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别惹,嫡女她真会亿点点玄学》 第1章 她瞎了?! 第1章她瞎了?! “还惦记着做郡王妃呢?顺仪王早把你赏给老子了!” 胸口剧痛传来,风离的意识还停留在爆炸的热浪中,下一秒就被一座肉山压进软绸被褥里。 肺里空气被抽干,本能去推,手臂却软绵绵没有力气。 她猛的睁眼,一片漆黑。 她瞎了?! 不对。 她明明抱着丧尸王同归于尽了,炸弹就炸在胸口,怎么可能只瞎一双眼睛? 该死的透透的才对…… 「大凶!脱困则生,失败则抹杀」 冰冷预警劈进脑海,风离眉心一跳。 天瞳?那个末世觉醒却毫无用处的废物异能? 她把丧尸穿串杀的时候,它闷声装死,这时候跑出来添什么乱? 一股浑浊的酒臭味砸下来,温热黏腻的呼吸喷在颈窝里,肥厚的嘴唇几乎贴上皮肤: “老子劝你趁早死心,意之表妹会替你嫁过去……” 意之…… 缺氧发晕的脑袋里,这个名字像根针扎了进来。 搭档老许每晚窝在帐篷里念的那本烂俗古言,翻来覆去念的就是这个名字。 卢意之,顺仪王墨清尘,全是这俩的虐恋情深。 而书里只有一个瞎子,就是那个和她同名不同姓、被老许嘲笑“但凡有你十分之一不要脸,都不会这么惨”的恶毒女配。 一片黑暗里,离谱的猜测让风离唇角抽搐。 好家伙,她穿书了? 风离开口,嗓子却沙哑的像在刀片上滚过:“我叫……卢离?” “磕傻了?” 下巴被粗暴掐住,带着酒臭的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表妹,你就是傻了,过了今天也得带着嫁妆进我张二郎的门,少在这给老子拿乔!” 肥硕的指头陷进腮边软肉里,硌得骨头酸疼。 风离缓缓眯眼。 上一个敢这么掐她脸的,怎么死的来着? “呲啦” 腰带断了。 四肢被压的无法动弹,粗估身上这玩意得有二百斤。 书中的肥猪表哥,是继母安排来毁她清白的,也是害死她的直接凶手。 风离作战尤善以弱胜强,在末世,她甚至裸绞勒杀过比张二郎块头还大的肌肉男,因为她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 啧,扮猪吃老虎的戏码,有日子不演了。 “表哥……” 风离嗓子一夹,尾音掺着软糯与三分委屈,“我……自己来。” “你早这样不就行了,” 张二郎心花怒放,手一松,终于从她身上爬起来:“表妹这一声,哥哥骨头都酥了。” 胸口骤然一轻,空气灌进来。 她压住喉间咳意,小口吸气,手肘半撑,任外衣滑落雪白的肩头。 卢离应是生的不错,记得书里写她原本有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笑起来如春波荡漾。 如今瞎了,也不知这春波还能荡几分,风离把唇角弯到最柔软的弧度。 听到唾沫划过喉管的”咕咚“声,她趁机攀上他肩头,一推。 “噗通” 两人位置颠倒,床榻不堪重负的一震。 风离指尖抚过他化了似得摊在床上的松软肥肉,耳边全是他震天响的粗重呼吸。 这是一具末世前常见的,被酒色掏空的身体,体积虽大,底子却虚。 “表哥。” 她凑到他耳边,气声轻软:“我今天身体不适,改日好不好?” “耍老子?” 张二郎脖子一梗就要起身:“姨母可要罚我的!” 风离抬指把他脖子按下去。 指腹陷进颤巍巍的肥褶里,那里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 “急什么?” 胳膊如蛇环住他的脖子,肩头抵住他下颌,一点点调试角度。 风离绽开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难得亲近,自然要玩得尽兴。” 这就怪不得她了。 末世的她代号玉面阎罗,解决问题的方式,一向是直接解决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她瞎了?!(第2/2页) 初来乍到本不想这么简单粗暴,是他不珍惜。 张二郎的肥脸正陶醉的埋进她发间:“好表妹,你这么知情识趣,我会对你……” “好”字卡在喉咙里,风离小臂扣死,肩胛猛的一沉—— 床榻猛晃。 日光从窗棂斜斜挤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大一小扭曲的影子。 两团影子在地面上颠簸、撕扯、折出无数扭曲的形状。 大影子的挣扎幅度一点点减弱。 最终不动了。 风离把喉头的腥甜狠狠咽下去。 书里继张二郎用强之后,继母捉奸接踵而至。 在末世习惯了疼痛的她,忽略了这具身体的肺部损伤,一番缠斗,伤势雪上加霜。 治伤是后面要考虑的,眼下,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她逃离,倒是可以做些布置。 她抖着手穿好衣服摸到床沿,翻身落地,脚腕一软,又迅速撑住。 掌心顺着温烫不一的地砖,摸到窗户的位置,打开插销,一推。 根本来不及感受外面裹着青草香的春风,她回退了两步,在床和门中间空地上找了个位置,一躺。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 “这……” 冲进来的脚步声堵在门口。 地上一个,床上一个,香艳?不存在的。 风离被人拎起来反剪摁跪在地,在被掐人中前,“悠悠转醒”。 一个妇人声音冷厉,劈头便斥: “阿离,你纵有婚约在身,若心仪二郎,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愿为你一搏,你何故做这种丑事?” 风离空洞的凤眼抬起来。 听这铁了心强按罪名的架势,该是笑面虎继母王韵清了。 理智让她压下心头杀意,她仰起脸,气若游丝:“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她的脸白的毫无血色,灰瞳浅唇,配着那语气,整个人似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周围丫鬟婆子呼吸便是一滞,随即就是王韵清嘲讽的声音: “真是稀奇,你这丧门星往日见人就咬,这会想起装疯卖傻了?” 风离只一脸无措模样。 这时,床畔方向响起丫鬟的惊叫:“大娘子……二郎君他,他没气了!” “什么?” 王韵清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风离竖起耳朵。 被绞杀术杀死不会有明显外伤,只会脸色苍白,眼睑半阖,和睡着一般。 不探鼻底,根本看不出来。 床畔传来衣料摩擦声,王韵清气息骤然急促,似是扶住丫鬟的手才站稳,那悲戚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二郎……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屋里瞬间炸了锅,凌乱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 风离单膝跪地脊背紧绷,摸着地砖悄摸往墙根挪。 这一动,喉间又有血腥味翻滚的势头,她暗暗压下去。 正如她想的那样,没人怀疑她。 毕竟,谁会信一个柔弱的瞎子能杀死二百斤的男人? 「斯哈……恶灵的气息!」 风离偏偏头,往袖子里塞了塞顺来的宝石戒指。 杀人摸尸,雁过拔毛,末世基操。 什么恶灵? 一股阴湿黏腻的寒气突然从戒指窜出,直冲面门—— 她汗毛乍起,五指如钩,凌空一抓,随即拇指与食指一合,竟似捏住了什么东西。 「斯哈,吞了它,替此身讨债」 什么瘆人玩意? 她可是老实人! 这时,忽听王韵清咬牙切齿的开口: “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尹,请裴九郎私下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是谁害我侄儿性命。” 捏着张二郎恶灵的风离指尖一僵。 裴九郎? 那个断案如神,狡诈莫测的裴慎,裴九郎? 袖中戒指骤然变得烫手起来。 第2章 鸡肋异能 第2章鸡肋异能 裴慎出身寒门。 借着王韵清攀上卢家,趋炎附势,手段狠辣,人称活阎王。 寻常人能瞒过,但裴慎? 戒指是铁证。 风离刚想忍痛扔掉,脑中嗡鸣声搅成一片。 「恶灵,大补!」 天瞳破天荒殷勤,塞来一堆玄奥术法,阴阳因果、肉身不坏,大饼画的遮天蔽日。 仓促之下,王韵清没让人搜身,风离便将戒指笼回袖中,由着她将她关进祠堂。 “嘭”的一声,门扇在身后阖上。 熏人的香火里,风离消化着脑中海量信息,凭直觉捏住宝石戒指,将那团寒气往宝石里一按。 “破” 话音方落,戒指霎时碎作细尘,一缕清灵之气扑面荡开。 「天瞳激活成功」 眉心倏地一刺,脑海中徐徐浮出轮廓。 眼前依旧漆黑,脑中却见牌位逐寸分明,蝇头小字纤毫毕现。 风离猛的按住眉心,抬手一看,指腹一点腥红。 她能看见了! 透明光幕铺开。 右边能量池,七成供应天瞳,三成补给身体。 左边是天瞳等级:一阶、限时三日,以及状态:中度损耗,修复中。 再下面是条目:气运、恶灵、术法、测算、感官、体质…… 吞恶灵可升级,升了级能堪国运、探因果、通阴阳、体魄无双,甚至弹指倾灭一国。 风离额角青筋直跳。 这么能吹,在末世怎么和个废物似的? 她细细体会,内伤在被修复,疼痛减轻,气血平复,仿佛还能再战八百年。 只是一呼一吸都在烧能量,攥两下拳,红色的“减一”数值哐哐外蹦,效果夸张。 身体能量池里,重度损耗的红线标得又粗又壮。 光幕顶悬一行:「借其身,平其怨」 天瞳这厮绝对故意的。 很快,脚步声传来,她被带去审讯。 审讯室设在卢家西跨院一间僻静的客房。 搜过身后,风离被小丫鬟搀进去,正迎面碰上一个小厮踉跄出来,脸色煞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屋里毫无陈设,四面白墙空空,如棺材倒扣。 正中一张漆黑桌案,案后坐着一人,下首一把椅子,侧首圆脸侍从铺纸研墨,静得落针可闻。 风离刚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小丫鬟就脚底抹油,门扇”咔哒“阖上。 裴慎端坐案后。 一身墨绿圆领袍朴素至极,却被他穿出一股杀伐气。 那张脸生的极好,眉骨高挺,眼窝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五官锋利冷冽。 一双眼睛漆黑如渊,没有一丝光亮,目光落到人身上,让人脊背发凉。 风离也在“观察”他,但裴慎似乎感受不到她的“视线”。 她语气忐忑:”大人……是受大娘子所托吗?“ 裴慎眉稍微动,目光刮过她苍白的脸:”大姑娘不必紧张。” 声音不高,却没什么温度:“只是简单问话,论私交,你还要唤我表哥。“ 风离双手交握,乖觉的放在膝头:”表哥。“ 接下来几问几答,她一问三不知。 空气陷入安静。 风离放轻呼吸,些许兴奋的等着对方露出獠牙。 王韵清在卢家并非一手遮天,裴慎和时间赛跑,她只需见招拆招。 裴慎敛着眼,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大姑娘” 他忽而开口:“可知京都皆颂你枯等顺仪王十二载,用情至深,是难得的痴烈女子?“ 风离指尖蜷了蜷,脸上闪过惊讶,旋即羞赧的垂下头:”我……不知。“ 裴慎松开刀柄,十指交叠往椅背一靠,半张脸沉入阴影,声音也变得难以捉摸。 ”裴某倒是好奇,大姑娘一个深宅女子,如何搅动得了的这京都风云?“ 风离缩在椅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她身形消瘦,肩骨嶙峋的撑不起褪色的薄夹袄,像是一只扔到案板上的雏鸟。 这副模样,落在对面人眼里,应是没有半点郡王妃气象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鸡肋异能(第2/2页) ”卢大姑娘,“ 裴慎眉目隐在暗处,声音如刀刃贴着她的皮肤滑行:“还要演下去吗?“ 来了。 风离灰瞳微张,像两潭被风吹过死水:“表哥,是……什么意思?” “啪” 一个荷包被信手掷到桌案上。 “尸体上找到了你的荷包。” 裴慎骤然沉声,话锋直逼面门:“若你无法自证,杀张二郎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你。” 风离捏住膝头裙褶的指尖倏地收紧。 当时目不能视,脱衣服就是为了不留任何…… 不对。 他在诈她! 伪造证物逼她自证,趁机戳穿她假装失忆的谎言。 狡诈! “表哥非要我说……我当真什么也记不得。” 风离单薄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支离破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记不得的事,怎么证明呢……” 忽然,她决然起身,兜头就往墙上撞。 “郎君!” 圆脸侍从失声低呼。 裴慎没急着动,指节敲在刀柄上,哒、哒。 这个龟孙。 风离暗自咬牙,脚下发了狠,没有一丝停滞,哪怕再往前两步头上就得撞个窟窿…… 裴慎这才抬手,撑案一跃而过,长腿几步迈到风离身前,展臂一拦。 她整个人撞上他的手臂,如撞上铁壁,肩头一麻,反弹着退了两步。 “减一”哐哐外飘,能量池瞬间去了两成,呼吸如针扎,她抿住唇,压住翻滚的气血。 裴慎的手臂一触即离,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改而提溜她肩头的衣裳,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姑娘,”他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何至如此?” 呵。 风离维持着面上破碎表情,唇角极快的牵了一下。 得尽快恢复实力,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踩到她头上了。 “贤侄!”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贤侄啊——“ 裴慎眼底瞬间覆上阴翳,目光扫过她单薄却毫无瑟缩的肩线,将手里的人毫不怜惜的一推:”青禾,照顾好大姑娘。“ 胸腔翻涌渐平,风离接过青禾塞来的竹竿。 指腹一摩挲,竹皮温润,新砍不久。 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王韵清找外人插手家事,卢家必会干涉,世家绝不容忍家丑外扬。 再看裴慎,他抖抖袍角转身迎向门口,嘴角已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 卢家家主卢承远笑容热络的踏进来:“你婶母惯会使唤人,贤侄,我请你喝茶。” 转脸朝风离一喝:“孽障,还不回屋!” * 分岔路上,小厮来报:“主君,顺仪王来了,门房不敢拒,小的特来通传。” “什么?”卢承远脸色微变,唇角僵住的笑容转瞬又堆了回去,侧身对裴慎做了个“请”的手势,“贤侄,不巧,你先去花厅暂歇。” 裴慎略一颔首,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垂花门下的单薄的身影。 风离正被两个婆子扯的踉跄,闷声攥着竹竿,捏的指节泛白。 转过垂花门,隔绝那审视目光,她抬竹竿,使了不费力气的巧劲,不偏不倚戳在婆子脚腕上。 婆子“哎哟”一声倒地。 风离这才按住刚才就悲鸣不止的胸口。 墨清尘。 那个把她送到别人床上的未婚夫。 他三日后才露面,那时木已成舟,卢家欢天喜地的赶制两套嫁衣。 一套潦草,一套重工。 那套华丽的郡王妃嫁衣,穿在了卢意之身上。 她攥着他的衣角求他时,他是怎么诓她的? “你且先嫁过去,我定会带你回来。” 等来的是拳打脚踢、小产,草席裹尸。 那晚,正逢墨清尘给卢意之庆生,烟花放了整整一夜。 风离收回手。 正好。 她本来就要去找他。 第3章 帝王紫气 第3章帝王紫气 “大姑娘跑了,快拦住她!” 垂花门内的婆子回过神,急声招呼人。 风离已冲出内院,凭着书中的线索,躲过护院,穿廊过院到了书房门前。 小厮欲拦,风离扬声喝道: “还不通传,小心误了殿下大事。” 她飞快扫一眼能量池,这一跑,直接耗去一成。 眼见小厮要把她往外推搡,风离忍着胸口刺痛,在心里喊了一声: 「天瞳,加强听力」 没动静。 她皱眉扫向光幕右侧,原来是“感官延伸”。 光幕一跳,耳畔声音骤然放大,飘红的“减一”变成了“减二”…… 风离把心神收束到书房。 只听里面一声轻笑,随即是茶碗搁到桌面的声音:“我倒不知,卢大人家中还藏了这般人物。” 卢承远声音发紧:“臣管教不严,惊扰殿下,万望恕罪。” 风离无心和小厮纠缠,边躲边高声道:“殿下好不容易出宫,莫非就要失去圣心吗?” “出宫”是墨清尘碰不得的逆鳞。 当年晋王被举谋逆,阖府幽囚宫中,直至近日才获准出宫立府。 书房内骤然一静,随即一声冷哼,冷森森地补了一句: “让她进来。” 风离当即掐断听力延伸,能量又短一截,看到缓慢飘着的“减一”,竟觉亲切。 门扇在身后阖上,风离抬眸。 上首端坐一人,团花圆领袍衬得肩平腰窄,容色如冬日薄冰,透着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一双狭长凤目半阖着,眼尾微微斜挑,因着那份矜冷,反倒生出一丝近乎妖异的冶艳。 能量减少,胸腔血气翻涌变急,五脏六腑似被细刃绞着,额角泛起一层薄汗。 风离抿紧唇,眼底却悄然浮上幽暗的兴味。 即便裴慎查无实证,定不了她的罪。 但卢家想让她消失,易如反掌。 本以为要费些力气,谁想这狗东西自己送上门来。 迎头就见一层紫气笼在他周身。 天瞳标注,帝王紫气。 啧。 还要再看,眉心突突直跳,她只好作罢。 “阿离,还不快见过殿下。” 卢承远看到她,脸上青白交错。 风离将喉间腥甜咽下,拄着竹竿缓步近前,再抬头时,呼吸已趋平稳,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紧绷:“敢问殿下,臣女该以何等身份行礼?” 墨清尘手中摩挲着一串珠玉,闻言微微抬眸,唇角勾出一丝讥诮:“哦?你倒说说看。” 风离轻声开口:“殿下可记的,这场婚约因何而起?” 墨清尘神色不动,眸底却几不可察地一沉。 风离恍若未觉,徐徐续道:“彼时臣女的祖父尚在世,任宰辅之职,臣女与殿下皆年幼,圣人虽未明旨赐婚,却有长公主为媒作保……” 卢承远惊觉话锋不对,低声喝斥:“阿离,你胡言什么?你不是都不记得了么?” 风离语气一软,带了三分委屈:“父亲,女儿正是想起了一些儿时旧事,才特来面见殿下。” 随即神色一正:“殿下可否先请父亲退下?” 卢承远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又无措地望向首座。 墨清尘唇边一缕笑意淡淡浮起,微抬下颌。 卢承远只得咬牙退了出去。 风离这才放低声音:“殿下明睿,心中自有成算,原是臣女多虑了。殿下刚立府,行事处处妥帖,无可指摘。只是这婚事……” 她顿了顿,“又何尝不是一场考教?” 墨清尘手中的珠串骤然一顿。 风离盯着他眼底幽微变幻,不疾不徐地道:“臣女能得与殿下结缘,全因幼时所献祥瑞,口吐人言,令龙颜大悦。祥瑞当日所言,殿下可还记得?” 她点到为止。 时隔十余载,当年祥瑞之语,句句应验。 若有人往深了去想,便再不是一桩简单的婚约了。 墨清尘眼底一瞬深冷,寒意透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帝王紫气(第2/2页) 风离便知他想到了。 退婚背后,不止背信弃义,更藏着忤逆天意之嫌。 墨清尘被幽禁碧青宫那年,不过十二岁。 书中写他在宫中十二载,草木皆兵,连梦里都甩不掉天子那双猜忌睥睨的眼。 墨清尘狭长的眸子缓缓落在她身上,眸光明灭不定,叫人捉摸不透。 风离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遥远又生疏,但很快,便被一层兴味覆盖:“即便如此,娶了你,置皇室颜面于何地?” 她还以为要多费些口舌。 面上浮起一丝醋意,又飞快掩了下去:“臣女自知不及四妹妹。四妹妹蕙质兰心,聪慧有谋……” 话未说完,却见墨清尘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厉色。 风离心中微诧。 书中分明写他对卢意之一见倾心,怎么提到她时竟是这般神情? 无暇细想,果断收住铺垫,直奔早已备好的说辞:“臣女愿陪殿下做戏。三个月后,臣女自请退婚……” 这一次,轮到墨清尘意外了。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沉沉。 风安静静立在那里,任他打量。 若裴慎所言无误,外间皆赞卢家嫡女痴情,墨清尘却始终不置一词,已是立于悬崖之侧。 此刻退婚非良机,换人亦非上策。 书中他曾因错判圣意吃了不少苦头,根源就在这婚事上。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她来表明态度。 而她需要的,正是这段喘息之机。 墨清尘缓缓转动手中的珠串,语气轻忽:“若如此,你置卢家于何地?” 语调问的漫不经心,风离听出来了,他根本不在意卢家如何,只是借这话来探她的深浅。 她当即敛出几分小儿女情态,低声答道:“殿下,卢家已被清算,父亲如今不过四品微官,难有助力。臣女只盼殿下记得今日,日后对卢家稍加照拂。” 她微微一顿,面上浮起一丝羞怯,“至于臣女……臣女只愿殿下安康。” 墨清尘深深看了她一眼。 喉间又一股腥甜涌上,风离低头捂唇轻咳,脸颊因此泛起薄薄一层红晕。 墨清尘这才低低笑了一声,缓缓起身,踱至她面前,随手解下腰间玉佩,递入她掌心。 清淡的熏香笼下,他微微倾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眼底却是一片森寒:“如你所愿。” 风离轻轻垂首。 那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只拿指尖掐着。 随即身边一空,脚步声起,门扇开合。 只听墨清尘对门口的卢承远道:“官媒不日会带启媒礼登门。” 卢承远转头,远远剜了风离一眼,终究没敢发作,忙咬牙跟上去:“臣……送殿下。” 风离立在原地,望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狠狠擦了擦耳廓。 狗东西。 真当她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他必不屑将一个瞎子放在眼里,等风头一过,便可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她。 他还能借机博个深情君子的好名声。 但三个月,足够她布置一番。 到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 再看面板,能量值离重度消耗的红线已经相距不远,她赶紧休息,让“减一”频率缓下来。 等卢承远回到书房,风离勉强攒回几分精神。 “孽障!谁给你的胆子……” 风离淡淡截断:“父亲有力气在这发脾气,不如赶紧和祖母商量,这婚怎么备。” 她懒懒抚了抚起毛边的衣襟:“苛责郡王妃至此,顺仪王该如何想?” “你!” 卢承远睚眦欲裂,伸手指着她抖了半天,拂袖而去。 “先带大姑娘到客房歇息。” 扔下这一句,直奔内院。 到客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风离将茶碗推远了些。 “贱人!” 房门猛地被撞开。 第4章 她说要验身 第4章她说要验身 风离知道王韵清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里不是末世,光天白日行凶要蹲大牢,裴慎那条恶犬还没打发走。 那就用这里的规矩——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我侄儿还躺在那,你个贱货,竟敢抢意之的前程!” 王韵清带人破门而入,三个婆子直扑过来。 风离扫过能量界面,还有三成,拼一把。 婆子一动,她抓起墙边的竹竿,弹身而起。 一个挎着木箱的中年妇人低声吩咐:“劳烦各位抓住姑娘手脚,按到榻上,褪了裤子。” 风离瞬间明白了,这是要验她的身。 啧,搁以前,这几个哪里近得了她的身。 她死死抿住唇,闪身避过婆子的围堵,一转脸,直朝王韵清冲去,王韵清大惊失色:“抓住她!” 丫鬟慌慌张张挡在前头。 “啪” “啪” “啪” 竹杖刁钻地抽在丫鬟们关节上,不费力,却疼得人弯下腰去,露出身后目瞪口呆的王韵清。 风离扫见又少了一成的能量池,竹杖高高扬起,王韵清只来得及咬齿低喝:“你敢!” “咔嚓” 竹杖重重落在她肩头,竟生生打折了。 王韵清一声痛呼,狼狈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 “住手!” 众人拥簇中,一人缓步而入,那通身的气势压下来,迫得满室皆静。 她身后,还跟着老太君身边的任嬷嬷,一头花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疼的冷汗直流的王韵清,赶紧吩咐:“快叫府医。” 而王韵清只盯着为首那容貌艳绝的女子,眼底尽是难以置信:“意之?” 风离刚要转头,一股腥热猝不及防涌上喉间,她连忙捂住唇。 掌心霎时一片殷红。 「警告,逼近重度消耗」 这身体,比她想的还差。 她不动声色拿帕子擦了塞进袖口,顺势扶额,“哎呦”一声倒下去。 府医来得很快。 王韵清在屏风内褪了衣裳,由贴身田嬷嬷查验后,转出来向府医描述伤情。 府医开了外伤药,这才转向靠在矮榻上的风离,给她把脉。 屋里挤满了人,老太君都赶了过来,唯独没有卢家四姑娘卢意之的身影。 风离面色惨白如纸,伸出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眼眶泛红:“求祖母给孙女做主。” 房间里的人神情各异,老太君薛澜被丫鬟婆子拥坐在正中,生的慈眉善目,一双眼睛半阖着,手边搁着根紫檀拐杖,难辨喜怒。 任嬷嬷温声安抚:“大姑娘,先安心让府医看看伤。” 府医是个中年男子,姓胡。 他一手按上风离覆了帕子的手腕,指腹一探,额角细汗霎如雨下。 脉象乍大乍小,分明是窒息伤肺的离魂脉,这人早该死了。 再探又奇,内府生机似被牢牢护住,病情飘忽。 唯有一事确定,她伤了肺腑,发作起来痛如蚁虫啃食,她竟生生忍住了。 风离视线则从他变化不定的神情,缓缓移向他胸口弥漫的黑气。 她原本就想借府医的手治伤。 不然凭她这个消耗法,别说三天,明天就得变回瞎子。 却不想有意外之喜。 这府医在卢家多年,经手不少腌臜事,竟被天瞳标注了“污秽”。 那就拿他,给这金玉其外的卢家撕开一道口子。 风离似被任嬷嬷安抚住,偏了偏头,委屈的嗓音带着好奇:“胡府医近日可常心口疼?” 胡府医摸脉的手指微微一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她说要验身(第2/2页) 他这些日子确实心口隐痛,自己看不出,同行也说不出所以然。 