仓道，“苏先生，你记不记得，暗语本上那句——''烧曹营，不如烧粮道''？“ “记得。“ “藤原要我烧粮道。“沈满仓道，“可粮道在哪儿，我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就只能，让他来找我，把粮道指给我看。“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雨夜书场，鱼已上钩。接下来——就看藤原，舍得下多大的饵了。“ 话音落下，门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他半张脸。苏玉簪看着他走进雨里，忽然觉得，这个总说“账房先生只算账“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她看不透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折扇。扇骨上那行字——“赔了夫人又折兵“，在油灯下，幽幽地亮着。 第二百五十章 苏先生的试探 第二百五十章苏先生的试探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才渐渐小了。 沈满仓刚到兴亚院账房，就听说了一件事：藤原的随从山本，昨夜冒雨去了趟小白楼，今早回来，带了一封盖着关东军驻津联络官火漆印的信，送进了藤原的临时公馆。 “关东军的信，送到藤原手里……“沈满仓心里默默道，“灰呢大衣的人，果然跟关东军有关系。“ 他正想着，账房门口，忽然探进一颗脑袋——钱串子。他今儿没穿仵作的灰袍，换了一身蓝布短打，像个跑街的伙计。 “沈爷，“钱串子压着嗓子，“您让我盯的那个灰呢大衣，查着了——他姓刘，叫刘疤眼，以前是关东军辎重队的军曹，去年退役，在小白楼一家商行挂了个跑外的差。可那商行，明面上做杂货，暗地里，走的都是军需。“ “关东军退役军曹……“沈满仓心里一动，“那他跟着我，是关东军的意思？“ “不好说。“钱串子道，“可他这两日，除了跟您，还去过一个地方——南市乌市，一家叫''同福''的茶馆，会过一个账房模样的人。那账房，我瞧着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同福茶馆……“沈满仓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行，我知道了。你小心点，别让刘疤眼瞧见你。“ “放心。“钱串子嘿嘿一笑，“我钱串子别的本事没有，钻人堆里不显眼，那是祖传的手艺。当年在当铺当朝奉，柜台后头一站，能站一整天没人瞧见。“ 他说完，揣着手走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把那本台账翻开又合上，心思却不在账上。 “同福茶馆……圆框眼镜的账房……“他闭上眼，把这几日见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他在兴亚院三年，经手的账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见过的账房先生，更是一个比一个精。可四十来岁、瘦高个、圆框眼镜、微微驼背——这四个特征凑在一起，他总觉得，像在哪儿见过一面。 “不是兴亚院的人。“他睁开眼，又推翻了自己，“兴亚院的人，我都认得。也不是伪署的——伪署的账房，没这个派头。“ 他翻出抽屉里一本旧账册，那是去年冬天兴亚院采购军需物资的台账。翻到最后一页，供货商一栏，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商号的名字。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上：“永盛商行——小白楼永盛商行。“ “永盛商行……刘疤眼挂职的那家商行！“他心里猛地一跳，“去年冬天的军需采购，永盛商行也供了货！这批货，跟关东军那三十八万日元，会不会有关系？“ 他正要细看，账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中午，苏玉簪来了。 她没穿说书的行头，换了一身青布旗袍，撑着一把素伞，在账房门口站定：“沈署长，忙么？“ “忙。“沈满仓道，“可你来了，再忙，也得闲。“ 苏玉簪没接他的话，进了屋，四下看了一圈，才坐下：“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你昨晚在台上，唱《草船借箭》，是故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章苏先生的试探(第2/2页) “是。“ “你想让藤原知道，你跟书场有关系？“ “是。“ “那你知不知道，“苏玉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书场暗语网，这三个月，已经折了两个人了？“ 沈满仓的手，顿住了：“折了谁？“ “老周，还有小武。“苏玉簪道，“都是送暗语的人。上个月，老周在小白楼被扣了一夜，出来的时候，人是全的，可第二天，他就辞了书场的活，回老家了。小武更惨——他传的一封密信，不知怎么漏了底，人到现在，还没找着。“ “你们查过，是怎么漏的？“ “查过。“苏玉簪道，“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名字——刘疤眼。他在乌市同福茶馆，跟一个账房模样的人，见过三回面。第三回见面之后，小武就出事了。“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同福茶馆——钱串子今早刚说的，刘疤眼去过的茶馆。账房模样的人——老周是账房出身，小武……也是账房出身？不对，小武是送暗语的人。 “那个账房模样的人，“沈满仓问，“你见过没有？“ “远远见过一回。“苏玉簪道，“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微微驼背——像个坐惯了账房的先生。“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四十来岁、瘦高个、圆框眼镜、驼背——这个人，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忽然瞥见苏玉簪头顶，浮起一行字——窥账之眼，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苏玉簪，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今日来账房，名为查问刘疤眼事，实为受秦朗密令试探沈满仓——秦朗怀疑，书场暗语网连折二人，或与沈满仓身边人有关。苏玉簪心中两难：既奉命试探，又不愿沈满仓受冤。“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秦朗……怀疑我？“他心里默默道，“书场折了两个人，秦朗第一个怀疑的，是我这个新拿到半本暗语本的人。“ 他没有点破，只放下茶杯，缓缓道：“苏先生，那个圆框眼镜的账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苏玉簪的眼睛，微微眯起：“在哪儿？“ “记不清了。“沈满仓道，“可你让我想想——想起来了，我一定告诉你。“ 苏玉簪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行。想起来了，到书场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署长，我师父当年教我，说书人认戏，不认人。可戏里的事，往往比戏外的，还真。你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当戏词记着——你别让我，唱错了戏。“ 她走了。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望着门口那把素伞留下的水渍，久久没有动。 “圆框眼镜的账房……“他低声道，“这个人，一定跟账房有关。可他是谁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外，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影子，一闪而过。 第二百五十一章 台上台下 第二百五十一章台上台下 傍晚，雨停了。 书场照常开张。今儿上座不错，七八成满。苏玉簪上台前，在后台跟沈满仓对了对眼神，两人都心照不宣：今晚，该唱《借东风》了。 台上，醒木一拍。