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甲问山河》 第1章 荒野求生 第1章荒野求生 山有薄雾,萦绕于峰峦林木间;鸟鸣清脆,回荡在幽谷晨光中。荆棘丛一阵颤晃,惊得梳羽的山雀展翅,摇落刺尖浑圆的露珠。 陈石从树窟内钻出,扯落勾在皮甲上的荆棘,舒展了一下蜷屈的身体,发出清脆轻响。 鸟鸣声喧闹活泼、令人心安,山风送来泥土和朽叶的气息,陈石站在树下,缓缓拉伸着手脚:屈肘、翻腕、侧腰、深蹲…… 半刻钟后,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陈石收势吐气,只觉筋骨通畅,周身轻盈。 系好皮甲束带,陈石弯腰从树洞中取出弓袋箭囊:弓袋斜背在右侧,箭囊戴在左腰后;二尺环首横刀悬在左腰前侧,刀柄稍向前倾,便于快速抽拔。 最后将布贮袋绑结妥当,里面放着火石、水囊、针线,还有一条用蕉叶裹着的烟熏兔腿肉。 皮靴踩过枯叶,发出“窸窣”碎响,陈石脚步轻快地在林中穿行。 这是条野兽踩出的隐约小道,陈石时而侧身绕开刺藤,时而抽刀砍开枝桠,动作干净利落。 数丈外的矮蕨丛剧烈晃动,两只野羊窜出,慌不择路地朝坡下密林逃去。 陈石几乎本能地侧身取弓,右手探向箭囊,指尖触到柔软的箭羽时动作骤然顿住。 轻叹一声,陈石松开捏住箭羽的手指--箭囊中只剩下三支破甲箭了。 敛起眼中那丝不甘,陈石将弓重新背稳,继续向低处行去。 不远处草丛中传来声响,陈石快步上前,昨天设下的藤套紧勒在灰毛兔的后腿上。 看到人影,野兔挣扎得更凶了。陈石上前按住兔子,抽出横刀刺入野兔颈后。 等野兔不再挣扎,陈石解开藤套,将猎物提在手中掂了掂,有四五斤重。陈石嘴角绽开笑容,有两天不用为吃食发愁了。 两刻钟后,陈石的身影出现在山脚溪涧边。 将野兔和背后的弓箭卸在一旁,陈石蹲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痛快!溪水冲去额角的薄汗,清凉透过肌肤沁入心底。 熟练地将野免剥洗干净,燃起火后将野兔架在火上烘烤。油滴落下,滋滋作响,焦香随着青烟弥散。 竹筒内放入烧热的石子,水沸腾起来,就着热水撕咬兔肉,美哉。 将骨头抛进火堆,陈石打了个饱嗝,习惯性地朝胸口摸去--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手指触到粗砺的皮甲,陈石不禁苦笑,穿越七天了,自己还时常以为在荒野求生的游戏中。 恍惚间回到七天前,自己在卵石浅滩上醒来,以为幸运从漩涡中逃生,起身却看见密密麻麻的尸体。 土褐色的皮甲、缚裤、皮靴,散乱的刀枪、弓箭,随波飘伏的旗帜,这是误入片场了? 目光瞥见自己身上的穿着与地上的尸体一样,脑中庞大、混乱的信息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陈石,剑南东川梓州定义军募兵……” “不”,陈石抱头狂吼,“我是叫陈石,但是龙国公民,身份证号67898……” 脑袋像被撕裂,巨痛感让陈石双手抱头,大口喘息,呕出酸水。 号角声隐隐传来,远处有旗帜飞扬,陈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蹒跚地朝着不远处的山林走去。 等杂乱的信息整理清楚已是三天后了,陈石终于“认清”自己穿越到唐代天宝十载(751年)的现实。 最初的惶恐过去,陈石兴致勃勃地“玩”起了荒野求生。夏季的南诏山林食物丰富,不光野兽众多,各种可食的野菜、野瓜。 前世陈石是个野外生存高手,今生从军前是个猎手,身处大山感觉如鱼得水,颇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悠然味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荒野求生(第2/2页) 前天,被一队南诏兵发现,陈石射杀两人后侥幸脱身,这让箭袋中原本剩下不多的破甲箭仅留下了三只。 山林中时常有南诏兵马出没,看来“此间”不安全了,陈石眉头皱起,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最想找到那个吞没他的漩涡,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前世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这具躯壳,若不是被自己附魂,估计已经死了。朝廷对战死的将士有抚恤和免役,算是对他家里有个交待吧。 阳光炙得他满身大汗,陈石索性扒下衣服,“扑通”一声跳入溪涧,透心凉。 正扑腾得欢快,惊鸟从西北方向掠空而过,陈石悚然惊起,忙穿衣披甲,抓起地上的弓刀。 已能听到“呜呜”地呼喝之声,陈石忙朝林中钻去。经过火堆时看到升腾起的黑烟,陈石心头一动,该不会是烟雾引来了追兵吧。 巨木遮天蔽日,将阳光绞碎成铜钱大小斑驳碎片,空气中弥散着腐叶霉烂味。陈石藏身在一棵数人合抱巨树后,探头朝声音处张望。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呜呜”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三个身影出现在陈石的视野中,陈石的目光一缩,褐皮甲,是唐军。 七道身影在三丈外出现,矮小精悍,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靛蓝色彩,手中拿着弯刀、长矛、藤牌,为首之人穿着藤甲,其他人是葛布衣衫,是南诏乡兵(1)。 丈许宽的溪涧拦路,身后追兵相距不过两丈,为首的络腮胡子站住,冷声喝道:“拼了。” 三人“品”字站好,横刀出鞘,刀尖微微下垂,刀身贴着胸口,蓄势待发。 南诏头领扬手示意,几名士兵散开,藤牌护在前胸,矛尖从盾后探出,在阳光下露着森寒冷光。 流水潺潺、飞鸟惊翅,双方都屏住了呼吸。 络腮汉子脚尖点地,身形如同猎豹般掠出,手中横刀化为匹练,朝着七尺外南诏头领的脖颈砍去。 藤盾抬起,护住头脸,向前踏出一步;两根长矛从侧旁刺来,插向络腮汉子胸腹。 手中横刀将刺来的长矛荡开,那汉子在空中拧腰,左腿用力踹在盾面之上,将持盾的南诏兵踢得倒退。 左右两边的唐军同时突进,横刀与长矛、盾牌相碰,撞击声响彻山谷。 唐军虽然配合默契,但以三敌七,很快便被压制到溪涧边。 前世叫战友,今生唤袍泽,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头里。 看到唐军遇险,陈石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 注(1):南诏军队最精锐是朱弩祛苴,南诏王亲卫;其次是负排,贴身护卫,从罗苴子中选拔精锐组建,负责保卫;罗苴子则是从乡兵中选拔的精锐步兵,南诏主力野战部队,多从白族(白蛮)中选拔,装备精良,擅长骑射和山地作战;望苴子从联盟部落中选用勇猛者,装备、地位不如罗苴子,战斗力却不弱于罗苴子,常被用作前锋;地位最低的是乡兵,平时务农,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战时自备武器和粮草出征;除此外还有羽仪,由清平官子弟组成的仪仗与侍卫队,是王身边可佩剑的亲信。 由负排、罗苴子、望苴子组成的中央核心精锐约在万人左右,南诏各城镇驻扎的兵马约在三万至五万之间,军队组成根据城镇的重要性不同,多是罗苴子、望苴子统率部落兵、乡兵组成。乡兵数量约在十万至二十万之间,轮换至城镇服役,承担巡逻、差役、辅助防守等任务。 鲜于仲通率八万大军征伐南诏,南诏与吐蕃联军应少于唐军,史书记载约在五万至七万之间。 第2章 不抛弃 第2章不抛弃 弓如霹雳弦惊! 箭矢尖啸地从脖项处贯入,将那名南诏兵射得横飞而起,长矛脱手飞出。 异变突起,南诏头领厉声嘶吼:“小心!” 南诏兵举盾护体,收缩成团,朝箭矢射来方向望去。 箭方离手,陈石便迅速地朝右侧六尺外的大树后窜去,南诏兵并未发觉他的身影。 络腮汉子见状,厉喝冲出,手中横刀连连劈砍。其余两名唐军紧随其后,朝着南诏兵扑去。 藤盾围成圆形,长矛从盾缝中探出,斜刺向袭来的唐军。 横刀斫在藤盾之上被弹起,矛尖毒蛇般噬向络腮汉子的胸前,逼得他向侧旁闪避。 陈石借助树干遮挡,悄然地变换着位置,注视着坡下的战斗。 盾墙被横刀劈出一道尺许宽的缝隙,陈石抬手便射出一箭。 箭如冷电,在盾墙合拢前钻入一名南诏兵的胸口。鲜血迸溅,那人惨嚎倒地,阵型露出缺口。 两箭皆中,陈石满意地点点头。 前世他是狙击高手,今生常在山中打猎,两段人生在骨血中融合,唤醒了肌肉记忆,弓弦在手中如臂使指。 南诏头领大惊失色,两箭从不同方位射来,箭无虚发,莫不是埋伏着唐军的弓箭手? 络腮胡子哈哈笑道:“狗贼,你们已经中伏,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又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南诏头领吓得一缩头,箭矢从头顶挽髻穿过,头发披散下来。 南诏头领亡魂出窍,转头就逃,其他南诏兵跟在他身后,亡命逃窜。 三人虚张声势追了两步便停住脚,以刀拄地大口喘息,汗水直淌。 等南诏兵不见踪影,陈石才从树后现身,小心翼翼地向三人靠近。 络腮汉子看清陈石身上的皮甲,松了口气,接着讶声问道:“就你一人?” 陈石点点头,来到尸体旁拔出箭矢,插回空空的箭囊中。 络腮汉子归刀入鞘,道:“我(1)是翊麾副尉(武散官,从七品下)何深。小郎君(2)好箭术,你是哪部的将士?” 陈石肃立拱手道:“梓州飞乌(今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募兵陈石见过何校尉。” 汉子的目光落在尚在冒烟的篝火上,问道:“可有吃食?” 陈石从树下取回贮袋,除了吃剩的兔肉,还有些酸梨、栽秧泡等野果。 几人狼吞虎咽,娃娃脸的年轻人嘴中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笑道:“我叫许宾,资州丹山(今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丹山镇)人。” “王壮。”另一名粗壮的汉子简短地道:“普州安居(今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多谢陈郎君相救。” 片刻功夫,食物吃完,络腮胡子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 沿着溪涧往下走了一段,溪水变得平缓,几人踏入溪中,顺着溪水前行。 陈石暗暗点头,溪流冲走了气味和足迹,即使南诏兵有猎犬也难以追踪。 在一处碎石滩上岸,许宾示意众人直接走进低矮的灌木丛,还特意交代陈石道:“陈郎君,注意不要折断枝叶。” 等众人上岸,许宾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故意在另一侧留下脚印,折断些枝叶后才重新归队。 在林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旁,急流撞击岩石发出轰鸣声,涧边长着些杂木和蕨草。 许宾发出数声“布谷、布谷”鸟鸣,片刻后从杂木林间出现数道身影,朝他们挥手。 顺着山涧往下走,拨开石壁上垂下的凤尾蕨,空气清凉湿润,脚下是细碎的沙石。 前行十余步,视线豁然开朗,露出数亩大小的谷地。阳光从山顶处照落,映得谷地中央的浅潭摇曳生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不抛弃(第2/2页) 谷中有十多人,或坐或立,见到何深起身招呼道:“何校尉回来了,可找到了藤药?” 何深摇摇头,问道:“郑全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发冷发热,昏昏沉沉的。” 陈石心中一沉,这是染上了瘴疾。唐军中有不少将士染疾而亡,眼下兵败逃至山中,没有药物,这些染疾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何深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道:“去看看他们。” 西侧有石洞,低低的呻吟声传出。洞内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七八人条汉子。那些汉子手臂上露出紫红色的斑疹,有人抽搐着,正是染上了瘴疾的状况。 听到脚步声,最外侧枯瘦的汉子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何深上前托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岩壁上。 那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微弱的声音道:“何校尉,你们走…不能…全折在这…” 何深紧咬着牙,泪水无声滑落。 旁侧响起哀求声,“何校…不能丢下…我…我不想…死…带我走…” “带着走只会把大家都拖死!何校尉,不能心软啊。” “都是袍泽,怎能弃之不顾?” 争论声响起,何深知道染上瘴疾九死一生,南诏人还在遍山搜捕,无法寻医救治。 何深扬起脸,黯声道:“不是我不顾念袍泽之情,南诏人四处搜山,找不到藤药。…你们有什么话告诉我,谁若能回剑南,会转告你们的家人。” 哭泣声响起,那枯瘦的汉子无力地拍打着地面,有气无力地喝斥道:“生死…由命,别…别拖…累…” 泣声响成一片,陈石心生恻隐,他前世多次到过云贵荒野野练,从药农那里识得治疗烟瘴的草药:三丫苦、韭叶芸香草、黄花蒿、黄连、香泽兰等等(3),或可一试。 想到这里,陈石轻咳两声,道:“何校尉,我识得药草,或能治瘴疾。” “什么?”何深霍然起身,紧紧抓住陈石的胳膊,道:“你会治瘴疾?真的?” “三丫苦,叶子长三片,长在阴冷潮温的山谷边,味极苦,能治热毒、解瘴气。” “韭叶芸香草,叶片似韮叶、梗硬,叶缘有细白毛,揉碎后有辛香,长在向阳坡地上,能祛寒、治疟疾。” …… 将知晓的草药说了一遍,陈石看了看面色赤红的郑全,交代道:“先命人用湿巾敷一下发热之人的额头,擦拭腋下降温。” 陈石想了想,继续道:“瘴疾多是饮用生水或被蚊虫叮咬所致,喝水一定要烧开。再找些艾草、香茅之类东西放在身边驱蚊,火中也烧些熏蚊。” 听陈石讲得头头是道,何深心中安定了不少,当即安排人照做。 注(1):唐人自称有仆、愚、某、我、鄙人等,不同的场景称呼不同。仆谦恭文雅,多用于男性对尊长、敬重之人,同辈文人交谈常用;愚谦卑程度高于仆,非常客气,用于对长辈、师长,书信中常用;某口语化常用,上下级、同辈皆可用,随意不张扬,较我更正式些;我适用多数场合,与某差不多,但某用于男性,我不分男女皆可自称;吾偏书面和文雅,多见于诗文和正式议论,多用于文人或官员自称;鄙人与仆相近,自谦;余(予)带古雅、疏离之意,有自视甚高的意味,多用于文人隐士;奴是地位低对尊贵者自称,男女能用,宋时才渐成女性专用;妾是女性专用谦称。 (2):唐代称呼男子为郎君,年纪小的便是小郎君;熟人间多用行第+郎,如三郎;小郎是嫂嫂对丈夫弟弟的专称;日常口语和书面都极少称呼兄弟。 (3):这些草药理论上能治疗瘴疾,治疗方法只是虚构,勿细究。 第3章 杀人越货 第3章杀人越货 篝火上燃着艾草,烟雾滚滚;铁头盔架在火上,冒出腾腾的白气,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绿乎乎的药汁灌入腹,郑全感觉喉头腥苦味翻涌,着实难以下咽。 强忍着呕吐将药汁咽下,热量蔓延到四肢,郑全感觉到身上暖和了些。看看身旁喝药的袍泽,个个额头青筋暴起,这滋味谁吃谁知道。 接连喝了四天药,不再发寒发热,咳嗽明显减轻,恢复了些气力。郑全感激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石,道:“郑某欠陈郎君一条命。” 看众人喝完药,何深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们的气色好了许多,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好生歇着。” 山谷中燃着两堆篝火,油脂从野羊身上滴落篝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弥散在山谷中。 许宾割着羊肉递给众人,何深问陈石,道:“郑全他们还要几天才能痊愈?” 陈石想了想,道:“完全恢复气力至少还要七八天。” 何深眉头微微皱起,轻叹道:“拖得久了,越难逃脱。” 众人无语,这些天打探消息的人回报,南诏人到处设立关卡,捉拿了不少唐军将士,这一路北上不知有多少关卡在等着他们? 无形的重压让人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八万大军伤亡大半,他们这三十七人能否顺利回归大唐?前路茫茫,何去何从? “办法总会有的。”陈石缓缓开口道:“硬闯不行,那便换个走法。” 声音不高,却如石投潭中,激起层层涟漪。众人眼神亮起,纷纷看向陈石。 这几天陈石不光找到了治疗瘴疾的草药,更凭借出色的箭术和识别野果的能力为众人解决了吃饭的问题,颇具声望。 许宾身形前探,急切地问道:“陈郎君,你有什么法子,快说呀。” 陈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篝火中的艾草,道:“这几日你乔扮成樵夫打探消息,可看到路上有商队往来?” “有。”许宾应道:“除了南诏人自家商队,还有吐蕃、回纥的商队。对了,我还看到过骠国和西域的商队。” 不少人眼神亮起,何深道:“陈郎君是想让我等乔装成客商过卡?” 许宾兴奋地笑道:“就抢那些南蛮,报仇血恨。” 陈石摇头,道:“南诏人体型较矮、肤色偏黑,若乔装成他们关卡的守卒很容易发现破绽。” “那……那抢谁?”许宾挠挠头:“骠国人?” “吐蕃人体格健壮,面色红润,与关陇儿郎相似。”陈石扫看着周围的袍泽,近半人与吐蕃人体态相近。 “南诏人通晓吐蕃语的人很少,而且此次南诏借吐蕃之力对付我们,定不敢得罪吐蕃商队。”陈石胸有成竹地道:“届时只要表现得傲慢些,便容易过关。” 何深点头道:“商队有马匹、车辆和食物,应该还有兵器。有了这些,咱们说不定真能顺顺当当地走回剑南。” “那还等什么?”许宾腾地站起身,握紧拳头。 “动手吧!”王壮跟着按刀而起,道:“杀了该死的吐蕃人,若不是他们暗中出兵,咱们不见得会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杀人越货(第2/2页) 群情激昂,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深和陈石。 陈石笑道:“大伙别急,有几件事要事先准备好。” 何深站起身,高声道:““要怎么做,我等都听你安排。” 众人齐齐起身,对着陈石拱手道:“我等愿听从陈郎君调遣。” …………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斑驳地铺洒在山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蹄声响起,伴随着清脆的铃声,打破山间宁静。 十余辆牛车缓缓出现,车上木箱堆叠,被绳索牢牢绑缚。车辆旁边跟着二十多个持弓佩刀的壮汉,有八匹马。 最前方马上坐着个吐蕃老者,宽边毡帽、褚巴长袍,脸上皱纹堆累,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打量着山间动静。 前面山路陡然收窄,山势变得逼仄、竹木蓊郁。老者勒住马,向身后高声唤道:“噶波、悉诺德,你们两个往前探探,留意动静!” 两名壮汉应一声,双腿一夹马肚,从老者身旁驰过,沿着窄路向前驰去。 老者还不放心,扬起手高喝道:“往山上射几箭。” 弓弦铮鸣,乱箭“嗖嗖”没入山林,惊起栖鸟。 鸟儿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向远方,啼声在山谷间回荡、幽长。 老者勒马不动,锐利的目光扫看山间竹木,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 惊起的鸟群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凌乱的啼鸣,渐渐安定下来,重新落回山林中。 老者暗松了口气,扬起鞭子大声喝道:“快走!”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闷声;车轮碾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吱呀”呻吟。 长鞭炸响,车铃杂乱,石块被车轮辗得崩起,翻滚着;满载的货物颠簸摇晃,厉喝声与清脆鞭响,扰得山谷回音。 落叶从陈石面前飘落,他伏低身子,一动不动。 这处伏击点是众人几经推敲确定的,事先挖好藏身的浅沟,一连数日众人都潜在埋伏点找寻机会。 