这大姑娘怎会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任嬷嬷已先替他问了:“大姑娘这是……?” 风离一脑子的术法理论,现学现卖,缓缓道: “听着府医的气息不畅,不知是否常被梦魇住,醒来气虚惊悸,莫不是血光之灾的征兆……我记得柏叶煮水沐浴,或可缓解一二……“ 说着便一副说错话的模样,面露赧色:“我平日最爱听这些离奇的趣事,府医不要放在心上。” 胡府医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脉枕,强自镇定连声道“哪敢”,转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匆匆开了些益气复脉的方子,让小厮一并抓药,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风离半阖着眼,望着那道仓皇背影。 他会来找她的。 她不动声色的把在场的人过了一遍。 老太君坐着,王韵清在屏风里,卢承远应该在应付裴慎,那府医诊完脉要回话,能见的,只有缺席的卢意之了。 【表情】 客房里,王氏抹了药穿戴整齐,被田嬷嬷扶着从屏风后出来。 她牙根磨得咯吱响,强撑着身子到老太君薛澜下首落座: “母亲,她毕竟和我侄儿……有了那些事,谁知道她如今还清不清白。若不查个明白,往后顺仪王怪罪下来,卢家如何担待得起?” 话音未落,风离用袖子掩唇轻咳两声,把血色一掩。 这倒不是装的,原来还能压住,现在咳血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她声气也软绵绵的: “大娘子这是怕我记性不好……裴大人不是还在府中么?要不请他过来查一查,令侄怎么就跑到了我屋里去?“ 老太君薛澜脸色一沉,王韵清私自引外人掺和家事,这根刺还在她心上扎着呢。 王韵清觑着老太君的脸色,连忙小心赔话:“母亲,九郎是自家亲戚,又确实堪用,算不得外人。” 老太君薛澜眼皮撩了撩,没接话。 官媒一日不上门,便一日做不得数,她虽嫌王韵清做得难看,到底也没出言责备。 任嬷嬷也不多话,只叫人续了茶,大有就这么喝上一整个下午的架势。 风离懒懒靠在矮塌上养精神。 现在着急的,该是墨清尘,她要是现在死了,他更说不清了。 但裴慎是个变数,得打起精神把这龟孙撵走。 遂幽幽开口:“听闻先太子妃便是二嫁,可见这清白与否,并没有多要紧。殿下若不信我,自然不会允我进门……“ 她缓了口气:”我只是怕殿下多想,以为卢家欺他不得势,才如此折辱他的郡王妃。“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这可是大忌讳。 王韵清眼眶猩红:“你还没嫁呢……” 就听老太君薛澜一声轻咳。 王韵清牵动了肩头的伤,疼的嘶了口气,到底噤了声。 风离眼眶愈红,如个替长辈着想的孙女: “祖母若是要交代,问问裴大人便是,听闻厉害的判官能从尸体上看出许多事,如果这都验不出来,便也别在此丢人现眼了。” 一声声“裴大人”,老太君薛澜的脸色越发难看。 此事又牵涉女子名声,那便更不好看了。 王韵清陪在下首,脸上阵红阵白,不忘使眼色让丫鬟偷偷传个信,万一真问起来,裴慎一句话就能断这死丫头的活路。 室内死寂,只听老太君低头啜茶的细响。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老太君,外院来人了。” 风离眼皮也没抬,只把脸往靠背上偏了偏。 第5章 仔细犯太岁 第5章仔细犯太岁 王韵清眼中崩出光亮。 来的是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口齿清晰,十分干脆:”顺仪王府给大姑娘送了礼来。“ 老太君要的态度,到了。 风离瞧见王韵清脸上几经变换的神色,端起茶碗闻了闻。 芳香四溢。 王韵清看向门口,回来通报的丫鬟朝她无声摇头,她待要开口,就听老太君薛澜手里的紫檀拐杖轻轻往地上一点。 “笃”的一声,空气顿时一静。 当年卢家祖父站错了队,人没了,卢家差点散了。 是新寡的薛澜撑住了门庭,她发话,卢承远也不敢轻易忤逆。 ”张家二郎的事,许些钱财,再给张家大郎寻个差事,不必再议了。” “母亲!“ 王韵清声音发紧,被老太君薛澜眼神一扫,便不敢再出声。 这时门被推开,一人步伐沉稳地行至室内,俯身在老太君薛澜耳边低语几句。老太君微微颔首:“意之,你来说。” 进来的便是卢意之。 她容色清艳,眉眼矜贵,着一身绯色夹袄配玄色织金襦裙,气势沉静凌厉,连王韵清都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她看向风离。 风离神情困懒,也无声打量着她。 书里说卢意之的十八岁,青春灵动,善谋八面。 今日一见,周身围绕着淡白气体。 天瞳直接标注,气运之子。 能量要精打细算,她没敢深究,就是觉得她……不像个少年人。 ”大姐姐,我替母亲向你赔罪。“ 说着,卢意之敛衽行了个极标准的万福礼。 风离没动,生生受了她一礼,却笑的无奈:“这岂是道个歉就能揭过去的,再说我也瞧不见,四妹妹不必如此。” 卢意之唇角微顿,随即微微一笑: ”大姐姐虽即将入主顺义王府,但到底要在卢家出嫁。母亲是长辈,我大周以孝为先,即便母亲愿意,传出去只怕对大姐姐名声不利。“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风离都想当场给她鼓掌了。 ”四妹妹说的是。“ 她面露赞同,语气却不轻不重的:”我是卢家的人不假,但也代表着殿下的脸面。“ 这话刁钻,似是什么没说,又似是什么都说了。 卢意之看着眼前这个大姐姐,眉心微蹙。 自她醒来,马不停蹄和祖母试探换个人嫁。 下一刻就听说表哥死了,再下一刻,这个声称失忆的大姐姐,代她成了郡王妃。 想起府医的话,她眼眸一深,随即扬声: “今日起,谁再敢拿大姐姐的清白嚼舌根子,即刻杖杀!” 风离偏了偏脸。 看来卢承远和裴慎确认后,给卢意之传了话。 老太君不会让一个外男去评判自家姑娘,卢意之只需表态。 脑中蓦然浮起裴慎那张冷峻的脸,他倒也算识时务。 又听卢意之道:”母亲受了伤,需要静养,管家权暂由我代掌。“ ”什么?“ 王韵清再也忍不住,蹭的站起身来。 风离来了精神,视线在王韵清和卢意之间慢悠悠走了一个来回。 代掌管家权?好大的手笔。 卢意之坐得稳最好,坐不稳,那便更有好戏看了。 ”好了。“ 老太君薛澜断然不会让场面太过难堪,卢意之行了一礼,退至她身侧。 老太君该表态了。 墨清尘都做到这个地步,卢家再不做出姿态,就是不识时务。 ”辛苦裴九郎跑了一趟,你给他带些重礼,别让人挑了错处。“ 不再看王韵清那张不甘的脸,老太君薛澜撩开眼皮,将目光落到风离身上,眉心跳了几下,语气却温和。 “顺仪王看重离丫头,是我卢家之幸……” 她微微抬脸,任嬷嬷捧出一根紫竹杖,送到风离跟前。 “我也添个贺礼,试试,喜不喜欢?” 那紫竹杖节节分明,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风离指腹缓缓摩挲,垂下眼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仔细犯太岁(第2/2页) 卢家这位定海神针果然高明,两三句话就把事揭过去了。 无妨。 裴慎那尊瘟神请出去,剩下的,只需关门打狗。 众人早早就散去了。 风离的新院子还在收拾,她在客房洗了个末世堪称奢侈的澡,换了新衣裳,又小睡片刻。 醒来扫一眼面板,减一速度变慢了,能量卡在中度消耗的底端,离红线只差薄薄一层。 身体依旧虚弱气短,时不时咳血,风离决定安分一点。 出来时,果见裴慎在九曲回廊下和田嬷嬷说话。 王韵清称病,裴慎若做足礼数,这个时辰正正好。 风离也不回避,就站在廊上侧耳听着。 ”大娘子怕是生了大人的气,怎地一句话大人都不肯说。“ 裴慎冷冽声线传来:“……皇室大婚自有章程。” ”那大娘子的侄儿岂不是白死了?“ 裴慎眼底覆上一层阴翳,正欲开口,一抬脸,正见斜坡回廊的人影。 他缓缓垂眸:“现场若有第三人,此事便非表面那般简单了。” 田嬷嬷一脸凝重:“大人是说……” 不用裴慎多言,她神色几变,急匆匆的走了。 裴慎才淡淡开口:“卢大姑娘。” 风离居高临下,浅唇弯起:“大人舍得结案了?” 裴慎抬脸,提袍缓步拾阶而上,直到影子将她完全笼住,才驻足停下。 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 夜风袭来,他身上的淡淡皂角气息和她袖中熏香绞缠在一起。 “裴某说过,只是私下问话,大姑娘言重了。” 风离也不退,反而往前倾了半寸,一扬脸,近到能看清他瞳仁里映着的灯影,嗓音压得低低的: ”裴大人若是道歉,我便考虑不记仇,如何?“ 幽淡熏香若有若无萦绕两人鼻间,裴慎喉头滚了滚,旋即垂眸,目光落到她新换的竹杖上。 风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给的那根早废了,她手上这根,紫竹杖身,白玉杖首,末端衔一枚碧翠穗子,够寻常人家半年的饭食。 裴慎声线渐淡:“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裴某问心无愧。“ “哦?” 风离想起审问室里他沾都不想沾她身的假模假样。 身子撤回来,重新拉开距离。 灯影斜斜切过她透白的脸,灰瞳浅唇,泠泠然似冰雪淬过月色,她声线清寒:”夜露深重,大人晚归,仔细犯太岁。“ 夜风吹散了那抹冷香。 裴慎立在夜幕里,袍角随风鼓荡,大半神色掩在廊下昏昧光影里,嗓音隔着半步夜风递过来: “夜深路长,大姑娘独行,亦多加小心。” 好一只咬人的恶犬。 风离转身,盲杖将地面敲得脆响。 她突然改主意了。 想到刚才裴慎落向盲杖的目光,她随手扯下穗子。 * 用完晚饭,夜色正沉。 青禾吃的肚皮浑圆,跟在裴慎身后叭叭个不停: “卢家事多,但饭是真好吃。这次收了两份钱,也不算白来,只是郎君,你得罪了……” 他飞快左右瞄了一眼,压着嗓子凑近:“……未来的郡王妃,明天上值,不会连牌子都叫人摘了吧。” 贴身小厮是个话痨,裴慎忍耐的揉揉额角,随即目光一顿。 出府的必经之路上,月季新抽了枝条,一枚碧波般的穗子正挂在嫩叶间,随风摇曳。 “咦,谁穗子掉了?要不我找人……” 青禾刚张嘴,就被自己主子一把捂了回去。 眨眼定睛一瞧:“诶,穗子呢?” 裴慎把东西往袖中一塞,也没答他,提步往前走去。 袖中那枚穗子贴着腕骨,触感微凉。 他走出一段,忽又顿住,偏头看了一眼。 只见夜幕深沉,灯影幢幢。 他头也不回,衣角带风。 青禾走出老远还在嘀咕:“叶子和穗子我分得清啊……” 第6章 给情敌送花 第6章给情敌送花 第二日天刚亮,官媒就踏入了卢家的门。 晋王妃病体沉疴,墨清尘亲自带着聘礼盛装而至,一路声势浩大,途径的几个坊市都知道顺仪王今日来补聘,当年那桩婚事,到底是要成了。 卢家上下措手不及。 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涌来时,风离还睡在卧房的梁上。 「低阶天瞳限时:2天」 她听见动静刚双脚落地,门板就被半夏拍的震天响,嘴里却在给她道喜:“大姑娘大喜。” 昨晚搬进新院子时,人就已经配齐了。 半夏是一等女使,老太君的人。 底下还有两个二等、四个粗使,行走坐卧皆在视线之下,连睡觉都有人守在床前。 风离找了个由头发了通脾气,才把守夜的人赶出去。 但她知道,仅此一次。 堵,不如疏。 这里不是丧尸为伴的荒野,而是人群聚集,规矩严苛的古代。 胸中纵有万千沟壑,也需一一落地才能成事。 而成事,靠人手,更靠钱。 忠诚可靠的人手急不来。 那钱呢? 正盘算着,墨清尘再一次送上门来。 风离真不知该叹他雷厉风行,还是叹他那勃勃野心。 在半夏令婆子撞门之前,她已主动拉开了门,由着半夏替她换新衣、戴珠钗,一路簇拥着行至会客厅。 婆子搀她立在屏风后,茶几上添了新点心,她趁人不备,飞快往袖中一塞,这才凝神听前头官媒引着墨清尘行纳征之礼。 礼单念得抑扬顿挫,雁贽献得庄重周正,末了添一句“当年八字便合,今日终成佳偶”。 屏风这边,婆子将一对赤金缠丝镯套上风离腕间,算是收了聘。 风离摸了摸,沉甸甸的,又忍不住眼馋那一箱又一箱的聘礼,可惜都记了册子,径直入了卢家库房,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接下来便是请期,只待男方择定吉日送来,婚期便算落定。 王韵清身为当家主母,自然得出面应酬。 她肩伤未愈,面上却要撑出喜色,笑意僵在嘴角,脸色难看的几近凄惶。 倒是卢承远,初时一脸僵硬黑沉,但被官媒那套舌灿莲花的吉祥话一捧,脸上也渐渐泛起红光, 按礼制,大婚前新人不宜私下相见,卢承远觑着墨清尘神色揣度上意,让风离代父送客。 说是送客,也不过长廊上的几步路。 风离被一脑袋珠翠压的脖子发僵,思索着墨清尘留她说话的目的。 每次见墨清尘,原身的怨念就闹腾,搅得她胸口发闷,恨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但天瞳标注帝王紫气,明晃晃的警告:惹不起。 她捂唇轻咳一声,把那口恶气压回去,脑子里忽然闪过特意送来的那盒海棠干花,数目恰好与卢家姐妹对得上。 而海棠,又是墨清尘与卢意之的定情花。 她嘴角微弯。 狗东西。 当即慢吞吞往前走了一步,换了副神色,兢兢业业扮演痴恋他的恶毒女配,嗓音似怨似嗔地递过去:“殿下可要我挑些礼物,给四妹妹送去?“ 负手走在前面的墨清尘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阶前翘首相送的卢承远。 下一瞬,他侧身扣住她肩头,往廊柱旁一带。 风离攥着盲杖也没动,由着两人身形叠入柱影之中。 从远处看去,不过只见两片翻卷的衣角,像被风吹拢在一处。 墨清尘垂眸,目光扫过她发间珠翠,身上新衣,没有否认她的揣测,眼底却沉着一丝凉意:“怎么,还不知足?” 两人挨得近,他抬手,修长的指尖微屈,欲挑她下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给情敌送花(第2/2页) 风离眉心一跳,胸腔气血一瞬翻腾,拳头差点冲出去。 想起接近红线的能量池,到底生生忍住,一偏头,他指尖落空。 果然,这狗东西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卢意之。 她垂头掩唇,唇边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臣女为殿下办事,自当尽心竭力,只是……” 墨清尘见她乖觉,也不计较方才那一躲,语气和缓了些:“只是什么?” 风离眼睫微抬,柔光落入她空洞的灰瞳里,像拢了一捧薄雾:”臣女在家中根基未稳,又多有不便,即便想给殿下递消息,怕是力有不逮……“ 墨清尘刚刚立府,面对的可能是和她一样没人可用、备受监视的窘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手给不了,钱总有吧。 她这才刻意提“根基未稳”,好让他感同身受。 墨清尘眸光一沉,望着她,目光里猜忌翻涌,沉如暗流。 风离心中冷笑,幽禁十二载,这个男人猜忌多疑异于常人,不耐她不够聪慧,又忌她太过聪慧,她的一切行为,都只能围着他转。 于是她一脸委屈,摸索着够到他袖角,抬指轻轻勾住,嗓音又软又轻:“殿下好狠的心,偏偏让臣女去做这些事。“ 毕竟是帮着“情郎”给“情敌”送花呢。 墨清尘没有躲。 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许久,那丝审慎才寸寸散去。 ”今日随从会补送追礼。” 墨清尘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不耐:“若连个得力的人都拉拢不来,你这郡王妃也不必做了。“ 谁稀得做?! 风离看在钱的份上忍了,面上硬挤出一丝欣喜:”殿下肯给助力,臣女便有办法。“ 顿了顿,她才又补了一句:”有银钱打点,四妹妹对臣女的关心,臣女才能写的详尽些。“ 墨清尘目光落在她勾着自己袖角的那根指头上,不置可否哼了一声:“随你。”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袖子从她指尖抽出来,看她一眼都多余:“衣裳换了,不衬你。” 风离想骂街。 他最好在追礼里多给她塞点钱,否则对不起她今天的工伤。 待墨清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风离深觉晦气的擦了擦手,才旁敲侧击问到了衣裳的来处。 这里所有衣裳都要现裁,昨天那件是卢意之的旧衣,今天这件却是新的。 新的? 风离拧起眉。 总觉哪里不太对。 卢家阖府很快热闹起来,仆从个个簪了红花,系了红腰带,脸上喜气洋洋的。 风离远远瞧见卢承远匆匆往松鹤堂方向去了,便知这份高兴多半是装给人看的。 卢承远还是一副稀里糊涂的模样,就不知卢家那位定海神针,有没有瞧出这表面风光背后的汹涌暗潮。 王韵清绝不会替她置办嫁妆,卢意之虽代掌中馈,辈分摆在那里,也不合宜,那被推出来替她操持的人会是谁? 风离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正想着,人便到了。 新院子门前,正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通身行头倒是不俗,只是那眉眼间透着一股被长年压制的怯懦,端在身前的手时不时绞在一处,故作威严的架势下藏着掩不住的局促。 “大姑娘,杨姨娘等在了院门口。“ 半夏在她身后提醒。 旁人家嫁女,阖府上下张灯结彩,长辈围着女儿家嘘寒问暖,喜钱撒得满院子都是。 她这里,门前冷清清一片,只有一个被人硬塞过来、还不知打什么主意的姨娘。 风离微微一扬眉。 来的倒是快。 第7章 稳住 第7章稳住 ”杨姨娘。“ 风离微微颔首。 杨姨娘杨蘅是卢承远的贵妾,她轻咳一声,似想端端长辈的架子,风离却径自敲着盲杖进了院子。 身后,杨蘅身旁一个圆脸姑娘柳眉一竖,当即炸了:“小娘,你看她那个没教养的样,看我不教训她!“ 提裙子就要往院子里冲,被杨蘅一把拽回来,瞪了她一眼:“你好意思说别人,就你沉不住气。“ 那姑娘是杨蘅的女儿,六姑娘卢媖。 卢媖满脸不服气,抬手指着院门:“她比我好哪了?我起码不瞎!“ 风离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哟,这是给她送下马威来了。 半夏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跟着。 新院子是个一进院,取名听竹轩。 三间正房,一间东厢房,西墙下一簇潇湘竹,翻过高墙就是通往外院的夹道。 正房两头是卧房和书房,中间是花厅。 风离刚进卧房,二等女使金珠银珠就跟上来,给她卸身上钗环,这些东西记录在册,用完就要归还库房。 身上的衣裳倒是给她留了下来。 听杨蘅还要在外面拉扯,风离自己脱了那身累赘的新衣,连带袖兜的点心一起扔到了架子床上,便听金珠提醒,该用早饭了。 她伤了内脏,不宜多吃,今天没怎么咳,倒是可以用一点。 而且一直不在人前吃饭也可疑,便由金珠银珠引着往东厢房去。 东厢房是宽阔的一间。 一头简单用花壁隔出个里间,方便丫鬟在里面沏茶布菜,中间便是饭桌,打开门扇,正对西墙下的潇湘竹,别有一番意趣,再一头放了矮塌,闲时可以在那里喝茶见客。 风离刚入座,一个粗使丫鬟正在里间把饭菜从食盒拿出来,里间是敞开的,并不隐蔽,便见她一撇头,往盘子里啐了一口。 金珠银珠就站在一旁,金珠眉头都没动一下,银珠倒是瞥了瞥眼,两人手上却不停,一一端到桌上。 金珠双手捧着双筷递给风离:”大姑娘。“ 一盘炒鸡子摆在近前,焦黄油亮的色泽原本还算勾人,可仔细一看,蛋块缝隙里分明洇着一团浑浊的水光。 腔中血气”腾“的冲到喉间。 风离不动声色的咽下去,再瞥一眼能量池。 休息了一晚,内伤修复有了进度,虽仍在缓慢消耗,但已没那么容易咳血了。 她得平心静气,稳住。 风离观察着金珠神色。 昨日时间有限,但她还是留了心,金珠做事仔细,举止有度,银珠则稍稍跳脱些。 这件事怕不是粗使丫鬟为了讨好谁而自作主张,而是有意安排的。 不然往饭里加料什么时候不行,非得当着她的面加。 风离陷入沉思。 这是在试探她眼睛是不是还瞎着。 她一路跑到外院找到书房,又躲开婆子围堵,打王韵清那一竹竿又狠又准,确实超出了一个瞎子该有的本事。 不怀疑反倒奇怪了。 好哇,她刚想计较卢离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他们倒先急着来探底了。 风离接了筷子,就着金珠指引夹了一筷子鸡子,在金珠的注视下慢慢往嘴边送。 金珠面无表情,站得更远些的银珠却皱了皱眉,别开了脸。 风离把筷子“啪“地一放,鸡子掉落桌上,她声音不高不低:“这饭怎么吃。再让杨姨娘等下去,怕是满府都要嚼我舌根了,请进来吧。“ “是。“ 金珠垂下眼,不动声色的将那盘鸡子连带掉落的碎屑收拾走。 不多时,杨蘅一行人被引进院子。 东厢房房门大敞,风离一身中衣大喇喇地坐在饭桌前,满桌膳食几乎未动。 杨蘅眉头倏地拧起,忙又松开,客套的笑堆上来: “大姑娘用饭呢?也是,这春日的天确实渐渐热了。恰好,我带了裁缝来,给大姑娘量尺寸做嫁衣,顺便做应季的衣裳。“ 方才那一晾,杨蘅识趣多了,倒是旁边的圆脸小丫头,眼里能喷出火来似的瞪着风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稳住(第2/2页) 风离记得这时候卢媖十六岁,正是跳脱的年纪。 她周身有极淡的白色气体,天瞳标注:福泽深厚。 风离转头吩咐金珠看座,也和气地笑了笑:“姨娘吃了吗?不如一起?“ 杨蘅连声笑着称“用过了“,把其他人留在院子里,自己到风离旁边坐下,目光落到桌面丰盛的饭食上。 风离撇开视线。 这能看出什么,卢意之掌家,自然不会在明面上叫人挑出错来。 杨蘅额头不高,尚算饱满,淡眉,圆眼,眉宇间有浅淡的细纹。 风离那一脑袋玄学理论已消化得差不多了,知道这是郁气。 身上很干净,没什么脏东西。 虽说高位之人想要人命自有魑魅魍魉代劳,也干净得很,但书里她被王韵清辖制得头都抬不起来,显然不在此列。 她和王韵清一样,都是没落士族家的嫡女,两人家世相当,王韵清做了主母,她自是不服气。 如今王韵清称病,管家权被夺,她便抖起来,想跑到她这里摆谱? 置办嫁妆确实有油水可捞,但风离这婚事是烫手山芋,只怕她打错了算盘。 ”哼,还不是四姐姐好心,即便你抢了她的郡王妃,她待你也是极好的。“ 卢媖一屁股坐到另一头的凳子上,愤愤不平。 哟,还有个打抱不平的。 ”媖儿!“ 杨蘅脸色微变,转脸连忙和风离赔笑:”六丫头不懂事,她和四姑娘关系好,难免……“ 一开口又觉得不对,这郡王妃本就是风离的,因为她瞎了,大家才默认这郡王妃由卢意之来当。 越想解释越急,越急越说不明白。 风离:”……“ 怪不得不得卢承远的宠,也怪不得王韵清能拿捏她一辈子。 嘴笨成这样,自己女儿不去当卢意之的跟班,日子得苦成什么样? 就这还想和她叫板,在她手里挤油水? 风离递了个台阶:”姨娘来这是?“ ”哦“杨蘅如蒙大赦,提到正事,话便多了: ”老太君让我帮着置办大姑娘的嫁妆,接下来怕是要时常叨扰,大姑娘对衣裳首饰日用器具有什么偏好,或许可以和我说一说。“ 风离确实对嫁妆有想法,和杨蘅却说不着。 卢离亲生母亲死后,嫁妆就由卢家保管,如今她要出嫁,他们自然该还回来,但怎么让他们还…… 风离拉回思绪,示意金珠银珠出去。 二人互看一眼,杨蘅在旁,她们不好明面上忤逆主子,便退下了。 风离想到刚才卢媖在院外的言论,笑道:”我又看不见,对样式能有什么要求。“ 杨蘅面露尴尬,卢媖也一脸心虚的看向别处,风离才开口: ”倒是有一点,这寻常的衣裳我穿着累赘,劳烦姨娘帮我盯一盯,样子按我要求的做,然后帮我采买一些石刻碑帖,我想练练字。“ 杨蘅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面露为难:”这……“ 风离了然,杨蘅以为走个过场,根本没想到她真提要求。 毕竟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有什么可提的。 自从见了那口唾沫,桌上的饭食看着便反胃,摸索着将脸前的那碗汤往里推了推,语气平淡的仿佛话家常: ”杨姨娘是想给六妹妹攒嫁妆吧。“ 杨蘅“蹭“地站起来。 坐在旁边,因为被无视气成河豚的卢媖都吓了一跳。 杨蘅回过神,惊慌地扫视厢房四周,见房里只有她们三人,反倒院里候着的仆从和裁缝因她这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风离侧了侧耳朵:“是凳子不稳么?“遂扬声,“来人,给姨娘换个凳子。“ 金珠悄声进来换了,又悄声退下。 杨蘅这才气短地扶着桌沿,坐回新凳子上。 风离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六妹妹的婚事,姨娘再插手,反倒害了她。“ 第8章 等鱼上钩 第8章等鱼上钩 防着杨蘅再闹出什么动静,风离顺势沿着桌沿,摸到她的手轻轻按住:“杨姨娘,我这凳子可不能再换了。” 杨蘅没出声,卢媖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蘅连忙将她揽进怀里,绷着脸往门外一推:“你先出去。” 卢媖一脸不信,直跺脚:“小娘!” 杨蘅像撵只不听话的小猫儿似的,硬是把她搡了出去。 卢媖鼓着腮帮子,拖着步子往院里走,边走边不甘心地回头张望。 杨蘅这才转回脸,面皮绷得发紧,语气里的不悦几乎压不住:“大姑娘,慎言。” 涉及到儿女的婚事,杨蘅仿佛瞬间给自己镀了一层硬壳。 风离也不急,拎过紫竹杖,指腹轻轻摩挲杖首那枚油润细腻的白玉:“我闲着没事喜欢琢磨暗相,杨姨娘可愿让我试一试?“ 杨蘅没料到她话题忽然岔到这上头来,倒也没驳她的面子,伸出手来。 风离握住她的手,指节、掌缘、虎口一路按过去,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从指腹触到第一条掌纹开始,她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杨蘅微微蹙眉:“大姑娘,这是何意?“ 风离轻轻叹了口气:“杨姨娘的忧虑我自然明白。姨娘不必多说,我只问,那户人家可在东北方位?“ 杨蘅眉心微动,显然被说中了。 风离继续道:“莫不是姓韩吧。“ 杨蘅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风离一脸高深莫测。 书里写,卢意之嫁与墨清尘后,卢媖不久便嫁给了同属士族的韩家嫡四子。 那韩四郎才名在外,极有可能门荫入仕,卢媖算是高攀了。 嫁得这般快,说明杨蘅早就在暗中替她物色。 为了等墨清尘的婚事,卢家各房适龄姑娘都压着没嫁,卢离二十岁,卢意之十八岁,杨蘅自然怕卢媖也熬成老姑娘,偷偷替她打算,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书里对婚后的卢媖着墨寥寥,只说她神情郁郁,没过两年便没了。 若真是福泽深厚之人,怎会如此短命? 不是卢媖本身的问题,便是婚事有鬼。 风离一脸沉重摇了摇头,把杨姨娘的手推回去:”最后一句,姨娘可给出过六妹妹的八字?