苏玉簪开嗓，唱的还是那出《借东风》。台下，沈满仓坐在老位置，一壶高末，一碟五香豆，慢悠悠地听。 他嘴里嚼着五香豆，心里却一点不慢。今晚这场《借东风》，是他跟苏玉簪约好的“试戏“——暗语网折了两个人，秦朗又起了疑心，这书场里的水，到底有多浑，得趁着今晚上座满，探个明白。他数了数，今儿台下坐着的人里，至少有四拨：听书的百姓一拨，刘疤眼一拨，圆框眼镜的关敬堂一拨，还有一拨——靠门口坐着的两个茶客，从开场到现在，茶碗没动过，眼睛却一直在台上台下扫。那两个人的坐相，沈满仓一眼就认出来了：山本的人。 “好戏。“他心里道，“台上唱戏，台下，也在唱戏。“ 他唱到“孔明登坛借东风“一节时，沈满仓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台下。 前排，藤原没来。可他记得，关东军的刘疤眼，坐在茶座第三排——今儿没穿灰呢大衣，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可那肩宽背挺的坐相，骗不了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微微驼背，面前摆着一碟茴香豆，一颗一颗地捡着吃。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 圆框眼镜——苏玉簪说的那个，跟刘疤眼在乌市同福茶馆会过面的账房模样的人。他今晚，也来听书了。 台上，苏玉簪唱到“借东风“三字时，忽然改了词： “……东风借得，曹营烧。可叹那，账房先生，算盘响——算来算去，算的是，自家人的命。“ 台下，圆框眼镜的人，捡茴香豆的手，顿了一下。 沈满仓心里一动。苏玉簪这句词，是唱给圆框眼镜听的——她在试探他，看他听不听得懂暗语。 圆框眼镜顿了一下，又继续捡茴香豆，仿佛没听见。 “要么，他真的听不懂。“沈满仓心里道，“要么，他听得懂，但在装。“ 他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圆框眼镜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关敬堂，北平大兴账房出身，现任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副官，兼管军需物资账目。账：受关东军辎重课课长松本中佐密令，监视天津兴亚院账房动向，以防三十八万日元军需款亏空一事泄露。此人曾三次与刘疤眼在乌市同福茶馆会面，密商''账目转移''事宜。“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关敬堂——关东军的人！他不但认识刘疤眼，还管着关东军的军需账目。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果然跟关东军有关——关敬堂这趟来书场，不是来听书的，是来盯梢的：盯谁？盯他这个兴亚院总核账，还是盯书场暗语网？ 台上，苏玉簪已经唱到尾声。她醒木一拍，定场诗收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一章台上台下(第2/2页) “……东风借得，曹营烧。烧的，是自家的船。列位看官，明儿个，还唱《借东风》。“ 台下，掌声雷动。关敬堂也鼓了掌——三下慢的，两下快的，最后一下，轻轻落在掌心。 沈满仓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慢两快，一轻落——这是书场暗语里的“收“字诀。关敬堂，懂书场暗语！ 他不但懂，还会用——他这是在告诉台上：你们的暗语，我听懂了。 沈满仓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关敬堂懂暗语，可他今晚这''收''字诀，拍得这么响——他是在示威，还是在递话？他要是真懂行，就该知道，暗语网的规矩，是''听戏不点破、点破不掺和''。他今晚点破，要么是急了，要么——是有人让他来递话。“ 他想起门口那两个人。山本的人，从开场到现在，一直盯着关敬堂。也就是说，藤原那边，也在盯关敬堂。 “有意思。“沈满仓心里道，“关东军的人盯我，藤原的人盯关东军——台上唱一出《借东风》，台下，三国已经摆开了。“ 散场后，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在后台等了一会儿，苏玉簪卸了妆，脸色苍白地出来：“你看见了？“ “看见了。“沈满仓道，“他懂暗语。“ “他不但懂，“苏玉簪道，“他还知道，今晚唱的是《借东风》，是暗语网传信的场次。他今晚来，是来''收货''的——他想知道，今晚谁接信，信往哪儿送。“ “他等到了么？“ “没有。“苏玉簪道，“我没发信。我改了词，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他懂暗语，可他没有等到信，他心里，一定在盘算：信在哪儿？“ “那他就还会来。“沈满仓道，“他还会来听书，直到等到那封信。“ “那怎么办？“苏玉簪道，“他要是天天来，这书场，就没法传信了。“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懂暗语，是好事。“ “好事？“ “他懂暗语，说明他是内行。“沈满仓道，“内行，最怕的，是外行打他的行话。他以为他听懂了今晚的戏——可今晚的戏，是唱给他听的假戏。他要等的信，永远等不到。他等不到，就会急。他急了——就会去找那个''该有信的人''。“ “谁是''该有信的人''？“ “关东军。“沈满仓道，“三十八万日元，在关东军账上，是一笔烂账。关敬堂来书场盯信，说明关东军那边，已经知道有人在查这笔账了。他盯书场，是在找''查账的人''——而我，正好想让''查账的人''，浮出水面。“ 苏玉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我不说。“沈满仓道，“台上台下，这出戏，才唱到一半。“ 第二百五十二章 锣鼓歇处 第二百五十二章锣鼓歇处 接下来三天，关敬堂天天来书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碟茴香豆，一壶茶，从开锣听到散场，从不落一场。苏玉簪照唱《借东风》，唱词却一天比一天“干净“——暗语网，一封信都没发。 第三天夜里，散场后，锣鼓歇处，后台的油灯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藤原信义。 他依旧是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环顾了一圈，才在沈满仓对面坐下：“沈署长，好雅兴——一连三天，都在书场听书。“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您不也来了么？“ “我不一样。“藤原道，“我是来听戏的。您是来——看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署长，“藤原先开口，“我这几日，让人查了查那三十八万日元——账面上的去向，查清楚了。“ “哦？“沈满仓道，“去哪儿了？“ “东京拨华北军需处，军需处转天津兴亚院，账面上三笔转账，笔笔有据。“藤原道，“可账面上有据，仓库里的货，没有据——那三十八万日元，买的是军需物资。物资到了天津，入了库，可库里的货，跟账面上的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多少？“ “三十八万日元，按当时的军需价，该是三千二百吨粮食，外加两千匹军马。“藤原道，“可库里的实存，只有两千一百吨粮食，一千三百匹马。差的那一千一百吨粮食、七百匹马，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沈满仓道，“货不会蒸发。要么，是账上做了手脚；要么，是货，走了别的道。“ “货走的是海河。“藤原道，“从天津装船，往南——往关东军驻防的方向。这条道，账面上没有，可码头上，有人见过。“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码头——海河——往南——关东军！三十八万日元的军需物资，被关东军截走了一部分，从天津码头走水运，运往关东军驻防地！ “藤原先生，“沈满仓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帮我查这条道。“藤原道，“你是兴亚院的总核账，账房里的水，你最清楚。这条''粮道''，到底是怎么走的，货，是从哪个码头装船的，经手的人，都是谁——查清楚了，这三十八万日元，就有了着落。“ “查清楚了，着落给谁？