枯枝败叶覆在身上,与山林融为一体,二十八双眼睛透过叶隙,紧盯着下方车队缓缓驶进窄道。 老者的心提到嗓子眼,不住地催促,再拐过一道弯就能通过这段窄路了。 “轰隆”,乱木飞石裹胁着泥沙奔腾而下,山崩地裂般砸向车队!地面被撞击得发出沉闷巨响,山道震动,尘土飞扬。 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将骑士掀下马背。石块猛撞在木箱上,发出“咔嚓”的爆裂声。 一辆牛车被粗木拦腰撞倒:丝绸从箱中飘洒开来,在空中扬起彩色匹练;器皿滚落山道,“叮当”作响;茶叶、香料碾地,散发出异香…… 两侧山林中立起人影,削尖的竹篙密如雨点,凌厉的破空声凌空射下,摄人心魄。 惨叫声不时响起,一匹战马被竹篙刺穿腹部,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乱蹬,最后轰然倒地。 鲜血泼洒在散乱的货物上,缓缓酽开,在阳光下腥红刺目。 第4章 求活 第4章求活 木石落下时老者便跳下马,声嘶力竭地吼道:“避到岩壁边去。” 护卫们纷纷跳下马,帮着伙计们牵着缰绳、拉着车辆,竭力往山岩下挤。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山腰处,何振振臂高呼道:“杀!” 身影跃起,喊杀声响彻山谷。 老者弯腰躲在石壁下,石块与竹篙“噼噼啪啪”地落在身旁,激起的碎石溅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他瞥见噶波与悉诺德正纵马疾驰回来,忙直起身,高喊道:“别过来!快去找人求救,不要管……” 话音未落,一根竹篙呼啸而下,“噗”的一声穿透他的肩胛,余势未衰,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啊——!”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染透了衣袍,顺着竹竿流下。 唐军已经奔袭而下,带着滔天恨意,撞入混乱中。 陈石是弓箭手,与三人站在高处,不紧不慢地开弓射箭。他与何深等人汇合后,暂时不用为箭只发愁了。 战刀挥舞,血雾喷射,慌乱中的护卫哪是唐军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 看到两骑急驰而来,陈石目光一凛,手中弓骤然拉满。 弦松箭出,精准地没入噶波的胸膛,将他从战马上射得倒飞落下。 悉诺德惊慌勒马,准备旋身逃走,陈石再度抽箭、搭弦、拉满、射出,一气呵成。 箭矢穿透马颈,战马悲鸣跪地,悉诺德从马背摔落,被王壮一脚踩住,挥刀砍下头颅。 何深提着刀走向被竹竿钉在地上的老者,血珠自刃口滴落。 老者竭力昂起头,嘶声道:“你们……不得好死。” 刀光已如冷电般闪过,惊怒与绝望变得黯淡无光。 半炷香的功夫,商队最后一名护卫倒下,何深冷声下令:“补刀!不留活口。” 片刻后,许宾上前禀报战况:商队四十二人尽死,己方三人受伤。 缴获弯刀十八柄、弓箭六张、箭一百三十六只、七匹马、十八辆牛车有五辆被砸烂,无法驱动。 按照事先商定,众人快速地剥下吐蕃人的衣服和佩饰,将尸体埋进事先挖好的沟中。 陈石从老者身上搜出公验文书,展开看了看朱红官印,递给何深。有了此物,他们才能化身“合法”商队,通关过卡,回归剑南。 众人拾拣着地上散乱的货物,陈石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不走的东西都丢掉。” 众人眼中流露出不舍,地上是上好的丝绸、精美的铜器还有香料、茶叶,换成钱不是小数。 何深喝骂道:“性命尚且不保,要这些东西何用?还不听命行事。” 杂木、乱石、带血的泥土以及破碎的车厢被丢入林间,散乱的货物堆不下便连同尸体一起填进沟中。 很快,战马护送着车队缓缓驶离,拐入小道进入山中不见。陈石暗自庆幸,没有别的商队经过。 浓烈的血腥味会被山风吹散,没有人会在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杀戮。 ………… 赕龙寨,一道十数里长的裂谷如被巨斧劈开,深不见底,截断南北通道。 竹木吊桥悬于粗韧的藤索上,在山风中微微摇晃,桥面木板斑驳,缝隙间透出谷底幽暗。 车轮“轧轧”辗过木板,和着马蹄细碎的踏声,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陈石牵着牛在摇晃的桥面上缓慢向前挪动,此时距劫杀吐蕃商人已过去了五天。 这几日,众人换成了吐蕃人的衣袍,头发编成发辫,赭红色的牛毛绳缠绕其上,捂上毡帽。 红花汁涂沫在脸上,在皮肤上留下粗粝暗红的色班,粗看上去与饱经风霜的吐蕃商旅并无二致。 郑全识得吐蕃文字,会说吐蕃语,陈石让众人向他学几句简短的吐蕃话,以备不时之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求活(第2/2页) 一路行来,车队不时响起生硬的话语,混和着笑声,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只吐蕃商队。 担心露出破绽,陈石让商队放缓速度,在黄昏时分才来到赕龙寨前。 木寨修建在两道山体之间,一左一右两侧箭塔有如獠牙嵌在山体上,旗幡猎猎鼓荡。 见到商队靠近,寨门打开,一名关吏带着数名持枪的守卒上前,喝问道:“公验!” 郑全将盖有“南诏信宝”的公验递了过去,用流利的吐蕃语说了几句。另一旁,何深等人将准备好的布帛、茶叶篓送到守卒手中。 果如陈石所料,关吏稍稍询问了几句,查验了一下货物,留下一匹绢和两蒌茶叶作为过关税,便挥手放行了。 商队缓缓通过寨门,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声响。 土石路从寨门处向北延伸,东侧是军营,挖着壕沟、布着鹿角,透过营寨木栅能看到持械巡弋的兵卒,传出马嘶、象鸣之声。 过了军营往北两里许,路旁渐次出现竹棚和茅屋,是处小集镇。有村民摆出粮食、草药、猎物在道旁售卖,也有商贩就地铺货,自发形成了草市。 集镇外有片开阔地,低矮的灌木间与杂草混杂,有七八顶灰褐帐篷支着,帐篷前篝火点点、炊烟袅袅,看样子是过关的商旅在此歇脚。 太阳快要落山,陈石低声对何深道:“今晚就在此宿营。” 找个空旷处,从车上取下帐蓬,燃起篝火。何深带着郑全、许宾到草市购买吃食,顺便打探消息。 天色昏暗时,从集镇方向有队南诏兵押着二十多名唐军俘虏进入军营。 很快,何深带人回来,提着几袋稻米和豆子,还有六只野鸡和三只野兔,居然还是活的。 何深坐到陈石身旁,低声道:“我刚才看到王大将了。” “谁?”陈石疑惑地问道。 “都知兵马使、右路军大将王天运王将军。”何深的声音微微发颤,道:“就在那些押往军营的袍泽中。” 陈石一惊,想起何深所说的王大将是谁了,壮武将军(散官)、剑南都知兵马使(职事官)、征南诏右路大将(差遣)王天运(1),此次征南诏大军中是次于剑南节度使、征南大帅鲜于仲通的存在,他竟然被赕龙寨守军抓住了。 “我曾随王将军讨伐过小勃律,做过他的护卫。”何深望向陈石,期许地问道:“能不能救出王将军?” 陈石沉默不语。 何深轻叹一声,没有再开口。他刚才从村民的口中探知,赕龙寨内有南诏驻军二百多人,关押的唐军俘虏不在少数,他们三十七人想要破寨救人,是自寻死路。 铜釜内的水发出“嘶嘶”声响,又有一支商队抵达,在他们不远处安营,人嘶马叫好不热闹。 片刻后,王壮过来禀道:“是回纥(2)商队,有五六十号人。” “晚上分成两队值守,留点神。”何深交待道。 陈石盯着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何深起身离开。 注(1):唐代官制的顺序一般为“散官+行/守/兼+职事官+勋官+封爵+赐物”。 兵马使是节度使体系内重要的武职官员,职责是统兵作战;分为普通兵马使(多是正五品下)和都知兵马使(从四品以上)以及战时兵马使(仅在出征时设立,战后退撤),普通兵马使受军使(四品和五品之间)管辖,军使多是一州最高的军事长官;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则高于军使,是节度使之下的最高军事长官。 (2):“回纥”出现于隋唐时期,铁勒部落联盟的一支,原称“韦纥”或“袁纥”。铁勒诸部统一后统称“回纥”,其名称源自古突厥语,意为“联合、同盟”。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回纥可汗上表请求唐朝批准改名“回鹘”,取“回旋轻捷如鹘”之意。 第5章 破绽 第5章破绽 篝火“噼啪”炸响,一点火星弹落在手腕上,陈石手一缩,从沉思中惊醒。 陈石轻叹一声,他在回想着宿主身世:家住剑南梓州飞乌县临江村,有父母在堂,原主行二,有一兄一弟一妹,靠二十亩永业田和二十二亩口分田维持生计。 天下虽然承平,税赋却越来越重,除了租庸调外,还要交户税、地税(义仓税)、服杂徭,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 为了填饱肚子,父亲外出帮佣、兄长在家种地、母亲小妹种桑养蚕织绢、陈石与弟弟进山砍柴。 陈石随猎户练得一手好箭术,狩猎所得能补贴家用,一家人勉强度日。 朝廷下旨讨伐南诏,加征“防秋粮”,每丁(女子不纳)附加纳粟一石。 父兄已成年,是丁男;陈石十八岁,属中男(1)减半征收;弟弟陈砾十四岁,小男免征。算来陈家要缴二石半粟米,每石加征“鼠耗”三升,便是二石五斗七升半粟米(2)。 此外,还要征脚夫运送重粮食,每户满两丁出一人,但若家中有人入伍,除免防秋粮外,还可免征脚夫,同时给两石粟和一匹绢。 大哥陈砻恰巧染疾要医治,家中无力缴纳防秋粮。原主为了减轻家中负担,应募入伍(3),为家中换取粮帛,减免脚夫役。 古来征战几人回,陈石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原主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取一家人暂时的平安。 这个号称盛世的年代,普通百姓仍在泥淖中挣扎求生,没有挣脱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在山林中“猫”段时间,等战事平歇后想办法回到洱河,寻找前世落水的地点。 虽说已过去千余年,但山川变化不见得大,陈石心中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能再穿越回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救下何深等人后,他不得不跟着大队一同北上,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吵闹声从西南侧传来,那里有一处小泉池,池水面积不大,估计是汲水发生了争执。 半炷香后,何深回转,坐到陈石身旁,皱着眉头道:“许宾方才与回纥人争水,怕是露了破绽。” 陈石心中正烦乱,戾声道:“若敢来滋事,打发了便是。” 何深想了想,吩咐道:“郑全,你值守时小心些。” ………… 回纥营地,六顶帐蓬花瓣状驻扎,中间空地上燃起篝火。 火堆上架起三足铛,粟米粥在铛中沸腾,牦牛肉干切成小块扔入粥中,馕饼在火边烘烤后,诱人的麦香在空中弥漫。 面色赭红的年轻人将粟米粥兜入铜碗中,递到头戴尖顶卷檐帽的壮汉手中。 那壮子体形健硕,脸庞棱角分明,肤色粗糙黝黑,琥珀色瞳仁如鹰眼般锐利。 “阿塔(回纥语父亲)”,年轻人捧着粥在壮汉身旁坐下,道:“刚才汲水时遇到的吐蕃人多半是假的。” 壮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用力咀嚼着粥中肉干,含糊地道:“出门在外,少惹是非。” 年轻人在壮汉身旁坐下,嘀咕道:“这趟出来碰上打仗,货物卖不出去,怎么办?” 壮汉的手一顿,沉声道:“等过了会昌便折往剑川,到松外、香城一带碰碰运气。” 年轻人愁眉苦脸地道:“剑川哪能跟太和城比,多半要白跑一趟。” 等壮汉吃完,旁边有人接过碗替他添粥。 年轻人趁机道:“阿塔,汲水时我用吐蕃语跟那些人交谈,那伙吐蕃人像是听不懂。我改用汉语骂了他们几句,那几人倒是变了脸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破绽(第2/2页) 壮汉哼了一声,接过碗继续喝粥,没有作声。 年轻人转着眼珠,笑道:“我特意绕到那伙人的驻地看了眼,只有三四十人,有十多辆牛车,堆得满满的。” 壮汉冷冷地瞥了年轻人一眼,道:“骨力牟,那群人若是劫匪,必定不是善茬,你不要生事。” 骨力牟低下头喝粥,眼珠乱转着。 这趟出来阿塔从大部落中赊借了不少货物,若不能带回足够的财物,家中牛马就要被牵走,不少族人要卖身为奴了。 壮汉起身离开,骨力牟低声对身旁人道:“伊尼乌卡(兄弟们),这趟出来货没卖出去,咱们的日子要难过了。” 身旁魁梧的汉子闷声道:“少族长,若是这趟赚不到钱,我就要去拔曳固部入伍了。” 骨力牟心头一震,阿合达是乌兰部有名的勇士,他前去拔曳固部肯定会带走一批人,这些人走了,乌兰部不用多久就会消亡了。 抚了一下尖帽旁的鹰羽,骨力牟竭力平静下来,沉声道:“汲水时我发现那伙吐蕃人是汉人乔装的,多半是劫匪。他们带的货物不少,咱们去要些来。” 阿合达霍然起身,手按向腰间弯刀,狞声道:“索性杀了这伙强盗,若真是汉人乔扮,南诏人不会管的。” 骨力牟眼中厉芒闪过,道:“阿塔说这伙人不好惹,咱们别急着动手,能唬住他们最好。” ………… 青稞酒就着木碗中的糌粑,风干的牛肉条切碎后放在白米粥里,还有炙烤的兔肉,陈石等人低声谈笑,吃得香甜。 郑全快步走来,道:“有二十多个回纥人朝这边来了。” 许宾冷笑道:“多半是回纥人发现了什么,想来捞点好处。” 何深拔出环首直刀(吐蕃刀),左掌捊着牦牛刀彩,道:“儿郎们,随我前去迎客。” 骨力牟带着二十余人走来,过来时阿塔没让人拦他,就是默许他这样做了。 虽然才二十三岁,骨力牟跟着延陀葛走南闯北已有六年多了,算是见惯风雨,知道不少商队亦商亦盗,他更亲手斩杀过乔装成商旅抢夺货物的劫匪。 何深带人拦在营帐外,看到一群尖帽插羽、衣襟右衽的回纥人大摇大摆地走来。 离着数丈远,何深手中直刀虚劈,高声喝道:“站住,你们要做什么?” 话语出口,陈石嘴角便露出一丝苦笑,一开口便露馅了,何深脱口而出的是汉语。 骨力牟嘴角绽出得意笑容,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伙人虽然衣着、发式、面容看上去与吐蕃人无异,但右袒的臂膀略显僵硬,站立的姿势与吐蕃人有些不同,加上脱口而出的汉语,几可肯定是汉人假扮的。 “你们好大胆,居然敢劫杀吐蕃商队,不怕南诏人问罪吗?” 注(1):唐天宝三载(744年)将半丁(中男)的年纪从十六岁调整到十八岁,十八至二十二算半丁,二十三至五十九算全丁,十八岁以下、满六十免役。 (2):唐制一石约为120斤(不同朝代的一石重量不一样)。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十合,一合十龠(音乐),一龠五撮,一撮四圭。六粟为一圭,约0.5克。又可计:24铢为一两,16两为一斤(唐660克),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3):募兵制理论上招募25岁至40岁的丁男,实际上18岁以上的中男便可招募入伍。 第6章 大买卖 第6章大买卖 淡淡的月色洒落在刀身,清亮如水。 何深眼眉立起,冷喝道:“急着投胎不妨上前来。” 争斗难免,陈石抽出刀,许宾、王壮等人纷纷拔刀,散成半弧将回纥人围住。 回纥人不甘示弱,抽刀回应,刀身有如清泓映月,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骨力牟信手舞了团刀花,嬉皮笑脸地道:“千里奔波只为财,你们若能让我满意,我自会闭紧嘴巴。” 陈石仔细打量着这个回纥人,蓄着山羊短须,衣襟右衽及膝、翘头软锦靴,腰间蹀躞带挂着火石、荷包等物,年岁不大,神情看似漫不经心,眼中却闪着厉芒。 那些回纥汉子个个身强体壮,手持弯刀一脸狰狞,应该都是些刀头喋血的狠角色。 念头飞闪而过,陈石对何深低语道:“先别急着动手,这伙回纥人或许有用,让他们进来商谈。” 何深不知道陈石打什么主意,但信服他的智谋,对骨力牟道:“想要钱,进来谈。” 骨力牟摇着头,耳畔金环乱动,呵呵笑道:“想诓我等进去下手吗?拿两千贯的货物来,尔等杀人越货之事我只作不知。” 何深眼中冒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们从吐蕃商队中得了些丝绸、药材、茶叶和器皿,还有数袋玉石,估价也就在两至三千贯之间。 蜀郡物价(1)良田四贯一亩,山田仅要二贯五百文,斗米十五钱、匹绢二百文。普通人日薪不过五至十文,终岁辛劳所得不过二至三贯,五贯钱便能维持一家人温饱。 得到这批货物后,何深与众人商议,回到剑南便将这些财物均分,每个人可得八十贯左右。这些钱能购得二十亩良田,可让一家衣食无忧。 骨力牟张口便要两千贯,众人无不色变,许宾怒骂道:“你也不怕撑破肚皮,想要钱,拿命来换。” 寒刃如霜,闪着幽光,双方静恃,冷冷对望。 陈石上前一步,笑道:“两千贯不算什么,我有桩大买卖,绝不会少于万贯,可有兴趣?” 骨力牟看向陈石,皮笑肉不笑地道:“万贯?你们所有的货加起来也没有万贯吧,想诓我?我不贪心,只要两千贯。” 陈石神色从容地道:“我没有骗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去你们营帐商谈。” 骨力牟眼珠乱转,见对方戒备森严,硬拼讨不到好处,只好道:“好,你随我来。” “稍待片刻。”陈石道:“我有几句话同头领说。” 拉着何深后退几步,陈石低声道:“这伙回纥人好勇斗狠,为了钱财可以搏命,若能说动他们劫寨,或能救出王将军。” 听陈石想利用这些回纥人救王天运,何深面容一喜,随即摇头道:“这伙回纥人十分精明,就算把货物全给他们,也不见得能打动他们。” “不用咱们的货物。”陈石笑道:“赕龙寨在此设卡,这寨中积存的财物绝不止万贯。” 何深想了想,咬牙道:“那便试上一试。我同你一起去与回纥人商谈。” “成败还在两说。”陈石沉声道:“何校尉你留下随机应变,万一谈崩了就要动手。” 何深略一沉吟,肃声道:“陈郎君,你若回不来,我定带了大伙为你报仇。” 看向一旁的郑全、许宾,何深交代道:“你们两个随陈郎君前去,护他周全。” 郑全颔首道:“何校尉放心,我在、陈郎君就在。” 三人被回纥人围在中间,朝回纥人的营帐行去,陈石脑中飞速运转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大买卖(第2/2页) 他思考过若是回不去了,该如何安身立命:宿主出身寒微,温饱尚难,身为募兵,朝不何夕。 安史之乱就在不远,战火席卷大地,像他这样的普通募兵,若无依仗,多半会像蝼蚁般死在某场征战之中。 皇权和世家士族垄断了上升途径,科举取士的名额本来就少得可怜,还被世家大族占据七成以上资格,士族小姓分到两成,寒门子弟拼尽全力才能争一成机会。 而像他这样的庶民,连识字都是奢望,唯一的出路便是用命去换军功,获得勋官。 可战功被贪没是常态,刀口舔血换来的功劳,往往被上官一笔勾销。 就算能侥幸攒够勋转功劳,还要经历番上、纳资等方式积累资考,再经过简试、守选(2)才有一线之机转为散官;有了散官后理论上才能去做职事官,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而那些世家子弟、将门之后可以直接跳过勋官,靠门荫入仕走捷径直接授散官甚至职官,他们的起点便是绝大多数人一生也攀不到的终点。 陈石心中愤懑如沸,天道何其不公。穿越人也改变不了现状,卑微的身份即使对历史走向有所了解,也无法让他翻云覆雨,要改命,唯有舍命。 若能救出王天运,有他照拂或许能在荆棘丛中闯出条道来,这一步无论如何要踩实。 ………… 回纥营寨。 陈石端着马奶酒抿了一口,清冽的酸香带着丝丝甘甜,沁人心脾。 延陀葛抹着唇角胡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石。骨力牟刚才告诉他,这个乔装成吐蕃商贾的唐人有桩大买卖要谈。 骨力牟迫不急待地问道:“小郎君,你说的万贯生意是什么?” 陈石好整以暇地放下铜碗,斜着眼睛看向骨力牟,道:“富贵险中求,这买卖要看你们有无胆量做。” 骨力牟的脸被篝火映红,怒声道:“你们敢杀人越货,我等又有何惧。” “好,够胆。”陈石双掌一拍,道:“南诏人在此设卡收取关税,库房内财物堆积如山。若能夺下营寨,库房内的东西都归你们所有,应该远超万贯了。” 延陀葛勃然色变,喝骂道:“你是什么人?想唆使我等去送死吗?营寨内有数百南诏军,怎么可能夺下?” 陈石不慌不忙地道:“强攻当然不行,若是暗袭至少有七成把握。” 延陀葛霍然站起身,指着陈石道:“将这小子擒下。” 阿合达抽出刀,恶狠狠地逼向陈石,郑全拔刀护在陈石身侧,与阿合达对峙。许宾退后半步,手中弯刀横胸,蓄势待发。 陈石坐着没动,抬头望着延陀葛笑道:“你方才问我是什么人,不妨告诉你,我等皆是唐军。” 