“ 她记得术法里,有夺人气运的邪术。 杨蘅神色绷紧,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风离见状,便不再追问。 话说到这份上,也够了。 她侧过头,扬声叫了金珠:“殿下送了我一些小玩意,分出一只给六妹妹带着,也好和姐妹们同享欢喜。“ 金珠应了声“是“。 卢媖在院里远远呛声:“谁稀罕你的东西。” 风离眼皮都没抬:”你四姐姐也有,你不要?“ 卢媖看到金珠抱着盛海棠干花的盒子,不吱声了。 杨蘅倒没忘了今日来的正事,叫了两个二等女使上前:“怕大姑娘人手不够,让她们帮衬一二也好。“ 风离来者不拒,转头叫了半夏。 半夏面露为难:“姑娘,这不合规矩,只怕别房姑娘要闹。“ 风离借势开口: “我这卢家大姑娘也做不了几天了。堂堂未来郡王妃,房里多几个丫鬟就坏规矩了?谁觉得不忿,我也不怕到祖母面前分说。“ 半夏还要再说,风离声线一沉:“怎么,这个院子里我做不得主?“ 半夏忙垂下眼:“奴婢这就带她们安置。“ 杨蘅似已做好碰一鼻子灰的准备,见风离收下了人,反倒意外。 但她此刻满腹心事,只说了句“下次再来拜访”,留了裁缝给风离量尺寸,便拉着吱哇乱叫的卢媖匆匆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等鱼上钩(第2/2页) 饭食早已凉透,风离顺势让她们撤了早膳,吩咐煮一碗鲜肉馄饨来。 等馄饨的功夫,便让裁缝量尺寸,又说了自己想要的衣裳样式。 裁缝听得面露难色,倒没敢说做不了,承诺画好样子后再来给她过目。 风离与裁缝讨论得正起劲,馄饨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一连折腾了三回。 好容易打发走裁缝,一碗新做的馄饨才终于递到面前。 风离不动声色地先看了看汤水,清亮见底,没有异样,这才低头咬了一口。 鲜嫩的肉馅唤醒了沉寂已久的味蕾,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会儿卢家应当还不敢给她下毒,可这样的滋味,就算有毒她也认了。 如果老许在,一定又会边拍着大腿边笑话她。 她思绪顿了一顿,三下五除二喝了个底朝天,突然跑到院中那簇潇湘竹下,摘了竹叶在手里揉着玩。 金珠目露疑惑的给她递帕子。 风离这才把叶子一扔,接帕子擦嘴。 帕子还没离手,院门口便传来通报声,墨清尘送的追礼到了。 风离当即在人前打开提盒,里头都是些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 她指尖沿着各层摸了一圈,没找到夹层,做的倒是隐蔽。 随即不动声色地收手,面上只作苦恼,叹气不知道回什么礼才好。 洗过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亲自捧进卧房,仔仔细细码到架子床最里侧,又问半夏她的贵重物品都收在了哪里。 半夏引着她打开放贵重首饰的抽屉,新来的两个二等女使便在一旁归整收拾。 风离摸出墨清尘给的那枚玉佩,一并放了进去。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那闲散神情才卸去大半。 饵已经洒下,只看鱼上不上钩了。 他们这么紧张墨清尘对她的态度,还有什么饵,比墨清尘送来的提盒更有诱惑力? 她瞥了一眼光幕,限时还剩一天半。 做完这些,风离叫上金珠,穿好衣裳,拿上海棠干花,往卢意之的清晖院去。 卢意之的院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青石铺地,粉墙黛瓦,檐角挂着风铃,气派清雅。 门额上“清晖院”三个大字写得端方秀润,与风离那小破院子简直云泥之别。 说明来意,却见一个锦衣女使从大门里款步走出。 卢意之的贴身丫鬟春熙,见了风离盈盈一福,眉眼弯弯,甚是讨喜: “大姑娘,不巧,四姑娘出府去了。大姑娘若着急,可留话给奴婢,奴婢代为转述。” 风离倒不是真心为墨清尘做事,她总觉得这两人关系有些不对劲,却又抓不住线头。 便轻哼一声:“怕不是故意躲着我吧。” 春熙笑得和煦如风:“大姑娘哪里的话,等姑娘回来,奴婢自会给姑娘传话。” 这清晖院的下人个个训练有素,滴水不漏,见试探不出什么,风离便也作罢,带着干花原路折返。 刚到院门口,便见一个小药童扶着个人踉踉跄跄迎上来,正是胡府医。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左颊还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不久前刚磕碰过。 见到风离的瞬间,他几乎是扑过来的,药箱在腰间晃得叮当响,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大姑娘……!“ 半夏正将胡府医送出门,见状便道: “大姑娘回来的巧,胡府医说昨日开的方子,不见大姑娘派人去取药,便亲自送来了。我让他把药留下,他也不肯,说惦记姑娘伤势,想给姑娘复诊呢。” 胡府医这模样,可不像是来复诊的。 风离视线扫向胡府医胸口,不过一日,那黑气更浓了。 她笑意不改:“请胡府医进来吧。” 第9章 咬钩了 第9章咬钩了 风离刚进院子,银珠便迎了出来,眼尾耷拉着,一副不甚情愿的模样。 半夏弯着唇角,引胡府医往东厢房走。 风离目光在两人脸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这才东厢房的矮塌落座,让胡府医诊脉。 胡府医眼皮跳得厉害,显然心思全然不在脉象上。 他抬眼看了看风离,复又垂下去,余光飞快扫过左右,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闭上了。 左右站着金珠银珠,半夏立在风离身后,今日三人倒是到得齐整。 她偏了偏头,就见杨蘅送来的那两个二等女使,缩着肩膀候在了屋外。 这时候支开人反而欲盖弥彰,打草惊蛇。 风离掩唇轻咳一声,心头掠过冷意。 碍事。 她换上一副闲聊的语气,闲闲开口:“听着胡府医气息不稳,这是怎么了?“ 胡府医面露急色,意识到失态又赶紧稳住,答道:“回姑娘话,卑下不小心磕了。“ 银珠噗嗤笑出声:“您头上这绷带厚的,可不像磕的,倒像……“ 半夏一记眼神递来,银珠负气闭了嘴。 风离只当不知,饶有兴致地问:“倒像什么?“ 银珠赌气道:“大姑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乱说的。“ 胡府医抬袖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讪笑着接话:“近日晦气得很,胸口也疼得厉害,所以卑下才想给大姑娘复个诊,然后跟府里告个假,好好歇一阵子。“ 这是看她身边都是眼线,要缩回去了? 风离笑道:“上次玩笑,虽说冒犯了府医,但煮了柏叶沐浴确能让人浑身清爽。府医若得闲了,不妨试试。“ 胡府医神情纠结了片刻,才往前倾了倾身子,苦笑道:“不怕大姑娘笑话,卑下确实试了。“ 风离问:“如何?“ 府医额角沁着汗,一脸滑稽又窘迫的模样:“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那就是有效。 那就还有得谈。 他这副模样逗得屋里半夏三人笑出了声。 半夏不由笑道:“府医自己还是个大夫呢,倒信起这些来了。“ 府医不敢得罪这些光鲜体面的女使,陪笑道:“谁说不是呢,大约是操劳过多了。“ 风离也跟着玩笑:“那我再说一个,听说玉能养人。府医寻块好玉温养一番,说不定也管用。下次府医若来,不妨拿来给我们瞧瞧。“ 半夏她们又笑起来。 胡府医目光微动,很快又垂下去,嘱咐了一番汤药该怎样熬,便提了药箱告退。 折腾一番,已到了下午,午饭便用得迟了。 她现在身子虚,刚搁下碗筷便犯了困,便让人搬了张躺椅,往廊下竹荫里一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被动静惊醒时,风离其实已经醒了一阵了。 银珠的声音从主屋传来,又脆又尖:“没眼色的贱蹄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在我头上踩一脚!“ 紧接着是半夏压着嗓子的呵斥:“闹什么!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仔细污了大姑娘的耳朵,还不退下。“ 听她这意思是想揭过去,风离忙坐起身,扬声道:“怎么了?“ 主屋霎时一静。 片刻,半夏带着银珠和另一个二等女使走了出来。 金珠手上拿着帕子,拧了递到风离手上,风离接过来慢慢擦脸。 半夏道:“大姑娘,不过是两人闹了点口角,奴婢这就带她们下去领罚。“ 风离边擦脸边观察。 银珠那张狂劲儿卸了大半,神色发虚;旁边那个却怯怯的,听到“领罚“二字,肩头不自觉地缩了一缩。 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人。 风离往那二等女使的方向偏了偏头:“听声音一个是银珠,另一个是谁?“ 半夏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并未报过名姓,忙道:“回姑娘话,是明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咬钩了(第2/2页) 当时杨蘅让风离起名,风离便循着“珠“字辈,取了明珠、宝珠。 都是钱,听着就喜庆。 就见半夏给银珠使了个眼色,银珠提裙子便要脚底抹油,明珠眼中则溢出一片悲戚。 风离把帕子往金珠手里一扔,带了几分被搅了午觉的起床气:“说说吧,怎么回事?“ 半夏开口就拦:“大姑娘,何必为奴婢间的腌臜事坏了心情。“ 风离脸一沉,往躺椅上一靠,语气却不紧不慢: “半夏,你是一等女使,我本该敬着你。但我不知道卢家原是这样教下人的,主子说话,不作数?“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半夏闻言提裙便跪了下去,垂头低声道:“奴婢僭越了。“ 她这一跪,银珠连忙放下裙子,老实站住,又磨磨蹭蹭地挪回来;明珠则愈加瑟缩。 风离这才伸出手,似乎要去搀半夏,在空中划拉了一圈,没碰到人,便又收了回来: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老太君该怪我不好好待她身边的人了。“ 帽子一顶接一顶。 半夏哪里还跪得住,忙提裙站起来,不用风离再开口,转身便呵斥道:“还不一五一十地给大姑娘说说,怎么回事?“ 银珠一掐大腿,眼眶便红了,声音里也夹了哭腔: “大姑娘,奴婢在屋里头熏香呢,明珠非要进来擦洗。那味儿不就散了嘛,奴婢活白干了,她安的什么心呐。“ 明珠一个劲摇头:“不是的,大姑娘,不是的。“ “就是!她就是!她从一来就看着不老实,肯定起了歪心思!“ 银珠面露不忿,仿佛自己才是受欺负的那个,转脸对着风离时,声音又一下软了下来, “大姑娘,奴婢才是先来的呢,您不能来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吧。“ 半夏冷了脸:“银珠!“她看了看风离的脸色,“怎么跟主子说话的。“ 银珠一脸委屈:“奴婢说的真的嘛。“ 风离还没被人这样撒过娇,忍不住笑了一声,对银珠倒是刮目相看了。 这银珠也是个人才,怪不得被派过来当细作。 一直沉默的明珠看看风离,又看看半夏,再看看银珠,一脸惶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姑娘,不是这样的。这个时辰本来就是奴婢擦拭的时辰,是银珠姐姐硬要进屋熏香,奴婢怕干不完活才说了几句。“ “胡说!“ 银珠声音瞬间拔高,“我看你才心思不纯!你着急把我赶走,当我没看见你在主子抽屉匣子那里转来转去?本来想给你留些脸面,你反倒攀咬起我来了!“ 半夏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忙道: “大姑娘,这倒不难查。她们几人的活都有排班,这个时辰确实是明珠的班,银珠的活排在午饭前。“ 说着,她话锋一转:“但擦洗抽屉匣子,却用不了那么久。安全起见,请大姑娘查一查,可曾丢了什么东西?“ 明珠眸光一颤,猛地看向半夏。 风离不为所动地偏偏头:“那银珠排班的时候干什么了?“ 半夏脸色微微一顿。 银珠嘟囔道:“被半夏姐姐训了一顿,时间不够了,奴婢便想往后拖一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随即又瞪了明珠一眼:”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敢顶嘴的是不是?“ 明珠跪在地上一副咽黄莲的模样。 风离早就发现了,银珠这姑娘很爱偷懒。 又问:“那金珠呢?“ 金珠忙一福:“回大姑娘,奴婢在书房整理。“ 风离暗暗啧了一声。 她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就演了一场大戏。 鱼儿咬钩了。 第10章 收网 第10章收网 风离早留心过三人的分工。 半夏统管全局,里里外外脱不开身;金珠银珠近身伺候;宝珠明珠来了之后杂活才分出去些。 但真正单独在卧房呆过的,只有金珠、银珠、明珠三人。 是谁呢? 风离眉心微蹙,叹了口气:“竟不想发生这种事。“ 她顿了片刻,指尖在盲杖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那就去屋里看看吧。” 半夏在前头开路,面上瞧不出什么,银珠跟在后头,唇角不自觉翘了翘,脸色松快不少,明珠则忧心忡忡地缀在后头。 金珠递过盲杖,在旁照应,垂着眼,神色如常。 宝珠正在花厅擦拭桌案,见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半夏三两步走到抽屉前,等人都到齐了,才将抽屉缓缓拉开。 风离的贵重物件本就不多。 一只金镯子此刻正戴在她腕上,手里是老太君赏的紫竹盲杖,再有便是墨清尘从腰间拽下来的那枚玉佩,以及当日王韵清逼问清白时墨清尘表明态度送的一套赤金头面,除此以外,再无别物。 然而抽屉一拉开,赤金头面还在,白玉玉佩却不见了踪影。 明珠脸色”唰“的一白。 银珠眼睛一亮,小脸一扬,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大姑娘,玉佩不见了,奴婢说的没错,明珠有鬼!“ 她上前一把拽住明珠的胳膊,”小贼,看你往哪儿跑!“ 半夏看向金珠,下颌微抬。 金珠便走过去,伸手在明珠身上细细搜了一遍,搜完后退开半步。 明珠抖着没有血色的唇,由着她动作,一声不敢吭,只一个劲地辩白:“大姑娘,不是奴婢,真不是奴婢……“ 半夏蹙了蹙眉,转向风离:“大姑娘,没搜出什么,是否要搜她们的床铺?“ 风离没有立刻答话,偏头唤花厅的宝珠:“去叫人拿些黎檬子来。” 宝珠愣了一下才称是,放下抹布赶紧照做。 等黎檬子取来,风离笑道:“你们也知道,我爱听些玄乎的趣事。听说这东西能让做了坏事的人现出原形……“ 她微微侧脸,“金珠,你把汁水挤出来,涂到每个人手上。” 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一番胡言乱语。 半夏面上无奈一闪而过,却也没多问,和金珠一道将汁水挤了,涂在屋里所有人手上,连花厅的宝珠也没落下。 银珠涂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凑到明珠跟前晃了晃。 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 然而几息之后,半夏正要将碗收走,目光无意间扫过银珠的手,动作猛然顿住。 她一把抓住将手背在身后的银珠,强行将她的手拽了出来。 只见那双保养得细腻白皙的手上,点点黄绿色正沿着指缝和掌纹缓缓洇进皮肤里。 银珠脸上的笑僵住了。 半夏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情,才道:“大姑娘,银珠的手上显了色。“ 她语气些许迟疑,“但就凭这个便认定她偷了东西,怕是说不过去。“ 风离则面露失望:“方才没和你们说。我一个瞎子,手边的东西总丢,所以都会涂上记号。“ 她顿了一下,声音淡下去,“这东西碰到黎檬子汁就会显色。“ 她在提盒上涂了竹叶汁,竹叶汁遇酸变绿。 玉佩上自然是没有的。 半夏怔了怔,随即咬牙看向银珠,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银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银珠目瞪口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愣了片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收网(第2/2页) 她跪着往前窜了几步,一把拽住风离的衣裳,十指攥的指节发白: “大姑娘,不是奴婢!奴婢平日里是爱偷懒了些,还为此挨了半夏姐姐的训,但绝不可能偷东西的!大姑娘,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她猛的转向明珠,眼眶泛红,指着她厉声道,“大姑娘,肯定是她!她打水擦拭,手肯定沾过水了!奴婢真的看到她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她诬陷奴婢!” 明珠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指认,人都看傻了,只会反复辩驳,声音发颤:“不是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金珠则垂手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几人的反应,风离尽收眼底。 如果银珠是借熏香的由头去查看提盒,刚好撞上进来擦洗的明珠,那她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宝珠一直在花厅,未曾离开。 风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半夏为什么偏偏在那个空档训斥银珠? 如果金珠当时在书房整理,卧房便空无一人。 以金珠的聪慧,支开宝珠再溜进卧房,根本不是难事。 金珠定然也碰过提盒了。 半夏训斥银珠,是在给金珠打掩护。 她手上没显色,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洗过手了。 风离想起自己扯竹叶的时候,金珠就在旁边跟着,还递了帕子过来。 看来是被她察觉了。 风离心中啧了一声。 倒是警觉。 罢了,本来就是条件简陋,临时做的局。 金珠搜了银珠的身,两次都没搜到。 风离抬手按住胸口,一脸伤心:“那可是殿下赠我的信物……“ 半夏此时满脸懊恼,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赶紧道:“大姑娘,奴婢这就叫人去搜。“ 她匆匆吩咐金珠,“把人看紧了。“ 半夏刚走,银珠就扑了过来,膝行几步,一把攥住风离的衣角,仰起脸来,双目圆瞪,脸上泪痕交错,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大姑娘,不是奴婢!奴婢一定是不小心沾上的!求求大姑娘别把奴婢送走,奴婢会死的……大姑娘……” 银珠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鲜活劲儿,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金珠站在一旁,面上闪过一丝不忍,脚步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又生生顿住了。 明珠却先她一步抢上前去,眼底竟带了狠劲,用力去拉银珠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攥着风离衣角的手指。 金珠不由看了明珠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 风离也觉讶异。 看来这明珠并非一味的包子。 从银珠嘴里审不出玉佩的去向,便被拉下去关到了耳房里。 银珠被拖走时还在嘶声喊冤,声音一路从正屋拖到院门口,终于被门板隔断。明珠的嫌疑也未彻底洗去,局促地候在一旁,低着头,两手绞着袖角。 风离便坐在花厅,等着半夏的搜索结果。 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屋里掌了灯。 正屋门扇大开,院中情景一目了然,便见半夏带着一众仆从站在阶下石板路上,提裙跪了下去。 “大姑娘,未曾找到玉佩。“ 半夏深深伏下身,额头几乎贴到手背上,“奴婢治下不严,发生这种丑事,是严重失职,请大姑娘责罚。“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檐下的灯火在她伏低的脊背上镀了一层昏黄的光。 风离指腹缓缓摩挲着紫竹杖上的白玉掌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第11章 唯有活着 第11章唯有活着 风离高坐花厅,夜幕一寸寸压下来,那张透白的脸在昏黄灯影里泛着冷岑岑的凉意。 站在一旁的明珠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半夏伏在下首,脊背僵成一道弧线,一动不动。 许久,风离才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治你的罪?”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紫竹杖,语气淡漠: “玉佩找不到,院子里每个人都有嫌疑。此事系着卢家和皇家的婚约,别说你,就是拿整院子人的命去填,都不够。“ 她顿了顿,语气陡沉:”哪怕是卢家,都不一定担得起。“ 半夏身子猛地一抖,额头又低一寸。 立在一旁的金珠三人慌忙跟着跪下去,屏息伏地。 风离并非吓唬她们,这事,往大了说,就是不敬皇家。 怪罪下来,半夏一个小小的一等女使,命如蝼蚁,碾死不过弹指间。 她视线扫过伏在下首的所有人,有恐惧,有惊慌,有淋淋大汗者,有僵直不敢动者。 怪不得末世基地那些怪物,哪怕踩着累累人骨,也拼了命往上爬。 原来如此。 她缓缓站起身来,紫竹杖敲在地面,在死寂的院中,异常清脆。 “我知道你们有各自的主子” 她停在阶前,袖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声音不高不低: “但在你们把消息传出去之前,不妨想一想,这件事透露出去,你们自己,和这满院子的人,能否脱身。” 高高在上的主子们怎么会在乎她们的死活? 他们只在乎消息有没有用,能不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伏在最前面的半夏整个身子都压低了,后颈衣领洇出一片深色。 风离这才缓缓开口:“此事,我不欲追究。玉佩没有丢,是银珠手脚不干净,偷了房里的吃食。” 她立在阶上,身后长灯在她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斜斜延伸出去,正好罩住阶下半夏单薄的身形。 风离偏了偏头,唤了一声:“半夏,你可明白?” 半夏身子一颤,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贴到冰冷的地面,许久才缓缓抬起脸来。 她目光落在风离逶地的衣角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谨慎,很快她垂下眼去,喉头滚了滚,沉沉一声:“奴婢明白。” 院中其她人这才像被卸了枷锁,紧绷的肩头簌簌塌下来,后背湿透。 粗实丫鬟里,一人微微抬了半张脸,一丝讶异在眼底极快闪过,随即又迅速低下去,埋进阴影里。 余下的人乍然捡回一条命,声音还打着颤的其她人一样,参差不齐地开口:“谢大姑娘开恩……“ 风离点头,遂道:“院子里交给你。” 半夏嗓音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恭顺:“是。” 风离不再多言,转过身,侧脸叫明珠:“你进来。” 明珠肩头猛地一缩,脚下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亦步亦趋地跟着风离进了卧房。 风离在靠窗的矮榻上坐下,随手将紫竹杖靠在一旁,抬眼“看”着局促不安的明珠,声线压低了些:“是不是你?” 明珠吓得膝盖一软,再一次跪下去,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回大姑娘,不是奴婢……奴婢负责保管大姑娘的贵重物品,只是心里不踏实,才想着偷偷检查抽屉,不想银珠折返回来,被她撞见了……” 她语无伦次交代经过,牙齿磕着下唇,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风离微微挑了下眉。 她倒是敏锐。 玉佩当然没丢,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怀里。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她把玉佩放进抽屉,又趁众人不备,明珠低头关抽屉的那一刹那,迅速抽了出来,藏入袖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唯有活着(第2/2页) 但风离没有言语。 这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有用。 明珠终于扛不住,猛地伏下身去,一下、两下,额头撞在地板,血珠子洇出来:“求大姑娘开恩,给奴婢一条活路……” 从头到尾,她没提杨姨娘半个字。 倒是有些忠心在。 风离才道:“罢了,出去吧。” 明珠猛地抬起脸来,额头血糊糊一片,已磕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却一点点亮起来:“谢大姑娘……大姑娘大恩,奴婢当牛做马……” 见她又要磕头,风离不耐烦地摆手。 明珠退出去,风离靠在矮塌上,背后湿冷一片。 虽然不够伶俐,但她没得挑。 再说身契也没拿到,尚早。 门外传来半夏的声音:“大姑娘。” 风离坐直身子,轻吸口气:“进来。” 哪怕知道她看不见,半夏进门时腰背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垂着眼道: “大姑娘,若想将此事瞒住,就得直接把银珠发卖给人牙子。