“ 藤原沉默了一瞬：“着落给东京。“ “东京？“沈满仓道，“藤原先生，恕我直言——三十八万日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东京要是真在乎这笔钱，早该派人查了。您这趟来，东京给了您多大的权，让您查这么深？“ “权，不在东京。“藤原道，“权，在账上。“ 他站起身，走到油灯前，背对着沈满仓：“沈署长，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书场么？因为书场里，有人听得懂我说话——也有人，知道三十八万日元，真正卡在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二章锣鼓歇处(第2/2页) “卡在哪儿？“ “卡在码头上。“藤原道，“货从码头走，钱就从码头走。码头上，有一帮人，吃这条道上的饭——他们姓什么，我不说，您也该知道。“ 沈满仓心里，又是一跳。码头上的帮会——平安帮，于三娘！藤原这话，是在说：三十八万日元的货，走的是平安帮的码头！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这是——要动码头上的人？“ “不是我动。“藤原道，“是账上的窟窿，要有人补。我不动码头，东京就要动我。我动码头，就得有人，替我把码头的账，查清楚——沈署长，这个人，我只信您。“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藤原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此行查三十八万日元军需款亏空，实为东京大藏省与兴亚院本部角力之延伸——本部欲借查账，打压关东军系经济势力。藤原手中，并无码头实权，其言''只信沈满仓''，半真半假：真在欲借沈满仓账房之力查清粮道，假在若事败，背锅者必是沈满仓。“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藤原的话，半真半假。他查账是真的，可他查账的目的，是东京本部借机打压关东军系——这是一场日本内部的权力角力。而他沈满仓，是藤原手里的账房先生：查成了，功劳是藤原的；查败了，背锅的是他。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碗，缓缓道，“您要我查码头，可以。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查，就查到底。“沈满仓道，“查清楚粮道，查清楚码头，查清楚——这三十八万日元，到底是谁截走的。可查到谁头上，就得办谁——包括，您背后的人。“ 藤原的目光，微微一闪：“沈署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满仓道，“账房先生的规矩——平账，要么不平，要么平到底。您让我查码头，我查。可要是查到最后，火烧到不该烧的人头上——藤原先生，您得答应我，这把火，您接着。“ 藤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署长，您放心。这把火——我接着。“ 他走了。锣鼓歇处，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满仓坐在后台，望着门口，久久没有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藤原这一趟，明着是查账，暗着，是要借他的手，动码头——动码头，就是动平安帮，动于三娘！ “于三娘……“他低声道，“你那条码头，到底掺和了多少脏水？“ 第二百五十三章 茶座第七排 第二百五十三章茶座第七排 第二天，沈满仓去了码头。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身短打，戴了顶破草帽，混在卸货的苦力堆里，沿着海河码头，走了一整圈。 码头还是老样子：桅杆林立，号子声此起彼伏，一袋袋粮食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大车，往南边拉。沈满仓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叼着一根草棍，看着来来往往的货，心里默默算着账。 一个时辰，他数了十七辆大车出码头，每车装粮四十袋，每袋按一百斤算，一个时辰，就是六万八千斤粮食。按这个速度，码头一天能走多少货？ 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却没点——账房先生的习惯，手上有活，脑子才转得动。他把码头上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卸货的苦力，扛包的把头，记账的管账，还有站在栈桥头上、手里拎着短棍的看场子的人。那些看场子的，腰里都别着家伙，眼睛不看货，专看来往生人的脸——这是帮会的规矩。 “平安帮的码头，水比我想的还深。“他心里默默道，“明账暗账两本账，还有帮会看场子——藤原要动这条码头，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链子。“ 他正算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沈爷，于三娘请您，堂口喝茶。“ 沈满仓跟着那汉子，穿过几条巷子，进了平安帮的堂口。于三娘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正在盘一串檀木珠子，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沈爷，好雅兴——跑到码头上数大车。“ “三娘好眼力。“沈满仓在对面坐下，“我数了数，一个时辰，十七辆大车，六万八千斤粮食。“ “那是明账。“于三娘道，“码头上的货，有明有暗。明账，给税务署看的；暗账，给——该看的人看的。“ “那三十八万日元的货，走的是明账，还是暗账？“ 于三娘盘珠子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满仓，眼里的光，冷了下来：“沈爷，你这话，是替谁问的？“ “替我自己。“沈满仓道，“三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东京来了个藤原，查三十八万日元的军需款亏空。他查来查去，查到了码头上。他说，货从码头走，钱就从码头走。他要动码头——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平安帮。“ “动我？“于三娘冷笑一声，“沈爷，你信？“ “我不信他。“沈满仓道，“可我不信他，不代表他不动手。三娘，你告诉我句实话——那批军需货，走没走过平安帮的码头？“ 于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堂口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的噼啪声。 “走过。“于三娘终于开口，“去年冬天，有一批货，从关东军辎重队手里，走我们码头，装了船，往南运。那批货，没有税单，没有货单，只有一张条子——条子上，盖的是关东军的关防。“ “多少钱的货？“ “按市价，三十来万日元。“于三娘道，“当时，是兴亚院的田中义成牵的线。他说，关东军要调防，军需物资走海路，求平安帮行个方便。我看在田中义成的面子上，接了这单生意——码头费，收了两成，六万日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三章茶座第七排(第2/2页) “六万日元……“沈满仓心里默默算着，“于三娘收了六万，田中义成牵线，肯定也吃了回扣。三十八万日元的账，货值三十来万，中间差了七八万——这笔钱，怕是让经手的人，一层一层，刮走了。“ “三娘，“他抬起头，“那批货的条子，还在么？“ “在。“于三娘道，“在我保险柜里。我于三娘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什么钱都敢挣，就是不敢挣''没凭据''的钱——那张条子，是我保命的。“ “那就好。“沈满仓道，“三娘，你听我说——藤原要动码头，可他没有码头的实权。他能动的，是账房。我今儿来，就是要告诉你：从今天起，那张条子，你藏好。谁来问，你都说——没有这回事。“ “那你呢？“于三娘问，“藤原让你查码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沈满仓道，“让那三十八万日元，自己浮出来。