延陀葛心头狂震,狠狠地瞪了骨力牟一眼,都是这小子惹得是非。 注(1):天宝六载(747年)《严六娘买地券》(出土于成都龙泉驿):“买得青城县上田五亩,计钱贰拾贯文”,即4贯/亩。折算标准:1贯=1000文,天宝年间米价约15文/斗(1斗=6公斤)。丘陵旱地:《天宝十载资州地契残卷》载:“山田三亩,值钱七贯五百文“。 (2):番上(勋官定期到兵部或本郡服役)或纳资(以钱代役);资考(勋官需经两番以上才能听简入选,即参加选拔考试);简试(兵部考察军事技能和体力,时务处理能力,考不过只能继续番上);守选(有了散官身份,等待授职官)。 第7章 富贵险中求 第7章富贵险中求 看着端坐不动的陈石,延陀葛眼中凶光闪烁,权衡着得失。 骨力牟狞笑道:“你不怕我向南诏人告发?” 陈石哈哈大笑,道:“你既知我等身份,我等还会让你前去告密吗?” “杀了这小子。”骨力牟气急败坏地吼道。 阿合达举刀就剁,弯刀利啸直劈;郑全翻腕,直刀撩起时向前踏步。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阿合达被震得退后半步。 延陀葛眼神一凝,阿合达是部落中的巴图尔,没想到会被这个瘦高个的唐军逼退。 阿合达怒吼一声,错步想继续上前进攻,延陀葛厉喝道:“住手!” 延陀葛怒视着陈石,恨声道:“速速离开,此事只当从未发生。” “哈哈哈哈”,陈石纵声狂笑,缓缓站起身,紧盯着延陀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汉人有句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既然知晓了我等的身份,要么联手破寨,要么鱼死网破。” 延陀葛延陀葛脸色铁青,手探向腰刀,这些唐军如同烫手的山芋,居然赖上了,骑虎难下。 洱河一战,唐军战败,如同丧家之犬,若与这些困兽硬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就算能杀死这些唐军,将来消息走漏,唐朝兴兵问罪,自家部落岂不要灰飞烟灭。 见延陀葛犹豫不决,陈石放缓语气,道:“首领不妨先听听我说的办法,再做决断。” 延陀葛松开握刀的手,抹了抹胡须,道:“坐下说。” 陈石拣起根枯枝,在地上勾画地形图,侃侃言道:“南诏人的营寨设在山坳中,咱们从两侧上山,先行夺取箭塔。” “今夜残月能见度低,山间又多雾,箭塔上的守卫很难发现……从箭塔的规模来看,每处的守卫不会超过十人……” 骨力牟手指摩挲着刀柄,聚精会神地听着陈石讲述,“……夺下箭塔后乔装潜入寨内,找到马棚、象厩,纵火驱兽冲营,里应外合当可夺寨。” 延陀葛抚须的手凝住,眼珠飞快转动,骨力牟知道阿塔被这年轻人的话说动了。 将枯枝丢进火堆,陈石扫视着围在身边的回纥人,平静地道:“夺下营寨后,库房中的货物任由你们处置,相信绝不会少于万贯。” 延陀葛盯着地上的简易图,目光闪烁不定,四周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陈石笑道:“有了这些财物你们能招兵买马,迅速壮大。” 延陀葛抬头看向身旁部众,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勇士们眼中都跃动着火花。 “干了!”延陀葛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用力一挥手。 ………… 残月如钩,悬于泼墨般苍穹上,嶙峋山影恍若巨龙蛰伏于墨海,时隐时现。乳色雾气漫涌,暗淡的山影越发朦胧。 夜枭凄厉的啼叫刺破长寂,引得蝙蝠簌簌振翅,搅动雾气诡谲升腾。 陈石紧了紧腰间横刀,望向不远处箭塔,黑暗中的箭塔有如一个巨人站立,塔顶透出明灭不定的光影,如同朦胧睡眼。 子时,陈石与骨力牟各率了二十人潜进山中摸向箭塔,此处离箭塔仅有五十步远了,不知骨力牟那队到了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富贵险中求(第2/2页) 山路难不住陈石,夜狩让他练就狸猫般的本事:脚下触感、微风流动以及偶尔从云层中闪出的淡淡月色,都指引着他前行。 陈石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箭塔,动作一定要慢,别被发现。” 刚一举步,“窸窣“声便响起,陈石嘴角露出苦笑,王壮、阿合达这些人不像自己走惯夜路,免不了发出声响,好在自己准备了些应急手段。 提心吊胆地走了半炷香,有惊无险地来到箭塔下。箭塔修建在数丈高的悬崖上,前行无路了。 从腰间解下绳钩,拇指粗细的麻绳浸过桐油后坚韧异常。残月从云间探出头,照得三角倒刺钩闪着幽冷微光。 掂了掂绳索,陈石估算了一下悬崖的高度,屏息拧腰,三角钩带着弧线飞出。 “吧嗒……”钩尖撞在石壁之下,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旋即掉落。 众人伏低身子、屏住呼吸,生恐惊动了箭塔中的守卫。虫鸣声骤然一收,片刻后又重新渗出,众人松了一口气。 陈石直起腰,绳钩在手中转动几圈,再次抛掷出。绳索带着细微的破风声向上飞去,“笃”的一声闷响传出。 用力拉扯了几下,麻绳绷得笔直,纹丝未动。陈石脸上一喜,挂牢了。 双臂肌肉贲起,陈石脚蹬在石壁之上朝上攀去,众人的心跟着他的身影逐渐上提。 攀至两丈高,突然铃声响起。陈石暗道不好,石壁上垂着些藤蔓,他没有注意到藤蔓上挂了铃铛。 箭塔内的灯光亮起,脚步声响起,喝问声传出,“什么人?” 许宾急忙放开腰间布袋里装着的野鸡。野鸡扑梭着翅膀朝着光亮处飞去,落在栏杆上,翅风撼得灯笼直晃。 见有人走近,野鸡慌乱地拍动翅膀,朝暗处飞去,一根羽毛打着旋儿飘落。 看清是野鸡,那守卫笑骂道:“吓老子一跳,早晚将这畜生炖了汤喝。” 来到栏杆边往外望了一眼,残月被厚云遮住,黑乎乎一片。 “岩恩,怎么回事?” 楼中传来询问声,守卫应道:“是只野鸡,没事。” 光亮逐渐淡去,四周恢复了黑暗,陈石只觉得心在狂跳,冷汗湿透背心,手脚发麻。 好险! 四周恢复了虫鸣,陈石又等了半刻钟,捏扁铜铃,用刀尖挑断藤蔓,连同铃铛一起塞入怀中。 继续向上攀爬,这一次分外小心,离崖顶半丈处陈石又发现了悬着铃铛的藤条。 如法刨制,将铜铃捏扁揣入怀中,陈石终于攀至崖顶处。双手抠住边缘粗糙的梭角,臂膀发力,身形向上拔去,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崖顶。 箭塔与山崖边缘有尺许宽的缝隙,荒棘丛生,尖锐的棘刺划破手臂、扎入小腿,陈石咬牙将闷哼压在喉间。 等虫鸣声再次响起,陈石缓缓吐息,侧耳静听,箭塔内鼾声此起彼伏,守卫睡着了。 取理岩缝中的钩尖,将绳索系在一丛虬结的杂木根部,陈石抖动绳索,示意其他人可以攀爬了。 不多时,黑影接连攀上崖顶。 钢刀出鞘,寒光如霜。 第8章 夜袭 第8章夜袭 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中漏出,落在陈石脚前。 陈石停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手掌按向粗糙的木门。 “吱呀”,门轴转动声暗哑干涩,听在陈石耳中有如惊雷,只觉心如擂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屋内鼾声依旧,守卫毫无知觉。 光亮绽开尺许,陈石闪身入内,反手扶稳木门。阿合达、许宾等人如影随形,迅速挤进门内。 两盏油灯挂在粗木柱上,火苗被气流带动,不安地跳跃,无声地提醒熟睡的南诏兵。 柱下放着两张旧案几,五名南诏军正伏案酣睡,稍远处的草垫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人,一排长枪倚放在西墙上。 王壮身如猎豹窜出,飞掠至案几旁,钢刀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一人咽喉。 鼾声戛然而止,那守卫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呃”声,鲜血“嗤嗤”喷射。 阿合达手中弯刀同样决绝,寒光掠过,人头滚落在木案上。等陈石虚掩上门,伏案的五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草垫上的三人惊醒,有人伸手去够长枪。王壮箭步上前,寒光闪处手腕落地,许宾抢步上前拿起长枪,将另一人钉在地上。 那名南诏兵剧烈抽搐,发出声短促的惨叫,陈石弯腰补刀。抖了抖刀身鲜血,陈石踏着楼梯快步向上走去。 刚才那声惨叫,应该惊动了楼上守卫,一张睡眼朦胧的脸出现在楼梯口,喝问道:“三更半夜吵什……” 寒光由下而上,没入小腹,那人惨呼一声,顺着楼梯滚落。王壮从陈石身旁窜上楼,看到两人正惊惶地从榻上起身。 钢刀横掠而过,血光崩射而出,浓烈的血腥味在箭塔中弥漫,许宾踏上楼时,鞋底粘满了鲜血。血脚印朝顶楼登去,陈石提刀紧跟在他身后。 顶楼四面开窗,山风呼啸,摇曳着火把,空无一人。山风拂体,凉意陡生,陈石才惊觉浑身是汗,遍体酸痛。 将刀归鞘,抹了一下溅在脸上的鲜血,数道血痕拖出,黝黑的脸分外狰狞。 “仔细搜一搜,抓紧换上南诏人的衣服,等东面的信号。”陈石吩咐道。 带着血腥味的南诏军装套在身上,陈石倚在窗口,朝着对面箭塔张望。 很快,对面箭塔出现转圈的火光,陈石长出一口气,笑道:“骨力牟他们也得手了,咱们下去汇合。” 箭塔离着寨子有七八丈远,风声很大,打斗声没有惊动营寨内的南诏兵。 沿着石梯往下走,两座箭塔在赕龙寨入口处的寨墙上汇合。寨墙上架着两个火盆,松明烧得正旺,火焰窜起,浓烟滚滚。 火盆四周围着五六人,有人靠在木柱上,嘴中流出涎水;有人双手抱膝坐在地上,脑袋埋进臂弯中,更有两人直接躺在地面上,鼾声如雷…… 望向寨楼另一边,骨力牟、郑全等人的身影已经出现,陈石举手下劈示意。 风吹火动,人影有如鬼魅般突进。“扑哧”,靠在木柱上打盹的汉子身子一歪,脖项间喷涌的鲜血落在木寨地上,黑乎乎一片。 抱膝的汉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中看到厉芒闪过,人头应刀飞起。 人头砸落在酣睡的汉子身上,那人鼾声一敛,迷迷糊糊地睁眼准备喝斥,刀尖直插而下,穿透胸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夜袭(第2/2页) 七八个呼吸,寨楼上的守卫便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只有数声短促的痛呼,随即被风吹散。 火盆中的松明“噼啪”爆响,骨力牟提着弯刀走过来,在陈石身旁站定,居高临下朝着营寨内看去。 营寨内架着火盆,火把光亮沿路延展,将营寨划分出几块区域;几处望楼上火光明亮,人影晃动。 郑全指点道:“中间那一块地势略高,应该是兵营;西边那片棚屋是马棚、象厩;东面黑乎乎一片多半是俘营。” 许宾笑吟吟地走来,身上的南诏军服有些肥大,看上去喜感,道:“陈郎君,果然找到了四桶鱼油。” 稍做讨论,陈石带着众人下了寨墙。寨墙与营寨相通,众人排成列,提着鱼油桶,朝西面马棚走去。 营寨内很安静,夜风拂过茅草棚顶发出“沙沙”细响,数点有气无力的梆声从望楼上传来,报着平安无事。 陈石等人分成四列,大摇大摆地走在营寨中。望楼上值守的兵丁睡眼朦胧地看到南诏军服,认为是巡逻的袍泽,打个哈欠重新闭上眼养神。 西侧,竹木搭成的棚屋出现在众人眼前。粗陋的棚顶覆盖着茅草,碗口粗的尖刺木栅环绕四周。竹棚屋左侧有三间低矮的茅屋,应该是饲马人住的地方。 陈石做了个手势,郑全、许宾、王壮等人分成三组,快速地突进茅屋内。闷响过后,几人从屋中走出,对陈石点头示意。 骨力牟心头暗凛,此次夜袭他发觉唐军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暗自庆幸没有跟唐军动手,不然输赢难料。 棚屋分为两片,左边传出马嘶,陈石举步朝右侧高大的棚屋走去。 棚屋内,几团巨大的黑影或站若卧在棚内。骨力牟晃着火折,火光惊动了几头战象。 左侧一头公象长鼻卷起,蒲扇大的耳朵扇动了一下,如同弯刀般的象牙抬起,反射出森白光泽。 骨力牟的手一抖,差点没把火折丢到地上,这庞然大物的压迫感让人心悸。 陈石知道这种经过训练的战象看上去很凶狠,只要不被激怒其实性情很温顺。 见众人脚步踟蹰不前,陈石上前摸了摸那头公象的耳朵,道:“不用怕,将鱼油浇到象身后去。” 许宾对陈石最为信服,提着鱼油桶上前,将桶中鱼油泼向那头公象的屁股。 郑全等人纷纷上前,把手中鱼油倒向棚中战象,很快,象棚内弥散着浓浓的鱼腥味。 四桶鱼油浇在六头战象身上,战象被惊扰起身,发出短促的喷鼻声,不住地甩动头颅,躁动地在棚内走动,将拴脚的铁链崩得笔直。 陈石示意众人离开象棚,将手中火折子掷在沾油的草堆上,火焰很快漫延开来,陈石忙跑出象棚。 蓝绿色的火焰如蛇般蜿蜒燃烧,顺着布满褶皱的象腿向上窜升,战象扬起长鼻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象棚内满是火焰,战象的后半身也被点燃。剧烈的疼痛让战象踩踏着地面,铁链被拉得笔直,竭尽全力朝棚外冲去。 “嘎嘣!嘣!嘣!” 碗口粗的拴象木桩在巨力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随着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一头半身冒着蓝绿火苗的战象冲出了象棚。 紧接着,嘣声不断响起,六象战象相继冲出了象棚,发出哞吼声,疯狂地朝前践奔。 第9章 先声夺人 第9章先声夺人 燃烧的巨兽如同决堤的洪流,在营寨内横冲直撞,棚屋、望楼、栅栏纸糊般崩塌、碎裂。 火线从战象身上滴落,落在倒塌的棚屋、木栅以及帐篷上。 正值夏季,天干物燥,战象过处火焰腾起,营寨很快蔓延起火海。 铜锣声炸裂开来,寨内乱成一锅粥。 “失火了,快来救火”、“快拦住战象,别让它们乱撞”…… 有人拎着木桶救火,有人将牛毛毡浸湿铺在火焰上,有人拿了刺钩、长矛想挡住发狂的象群,结果被象鼻一甩,飞出老远…… 陈石等人朝着营寨东侧奔去,路上与南诏兵擦肩而过,混乱之际没人怀疑。 东面山坳用木桩结成丈许高的栅墙,栅墙上绑缚着毒荆刺,营门处一左一右树着箭楼,郑全预料的没错,这里是关押战俘的地方。 营寨内火起,战俘营内的兵丁早已严阵以待。看到陈石等人奔来,有人高声喝问道:“站住,干什么?” 郑全用南诏语应道:“象棚起火,军将担心俘营有失,让我等前来帮着守护。” 看到青抹额、赭红麻布短褐的装扮,守卫没有起疑,箭楼上有人下令:“打开营门,让他们进来。” 营门缓缓拉开,众人急冲入内,一股酸臭、腐甜味直冲鼻间,闻之欲呕。 借着栅墙四周插着的火把,陈石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被囚禁在狭小的营寨内。 营门打开,人群一阵骚动,南诏兵厉声喝骂,挥动皮鞭朝那些捆缚的人群抽去。 “啪啪啪”,鞭声尖啸,让人心悸。 借着火光,可以看清狭小的空间内人挤人,密密麻麻没有转身之地,也不知死活。 成群的蝇虫在人群上空飞舞,臭味从他们身上涌出,黑乎乎的地面流淌着污秽。 陈石听到耳畔呼吸急促,转头看见郑全双眼赤红,手攥紧刀柄,忙急声低语道:“先解决掉箭楼上的人,控制住高处。” 举手示意,郑全和王壮等人分别带人前往两处箭楼;陈石将弓握在手中,探手取箭、蓄势待发。 箭楼上响起争斗、惨叫声,南诏兵抬头望去,不明所以。 陈石弯弓搭箭,箭如闪电,正中不远处的南诏兵咽喉。 “杀。”其他人纷纷挥刀砍向尚在发愣的南诏兵。 异变突起,地上的囚徒又是一阵骚乱,不知道南诏人为何内乱。 看守俘营的三十几名南诏兵很快被解决,陈石举起火把,大声吼道:“我是剑南东川梓州定义军陈石,王将军何在?” 人群立时炸响,有人高声喊道:“陈郎君,我是眉州昭武校尉徐致,速来救我。” “我也是梓州的,和陈郎君是老乡。” …… 喊叫声响成一处,乱糟糟根本无法分辨,有人起身想拖着绑在一起的同伴往外奔,却被绊倒,跌作一团。 眼见情形失控,陈石抬手向空中射出一箭,尖锐的啸声破空,人群一寂。 陈石厉声吼道:“都别吵,王将军在哪?” 有个清亮的声音回应道:“小郎君认得王将军吗?” 陈石朝声音方向望去,高声道:“翊麾副尉何深曾做过王将军的护卫,黄昏时看到王将军,特来营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先声夺人(第2/2页) “何胡子?”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笑道:“本将在此。” 一个壮汉从人群中站起,身材魁梧,恍如铁塔。 陈石忍着恶臭,踩着脚下粘腻的泥泞,拨开挡在身前的众人,朝壮汉走去。 走得近了,看清那壮汉穿着粗麻衣,满面黑须、双目有神、肩宽背厚,不怒自威。 拇指粗的藤条深勒在手脚上,陈石挥刀斩断,看到王天运的踝骨被磨得血肉糢糊。 王天运缓缓活动着手脚,浑身发出“咔吧”声响,望着陈石笑道:“小郎君,你叫陈石吧,我记下了。” 郑全、许宾等人纷纷挥刀割断绑住袍泽的藤绳,不少人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那王天运边往营寨门口走边高声喊道:“能动的赶紧拾取兵刃,守稳营寨。” 陈石忙跟在他身畔,走出几步王天运身旁便多出好几人,要将陈石挤到旁边。 “陈郎君过来,说说外面是什么情形?”王天运招手示意让他靠近。 “我等三十七人在何深校尉率领下,乔装成吐蕃商队过了赕龙寨,晚间便驻在赕龙寨北。”陈石急促地道:“酉时何校尉看到王将军,便说动回纥商队一同袭营,眼下入营的有四十人,营寨外还有六十余人。” 说话间,几人登上箭楼,只见营寨内火光冲天,夜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战象仍在火海中横冲直撞。 一座望楼轰然坍塌,溅起漫天火星。王天运得知陈石点了象棚,放出战象冲营,当即一拍栏杆,道:“走,趁乱杀过去。” 陈石一愣,道:“还有许多袍泽未救下……” 王天运转身丢下一句话,“战机转瞬即逝,不可拖延,速速跟上。” 下了箭楼,已有数十人被救下,聚拢在营门前。 王天运伸手取过把横刀,目光扫看众人,高声喝道:“本将是剑南都知兵马使王天运,能动的都跟老子杀出去。” “杀出去!”、“杀死这些南蛮子!”、“报仇!” 怒吼声如火山喷发,这些被囚的将士受到非人折磨,对南诏兵恨之入骨。 王天运满意地点点头,看到陈石等人身穿着南诏军服,道:“你们冲在前面,浑水摸鱼。” 营门打开,郑全、许宾牟等人率先冲出,陈石则紧跟在壮汉身边。 赕龙寨军将阿苛吉面黑如铁地站在点兵台上,水珠从牛角铁盔边缘滑落,滴落在唐式山文甲上,这副盔甲是从杀死的一名唐将身上剥下。 晚间两壶烈酒余威尚在,火起时阿苛吉睡得死沉,直到亲卫用数桶冷水泼在他身上,才将他从醉梦唤醒。 看着四处火起,阿苛吉怒火中烧,该死的象奴竟让象棚失火,等火势扑灭定要把他们统统吊死。 一头浑身浴火的战象撞开围栏,朝点兵台冲来,身边亲卫忙上前用长矛树起“刺林”,抵住战象冲来的脚步。 点兵台如同狂涛中的孤礁,阿苛吉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阿苛吉退后半步,厉声吼道:“打开寨门,将象先赶出去,救火要紧。” 号角声响起,北面的寨门打开,战象在长枪、铁矛的驱赶下冲了出去。 第10章 破寨 第10章破寨 好不容易将战象驱离出寨,南诏军安稳了些,开始在佐长的带领下提着水桶、拎着湿毡灭火。 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劈来,提着木桶的胳膊齐肘而断,水花杂着血花泼溅。 看到袍泽举刀疯狂砍来,南诏兵惊恐地丢了水桶四散奔逃。 “有人疯了”、“疯子杀人了”……喊声如冰水投沸油,原本混乱不堪的营寨如沸粥陶釜炸裂。 南诏兵惊恐万分,惨叫声、咒骂声、撞击声交织成一片,谁也不信谁,纷纷举刀向靠近自己的人砍去。 佐长大声喝斥,想约束麾下不准四处逃窜,话语被淹没在癫狂的喧嚣中。 “嗖!”羽箭破空而来,一个头戴红牛皮兜鍪的佐长应声倒地。 二十步外,陈石收弓,王天运赞了声:“好箭术”。 点兵台上,阿苛吉看到麾下儿郎没头苍蝇般地乱窜,敏锐地察觉到乱起的源头在东面。 东面是战俘营,阿苛吉心头暗凛,营中关押着两百多名战俘,若是俘兵跑出,恐生大乱。 “鸣号,佐长约束麾下,结阵迎敌,异动者斩。” 听到号角传令,佐长楉菹挥舞着佩刀,大声呼喝着同队名字,很快有六人聚在他身旁。 郑全冲了过来,与楉菹对面相遇,二话不说举刀朝他砍去。 楉菹已知对面袍泽很可能是贼人乔装,挥刀相迎,战在一起。 骨力牟从侧旁窜近,弯刀如毒蛇吐信,朝楉菹的肋下插去。 篊敖见佐长遭敌夹击,忙挺枪刺向骨力牟,逼得骨力牟往侧旁闪避。 箭矢如电般射至,钉在篊敖的左颊上,篊敖惨叫踉跄后退,长枪拄地稳住身形,伸手想拔下“咬”在脸颊上的箭矢。 骨力牟猛然拧身,弯刀化成一道凄厉弧光,削向篊敖拔箭的右手。 “啊”,三根手指应声而落。十指连心,剧痛让他双腿一软,拄地长枪一滑,身形轰然跪倒。 楉菹连忙挡在篊敖身前,奋力挥刀逼退骨力牟,拖着篊敖向后退走。