今日已宵禁,只能等到明天了。” 风离对宅门里的规矩不甚了解:“此事你能办?” 半夏顿了顿:“银珠……” 她迟疑了一下。 风离的脸沉了下来。 半夏一咬牙,道:“她身契在大娘子那里,不用经四姑娘的手。奴婢好歹在老太君跟前侍奉过,大娘子又病着,奴婢一定会要到身契。” 果然是王韵清的人。 半夏这样能干,倒省了风离操心。 她多问了一句:“银珠会如何?” 半夏摸不透风离的意思,斟酌着道: “这种记了污名的婢子,到了人牙子手里便卖不上价了,或被卖到伎馆,或被转手给些落魄户。银珠知道轻重,不会乱说的。” 她觑着风离的脸色,声音又低了低,“若大姑娘实在不放心,奴婢也可给些钱财,让人牙子……”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风离当然明白。 她眼前突然浮现一张奄奄一息的男孩的脸,这张脸她很久没有记起来了,以至于面容模糊。 那时丧尸潮刚刚爆发,她整日活在恐惧和惊慌失措里,却还带着末世前的一点天真。 她记得她把手里的面包分给他时,男孩狼吞虎咽的黑亮眼神,也记得面对两个壮汉抢面包,他毫不迟疑指向她的手:“她那里还有吃的!” 那时的她和普通女孩一样,想瘦,爱美,能有什么反抗能力? 自然是被抓到了,至今为止她都记的男人们的污言秽语,以及肋骨断裂传来的清脆声响,如果不是一个丧尸突然闯进来…… 风离把思绪从远处拽回。 从自那时起,她就告诉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谁说银珠就没有用了呢。 “让她闭嘴。” 风离淡淡道:“发卖前,把口供手印留下来。” 半夏动作一顿,垂下眼:“是。” 风离睡了一个尚算安稳的觉。 明珠取代了银珠的位置,不需要她发脾气,只需吩咐不用守夜,明珠就会率先把略显迟疑的金珠拉出去。 第二天一睁眼,天瞳使用期限还有一天。 内伤恢复显著,晨起稍微活动,气血已经平稳多了。 得找恶灵补充能量了,而恶灵,恶人死后才有。 用过早膳,院外通报杨姨娘求见。 风离刚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搁了盏。 来的真快。 门刚打开,杨蘅就匆匆进院,脚步间略显慌乱。 “大姑娘!” 第12章 换了副气象 第12章换了副气象 杨蘅的目光落到风离身后的明珠身上。 明珠额头缠着绷带,看着颇为惨烈,精神头却不错。 杨蘅怔了一下,神色添了几分肃然。 她今日是借着商量嫁衣样式的由头来的,将画好的样子一一铺在花厅桌面上,指尖点着纸面,开始介绍花样纹路。 金珠上了茶便默默退下,明珠随侍在侧。 杨蘅指尖顿了顿,在纸上戳出一小片褶皱。 不过一日,这听竹轩便换了副气象。 风离由着杨蘅心中百转千回,自己则盘算着昨晚从提盒盖夹层里抠出来的银子。 十个五两的小银锭,一共五十两。 昨日问了明珠,买个普通婢女需要二十两,这五十两根本不禁花。 风离额角青筋跳了跳。 墨清尘真是抠到家了。 她还是得想办法自己挣钱,不然卢离这债讨到何年何月? 风离身为卢家嫡女,月例三两,还是托了“郡王妃“这个名头的福。 没有别的进项,光靠这点银钱过日子,可谓艰难。 怪不得杨蘅想在她嫁妆里榨油水,想做点事,稍一盘算,哪哪都缺钱。 再看一眼天瞳使用期限、快见底的能量池,只觉两眼发黑。 等等。 风离眉心微动。 她倒真可以和杨蘅合起伙来,一起榨自己嫁妆的油水。 反正她这“郡王妃“就是张大饼,趁着卢家还没回过味来,能捞就捞,晚了可就没了。 她脊背一挺。 “大姑娘,我昨日叫人去查了查那韩家,打听到些消息,说他家有苛待婢女的名声,一两年间,总有人从后门抬出来。“ 杨蘅压着嗓子,索性也不遮掩了: “这名声虽然难听,倒也还算不上大事。只是昨天牵线的良娘子又来寻我,给我一件信物,说是韩家给六丫头的诚意。“ 世家之间规矩森严,不许男女私相授受,但给个小物件当做信物,也不算逾矩。 杨蘅边说边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水滴形玉坠:“这本也没什么,但那良娘子反复嘱咐要时刻戴着,我这心里就越发不踏实,便想来请大姑娘拿个主意。“ 风离接过玉坠,捏在指尖,沉默不语。 在她视野中,坠子黑气缭绕,被她一捏,骤然扭曲起来。 是「污秽」。 人死后执念与浊气相合而成。 原本污秽冤有头债有主,不会牵涉无辜,偏偏有心术不正之人在玉石里设阵,以污秽为引,吸食他人福泽。 佩戴相同阵玉的人,便可延年益寿、增强气运。 杨蘅觑着风离神色,声音都有了颤音:“可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 但处理污秽会消耗能量,风离不干白工。 杨蘅倒也上道,忙朝外头候着的贴身嬷嬷招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嬷嬷便匆匆退下。 “大姑娘要什么,只管和我说。先前要的那些东西,来之前我已让人置办好了。“ 杨蘅目光扫过垂手在侧的明珠,顿了一下,又道,“不想明珠运气好,得了大姑娘青眼……“ 说着,贴身嬷嬷已折返回来。 杨蘅从她手里接过两张身契,放到桌上,推到风离跟前: “我怎好耽误她的前程。至于宝珠,大姑娘用着顺手便留着,不顺手,打发了就是。“ 明珠身形一震,忙朝杨蘅蹲身一福,这才转向风离,郑重其事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那头磕得结结实实,她额上本就有伤,这一磕,血色又洇了出来。 风离目的已达到,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她沉吟片刻,才开口:“六妹妹戴上这玉,只怕活不过两年。杨姨娘若是不信,大可让她戴几日试试,看看她是否精神萎顿、变得嗜睡。“ “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换了副气象(第2/2页) 杨蘅脸上瞬间浮起怒色,扬手就要砸那玉坠,被风离一把按住。 反应这般剧烈,看来杨蘅已经试过了。 方才说什么“觉得不踏实“,只怕是卢媖戴上之后举止异常,她起了疑心。 本来风离不挑破,那些细微变化未必会让杨蘅多想,但经她一番装模作样地提点,杨蘅想不多心都难了。 “本来你砸了玉坠确实无碍,但六妹妹的八字已经给出去了,这玉反倒砸不得。“ 杨蘅惊怒交加,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道:“我与他韩家无冤无仇,他为何如此阴损地害我媖儿?“ 风离默然。 若不挑破,这事一本万利、毫无风险,换谁能经得住诱惑? 杨蘅猛地攥住风离的手,指节攥得泛白:“大姑娘,媖儿好歹是你的妹妹,你一定要救救她。“ 风离便让她附耳过来。 杨蘅听完,匆匆离去。 风离总算松了口气。 杨蘅为了自己女儿,定会尽心去查那用邪术害人之人。 这种人死不足惜,死后必会斩出恶灵,她的能量池便有救了。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得另想法子应付眼前能量不足的困局。 宝珠和明珠将杨蘅送来的石刻碑帖与文房四宝搬进书房,一一归置。 上次去清晖院之后,卢意之特意着春熙送来了贺礼。 那海棠干花依然没送出去。 着人去问,卢意之依旧不在府里。 呵,摆明了在躲她。 此时半夏匆匆回来,屏退左右,朝她一福:“大姑娘,都办妥了。“ 她低低禀报,身契已拿到,人牙子已把银珠带走,不是府里常用的牙行,半夏多给了银子,牙行会把人卖给有怪癖的雇主,这人也就活不了了。 风离点头,不动声色的问了些细节,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随即拿起杨蘅刚送来的竹管硬笔,指腹一捻,眉头微皱:“这笔不好,叫上明珠金珠,我们上街自己买。” 半夏后退一步:“是。” 京都实行坊市制,商民分明。 商用坊市分东西南三座,居用坊市则据离皇城远近分出三六九等。 卢家原本住在皇城边上的厚德坊,后来搬到了隔了三个坊市的吉祥坊。 风离对整个京都的了解仅限书中的碎片信息,所知了了。 明珠是杨蘅带到卢家的家生子,对京都熟悉,借着聊京都见闻试探金珠的深浅,金珠滴水不漏,倒是帮风离加深了京都印象。 马车刚进东市,嘈杂的商贩吆喝声便纷至沓来。 车窗外人来人往,满目喧腾的烟火气,明珠神色灵动了不少,连金珠眉宇间都多了一丝鲜活。 风离也难得有些怔忡。 金珠扶着风离进了轩文斋,这是东市最大的文房四宝铺子。 掌柜是个典型的圆肚弯眼的中年男人,楼上设有供客人试用的单独雅间,风离挑了一堆笔墨。 上楼时,与一个方脸婆子擦肩而过,金珠正被明珠拽着说话,并未留意。 风离刚进雅间,金珠便要跟进去,被明珠一把拉住。 明珠悄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压低声音道:“金珠姐姐,大姑娘怕字丑被人瞧见,咱们就由着她罢。“ 金珠眉头紧拧,仍要往前:“可大姑娘若是磕了碰了……“ 明珠迈了一步挡在她跟前,紧紧抓住门框,拙劣的扯了个笑:“姑娘磕了碰了,咱们再进去就是。“ 金珠抿了抿唇,只得作罢。 伙计放下风离挑好的东西便出去了。 两人的对话,风离在雅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身,迅速从一个放书画的画缸里掏出一套黑色男子衣裳、一个大面戏面具,还有一双皂靴。 三两下换好,开窗从二楼翻身而下,落地无声无息。 第13章 万恶的资本家 第13章万恶的资本家 杨蘅虽被王韵清压了一头,到底是世家女儿,手底下总能挑出两三个得用的人。 雅间里的衣物,便是借了借用杨蘅马车的由头,由明珠递的信,事先商量好让人提前放在轩文斋约定的雅间里。 杨蘅此刻满脑子都是卢媖的事,对风离的需求无不满足,也识趣地不打听她要做什么。 风离盯着能量池,气血上涌便停一停,等呼吸稳了再继续,一路顺着小巷摸到了半夏说的那家牙行。 她在牙行后门的小巷子里猫了一会儿,才见一个生得七歪八斜的男人拽着一个踉踉跄跄的女子出来。 女子换了布衣,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再无先前的鲜活。 正是银珠。 “贱蹄子!” 男人见她不走,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往前拖:“老子买了你是你的福气,哭丧着脸给谁看!” 银珠那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仿佛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也仿佛已经预见了往后日子的黑暗。 头发被扯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抓男人的手,艰难地牵了牵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郎君,奴婢不敢了。” 男人并不肯就此放过她,抬手拍了拍她的脸,左右看看巷子里没人,起了歪心思。 风离原本打算让银珠多吃些苦头再出手,眼见男人腾出手来开始解腰带,正要现身,却见银珠“啊”地尖叫一声,闭着眼就朝男人脸上乱抓。 男人吃痛松手,银珠趁机挣脱,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跑。 男人抹了一把脸,不怒反笑,歪着膀子不紧不慢地追上去:“乖乖,爷没白买了你,够劲儿。” 他经过斜斜的巷影,被人伸脚一绊,踉跄两步,张嘴就骂:“瞎了?打扰老子野趣!” 抬脸对上的却是一张狰狞的面具。 风离心中颇是意动。 眼前这东西眉间隐有黑气,和张二郎一路货色,杀了必有恶灵。 瞥一眼能量池,眼见期限已到,拼一把也拼得。 但今天有正事要做,况且临时起意,容易留破绽。 还有时间,再看看。 面具下,风离一脸惋惜,压着嗓子开口:“你那个丫鬟,我要了,多少钱?” “嘿!” 男人一脸惊奇,斜着眼上下打量她。 卢离这副身子骨身量不矮,但因常年营养不良,瘦得像根竹竿,胸部也没什么明显的起伏。 风离不装“卢离”的时候,那股戾气便不藏了,像野兽露出獠牙,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 男人眼神渐渐变了,刚扬起的语调急转直下:“你……你要买啊?也不是不行,五十两,怎么样?” 风离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后腰。 果然,暴力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式。 男人急急退了一步:“诶你这人,不动手啊!你说个数,好商量。” 后腰空无一物。 风离瞥了一眼跑了几步、抱膝蜷在墙边的银珠:“十五两。要不一分没有,自己选。” 男人开始嘬牙花子。 风离不耐的又要伸手,男人忙伸手:“行行行,给钱。” “身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道了一声“晦气”,七歪八斜地走了。 半夏贴了牙行十两,牙行十两卖给男人,风离又给了他十五两,牙行净赚二十,就连这男人都倒赚了五两。 风离暗骂一声万恶的资本家,走到把脸埋在膝头、哭得肩膀直耸的银珠跟前,站定,压着嗓子:“怎么不继续跑?” 银珠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看到风离脸上的面具。 这就是她的新主子,明明事关她的归属,却没人问她的意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闭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万恶的资本家(第2/2页) 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怎么跑?当逃奴死得更快。” 风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想不想活?” * 将银珠安置妥当后,风离便往轩文斋赶。 银珠是王韵清身边的人,既然被派来监视她,那就是心腹。 而心腹,必然知道主子很多秘密。 只是这里的人习惯了把丫鬟婆子当物件、当蝼蚁,随手丢弃时,便把这些事也一并轻慢了。 风离回到雅间换回衣裳,外面的金珠正按捺不住要往里闯。 “大姑娘许久都没动静,要是出了事,你担得起?” 明珠声音急切:“大姑娘没叫人,你不能进!” 风离便开口:“吵什么,进来吧。” 雅间房门被推开,风离手里正揉着一团宣纸,一根蘸了墨的硬笔搁在一旁。 她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我倒不知金珠这么关心我的安危。” 金珠忙垂下头:“奴婢不敢。大姑娘头一回出门,奴婢忧虑多思了些。” 踢到一个纸团,她拾起来展开,上面一片洇黑的墨迹。 明珠急忙夺过来,小声嘀咕:“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说了大姑娘不爱给人看了。” 她边说边往角落里瞄,没看到旁人,才轻轻松了口气。 风离不再管神情各异的两人,点了几样东西,带人下楼。 正听店里有人议论顺仪王娶瞎子做郡王妃的事。 这是京都近来的热门话题,人人嘴上都要过上两句。 “这卢家大姑娘确实痴情,等了十二年,守得云开见月明。但到底双目不便,这娶了如何侍奉夫君?” “说起来,顺仪王之前迟迟不补聘也情有可原。若是我,我也会踌躇不定。” 风离挑眉。 墨清尘不过是续了聘,这坊间口风就发生了变化。 来轩文斋的都是读书识字的文人墨客,说起人闲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明珠急得脸色涨红,捏的裙子起了褶,金珠站在风离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 忽听有人脆生生地接了一句: “哎呀,我当读书人只关心社稷大事,没想到也这么爱嚼人舌根子。” 那声音清脆,一开口便叭叭不停,“人家顺仪王乐意,管你们什么事?还‘若是你’,你有那福气吗?” 有人不忿:“你这人怎么说话,如此粗鲁!” 风离三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大厅里的人影便渐渐显露出来。 只见几个穿着交领青衫的年轻男子,书生模样,个个一脸正气: “我等身为国子监学生,自当对皇家之事有所谏言。郡王妃双目失明,如何履行妇德?” 与他们对话的,是个圆脸小厮,那张嘴像开了光似的: “哟,国子监的学生?我还当是哪个市井泼皮在嚼舌根呢。朝廷养你们读书,就养出这么一副德行?圣人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有门第的世家子弟,哪里听得了这个。 上下打量小厮以及他身后那放“狗”咬人却置身事外的主子,冷笑着摇摇头:“区区穷酸寒门,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风离的视线落在那“主子”身上。 男子身着绿袍,腰束褐皮轻甲,手里还握着马鞭,正专注地挑着一方石砚。 他似有所觉,抬脸朝楼梯处看来。 日光正从窗牖间斜穿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与下颌的线条被勾得冷峭分明,唯有一双漆黑眼眸深不见底。 正是裴慎。 看到风离,他目光一顿:“卢大姑娘。” 雅间的衣物尚未来得及处理。 风离微微蹙眉。 他怎么在这? 第14章 把你忘了 第14章把你忘了 阴魂不散。 风离偏了偏脸,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 明珠和金珠不会在卢家见到外男,不认识裴慎,自然无从提醒。 青禾凑到裴慎跟前,有些幸灾乐祸地小声道:“郎君,人家这是把你忘了。” 国子监那群书生听见“卢大姑娘”几个字,脸色齐刷刷一变,急急忙忙往外走。 青禾扬着嗓子追了几步:“别走啊,刚才不是说得起劲吗?” 风离三人已经下了楼梯。 青禾转头扬起一张娃娃脸:“见过卢大姑娘,这是我们家郎君,裴慎裴大人,咱们之前见过的。” 风离这才一副恍然模样,浅笑颔首:“裴大人。” “大姑娘竟来了东市。” 裴慎目光扫过明珠手里抱着的纸和放硬笔的木盒,眸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微光,话头一转:“我记得,卢家离南市更近。” 身后跟着的金珠蓦然抬了抬眼。 明珠面色一紧。 她们二人不知裴慎的样貌,但这名字在卢家,可是如雷贯耳。 风离唇角牵了牵。 龟孙。 她面上笑意温浅:“大人来此是……?” 青禾欢快的声音插进来:“看来大姑娘对京都不熟,难怪饶了远路,大姑娘有所不知,京兆府离东市只隔着一个坊市,我们大人趁着午休,便来买个砚台。” 他朝门口努努嘴:“国子监离得也不远,所以才碰上那群酸腐书生,大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裴慎淡淡扫他一眼,青禾这才讪讪收了嘴。 风离好涵养的微笑。 掌柜凑上来,笑容殷切:“大人可要上楼试一试?” 立即有小二迎过来:“客官请,楼上天香阁就是。” 天香阁,就是风离去的那间。 按计划,风离走后杨蘅身边的婆子会来把衣物带走,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风离偏头吩咐金珠:“去备车。” 金珠神色顿了顿,应了“是”,才缓步出去。 这边裴慎颔首:“告辞。” 风离忙轻咳一声:“大人今日可忙?” 裴慎眸光轻转,慢慢瞧了她一眼,薄唇才启:“尚可。” 风离笑道:“有个谜团困扰了我许久,不知大人能否解惑?” 裴慎抬眸:“请讲。” 风离微微偏头,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京兆府关的都是无恶不作之人,行刑后他们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就见一方脸婆子急匆匆进了铺子,同小二说了几句便上了楼。 一直候在一旁的小二忙转向裴慎:“大人,有客官说落了东西在天香阁,要去寻一番,小的给您换一间如何?” 裴慎点头:“无妨。” 这才转脸看向风离,“介时自有亲眷收敛,若无亲眷,官府也会代为处理。” 顿了顿,他眸中审视如刀锋般犀利,“大姑娘何有此问?” 那方脸婆子提着个包袱从楼上下来,风离才缓缓笑起来:“日子无聊,总会生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婆子提着包袱消失在了门口。 她往后撤了半步:“多谢大人解惑。” 裴慎眼眸漆黑如渊,越发深沉。 风离恍若未觉。 身后半步的明珠却忍不住绷紧了脊背。 青禾忽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大姑娘问的是往生棺材铺转让的事吧?来的路上我也看见了。大姑娘,它们生意不好可和京兆府没关系。” 风离心中一动。 她没看见棺材铺,青禾这句话倒是递了个现成的梯子。 她笑道:“口说无凭,你是京兆府的人,自然这么说。我倒要去瞧一瞧是不是真的。” 金珠进来禀报,马车备好了。 青禾嘿嘿笑了一声:“大姑娘说笑呢,那凶煞之地,小娘子可万万去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把你忘了(第2/2页) 风离颔首与裴慎告辞,脚步已往外走,闻言却似被青禾那话激起了兴致,忽地顿住,偏头道:“裴大人可敢与我赌一赌?” 裴慎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由忆起那碧绿穗子贴在腕骨上的微凉,漫不经心地答:“赌什么?” 风离已转身往门口走,回头璀然一笑:“自然是赌我敢不敢去。” 门口车水马龙里,佳人回眸,笑中藏锋。 裴慎见罢不由笑哼一声,笑意未及眼底:“大姑娘,棺材铺去的,京兆府可去不得。” 风离只当听不出他话里隐含的警告,转回头去:“大人输定了。” 身后,青禾扶额叹气: “郎君,我磨破嘴皮子忙活半天是为了谁?不就是怕你又把人得罪了吗?什么叫棺材铺去的,京兆府去不得?人家花一样的小娘子,大人你说话怎么和审犯人似得?” “花?” 裴慎挑眉,从风离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提步上楼:“食人花倒是不假。” 青禾捂住脸跟上去:“怪不得连个娘子都讨不到,郎君你离了我可怎么办啊。” 小二笑容可掬地在前引路:“大人,这边请。” 裴慎语似闲聊:“方才那位娘子去的哪间?” “回大人,去的天香阁。” 裴慎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一转:“劳驾,去天香阁。” 身后的对话被风离听了大半。 婆子已把衣物收走,裴慎即便上去探出什么,也不会联想到一个瞎子曾乔装爬窗出去。 出了轩文斋,她差点把盲杖敲出火星子。 末世的人,习惯了死亡比明天来得更快,死后要不暴尸荒野,要不变成丧尸,就没想过收尸的事。 裴慎常年和恶人打交道,本想接近他蹭个恶灵,但他实在难缠。 这里临近京兆尹,若恶徒有亲眷收尸,就近就会到东市买棺。 她怎么就没往棺材铺想? 明珠和金珠小跑跟上来:“大姑娘,我们这是去哪?” 风离语气里压着兴奋:“往生棺材铺。” 【表情】 往生棺材铺。 店面破旧,门板朱漆剥落,檐下歪牌上“往生”二字只剩半边,若非旁边竖着块“吉铺转让”的木牌,倒更像一座等人上门的义庄。 风离毫不迟疑的踏进去,徒留门外一脸迟疑的明珠和金珠。 铺子深处幽晦,几口黑漆漆的棺材半隐在阴影里,墙角歪着纸人纸马,惨白脸上朱砂点出的两颊红得刺目。 “客人要买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纸人堆里幽幽透出来,吓得明珠“嗖”地缩回脚去,差点撞在身后金珠身上。 风离循声转身,一个佝偻老妪从纸人堆后直起腰来,皱纹如刀刻,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几乎与纸人融为一体。 风离开门见山:“这里可有犯人亲眷来买棺?” 老妪行动迟缓,浑浊的眼睛转了一圈,沉默片刻才答:“有。” “多吗?” “要碰。” 风离道:“老人家可要为他们缝补尸身?” 老妪缓缓点头:“是。” 风离心头一松。 既然要缝补,就会停尸在铺,她在这里遇到新鲜恶灵的概率极大。 不用费力杀人,还能补充能量池,这一趟来得值。 她四下转了一圈。 铺子里棺材坯料和纸扎堆得到处都是,通道逼仄,几口半成品横七竖八撂在当间,风水搅得一团乱。 她一脑袋风水理论,摆个招财阵,不费什么事。 正盘算间,铺边牌子“哐”一声被踹了一脚。 一个彪形大汉扛着一个滴血的麻袋闯进来,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买棺!” 第15章 新业务 第15章新业务 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刺鼻。 明珠和金珠忙往两侧退开,一个捂住了鼻子,一个眉头拧得死紧。 只听“哗啦”一声,大汉解开麻袋口,兜底一倒。 一颗血糊糊的脑袋先滚了出来,随即是尚在淌血的身子。 “唔” 明珠和金珠惊叫刚到嗓子眼,又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当场吐出来。 大汉耷拉着眼皮瞟过来,目光在她二人身上黏腻地转了一圈:“哟,好标致的小娘子。” 明珠和金珠不由一缩,不约而同往风离身边靠拢。 大汉这才看到立在店铺深处的风离。 那双狠厉的眼睛像刀子似的在她脸上刮来刮去,又落到她手里的盲杖上,咧嘴笑了:“老子今天艳福不浅,运气也不错。” 风离顾不上他。 就在那脑袋滚出来的瞬间,一股黑气猛地朝她扑面而来,她抬手凌空一抓,唇角几乎压不住。 恶灵有大有小,生前作恶越多便越粗壮。 这只粗如蛇蟒,在她掌中疯狂扭动。 张二郎那只够用三天,这只,七天都绰绰有余。 大汉晃着膀子朝她走来。 “犯了什么事?” 老妪忽然开口,惊得大汉跳了一下,这才从纸人堆里找到她,旋即反应过来是问地上那个,啐了一口:“杀了几口子人。” “要什么棺?” “最便宜的。” 老妪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三两银子。” 大汉咂了咂舌,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数,抬手在油腻的头发上盘了盘,贪婪的目光又落回风离的盲杖上。 “不得无礼!我等是官家家眷,你……你还不退下!” 明珠攥得指节发白,颤着嗓子呵斥出声,虽没吓住大汉,但那话里的内容到底让他迟疑了一瞬。 “客人?” 