“ 他说完，起身，正要走，忽然瞥见于三娘头顶，浮起一行字——窥账之眼，悄然亮起：“于三娘，平安帮当家。账：去年冬经田中义成牵线，接关东军军需货走码头，收六万日元码头费。另：此批货装船前一夜，曾有一批''私货''混入，于三娘疑是关东军夹带之军火，但未深究。另有心事：其堂口二当家刘麻子，近月与小白楼刘疤眼往来密切，于三娘疑其吃里扒外，苦无实据。“ 沈满仓的脚步，猛地顿住。 “刘麻子……刘疤眼……“他心里默默道，“于三娘的堂口二当家，跟刘疤眼有往来——刘疤眼是关东军的人！平安帮的堂口里，也埋着关东军的钉子！“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三娘，码头上人多眼杂。你堂口里，也该查查了——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于三娘盘珠子的手，又顿住了。 沈满仓走出堂口，站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望着海河上起起伏伏的帆影，心里，已经把整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藤原要查码头——查的是关东军的粮道。可粮道，走的是平安帮的码头。码头里，有于三娘，也有刘麻子这样的钉子。我要是查下去，等于把平安帮，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可我要是不查，藤原就会自己动手——他动手，第一个伤的，就是于三娘。“ 他正想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从码头那头，缓缓走了过来。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微微驼背——关敬堂。 “沈署长，“关敬堂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好巧。您也来码头，看风景？“ “关副官。“沈满仓不动声色，“巧。我来看——粮道。“ 第二百五十四章 醒木惊堂 第二百五十四章醒木惊堂 关敬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粮道？“他很快又笑起来，“沈署长，您这话，我听着——怎么像说书呢？“ “说书人有一句老话，“沈满仓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关副官，您在书场听了三天的《借东风》，应该最明白——台上的戏，台下的局，看着是两回事，其实，是一回事。“ 关敬堂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盯着沈满仓，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沈署长，您今晚，还去书场么？“ “去。“沈满仓道，“今儿晚上，书场唱《借东风》——压轴的。“ “好。“关敬堂点了点头，“那我也去，听个响。“ 他说完，转身走了。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道：“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晚上，书场。 今儿的上座，出奇地好，满坑满谷。前排，藤原来了；靠窗，关敬堂来了；茶座第三排，刘疤眼来了；后台，苏玉簪正在上妆，脸色平静，可沈满仓知道，她袖子里，藏着一封密信——今晚，要传出去的信。 台上，醒木一拍。苏玉簪开嗓，唱的还是那出《借东风》。可她今晚的词，一句都没改——干干净净，全是原词。 台下，关敬堂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等了三天的信，今晚，苏玉簪一句暗语都没唱。他有些坐不住了，目光开始在台下扫——他在找，找那个“接信的人“。 就在他目光扫到沈满仓这个方向时，台上，苏玉簪的醒木，忽然重重一拍！ “啪——“ 满场皆惊。 “列位看官！“苏玉簪站起身，声音朗朗，“今晚这出《借东风》，唱到这儿，该换一出戏了——换一出，新编的《账房惊堂》！“ 台下，一片哗然。关敬堂的脸，刷地白了。 “这出《账房惊堂》，唱的是——“苏玉簪醒木又是一拍，“去年冬天，有一批军需货，从关东军辎重队手里，走平安帮的码头，装船南运。那批货，没有税单，没有货单，只有一张条子——条子上，盖的是关东军的关防！“ “关东军的关防！“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那批货，按市价，三十来万日元！“苏玉簪的声音，越来越高，“可账面上，东京拨了三十八万！三十八万减三十万——那八万日元，去了哪儿？！“ “胡闹！“关敬堂霍然站起身，“这是谁编的戏？！诽谤！纯属诽谤！“ “诽谤？“苏玉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关副官，您急什么？戏还没唱完呢——那批货，装船前一夜，还混进了一批''私货''。私货是什么，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满场哗然。关敬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满仓的窥账之眼，悄然一亮——关敬堂头顶的账目，又多了一行： “关敬堂，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副官。账：三十八万日元亏空中，本人经手私吞两万日元，藏于小白楼永盛商行保险柜；余款六万，已分三笔汇往东京兴亚院本部中村课长。其恐慌之甚，不在亏空，而在——其账簿底页夹有一张''田中义成手书''的批条，若被查获，主谋立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四章醒木惊堂(第2/2页) 沈满仓端着条子的手，微微一顿。 “田中义成……“他心里默默道，“果然是他。关敬堂经手两万，汇东京六万，中间还有多少层，数不清——可那张批条上，写的是田中义成的名字。这张条子要是落在藤原手里，田中义成，就是案板上的鱼。“ 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已把“批条“二字，牢牢刻在心里。 “关副官，“沈满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开口，“别急着走。今儿晚上，书场唱的是《借东风》——东风，还没借来呢。“ “沈满仓！“关敬堂回过头，眼睛通红，“你、你串通说书的，诬陷关东军！你等着，我这就去小白楼，告你一个——通敌的罪名！“ “告我？“沈满仓笑了，“关副官，您去告我之前，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那是一张码头货单的抄件——于三娘保险柜里那张条子的影印本，他今儿下午，让人拓下来的。 “这张条子上，盖的是关东军的关防。“沈满仓道，“条子上写的货，跟账面上的军需货，数目对得上。关副官，您说——这张条子，要是送到东京大藏省，会怎么样？“ 关敬堂盯着那张纸，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他声音发颤，“这张条子，应该在——应该在——“ “应该在保险柜里？“沈满仓道，“关副官，您是不是以为，平安帮的保险柜，是您家开的？“ 满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关敬堂身上。 “沈署长，“藤原站起身，缓缓开口，“这张条子，可否借我一观？“ “自然。“沈满仓把条子递过去，“藤原先生，您要查的三十八万日元，账在这儿——货走平安帮的码头，钱，经关东军辎重队的手，一层一层，刮走了八万。剩下的三十万，买了货，货走南运，进了关东军的营。“ 藤原接过条子，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沈署长，您这出《账房惊堂》——唱得好。“ “戏唱完了，“沈满仓道，“该收钱了。藤原先生，这八万日元的窟窿，谁来补？“ “谁来补，“藤原道，“查下去，就知道了。“ 他说完，朝门口招了招手。山本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从门口进来，走到关敬堂面前：“关副官，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关敬堂挣扎着，“我是关东军的人！你们兴亚院，无权抓我！