其他三名南诏军连忙补位,拦住郑全等人的进攻。 营寨外,何深和延陀葛带着六十余人紧张地潜伏在不远处。 寨内火光冲天,喊声、嘶声响成一片,众人不知寨内情形,只能焦急地等待。 突然,寨门打开,数头带火的巨兽冲了出来,奔踏着朝远处奔去。 避开奔象,何深举刀高喝道:“寨门已开,随我杀进去。” 延陀葛也挥舞着弯刀,呼道:“勇士们,让南诏人见识见识苍狼子孙们的勇武,杀!” 听到北门传来的杀声,阿苛吉惊惶不安,难道是唐军大举攻寨?哪里来的唐军? “吹号,在点兵台下集结,严阵以待,随意走动者斩。”阿苛吉下令道:“多燃火把,我看看什么人敢来劫寨。” 号角声呜咽响起,南诏士兵潮水般朝着点兵台奔去。 阿苛吉在点兵台上挺身站立,牛角铁盔、唐式山文甲,分外醒目,他要让麾下儿郎看清自己,安定军心。 同样,王天运也看到点兵台上的南诏将领,指着南诏将领对陈石道:“你箭术不错,能不能射死他?” 陈石回手抽箭,箭囊中有三只毒箭,是许宾从箭塔内寻得。铜制倒钩镞箭与普通羽箭不同,腥臭刺鼻,镞身血槽狰狞,箭羽漆黑如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破寨(第2/2页) 屏息凝神,弓开如满月。 “嗖”,箭镞撕裂雾气,疾射向阿吉罗的咽喉。 阿苛吉瞥见一道黑影疾射而来,连忙矮身闪躲。 箭速太快,闪躲不及,箭镞叮在他的额头上。 中箭处有如被烙铁灼穿,阿苛吉痛呼出声,踉跄后撤一步,左手攥住箭杆欲拔。 麻木感从伤处蔓延开来,整条手臂不听使唤,握箭杆的手指变得无力。 “毒木箭。”看清黑色的箭羽,身旁护卫惊叫出声,听在阿苛吉的耳中仿佛远方呼唤。 阿苛吉眼中泛起诡异绿雾,中箭处泛起铁青色,蜂群嗡鸣声吞噬了战场上的声音,意识正在从身体中抽离。 张了张嘴,只发出短促的“嗬嗬”声,阿苛吉像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快救军将。”护卫一拥而上,惊惶地组成人墙,团团将阿吉罗护住。 王天运笑赞道:“好神射。” 扬刀前指,王天运高声呼道:“斩下这些蛮夷的人头,报仇雪恨。” 陈石冲着许宾道:“快用南诏话喊‘巫鬼发怒、军将死了’。” “军将死了”、“巫鬼发怒了”、“快逃吧”。 会讲南诏话的唐军纷纷跟着喊起来,点兵台下的南诏士兵望向高台,果然不见阿苛吉的身影。 唐军士气如虹,挥刀猛冲而来。马棚内的战马也撞开栅杆,蹄如奔雷般决堤涌出。 马蹄声成了压垮南诏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斗志土崩瓦解,混乱中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快点逃吧。” 很快,南诏兵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地狼藉和熊熊的火光。 ………… 朝阳照入营寨,焦黑的竹棚仍在冒着青烟,一面残破的白旗落在灰烬中,半截化为黑絮。 粟米的香味在营寨内弥漫,唐军将士席地而坐,狼吞虎咽。 阿苛吉的营帐内,王天运居中踞坐,黑脸几乎埋进了陶碗中。竹筷飞快地划动,滚烫的粟米饭塞入嘴中,来不及咀嚼便囫囵咽下。 帐中坐着的其他几人,跟王天运的吃像差不多。 何深和陈石站在王天运身侧,看着狼吞虎咽的王天运,嘴角抑制不住笑容。 看到王天运手中的碗空了,陈石忙接过陶碗,满满又添上一碗递了过去。 夹了块腌肉在嘴中嚼着,王天运含糊不清地道:“兵败后我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何胡子,粮食可够吃?” 何深笑道:“将军放心,粮仓内有二百多石粮食,够吃一阵子了。” 等三碗粟米饭下肚,王天运心满意足地放下粗陶碗,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笑道:“总算不用做个饿死鬼了。” 说罢站起身,王天运对着陈石和何深郑重抱拳,深躬礼道:“王某谢过救命之恩。” 陈石笑着还礼,壮武将军、剑南都知兵马使、征南诏右路大将,这条大腿可够粗的了。 何深胀红着脸,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受宠若惊地憨笑道:“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是我的福分。” 看到王天运起身致谢,两旁之人纷纷站起身抱拳行礼,“游骑将军赵朗、昭武校尉徐致、宣节校尉郭青…谢过救命之恩”。 第11章 小儿怀金 第11章小儿怀金 王天运重新落坐,道:“赵明你去统计一下获救的人数;不少袍泽受了伤,徐致带些人去集镇,看看能否找到侍诏(1),买些治伤的草药。” “昨夜逃走了不少战马,何深你带人四处搜寻一下,尽量带回来,见到战象也牵回来。遇到失散的袍泽,唤他们归队。” “逃走的南诏兵不能不防,郭青你整理器械、加强防御、清点物资,严防南诏兵偷袭……” 众人躬身领命,王天运道:“赕龙寨被夺瞒不住,稍加休整后便要尽快撤离。” 看着站在一旁的陈石,王天运笑道:“此次夺取赕龙寨、救出众多袍泽,你功不可没。” 略加思索,王天运道:“你在本将帐下做个行军参谋,等回到剑南,我会替你向朝廷请功,谋个一官半职。” 行军参谋是战时临时设置的军事参谋,协助统帅制定战略、处理军务,属临时性差遣性质,并非官员,属于幕僚性质。身为壮武将军、剑南都知兵马使、征南诏右路军大将,王天运有资格任用帐下幕僚。 陈石大喜,入幕不是朝廷正式品阶,却能参与军机决策、掌管文书钱粮,甚至代主将督军,像高适、杜甫、岑参等人都在进士落第后入幕(2),后得主官推荐入仕为官。 不少达官贵戚子弟也走“入幕”捷径,积累“地方历练”的资历,通过节度使举荐入朝任清要官,所谓“幕职有功者授京官”。 像陈石这种立下军功得主将赏识转入幕府的微乎其微,虽然只是个行军参谋,但比起获得勋官还要难得,看来王天运为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准备把他当亲信培养了。 陈石深躬谢道:“多谢将军栽培!” 王天运笑着期许道:“好生努力,本将军看好你。” 营帐外,许宾探头探脑往里张望,被王天运瞥见。 王天运笑骂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有事滚进来说。” 许宾讪讪地入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地瞟向陈石,嘴唇嚅动几下,欲言又止。 陈石大急,板起脸道:“将军在此,军中事务,当禀将军!” “是。”许宾被喝得结巴起来,道:“禀、禀将军,是……是回纥人闹起来了,他们……围了库房,要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王天运看向陈石,问道:“怎么回事?” 陈石连忙把他用库房中的财物引诱回纥人出手的事简述了一遍,道:“此事因我而起,还请将军恕罪。” 王天运宽厚地笑道:“既如此,便交由你处置,些许钱财给了回纥人也无妨,莫要失了信义。” ………… 库房离战俘营不远,用天然洞穴改造而成,昨夜营寨火起,库房没受影响。 陈石赶到时,看到回纥人的牛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库房外,地上堆放着绢帛、箱子等物。 骨力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涨红着脸叫嚷着,不少回纥汉子拿着刀,虎视耽耽地挡住库门前的王壮等人。 一见陈石,骨力牟推开身前的王壮,大步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嚷道:“姓陈的,你说夺下营寨库房中的货物任由我等处置,为何让人拦着,言而无信?” 王壮毫不退让地道:“夺下营寨是双方出力,凭什么你们把东西都拿走?” 冷眼旁观的延陀葛缓步来到陈石面前,单手抚胸、微微躬身道:“大唐乃礼仪之邦,唐人素重礼信,陈郎君说过的话不知还算数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小儿怀金(第2/2页) 陈石扫了一眼地上亮灿灿的器皿,淡然笑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库房中的货物你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骨力牟转怒为喜,朗声笑道:“好汉子,我没有看错你。” 转身对着回纥汉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地上的东西装上车去。库房内仔细查找,别漏了值钱的东西。” 见陈石发了话,许宾、王壮等人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回纥人涌入库房。 耀眼的金银器皿、光滑的丝绸、昂贵的香料、成对的犀角与象牙被塞进大车中,不值钱的皮货、药材等杂物毫不心疼地丢在地上。 许宾心在滴血,都是钱啊,别说那些晶亮的宝石,几个沉甸甸的鹿皮小袋内的金砂就足有四五十两,换成钱足够让数代人衣食无忧;那八根六尺长的象牙,随便一根都能换上数十亩地…… 延陀葛表面平静地站在陈石身旁,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流露出喜意,这场豪赌值了。 回归部落后将部分财宝进献给可汗,定能换回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再用剩余的东西向波斯商人购买刀剑铠甲,与周边部落结盟,招募四方勇士,乌兰部崛起的机遇就在眼前。 陈石看似不经意地道:“贵部在乌德健山,距此有数千里之遥。带着这么多的财物,路上恐怕不太平吧。” 陈石从骨力牟嘴中得知,他们来自乌德健山南面的乌兰部,部落不足千人,延陀葛是他们的首领。 语如惊雷炸响,延陀葛捋须的手变得僵硬,半眯的眼睛猛然睁大,转头惊恐地看向陈石。 他常年奔走唐、南诏、吐蕃、西域之间,深知财帛动人心的道理,赕龙寨库房内财物堆积如山,价值不下五万贯,足以将十四辆牛车塞满。 从赕龙寨到乌德健山,三千里漫漫归途,自己一行仅有六十几人,押送这么多财货上路,就是唐人说的“小儿抱金行于闹市”,随时会招来夺命的豺狼。 一念及此,延陀葛嘶声高喊道:“住手,不要装了。” 骨力牟将一袋香料塞进车中,闻言转头看向父亲,不解地问道:“怎么了,阿塔?” 延陀葛脸色凝重,将骨力牟、阿合达等人召到角落,几人抵着头,压低声音急促地议论起来。 许宾凑到陈石身边,看着满载的马车,不甘地抱怨道:“这些回纥人太贪心了,库房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搬空了,剩下些不值钱的东西。” 陈石的目光落在聚在一起商议的回纥人身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放心”,陈石语气平淡地道:“他们带不走这么多东西。” 注(1):唐代民间对医生的称呼是侍诏或衙(牙)推,官方则称博士、医工、药医师;医生特指学习医术的学生;大夫和郎中的称呼是宋朝以后的事了。 (2):幕僚分两种,一是王府有权开设府署,配备僚属,这些僚属是国家官员,比如王傅是从三品,长史是从四品上,友是从五品下;另一种是地方使府幕僚,如行军司马(相当于参谋长)、判官、掌书记、推官、巡官、行军参谋等,这些人由府主(节度使)自行征署礼聘,本身并无官职,但可聘任有官职的人担任这些幕僚职务。像陈石这种以小兵身份被军中主将任命为行军参谋(不是行军司马,相当于特聘顾问,出点主意,并无具体事务)的情况只是理论上存在。 第12章 舆图 第12章舆图 半炷香时间,延陀葛带着脸色铁青的骨力牟走了过来。 骨力牟眼冒怒火,戾声道:“陈郎君,你好算计。” 竭力平复语气,骨力牟问道:“陈郎君可有办法助我们将货物平安带回部落?必有厚谢。” 陈石摇摇头,吐出一个字:“难。” 骨力牟咬咬牙,涩声道:“你若能帮我们平安回部落,这些财物我等只取一半。” 许宾眼神倏地亮起,他与回纥人一起进库房搜检货物,知道即便是一半价值也有二三万贯。 陈石神情淡然地道:“我等身处敌境,身陷重围之中,生死尚且难料,怎能护得你们穿越三千里返回部落。” 骨力牟脖项青筋暴起,怒道:“你,你当初为何诓骗我等。” 陈石平静地看向骨力牟,道:“我当日说库房内的货物任由你们处置,何曾说过要帮你们返回部落。” 延陀葛神色黯然,心中懊恼不已,不该被陈石的蛊惑,蹚这浑水。 如今虽然得了许多财物,却无力带走,分明是捧了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骨力牟双眼赤红,右手拔探向腰间弯刀,身后阿合达更是“锵”的一声抽出刀来,寒光乍现。 许宾、王壮等人见回纥人要动手,立时蜂拥而上,拔刀持枪将陈石护在中间。 “住手。”延陀葛厉声喝道。此时寨中唐军超过二百,若是陈石借机发难,他们这六十余人绝无生路。 看着满地的财物,延陀葛眼露不舍,愤愤地道:“挑贵重的东西装四车,其他的都送给陈郎君。” 陈石笑道:“昨夜有不少南诏兵逃走,咱们联手破寨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你们此时离开恐生意外。” 延陀葛恨声道:“你莫非不让我们离开?” 陈石微笑道:“首领别急,你们不妨暂且留下,等我想到办法定会告知。这些财物说好给你们,我自然不会食言。是去是留,还望首领三思。” 延陀葛与骨力牟等人商议片刻,决定暂时留下。 “把南面的营舍清理出来,让回纥朋友住下。”陈石交代道:“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了,有事到营帐中找我便是。” 说罢,陈石拱手离去。 看着陈石扬长而去的背影,延陀葛和骨力牟心中生出无力感,他们如同咬钩的鱼,被无形的线牵住,无法挣脱。 ………… 营帐内杂物清理一空,留下正中的楠木案,赵朗等人站在两侧,帐内空旷肃穆。 牛皮舆图铺在案上,王天运左手按着舆图,正低头凝眉思索。 听到脚步声,王天运抬起头,道:“回纥人的事可处理妥当了?” 陈石将情况禀报一番,王天运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我听何深说你智谋过人,可识得字?” “禀将军,我识字。”陈石的回答出乎众人的意料,要知道像陈石这种乡野草民,温饱尚且难保,哪有机会识字。 此事陈石早有计较,识字是跨越阶层的基础,穿越带来的知识可不能放弃,但必须编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少时在山间打猎,遇到一位道长,说我与他有缘,教我些东西,这识字的本事便是他所授。” 之所以扯上个道长,是因为当今天子尊崇道教,即位后广建道观,攀附道家始祖老子(李耳)为同姓先祖。并将《道德经》列为科举“明经科”必考典籍;设“崇玄馆”,招收生徒研习《老子》、《列子》等书籍;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自己认个道长为师对将来有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舆图(第2/2页) “哦”,王天运眉峰一挑,道:“难怪你机智过人,没想到还有此缘法。” 民间奇人异士很多,山野间隐士高人不少,陈石有这般际遇也不足为奇,难怪这小子出身乡野却见识不凡。 看到陈石目光落在舆图上,王天运继续追问道:“可识得舆图?” 陈石点头,王天运将信将疑地道:“你且上前来看看,说说下一步我军该如何行事?” “将军别为难陈郎君了。”一旁有人笑吟吟地道:“陈郎君就算识字认图,他才从军多久,行军打仗、运筹帷幄之事岂能儿戏。” 说话之人浓眉大眼、面色淡红、蓄着短须,仪表堂堂,此人正是在俘营中替王天运应答自己的那个清亮声音。 游骑将军(从五品上)赵朗,俘营中救出的将士有多数是王天运的麾下,赵朗是右军使。 陈石敏锐地捕捉到赵朗眼中闪过轻蔑,心中疑惑,此人为何要出言针对自己,莫非是木秀于林,邪风要吹来了? 看到陈石投来的目光,赵朗抬手抹了一下唇上短髯,笑容和煦地道:“陈郎君莫怪,将军面前我向来是实话实说,对事不对人。” 王天运哈哈一笑,佯怒斥道:“赵二牛,你住口,让不让陈郎君说话?陈石,不用理他,且上前来,但说无妨。” 陈石心中暗凛,王天运称呼赵朗的外号,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陈石微微躬身,从容应道:“赵将军心直口快,所言甚是。我确实才疏学浅,本不应妄言军机。但蒙将军不弃,我便斗胆妄言几句,不妥之处请将军和诸位将军莫怪。” 说罢,陈石举步来到舆图边。 这张舆图绘在五尺见方的鞣制牛皮上,墨线简练勾勒出疆域轮廓和山川走势,用朱砂、石青醒目色彩标注着关隘、河流和道路。 陈石心知自己要想出人头地,必须抱紧王天运这条大腿,光靠救命之恩和拍马谄媚可不够,必须展露出自己的价值。 手指落在赕龙寨的朱砂标志上,陈石开口道:“从赕龙寨直接北上,经会川、科部、建昌、台登等地,出清溪关便可返回剑南西川。” 唐军此次伐南诏兵分两路,左路从巂州(今西昌)方向进兵,走的就是这条路线;右路由鲜于仲通亲率,自戎州(今宜宾)南下,两军在靖州会合,西进至洱河惨败。 赵朗目光一凝,没想到这小子真的识得舆图,自己倒是小觑了他。 “南诏人会在会川、建昌一带设下关卡、严加守御,我等仅二百余人,想循此路北上出清溪关,怕是难如登天。”郭青皱着眉头道。 王天运点头,沉声道:“我也认为这条路很难走通。” 手指移向西北,陈石继续道:“还有一条路,向西北前往剑川,走铁桥城进入吐蕃神川,最后绕道回到巂州……” 赵朗冷声打断道:“不可,这条路更为凶险。从剑川借道吐蕃,无异于深入虎穴。吐蕃地势险峻、气候酷烈,我等本就疲惫不堪,贸然进入水土不服,万万不可。” 何深愁眉苦脸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只能困死在此。” 第13章 不放弃 第13章不放弃 陈石朗声道:“那便只剩下翻过乌蒙山,经东川城(今东川市附近)北上,过卢鹿部、乌蒙部、阿旁部,从石门镇进入剑南东川戎州僰道(今四川宜宾)。(1)” 王天运轻抚胡须,道:“右路大军从戎州南下石门关,阿旁部闻讯逃入蒙夔岭,乌蒙各部藏进山中。如今我军失利,乌蒙部落怕是已经占据通道,这条路也难走。” 赵朗沉声道:“乌蒙山高谷深,东川城易守难攻,乌蛮部落多如牛毛,将军说得不错,这条路凶险程度不亚于走清溪关。” “凡事有利有弊。”陈石微笑道:“正因为乌蒙山难行,南诏人的骑兵才没有用武之地。少了骑兵追击,我军的压力减轻不少。” 王天运点点头,示意陈石继续往下说。 “乌蛮部落归乌蒙兹莫统管,分为许多小部落,各自为战对我军威胁不大。战前这些部落多与我朝通商,不少部落首领受过朝廷封赏。” 陈石的手指重重地在东侧密集红点上敲了敲,提高语调道:“对付这些松散的墙头草,总比面对南诏大军容易些。” 帐中众人纷纷颔首,赵朗捻须默然无语,陈石的分析在理。 王天运抚须思索片刻,决断道:“好,那我等便往东越过乌蒙山,先取东川城再说。” 手扶案几,王天运扫视众人,肃容道:“此地不宜久留。营中有多少将士?何时能够撤离?粮草能支撑几天?” 赵朗禀道:“营中现有将士二百二十六人,但重伤二十六人,轻伤六十二人,大多元气大伤,至少需休整七八日才能动身。” “营中有稻米一百三十余石、杂粮五十余石,盐、干菜、酱以及各类肉干倒有不少。”郭青接着道:“军械还算充足,有战马二十八匹、战象四头,还有牛三十四头、驴十三头。” 徐致笑道:“这赕龙寨的物资倒也充足,关卡的油水不少。可惜集镇上的人逃走了,不然还能多出些粮草。” 王天运脸色凝重地道:“陈石说服回纥人与我们同行,要算上这六十五人和救下的四十多名奴隶,这些粮食只能支撑大半个月。赕龙寨往北百里是目集驿,据俘兵交代,那里常年驻扎着五百南诏兵,他们得到消息后定会派兵前来。” 赵朗恭声道:“兵贵神速,不如兵分两路。将军先率一部分将士东进,受伤的袍泽则据寨坚守,待体力恢复后再去追赶大军。” 帐内寂然,众人皆知留下来坚守意味着什么--以身为饵,拖延追兵,为袍泽挣一线生机。 王天运眉头紧锁,军情紧急耽误不起,但身为主将怎能说出丢弃受伤的袍泽先行。 “将军不用急,留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足,能让受伤的儿郎恢复元气。”陈石打破沉寂道。 赵朗冷着脸斥道:“帐中议事,岂容胡言乱语,你若是说不出缘由,军法从事。” 陈石大声道:“赕龙寨以南有断崖天垫,只要收起吊桥上的踏板,追兵一时无法前来;何况昨夜并无溃兵往南逃走,弄栋城的守军得知赕龙寨丢失恐怕要在七八天后了。” 郭青颔首道:“不错,只要守稳吊桥,南面之敌不足为虑。” “赕龙寨东面是乌蒙山,地势险峻、交通不便。那里是乌蒙王的辖地,若无诏令不会主动来攻。” “西面是泸水(金沙江),江流湍急,两岸峭壁森然,堪称天险,南诏人绝不可能涉水来攻。”