老妪拿起手中那根包了浆的泛黄竹竿,竿头敲了敲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旁边便是京兆府喝止闹事的告示,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门外还有金吾卫定时巡逻。 老妪又问:“买不买?” 大汉往后退了一步,一时犹豫起来。 风离问老妪:“老人家,你这里可有好木料?” 老妪这才迟缓地将目光挪到风离身上,似是有些疑惑。 另两个小娘子吓得直抖,眼前这人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一只手擎着,像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一般。 她抬起竹竿,慢慢往纸人堆里指了指。 地面堆着乱七八糟的废料,若看不见,走过去非绊倒不可。 明珠白着一张脸,忙开口:“大姑娘别动,奴婢来找。” 她攥着裙摆蹲下身,从纸人堆里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拽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料,双手捧着递给风离。 风离将盲杖搁在一旁,接过来掂了掂:“多少钱?” 老妪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两息才道:“一两银子。” “什么?” 大汉瞬间炸了:“老子一口棺材三两,这破木头就一两?死老太婆你宰客呢?” “不识货,那是上好的柏木。” 自始至终,金珠都缩在角落里,似乎并不想参与到纷争里。 明珠虽也觉得贵,但大汉跳出来横插一杠,她一时摸不着头脑,一脸不知该拦还是不该拦的模样。 风离猜这大汉是见财起意,打算跟出棺材铺再找机会下手。 她把钱花了,他还能抢什么? 如今恶灵在手,她自然来者不拒,但先前刚遇到裴慎,外面又有巡逻…… 罢了,不值得以身犯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新业务(第2/2页) 她抬了抬下巴,明珠取出银子递给老妪。 老妪一脸古怪地嘀咕了一声,把银子放进嘴里咬了咬,这才十分珍惜地塞进怀里。 “走吧。” 风离将那只恶灵拍进柏木里,指腹贴着木面按了一息,拿起盲杖,就在与大汉擦肩而过的瞬间,在明珠金珠看不见的死角: 「破。」 巴掌大的柏木骤然化为齑粉,细尘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一股浓厚的清灵之气扑面而来。 有柏木做介质转化恶灵,需要消耗的能量屈指可数,柏木因此崩坏,落在旁人眼里,却像她徒手把一块坚硬的柏木捻成了细尘。 大汉倏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后退了一步,神情滑稽。 身后只听老妪又问:“客人,到底买不买?” 大汉从震惊中回神,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买了。帮我把他身子缝起来,给他留个全尸,多……多少钱?” 风离听着,眉头微动。 殡仪馆的业务也可以接一接。 她暗暗盘算起来:拿银珠的身契再加上安置她一共十七两,半夏垫付的十两得还,月银剩二两在明珠手上,拢共能动用的,二十出头。 就这点家底要盘下这间铺子,怕是连门槛都够不着。 她咬着牙算账,身后的明珠和金珠则惊魂未定地暗暗松了口气。 【表情】 上了马车,风离马上检查自己的能量池。 就见能量池终于不再标红,满盈盈的一汪,看着就喜庆。 身体修复已经完成了四成,气血没那么容易往上翻腾了,天瞳限时变成了八天。 心情好,脸上就见了笑模样。 风离本来顾忌内伤,不敢多吃,但出身物资贫乏的末世,一朝到了这里,就像穷人乍富,馋虫就关不住了。 换上明珠以后,吃食由她和宝珠检查,也不必担心遇到吐唾沫那些恶心事,她便吩咐车夫走走停停,遇到喷香扑鼻的摊位就下去吃一碗, 正值午后,阳光暖软,街边汤饼摊子热汽腾腾,汤气裹着葱花香菜的香味铺了半条街。 食客三三两两围坐,埋头吃得酣畅淋漓,一派市井闲适。 金珠听风离吩咐去嘱咐摊主多放香菜,支着的简陋木桌上只有风离自己的一碗汤,明珠则侍奉在旁。 风离劝了几句,两人怎么说都不肯坐下一起吃,也就不再说了。 明珠管着风离的物件,因此分外敏感,目光在风离腰间袖口转了好几圈,鼓足勇气才迟疑着开口: “大姑娘,那木头……可让奴婢收着?” 风离觉得这姑娘可能丢东西丢出阴影了,便道:“你不必管了。” 明珠刚才松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看看左右,脊梁又弯下来。 凑到风离耳畔,几乎用气声道:“大姑娘,那裴大人有神探之名,他会不会发现……大姑娘私下见了……” 她捂住唇,“郡王”两个字含混地从她齿间划过。 风离让明珠传话时,用的是她要和墨清尘私会的借口,就连那套衣裳,明珠也以为是给墨清尘打掩护用的。 两人虽然下了聘,公众场合相见无妨,但私下见面是忌讳,若被人发现,对风离名声不利,更何况裴慎和王韵清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 在提防王韵清上,杨蘅身边出来的人,都分外警惕。 明珠想得周全,因此才忧心忡忡地出言提醒。 风离偏脸,”看“着这个上任不久的忠仆,抬脸扬声道:“摊主,再来一份,替我包起来。” 吃饱喝足,风离在脑子里飞快地盘了盘要做的事。 接下来,从谁开始呢? 第16章 杀心已起 第16章杀心已起 次日天还未亮,四香阁主屋的灯便亮了。 田嬷嬷进了卧房,丫头们正捧着毛巾脸盆鱼贯而出,烟罗帐已被挂到金钩上。 王韵清散着头发,手肘微撑,田嬷嬷忙上前扶着她靠到床畔。 “大娘子,老太君体恤,免了您的请安,怎么不多睡会儿?“ “还不是那贱蹄子。“ 田嬷嬷替她换药,膏药下紫红的伤痕露出来,王韵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道,“要不是她现在死不得——“ 田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劝道:”大娘子怎就不肯见四姑娘?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大娘子不便,让四姑娘帮着收拾了就是。“ “哼!“ 王韵清偏过头去,丫鬟递上前来,轻手轻脚地拿着香帕替她拭去额上细汗,“她要是心疼我,就不会哄得老太君把掌家权给了她。“ 她喘了口气,才道,”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闹起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能成什么事?“ 田嬷嬷便忍不住笑了:“大娘子还是心疼四姑娘。可惜银珠那丫头……大娘子怎么把身契给了半夏了?“ “半夏好歹是老太君身边人,有消息总不会藏私,卖她个人情便是。“ 说着,王韵清啐了一口,“银珠那不中用的东西,看她机灵才送过去,没想到不到两天就让人抓了把柄,死不足惜。“ 丫鬟拿着香帕擦汗的手不由一抖。 王韵清冷冷斜她一眼,那丫鬟忙提裙跪了下去。 田嬷嬷剪了绷带,仔细替王韵清缠到肩头:“杨姨娘近来似乎倒往听竹轩跑得勤。“ 王韵清这才收回目光,微阖了眼,哼道:”那个蠢货。“ 田嬷嬷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忙退了下去。 帐子里皆是膏药味,田嬷嬷开了窗,又燃了平心静气的月麟香。 王韵清神色这才渐渐缓和,微微睁眼:“她和二郎的事,殿下即便能容忍,还能容忍她第二次?“ 她眸中闪过狠厉,”不是有那种药么?你亲自去找……“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我记得你有个远房侄子,生得甚是魁梧?“ 田嬷嬷蹲身一福:”是,有点身手,前几年做过护卫。“ “叫他来。法子不怕旧,管用就行。“ 【表情】 “卢离,你开门!你害了四姐姐还不够,如今又要来害我!” 风离在梁上睁开眼,把银两、那枚本该被偷的玉佩藏好,这才落地,滚乱床铺,开了卧房门。 天才刚蒙蒙亮,正是各房姑娘从松鹤轩请安回来的时辰。 老太君薛澜念着风离要养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不必像其他房的姑娘那样,五更洗漱,六点便到松鹤轩立规矩。 扰人清梦的是卢家六姑娘卢媖,以及她的贴身丫鬟兰芝。 卢媖眼睛红彤彤的,鼓着腮帮子瞪着风离,兰芝也涨红着脸攥着拳头。 风离打了个哈欠,朝东厢房指了指。 “你抢了四姐姐的夫君还不够,现在又见不得我好!” 卢媖一口气喊出来,“我就要嫁给韩家哥哥!谁都拦不住!小娘不同意,我就跟他私奔!” 东厢房茶室,屏退左右后,只有她们两个人。 风离端起茶碗,润嗓子。 八字被人做了局,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活脱脱一个恋爱脑。 风离索性不说话,只顾喝茶。 终于把杨蘅等来了。 儿媳的规矩比孙女们还多,得亲身伺候婆婆起身用膳,还得站着听训,因此来得晚。 杨蘅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把媖儿带回房里关着。兰芝不知拦着主子犯浑,打十个大板,长长记性!” “小娘!” 卢媖又急又恼,声音都劈了,“我就要嫁给他!你们谁拦着都没用!” 卢媖被杨蘅的贴身嬷嬷牛妈妈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杨蘅面露疲色,又带着几分羞愧,落了座,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给风离听: “韩家捂得跟铁桶似的,我的人磨破了嘴皮子,也只抠出几句来。说是那韩四郎小时候差点没活成,亏得个什么高人指点才捡回命来,韩家大娘子拿他当眼珠子护着。旁的倒还罢了,就一桩……他房里那些丫鬟,换得勤,跟留不住人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杀心已起(第2/2页) “那个自称什么高人的,来无影去无踪,打听起来就跟往水里扔石头似的,银子花了一把又一把,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杨蘅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慢慢红了:“我千娇百宠养大的瑛儿,如今跟中了邪似的,我那日就说了一句,她就闹着要嫁那韩家千刀万剐的东西。是我没本事,连个来路都摸不清,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她低头抹了把泪,又觉失态,歉疚地笑了笑。 风离伸出手:“把坠子给我。” 杨蘅忙不迭地捧出装坠子的木盒递过去。 那坠子雕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并蒂莲,阵文便藏在这缠绕的纹路之间。 风离叫人端来陈年艾绒、无根水、朱砂。 她开了面板上的术法条目,天瞳自动锁定阵眼。 玉坠搁在艾绒上,狼毫笔尖蘸了朱砂,笔尖悬停一瞬,指尖微热,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笔杆往下淌,不偏不倚,落笔时稳稳定在阵眼之上。 杨蘅一直屏着气。 风离落笔的那一瞬,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荡开,日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她浅淡的眉眼间,整个人像是被光洗过一道,不似凡尘里的人。 直到那枚玉坠倏然暗淡下去,杨蘅才猛地喘出那口气。 她不是在诓她,她的瑛儿有救了。 风离将玉坠扔进盛了雨水的茶盏里:“放在六妹妹屋子东南角,让她每天抄经书,省得闹腾。” 她又道:“只是暂时斩断了联系,要想根除,还得把那韩四郎的坠子一起拿来过。” 杨蘅盯着那盏茶水里沉底的玉坠,牙齿暗咬,半晌,她才松了牙关,低声开口:“好。我想法子。” 风离则肉疼地瞥了一眼能量池。 这一下就耗去一小截。 好在这次血条够厚,这点消耗算不得什么。 能量池是命根子,棺材铺子一定要盘下来。 风离的视线落到小心翼翼捧起茶盏、生怕撒了一滴的杨蘅身上:“杨姨娘,四妹妹给你批了多少钱?” 杨蘅指尖一顿,盏中茶水差点晃出来,忙稳住表情,把茶盏交给牛妈妈,等她退下才为难道: “头一回是五十两。给大姑娘做完衣裳、置办完东西,也没剩多少了。” 风离也跟着拧眉,这点银子哪够。 “做一件千金嫁衣,需要多少钱?” 卢意之出嫁时穿的便是千金嫁衣,这东西耗时耗力又费工,应该很值钱。 杨蘅眼底亮了亮。 两人正说着,下人来报,裁缝铺子送衣裳来了。 春夏两季的裙装、胡服、鞋袜、外出见客的、居家晨起的,各色场合都考虑周全。 样式多是收束袖口的窄袖,里头藏了大袖袋;裙子去掉了累赘的装饰,长度适宜,下面配了同色的束口裤,裤脚收进靴筒里, 抬脚迈步时裙裾自然分开,利落得很,再不用怕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只看这量,便知道杨蘅没有从中克扣。 这其中,风离还让杨蘅多做了几套布衣,分送不同的铺子,拼起来,便是成套的夜行衣。 风离挑了一身宝蓝葫芦纹胡服换上,登上乌皮履,只用一根玉簪绾发,头皮终于不疼了。 她一身轻松,神清气爽:“杨姨娘,我们上街,问问这千金嫁衣究竟多少钱。” 跟着的依旧是明珠和金珠。 金珠今日总走神,风离抬手给她递毛巾都慢半拍,还得明珠在旁戳她。 明珠昨晚提过一句,说金珠在打探轩文斋的事,被她含混过去了。 风离听完说了句“你做得好”,明珠捧着汤饼欢欢喜喜地退下。 金珠开始沉不住气了。 风离和杨蘅大张旗鼓地去了绣庄、裁缝铺。 杨蘅在绣庄一楼喝茶,风离被明珠扶着上楼试布料,金珠提裙就要跟。 杨蘅拦住她:“你就别跟着了,把样子拿过来,咱们一起帮着瞧瞧。” 金珠看看上楼的风离,只得去拿样子。 风离进了二楼雅间,明珠守在门外。 里面的人见了她,立马起身:“大姑娘,求您救卑下性命!” 正是胡府医。 第17章 旧恨 第17章旧恨 这几日,杨蘅的人也在暗中留意胡府医的动向。 在对付王韵清这件事上,杨蘅与她同仇敌忾,风离不过略加点拨,她便上了心。 虽人手不宽裕,还是拨了个得力的亲信跟住了胡府医。 于是风离让杨蘅传话,将胡府医约在了绣庄。 胡府医来得急,头上绷带还洇着血痕,鬓发散乱,衣袍皱褶间沾着斑驳药渍,胸口那团黑气倒有凝滞之势,不似先前那般浓稠。 “大姑娘,不瞒您说,卑下胸口疼得越发厉害了。上次路过胡饼铺子,被那横飞的面杖砸了一记之后,如今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寺庙也去了,高人也求过,便是半点不见好转。后来听了大姑娘的劝,倾家荡产买了块青玉贴身戴着,倒是好受了许多。” 说着,他从怀里颤巍巍摸出一枚青玉来,玉质温润,只是表面已隐约沁了几丝微黑气雾。 金石草木乃天地灵物,最易招惹污秽恶灵。 他面色灰败,嗓音发颤:“大姑娘,难道……真是血光之灾?求大姑娘救命啊!” 风离坐在上手,指腹轻轻摩挲盲杖的竹节,神色淡淡。 她微微牵唇:“四妹妹的人找过你?” 胡府医顿时细汗如瀑。 消息是杨蘅的人递来的,跟着胡府医的时候,分明瞥见了卢意之身边人的影子。 这胡府医,嘴上说着求她救命,却一句实话也没有。 而卢意之,虽对她避而不见,手底下的人却没闲着。 风离语气轻缓:“看来胡府医的命,也不急着找人救。” 胡府医一个劲抬袖子擦额头,袖口都洇湿了一片: “大姑娘,冤枉啊!四姑娘的人只是问卑下病情如何了,并未说旁的。您和四姑娘都是主子,卑下哪有不听的道理……” 胡府医年近四十,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自然不似身边丫鬟那般好糊弄。 风离以利害诱之:“胡府医,你是府里的老人,各种关窍不必我说。今日私下叫你来,也是为你着想。你若不知好歹,那就请吧。你大可去四妹妹那儿通风报信。” 卢意之恩威并施,也不过是过问病情、给些银钱,再威胁几句,但胡府医这身病症,唯她能解。 她不信他分不清轻重。 “大姑娘,使不得!” 胡府医果然发急,这才松了口,又赔着笑:“大姑娘是大姑娘,四姑娘是四姑娘,卑下还是分的清的。” 他堆着笑脸:“只是不知……这血光之灾,究竟如何解法?”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风离笑哼一声,朝他勾了勾手指。 胡府医手里还捧着那块青玉,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 风离抬手,在他胸口一揪、一拽,又往他手中青玉上猛地一摁。 青玉顿时黑气缭绕,如沸如腾。 胡府医眉头一松,沉沉吸了口气,眉眼刚绽出喜色,那团黑气却“嗖”地一下又窜回他胸口。 他肩头骤然一沉,呼吸再度浊重起来。 他眼含慌乱,竟急出泪意:“大姑娘,卑下刚才只觉全身轻松,不过两息,胸口又疼起来了……这、这是什么回事?” 污秽缠身的人身上有股腐朽的腥臭,风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胡府医听话的后退了几步,仿佛闻到肉味的狗,眼巴巴地看着她。 风离安然啜茶,眉目不动。 斜阳透窗,浮尘漫舞,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嘈杂。 胡府医喉头滚动,“咕咚”一声咽下口唾沫,终究先开了口:”大姑娘,您……您问吧。“ 风离这才搁了盏: “也不多为难你。你只需告诉我,我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旧恨(第2/2页) 胡府医神情一顿,随即眼睛往旁边犹疑一瞬,眉心反倒松了下来。 风离心中轻哼。 看来他未曾深度参与,在她这里尚圆的过去。 听见胡府医叹了口:“卑下记得,那是个冬日。” 再过些日子便是年关,这时节府里上下最是懒散松泛,忽而内院里来了人,急急叫他去瞧诊。 他连忙唤上药童,一路疾行,到了一处清冷院落,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卢家那位蛮横嫡女的院子。 他听到一声又一声嘶哑的哭嚎,像小兽被踩住了咽喉: “王韵清!是你……一定是你!你要我瞎!你要我烂在这院子里!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很快,那声音被捂成了呜呜的闷响。 他进到门里,只见一个少年女子被粗壮的婆子死死摁在榻上,她拼命挣动,发髻散乱,泪水洇湿了半张脸,眼珠不能聚焦,空茫地“瞪”着满屋子的人。 老太君端坐正中,卢家家主面色沉凝,还有主母王大娘子,见他进来,她目露关切: “胡府医,快给大姑娘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番检查,他便知,这是中毒了。 然而王大娘子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他骤然想起临进门前,大娘子身边的大丫鬟悄悄塞给他一角银子。 风离捏紧盲杖:“毒?” “是。” 胡府医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低下头:“断肠草之毒。” “断肠草萃汁,浸润木炭,放在屋里燃烧熏上一夜……眼睛再好,便也瞎了。再加上听闻大姑娘因思念亡母时时啼哭,泪浸伤处……” ”嘭“ 风离一手捶在桌面,震得茶碗跳动。 胡府医急忙提袍跪了下去,磕头有声: “大姑娘饶命,卑下只是收了银子,替大娘子瞒了过去,说是体弱导致目盲。卑下看诊的时候,大姑娘的眼睛……已经无力回天了啊……” 风离胸口骤然一阵钝痛,那股悲鸣犹如困兽嘶吼。 卢离那时,才十四岁。 没有母亲庇护,父亲又不闻不问,独自一人在继母手底下过活。 她一个从末世来到此地的成年灵魂,求生尚且艰难,何况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风离缓缓吸了口气:”不怪你,胡府医,请起吧。“ 胡府医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小心觑着风离的神色:”大姑娘,卑下的病……“ 风离伸手。 胡府医小心揣测,把手中的玉递到她手中。 ”两日后,你来取。“ 【表情】 回去时,风离和杨蘅坐的一辆马车,车内只有牛妈妈和明珠。 杨蘅使了个眼色,牛妈妈便道:“姨娘,大姑娘,今日王姨母来了。“ 风离抬眉,张二郎的母亲? 牛妈妈垂眸道:”走的时候是被婆子架着走的,说是忧心姐姐病情导致。” 风离脸上不见波澜。 可见张二郎的事卢家瞒的死死的,杨蘅不知其中缘由。 一个处在丧子之痛的母亲,伤心的被架出府并不奇怪。 只怕夜里还要把张二郎尸身运出去,再过几日,就能听到张二郎病逝的噩耗了。 牛妈妈还在继续说:“王姨母走后,大娘子便病了,因胡府医告假,外头大夫给开了治肝气郁结的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田嬷嬷回家省亲了。“ 杨蘅气道:”不知道又憋什么坏呢,大姑娘放心,我找人盯着。“ 这份人情倒是递的殷勤。 风离笑了笑,指腹缓缓摩挲着盲杖。 王韵清,她还没去找她,她就按捺不住了? 第18章 执棋 第18章执棋 回到听竹轩,日头已经西斜。 风离站在院子里,心思涌动。 之前让王韵清失去管家权,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要动她,就要对上卢意之。 想到卢意之,便想起那句气运之子,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干花,那封要写给墨清尘的信。 这对男女之间的弯弯绕先放到一旁,既然打定主意要从嫁妆里抠钱盘棺材铺子,不管这笔钱怎么分,卢意之掌着中馈,要拿出来,必得过她的手。 看来卢意之这关,绕不过去。 风离也不让人拿花了,扭头便直奔清晖院。 明珠和金珠正跟在后面,见她转头就走,和迎出来的半夏目光一对,连忙跟上:“大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到了清晖院门口,迎出来的又是春熙:“大姑娘,不巧……“ 没等她说完,风离敲着盲杖就往院门里闯,嘴上也没闲着: “卢意之!你出来!你是不是存心恶心我?嫁衣那几块破料子打发叫花子呢?我嫁的是顺仪王,不是卢家哪个看门小厮!“ 这还是从卢媖那得的灵感。 春熙赶紧进去通报。 转眼间,三四个丫鬟涌出来堵在门口。 风离的力气精打细算,都用在刀刃上,不欲与她们纠缠,捏着盲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气鼓鼓地抿着嘴。 路过的丫鬟偷偷朝这边探脑袋,她就偏头去“看”她们,眼眶发红。 明珠恍然大悟,双手拢在嘴边也跟着喊:“四姑娘,你怎么能如此欺辱大姑娘?“ 金珠难得地手足无措,半夏则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 春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蹲身一福:“大姑娘,里面请吧。“ 院内青石铺地,曲径通幽,两侧植着几株劲松,苍翠如墨。 正屋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前有抄手游廊相连,廊下悬着几盏纱灯,在薄暮里微微晃动。 风离被引至西厢房的茶室,窗外一方小池,十分雅致。 春熙刚上了茶,卢意之便走了进来。 她在家中随意许多,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缠枝纹烟纱上衫,配着红色石榴裙,依然端庄,但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但她分明记得,书里的卢意之素喜穿青衣,清冷如月,空谷幽兰。 换上红裙,叫人觉得不太寻常。 卢意之落座,春熙垂手侍立在侧,屋里便静了下来。 窗外那方小池映着薄暮天光,水影摇晃。 “大姐姐,我不见你,是不想让旁人看咱们姐妹的笑话。“ 风离掀了掀唇:“看笑话?只要四妹妹不在嫁妆上短着我,旁人哪来的笑话可看?“ 卢意之璀然一笑,似是听到了什么玩笑:”此话从何说起?“ 她收起笑意时,气势迫人。 偏偏她又生着一张饱满流畅的鹅蛋脸,那双桃花眼含笑看你时,脉脉含情。 她惯会春风化雨、绵里藏针的。 风离放下茶盏,低低叹了口气:“既然四妹妹没有此意,我便开门见山了。“ 于是抬起脸来:”我要一件千金嫁衣,料子、绣工、样式,我都要最好的。“ 卢意之端着茶盏,氤氲雾气掠过她的眉眼,神情一时难以捉摸。 旋即,她兀地一笑:“大姐姐,我虽掌家,但也并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个照应各位长辈的管家。“ 她顿了顿,指腹在茶沿不紧不慢地蹭了两圈,才道:“不过大姐姐的嫁妆,祖母早发下话来,定然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风离要的就是这句话:“那好,咱们现在就把杨姨娘叫来,先把我嫁衣的银子支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执棋(第2/2页) 卢意之端茶的指尖一顿,放下茶碗,笑嗔了风离一眼:“当真不知道大姐姐把我想成了什么样的人。“ 转脸叫春熙,“请杨姨娘过来一趟吧。“ 等杨蘅的间隙,卢意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 ”听六妹妹说,大姐姐会摸骨相?“ 风离暗笑一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遂笑问:”怎么,四妹妹感兴趣?“ 她循声朝她伸出手:”正巧有空,不妨我给四妹妹测测姻缘?“ 卢意之深深看她一眼,也不伸手,弯唇轻笑:”大姐姐信这些?“ 风离直觉她话中有话,偏了偏头:”四妹妹是指?“ 一时寂静。 只听窗外池中锦鲤翻了身,“啪“的一声水花溅起。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风离道:”四妹妹,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端看四妹妹怎么了悟了。“ 卢意之笑着点头:”大姐姐说的是。这世上的因果,无非两种,看是杀人偿命,还是立地成佛?“ 风离捏着茶盏的手指不觉收紧,温热的瓷壁抵着指腹,竟觉出几分烫来。 她倒不意外卢意之通过观察她的行为,猜测她的目的。 风离缓缓笑了笑,将茶盏搁回桌面,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四妹妹呢?