“ “无权？“藤原淡淡道，“三十八万日元的军需款亏空，东京大藏省有权。带走。“ 关敬堂被架走了。书场里，死一般地安静。片刻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沈满仓站在台下，看着台上，苏玉簪的醒木，还握在手里。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出戏，唱得，比预想的，还要漂亮。 可他的目光，落在茶座第三排时，心里，又沉了一下——刘疤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书场的眼 第二百五十五章书场的眼 关敬堂被抓的第二天，天津城，风平浪静。 可沈满仓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一大早，就去了兴亚院——果然，账房里，已经有人等着他了。 “沈署长，“藤原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总账，“昨儿晚上，您的戏，唱得漂亮。可戏唱完了，账，还没算完。“ “还差什么？“ “还差——那八万日元，到底进了谁的口袋。“藤原道，“关敬堂是经手人，可他不是主谋。他一个副官，没有胆子，也没有本事，吞下八万日元。他背后，还有人。“ “谁？“ “我查了关敬堂的账，“藤原道，“他这半年，往东京，汇过三笔款子，合计三万二千日元——收款人，是兴亚院本部的一个课长，姓中村。这个中村课长，是田中义成的老部下。“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田中义成——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局长，他在这套经济统制系统里的直接“上司“。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绕来绕去，绕到了田中义成的头上！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是打算——动田中局长？“ “不是动他。“藤原道，“是让这笔账，自己说话。沈署长，您跟田中局长共事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账上的水，有多深。“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田中义成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局长，他沈满仓的总核账位置，是田中提拔的。要是田中倒了，他在兴亚院的靠山，也就没了。可要是不动田中，藤原这条线，就断了——而藤原，是他现在唯一能借的“刀“。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窥账之眼忽然亮了——藤原头顶的账目，浮出一行字： “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此行查三十八万日元军需款亏空，实为东京大藏省与关东军系角力之棋子；其心腹山本，已暗中调阅永盛商行近三年账册。藤原此刻言''动田中''，意在试探沈满仓与田中义成之关系深浅——若沈满仓护田中，则藤原疑其同流；若沈满仓弃田中，则藤原以''账房可用''视之。另有一笔暗账：藤原本人，亦曾收受关东军驻津联络处馈赠黄金十两。“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藤原……也收过关东军的黄金。“他心里默默道，“这个查账的钦差，自己也不是干净的。他查关东军的账，是东京让他查；他收关东军的金，是他自己贪。两头吃——他跟我，倒是一路人。只不过，我吃的是两头，他吃的，也是两头。“ 他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道：“藤原先生，动田中局长，是东京的意思？“ “东京的意思，是查清这笔账。“藤原道，“查清了，怎么动，是东京的事。查不清——那就不是东京的事，是您的责任了。“ 沈满仓的心，沉到了谷底。藤原这话，又是半真半假：查清了，功劳是他的；查不清，背锅的是他。 他正要开口，账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钱串子一头闯进来，脸色煞白：“沈爷！出事了！码头——码头出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五章书场的眼(第2/2页) “怎么了？“ “昨儿夜里，“钱串子喘着粗气，“码头上的平安帮堂口，让人端了！于三娘，于三娘被人抓走了！“ 沈满仓霍然站起身：“谁干的？！“ “关东军！“钱串子道，“说是关东军辎重队的人，半夜摸进堂口，抓了于三娘，还把堂口翻了个底朝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满仓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藤原。 藤原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关东军动手了。他们抓于三娘，是怕那张条子，落在我们手里——他们不知道，条子，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他们不知道条子在我们手上，“沈满仓一字一句道，“可他们知道，条子在平安帮手里。他们抓于三娘，是要——灭口。“ 他转身就往外走。 “沈署长，“藤原在身后叫住他，“您去哪儿？“ “去码头。“沈满仓头也不回，“于三娘是我的人，谁动她，我就动谁。“ 他走出账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今儿的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书场暗语网的账，算完了。“他低声道，“可码头的账，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望着码头方向——那里，隐隐传来汽笛声，一声，又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于三娘，你等着我。“沈满仓道，“这笔账，我替你跟关东军，算清楚。“ 他走出兴亚院，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整盘棋，又理了一遍。书场暗语网这一局，他算是收住了：藤原当众拿住关敬堂，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浮了头，暗语网没暴露，秦朗那边，也该消了对他的疑心。可码头这一局，才刚开局——关东军半夜端了平安帮的堂口，抓走于三娘，这是急了眼，要灭口。于三娘手里那张条子，已经在他手里了，可关东军不知道——他们现在找的，就是那张条子。他们越急，越说明：条子上的货，牵着的，不只是三十八万日元。 “货里夹着军火。“沈满仓心里道，“于三娘当年没深究的那批私货，恐怕才是关东军真正要捂的盖子。三十八万日元是账，那批军火，是命。账可以平，命——不能丢。“ 他抬眼望了望码头方向，大步走了过去。身后，兴亚院的院子里，藤原站在窗后，望着他的背影，缓缓眯起了眼睛。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山本，派人跟着沈满仓——记住，我要他活着。他活着，那把火，才能烧到该烧的人头上。“ 电话那头，传来山本低沉的声音：“明白。那——码头那边呢？“ “码头？“藤原顿了顿，“让关东军的人，先动。他们动得越狠，那八万日元的账，就越清楚。“ 他放下电话，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沈满仓……“他低声道，“你是一把好刀。可刀，得握在会用刀的人手里。“ 窗外的天，越来越阴。一场新的风雨，正在码头上空，酝酿。 第二百五十六章 整肃令下 第二百五十六章整肃令下 沈满仓赶到码头时，天还没亮透。 平安帮的堂口，就剩一扇歪斜的木门。门前两个穿黑制服的关东军宪兵，端着枪，凶神恶煞地守着。堂口里，桌椅板凳砸了一地，香案上的关帝像，被掀翻在地，香炉里的香灰，撒了一地。 “于三娘……“沈满仓站在巷口，望着那片狼藉，心里默默道，“你这条码头，到底让关东军怕成了什么样。“ 他刚想走近，一个穿黄呢军装的人，从堂口里走出来，拦住他：“什么人？干什么的？“ “兴亚院总核账沈满仓。“沈满仓掏出一张公文，“奉东京特派员藤原信义之命，清查码头账目。