陈石环视众人,道:“因此,南诏军唯一来袭的方向,只有北面的目集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不放弃(第2/2页) 何深面露喜色道:“目集铎的驻军虽有五百人,但多为乡兵,战力不强,他们至多能抽出三百余人,不足为惧。而且两地相距百余里,往来需六七天时间,足以能让大部分儿郎恢复元气。” 徐致愤然道:“南诏兵战力平平,此次得胜不过是倚仗地利,加上吐蕃暗中相助,若是真刀实枪哪是我军对手。 “洱水败退,大伙心中都憋着一团火,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陈石朗声道:“目集驿驻军若敢来犯,我等定让他有来无回。” “说得好。”王天运手按案几站起身, 赵朗当即踏前一步,抱拳高声道:“请将军示下。” 其他人也跟着上前拱手,齐声道:“请将军下令。” 王天运手扶案几站起,道:“我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袍泽,目集驿的驻军敢来,便灭了他们。” 众人齐齐拱手道:“愿为将军效死。” ………… 古树参天,枝桠虬结,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交织成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 数缕阳光穿透层叠的叶隙,洒在厚厚的腐叶层上,绵软的腐叶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虫蚁被脚步声惊动。 “诺西,歇歇脚,吃点干粮。”陈石将砍刀斫在身旁的树上,扬声唤道。 走在队列前面的那双赤足停住,散乱的披发晃动间,露出眉心处圈状刺青,像只圆睁的眼。 诺西本是乌蒙长林部的小耆帅(部落中统兵的将领),长林部东川城不远。 乌蒙兹莫任命其三弟段侔为东川城主后,段侔为夺取矿藏,以清剿叛乱之名吞并小部落,长林部兵败后诺西被押到赕龙寨做苦役。 王天运决定坚守赕龙寨与目集驿之敌一战,分派众人各司其职,陈石被王天运委以斥候之职,勘查周边地势,打探目集驿动静。 陈石首先来找获救的奴隶,要想在南诏大山中来去自如,离不开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 陈石向诺西等人许诺:只要随唐军返回剑南,他们便是大唐子民,每人能分到五十亩地,届时还将论功行赏。 这番话让诺西等人感激涕零,表示愿意追随。 陈石挑选出诺西、藤背等人作为向导,一连数日钻入山林,将赕龙寨方圆三十里的地形尽绘于舆图上。 不远处有块向阳坡地,众人席地而坐,解下身上贮袋,里面有烙饼和肉干。 为方便行军,王天运下令将部分米、麦炒熟制成糗粮、烙成面饼,如此便可存放半月不坏。 王天运向延陀葛承诺,只要回纥商队随同唐军一同北上,抵达剑南后便派兵护送他们返回回纥,日后与其部落通商,助其壮大。 考虑再三,延陀葛决定留下。看到陈石带队勘探道路,骨力牟闲不住,主动要求同往。 注(1):这条路是南诏与唐往来的官道之一。秦统一天下,派常頞开凿连通滇池的道路,从四川宜宾(僰道)经云南昭通(朱提)至曲靖(味县),因道路狭窄仅“广五尺”(约合今1.2米)而名五尺道。汉代改昭通县为朱提县(因产朱提银而得名),唐沿用,故又称朱提道,并将道路往南延升至拓东城(今昆明)。 第14章 军情有变 第14章军情有变 接过陈石递过来的水葫芦喝了口茶汤,骨力牟顿觉口舌生津,躁意大消。 骨力牟笑道:“陈郎君见识不凡,连饮茶防瘴的妙法都知道。” 清点库房时发现不少茶饼,陈石向王天运建言,把茶饼加水煮沸,加上几味草药,可防瘴疫之害。 王天运听何深说过陈石救治了染上瘴疾的袍泽,当即下令严禁全军饮用生水,食用水需加茶饼煮沸。 陈石将咸肉干撕开,递给骨力牟一块,笑道:“阿卡(回纥语,哥哥)放心,咱们人不多反而行动便捷,南诏人不会动用大军围剿,应该能轻松回归剑南。只要到了大唐境内,你们就能平安回归部落了。” 言辞恳切,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回纥商贩有六十五人,个个身强体壮,陈石费心将他们留下来,自然要借重他们的战力。 骨力牟何尝不知道陈石在利用他们,只是如今身如骑虎,不得不倚仗唐军,此次跟随陈石打探地形,延陀葛叮嘱他多学些东西。 阳光洒落在众人身上,陈石微微仰起脸,半眯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肤色虽黑但眉宇间神采飞扬。 心中一动,骨力牟脱口道:“陈郎君,你若能跟我一起回部落,我让阿塔把斯妮嫁给你。” 陈石哑然失笑,低头啃食烙饼不语。 骨力牟急了,道:“陈郎君,我的斯妮(妹妹)是草原部落最耀眼的明珠,她的歌声让云雀驻足,容貌好像初升的明月……” 陈石笑着打断话语,道:“多谢阿卡看重,我的家在大唐,不能去回纥。” 骨力牟轻叹一声,他也知道不太可能。这陈石诡计多端,部落若能得他出谋划策,定能从草原诸部中崛起。 从山顶树梢处传来急促的鹧鸪叫声--潜伏哨发出的警报。众人急忙收起干粮袋,各自寻地隐藏。 片刻后,从北面山路处出现两骑,相隔半里紧接着又出现有两骑。接连三队侦骑驰过后,烟尘滚滚大队人马出现。 最前面是马队,战马体型矮小,马背上的骑士靛蓝染布缠头、身披藤甲,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光,足有五六十骑。 诺西在陈石耳边轻语道:“这是望苴子。” 紧随其后是三四十名身披皮甲、手持铜盾,健步如飞的南诏军,不用问是罗苴子了。 陈石一皱眉,俘兵交代目集驿的驻军望苴子和罗苴子的总数不过百人,眼前这队人马中便有百余人,难道目集驿的守军倾巢而出。 罗苴子身后是穿着各色麻布衣衫、悬剑持枪的队伍,甚至还有人扛着农具,足有三百余人,是乡兵。 乡兵之后是辎重队,数十辆牛车装满了物资,队列中居然还有四头战象,有百余名民伕挑担相随。 陈石越看心情越沉重,算上民伕已经接近六百人了,这和预想的三百来敌有出入,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太阳西偏,已是申时,此处离赕龙寨尚有十余里山路,望山跑死马,这伙南诏军不可能在今晚赶到赕龙寨。 看样子这伙南诏军应该赶了一天路,应该会在附近驻营,明天蓄精养锐才会前去攻寨。 略加思索,陈石交代许宾和王壮带人留下潜伏观察,自己和骨力牟带了诺西赶回赕龙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军情有变(第2/2页) ………… 戌时,赕龙寨。 营帐内气氛凝重,得知南诏军即将到来的消息,王天运召集众将入帐议事。 帐中央多出张木案,上面摆放着蜜蜡制成的沙盘。这几日众人在四周探路,很发现了几处蜂巢,蜂蜜被众人食用,剩下的蜂巢堆在一角。 陈石灵机一动,让人加热蜂巢混和木屑制做沙盘。许宾手巧,捏出的沙盘大致将赕龙寨附近的地形大致展现,比起舆图来清晰、立体,更为直观。 “什么,来了五百多人。”赵朗气急败坏地道:“陈石,当初你鼓动将军坚守,延误了时机,致使大军陷于困境。” 王天运一皱眉,喝斥道:“赵朗,驻守应敌是众人所议,怎能怪陈石。敌未至你却先胆怯,乱我军心,还不退下。” 赵朗面红耳赤地退到一旁。 王天运面沉如水,眼中寒光似刀,死死地盯着沙盘。 敌军不仅数量超出预料,更携有攻寨器械,营中将士能战者不过二百出头,即便是倚寨而守,这一仗也难打。 何深脱口道:“不如趁南诏军立足未稳,发动夜袭。” 王天运缓缓抬起头,盯着何深道:“夜袭,怎样夜袭?” 何深想到夺取赕龙寨用的是夜袭,并未细思脱口而出,被王天运问得张口结舌起来,只得把求助的眼光看向陈石。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通传声:“报--紧急军情!” “进来。”王天运沉声道。 王壮大步流星踏入帐内,身形带起的疾风晃得火把摇晃。 “启禀将军,南诏军在风驻坡安营扎寨。” 王天运道:“在沙盘上指出来。” 王壮拿起沙盘旁的竹棒,点向赕龙寨十四里外的一处开阔地,道:“就在这。” 陈石回忆着风驻坡的地型,介绍道:“风驻坡是块数亩的平缓坡地,北靠峭壁,有条大河由西北流向东南,河水湍急;南面里许外群山耸立,东面视野开阔,确实是安营扎寨的好所在。” 王壮道:“南诏军挖了壕沟,引河水入沟。营寨外设了栅墙,树了几处箭楼,守备相当严密。” 徐致按王壮所说,顺手拿起一旁的竹枝、木块,在沙盘上迅速搭建出敌营模型。 看着沙盘上防守严密的营寨,何深讪讪地道:“营寨防范甚严,背靠悬崖无法从山路接近,想要夜袭怕是难了。” 郭青沉声道:“统兵的南诏将领很谨慎。明日之战怕是很难。” 王天运重重地按在沙盘边缘,厉声喝道:“再难也要打,只有打痛这些蛮夷,接下来的路才能走得稳当。” 陈石扬声道:“将军目光如炬,此话令人热血沸腾,将士们定会披坚执锐,大破蛮夷。” 王天运赞许地看了一眼陈石,道:“陈石,你说说看,这一仗该如何打?” 陈石笑应道:“南诏军虽多,只要谋划得当,未尝不能以少胜多。” 赵朗撇了撇嘴,讥道:“陈参谋,军中议事可非纸上谈兵,休得夸夸其谈。” 第15章 战则生、退则死 第15章战则生、退则死 陈石毫不退让地迎上赵朗的目光,朗声道:“我军身处敌境,四面皆敌,步步危机。正因为如此,将军才力主打场胜仗,让南诏人知道我大唐将士不可轻侮。” 王天运虎目精光乍现,哈哈笑道:“说得好!诸君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区区数百南诏军,何足惧哉!” 陈石击掌赞道:“壮哉,斯言。” 声音陡然拔高,陈石近乎嘶吼地道:“唯有打胜这一仗,咱们才有回去的希望,战则生、退则死。” 众人的心骤然收紧,呼吸沉重了几分。王天运嘴角抽动,家族命运系于他一身,他若身死家族必然衰败;赵朗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自己若回不去,娇妻美妾不知要便宜了谁;徐致想到老父定在倚门相望;何深想起七岁的儿子,心如刀割…… 郭青用力挥拳,道:“老子从军十七载,在漠北杀过突厥人,在陇右宰过吐蕃狗,就算今日在南诏死了,也要拉上几个蛮夷垫背。” 何深扬眉应和道:“何某数历生死,手中也有七八条人命,阎王若要收我,也不算亏。” 帐内顿时豪气激荡,众人纷纷握拳振臂,眼中燃起灼灼战火。 王天运环视众人,朗声大笑道:“好,向死而生,本将军与诸君一道,同蛮夷决一死战。” 等众人情绪平静了些,陈石清清嗓子,道:“何校尉提到夜袭,我以为或可一试。” 赵朗脸色一沉,道:“南诏军安营所在易守难攻,你侥幸夜袭得手一次,岂能生搬硬套、故计重施。” 陈石微笑道:“赵将军说的是。不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道贵在随机应变。” 王天运点点头,道:“你且说说?” “敌明我暗,主动权在我。”陈石执竹杖点向沙盘,道:“南诏军虽然有所防备,但夜袭的方式多样,不必强攻营寨。南诏营寨北为石壁,西南有河,南面山林阻隔,唯有东面开阔,易守而难攻……” 陈石话语一顿,扫视众人,笑道:“诸位,这种地形你们认为该如何进攻?” 徐致若有所思地道:“南北是山形成夹道,西面有河阻隔,东面开阔地,利于火攻。” 此话一出,众皆恍然。郭青咧嘴笑道:“今夜刮的是西南风,天时在我。” 何深接口道:“库房中存有数十桶鱼油,正好用来焚寨。” “南诏军会在营寨四周伏下暗哨,偷袭恐难奏效。火攻之策虽好,奈何近不得营寨。”赵朗的话泼了瓢冷水。 陈石从容语道:“赵将军所虑甚是。不妨请将军率军虚张声势,吸引敌军注意力,我愿率人泅渡过河,从西面潜近营寨放火。” 王天运摸着下巴思忖片刻,道:“不错,明攻吸引南诏人的注意,泅水焚寨应有机会成功。” 徐致兴奋地道:“若是能引出那些南诏人,焚寨就更容易了。” “那些战俘可以用上。”赵朗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道:“营前杀俘,看他们救不救。”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声、补充声此起彼伏,围着那张沙盘越说越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战则生、退则死(第2/2页) 陈石负手而立,听着这些或粗鄙或机敏的建言,嘴角浮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场景,倒让他想起前世的“头脑风暴”会,集思广益,古今皆然。 议论声中作战方案逐渐形成,王天运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 王天运沉声道:“发动夜袭,势在必行。” 赵朗神情激奋地道:“我军必胜,请将军下令吧。” ………… 鼓声“隆隆”,点将台下,将士们肃立如林。 夜风猎猎,卷着火把明灭不定,光影掠过一张长沉默的脸庞。 “南蛮悖逆,不服王化,我等奉天子之命讨伐……”王天运全身戎装、按刀而立,声如洪钟地道:“我等困于险地,然故园桑梓,父母妻儿,皆日夜南望,盼我等凯旋……” 陈石站在王天运身后外侧,目光观察着将士的神情。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脸上浮现出激昂和振奋。陈石心中暗喜:军心可用。 “……战则生、退则死;勇者归、怯者亡。”王天运“锵”地拔出佩刀直指前方,高呼道:“众将士,随本将军出击,破敌就在今夜。” 陈石振臂高呼道:“死战,回家。” 刹时间,群情如沸。将士们齐齐举兵振臂,怒吼着,“战!战!战!” 连一旁的回纥勇士被气氛感染,纷纷跟着振臂高呼:“战!战!战!” 声浪震天,火光为之震颤。 ………… 空中无月,夜色沉沉,火龙蜿蜒盘旋,游向风驻坡。 离营寨尚有五六里远,军将阿卓布便接到急报:唐军来袭。 阿卓布翻身坐起,匆匆披甲,大步朝箭楼走去,他要亲眼看看这伙唐军的虚实。 火把的光亮在夜间分外醒目,隔着数里远都能看到。阿卓布眯起眼,观测着队伍的长度和火把数量,估算着唐军兵力。 据赕龙寨的溃兵所述,夜袭夺寨的唐军不过百余人,即便加上寨中救出的俘虏,唐军总数也不会超过三百人,跟火把规模相吻合。 阿卓布心中稍宽,唇角掠过一丝冷笑:这点残兵败将能掀起什么风浪?阿苛吉那个蠢货,居然会被百余人夺了赕龙寨,中毒箭身亡,活该! 收到赕龙寨被夺的消息正值朔日,附近部落前来缴纳税赋,让他手中多出二百多名可用乡兵。 留下二百人驻守,阿卓布当即率军出征。这是个天赐良机,若能夺回赕龙寨,歼灭这伙唐军溃兵,诏王必然会重加封赏。 火龙越游越近,阿卓布心中疑云又起,这伙唐军大张旗鼓而来,分明不是偷袭的架势,意欲何为? 阿卓布鹰目闪烁不定,思忖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严守营寨,待天明后再取唐军首级。” 唐军在营寨二百步外停下,皮木盾布起盾墙,长矛架在皮木盾之上,严阵以待。 队列末尾,陈石带着骨力牟等三十余人离开大道,抬着鱼油桶,钻入山林之中。 第16章 水火无情 第16章水火无情 火把光亮勾勒出唐军身影,阿卓布笃定营寨前的唐军数量不足二百人,这点人马想攻寨,简直是做梦。 罗苴佐央锋跃跃欲试,请战道:“启禀军将,唐军不多,末将带人前去冲杀一阵。” 阿卓布知晓央锋的心思,赕龙寨镇将阿苛吉身死,谁能夺回赕龙寨,极有可能成为新的镇将。 赕龙寨上咽喉要道,商旅多经此处,盐铁茶马、药材皮货,哪一样过寨不要留点买路钱,这油水连阿卓布都心动。 “不急,等天亮再战不迟。唐军狡诈,别中了诡计。” 唐军阵列响起号角声,一队唐军推着数十人走出,押到营寨六十步外,勒令他们跪成一排。 四十多名南诏俘兵跪在地上,冰冷的钢刀架在脖上,绝望的呼声此起彼伏。 “救命啊”、“我是赤谷部的枯落,给我娘带个信”…… 插在身前的火把照出一张张惊恐、苍白的面孔,营寨栅墙上顿时响起阵阵骚动。 “枯落大哥”、“逻盛,是你吗?”、“力基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赕龙寨与目集驿的驻军时常调防走动,乡兵中更不乏血脉相连的亲人、并肩作战的战友,同饮一江水的乡邻。 呼唤声随风飘来,撕扯着营寨内南诏兵的心。不少人挤在栅墙处探身张望,找寻自己的亲人、熟人。 阿卓布脸上阴沉,唐军着实阴险,用这种办法来乱我军心,可是身边将士躁动,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略思片刻,阿卓布吩咐央锋道:“你带两百六十人在寨门处等候。” 央锋兴冲冲地下了寨墙,召集兵马在寨门处等候。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一名跪地俘兵猛然窜起,发疯般朝着营寨狂奔。他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体向前倾,跌跌撞撞竭尽全力。 唐军似是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举步追赶,那名俘兵已经奔出十几步远。 其他俘兵见状,激起求生欲望,纷纷挣扎起身,向前逃窜。 看押俘兵的唐军不多,一时间手忙脚乱,有人呼喝、有人拔刀,胡乱地朝逃跑的俘兵追去。 横刀挥落,一名俘兵鲜血飞溅,闷哼着依旧亡命向前奔逃。 阿卓布双手撑在寨墙上,身形微微前倾,高声下令道:“打开寨门,接应他们回营。弓箭手准备,严防唐军趁乱袭寨。” 营寨大门轰然拉开,央锋一马当先,带着二百六十南诏兵冲出营寨。此时与俘兵的距离不过七八丈远,数个呼吸便汇合在一起。 王天运端坐在马上,看到俘兵没入接应的南诏军中,扬声高喝道:“放箭。” 无数点火星腾空而起,划破夜幕,细密的破空声洒向营寨前的南诏军。 顺利接回俘兵,央锋心中暗自欢喜,这也算是场功劳。若能夺回赕龙寨,镇将的位置便多半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当口,一阵风吹来,浓烈的鱼腥味钻入央锋鼻中。央锋抽了抽鼻子,疑惑地望向逃回的俘兵。 那些俘兵衣衫褴褛,手臂上缠着麻絮,身上、麻絮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顺着衣角滴落。 “不好”,央锋失声惊叫,“小心,他们身上有鱼油,快散……” “开”字尚在喉间,火箭已如雨点般落下。一只火箭落在俘兵身上,立时火焰燃起。 “轰”,火舌如同活物般窜起,眨眼吞噬了那名俘兵全身,变成了火炬。那俘兵在烈焰中踉跄挥舞着双臂,本能地抓向身旁求助。 鱼油随着手臂挥溅而起,火星引燃地上的青草,浸油的藤甲遇火即着。 一丛丛的火焰燃起,在人群中疯狂跳跃,皮肉焦糊的恶臭混着鱼油腥味肆意席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水火无情(第2/2页) 有人丢了刀,扑命地拍打身上的火点;有人被燎了皮肉,痛苦地哀嚎……南诏兵惊恐万状,如避蛇蝎般散逃窜,生怕被火焰沾上。 营寨前一片混乱,惨叫哭嚎声交织,热浪裹着腥臭味翻滚,宛如火山地狱。 看着营寨外熊熊燃烧的火团,阿卓布脸上肌肉抽搐,手指死死攥紧寨墙,死死盯着火光中扑打、翻滚、哀嚎的身影。 千防万防,还是中了唐人的毒计,这些俘兵竟然是唐军送来“人形火把”。 “传令,斩杀着火的兵丁,箭手固守营寨,速速汲水准备灭火,打开寨门,让央锋回转。”声音冷如寒铁。 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战场,短促急迫,是杀人退兵的号令。央锋喝令道:“军主下令,就地斩杀着火之人。” 王天运听到南诏军的号角,扬鞭传令道:“擂鼓,出击。” 隆隆的鼓声从唐军阵列中响起,唐军踩着鼓声节点,缓缓向前推进。 地上抽搐挣扎的将士逐渐变成焦黑一团,看到唐军向前推进,央锋的双眼变得赤红,挥舞着浪剑(1)嘶吼道:“杀尽唐狗,为儿郎们报仇。” 南诏兵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杀”、“报仇”,疯狂地朝唐军阵列冲去。 看到南诏军疯狂扑来,王天运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笑意,引蛇出洞之计已见成效。 “盾墙稳住,弓箭散射”、“短矛、掷”…… 一声声军令从王天运嘴中清晰发出,箭落如雨、短矛破空,血雨横空。 战场杀声震天之时,陈石一行人绕过山林,来到营寨西面的大河之畔。 河面宽约十丈,湍急的水流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轰鸣的水声带着湿意扑面而来。 陈石拾起块木片抛入河中,转眼被冲得不见踪影。河流湍急,很难泅渡,南诏军在对岸没有设防。 望着眼前汹涌的河水,陈石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前世溺水时刺骨的寒意、窒息的黑暗、挣扎的绝望还残存在记忆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陈石强迫自己踏前一步,要改变命运,便容不得半步退缩。 深吸一口气,陈石看了眼诺西,道:“你将绳索带过河,便多给你二十亩良田。” 诺西利落地褪去衣衫,露出精悍的身躯。