是帮亲,还是帮理?“ 空气再次凝滞。 明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杨蘅到了。 杨蘅一瞧这氛围,有些局促,手脚都似乎不知道往哪里放。 卢意之自然而然转了话题,聊起千金嫁衣来。 用什么料、需多少钱、耗时多久,说得条理分明。 风离含笑听着。 不回答,就是回答。 ”四妹妹懂得这么多,仿佛穿过似的。“ 卢意之笑嗔她一眼:”瞧大姐姐说的,人生大事,只怕懂得不够多。“ 一旁的杨蘅忍不住喝了口茶。 最后数字定下来,二百两。 杨蘅眉梢泛起喜意。 卢意之捏着管家印,盖之前淡淡瞥她一眼,眉梢间瞬见锋利:”杨姨娘,这嫁衣事关卢家脸面,大姐姐的风光,可马虎不得。“ 杨蘅立即肃了脸,呐呐道:”是,我晓得的。“ 总之,银子到手了。 两人出了清晖院门,牛妈妈手里捧着钱箱子,和明珠她们落在了后面。 杨蘅本来和风离并排走着,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唏嘘: “明明是十几岁的小丫头,城府深得让我这个当娘的都觉着可怕。顺仪王改娶旁人,她笑吟吟的,跟个没事人似的……“ 说到一半,才忽然意识到旁边这位才是顺仪王的正经郡王妃,不由支吾起来。 风离只当不知,轻笑一声:”是啊,让人敬佩。“ 杨蘅挽着她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想抽出来又觉得刻意,索性僵着没动。 风离感觉到她小臂发僵,拍了拍她的手背:“四妹妹必然要盯着嫁衣的事,咱们要成事,还得再小心些。“ 不过嫁衣本来也做不成,定金付出去做个样子,剩下的银子至少能匀出五十两。 盘铺子的钱,无碍了。 两人嘀咕了一番才分道扬镳。 风离回首,清晖院在初降的暮色里,像一只敛翅伏卧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暗处,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都想当执棋之人,那便各凭本事了。 第19章 无常入门 第19章无常入门 阎婆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拿折扇挡住大半张脸的小子是个姑娘假扮的。 但活了大半辈子,她深谙长寿之道,那就是管住好奇心。 “四十五两。” ”成交。“ 去官府落了红契,签的是个男人的名字。 阎婆便知,这是仆从在给主子办事。 她应了要帮忙带徒弟,这期间可以先住在棺材铺。 那挡着脸的丫头收了地契,又给她留了三两银子,让她换块牌匾,简单修缮。 还叫”往生“棺材铺。 女扮男装的明珠转手就把地契给了风离。 明珠有个良民身份的远方表哥,老光棍,又是个病秧子,平日里不怎么出门,正好做这个白手套。 风离从杨蘅那边支了六十两,盘铺子用去四十五两,加上手里原有的,还剩三十多两。 她想寻一件趁手的武器。 若不是不能让杨蘅起疑,她还能再拿二十两。 不过也罢,若杨蘅知道这场婚约就是个泡沫,恐怕吓得事都不敢做,直接倒戈了。 风离出门时里面穿了利落布衣,外面罩件裙子,故技重施,进到店铺雅间让明珠守着,自己脱掉裙子、戴上面具,溜去了棺材铺。 阎婆终于肯把铺子拾掇出来,露出了相对整洁的模样。 风离从袖中摸出五枚铜钱,按北斗方位嵌进门槛缝里,又用朱砂在门后画了个隐晦的聚水纹的招财阵,然后去后院转了一圈。 后院院子很大,用来停放空棺,还有间库房,一口井,一间厨房、几间空房,阎婆原来便住在其中一间,倒也不用挪腾。 “麻烦阎婆去这里,把您的新徒弟无常带过来。” 风离说了个地址,想了想又道:“阎婆手艺好,如果能帮她乔装一番最好不过。” 说着,她往桌子上放了半惯钱,算是跑腿费。 阎婆刚从屋主变成了伙计,缓慢的眨了下眼,才适应新身份。 见阎婆缓缓点头,风离又待了会,没碰上恶灵,便折身回去了。 银珠还要磨一磨,急不得。 * 此时的银珠全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命运。 那日戴面具的神秘人将她带到客栈房间,只说了句先住着,等有人来找她。 又给了她一两银子供她花销。 冷漠,寡言,出手大方,气势骇人。 这是她对新主子仅有的印象。 银珠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掀开,再蒙上,两日里反反复复,像在自己跟自己拔河。 直到小二来敲门,说有人找。 银珠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就见一个老得快要入土的老妪站在门外。 佝偻着腰,满脸皱纹,身上一股腐臭味。 银珠吓得呆在原地。 小二捏着鼻子一脸晦气:“赶紧收拾。” 骂骂咧咧便走了。 阎婆枯瘦的指扒住门框,慢慢挤进房间,眼珠缓慢地上下打量着银珠,嘀咕了一声,才问:“无常?” 银珠表情滞在脸上:“啊?” “老婆子可比他们干净多了。” 阎婆“哼”了一声,自顾自把身后背着的布皮包袱放到桌上,嘴里嘀嘀咕咕。 银珠也听不清她说什么,忙把门关上,就见阎婆从布皮包袱里拿出一堆奇奇怪怪的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无常入门(第2/2页) 半个时辰后,阎婆带着个一脸呆滞的黑脸少年走了出来,慢吞吞地穿街过巷。 直到改名“无常”的银珠站到了棺材铺前。 * 相比银珠的惊心动魄,风离这边可谓岁月静好。 她回到府中,故意划破右手,换左手练字。 估摸着再不给墨清尘写信,这位抠门的帝王之气就要冲上门来了。 明珠说,曾在卢府角门看到了陌生随从的身影。 递给墨清尘的信,风离早已打好腹稿。 诉衷肠写满整整一页,事无巨细,写她用时令菜时想问殿下饭否,听风吹过树叶时,想问殿下衣袍穿得可够,对卢意之的告状只写三行,写嫁妆上苛责她,写她不收她的礼。 末了再添一句:”四妹妹到底不如臣女爱重殿下。“ 她倒要看看墨清尘如何反应。 写完后塞到提盒夹层,还塞了些旁的以保证重量一致,然后让明珠给角门等着的随从送去。 明珠走之前,风离问:“田嬷嬷回来了?” 明珠摇头:“杨姨娘说还没有。不过奴婢听角门的小厮说,田嬷嬷先给老家侄子寄了信才走的。” 风离点头,明珠这才提着提盒走了。 宝珠端着托盘上前:“大姑娘,该吃药了。” 风离在竹下放风,就见托盘里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旁边放了一小碟蜜饯。 她眼睛亮晶晶的:“大姑娘,奴婢特意熬了糖,把蜜饯又裹了一层,药便没那么苦啦。” 是胡府医给开的补肝益气的药。 风离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端起来一仰头喝了个干净,赶紧往嘴里扔了颗蜜饯,蜜饯酸中带甜,确实冲淡了苦味,她便点头:“做得好。” 宝珠弯眼抿了抿了唇。 风离拉着她没让她走:“去搬个桌子来,我昨天得了好东西。” 她掏出一副盲人能用的叶子牌,“咱们试试。” 不等宝珠回答,又扬声叫半夏和金珠。 半夏便笑:“大姑娘忘了,金珠今天休沐。” 风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临时叫了个粗使丫头,凑齐了四人。 她把牌一张张理齐,指腹抚过牌沿。 不知明珠探得怎么样,等她回来,手里的牌就明了了。 她不再多想,甩出张“梅花三”,笑骂:“贴纸条可不许耍赖。” 然而摸牌时,和那粗使丫头的手按在了一处。 风离眉头一动:“你这手上竟有老茧?” 粗使丫头似想把手指抽回去,没抽动,肩膀缩着,声如细蚊:“大……大姑娘,奴婢干的是粗活,自然比不上姐姐们肌肤细腻。“ 粗使丫头干的都是擦地洒扫、收拾院子的重活,时间与主人家的活动错开,平日里轻易见不着。 但干粗活和拿刀的手,卢离这种深闺女子分不清,风离却分得清。 风离不由认真打量这个粗使丫头。 身形劲瘦,是粗使丫头常见的身形。 肤色是晒后的小麦色,相貌极其普通,普通到扔到人堆里拎不出,看一眼记不住的长相。 这种长相,是最适合做探子的长相。 风离指腹摩挲着牌沿。 她这个听竹轩,还真是藏龙卧虎。 第20章 青筠入局 第20章青筠入局 风离反手拢住她掌心,往身前一带,唇角含笑:“牌打乏了,不如给你摸个骨。” 竹制矮桌旁只坐了风离一人,半夏宝珠弯身侍立,那个粗使丫头却半蹲在地。 被风离这一扯,膝下不稳,便“嘭”地一声闷响,单膝磕在地上。 她身子一晃,另一手扶了扶地才稳住身形,瞧着当真像重心不稳的模样。 半夏宝珠闻言都觉新鲜,索性撂了牌,拢着膝头凑过来看。 “你叫什么?” 风离翻过她的手掌,指腹沿纹路一寸一寸按过去,又捏了捏她指节,问得漫不经心。 “回大姑娘的话,管家嬷嬷给奴婢起的,叫来福。” “这名字不旺你。” 风离摇头,沉吟片刻:“掌长指长,骨节分明,是木命。” 她顿了一顿,“便叫青筠吧。” 那粗使丫头怔怔地抬了一下眼。 半夏讶然地半抬眼睫,宝珠已经欢欢喜喜去拽那改名叫青筠的丫头:“还不快谢大姑娘恩典,这新名儿听着多雅致。” 风离便笑:“你的名字也好。”转头又问青筠,“多大了?” 青筠垂着眼,恭谨答道:“回姑娘,十八了。” 风离指尖停在青筠小指根部,那里是姻缘线的所在:“十八……不小了。想过放出去嫁人吗?” 青筠手心一紧,往回缩了缩,却被风离扣住了。 她低低地答:“回大姑娘,奴婢……不敢想。” 风离的指尖挪回青筠掌心轻轻一按。 指腹下的肌肉微微绷起,又极快地松了回去。 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压得倒快。 她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青筠的小指根部纹路全无,空落落的。 “你姻缘线是空的。” 风离松开手,将她的掌翻回去,意味深长道:“此谓之‘寡宿’,确实没必要放出去。” 青筠垂首。 她笑着对半夏道:“青筠的命格旺我,让她补银珠的缺。” 既是钉子,还是搁在眼皮底下最踏实。 半夏垂首:“是。” 她微微抬眼,目光有些浮动。 方才那句“姻缘线”,她听得极认真。 风离便想起半夏的年纪来,也到了该放出去的岁数了。 若这回盯她立了功,说不定还能从老太君那里讨个恩典。 风离眉心微动,却听院门外响起叩门声,半夏忙叫人去应门。 “大姑娘,二房的三姑娘来访。” 卢意之在卢家受宠,又聪慧貌美,人人都道她必有大前程。 因此她掌家以后,哪怕风离与顺仪王的婚约已定,各房诸多顾忌,也没人登门拜访。 以至于风离那盒干花,也只强塞给了卢媖一只。 二房这时候来人,倒是有意思了。 “请进来。” “给大姐姐道喜。” 卢家三姑娘卢慈穿藕粉窄袖衫、对襟彩绣褙子、绯色曳地长裙,袅袅行来,脸型圆润,体态明丽。 这卢家的女眷,不论是媳妇还是女儿,各各都是一脸福相。 就连王韵清,原本也是极有福气的面相,只不过在这深宅大院,积了怨怼,做了恶事,面相才渐渐变了。 卢家的女儿们因还未嫁人,更能看出几分真章。 但书里,除了登上凤位的卢意之,卢家姐妹的结局可都不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青筠入局(第2/2页) 风离笑道:”三妹妹,坐。“ 青筠搬来竹制矮椅,宝珠上了茶。 但青筠到底是粗使丫头,半夏怕她出了丑,将她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侍奉着。 卢三姑娘卢慈一双杏眼瞥过,柔柔地笑着落座。 风离道:”三妹妹来的巧,我正给她们摸骨相呢。“ 联想刚才半夏的反应,这宅子里的姑娘们,面上端得再稳,一沾“姻缘”二字,眼风都比平日里活泛三分。 那便有缝可钻。 卢慈眸中果然闪过微亮,却不着急接话,只是讶然抬眉:”咦?大姐姐这香倒是雅致。“ 风离对这个没什么讲究,闻言侧了侧脸。 宝珠忙蹲身福道:”回大姑娘,三姑娘,奴婢瞧着天热起来了,便把熏香换了百花竹片香,用着能清凉些。“ 卢慈便笑:“大姐姐的此忠仆,真让人羡慕。” 风离只浅浅应了句“三妹妹过誉”,没再搭腔。 卢慈那弯着的唇角便顿了一下。 她端茶吃了半口,搁下来时,声线还是柔润的,话却转了向: “听说六妹妹被杨姨娘关了禁闭。她性子活泼,最是闲不住,我瞧着心疼。大姐姐近来与杨姨娘走得近,不知能不能在姨娘跟前卖个人情,把她放出来?” 风离浅笑端了茶碗喝茶。 杨蘅最近动作频繁,怕是已经引起了各房的注意。 她们定然派人探过了。 杨蘅偷偷给卢媖找的那门婚事,瞒不住了。 韩家四郎名声不错,在末流世家眼里,也是极好的夫婿人选,杨蘅却把卢媖关起来,在外人看来,确实反常。 可若只是为了探消息…… 风离故作惊讶:”三妹妹,杨姨娘确实在给我置办嫁妆,我们因此才来往得多了些。但六妹妹的事,我一个做姐姐的怎好插嘴?“ ”大姐姐。“ 卢慈捏住风离袖子轻轻一扯,那声”大姐姐“唤得千回百转:”大姐姐摸骨相了得,杨姨娘定然是听信大姐姐的,既然如此,姐姐去说,杨姨娘必是肯的。“ 风离便想起卢媖在她门口闹的那一出。 这个大嗓门,虽然没说自己婚事的事,但有心人听了,该猜的也能猜到了。 今日一见这卢慈,也是生了一百八十个心眼子的玲珑人。 探出和韩家有关的消息,再把信息一拼,立马就能猜出来: 杨蘅本来在推进卢媖和韩家的婚事,是她从中说了什么,才让杨蘅把相看叫停。 事关卢媖的名声,杨蘅很谨慎,她们商量玉坠的事,都是避着人的,就连明珠都不知道。 卢慈探不到旁的消息,索性直接过来探她的口风。 她想知道杨蘅为什么把相看停了。 风离指尖一顿。 莫非,二房也看上了韩家,想抢这门亲? 她记得,卢慈比卢意之还要大几个月。 卢慈见她不接话,又扯住她袖口,眉尖微微一蹙,那声”大姐姐“眼见又要唤出来。 风离虽然自己也对墨清尘做过同样的事,但演绎方和承受方完全不是一回事,忙把自己袖子扯回来,道: ”三妹妹,事关杨姨娘的私事,我如何说的,你该问她才是。“ 卢慈幽怨地睇了她一眼,又轻轻推了下她的胳膊。 风离这才递了个台阶,伸手道:“来,我给你瞧瞧。“ 第21章 不争也是争 第21章不争也是争 姐妹间闺阁密语,半夏带着诸人退下,候在远处。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风离捏着卢慈的掌心,沉默不语。 卢慈身上没有淡白气体,这从天瞳根本不给标注就可以看得出来。 她纵然面向不错,也只是王韵清那般,嫁前尚算顺遂,嫁后如何,端看嫁得什么人家,做了哪些选择。 书里的卢慈并不安于现状。 卢意之嫁给墨清尘后,卢慈打起了侧妃的主意,被卢意之觉察,让老太君把她嫁给了苦寒之地的外派官员,再无音信。 如今事件的发展已与书中相去渐远,风离占着郡王妃的位子,卢家又按兵不动,大婚之前二房不敢掺和,便悄悄把目光转向了韩家。 卢慈见风离低眉垂眸,神色莫测,不由放轻了呼吸,轻声道:”大姐姐?“ 风离这才把她的手推回去,就见卢慈指尖紧紧捏着袖子,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二房被大房压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有怨怼,也就碍于老太君的威势,不敢表露分毫。 这么好的棋子,风离怎会错过。 她娓娓道来:“那日我去四妹妹的院子,她院中有一方小池,池中养了一尾锦鲤。” “都言鲤鱼跃龙门,其心可敬。可跃过之后,你可曾亲眼见过?” 她放缓语速:”又或者,这是世人编出来哄锦鲤的?“ 卢慈呼吸微微急促,言之凿凿:”鲤鱼一跃便是一世荣华,如果不跃,难道要一辈子困在那方小池里?“ 风离微微摇头:“自然要跃,可也要等雨来,池水涨起,鲤鱼自然会借势而出。” 伴着那沙沙竹叶声,她咬字清晰地传进卢慈耳中:”风平浪静之时,不争也是争。“ 卢慈听完,指尖慢慢松开攥皱的袖角,许久才喃喃到:”可这雨……“ 她声音一顿,深深看了风离一眼,让贴身丫鬟递上贺礼,接了风离让人拿来的干花,匆匆离去。 风离捻起落到晨袍上的竹叶,掐住叶梗轻轻一拗,断成两截。 她松手,断叶落进茶盏里,漂在残茶上。 该说的都说了,就看她如何抉择了。 这时,明珠回来了。 半夏带着青筠下去培训,提点一下如何做好这二等丫鬟。 风离进了书房,明珠铺纸研磨,侍奉她左手练字。 ”大姑娘,奴婢确实见到了金珠姐姐。“ 明珠压着嗓子,低低禀报。 她奉命把提盒给了那随从之后,并未立即回来,而是装作偷闲的模样,找了个假山坐着发呆。 等了一会,跟着她的那道视线才不见了,明珠知道,那是告假休沐的金珠。 明珠赶紧出了府,就见金珠偷偷跟了那随从一段路,看他果然往顺仪王府的方向去了,便不再跟了,折返进了一条巷子。 明珠不敢跟进去,便躲在巷口,随即又有人进了巷子,两人说了许久的话。 她离得远,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 只看到金珠匆匆离开,以及另一个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做事很是谨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街上兜兜转转闲逛了许久。 明珠不敢离府太久,便先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不争也是争(第2/2页) 那背影她想了许久,才认出是卢意之身边的二等丫鬟,弦月。 风离提竹管笔蘸墨,笔尖的墨珠“啪“地落到空白的宣纸上,像是心里那只终于落地的靴子。 金珠果然是卢意之的人。 她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仿佛在理清脑子里所有的线头: 墨清尘、卢意之、王韵清、卢老太君、杨蘅、卢媖、韩家、卢慈、胡府医、银珠、青筠…… 随即把纸一攥,扔进了炉中。 火舌倏地一卷,纸张边缘蜷曲发黑,随即整张纸被吞了进去,化作一蓬灰白的薄灰,晃晃悠悠散了个干净。 风离心底一片澄明。 晚上,她拿出胡府医那枚青玉玉佩,用朱砂画了个禁锢符号。 指尖微微发热,似有什么在玉佩表面缓缓流动,朱砂瞬间干涸。 能量池只如湖水微荡,不见明显缩减。 次日大早。 「天瞳使用时限,六天。」 「状态:轻度损伤。」 风离一早便让明珠翻出五禽戏画册,由明珠念要领,青筠在侧纠正。 前两式尚顺,到第三式“鹿抵“时,风离拧腰总差半寸。 青筠拧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大姑娘,看起来似是这样。“ 她上前托住她手肘,指尖沿着臂弯往上一滑,极不经意地轻轻一拨,风离的肩头便正了对准的角度。 明珠“哇”了一声:“这下看着对了。” 风离不动声色地夸了她两句,就这么磕磕绊绊,硬是把一套动作顺了下来。 练完出了一身汗,风离拿毛巾拭脸,心情极好:“早膳多领两份虾饺,你们一人一份。“ 明珠顿时眉开眼笑,她神情比之初来时已明朗许多,也敢在风离面前坦露情绪了。 青筠面上看不出什么,眉梢却微微舒展了些。 风离也琢磨明白了“轻度损伤“的底细,深呼吸时肋下会微微刺痛,情绪激动或长时间剧烈运动时喉间偶有腥甜,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用过早膳,院门口通禀:胡府医来请平安脉。 倒是一点也等不得。 风离内伤好得过快,已不适合让他再把脉。 便让明珠将他引去茶室,自己冲了个凉,换了件见客用的对襟阔袖长衫。 两日不见,胡府医更见萎靡—— 头上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 拿走了青玉,胸口那团黑气愈发汹涌。 看见风离,他端着茶急忙站起身来,急促地唤了一声:“大姑娘。” 见跟着的是明珠金珠,眼珠子一转,闭了嘴。 风离恍若未觉,笑道:“胡府医不休沐了?” 胡府医忙摆出个笑来:“多谢大姑娘挂念,实在放不下府中的各位主子,便提前回来了。” ”吃了胡府医的开的药,我这身子也渐好了。“ 风离抬抬下巴,“金珠,去把我给胡府医的谢仪拿过来。” 金珠垂眸:“是。” 金珠退出茶室,风离刻意扬声:“大娘子也病了,你可知道?“ 明珠侧身瞟了一眼,金珠脚步一顿,紧接着又恢复了平稳。 第22章 大有前途 第22章大有前途 金珠远去,明珠也去了外面守着。 每次守门的都是明珠,胡府医这个人精自然猜出了什么,笑得花一样,恭维道:”大姑娘好手段,不过几日,这屋里头就清净了。“ 风离也不接他的话茬,闲适坐在矮塌上,问:”大娘子病情如何?“ 胡府医的汗又淌了下来,他抬手擦额头:”回大姑娘……大娘子就是气大伤身,再加上肩头的伤还未痊愈,躁气入体,好生养着就是。“ 风离笑了一声:”你可有法子让她一直卧床不起?“ 胡府医脸上堆着的笑僵住,声音仿佛从嗓子里挤出来:”大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 ”怕什么?“ 风离语气懒散:”我又没让她死。让她躺着养病,也是你这个做府医的本分。“ 胡府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表情挤在一处,比哭还难看。 风离笑哼一声。 老滑头。 撩动珠帘的声音响起,明珠在外道:”大姑娘,东西拿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金珠捧了个木盒子进来,胡府医蹭得站起身来,两步接过,打开,里面果然是他那只青玉玉佩。 他连忙握到手中,便见胸口汹涌翻腾的黑气如潮水退潮般被吸入青玉之中,胡府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起来。 眉头渐渐松开,脊梁也慢慢挺直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往风离的方向走了一步,眼中泛起泪花:”大姑娘。“ 意识到金珠还在,他忙止住脚步,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风离笑起来:“这谢仪,胡府医可还喜欢?“ 胡府医忙不迭地点头:“喜欢,实在是喜欢,谢大姑娘。“ 风离点了点头:”胡府医三日后还会再来,到时再说喜欢不迟。“ 说着端起了茶碗。 这是送客的信号。 金珠瞥过胡府医,又瞥过风离,垂下眼去,眼底难掩困惑。 胡府医则一脸惴惴,即便如此,也紧紧攥着青玉,被明珠请了出去。 黑气接近玉佩会被自动吸入其中,但上面的能量也只够禁锢三天。 到了时限,那黑气又会一丝不少地压回他的胸口。 尝够了三天的轻松自在,再一次体会那胸口闷痛时,痛楚便会被放大千倍万倍。 胡府医,没得选。 【表情】 顺仪王府。 晋王妃程明子从梦中惊悸大叫,喘息如破风箱般嘶哑。 程家送来的贴身白嬷嬷忙掀了幔帐,一边替她擦汗,一边轻言细语地哄着:“不怕不怕,王妃,王妃您已经出宫了。“ 程明子紧紧攥住白嬷嬷的手,喉间发出“呵呵“的闷响。 大丫鬟忙捧了痰盂过来,程明子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白嬷嬷湿了帕子替她擦拭嘴角。 将那口痰咳出来,消瘦的脸颊上浮起病态的红晕,她这才虚弱地问:“七郎呢?“ 白嬷嬷道:”殿下来时,王妃正睡着。“ 程明子短促地喘了口气,坐起身靠在床畔:“他续聘的事,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 白嬷嬷面露为难:”殿下不忍王妃操劳,才嘱咐奴婢们不要和王妃说,殿下也是一片孝心。“ 程明子面露凄色:“寻常郡王大婚,早该下旨赐婚,哪怕没有赐婚,长公主也会帮忙操持……“ 她因情绪激动喘不过气来,白嬷嬷忙给她顺气,低低地道,”王妃,慎言呐。“ 程明子眼眶一红,伏在白嬷嬷肩头急速喘息,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只是……心疼我的七郎。府里漏得跟筛子似的,我这个做娘的帮不上他,他正需要一个能干的女主人来操持。一个瞎子,不仅帮不上我儿,还要拖我儿的后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大有前途(第2/2页) 白嬷嬷心疼地安慰道:”王妃安心,殿下心里有成算。殿下说,王妃只需好好养病。“ 程明子脸上泪痕犹在,抬起脸来问:“晋王呢?“ 白嬷嬷支支吾吾的。 程明子喘着气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瞒的。“ 白嬷嬷这才开口:“叫了歌姬陪着吃酒呢。“ 程明子眸中闪过厌恶:“儿子水深火热,他倒是只知快活。“ 说着又猛地咳了起来,连忙拿帕子捂唇。 抬手一看,帕子上丝丝缕缕的血迹。 而那只拿帕子的手,早已没了闺秀养出来的细白嫩滑,而是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与指腹覆着厚厚的茧子。 那更像是一只常年劳作、被岁月磨砺过的农妇的手。 她长叹一声:“罢了,我这副模样,即便去了卢家,也只会给我儿丢脸。“ 而府中同一院落的窗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拈着一张信纸。 午后的光透过窗棂,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投下浅影,照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像个初学写字的稚子所书。 一整页全是诉说思念的废话,翻过去,才见“四妹妹“三个字。 墨清尘着一身月白云纹圆领常服,立在窗下。 侧脸浸在午后的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低垂着眼,狭长的眼尾在光下拖出一道浅淡的影,遮住了底下那双莫测的眸子。 贴身长随砚安,亦是来自王妃的母家程家,正在禀报坊间收集来的言论:“坊间对殿下多有同情,认为准郡王妃眼盲,多担忧其不堪侍奉。“ “不够。“ 墨清尘缓缓转着手中白玉珠串,道,“继续,尤其是国子监。“ ”是“ 他顿了顿,又问,“我那郡王妃的继弟,在国子监?“ ”是,卢家大房的嫡子,卢景和,现在是太学的学生。“ 墨清尘一声轻笑。 砚安立即挺脊梁一挺:“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见他再无吩咐,躬身退下。 ”等等“ 墨清尘忽而把他叫住:“着长史去卢家,把婚期定下。“ “是。“ 【表情】 顺仪王府来人商定婚期,消息很快传到了听竹轩,风离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刚送到的小笼包,皮薄汁鲜,十分味美。 她慢慢嚼完才问:”定的哪日?“ ”回大姑娘,定的九月九重阳节,是个大好的日子呢。“ 风离不置可否。 她和墨清尘定下三月之期,于是他把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但还是象征性地让明珠发了喜钱。 这些日子,她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稍稍鼓了起来,不再像挨饿的难民一般。 