这是手令。“ 那人接过公文，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两眼：“等着。“ 他转身进了堂口。不多时，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迎上来：“沈署长，久仰久仰。在下松本健一，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副官——关敬堂的继任。“ 沈满仓心里，微微一沉。关敬堂刚被藤原抓走，关东军转头就派了个“继任“来——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码头上这摊事，关东军不会放手。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窥账之眼，往松本健一身上一照。灰西装中年人的头顶，缓缓浮起一行行小字：''松本健一，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副官，中佐衔。账：欠藤原信义一个人情——经其牵线，走平安帮码头军需货一批，暗收好处费八千日元；欠田中义成一个把柄——三十八万日元亏空的批条，出自其手；欠于三娘一条命——码头暗仓藏金条二百根，于三娘知情太多，必欲灭口而后快。''沈满仓心头一跳——这个松本健一，才是码头这摊浑水的正主！ “松本副官，“沈满仓面上不动声色，“藤原先生的手令，想必您也看过了。三十八万日元的军需款亏空，货从这条码头走——我奉令清查，还请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松本健一笑着，让开身子，“沈署长是查账的行家，码头上的账，您随便查。只是——“他压低声音，“码头上这些帮会，可不像账本那么规矩。沈署长，小心别让码头的水，湿了您的鞋。“ 沈满仓没有接话，迈步进了堂口。 堂口里，比外面看着还乱。账房的抽屉全被拉开，账本扔了一地。沈满仓蹲下身，捡起一本翻烂的流水账，一页一页翻着——翻到中间，他忽然停住了。 账页的夹层里，露出一角纸。 他不动声色，把那角纸抽出来，借着翻账本的动作，快速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当票的票根，写着“义和当“三个字，下面压着一行小字：“三日内，凭票取货。货，在船上。“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 “义和当……“他心里默默道，“这不是我跟秦朗建立''当票''情报体系的地方么？于三娘怎么会有义和当的当票？“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松本健一的声音：“沈署长，查出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六章整肃令下(第2/2页) “还没。“沈满仓把票根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合上账本，“账本太乱，得慢慢理。松本副官，于三娘——你们抓的人，关在哪儿？“ “于三娘？“松本健一笑了，“沈署长说笑了。我们是来查军需亏空的，不是来抓帮会头子的。于三娘是平安帮的当家，我们请她来，是问几笔码头的账——问完了，自然就放了。“ “那她人呢？“ “今儿一早，转去小白楼了。“松本健一道，“特高课的木村课长，要亲自过问。“ 沈满仓端着手里的账本，指尖微微收紧。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第4卷的主线，就是木村隆一连环设局甄别“烂算盘“。于三娘落进木村手里，这事，就不仅仅是码头整肃那么简单了。 他放下账本，站起身：“松本副官，账我改日再来理。木村课长要问码头的事，我兴亚院也该在场——我先去特高课，拜会木村课长。“ “沈署长请便。“松本健一笑着，目送他走出堂口。 出了码头，沈满仓没有去特高课。他拐进一条小巷，找了一处背风的墙根，站定，深吸一口气。窥账之眼，悄然亮起——他往身后扫了一圈，锁定了巷口一个卖烟卷的小贩。 那小贩，从他在码头露面，就一直蹲在巷口，烟摊上的烟，一根没卖出去。 “松本的人。“沈满仓心里道，“他跟了我一路。“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南市走。走了两条街，在书场门口，他站住了。钱串子正蹲在台阶上，嗑着瓜子，见他来，眼睛一亮，迎上来：“沈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姐姐都急坏了，说您一宿没回家——“ “先别说我。“沈满仓压低声音，“你今儿盯没盯住那个刘疤眼？“ “盯住了。“钱串子也压低了声音，“他今儿一早，进了小白楼关东军联络处，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文书。“ “文书……“沈满仓心里一动，“关东军抓于三娘，果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是要从于三娘身上，挖出那张条子——条子已经在我手里了，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条子还在平安帮手里。“ “沈爷，“钱串子凑近了，“您这一宿没睡，都在码头？“ “嗯。“沈满仓道，“码头整肃，下来了。“ “整肃令？“钱串子一愣，“谁下的？“ “藤原下的。“沈满仓道，“可松本接了手——关东军的副官，亲自守堂口。这条码头，现在是三拨人抢：藤原要账，关东军要命，木村——要人。“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于三娘……“ “还活着。“沈满仓道，“木村要亲自过问，说明她还活着，还有用。可她要是一直不交出条子，就不好说了。“ 他抬起头，望着小白楼方向的天色，缓缓道：“整肃令下，码头的刀，已经出鞘了。接下来——就看这把刀，砍向谁。“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于三娘的堂口 第二百五十七章于三娘的堂口 入夜，沈满仓又去了码头。 他没走正门，从堂口后墙翻进去。白天的宪兵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看守，在门口抽烟聊天。沈满仓贴着墙根，摸进账房。 钱串子没进去，蹲在巷口的馄饨摊边上，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地吃。摊主认识他，凑过来闲聊：“钱爷，大半夜的，您这是——望风呢？“ “望什么风，“钱串子吹了吹热气，“我这是等码头卸货的伙计，赌几把色子。怎么，刘掌柜，您也想玩两把？“ “可不敢可不敢。“摊主笑着摆手，“您钱爷的色子，那是从当铺里滚出来的——玩不起，玩不起。“ “这就对了。“钱串子压低声音，“刘掌柜，跟您打听个事——今儿白天，码头上那帮穿黑制服的，抓走的那位女当家，您瞧见没？“ 摊主的脸色，微微一变：“钱爷，这话我可不敢接。那帮人，是关东军的。他们的车，往小白楼方向开——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得嘞，有您这句话就够。“钱串子喝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您忙您的，我接着等我的色子。“ 白天他走得太急，只翻了那本流水账。这一回，他蹲在账房的地上，一寸一寸地找。终于，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他摸出一只铁皮匣子。 匣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三个字：“生死账“。 沈满仓翻开，第一页，是于三娘的字迹：“民国三十年腊月，关东军辎重队松本健一，经田中义成牵线，走我码头军需货一批，计市价三十万零八千日元，码头费两成，收六万一千六百日元。条子一张，盖关东军关防，存义和当。“ “义和当……“沈满仓心里一跳，“原来那张条子，存的是义和当！于三娘自己写的生死账，记的清清楚楚——三十万零八千日元，六万一千六百日元，一分不差。“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记的是码头这些年经手的“暗货“：军火、烟土、私盐，每一笔，都记着经手人、时间、数量。