将老藤绳在腰间系紧,“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跃入急流。 浑浊的河水翻滚,卷起泛白的浪花,像无数张着的嘴,将诺西吞下。许宾牵着绳索的另一头跟着急流往下游奔跑。 身影在急流中时隐时现,绳索剧烈地震颤着,陈石只觉喉咙发紧,目光死死盯住河中的身影,默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河水拍打在脸上,灌入口鼻,诺西拼命地划动双臂,感觉自己如同被撕扯的落叶,下一刻就可能坠入深渊中。 突然,脚尖传来刺痛--是河底的砾石。坚硬的触感让诺西精神大振,用尽力气猛蹬河床,湿漉漉的头颅破水而出。 河水顺着诺西的身体倾泻而下,脚下砾石滚动,河水从他的腰间流过,双脚踏到了实处。 看到诺西从水中站起,陈石低声欢呼道:“成了!” 注(1):南诏精良兵器有铎鞘、郁刀和南诏剑。普通将领用南诏剑,南诏剑中的上品为浪剑,因产于三浪诏而得名;郁刀是南诏宝刀,锻造时加入毒物,使毒性深入金属肌理,淬以马血,被砍中伤口难以愈合,致命性高,因装饰华贵,南诏仅有将领和贵族才能拥有。 第17章 焚 第17章焚 诺西一步步走上河岸,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解下腰间藤绳,诺西将绳索在岸边杂树上牢牢系紧,另一端被许宾系牢,一根横跨急流的简易索道搭成。 紧接着,许宾腰间系着藤绳,双手交替攀援着绳索,很快也抵达了对岸。同样将腰间的藤绳系好、绷紧。很快,数根藤绳搭建起涉水通道。 陈石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拽住郑全的腰带,艰难地在水中游动。河水冲击得他身形飘浮,王壮在身后不时地拉他一把,帮他稳住身形。 一炷香功夫,三十六人带着十四桶鱼油过了河。 岸边芦苇丛生,不知名的草木蔓生,绵延伸向远处的营寨。 喊杀声清晰入耳,能看到百余步外箭楼上摇曳的火光,陈石嘴角微扬,胜机已现。 稍加歇息,一行人借助杂树和芦苇的掩护,扛着鱼油桶悄然朝营寨潜去。 ………… 格开飞掷来的短矛,央锋一个飞扑,郁刀狠狠地砍向皮木盾。 盾面蒙着的牛皮被刀刃斩裂,露出黑黢黢的浸油木板。 数杆长矛从左右刺来,央锋只得拧身后撤。左旁的士卒躲闪不及,被长矛刺中肩膀,踉跄后退。 蜂涌而至的南诏兵与十丈宽的盾墙相撞在一起,闷哼、惨呼声响成一片。 盾墙在冲击下缓缓后撤,却始终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阵型。 央锋眼中闪过焦躁,呼喝道:“吹箭。” 南诏兵从腰间取下竹制吹筒,将竹筒衔在口中,鼓腮骤吹。 “嗖嗖”,破空声骤起,毒箭如飞蝗般射出,落在盾面上发出“笃笃”声响。 有毒箭从盾牌的空隙中穿过,射在唐军身上。 “啊”,惨呼声响起,中箭处青紫色如蛛网般向周身漫延,片刻功夫中箭之人便倒地不起。 见盾墙出现松动,央锋挥刀再进,砍断数根长矛,压得盾墙朝里凹陷。身旁南诏将士见状士气大振,鼓噪着向前猛冲。 “掷出短斧、收缩阵型,弓箭压住阵角,赵朗你率人从左翼出击,牵制住敌军。” 王天运依旧从容,指挥着唐军边战边退。 央锋杀得性起,手中郁刀如疯魔乱舞,对面唐军躲闪不及,右臂连带着盾牌被齐肩斩落。 眼见刀锋要向袍泽脖项砍去,徐致奋力撤出手中的短矛。 央锋瞥见寒光朝自己袭来,忙闪身用刀将短矛挑开,转身朝徐致杀去。 徐致左手持盾,见刀拦腰扫来,木盾往外一摚。“迸”的一声,牛皮崩裂,盾面被砍出深糟。 央锋满面狞笑,挥刀再斩,徐致只得举着木盾左挡右摚,身形在刀光中不断后退,险象环生。 见同伴遇险,何深手中长枪刺向央锋的胸口,央锋举刀挡开长枪。 徐致抓住空档,后撤两步,从地上拣起一根短矛,大喝一声,跃身再次扑向央锋。 有南诏兵挥盾迎上徐致,短矛带着疾风狠狠刺在藤盾之上,竟将三层藤条编织的盾面穿透,矛尖余势未肖,扎进持盾的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焚(第2/2页) 那名南诏军凄利惨叫后撤,央锋挥刀扫开徐致,掩护那南诏兵退走。 箭楼上,阿卓布紧盯着战场态势,眉头紧锁。唐军看似节节后退,但阵型始终不变,韧劲十足。 己方表面上占据着上风,却出现了不少伤亡,一旦伤亡过大,锐气受挫,唐军借机反攻,央锋就怕顶不住了。 沉吟片刻,阿卓布召来另一名罗苴佐,吩咐道:“段隆,你带一百人前去接应央锋。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立即回撤归寨。” 段隆领命率队出寨,唐军压力骤增,被逼得连连后退,朝着远处挪走。 箭楼上,阿卓布看着交战的队伍离营寨越来越远,扶着栏杆的手指收紧。唐军撤而不乱,莫非在诱敌。 心中涌起不安,阿卓布刚想传令鸣号,召回出击的部队。 突然,原本被风吹淡的鱼腥味浓烈起来,阿卓布惊觉四处扫看,发现西侧草木丛中人影晃动。 陈石等人已将桶中鱼油倒出,黏稠的液体朝着营寨方向流淌。 “弓箭手向西……”阿卓布的话音刚起,就见火苗猝然腾空而起。 夜风卷着火舌瞬间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火蛇。那火蛇迎风便长,转眼已成张牙舞爪的火龙,朝着营寨猛扑而来。 烈焰吞噬着泼洒在地的鱼油,发出骇人的爆裂声,将夜空映得血红。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阿卓布惊出一身冷汗,正值盛夏,天干物燥,若让火龙卷入营寨,一切皆成灰烬。 来不及走梯,阿卓布直接从丈五高的箭楼上纵身跃下,嘶声疾呼道:“快灭火。” 好在营寨内有所准备,兵丁拎起水桶朝寨墙上泼洒。不料冷水遇热炙成蒸气,片刻功夫营寨被水气笼罩,闷热窒息。 “轰”的一声炸响,一桶未开封的鱼油受热爆裂,碎片化成金红色的火雨四散喷溅。 粘稠的油液在空中拉出长长的火丝,越过七尺高的寨墙落在南诏士兵身上,烈焰粘肉生烟、焦臭刺鼻。 火势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开来,栅栏化作火墙,箭楼转瞬化成火炬,泼出的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借助风势,火焰疯狂地朝营寨蔓延,“噼啪”爆响中,旗帜化成火团飘落。 西侧的象棚、马棚已无人顾及。在火光刺激下,战象长鼻朝天卷曲、发出凄利嘶鸣;战马惊惶蹶蹄,不断冲撞围栏…… 战象的双眼血红,拴脚的铁链被挣得铮铮作响。一阵狂风卷着火星掠过,棚顶茅草被引燃,燃烧的茅草雨点般象群身上。 强壮的公象人立而起,埋在土中的木桩被拔起,这头战象朝前冲了出去,其他战象在灼痛中相继暴走,木桩相继被拔起。 发狂的战象横冲直撞,帐篷被撕开,木栅如麦杆般踩散,望楼撞得断折倒塌…… 惊马同时冲出围栏,鬃毛在热风中狂乱飞舞,在营寨内奔跑挤撞,闪避不及的南诏兵被踏翻倒地,无数铁蹄从他们身上踏过…… 眼见局势已不可控,阿卓布艰涩地传令道:“打开寨门,冲出营去。” 第18章 竹狼筅 第18章竹狼筅 受惊的战马从寨门奔腾而出,战象、牛群夹杂在马群中逃离火营。 阿卓布带着残部灰头土脸地跟在马群后撤出营寨,身旁剩下不足百人。 大火起时,与唐军缠斗的南诏军发觉不对,段隆要央锋率军同他折返回营救火。 眼见唐军溃败在即,央锋哪肯放过立功的机会,举着郁刀高喝道:“营中有军将在,我等一鼓作气杀退唐军再救火不迟。冲!” 南诏军正往前突,马群和战象组成的洪流席卷而来,来不及闪避就被身后的兽潮冲得七零八落。 听到滚滚如雷的声响,王天运想起赕龙寨目睹战象冲营的场景,急忙下令道:“向两翼散开,让出通道。” 兽潮奔涌离去,留下尸骸狼藉,鲜血蜿蜒成河。 南诏军遭受重创,慌乱无措,不少人转身朝营寨方向溃逃,央锋接连斥喝无济于事。 唐军已经重新整队,王天运挥刀前指,道:“全军进击,破敌。” 阿卓布率残兵出寨,与溃兵汇合,此时营寨被焚,已无退路。 火星在空中飞舞,热浪滚滚袭来,皮甲、藤甲贴着皮肉发烫,炙热的空气让呼吸变得艰难。 阿卓布清点人数,发现六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三百余人,其中还有数十名民伕。 将士们热汗滚滚,脸上露出惊惶之色。阿卓布强做镇定,厉声道:“唐人狡诈,残害儿郎,此仇不能不报,随我杀!” 寒芒前指,阿卓布率先冲出,南诏将士皆知身处生死存亡时刻,高声呐喊着随他冲去。 箭雨袭来,稀疏零落。阿卓布心中稍定,看来唐军箭矢将尽,而己方在兵力上仍占优势。 离盾墙只有十余步远,唐军的阵型突生变化,严密的盾墙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道路。 南诏军被身后炙热所迫,不及多想便冲入缺口之中。 刚奔出数丈,前方赫然横亘着十数根枝丫横生的竹竿,乱蓬蓬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段隆挥刀劈向竹枝,“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来料竹竿猛然挥起,竹杈抖出凌厉的弧线,毒蛇般朝段隆抽打过来。 段隆忙用左手藤盾护住头脸,竹枝发出“咻”声,“噼里啪啦”抽打在盾面上。 身旁有士卒被竹枝扫中,伤处浮凸出紫红鞭痕,更有被划开皮肉者,血珠飞溅,痛呼出声。 “小心,竹枝上绑着东西。” 话语刚落,那几个被划伤的南诏兵已倒地哀嚎打滚,伤口迅速泛起紫黑色。 “是吹箭,别被划中。”有人失声惊叫道。 南诏人擅用吹箭,箭只长约半尺,细如麦杆,用金竹削制成。 前端插上硬木,基部小指末节粗细,前端细至麦杆。用鱼鳔胶粘合,辅以细藤丝缠绕加固,确保发射时不会脱落。 硬木斜削成三棱状,整个箭只用箭毒木的汁液浸泡过数月,见血封喉。 赕龙寨库房中存有上千只吹箭,唐军不会用吹筒,吹箭过于纤细不能充装箭矢,只能弃之不用。 帐中议事时陈石想到遍山翠竹,献策将吹箭绑在竹枝之上御敌,谓之“狼筅”。 十数枝狼筅挥舞,织成细密的网,逼得南诏军节节后退。 南诏军前锋往后退走,后队却依旧往前推进,挤成一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竹狼筅(第2/2页) 混乱中不断有南诏军被竹狼筅上的吹箭划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天运大喜,没想到狼筅克敌收到奇效,陈石奇技频出,着实让自己刮目相看。 这少年若不死在战场上,将来必有所成就,值得自己栽培一番。 “狼筅前压,盾墙往中间挤压,弓箭、掷矛手补位,缓缓压进。” 在狼筅的威逼下,南诏军不得不退回营寨前的空地,寨前空地足有数亩,唐军无法形成包围。 可是,空地此时如同个蒸笼,连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刃。 北是火寨,西有大河,南面山林此时也燃起了火焰,东面被唐军所阻,南诏军身陷绝地。 阿卓布眼中闪过绝望,他没想料到唐军居然会从西面涉河纵火。 河水既深又急,夜间涉水九死一生,所以他没有设立岗哨,稍有疏突便酿成大错。 央锋急声吼道:“军主,西面有河,火烧不过去,往西突围吧。” 西面的芦苇和杂木被火燃过,留下余烬残烟,已有士卒朝西面奔去。 草鞋踩在滚烫的灰烬上,烟尘弥漫,带动尚未熄灭的火屑复燃,灼得衣物、皮肉发出焦糊味。 事到如今已无路可走,阿卓布只得带着残兵往西逃走。 河岸不远,陈石等人尚未离开。 看到南诏军果然踏着灰烬逃来,陈石笑道:“客人来了,把加餐送上去吧。” 骨力牟、王壮等人举着特意留下的四桶鱼油泼向余烬。“轰”的一声,死灰复燃,火墙冲天而起,拦住南诏军去路。 冲在最前的南诏士兵收势不住,径直冲入火海中,变成一团火人,惨呼奔出数步倒地,身上的藤甲、衣物让火势烧得更旺。 见南诏军朝西逃窜,王天运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带着唐军缓缓压上。 前有阻火,后有追兵。阿卓布双眼赤红,煞气凝如实质,喝令道:“用尸体铺路,踏出一条生路来。” 央锋心领神会,挥刀朝伤兵砍去,下令将那些尚在抽搐的躯体抛入火海,压住火势。 为了活命,南诏兵相互砍杀,将同伴的尸体抛进火墙中。 鲜血泼洒在火焰上,发出“滋滋”声响,腥臭和焦糊味令人作呕,硬生生铺出一条通道。 阿卓布踩着尸体冲过火墙,头发眉毛尽被火撩焦,浑身散发出难闻的焦臭。 见南诏军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突围,陈石当即下令道:“速速过河。” 三十几人拉着藤绳返回对岸后,将绳索砍断。 冲过火墙的南诏军不过百余人,有人身上带着火苗跳入急流,转瞬被急流卷走。 “集结!在此集结!”阿卓布瞪着熏得通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收拢残部。 身后传来唐军的战鼓声,越迫越近。 南诏将士已成惊弓之鸟,像无头苍蝇般沿着河岸胡乱奔走,根本没人理会军将的呼喝。 央锋苦笑道:“军将,快些走吧,回目集驿再说。” 冲段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阿卓布的胳膊,沿着河岸向北疾奔。 十余名的亲卫紧随在后,残兵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19章 乌蒙险峻 第19章乌蒙险峻 乌蒙山势峻拔,云雾在山腰缭绕,一支商队在山间缓缓前行。 凿崖开出的山道仅宽五尺,不少路段只能容一辆牛车通行。 山风呼号,不时有碎石“簌簌”滚落,不闻其终。 太阳已经偏西,陈石对引路的诺西喊道:“诺西,天色不早,找个地方歇脚吧。” 诺西指着前方高声应道:“再往前走二里便是松烟坪,那儿是背风平地,可以歇脚。” 松烟坪,嶙峋石壁下的一处背风平地,地面到处焦黑,是商旅留下的篝火痕迹。 从行囊中取出松明,骨力牟熟练地用火鐮敲击燧石引着枯草,何深带人砍来枯木,数堆篝火燃起,驱散了山间寒意。 三口铜釜内的米粥开始沸腾,加入肉干后香气四溢,诺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陈石从怀中取出舆图,借着跃动的火光篝火仔细观看,不时用炭笔描画一下。 此时距风驻坡大破南诏军已过去二十天,战后唐军搜寻到两头战象、四十二匹战马以及二十多头牛,极大地增强了机动性。 在赕龙寨休整了五天,大部分伤员恢复了战力,王天运命陈石率人先行翻越乌蒙山,夺取东川城。 陈石挑选了四十二名精壮,依旧乔扮成吐蕃商贾,而骨力牟带着五十名回纥商人与之同行,以诺西为首的八名奴隶为向导,这支百人的队伍向东进入乌蒙山。 陈石等人走后第二天,王天运下令砍断赕龙吊桥、焚毁赕龙寨,率剩余人马跟着向东行进。 吃罢饭,陈石将何深、骨力牟、诺西等人召在篝火旁,问道:“还要多久才能走出乌蒙山?” 诺西不加思索地道:“松烟坪已在乌蒙山边缘,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出山了,再往北走三十里便是东川城。” 骨力牟和何深都长舒一口气,这半个多月在山间行进如履薄冰,总算能走出大山了。 诺西是长林部落的小耆帅,陈石听他说过长林部就在东川城东南二十里处,问道:“你对东川城可熟悉?” 诺西脸上泛起苦涩,眼中满是酸楚,道:“以前我常去城中卖荞麦。” 卖荞麦时他会带上婆娘和细仔,卖完荞麦后一家人坐在小摊上吃碗凉卷粉,婆娘的笑容、细仔欢快的笑声仿佛就在眼前。 可恨东川大军将段侔以叛乱为名剿灭了长林部,他被俘后押往赕龙寨为奴,也不知道婆娘和细仔现在是死是活? 看到诺西泪光闪动,陈石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有机会回部落看看,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 诺西眼中燃起希望,道:“应该还有吧。段侔剿灭长林部是为了铜山,族人多数被掳去挖矿了。” 东川城是滇东军政中心,位于山川盘郁、溪峒交错处,北上绕不开。据诺西所讲,城内驻军逾千,据险而守,强攻夺城根本不可能。 注视舆图思索良久,陈石问道:“诺西,东川城附近有哪些矿区,在什么地方?矿区守军有多少?” 诺西指向东川城东南处,道:“这里就是长林部,有铜矿;北面有银矿和盐矿,矿区内的守军不会太多,估摸百余人吧。” 陈石问起东川城城主段侔的脾性、兵营官廨仓库、街道民居水源位置、城中百姓构成等诸多事宜,骨力牟在一旁若有所思,暗记在心。 足足询问了半个时辰,多数情况诺西并不清楚,陈石怏怏地道:“等出了山,我们先去长林铜矿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乌蒙险峻(第2/2页) 诺西喜出望外,连声答应,心中如同长出了草,对亲人的思念疯长,扯得心口阵阵生疼。 夜已深,篝火变得暗淡,山风将鼾声扯碎。 松烟坪外围有二尺高的石墙,骨力牟与何深坐在石墙避风处低声交谈,上半夜是他们带人值守。 突然,骨力牟止住声音,侧耳倾听,“窸窸窣窣”的碎响从远处传来。 何深压低嗓音道:“不像野兽,是人。” 乌蒙山纵横数百里,小部落、流民以及溃兵经常劫掠商队,进山后就遇到过好几次。 “咻-咻-”,两只响箭腾空而起,刺耳的尖啸打破暗夜沉寂。 陈石被箭啸声惊醒,起身快步来到石墙边,问道:“什么情况?” “有人。”骨力牟简短地应道:“听脚步声应该不少。” 月色很淡,二十余步外的山道上影影绰绰晃动着黑影。 何深提气高喝道:“速速退去,不然就放箭了。” 片刻沉寂后,对面传来话语声:“唐人?” 是汉语,陈石心头微动,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又是一阵沉默,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我等是落难之人,既然同为汉裔,厚颜向阿郎讨些吃食,来日定当厚报。” 陈石示意何深举起火把,扬声道:“想要借粮,近前答话。” 半晌,有条黑影蹒跚走近。火光映出来人身上破烂的唐军皮甲,一张颧骨高耸、瘦削不堪的面容。 何深再难按捺,举着火把走出石墙,高声道:“是哪个府的袍泽?我是剑南陵州翊麾副尉何深。” 凹陷的眼眸骤然亮起,身后传出压抑不住地欢呼声,有人带着哭腔喊出声,“我等也是唐军”。 说话间,那些身影就要往前冲,陈石不敢大意,抬起手中弓箭喝道:“且慢,可有凭证?” 最前面那身影从怀中掏出块牙牌,高高举起示意道:“我乃天保军昭武校尉张振,牙牌为证。” 何深过去接过牙牌,一掌长、两指宽的铜质牙牌正面刻着“天保军镇军”、背面是“昭武校尉张振·丙字第九号”字样。(1) 将牙牌递还给张振,何深转身对石墙内的陈石点头道:“是自家袍泽。” 陈石垂下手中弓,扬声道:“儿郎(2)们请进。” 张振向后面摆手示意,先走进石墙。看见众人穿着吐蕃和回纥服装,张振身形骤然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摸刀。 何深笑道:“张校尉莫怕,我等乔装成商贾,方便行事。” 说着,取出自己的牙牌递给张振。张振看过后,冲身后高声道:“是自家袍泽,都进来吧。” 欢呼声响起,数十道身影踉跄走入火光中,个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不成人形,皮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陈石原以为只有二十余人,谁知陆续走来了七十多人,松烟坪挤得满满当当。 张振苦笑着拱手道:“劳烦何校尉煮些粥,我等都饿了好几天了。” 注(1):唐武官五品以上才有鱼符,校尉用牙牌。 (2):唐代口语中称呼战友为袍泽或儿郎,兄弟除亲缘关系的兄弟外还有结拜的兄弟,兄弟的称呼用于袍泽应该是元明以后的事了。 第20章 客来 第20章客来 篝火重新燃旺,三口铜釜很快飘出粥香。新来的唐军眼巴巴地盯着翻滚的米粥,喉结不停地滚动。 听到“用饭”的号令,这些饿极的唐军没有一拥而上,而是自觉分成三组依次向前。 陈石暗暗点头,这伙唐军素质过硬,战力应在赕龙寨所救的那些人之上。 众人狼吞虎咽,被烫得眼泪直转也无人舍得将热粥吐出,一时间只听到“呼哧呼哧”地吹气声。 铜釜中的粥食尽,竹勺刮着铜釜“嚓嚓”作响,那些唐军眼巴巴地望向铜釜。 陈石温声道:“粮食还有,不过诸位饿久了不宜多食,且睡一觉,天亮后再吃吧。” 张振摸摸依旧感觉空瘪的腹部,知道陈石说得有理,高声道:“说的是,大伙先睡一觉,明早再吃。” 这些唐军疲惫至极,倒地后很快沉沉睡去,片刻间鼾声大作。 何深等人拉着张振来到篝火旁坐下,细问遭遇。 张振强打精神交代了一下来历:洱河兵败,他收拢了百余名麾下从龙和城往东,穿过乌蒙山受阻于东川城,无法北归。 看着那张瘦削的脸,陈石暗生佩服,从吃东西这个细节便能看出张振带兵有方,绝境之下仍能约束部下,令行禁止。 这七十余人虽然饥疲交加,但只要稍作休整补给,两三日便能恢复战力。观其行止,皆是精锐,战斗力肯定不错。 张振从何深嘴中得知,都知兵马使王天运正率数百主力跟在身后不远,眼眶湿润,哽声道:“苍天有眼,我等不用做他乡孤鬼了。” 等张振情绪稍平,陈石问道:“张校尉在山中多日,可探知东川城的虚实?” 