风离得了空就喜欢拉着明珠青筠在竹下练五禽戏,练得熟了,索性叫上她们两个一起练,青筠练得有板有眼,明珠把自己扭成麻花。 宝珠羡慕地瞥了好几眼,深深吸了口气才端着香炉蹭过来。 风离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耸了耸鼻子:”好香,这是什么?“ 宝珠立即脆生生的答:”回大姑娘,这是奴婢新制的袖里香,奴婢用更常见的梨花、橘叶,模拟月麟香的清雅气味……“ 风离不懂香,耐心听她说完后,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来。 ”宝珠,你大有前途。“ 第23章 一片好意 第23章一片好意 风离度过了最惬意的三天。 晨起,与明珠、青筠一起练五禽戏,宝珠也新近加入。 练罢,便带明珠与宝珠出门寻味,穿梭于街巷食摊之间,也不时折入些古怪铺子,淘些或真或假的稀罕物。 偶尔也往绣庄去,和杨蘅碰头做个样子。 杨蘅付出去七十两的定金,余下全叫她二人分了。 只是杨蘅总怕纸包不住火,坐在绣庄里如坐针毡,都不敢直视绣庄掌柜的眼睛。 最让她焦头烂额的,还是卢媖的事: “她倒是安静了两日,这几天又开始张口闭口韩家哥哥了。” 风离微一挑眉,暗忖不该如此。 杨蘅愁眉不展:“我整日睡不踏实,再这般下去,当真扛不住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道:“我打听到那韩家四郎,似乎有意出门踏青,倒是个拿玉坠子的时机。到那时,怕是还要请大姑娘出门一趟。” 风离不由也想见见这位韩四郎,便答应下来。 到了第三日,天刚透亮,胡府医便匆匆赶来。 连坐都不肯,只等风离命明珠守到门外,便“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大姑娘,卑下听大姑娘的,求大姑娘给卑下续命啊。” 不等风离开口,他便主动吐了消息: “大姑娘千万小心,田嬷嬷省亲前,曾拐着弯问卑下有没有软玉酥,卑下疑心她是去寻那东西了。” 软玉酥? 风离眉梢微动。 胡府医面露窘迫,吞吞吐吐:“此药……甚烈,非同寻常。” 她立时便明白过来。 下三烂的东西。 风离也未多言,又给他续了三日。 看着胡府医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她指节轻叩桌面。 饵要慢慢给,鱼才不易脱钩。 胡府医走之后,当天金珠就去清晖院报信了。 这几日宝珠表现积极,风离索性把她提到跟前伺候,把金珠换下去,也算是给她腾出了余地。 以前还要休沐告假才能通风报信,现在寻个由头出去一会,风离也不会再寻她,半夏自然装聋作哑。 又过了一日,天瞳限时还剩两日,棺材铺终于传来消息,有犯人到门。 恶灵在世间留不久,最多两日便散,风离当即带明珠出门。 临行前杨蘅又递来话,说这两日有个自称田嬷嬷侄子的男人,曾到角门求见,被大娘子的人打发了。 她觉得此事不寻常。 风离自然要先紧着能量池的事,还是到了一家店铺让明珠守门,乔装一番,带上面具去了棺材铺。 她从后门进来,路过后院,就见院中摆了一个敞口的棺材,一个身穿皂衣的黑脸少年站在旁边。 少年正扶着棺木弯腰干呕,擦嘴的瞬间,抬眼正撞见一袭黑袍头戴面具的风离,泪水霎时涌了出来。 银珠,不,无常猛地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到底忍住,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主子!” 她比之前消瘦不少,鼻中塞着两团油纸,袖口挽起,露出的半截小臂不知是晒的还是涂的,竟比先前显了几分结实。 风离想起银珠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满眼惊恐,短短几天,风离竟从她眼里品出了点亲切之意。 她瞥了一眼棺材,棺中躺了一个锦衣男子,脸上脓包溃烂,脓血横溢。 花柳病。 风离未作声,只点一下头,抬脚迈进铺内。 半掀布帘,阎婆正拄着那根包浆黄竹竿,循例问话:“犯了何事?” 来买棺的是个妇人,粗布衣裙,背对风离坐着,正嚎啕大哭: “我只当他许久不归家,是在外头挣钱养家,谁知他竟做这种勾当!他的爹娘是我把屎把尿送走的,一双儿女也是我一手拉扯大,他在外头做了什么?钱没往家里捎半文,倒去做什么采花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一片好意(第2/2页) 哭声骤然尖厉:“本来这罪也只判个流放,是有人要他死!他欺负寻常人家姑娘也就罢了,竟还敢盯上有钱人家的千金,他死得倒是干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一道黑气骤然朝风离扑来。 风离抬手一捏,腕粗的恶灵在她掌中挣扎扭动。 前两次只是怀疑,现在却确定了。 她似乎,很招恶灵喜欢。 她视恶灵为能量,恶灵视她为何? 那恶灵张牙舞爪的模样,分明像极了饿狼见了鲜肉,眼中冒绿光。 风离随手从边柜上拈起一小块柏木,轻车熟路地把恶灵按入其中,柏木化为粉尘,能量池增加了五天。 她放下布帘,转身朝院中正苦着脸忙碌的无常打了个响指:“你来。” 几间原本空荡的屋子,因无常的到来,竟已添了几分人气。 收拾得齐整利落,添了几样简单家具,已可待客。 这个曾在听竹轩惯会躲懒的二等女使,几日不见,竟脱胎换骨,可见阎婆下手毫不留情。 风离在边角微凹的方桌前坐下,无常忐忑地跟进来,倒上茶,退到下手站定。 “你也见到了,我们这生意,不同寻常。” 风离扯瞎话眼睛都不眨。 无常面上掠过一抹“果真是进了贼窝”的麻木。 风离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做些替人消灾的营生。” 不等无常将眼底的疑惑遮掩,她话锋一转:“此事牵扯你的旧主。” 无常恍然抬起眼来:“主子说的是……卢家大娘子?” 风离颔首:“你到此也有些时日了,若不愿做,我可替你寻个好主家……” “我愿意!” 无常骤然扬声,脸上掠过一丝怨怼: “回主子话,奴婢并非背主之人,可她待我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数。我待她尽心竭力,临了也未透她半个字,她却将奴婢当抹布一般弃了。” “不瞒主子说,这几日在棺材铺里,虽苦虽累,却反倒踏实。” 她眼中渗出泪来,抬手一抹,下巴微扬,竟有几分悍然赴死的决然:“奴婢如今的主子是您,分得清好赖。奴婢愿听主子吩咐。” 风离自然瞧得出其中有表演的成分,视线在她因抹泪而黑白斑驳的脸上停了片刻,方道: “不必你做什么,只需将她屋中的事,说与我听。” 【表情】 回到听竹轩,半夏匆匆迎上来,边走边禀报:“杨姨娘来了,似乎很急,奴婢引她去了茶室。” 风离点头,换过衣裳,方撩开珠帘迈步进去。 杨蘅一听到动静,便提着裙摆迎出来。 风离看她一眼,这般慌张,不寻常。 抬手屏退左右,盲杖轻叩地面,还未落座,杨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韩四郎约了同窗两日后去曲水池踏青。” 总算探到消息了,是好事,她怎的这般焦躁? 风离等她继续。 “我原想着寻个散心的由头带你出府,在松鹤轩与老太君说了没几句,大娘子便来了。听说这几日她缠绵病榻,还是硬撑着过来的。一听我说要带你出去,她便说,不如把府里姑娘都带上。” 杨蘅满面焦急:“明明病着还出来裹乱,我这心里头实在不安……咱们去还是不去?” “自然要去。” 风离掀唇冷冷一笑:“岂能白白辜负大娘子一片好意?” 杨蘅走后,风离唤来明珠:“叫青筠来。” 第24章 春游 第24章春游 春游的消息在府中传得飞快。 一时间,整个卢家便又掀起了新的热闹。 各房的姑娘们纷纷结伴出府采买,虽对这仓促的通知小有怨言,但出门踏青的机会,谁也不愿白白错过。 风离并未对青筠多说什么,只轻描淡写地告知她,出游会带她同去。 院子里仆从之间暗流涌动。 自从青筠被提为二等女使,粗使丫鬟们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说酸话的、翻白眼的,比比皆是。 自然也有人说青筠不过表面风光,从未被带出门去,料想也不过如此。 这些话,宝珠一字不落地学来给她听。 风离未加干预,只稳坐钓鱼台,静观青筠的反应。 却见她既不言语,也不动怒,亦不报复,仿佛一棒子下去也打不出个声响来,木讷得近乎呆钝。 正好借此,试一试她。 满院女使之中,明珠来去匆匆,青筠沉默如桩,金珠谨小慎微,半夏则要留在院中统管全局,还须替她打点出游之物,脚不沾地。 唯有宝珠,喜怒最是形于颜色。 自风离得知房中床帐衣物乃至器物皆被熏过之后,便让人开了满窗通风散味,重新擦拭一遍。 府里便传遍了,风离是个不懂风雅的土包子。 就在宝珠以为她不喜香时,她却转头在东厢房外另辟一间单间,任宝珠鼓捣,要什么给什么,丝毫不加掣肘。 宝珠受宠若惊之下,拍着胸脯扬言要制出绝世好香,替风离一雪前耻。 春游前一日,忽听那单间里一声欢呼。 宝珠眼下乌青,双手捧着熏炉狂奔了出来:“大姑娘,做……做出来了!” 那熏炉中白烟如练,丝丝袅袅漫入鼻端,甘洌中带着一缕清润之意,教人无端沉静下来。 宝珠献宝似地凑上来:“大姑娘,我觉着栀子花味道太浓烈了些,便改用栀子果实研磨代之,如此味道更悠长,余韵也更回味些。大姑娘觉得怎么样?” 她紧紧捧着香炉,眼巴巴地望过来。 那日,风离只随口问了一句:“我喜栀子花香,可能将此花加入月麟香中?” 宝珠便昼夜不休,竟真给她试了出来。 风离抬手将那味道往鼻间轻轻挥了挥,点头赞道:“宝珠,我说你前途无量,果然不错。我很喜欢。” 下一句,更教宝珠眼中骤然一亮,嘴角几乎压不住地翘起来: “去告诉杨姨娘,让她拿着方子去香铺多订一些,我要把此香添入嫁妆。” 宝珠“哎”的应了一声,欢快的嗓音都扬了起来,又道:“大姑娘不喜熏香,那奴婢把手头的这些先制成香丸,正好春游带上,随身好用。” 说罢一溜烟便跑了出去,裙摆带风,像只衔了食的雀儿。 风离望着她欢脱的背影,唇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如果宝珠知道这香…… 罢了,届时好好补偿她就是。 这时,明珠从胡府医那儿领着药匣回来了。 药匣是专为各房姑娘出游时身子不适备下的,胡府医如今殷勤得很,特意多添了几味药丸,又拉着明珠絮絮叨叨嘱托半日,这才放她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春游(第2/2页) 明珠还带回一个消息:“四姑娘的那份药一直没人去领。奴婢听说大娘子身边的大丫鬟今日去了清晖院,出来时脸色不甚好看,但缘故如何,却打听不出。” 从前卢府的事多仰仗杨蘅的人手,如今杨蘅被卢媖的事牵扯得精力不济,难免顾不过来。 风离这边也算自力更生,明珠打听消息倒越发娴熟了。 风离心中暗暗盘算,等棺材铺运转起来得了银子,定要好好奖赏她们一番。 而与此同时,顺仪王府也接到了卢家女眷要去湖边踏青的消息。 后苑演武场上,墨清尘正挽弓而立。 日头斜斜打在他肩头,将挺拔的身形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他微微侧身,左手推弓如满月,右指扣弦,呼吸间箭已离弦。 “笃”的一声,正中红心,箭尾犹自轻颤。 他随手又抽出第二支箭,搭弓之际,砚安自廊下快步而来,垂首禀报。 闻言,他手上动作一顿,讶然地转回脸来:“这消息……是卢家大娘子身边的人送来的?” 砚安躬身一动不动:“是。” 墨清尘缓缓松了弓弦,将弓箭随手递给砚安,接了那封短笺,一目十行,随即抬指弹了一下纸面,似笑非笑: “告诉她,我应了。” 【表情】 在卢家姐妹望眼欲穿的期待中,春游如期而至。 天刚破晓,府中便已沸腾起来。 各房姑娘去松鹤轩请安时便个个神思不属,薛澜笑骂:“去去去,赶紧走,陪着我这老婆子也无用。” 孙女们忙撒娇卖乖,哄得薛澜笑得前仰后合,这才脱了身,一出门便提着裙摆飞奔。 风离却与三个女使照旧练完五禽戏,出了一身薄汗,冲了个凉才不紧不慢地换衣裳。 她依旧穿胡服。 听闻长公主素日便喜胡服骑射,引得京都贵女纷纷效仿,坊间自然风行开来,风离穿胡服出门也算不得出格。 但这毕竟是风离对外头一回亮相。 她因眼盲未曾受过细致的礼仪教化,卢家却是极重规矩的世家。 半夏生怕出错丢了卢家的颜面、回头挨责骂,还是为她选了一身青碧色的胡服,锦缎上用银线绣了细密的宝葫芦纹,端雅中透着一丝俏意。 外罩一层如烟似雾的月白薄纱,远远望去,只似一泓春水笼着轻岚,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 此次出行事关重大,不宜带上金珠,宝珠要与杨蘅的人一道去香料店盯着新制月麟香的事,这回跟着出门的只有明珠和青筠。 风离上了马车,杨蘅已严阵以待地坐在里面了。 青筠跟车,明珠坐在车外,车厢里便只有她、杨蘅与牛妈妈三人。 风离刚掀帘落座,杨蘅紧攥着帕子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递话:“四姑娘根本没备车。” 卢意之不去? 风离眉梢微扬。 卢意之最是重规矩、讲体面的人,府中姑娘们同车出游,她不去,叫旁人怎么说? 这可不是卢意之的性子。 第25章 银样镴枪头 第25章银样镴枪头 春光正好。 曲江池沿岸草坡平缓,连绵数里,上游与下游皆是不同的景色,向为京都春游第一胜地。 “快,我们去放纸鸢!” 马车停到下游,卢家姑娘们便似放出笼子的雀儿,提着裙摆便往草坡上奔,发间珠翠在日光下碎成一片细碎的光点,笑声被风卷着,洒了满地。 车夫便赶着马车载着账幕、餐具与酒食往上游先行,到休憩处搭建帐篷。 风离和杨蘅并未下车,乘坐马车直奔休憩处。 丫鬟婆子搭起了裙幄宴,摆好矮桌酒食. 水汽裹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就见碧波万顷,远山如黛。 杨蘅全副心神都紧绷着,哪有兴致观景游玩,坐在矮桌旁捧着果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抿一口。 风离端起来闻了闻,气味甘甜,没什么酒味,倒像花露。 下车处离休憩处并不远,不一会,一高一矮两个华服妇人挽着手进了宴席帐篷,在旁边矮桌落座。 高个子的是二房媳妇柳咏萱,卢慈的母亲,母女俩一脉相承,都是丰润妍丽的面向。 她见了风离和杨蘅,颔首打招呼:“原来大姑娘也在。” 明珠便在一旁低声提醒来人身份,风离听罢浅笑回应:“二婶。” 杨蘅也忙跟着见礼。 矮的那个是三房媳妇周吟秋。 三房向来唯大房马首是瞻,风离那儿她至今未曾登门,自然也不把杨姨娘放在眼里。 于是招呼也不打,只与柳咏萱调笑道:“有的人呐,看着老实,谁知背地里是另一副面孔。郡王妃还没大婚呢,她便急吼吼地替自家女儿相看起来了,倒像是怕满京城的贵公子都被人抢光了似的。” 说完推推柳咏萱的胳膊:“是不是,二嫂?” 柳咏萱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檀木折扇,忙往一旁撤了撤身:“三弟妹,这河景不好看吗,你拉着我说这些做什么。” 听这话头,风离便知道卢慈那日回去,母女俩已经通过气了。 周吟秋却不依不饶:“二嫂,我这是替你抱不平呢。三姑娘都十九了吧,还没正经相看人家,她倒好,一个庶出姨娘,竟也敢往贵人跟前凑,轮得到她么?” 杨蘅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猛灌了一大口果酒。 风离生怕她喝多了误事,便故作讶异地笑问:“二婶,旁边这说话的是哪位?我卢家向来以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体统,怎会有人在此处随意议论家中未出阁的姑娘?这人莫不是来败坏我卢家名声的吧?” 柳咏萱方才被周吟秋拿自家卢慈作筏子,心里本就不痛快,闻言便“啪”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檀木折扇,半掩着唇,似笑非笑道: “谁说不是呢?咱们卢家的规矩,原也不是人人都放在心上,有些话说出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周吟秋见二人一唱一和,杨蘅又憋不出半个字,拈了颗葡萄扔进嘴里,一咬,眉头骤皱,捂住腮:“好酸!” 正在此时,牛妈妈匆匆赶回来,一声不吭地站到了杨蘅身后。 杨蘅立即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敛了几分。 风离便知,韩四郎到了。 不一会,便听一阵散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道带笑的男子嗓音,语调轻佻,似随口一提:“咦?谁家娘子也出来踏青?不如过去打个招呼?” 也有人迟疑道:“这不合规矩吧?” 三三两两的男子声音便笑起来:“在外头遇见了,便是缘分,不打招呼才是失礼。” 说着声音便近了,只听一人朗声道:“在下韩四郎,不知帘内是哪家府上的女眷,也来踏青?” 周吟秋这边听见声音,登时来了精神,眼风溜溜地扫过杨蘅脸上,阴阳怪气的“呦”了一声:“可惜六丫头没来。” 卢媖天天闹腾,杨蘅自然不会让她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银样镴枪头(第2/2页) 此处最能做主的是柳咏萱,便吩咐人撩起了烟纱帷幔。 只见几个锦衣郎君立于不远处,为首那人身形清瘦,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文弱书生的清隽。 风离一见,便微蹙了眉头。 此人面相奇怪。 浅看是早夭之相,却似被人强行嫁接的禾苗,生生吊着命数。 更离奇的是,此人房里有丫鬟离奇死亡的传闻,即便是别人帮他做的,可他周身的气却干净如婴儿,半点因果都没牵扯。 背后那人,手段了得。 怪不得杨蘅怎么都寻不到踪迹。 风离思绪翻涌间,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不安。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现在有了天瞳,便明白这种不安是一种危险预警。 再看那边双方已见了礼,寒暄起来。 柳咏萱似乎不死心,有意替卢慈相看一番这韩四郎,便含笑请了几位郎君入座。 其他郎君们见在座的多是妇人,难免兴致寥寥,唯有对传闻中的瞎子郡王妃多了几分好奇,目光不由多往风离这边扫了扫。 风离并不理会,端着酒杯观察着韩四郎。 韩四郎举止有度,言谈间颇为讨长辈喜欢,三言两语下来,柳咏萱笑得越发慈爱。 韩四郎这才适时问道:“怎不见几位妹妹同来?” 柳咏萱刚要答话,就见牛妈妈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殷勤地替韩四郎斟酒,也不知怎的,手一滑,那酒杯便冲着韩四郎胸口去了—— “哎呦!奴婢该死!” 牛妈妈慌忙请罪。 韩四郎前襟湿了大半,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碍着未来岳母在座,不好发作,强笑道:“不妨事。” 杨蘅忙接口:“那怎么成?来人,赶紧替四郎把湿了的袍子换下来。” 她特意从伎馆请来两个漂亮伶俐的伎子扮作丫鬟,韩四郎本要推辞,抬眼见那两张明媚鲜妍的脸,目光不觉顿了顿,便由着二人半搀半贴地推进了后面围帐。 韩四郎那一眼虽然隐晦,却还是被柳咏萱看在眼里。 流连欢场的眼神,自家男人又不是没有过,她手中檀木折扇“啪”地合上,脸上那团慈爱的笑意被冻僵在嘴角。 本以为是颗值得一抢的宝珠,结果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周吟秋在旁看着,尽收眼底,眼波一转,幸灾乐祸地抿了口酒,顿觉那葡萄也不酸了。 风离在韩四郎被推进帐子时便起了身,寻了个由头离席,由明珠扶着绕到了帐子后方。 两人躲在树后,只闻帐内传来男女混杂的低低调笑声,韩四郎的贴身随从正守在帐门口,如一尊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按计划,两个伎子趁换衣之机取了玉坠子,从帐中递出来便算完事。 不想这随从跟得这样紧,按理,主人行乐,贴身仆从也该回避才是。 明珠将情形低声说了,风离抬了抬下巴,明珠会意,上前一步显出身形,仿佛无意间瞧见似的,含笑开口: “小哥怎么不去后面吃盏茶歇歇脚,你家郎君自有人侍奉,卢家还慢待了郎君不成?” 那随从木着一张脸,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淡淡道:“谢姐姐提醒,不碍事。” 并不接话茬。 风离耳朵突然动了动,偏了偏脸。 明珠见状便要再接再厉,那随从却直接掀帘闯了进去。 一阵惊叫过后,衣衫不整的韩四郎便被那随从半搀半拖地架了出来。 韩四郎一脸不悦,边理着衣襟边骂:“没眼色的东西,没见我正忙着?” 那随从依旧面不改色,嗓音平直如一条线:“郎君衣裳脏了,小人扶您回自家帐篷去换。” 风离的视线落到那随从搀着韩四郎的手上,眉梢扬了起来。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随从分明会武。 第26章 狐狸尾巴 第26章狐狸尾巴 明珠掀了帐帘,风离低头进去,两个伎子刚整理好衣裳。风离开门见山:“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这位郎君手上不老实,却十分警觉,奴家手刚碰到领口他便闪开了。后来忘情起来顾不得许多,眼看就要得手,那随从却直接闯了进来。” “那玉坠子,你们亲眼瞧见了?” 伎子便道:“瞧见了,水头极好,通体莹润,一看就是好东西,任谁见了也不会忘。” 风离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出了帐篷。 里面明珠和她们结了银钱,让她们先行离开。 露过一次脸,就不好再做第二次了。 风离却眉头浅蹙。 水头极好,见之难忘? 卢媖那个玉坠,可没到这种程度。 她对韩家的事原本只是好奇,如今倒真有些上心了。 回到宴席,杨蘅一瞧她神色便知首战未捷,捏着酒杯反复拿起又放下。 风离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袖口。 踏青才刚开始,稍安勿躁。 其他郎君见韩四郎走了,也早早起身告辞。 柳咏萱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檀木扇,兴致全无。 忽闻一阵幽淡的香气飘来,柳咏萱便往风离身边凑了凑:“这香倒是雅致。” 风离循声往柳咏萱的方向偏了偏脸,指尖摸到腰间鎏金银香囊的扣钮,轻轻一按解了下来,递过去。 “身边的人做着玩的,说是改了月麟香的方子。” 柳咏萱接过香囊在鼻间轻轻嗅了嗅,眉眼微舒:“确是不寻常,清而不薄,幽而不腻。” 风离笑道:“我也很是喜欢,便托杨姨娘拿了方子去香铺多订了一些,打算放进嫁妆里。” 柳咏萱来了兴致:“哪家铺子?” 风离扫了一眼装作不在意、却暗暗竖起耳朵的周吟秋,慢条斯理道:“听香阁。” 柳咏萱看了看一旁神思不属的杨蘅,心里几分庆幸,语气也热络许多:“过几天我也就着你的方子做一些。” 柳咏萱正要接话,周吟秋忽然打了个喷嚏,用帕子掩着鼻子嘀咕:“这河边泡桐花好看,花粉却扰人……说起来大嫂院里也种了好几棵,“ 说着瞟了风离一眼,又阴阳怪气起来:“要我说,这花还得看养到谁的院子里,强求也没用。” 柳咏萱翻了个白眼,一个字都懒得接。 风离只笑了笑,并不多言。 天色尚早,几人歇了一会儿便起身往上游走。 仆从们手脚麻利地拆了帐篷、收拾了酒食,赶着马车去往下一处休憩地。 有婆子往来传报各房姑娘们的位置,柳咏萱便笑道:“别看都是大姑娘了,一放出来就跟撒了欢似的。” 杨蘅强扯出一抹笑来:“也就是出嫁前能撒个欢,嫁了人便没有这般日子了。” 若是平时,周吟秋早该出言讥讽了,可今日戏看得尽兴,竟破天荒地没有刺她。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柳咏萱也难得附和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风离是小辈,多数时候不插嘴,也看得出二房三房是误会了。 她们只当杨蘅失落是因为那韩四郎没能验住。 这误会实在妙极,杨蘅显然也意识到了,便顺势笑了笑,默认下来。 只听柳咏萱吩咐那传话的婆子:“看着日头也差不多了,叫姑娘们别太耽搁,咱们一鼓作气走到下一个休憩点,正好用午膳。” 风离经过这几日调养,身体状态已转为「无恙」,内伤痊愈,加上日日练五禽戏,走长途微微喘息。 反观三位长辈,没一会儿便要靠婆子搀扶。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风离出了一层薄汗,明珠额上也沁着细汗,倒是青筠,身姿挺拔,气息匀净,一身清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狐狸尾巴(第2/2页) 风离忍不住暗暗想念起末世时的身体来。 其她三人几乎是被婆子架着走过来的。 先一步抵达的丫鬟婆子早已搭好了帐篷。 路上远远碰见韩四郎一行,双方稍稍打了个照面。 风离这边索性连帷帘也不遮了,正好临湖观景。 再一瞧,韩四郎的帐篷正好扎在不远处。 几个郎君到底年轻脚快,先一步到了,竟脱了鞋袜下了河,拿着削尖的树枝笑闹着要捉鱼。 柳咏萱三人忙撒开婆子的手,挺直脊背、端着手臂落座,面上端的是世家主母的从容。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卢家几个姐妹带着丫鬟们提着裙摆朝这边涌了过来。 那笑声欢快的,连韩四郎那边都忍不住频频望来。 “快,我要凉茶!” 卢慈跑在最前面,一张脸红扑扑的,一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缠满丝线的纸鸢线轴。 走近了才猛地瞧见旁边还扎着帐篷,再一转眼,河里几个郎君正往这边瞧。 她手一撒,裙子“唰”地落了下来,忙端起世家小姐的做派。 可还未等她站稳脚跟,便见乌云低低地卷了过来,天色骤然暗沉,豆大的雨点说落便落。 丫鬟婆子们却丝毫不乱,利落地往帐篷上铺搭油布,搬抬器物,井然有序,卢家几位姑娘也早已钻进了帐篷里。 韩四郎那边便没有这般好运了。 几人慌忙从河边跑回自家帐篷,却发现根本没带油布,那薄薄的帐顶四处漏雨,主仆数人站在里头淋得狼狈不堪,只好眼巴巴地往这边望过来。 杨蘅眼中一亮,风离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同是京都世家,柳咏萱自然不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淋雨,便吩咐仆从将帐篷扩了扩,多加了几张坐席。