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指尖，停住了： “民国三十一年春，刘麻子经手，货一批，不记来路，不记去处，收银五百元。疑——夹带私货。“ “刘麻子……“沈满仓低声道，“于三娘早就记下了他的疑点。五百块银元的账，于三娘记下了，可没动他——她是想放长线。“ 他把“生死账“收进怀里，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闪身躲进柜台后面。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刘麻子——平安帮二当家，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穿灰长衫的人：刘疤眼。 “麻子，“刘疤眼压低声音，“你确定，那本账在堂口里？“ “在。“刘麻子道，“于三娘防谁，都不会防我这个二当家。她有个铁皮匣子，藏在账房柜台底下——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底。“ “找出来。“刘疤眼道，“松本中佐说了，只要找到那本账，烧了，你以后就是平安帮的当家。“ “当家不当家的，我倒不在乎。“刘麻子嘿嘿一笑，“我在乎的是——那五百块银元的账。于三娘那娘们儿，把我经手的那批货记了账，这笔账不销，我睡不踏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七章于三娘的堂口(第2/2页) 沈满仓躲在柜台后，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刘麻子、刘疤眼，这两个人，居然趁着堂口被端，回来偷账！他屏住呼吸，把窥账之眼，悄悄往刘疤眼身上一照。那灰长衫男人的头顶，浮起一行小字：''刘疤眼，关东军密探，原辎重队退役军曹，永盛商行挂职。账：欠松本健一一顿救命饭——退役后被松本收编为暗探，专盯平安帮与码头账目；收刘麻子孝敬五十大洋——为刘麻子夹带私货牵线；欠于三娘一条命——书场那夜供出暗语，致于三娘被擒。''沈满仓的心，猛跳了一下——书场暗语网那桩事，果然是刘疤眼供的！这笔账，今天一并算！ “刘麻子，“刘疤眼又开口，“你记不记得，那批货——夹带的私货，到底是什么？“ “我哪知道。“刘麻子道，“松本中佐让装，我就装。那批货装船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箱子是密封的，可有一箱，封口裂了，里面露出来的，是黄澄澄的——金子。“ “金子？“ “嗯，金条。“刘麻子道，“满满一箱，少说二百根。我当时还想，这要是我的，该多好——可惜，那是松本中佐的。“ 沈满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夹带私货——军火，还有金条！“他心里默默道，“关东军走平安帮的码头，明着运军需，暗着夹带金条和军火！三十八万日元是明账，那批金条和军火，才是关东军真正要捂的盖子！“ 他正想着，刘麻子的手，已经摸到了柜台底下：“咦，匣子呢？！“ “怎么了？“ “匣子——铁皮匣子不见了！“刘麻子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明明记得，就藏在这儿！“ 沈满仓心头一凛。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从柜台后站起身，一把推开后窗，翻身跳了出去。 “有人！“刘麻子喊了一声，追到窗边。沈满仓已经落在巷子里，拔腿就跑。身后，刘疤眼的声音传来：“别追了！他看见了我们的脸——他跑不了！“ 沈满仓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甩开追兵，靠在墙根，喘着粗气。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生死账“，又想起刘麻子的话：“金条……二百根金条……“ 他忽然明白，于三娘为什么会被抓了。 “关东军抓于三娘，不是为了那张条子——条子他们早就知道在义和当。他们抓她，是为了灭口！因为那批金条和军火，是关东军的命根子！于三娘知道得太多了！“ 他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已经把整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于三娘被关在特高课，木村要亲自问——木村问的不是条子，是金条的下落！而松本和藤原，都在盯着这条码头——谁先找到那批金条，谁就赢了这一局！“ “那批金条……“他低声道，“到底在哪儿？“ 他刚要走，忽然，墙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猛地回头——巷口，一个黑影子，一闪而过。 第二百五十八章 码头的刀 第二百五十八章码头的刀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去了估衣街。 他没去姐姐的酱菜铺，而是拐进了街尾一家棺材铺。铺子里，韩二刀正在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刀，“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于三娘出事了。“ 韩二刀磨刀的手，顿了一下：“知道。昨儿夜里，平安帮的小兄弟，找过我了。“ “他们找你干什么？“ “救三娘。“韩二刀道，“我说，救人，得等沈爷的令。你来了，我就动手。“ 沈满仓看着他，心里微微一热。他忽然发现，韩二刀面前那口棺材，盖子半敞着，里面放着一把崭新的驳壳枪，还有一小包干粮。他愣了一瞬，把窥账之眼，往韩二刀头上一照：''韩二刀，军统津门站行动人员。账：欠沈满仓一条命——大沽码头那回，若无沈满仓的暗账，他早已死在日军的枪口下；欠于三娘一顿酒——于三娘替他娘出过一副棺材钱。此账，须以命偿。''沈满仓心头一动——这个寡言的屠户，已经备好了枪和干粮，就等着他的令。这份交情，他记下了。 “二刀，“沈满仓缓缓道，“于三娘现在在特高课手里。木村隆一亲自过问——他问的，不是那张条子，是关东军那批金条。“ “金条？“ “嗯。“沈满仓道，“关东军走平安帮的码头，明着运军需，暗着夹带金条和军火。那批货，是松本健一经的手，刘麻子帮的忙——于三娘知道得太多了，关东军要灭口。“ 韩二刀放下刀：“你说怎么办。“ “救于三娘，不能硬闯特高课。“沈满仓道，“硬闯，我们全得折进去。得让关东军自己，把人放出来。“ “怎么放？“ “用刀。“沈满仓道，“码头上，关东军有一座暗仓——那批金条和军火，十有八九，藏在暗仓里。我们找到暗仓，就等于捏住了松本的命门。松本想捂盖子，就得拿于三娘来换。“ “你知道暗仓在哪儿？“ “不知道。“沈满仓道，“可有人知道——刘麻子。“ “刘麻子？“韩二刀皱起眉头，“他不是于三娘的人么？“ “他是于三娘的人，可他不干净。“沈满仓道，“他吃里扒外，收了松本的钱，替关东军夹带私货。昨儿夜里，我还撞见他和刘疤眼，回堂口偷账——他想烧了那本生死账，销他吃里扒外的证据。“ “那他现在的处境——“ “他现在，是关东军的人，可关东军不信任他。“沈满仓道，“他是夹在两边中间的耗子。这种耗子，最怕的，是两边都想要他的命。“ 韩二刀想了想：“你的意思是，逼刘麻子反水？“ “不是逼他反水。“沈满仓道，“是让他觉得，关东军要杀他灭口——他才会拼了命，给我们指路。“ “怎么让他觉得？“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缓缓道：“二刀，你今儿晚上，去一趟刘麻子家——什么都不用做，就在他家门口，站一炷香。让刘麻子看见你，再让刘疤眼的人，看见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八章码头的刀(第2/2页) “然后呢？“ “然后，“沈满仓道，“刘麻子就会觉得，有人要杀他灭口了。他自己会去找救命的路——而那条路，就是码头暗仓。“ 韩二刀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可沈爷，我问你一句——你要是算错了呢？“ “算错了？“沈满仓笑了，“账房先生算账，从来没有算错的时候。顶多是——少算了一笔利息。“ 韩二刀没再说话，把刀往腰里一别，站起身来。 “二刀，“沈满仓忽然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去找刘麻子之前，先去一趟南市书场，找苏玉簪，让她往军统那边递个话：码头今晚有动静，秦站长要是问起来，就说——烂算盘正在算一笔大账。“ “苏玉簪？“韩二刀道，“她一个说书的，递得进去？“ “她自有她的门道。