张振已知陈石是行军参谋,此行以他为主,不敢轻视,正色地道:“我曾想带着儿郎们偷越东川城,但盘查很严,没有公验很难混过去。” “听闻有不少袍泽过东川城时被擒,押往矿区做苦役。”张振长叹一声,拨了拨篝火,苦涩地道:“东川城是道天堑,让我等进退不得,只能在山中辗转觅机。” 陈石见张振强打精神,双眼无光,便让他先去睡,有事明天再商量。 等张振睡下,何深看着头东脚西、睡姿整齐的将士,兴奋地道:“这七十多名儿郎着实不错,有他们加入夺东川城的希望大增。” 诺西摇头道:“东口城险固,纵然再多出十倍兵力也难强攻。” 骨力牟表情凝重地道:“多出七十六人,与公验上的人数对不上,这些人进不了东川城。” 陈石蹙眉道:“而且多出七十六人,粮食供给就紧张了。” 何深笑容顿敛,沉声道:“不错,粮食原本能支撑七八天,多出这些袍泽恐怕只能维护三四天了。” 篝火中迸出几点火星,压抑的气氛在暗夜中弥漫。 “计划有变。”陈石拨弄着篝火,道:“要兵分两路,一路乔装进城,一路前往长林铜矿。” 骨力牟对陈石的谋略颇为信服,笑问道:“陈郎君可是有了什么妙计?” 陈石轻笑一声,反问道:“你可听过围魏救赵、引蛇出洞吗?” “引蛇出洞知道,喂胃救燥是什么?”骨力牟不解地问道:“喂食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客来(第2/2页) 陈石哑然失笑,解释道:“意思是先攻打别处,引诱东川城的守军出援,再在半途寻机歼灭。” “攻打别处?”骨力牟疑惑地道:“除了东川城,哪有别的城寨吗?” 诺西醒悟过来,惊喜地问道:“陈郎君是说长林部?” “不错。”陈石点头道:“段侔贪财,那些矿区是他的心头肉。若收到矿区遇袭的消息,你们说东川城的兵马会不会出动?” 骨力牟笑道:“我懂了,用长林铜矿遇袭的消息引东川城的驻军来援,然后在半路伏击援兵。” 诺西连忙道:“那一带我很熟,能走小路接近,不会被守军发现,用不了多少人就能夺下矿区。” ………… 东川城雄踞于乌蒙山与牯牛山交汇处,朱提江自西北奔腾而下,宛若一道天然屏障,被誉为“东北锁钥”,扼守着北上中原的咽喉要道。 此城属乌蒙部(治所在今云南昭通)所辖,乌蒙兹莫段迭娶南诏王阁罗凤之姐为信苴(王妃),被封为乌蒙都督,统领乌蛮七部。段迭让三弟段侔坐镇东川城,扼守乌蒙部的南大门。 高达三丈的城墙依山脊蜿蜒而筑,通体由青黑色玄武岩砌成,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城头箭楼林立,俯视着四方动静。 南门外,等待查验入城的商旅沿坡道排成长龙,空气中弥漫着喧嚣与等待的焦灼。 近午时分,陈石和骨力牟所率的两支商队先后缴了进关税,进入到这座雄伟的南诏重镇。 青石板街三丈宽,两侧旗幡招展,商铺鳞次栉比。道旁支着竹棚,蕉叶包裹的井盐块堆成小山、爨氏蛇纹印记的朱提银饼银光灿灿、五颜六色的药材在地上摊开,紫梗、雄黄、三七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新出炉的荞麦饼香混杂着麻布粗袍的汗酸,草药苦涩掺杂着皮革腥膻,少女娇声脆语恍如驼铃叮当,老妪蹲坐好像风干的树根,沙哑的吆喝声被喧嚣淹没。 陈石眯着眼扫视着街市,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裹着毡袍的吐蕃人、戴着尖顶帽的回纥商、腰佩弯刀的西域客,还有圆领宽袖的唐人。 各种颜色的服饰和腔调各异的语言融为一体,陈石等人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毫不起眼。 引路的向导换成了藤背,他曾东川城生活过,对大街小巷很熟悉。领着众人沿着城墙往西北走出里许地,一栋三层干栏式木楼邸店(1)出现在眼前。 邸店依山而建,离城墙不远,门首悬着乌黑的木匾,用朱漆写着僰文,与汉字有几分相似,陈石不认识。 藤背轻声道:“茶月楼是东川城的大邸店,能够住下二百多人。” 见有客来,赤着上身的黧黑伙计快步迎上前,利落地解开驮马、牛车上的皮绳,开始帮着卸货。 “轻些,别弄坏了东西。”藤背大声吆喝道:“把货物都送到房间里。” 二楼木廊“吱呀”作响,一个穿着绣脚衣的娘子探身张望,见到来了近百人,这可是笔大买卖。 注(1):唐代通常不称客栈,根据其规模和性质,称为“邸店”(集货栈、商店、客舍于一体)、“客舍”和“逆旅”(纯粹的住宿功能),官方称驿馆、客馆、四方馆。 第21章 贱奴 第21章贱奴 那娘子笑容满面地娇声招呼道:“客爷快上二楼,酒菜早就预备好了。今天有蜜蜡蒸羊、浪穹弓鱼、炙虎肉,还新到了一批烧春,管保让客爷满意。” 陈石跟在骨力牟身后踩着木梯上了二楼,那衣着艳丽的娘子上前亲热地揽住骨力牟的胳膊,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客爷不远万里来南诏发财,这趟定是金山银山往家搬了。”那娘子柳眉轻挑,杏眼弯弯,耳坠在红艳的脸颊旁轻摇。 “风吹日晒挣些辛苦钱,可比不上娘子坐拥宝地,日进斗金。”骨力牟熟络地与娘子寒暄着,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唤奴家丽娜就行。” 引着众人在火塘边坐下,丽娜扬声道:“还不快点给贵客上酒菜。” 酒菜流水般送上,骨力牟从怀中掏出块金锭塞入丽娜手中。金子虽不流通,却是值钱物。 丽娜轻轻一掂,这锭金子足有三两多重,笑容愈发灿烂地问道:“爷是住上一晚还是打算在东川城做生意?” “不急着赶路,看看城中有没有生意可做。”骨力牟感觉嘴中有些发干,端起酒润了润喉。 雪白的腕子在空中挥动,丽娜娇声叫道:“竹生,竹生,快死过来。” 一个身材瘦小的伙计应声小跑过来,陈石注意到他耳根中有个蛇纹烙痕,是个奴隶。 “等客爷休息好了,你陪着在城里转转,若是客爷不满意,小心你的皮。”声音有如冰珠,笑意媚态化为凶悍。 竹生浑身一颤,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低低地应了声“是”。 吃罢饭,陈石和骨力牟带着竹生在城中闲逛。 东川城呈狭长形制,东西长三里,南北宽里许,像块狭长的生铁,牢牢楔在群山的夹缝中。 南北向的主街贯穿全城,两侧是商铺林立。大军将府、盐铁监、市令署、仓库等官衙聚集在北城门附近,军营设在官衙东侧。 城池西面地势略高,城中贵族与富商多住于此。由西往东地势渐低,房屋从多层木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夯土茅屋。 及至东南角,大片窝棚胡乱搭建,朽木与茅草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顶棚。污水在泥地上横流,与腐烂的菜叶、粪便混杂一团,蒸腾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破旧的麻布帘后,隐约可见佝偻的人影。那些残破的躯体上布满了疮疤与淤青,空洞的眼神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 几个赤裸的孩童蜷缩在角落,嶙峋的肋骨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显示还活着。 这些活死人般的贱民,多是战败部落的俘虏、触犯神明的罪奴,世代背负“不洁“之名的贱籍。 藤背看向身旁的陈郎君,心中满是感激。若不是陈郎君将他从奴营中救出来,等到年老力衰时,这腐臭的窝棚便是他的归宿。 来到一处倾颓的窝棚前,竹生突然抖如筛糠,扑通跪倒在泥泞中,额头抵着污秽的地面,整个人无声战栗。 陈石默然叹息,想必这里住过竹生的亲人,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冷风掀动霉烂的草席了。 让藤背抱起瘫软在地的竹生,几人离开窝棚区,找到个干净地,将他放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贱奴(第2/2页) 竹生瘫靠在墙上,无声流泪。 出邸店时,陈石特意用蕉叶裹了两块羊肉揣在怀中,此刻掏出肉块放在竹生面前,温声道:“想吃肉吗?” 竹生死死盯住那两块羊肉,喉结不断滚动,忘了流泪,忘了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 陈石叹了口气,道:“吃吧,吃完有话问你。” 竹生佝偻着身子,一把将两块肉都塞进嘴里,两颊高高鼓起。 胡乱咀嚼了两下,又将肉吐回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一点一点地细细撕咬着。 陈石抱臂而立,耐着性子等竹生吃完。直到竹生开始舐手指上的油时,才缓缓开口道:“还想吃肉吗?” 竹生猛地抬头,双眼迸发出饿狼般的亮光,嘶哑地道:“只要让奴吃饱一次肉,做什么都行。” 陈石这才注意到,这张满是泥垢的脸其实还很稚嫩,突出的颧骨衬得眼睛很大,眼角没有皱纹,手臂上却布满鞭痕。 “你多大了?”陈石问道。 竹生迟疑了一下,道:“十五吧?” 陈石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这孩子连自己的年岁都不知道,看来从小就在泥淖里挣扎。 “只要你听话,不光能吃肉,我还会带你离开这里,让你不再受苦。” 听到陈石温和的话语,豆大的泪珠从竹生眼眶中滚出,将那张满是泥垢的脸冲刷出沟壑。 看着趴在地上不住磕头的竹生,陈石嘴角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东川城西南二十余里,群山在暮色中连绵起伏。 从南侧崖顶俯瞰,对面山体上密布着蜂窝般的矿洞,蝼蚁般的身影在爬进爬出。 山脚处,五座冶炉喷吐着黑烟,将天幕染成污浊的铅灰色。 残阳如血,整座矿山浸在猩红之中,刺耳的铜哨声撕裂暮色,一个个佝偻的人影从矿洞中钻出,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朝山下洼地蠕动。 洼地数亩大小,一道丈余高的栅墙将其分割成两半:东侧是破败窝棚,如腐烂的蘑菇丛杂乱地生长;西侧地势较高,是看守军营,竹屋整齐排列,正中的旗杆上飘扬着金翅凤鸟旗。 军营前摆开五口铜釜,黑乎乎的食物冒着热气,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长长的队伍麻木地在营寨前汇聚。 南诏士兵用竹筒舀了一勺食物丢在蕉叶上,对着矿奴喝斥道:“还不快滚。” 南面山顶,张振和何深趴伏近一个时辰。居高临下,长林矿区尽收眼底。 张振轻声道:“营寨只有圈木栅,没挖壕沟、摆放拒角,守卫甚是松懈。” 何深估摸了一下人数,道:“有五百多名矿工,守军仅有百人左右。” 张振道:“守卫毫无戒心,若能悄悄摸进去,应该能轻松夺寨。” 诺西接口道:“我常在这一带打野兔,从东面有条小路可以通往山下。” 张振悄然道:“走,咱们回去准备。” 第22章 家人 第22章家人 亥末,淡月时隐时现,夜色如墨。 营寨哨楼上的火把被风扯得明灭不定,偶尔从山中传来三两声鸟啼,分外凄清。 东面矿洞旁的乱石堆后,一队黑影贴着岩壁缓缓蠕动,悄然朝着山下移动。 望楼上空无一人,守卫们聚在楼下火盆边谈笑,酒碗碰撞声随风飘散。 碎石“沙沙”滚落,黑影不时凝止,倾听四周动静。 寨中守卫谈笑风生,根本没有发现异常,黑影有惊无险地顺利摸到栅墙外。 何深对张振比画了个手势,张振会意点头,按照事先商定,带着人沿着栅墙朝北面潜行。 在山顶观察时他们发现,北面高高的草棚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守卫应该最为松懈。 三名士卒叠起人梯,张振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过丈许高的寨墙。 落地后侧耳静听,虫鸣声此起彼伏,没有惊动守军。不过片刻,四十余人翻入了营寨。 张振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分散成八组,悄无声息地朝着营寨中间十余栋竹棚屋摸去。 竹棚屋离地三尺,以木桩架空,防潮防虫,阵阵鼾声从屋内传出。 踏上竹梯,脚下传来“咯吱”轻响,张振心中一紧,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鼾声依旧,无人知道阎君驾临。 用刀尖轻轻拨开竹帘,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亮,看见草席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南诏兵。 寒光闪过,鲜血瞬间喷溅。“嗤嗤”喷血声惊醒酣睡之人,可是不等他们惊起,钢刀再度斩落。 几乎同时,八座竹棚内血光迸射,多数南诏士兵在睡梦中做了鬼。 惊醒的南诏兵仓促抵抗,胡乱抓起兵刃搏杀。 打斗声惊动了未被袭的南诏兵,火盆边的守卫也呼喝着赶来支援。 何深带着二十余人潜在寨门处,听到喊杀声四起,指挥着众人猛攻寨门。 钢刀劈砍木屑四溅,寨门很快被砍得支离破碎。 踹开残破的寨门,何深率部冲入营寨。 南诏军本就处于下风,看对方援军杀至,战意全无,四散奔逃。 按照陈石的叮嘱,何深并没有封堵住寨门,任由残军逃走。 棚区矿奴早被杀声惊动,却没有人胆敢出来张望。 战事平息,张振命人燃起篝火,驱赶矿奴来到营寨前,让诺西上前说明情况。 篝火熊熊燃烧,照亮诺西眉心处圈状刺青。 诺西还未开口,矿奴中有人惊呼道:“诺西?是诺西吗?” 听声音耳熟,诺西朝着说话处走近两步,问道:“不错,我是诺西,是谁?” 人群分开,露出个瘦小佝偻的汉子,诺西一眼便认出是部落的黑岩。黑岩比他大几岁,三年未见苍老了许多。 诺西快步上前抓住黑岩的胳膊,问道:“黑岩大哥,我的婆娘和细仔可在这里?” 黑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诺西,反问道:“你不是被押去赕龙寨了吗,怎么会这?” 诺西用力摇晃着黑岩的肩膀,急声道:“我被唐军救了,你快说我婆娘和细仔在哪?” 黑岩神情木然地道:“卖了,你婆娘细仔和我婆娘都被卖了。” 诺西颓然地松开手,心如刀割,半晌才问道:“卖到哪里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家人(第2/2页) “听说是磨弥殿。”黑岩望向诺西身后的人影,道:“那些是什么人?你是来救人的吗?” 人群中有不少人认出诺西,朝前挤过来打招呼,“诺西,我是隆青啊”、“诺西哥,我是牙子,跟你一起打过猎”、“瘸叔在这里,诺西你来看看”…… 诺西抹抹泪,返身回到篝火前,大声喊道:“阿波(兄弟),我(1)是长林部诺西。唐军来救你们了,你们不用再做矿奴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真的吗?” “我能回家吗?” “离了矿区哪有吃的?” “唐军不会抓走我吧?”…… 议论声嘈杂,诺西提高声音,道:“大伙不用担心。唐军说了,若是愿意跟着走,饭管饱;不愿留的,给半斗粮,自寻活路……”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没想到唐军不仅肯放了他们,还给粮食,真是山神护佑。 他们平日以黑豆煮野菜、杂以少许粟米为食,半饥半饱地吊着命,不少人因饥饿体力不支死在矿洞里。 当下便有人跪地磕头,高喊着“我愿跟随唐军!” 诺西竭力提高嗓音,嘶声将最后几句说完,“愿意跟着唐军去剑南,便是大唐子民,每人给五十亩良田安家。” 这句话一出,“愿往”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在南诏人眼中大唐是天朝上国,需要仰望的存在,现在有机会成为上国之民,哪个不愿意。 张振随即宣布煮粟米粥,无论跟不跟随唐军行动都先吃饱再说,立时引来欢声雷动。 原本打算离开的矿奴也迈不动腿了,准备先混后肚饱再作打算。 方才清点矿区粮仓,居然发现了百余石粮食,暂解缺粮的燃眉之急。 但东川城派兵清剿,他们要转入山中躲避,这些粮食很难全部带走,索性让矿奴们吃个饱,跟随唐军的人也会多些。 看着欢天喜地喝粥的矿奴,何深微皱眉头,低声道:“这些矿奴人数虽多,但太弱了,打起仗来派不上用场。” 张振笑道:“本就不指望他们御敌,能帮着丢丢木头、石块就行。等天亮后让这些人把路挖断、运粮食进山,东川城得到消息后很快便会派兵来了。” 巳时,东川城,大军将府,十一名长林矿区守卫狼狈地跪在段侔面前。 这位东川城主正值壮年,眉骨高耸,硕大的鼻子挤压着薄唇,颈间赤红璎珞恍如一道血痕。 听到长林矿区被夺,段侔狭长的眸子射出两道寒光,耳朵上悬挂的虎牙坠饰一阵急晃。 “有多少唐军?”声音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普格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为段侔的亲信跟随这位主人多年,深知他性情暴戾,杀人如割草。 强忍着心头战栗,普格哆嗦地应道:“夜间看不太清楚,差不多三百来人吧。” 作为守护长林矿区的罗苴佐,普格自知罪责难逃,夸大唐军数量或能减轻自己的刑罚。 注(1):白语中(ngo,我),现代白语第一人称,可能与古白蛮语相近;(ne,我),彝语支常见自称,未查到具体字写法。 第23章 引蛇出洞 第23章引蛇出洞 段侔眉头蹙起,立起竖痕。 八万唐军大败,溃兵四散,想逃过东川城的唐军不在少数。这半个多月,他便抓到了四百多人,多数扔到矿上做苦力。 唐军溃兵零零散散,最多不过三四十人,没想到还能集结起三百多人,胆敢攻占矿区,此事绝不能容忍。若让这伙唐军在长林矿区站稳脚跟,四方溃卒很可能闻风蚁附,届时东川城将不得安宁。 “叫罗兹汉来。”段侔声音冰寒地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身披犀皮札甲的壮汉踏步入内,右手握拳叩胸,垂首沉声道:“罗兹汉见过大军将。” 段侔冷声道:“三百唐军占了长林矿区,你带四百人前去剿了,把人头带回来,我要将人头挂在城墙上,让那些该死的唐狗不敢正眼瞧东川城。” 罗兹汉领命,点兵出城。 城中,陈石将许宾、藤背等人分派在南北城门、大军将府、军营等要处,注意着风吹草动。 普格等人从南门入城,陈石很快得到了消息。 一个时辰后,王壮前来报讯,四百南诏军出南门往东而去。 不用问,张振、何深他们已经夺下长林矿区,引蛇出洞之计已成。 从竹生嘴中得知,东川城兵马约在一千五百人。陈石从他的描述中推断,罗苴子、望苴子这样的精锐至多五百,乡兵占据多数。 昨夜晚间,骨力牟请丽娜喝酒,旁敲侧击探得城中实际的兵马不过九百人,那六百人被段侔派去驻守矿区了。 此次南诏军出动四百人,那城中剩下的兵马仅有五百人左右了。 何深兴奋地道:“城门兵马不多,还要守护两处城门。咱们可以集结人马,一鼓作气攻陷城主府,抓住段侔逼他打开城门,放将军他们进城。” “不急。”陈石沉吟片刻道:“再等等张校尉他们的消息。” 很快,张振的消息送入城:轻松夺取长林矿区,解救出的矿工有四百多人愿意跟随唐军。 原本的计划是围点打援,由张振吸引来敌,王天运率部前来围歼,再引城中兵马相救,让陈石乘机夺取东川城。 不过,张振告诉陈石,有了四百多名矿工相助,即便王天运没有率军前来,他也有信心拖住南诏军三至五天,让陈石尽可从容行事。 思之再三,陈石决定通知王天运暂潜伏在东川城外,等一等张振与那些南诏军交战的结果。 ………… 未初,南诏兵马停滞在离长林矿区三里远的山路上,北面为山、南面临涧。 罗兹汉催马来到队列前面,看到道路被掘出一道三丈宽、一丈深的壕沟,大军若想通过,只能攀越山林。 山林上空飞鸟盘旋,显然藏着人。罗兹汉嘴角扯出一丝不屑冷笑,唐军想趁大军翻越壕沟时发动袭击,这点伎俩怎么瞒得过他。 此次出城,罗兹汉特意挑选出八十名望苴子随行,这些人天生便是山林中的猿猴,密林深涧中如履平地,岂是一道壕沟所能阻挡? 一声令下,望苴子们身披短甲,仅覆住胸腹要害,露在外面的手足股膝上有靛青图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引蛇出洞(第2/2页) 这些望苴子口衔铁钩刀,腰别吹箭,扯着藤蔓,手足并用向山林攀去,矫若猿猴,浑如山林中的精怪。 果不出罗兹汉所料,那些望苴子刚攀了几步,山顶处便传来呼喝声,巨木混杂着石块朝下砸来。 靛青身影在林中闪展腾挪,如猿猴般避开砸下的木石。 眼看冲至半山腰,惨呼声接连响起--杂木丛中堆满了火棘、黄泡子和马甲子等荆棘。 尖锐的长刺划破皮肤、穿透藤鞋,让这些望苴子身形迟滞、举步维艰。 鹅蛋大的石块如雨点般砸下,夹杂着箭矢,望苴子身上挂着荆棘闪躲不便,转瞬间被放倒一片。 余下的望苴子或仓皇躲向树后,或连滚带爬往山下逃去。有人不甘,拔出吹筒还击,细弱的吹针无法到达埋伏处。 看到望苴子溃不成军,罗兹汉冷哼一声下令道:“撤!” 号角响起,望苴子飞快退回山道,南诏军有条不紊地往后退走。 山顶处,张振看到南诏军有序后撤,沉声道:“这个带兵的是个厉害角色,这条沟拦不住他。” 何深笑道:“不用与他硬拼,只要拖住这伙南诏军,等将军率军合围。” 看着渐行渐远的南诏军,张振若有所思。他从军十七年,大小数十战,积累的战功足以升任将军,可因背后无人,战功被冒领、侵吞不少。 年近四旬,他只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在南征大军中,像他种身份的校尉有两三百人之多。再往一步,游击将军(从五品下)就踏入将军行列,这一阶却拦下了许多人。 此次南征,他所部离都知兵马使王天运的大纛数十里,见到王将军的机会屈指可数,没有机会近前说话,更遑论得到赏识。 可眼下王将军率残部就在不远,自己若能立下战功,定会被王将军看到,或能凭此获得王将军提携,重振家声。 目光扫过麾下儿郎,掠过那些蓬头垢面、手持木棒的矿奴,张振心头一阵火热,疾风知劲草,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走!”张振带着众人迅速离开,隐没在苍翠深处。 约莫两刻钟,南诏军去而复返,高举挡板护身,抬着临时赶制的木桥,小心翼翼地逼近壕沟。架桥铺路,很过越过豁口,来到长林矿区。 营寨内空无一人,地上堆积着尸体,热风中送来腐臭味,苍蝇虫子在尸堆上盘旋起落,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掩埋尸体,搜索营寨。”罗兹汉阴沉着脸下令道。 很快,队长前来禀报,军械、粮食被搬空,只留下空荡荡、染血的竹棚屋。 罗兹汉的目光扫向矿区四周,厚重的绿意如屏障般笼罩着山野,唐军与矿奴就藏身其中。 莽莽群山,数百人躲进去,如同鱼入大江,踪迹难寻。 大军将交代要将唐军斩尽杀绝,如今不但未能歼敌,反而折损了十几个望苴子。 想到大军主的火爆脾性,罗兹汉感觉头皮发麻,若是无功而返,即便是他也少不了挨上几鞭。 第24章 地陷坑 第24章地陷坑 想起方才接战情形,山顶投掷石木的人不少,但箭矢不多,罗兹汉抿起嘴唇,眼中闪过疑惑。 山顶那些人多穿着粗布衣衫,应该是矿奴,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唐军的数量至多百人,根本没有普格所说的三百。 若唐军真有三百余人,加入矿区内五百多奴隶,怎么会放弃矿寨逃入山中。 越想越觉得不对,罗兹汉命人叫来普格,喝问道:“你老实说,到底有多少唐军?” 普格吱吱唔唔半天,罗兹汉抽出刀架在他脖项上,道:“你再敢欺瞒,老子先宰了你。” 普格浑身一颤,硬起头皮道:“袭营的唐军……确在百人以上,我估计还有不少唐军在暗中潜伏,所以猜测三百人。”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见过三百唐军。”罗兹汉眼中凶光毕露,咬牙瞪视着普格,骂道:“可恶,误我大事。” 普格吓得跪在地上发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罗兹汉怒气翻涌,终究按捺下来,这个普格是军中罗苴佐,但他也是段侔的亲信家仆,自己不好处置。 飞起一脚将普格踹翻,罗兹汉骂道:“滚,等回城后大军将定会剥了你的皮。” 还刀入鞘,罗兹汉下令道:“杜庭,你将望苴子分成十队,入山仔细搜寻。唐军和矿奴带着百余石粮食,应该走不远。” 杜庭领命而去,太阳还未落山,便带着消息回来禀报。 “军主,唐军和矿奴藏在南面的地陷坑底,唐军约百人,矿奴有四五百左右。” 罗兹汉听说过地陷坑,离矿区十余里远。听蓍老讲百余年前山体陡然向下塌陷,形成里许长的狭长乱石坑,坑内乱石嶙峋,寸草不生。 当年有大鬼主前往镇压邪祟后,警告诸部此地是鬼神出没之所,不可惊扰,故而人迹罕至,连樵夫猎户都会绕道而行。 唐军的数量与他的推断相合,罗兹汉脸上狞笑一闪,道:“传令,现在就生火做饭。等天黑后便去送这些唐狗上路!” 一弯眉月高悬,清冷的微光下隐约可见坑底横七竖八地卧着些人影。 罗兹汉无声冷笑,唐军自以为藏在此处不会被发现,却不知自陷于死地。 南诏军将乱石坑围住,罗兹汉一挥手,无数淬毒的吹针如鬼魅向射向坑中卧影。 扬起手中铎刀(1),罗兹汉率先从斜坡冲下,直扑唐军营地。 脚下碎石翻滚,发出“哗哗”声响,那些卧影居然一动不动。 罗兹汉心中一寒,脚步放慢,身后儿郎呼喊着冲下,收势不住。 铎刀刺向地上的“卧影”,触感轻飘,不是血肉的感觉。衣衫随枪扬起,露出捆扎的竹木。 不好,中计了!罗兹汉用枪撑地,止住前冲之势,厉声高吼道:“速退--” 话音未落,头顶处传来喊杀声,唐军从山林中杀出,要将仍留在坑洞边的南诏军推挤进坑中。 碎石如冰雹般激射而来,夹杂着利箭尖啸,惨叫声与碎石滚乱声混在一起。 南诏军惊惶应对,且战且避。在坑中往上走分外艰难,碎石难以着力,“哗啦”下滑,走上两步退回一步。 看到儿郎们不断倒下,罗兹汉双目赤红,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不及多想,罗兹汉伏低身子,口中咬住铎刀杆,手足并用,贴地爬行。碎石滚落,烟尘腾起,罗兹汉的身形飞快地向上攀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地陷坑(第2/2页) 身旁将士见状,有样学样,纷纷伏地爬行向上。手指被石棱划破,鲜血滴落在碎石上,罗兹汉恍若未觉。 七八个呼吸,罗兹汉便爬至坑边,起身拨开挡在身前的士卒。 身形尚未站稳,一道寒光已经斜劈而来。罗兹汉侧身,刀锋贴着胸甲掠过。 手中铎刀挑起,带起石块砸向对面,那人往后退走,罗兹汉才看清对手身形瘦削,颧骨高耸。 一刀落空,张振翻腕,手中横刀顺势横扫,直取罗兹汉的腰间。 罗兹汉铎刀一竖,“铛”的一声闷响,铎刀向内一凹,随即将横刀荡开尺许。 枪身震颤不止,“嗡嗡”作响,爬行时被石棱割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罗兹汉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脚下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 张振心中暗叹,若是自己处在全盛时期,这一刀定能将对手逼回坑中。 主将现身,南诏军士气大振,原本松散的队形迅速凝聚,向着罗兹汉四周汇聚。 何深率队杀至,二十人一组平端长枪,迈着齐整步伐,枪尖如林向前推进。 南诏军再乱,有人挥刀格挡,有人转身逃避,乱成一团。 绝不能让唐军再将己军压入坑中,罗兹汉厉吼道:“盾手上前,不许后退。” 十数面藤盾排行列,盾手肩顶盾牌,迎着枪尖上前。 枪尖扎在盾面上,发出“笃笃”闷响,有的枪尖穿透盾面,扎进持盾者的手中、肩头,更有甚者被枪尖刺入胸膛,摔倒在地。 后排盾手毫不犹豫地顶了上去,罗兹汉指挥着身手灵活的望苴子从侧翼扑上,滚地挥刀斫向唐军的腿脚。 一名枪手闪躲不及,小腿被削断,惨叫倒地。长枪从他身旁刺出,将靠近的望苴子逼退,双方在坑边僵持厮杀。 罗兹汉扫看着战场,发现不远处是些衣衫褴褛的矿奴,手中拿的是长长的竹竿,虽然人数众人,却乱轰轰不成章法,只知胡乱地往前戳。 手指向那群矿奴,罗兹汉对杜庭道:“你带些人杀散那些矿奴,包抄唐军后路。” 杜庭领命而去,二十几名望苴子对上百余矿奴,却如同虎入羊群。 那些矿奴对南诏军的畏惧深入骨髓,被砍倒几个人后,扭头就朝林中逃去,任凭诺西如何呼喝也无济于事。 看到西侧溃败,张振恨恨一跺腿,若这群矿奴能支撑一盏茶功夫,他定能将这伙南诏军埋葬在石坑中。 “走。”张振扬手劈退一名南诏兵,毫不迟疑地下令道。 罗兹汉见唐军朝林中退走,扬起手中枪喝道:“追,别放过这群唐狗。” 唐军进入林中,利箭便从林中袭来,不少人应声倒地。 罗兹汉用枪拨打着射来的箭矢,身形朝后退走。 山林如墨染般浓稠,夜风掠过发出“沙沙”声响,不知潜伏着多少唐军。 身边的将士死伤过半,罗兹汉望着黑沉沉的丛林,恨恨地道:“收拢人马,撤回矿寨。” 注(1):铎刀,名为刀,实际上是一种顶端带毒的长矛,接近于槊,出自《酉阳杂俎》。 第25章 毒 第25章毒 六月四日,巳初,东川城。 两匹战马急驰入城,向大军将段侔送来罗兹汉的战报。 ……亥时于地陷坑发动夜袭,与三百唐军和五百矿奴激战,阵斩唐军二百、矿奴三百,唐军退入林中据险而守;然已军折损过半,请大军主火速增援,以竟全功! 段侔为人狠戾嗜杀,罗兹汉同样惧怕,援用了普格的说法,咬定唐军数量三百余人,还有五百多矿奴相助,这样损兵折将也说得过去了。 “废物!”段侔将战报揉作一团,愤然掷地,骂道:“罗兹汉自恃武勇,此次出征队伍中有三十罗苴子、八十望苴子,居然还会被三百溃军加上点矿奴打败,这点小事还要我亲自出马。” 气呼呼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段侔眼中露出凶光,没想到这伙溃败的唐军如此难缠,若不尽早铲除,必成心腹之患。 城中仅剩下四百兵马,若从矿区调集兵马的话需要三五天,那群唐军很可能带着矿奴逃进山中。 大山莽莽,要搜寻这些人很难,若让他们聚集成势,时不时前来骚扰一番,着实烦不胜烦。 段侔眼中寒光凝结,还是要速战速决、斩草除根。 “唤朱虎来。” 很快,一个胖大的汉子满面谀笑地近前拱手躬身道:“末将朱虎,见过大军将。” 段侔脸色稍和,道:“我要率军前往长林矿区增援罗兹汉,离开后你紧闭城门、不可懈怠。少则一日,多则两日,我必回转。” 朱虎挺直胸膛,声如洪钟般应道:“大军将放心,我定会竭心尽力守好城池,绝不会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脸上肥肉发颤,粗壮的脖颈胀得通红,至诚至极。 段侔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要带走二百人,城中剩下的兵马不多。万一有事,可征调城中官吏坚守待援。” 朱虎身形前躬,肥硕的身子轻晃,洪声道:“末将谨记大军将教诲,大军将尽管放心,早日得胜归来。” 未初,二百装备精良的南诏军出城,紧接着城门关闭。 茶月楼客房内,陈石飞速地筹算着,这二百南诏军出城后,城中仅剩下二百人了。 这些人要分守南北城门,还有山间烽燧、军营等处,每处城门上的守军不会超过八十人。 自己麾下有近百精锐,夜间发动暗袭,完全有可能夺取城门。 事先已和王将军约定,燃火为号,等王将军率军到来,便可掌控住东川城。 正在屋中与骨力牟、郑全等人商议夜间发动突袭的细节,听到院中人声嘈杂,脚步声杂乱。 来到廊下,看见伙计抱着酒坛、端着菜筐一路小跑,,后院传来“乒乒乓乓”剁菜声,空气中弥漫着粟米清香…… 看这架势在准备不少人的饭菜,此时城门关闭,商旅无法进城,哪来的客人。 竹生吃力地抱着一坛酒从旁经过,陈石拉住他问道:“店里来了什么人?” 放下酒坛,竹生擦了擦汗,应道:“是军营让送吃食。” 陈石心中一喜,追问道:“送到哪里?” “朱军将与丽娜娘子有旧,让准备七十人的吃食送到南城去。” 陈石大喜,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句话透露出守南门的军将姓朱,麾下只有七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毒(第2/2页) 拉着竹生进屋,陈石从枕头下掏出一袋东西递给竹生,交代道:“将里面的粉末洒到酒中,饭菜中也拌一拌。” 竹生手一抖,下意识地摇头往外推。逛街时他看到这位陈郎君在药摊上买了不少乌头、断肠草粉末,这袋中肯定是毒药。 陈石逼视着竹生,道:“做完这件事,我便将你买下,管你顿顿有肉吃。” 竹生浑身哆嗦,拼命摇头。 陈石冷声道:“想想你死去的家人,想想你过的日子,杀了这些狗贼,我便带你走,以后再没人欺负你了。” 竹生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恨意燃起。多年前部落被攻破,一家人成为奴隶,阿爹和阿哥押去挖矿生死不明,阿娘不知卖到了哪里,自己卖到了茶月楼,挨打受骂吃得比猪还差…… 接过布袋揣入怀中,竹生行尸走肉般回到廊下,抱着酒坛走向厨房。酒坛刚放下,竹鞭便如同雨点般抽在身上。 “店里这么忙,你还偷懒。”丽娜高挽着袖口,拿着竹鞭不住往竹生身上抽去。 胳膊上现出红痕,身上有如火烙般疼痛,竹生抱着头缩蹲在地上。 丽娜恶狠狠地骂道:“狗骨头,还不滚去干活,等得空了我再来收拾你。” 竹生打了个寒战,低下头掩饰眼中滔天恨意。伸手按了按怀中布袋,袋中毒粉有斤许,足以毒死数百人。 ………… 东川城南门,城墙有如苍龙背脊,在夕阳中泛起暗青色的鳞光。箭楼仿如狰狞骨刺,垛口参差,沐浴在金红色的血色中。 朱虎带着几名亲卫在城墙上巡视,看到丽娜带着十几名伙计,挑着酒食沿着马道往来走。 “儿郎们,放开吃喝,晚上都打起精神来守夜。”朱虎挥着胖手笑道:“等大军将回转,我再请儿郎们痛饮。”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丽娜带着伙计登上城墙。朱虎上前一把搂住丽娜的腰,迈步走进箭楼。 伙计们卸下担子,守军一拥而上,碗筷碰撞声、笑骂声、酒坛子开封闷响混成一片。 箭楼内,朱虎四平八稳地坐在案后,丽娜将食盒中的饭菜摆放出来,最后取出一壶酒。 暗香浮动,丽娜弯腰斟酒,罗袖滑落,露出一截羊脂玉般的小臂。朱虎心神一荡,伸手便去揽丽妖娜的腰肢。 腰肢轻旋,不着痕迹地避开,丽娜顺势将酒碗塞入他手中,嫣然道:“朱郎,酒要趁温喝,这烧春可是奴家费尽心思才寻来的。” 朱虎将酒一饮而尽,抓住丽娜的手将她拉进怀中,胖脸凑到丽娜的脸上亲了一口,调笑道:“酒要喝,人也要吃。” 丽娜坐在他怀中又斟满一碗,眼波流转,娇笑道:“店里有虎鞭酒,等会奴回去给郎送来。” 朱虎纵声大笑道:“我还用得着虎鞭酒吗?不过送来也无妨,晚间用得上。” 丽娜啐了一口,夹起菜送到朱虎嘴边,两人吃喝调笑。一碗酒饮尽,朱虎砸着嘴道:“这酒怎么有些发苦?” 丽娜闻言一愣,接过空碗就着残液尝了尝,眉头也蹙了起来,酒中确实带着一股不该有的苦涩。 “好个黄胡子,敢用坏酒糊弄我,酒钱别想要了。”丽娜娇声骂道。 第26章 城头变换大王旗 第26章城头变换大王旗 朱虎哈哈大笑,放开气急败坏的丽娜,抓起炙羊腿撕咬。 嚼了两口感觉舌根发麻,脑中一阵眩晕,温热的血毫无征兆地从鼻中滴落。 看到血点,朱虎丢了羊腿,伸手朝腰间的短剑抓去,目眦欲裂地厉喝道:“贱人,你在酒菜中放了什么?” 丽娜惊叫出声,朱虎胖脸上浮出骇人的青黑色,分明是中毒的表现。 念头电闪,酒味发苦,莫不是酒中被人下了乌头?是谁,黄胡子? 朱虎四肢剧烈抽搐,七窍不断渗出血来,手抖得厉害,根本拔不出剑来。 想要站起,腹中突然一阵绞痛,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案几上的酒菜“哗啦”打翻。 箭楼外传来伙计的惊叫声,丽娜冲出箭楼,只见到处是面色青紫、七窍流血的将士。 有的跪地干呕,喷出黑色血污;有的浑身抽搐,手指无力地抓挠地面;更有人一动不动,身形扭曲拧动…… “啊--”丽娜惊恐地尖叫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命,她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丽娜往邸店跑去,那些吓傻了的伙计茫然地跟在她身后跑。 跑出不远,迎面撞上骨力牟、陈石等人。 看到花容失色的丽娜,骨力牟捉狭地张臂拦住她,笑问道:“丽娜娘子,慌慌张张地跑什么?” 丽娜心急如焚,勉强挤出笑道:“奴有急事回邸店,快让让。” 骨力牟大笑道:“莫不是城上将士吃了你送的酒食中了毒,你想跑路了。” 丽娜浑身一颤,猛然瞪大双眼,哆嗦着红唇指着骨力牟骂道:“是你,恶贼为何要害我?” 骨力牟冷笑一声,拔出刀递给身旁的竹生,道:“小子,有仇报仇。” 竹生接过刀,指节发白,脚却生了根,一动不动。看到惊恐后退的丽娜,想起挨打受饿的日子,身上的伤在火辣辣地疼。 那些痛,在这一刻齐齐点燃,从骨缝中往外炸裂开来,烧得他浑身滚烫。 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竹生双手握紧刀向前冲去。 刀尖没入丽娜的腹中,温热的血溅在竹生手上,竹生松开手,踉跄后退,丽娜无力地倒下,暗红的鲜血迅速扩散。丽娜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声息。 陈石留下两人控制伙计,脚步匆匆地带人登上城墙。 城墙上倒下大片,零星十余人很快被砍倒,有几个见势不妙,直接跳下城墙逃命。 “补刀!” 挣扎待死的南诏兵被割断脖子,陈石直接踏入箭楼,发现有个胖汉面目狰狞地死在地上,七窍中流出青黑色的污血。 上前割断脖子,冯全进来禀道:“南门已然控制。” “举火,打开城门。” 城头燃起三堆大火,黑夜中格外耀眼。 五里外的山林,侦骑飞奔来报:“禀将军,东川城头燃起三堆大火。” 虽然时辰不对,王天运仍毫不迟疑地上马,下令道:“轻骑在前,步卒轻装,急速赶往东川城。” 五十余骑疾风骤雨般驰往东川城。一刻钟不到,王天运便看到了黑乎乎洞开的城门,陈石带人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看到轻骑抵达,陈石松了口气,冲着急驰而来的王天运抱拳,高声禀道:“将军,卑职幸不辱命,夺下东川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城头变换大王旗(第2/2页) 王天运哈哈笑道:“陈参谋,此乃大功。此刻非叙话之时,众将士速速进城。” 两刻钟后,赵朗率余部抵达,北门的驻军居然没有发现异常。 合兵一处后,陈石建议换成南诏服饰,很快夺下北城门,整个东川城落入唐军手中。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东川城街巷间有了走动的身影,普通百姓并不知道城中生变。 青石板街两侧,挑担挎篮的小贩们照常抢占着位置,摊贩支起炉灶,炊烟袅袅升起,扁担吱呀声混杂着讨价还价声,喧嚣热闹。 “城头的旗怎么换了?” 一声惊呼如石投湖,众人纷纷抬头朝城墙上望去,原本飘扬的金翅凤鸟旗变成了一面破损的唐字旗,赤色的旗帜在朝阳下猎猎翻卷,如同熊熊燃起的火焰。 人群伸长脖子沉默地望向陌生的旗帜,喧嚣声骤然低落,无声的惊愕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化成惊惶逃窜的脚步。 很快,青石板街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地狼藉,一只踩落的破草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 王天石手扶垛口远眺,雄关巍巍,远处群山如怒涛奔涌,尽在脚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王天运慨然长叹道:“要收取南诏,何其难也。” 此次征讨南诏,八万大军伤亡惨重,身为都知兵马使恐怕罪责难逃。即便能顺利回归剑南,也不知会面临朝廷怎样处罚自己? 看到王天运脸上的阴翳,赵朗笑着宽慰道:“此次夺取南诏重城,将军立下大功,朝廷定会论功行赏。” 王天运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脸上露出笑意。 看向身旁的陈石,王天运笑道:“此次夺城,陈参谋居功甚伟,回到剑南后我定会替你请功。” “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卑职不过恰逢其会罢了。能为将军分忧,乃卑职本分。” 赵朗羡慕地看了眼陈石,夺东川城、斩军将朱虎,这功劳至少能让这小子得个云骑尉(勋官二转,视正七品)。这小子才十八岁,有将军做靠山,稍加历练,在军中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东川城被夺的消息送出。未时,张振、何深带着三百多名矿奴来到东川城,王天运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城中唐军加上回纥商有三百二十余人,还有三百六十多名矿奴相助,就算五倍南诏军来攻也休想夺回东川城。 ………… 长林矿区。 段侔呆呆地望着那几名狼狈不堪的士兵,半晌才嘶声道:“东川城丢了?你们再说一遍?” 那几名士兵趴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哆嗦成一团。 “哐”,段侔一脚蹬翻案几,拔出铎鞘猛地从一名报信的士兵头顶插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地面,旁边的士兵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开。 挥舞着铎鞘,段侔吼道:“将这几个逃兵全都斩首。普格呢?剥了他的皮,把他的人头挂在鬼旌上,把罗兹汉叫回来。” 侍立的负排噤若寒蝉,慌乱地将那几个软瘫如泥的士兵拖了出去。 罗兹汉仍在山中搜寻唐军,得到传讯急忙带着兵马回到长林营寨,已是申末时分。 帐前负排小声叮嘱道:“罗军将小心些,普格跑了,大军将怒气正盛。” 脚步暂凝,罗兹汉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