“沈满仓道，“你只管把话带到。记住了——这话，得让军统和特高课，同时听见。“ “同时听见？“韩二刀皱眉，“你这不是——把两头都架在火上烤？“ “两头都架在火上，火才烧不到我。“沈满仓道，“二刀，码头这摊账，关东军算一份，特高课算一份，军统也算一份。三家都想分账，才没人舍得掀桌子——只要都不掀桌子，咱们就有得赚。“ 他说完，转身走了。韩二刀望着他的背影，又把刀拿起来，磨了两下。 当晚，刘麻子家门外。 韩二刀穿着一身黑，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点了一根烟，也不抽，就那么夹在指间，任它慢慢烧完。火光一闪一闪，映着他的脸，像一尊门神。 刘麻子家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下，刘麻子正盘着腿，数一摞大洋——那是他这些年从码头账上抠出来的。他数一遍，又数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二百三十七……二百三十八……不对，是二百三十九。娘的，少了十块。“ 他正念叨着，忽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他竖起耳朵——那声音，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搁在了门槛上。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借着月光，他看见——对面屋檐下，一个穿黑衣服的壮汉，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门神。那壮汉的腰里，鼓鼓囊囊，分明别着一把刀。 “韩二刀……“刘麻子腿一软，“韩二刀怎么来了？！他是军统的人啊！他来我家门口站着——这是要杀我灭口？！“ 他转身，翻箱倒柜，收拾了几件值钱的东西，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枪，揣进怀里。他推开后门，趁着夜色，连滚带爬地，往小白楼方向跑去。 “松本中佐……“他一路念叨着，“我得去找松本中佐……我得告诉他，有人要杀我……“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一双眼睛，正远远地，看着他跑进小白楼。 第二百五十九章 帮会清账 第二百五十九章帮会清账 刘麻子跑了，沈满仓却笑了。 “他去小白楼找松本，是最好的结果。“他对钱串子说，“松本那人心思重，刘麻子越去找他，他越觉得刘麻子不干净——一个被军统盯上的人，半夜跑来找他，他能放心？“ “那刘麻子……岂不是死定了？“钱串子道。 “死定了，也不一定。“沈满仓道，“就看松本怎么处置他——要是松本杀他灭口，那正说明，暗仓就在码头；要是松本留着他，那就是松本还想用他——刘麻子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多。“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沈满仓道，“咱们该去，帮关东军清账了。“ 他带着钱串子，又去了码头。这一回，他光明正大地进了堂口，让钱串子摆开架势，把平安帮这几年经手的账，一笔一笔，当着松本健一的面，重新理了一遍。 松本健一倒也不拦，反而派了个戴眼镜的军需官，坐在旁边“帮衬“，说是配合清查。沈满仓瞥了那军需官一眼，窥账之眼悄然一亮：''藤原茂，关东军军需官，中尉衔。账：收松本健一五十日元——替其抹平三号仓入库记录；收刘麻子二十元——替其改过一批货的毛重。''沈满仓心头冷笑——关东军连账房先生都养着吃回扣的，这码头上的水，比他想的还浑。他不动声色，把藤原茂头顶那几行小字，连同账本上每一笔出入，都在心里记了个严实。 钱串子在一旁翻账本，嘴里也没闲着：“哎呀，松本副官，您看这笔——民国三十年正月，码头卸货，短了两包，说是耗损。耗损？耗损能有这么大的耗损？我当年在当铺当朝奉，损耗要是这么大，东家早把我耳朵拧下来了。您说，这包货，到底是耗损了，还是让谁给——挪了窝？“ 松本健一干笑一声：“钱先生，说笑了。“ “我说笑，账可不说笑。“钱串子啪地一拍账本，“账这东西，最会说真话。可惜啊，有些人不爱听真话。“ “松本副官，“沈满仓指着账本道，“您看，这笔——民国三十年腊月，关东军辎重队，经田中义成牵线，走平安帮码头军需货一批，计市价三十万零八千日元。码头费两成，六万一千六百日元。这笔账，于三娘记了，可钱——没入平安帮的公账。“ “哦？“松本健一不动声色，“那钱呢？“ “钱，“沈满仓道，“走的是另一条道。这条道上，经手的人，记了一笔私账——五百块银元。“ 松本健一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百块银元……“他缓缓道，“沈署长，您这是在说，有人吃里扒外？“ “我什么都没说。“沈满仓合上账本，“我只是把账，理清楚。松本副官，您要是想查，我可以把这条道上的账，再往深里挖一挖——挖到哪儿，算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五十九章帮会清账(第2/2页) 松本健一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堂口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署长，“松本健一终于开口，“您查账，查得这么细，是为公，还是——为私？“ “为公。“沈满仓道，“藤原先生手令，让我查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账查清楚了，亏空找着了，我这差事，就算交了。“ “那要是——查不清呢？“ “查不清？“沈满仓笑了，“账房先生的规矩，账没有查不清的，只有不想查的。松本副官，您是关东军的人，您该明白——账这东西，最怕的，不是算不清，是有人不想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不动声色地，把窥账之眼，往松本健一头上一照。这一回，松本头顶的账影，比早上那回，多了一行：''账：昨夜密令藤原茂改三号仓入库记录；派刘疤眼赴义和当取条子——事未成，条子下落不明；今夜拟转移白鹤号金条军火，恐沈满仓碍事，已着宪兵盯其行踪。''沈满仓心里一凛——松本健一，已经动了转移货的心思！难怪他这一趟“请“自己来查账，查的哪里是账，分明是把他困在眼皮底下！ 松本健一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满仓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道：“对了，松本副官，还有一件事——刘麻子昨儿半夜，跑去找您了？“ 松本健一的目光，一凛：“沈署长，消息很灵通啊。“ “不是我灵通，“沈满仓道，“是我那兄弟，正巧路过他家门口。松本副官，我跟您提个醒——刘麻子这号人，吃里扒外吃惯了，他今儿能出卖于三娘，明儿就能出卖您。这种人的账，不能信。“ 他说完，走出堂口。 身后，松本健一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出了码头，钱串子凑上来：“沈爷，您刚才那话，是挑拨松本和刘麻子啊。“ “不是挑拨。“沈满仓道，“是清账。刘麻子这笔账，从于三娘的生死账里，勾出来了。现在，就看松本怎么销这笔账——他要是杀了刘麻子，就是心虚；他要是不杀，刘麻子就是他的软肋。“ “那咱们，去哪儿？“ “去义和当。“沈满仓道，“于三娘的生死账上写着，那张条子，存义和当。我得去看看——那张条子，还在不在。“ 他话音刚落，钱串子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沈爷，您看——对面茶馆二楼，靠窗坐着的那个人。“ 沈满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茶馆二楼，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人，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藤原信义。 藤原的对面，还坐着一个女人。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女人，他认得——特高课甄别组，佐藤美代死后，木村隆一从东京调来的新任甄别组长：松田千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