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草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帐篷内铺了厚实的隔水毡毯,丫鬟婆子穿梭其间,端来热腾腾的吃食,香气扑面而来。 那几个郎君淋得落汤鸡似的,接连打喷嚏。 风离注意到,韩四郎那随从寸步不离地跟在左右,想来方才帐中那一遭,已叫他起了警觉。 得先解决他才行。 风离按住蠢蠢欲动的杨蘅,示意她莫急。 柳咏萱吩咐:“点起火盆,让郎君们先烤烤火,别冻出病来。” 几个郎君见姑娘们也在,本有些抹不开面子,但实在扛不住春寒料峭,索性也顾不得许多了。 卢家的姑娘们却并未往那边多看。 柳咏萱正低声与卢慈说着话,周吟秋身边则坐着一对双胞胎姐妹,垂着头拘谨地挨着她。 周吟秋扇了扇帕子:“怎么偏赶上下雨。” 又问:“姑娘们的帐篷都搭好了?” 便有婆子回道:“回三娘子,已经搭好了,保管不漏雨。” 姑娘们跑了一上午,一会是要回自己帐子休息的。 周吟秋看了一眼身边一个面带泪痣的丫鬟,递了个眼色,旋即笑着扬声:“这雨下得急,倒觉着冷了,赶紧续些热茶来。” 出门在外杂事繁多,各房的丫鬟便也不分你我,混着使唤。 那泪痣丫鬟应声下去,不多时便端了热茶上来。 到风离面前时,特意挑了最里面那一碗奉上,这才又去端给杨蘅。 茶汤澄碧,清冽的茶香散开来,闻着并无异样,甚至比寻常春茶还要鲜润。 风离无声挑眉,指尖轻轻搁在碗沿摩挲了一下。 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第27章 截然不同 第27章截然不同 这茶上得及时,茶碗刚端上来,那几个郎君便一阵猛灌,女眷们也多半就着暖了暖手、抿了几口。 风离端起茶碗时,瞥见身后青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她垂下眼睫,便捧着茶面向杨蘅做了个饮茶的动作。 两人一个是小辈一个是姨娘,正好坐在边缘位置。 旁人看不真切,实际上早有准备的明珠趁机将茶碗换了一碗。 风离转身,将茶水只剩一半的茶碗放回桌上。 远远观察这边的周吟秋悄然松了口气。 杨姨娘观看全程,眉心突突地跳,好在面上没有露出异样。 不多时,明珠弓着身子出了帐篷,回来时又端了几碗热茶。 她先替几个郎君换了新茶,余下一碗,悄悄挪到那木脸随从身旁,声音紧绷:“这位哥哥,我看你身上也湿透了,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那随从抬起眼来,目光如刀。 明珠一脸紧张,被他这么一瞧,竟倏地红了脸,手心都沁出汗来。 她本以为不成了,端茶的手本能地往后缩,谁知那随从竟伸手接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碗底磕回托盘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喉头滚了滚,垂下眼帘:“多谢。” 明珠端着托盘转头便跑了。 韩四郎捧着茶碗喝了一大口,斜眼揶揄:“你倒艳福不浅。” 他一双眼睛没闲着,见杨姨娘身边没有女郎,便知卢媖不在,目光黏在了卢慈身上。 柳咏萱皱了皱眉,吩咐道:“这雨还要下一阵子,咱们先回自己帐篷,把这里留给郎君们歇歇脚。” 她一发话,其她人连忙散了。 过了一会,便听大帐篷里传来一声声怪叫。 原本在里面歇息的郎君们突然一个个冲了出去,往雨里狂奔,边跑边扯衣襟:“好热!” 有女眷好奇掀了帘子张望,登时撒了手,哪还敢再看。 韩四郎也冲了出去。 他那随从脸颊通红,踉跄着跟出去,好不容易将韩四郎捞回来,韩四郎却抱着他不撒手,还胡乱扯他身上的衣裳。 随从皱着眉头将他撕扯开,抬手在他后颈一记手刀,韩四郎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那随从晃了晃脑袋,只见其余郎君已纷纷往河里冲去。 下着大雨,此举着实凶险,各家的随从忙着拽自己的主子,奈何郎君们一个个如同失了魂般,极难拽回。 这些郎君们若出了事,韩四郎身为东道主少不得要担责。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牙冲了出去。 风离的帐篷离大帐篷不远,正好能将那边的情景尽收眼底。 明珠放下帘子,轻声道:“大姑娘。” 风离像接到信号一般,摸了摸腰间,忽地“哎呀”一声:“我的香囊落下了,宝珠知道怕是要哭。” 她唤道:“明珠,陪我去找一找。” 青筠听风离没有叫自己,垂手立在原地未动。 明珠撑起伞,搀着风离往外走的那一瞬,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筠一眼。 即便风离暗示过青筠可能不妥,但因她寡言少语、性格直率,几日相处下来,很得明珠和宝珠的喜欢,几个丫头之间不知不觉便有了几分情谊。 若是青筠当真出了事,明珠心里只怕会落下心结。 这对御下而言,便是埋雷。 纵然风离相信自己的判断,心下还是一叹。 她停住脚步,回头吩咐道:“青筠,你打伞到外面守着,若是有人进帐篷,只管叫人,明白么?” 青筠并不清楚风离在做什么,因为风离许多消息都瞒着她的,但见风离神色郑重,她便郑重点了点头:“是。” 明珠看着风离的目光不由亮了亮。 两人撑伞而出。 大帐篷里一片寂静,只听火盆中木炭哔剥作响,韩四郎一人昏睡在矮桌旁的蒲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截然不同(第2/2页)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雨幕如白练垂天,帘外一片白茫茫,里外皆看不真切。 明珠松开风离,快步到韩四郎身旁,俯身去翻他颈间的坠子。 风离竖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忽听明珠压着嗓子惊喜道:“找到了!” 她手指刚勾出那系着玉坠的红绳—— 大雨里猛地冲进来一人,正是那随从。 他浑身湿透,肩上还扛着一个郎君,一边跑一边狠捶自己脑袋,双目赤红充血,隔着雨水仿佛什么都看不清楚。 听到声音,他猛然侧头:“谁在那儿?” 明珠吓了一跳,那随从已扔下肩头的人,越过风离,循声朝明珠的方向疾冲过去。 风离倏地攥紧拳头,急急敲了几声盲杖,企图干扰。 那随从一侧耳,脚下却不停,他应还模糊记得自家主子的方位,抬手便朝明珠的方向一掌劈下. 架势一起,内行人便能看出门道,此人至少十几年的功夫在身,这一拳下去,明珠不死也得残。 风离不及多想,抬脚勾起脚边的矮桌,猛地一踹,矮桌狠狠砸在随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桌腿应声裂开,桌面却未碎,歪歪斜斜翻落在地。 她又踢翻火盆,只听“嘡啷”一声铜器滚地的脆响,火星四溅。 那随从快速侧了侧头,终于循声朝这边摸了过来. 他的眼睛果然出了问题。 风离脚下无声,快步掠到明珠身旁。 明珠被方才那凶狠的一掌吓得还未回神,风离索性抬手在她后颈一砍,明珠便软软倒地。 风离拖着她的头,连盲杖一并放在角落,这才弯腰从韩四郎颈间将那玉坠解下。 来不及细看,她直接塞入袖袋。 就在这时,韩四郎闷哼了一声。 “是谁?” 那随从猛地朝这边侧过头来,双目赤红如血,凶狠地扑来,抬手便是一掌。 风离矮身一闪,顺势滑步挪到圈外,连踢几脚矮凳。 那随从果然听声辨位,循声便冲了过来。 接连几次交手,随从的脚步渐渐稳了下来,适应得极快。 风离心知不妙,连忙抬臂一格,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股浑厚力道自对方掌中涌来,震得她腔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一交手,风离便知不敌。 她在末世练的功夫,是在格斗与柔道之上自悟的一击致命的杀招,快狠准。 但这个世界不讲武德,谁能想到真有内力这种东西? 她现在的身体杀个把普通人不在话下,但碰上这种从小练功的职业好手,便有些儿戏了。 她不再硬拼,趁那随从眼睛不济、只能靠听觉辨位,脚下刻意放轻,绕到他身侧,顺手抄起地上翻倒的一只铜壶,照着他后脑勺便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闷响,那随从身子一晃,往前踉跄了两步,终于膝盖一软,扑倒在地。 风离撑着膝盖喘了好几息,才感觉胸腔里那口翻涌的血气慢慢平复下去。 她瞥了一眼能量池。 状态又跌回了轻度损伤,能量凭空少了一截。 外面怪叫声渐小,似乎那些郎君们也渐渐消停了。 风离不敢耽搁,急忙打开面板条目,天瞳自动锁定阵眼,她从袖袋里掏出硬笔,沾了朱砂。 指尖一热,朱砂落在玉坠之上。 就在朱砂触及玉面的一刹那,一股浓稠的黑气猛地从玉中喷涌而出。 那黑气黏稠似墨,像沉了千年的深潭淤泥,带着腐烂与腥湿的气息,挟着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 风离一瞬僵在当场,脑中警铃大作。 这黑气和寻常污秽截然不同! 第28章 苦肉计 第28章苦肉计 阴湿黑气撞上来的刹那,风离只觉耳畔仿佛有无数恶鬼尖啸嘶吼,凄厉之音直钻入脑髓,搅得她魂魄激荡,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命门,生生往体外拉扯。 就在这一刻,她眉间骤然一热,一股温热的黏稠感顺着眉心淌下来。 随即,一道无形屏障在她面前倏然撑开,与那黑气重重撞在一起。 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天地间被什么东西狠狠撼了一下。 那黑气在屏障上剧烈翻涌,像一头撞上铁网的猛兽,挣扎、嘶吼、撕扯,最终在尖锐的鸣响中寸寸崩裂,化为虚无。 耳中一阵尖锐的鸣响过后,那黑气已消失不见,手中的玉坠化为细尘,从指缝簌簌落下。 风离强撑着瞥了一眼能量池,就方才那一下撞,竟直接削去了她一大半的能量,天瞳限时仅剩两日。 她咬着牙,把那根红绳重新套回韩四郎颈间,塞回衣领深处,这才拿起盲杖,拍了拍明珠的面颊,将她唤醒。 明珠茫然睁开眼来,看清眼前人,瞳孔倏地一缩。 风离急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明珠无声点头,只是慌张地看着她,又指了指自己额头。 风离抬手一抹,指腹一片殷红。 是血。 激活天瞳时就有过一次,这次又是眉心出血。 明珠抖着手拿帕子给她擦拭,余光扫到韩四郎颈间,一顿,随即又看到眼前趴着的随从,拿帕子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先做什么。 风离没时间深究,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拽着她往外走。 明珠撑起伞,惊魂未定地搀着风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还没走到一半,就听帐篷方向传来青筠凄厉的喊声:“快来人啊,有贼人!” 那一嗓子又尖又急,帐篷里顿时一阵骚动。 风离和明珠步子立即乱了半拍,加快了脚步,远远便见帐篷晃动不止。 随行的车夫护卫也忙从马车底下钻出来往那边跑,只听“噗通”一声,一个身影被摔了出来,跌在泥地里满身泥泞。 一个车夫打扮的男人掀了帘子就要跑,地上那泥猴似的人爬起来便抱住了他的腿,一声又一声嘶喊:“快来人呐,有贼人!” 车夫急着挣脱,抬脚就往泥人身上踢,那泥人却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青筠!” 明珠步子踉跄,声音都喊劈了:“快来人,抓住他!” 风离看得额角青筋直跳。 青筠双臂锁住对方膝弯和脚踝,身体侧缩护住要害,看似被踢得狼狈,实则每一脚都没挨实。 好一出苦肉计。 好在车夫护卫们都到了,两个护卫、四个车夫围上去又拽又抱,总算把那车夫打扮的贼人按住,这才把满脸是血的青筠从泥地里拖了出来。 闻讯赶来的其他女眷们则呆若木鸡,面对眼前的情景还没回过神。 风离接过明珠递来的伞,明珠这才得了自由,提着裙子狂奔过去,将青筠从泥地里扶起来。 “青筠,你怎么样?” 随着她这一声,众人如梦初醒,随即尖叫声此起彼伏。 大帐篷那边,也传来惊惧的尖嚎声。 雨还在下,喊叫声却尘嚣直上,甚至盖过了大雨瓢泼。 最该出来主持大局的柳咏萱手脚发凉,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风离一手拄着盲杖,一手撑着伞,风一吹,雨水浇了她满脸,半个身子都湿透了。 她茫然地侧了侧脸,唤道:“二婶?” 柳咏萱这才回神,忙让身边的丫鬟将她接过来。 风离手中的伞被接了过去,她站在丫鬟撑起的伞下,满脸雨水,肩头的衣裳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神色却极是冷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苦肉计(第2/2页) 她的视线从周吟秋脸上扫过,落到她身后缩着膀子的婆子身上,一顿,扬声道: “二婶,先分出两个人把贼人绑了,清出个帐篷看守着。车夫们去大帐篷看看,多派些人手,我听着那边声音不对。” “让姐妹们先回各自帐篷呆着,留一个贴身丫鬟和一个婆子,其余人都去大帐篷。这贼人能混进来,一定有内应,行动前先相互认认左右,记好各人,若少了人,跑的那个便是帮凶。” 她逻辑分明,条理清晰,声音中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咏萱仿佛找回了主心骨,扬声喝道:“还不快去!” 随着仆从们行动起来,雨势也渐渐小了。 丫鬟婆子们把大帐篷收拾出来,多烧了几个火盆,又上了热茶。 那些出去淋了雨的郎君们也都被找了回来,只因举止怪异、抱住人就啃,早被自家随从打晕抬了回来。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落着,帐中人却皆是神情怪异,各怀心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和车辙碾过湿泥的声响。 雨声渐收,帐帘被挂了上去,有婆子往外看了一眼,回禀道:“二娘子,大姑娘,顺仪王和四姑娘来了。” 帐篷内的人俱是一愣。 方才风离那一番号令,帐篷内的格局已悄然生变。 柳咏萱自己坐在矮塌左手边的主位,却把风离拉到了右手边与她平齐而坐,两人之间仅隔一方茶几。 旁人也无人提出异议。 可墨清尘一来,这位置便微妙起来。 况且还是和卢意之同时出现。 众人本能地转头看向风离。 风离面上无波无澜,仿佛这个消息对她造不成任何困扰。 帐篷内一时眼神乱飞,方才那股凝重的气氛反而淡了几分。 一个修长的身影撩帘低头进来,众人起身见礼:“见过殿下。” 风离拄着盲杖,正要给柳咏萱让位,柳咏萱却先一步起身,忙不迭地往下手挪了个位子,风离便只能站在原地。 墨清尘缓步走进来,狭长的眸子在室内一扫,落到风离脸上时微微一顿,这才踱步过去,与风离隔着一张茶几,坐到了原本柳咏萱的左手主位上。 “坐。” 他一落座,便语气温和地朝风离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风离这才浅浅一笑,不紧不慢地坐了回去。 众人低着头,扭动的手指头和眼神一样活泛。 卢意之与墨清尘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扫过帐内,径直走向柳咏萱下手,从容落座。 她对面正对周吟秋,卢意之神色平静,目光深邃。 周吟秋不由瑟缩了一下,连忙垂眼避开了去。 墨清尘带了府医,先让人把那些湿透的郎君抬到新搭的帐篷里救治。 柳咏萱这才定了定神,花了些时间,说了眼下这场闹剧。 墨清尘听下来,稍一沉吟,转头问风离:“大姑娘怎么想?” 帐篷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风离面上。 他方才与卢意之同时现身,已叫人心中暗生波澜,此刻却又当众将话头递到她面前。 这是刻意替她撑场面、补全颜面。 风离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这是为了她,不卑不亢道:“回殿下,这是卢家的事,自然是卢家人自己处置。” 众人便都暗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禀:“殿下,韩四郎醒了,说自己坠子丢了,吵着要报官。” 第29章 统一口径 第29章统一口径 自古世家间的矛盾,就没有闹到官府去的道理。 韩四郎被抬到大帐篷,歪在一张矮塌上,府医的银针还扎在他脸上。 只见他脸色灰白,颊上却浮着两团可疑的绯红,那张文弱的面孔看起来异常诡异。 风离瞥了一眼。 玉坠被毁后,他眉宇间隐隐弥漫着一层黑气,原先那玉坠遮住了他身上的因果,玉坠一碎,缠身的污秽便隐隐浮了出来。 “殿下,那玉坠事关我韩家满门,学生必须要找回来。” 韩四郎在太学读书,亦是国子监的学生,韩家也是百年世家,墨清尘自不会轻视。 但…… 柳咏萱扇了扇手中的檀木扇,眉心微蹙:“四郎,我等见你淋雨,才好心请你到帐子里歇脚,如今你说坠子丢了,还说是丢在我卢家的帐篷里,难道是疑心我卢家偷了你的?” 韩四郎语气虚弱,却不肯松口:“柳大娘子万不可这样想,只是事关重大,我……” 他转动头颅,似想寻他那贴身随从,可那随从至今未醒,还躺在隔壁医治。 风离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坠子什么模样、颜色、纹路?说清楚才好找。况且郎君方才下过河,若掉进水里冲进淤泥,又怎么找得到?” 韩四郎脸上沁出细汗,声音发紧:“不可能掉在河里,就在帐子里……” 风离轻轻叹了口气:“帐子里里外外都翻找过了,连毡毯都揭起来看过,并无坠子踪影。若是仆从藏私,总该说来处,哪家玉铺?什么成色?可有凭证?否则你这玉谁都没见过,我们也不好贸然疑心自己府里的人。” 韩四郎却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出处。 他自是说不出的。 因为这玉来路不干净。 他若能供出那玉坠背后之人,风离反倒乐见他报官。 话到这里,韩四郎再愚钝也该明白这官报不得。 他不过是醒来发现坠子没了,一时情急才开了口。 墨清尘手里捻着一串白玉珠,指腹缓缓摩挲过珠子,不觉抬眉看了风离一眼,似有几分兴味。 韩四郎不甘心就此揭过,目光恳切地转向墨清尘: “殿下,还请殿下为学生做主。学生正与卢家六姑娘相看,怎会攀诬卢家……” 话未说完,杨蘅“唰”地变了脸色。 风离却面色不改,转头对墨清尘笑道:“殿下,四郎怕是烧糊涂了,怎么扯上卢家未出阁的姑娘了?我那六妹妹还小,你我的婚事刚定下,论长幼次序,怎么也轮不到六妹妹。” 她侧了侧脸,笑意温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四妹妹,你说是不是?” 卢意之一身青色短袄配素净百褶裙,端坐时腰背挺直,又恢复了书中描绘的那副清雅出尘的模样。 闻言她只淡淡含笑,嗓音不疾不徐:“大姐姐说的是。” 墨清尘眯了眯眼,唇边浮着丝缕笑意,仿佛听不出两人之间的机锋。 风离唇角极快地扯了扯。 这种两女相争的戏码,他自是爱看的。 卢意之也配合得恰到好处。 韩四郎声音急切:“殿下!” 这时卢意之微微倾身,凑到柳咏萱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柳咏萱面露讶异,看了她一眼才开口:“我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墨清尘心情似是不错,尾音微扬:“哦?” 柳咏萱觑了风离一眼,斟酌着道:“大娘子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兆尹当差,素有‘神探’之名,说不定能帮四郎寻回坠子。既是自家亲戚,也算不得报官,顶多请他走一趟私差,殿下觉得如何?” 墨清尘目光落到柳咏萱面上,一时不知是看她还是看她身后从容端坐的卢意之。 风离在柳咏萱说到“远房亲戚”时便已猜到。 卢意之这是要请裴慎来。 不过韩四郎不依不饶,轻轻揭过反倒为日后埋下祸根。 大帐篷里里外外都收拾过,又下了许久的雨,什么痕迹也该冲刷尽了,就连那玉坠都已化作细尘散入泥泞之中,他裴慎便是神仙下凡,也寻不出证据来治她的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统一口径(第2/2页) 虽然她本来有应对之法,但裴慎来,确实是最优解。 风离便哼笑了一声:“二婶说的是裴慎裴大人吧。” 柳咏萱笑容里带了几分讨好:“是。” 墨清尘眼中却微露讶异。 风离离得近,恰好捕捉到了。 这个阶段的墨清尘不该认识裴慎才对,为何听到这个名字会觉惊讶? 裴慎在书中一直是个灰色地带的人物,哪怕后来位极宰辅,对墨清尘的阵营也是若即若离,墨清尘似乎还曾拉拢过他。 眼下这反应,倒透出几分耐人寻味。 韩四郎忙抢着开口:“殿下,这个主意好,请殿下决断。” 墨清尘这才收了思绪,扬声吩咐:“来人,拿我的令,请裴卿私下走一趟。” 雨停了,帐帘掀开一角,只见湖上烟波澹澹,水汽氤氲如纱,远山被雨水洗过,青翠欲滴。 只是帐中众人各怀心事,谁也无心看景。 墨清尘毕竟是外男,况且她们帐篷里还绑了个车夫,也要关起门来处置。 卢家女眷们不宜久留,便将大帐篷留给墨清尘,一行人移步往关押车夫的小帐篷去。 风离消耗了大量能量,只觉周身倦怠,便坐在一侧静静看她们审。 那车夫一口咬定,雨下得大、没看清路,走错了帐篷,死活不承认是蓄意闯姑娘的营帐。 卢意之沉默不语,柳咏萱不想惹事,周吟秋一心只想息事宁人。 风离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既然我们自己审不出来,看来只能等裴大人来审了。” 她笑了一声,嗓音不大,却如针扎进人耳:“也是,卢家的丑事,裴大人又不是第一次听了。” 周吟秋立即开口:“瞧大姑娘说的,裴大人不是来找坠子的吗?怎么扯到这来了?” 风离哼笑一声,转过脸来,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没有焦距,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眼睛看不见,三婶也看不见?韩四郎那样子,分明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官府的人,向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我也好奇,他吃了什么?三婶?” 周吟秋猛地打了个哆嗦,脖颈像被人掐住一般僵住,转回头六神无主地求助卢意之: “四姑娘,家丑不可外扬,怎么能叫裴九郎来呢!” 卢意之面上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三婶,你该知道韩家那位大娘子何等宝贝这韩四郎。若不趁机撇清,他们可会善罢甘休?” 她没再看周吟秋,转向风离,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大姐姐,此事还需我等摒弃前嫌、统一口径,不要给卢家招惹是非才是。” 统一口径? 风离心底冷笑。 现在统一口径,回到府里她们便可翻脸不认,把自己做的丑事撇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盲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帐篷地面。 便听外面明珠的声音响起:“田嬷嬷,请罢。” 周吟秋倏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帐帘挑起,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虽形容有些狼狈,与众人见礼时却微微扬起下巴。 明珠语气愤懑地开口:“满府的人都知道田嬷嬷去省亲了,倒不知她偷偷跟着三娘子来春游了。” 在她身后,额头缠着绷带的青筠跟了进来,手里还拽着一个面有泪痣的丫鬟,将她往屋里一推。 被诸多主子目光笼罩,那丫鬟缩着肩膀,忍不住朝周吟秋的方向瞟,周吟秋轻咳一声,往旁边撇开了脸。 风离漫不经心地把玩盲杖:“田嬷嬷和这车夫为何同时出现在车队里,田嬷嬷又为何跟着三婶,这丫头往我茶里放了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四妹妹,要不要给你留出时间审一审?” 第30章 裴大人有请 第30章裴大人有请 卢意之脸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神情,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其她人却神色各异,空气里凝着微妙的紧绷。 杨蘅则心事重重,似有话问她,又碍于场合,不好开口。 风离只当不知。 本来杨蘅要自己动手,但取坠子机不可失,一旦失手,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风离便告诉她只需在帐篷里等着。 杨蘅没什么好担心的。 裴慎来了,也问不出什么。 她站起身来,明珠忙上前扶她。 “对了,” 风离回身,语气随意:“我身边的人被这车夫打成重伤,不介意我打回来吧?” 那车夫惊愕地抬起脸来,看了田嬷嬷一眼。 田嬷嬷压着眉,只当看不见,目光平平地落在地毡的纹路上。 青筠也没等旁人回答,风离让她打,她便打。 她手里拎着一张矮凳,扬手便往车夫身上招呼。 “啪!” 那一声脆响在帐篷里格外清晰,青筠面无表情,看似没使多大劲,手里的矮凳棱角专往骨头艮节上磕。 车夫疼得面目扭曲,五官几乎拧成一团。 屋里头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有人别开眼,有人攥紧了帕子。 “大姐姐。” 卢意之终于开了口,步伐平稳地跟了上来。 明珠挑着帘子,风离立在门口,暮雨初歇,空气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 风离望着远处的水光,轻声开口:“说起来,四妹妹来得也巧。如果没有这场雨,如果我不是正好不在帐篷,那四妹妹和殿下到时,看到的会是什么?” 她偏了偏头,半边脸映着帐外透进来的天光,笑容柔和似风:“该不是我衣不蔽体,正和那车夫苟合吧。” 卢意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光影在她脸上缓缓流转,映着她妍丽的轮廓。 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罕见地浮上一层复杂的神色,她端着的胳膊却纹丝不动,脊背挺直。 “不管大姐姐信不信,” 她语气平静,目光却避开了风离的脸,落在了别处,“我不来春游,就是为了避免……” 她顿了一顿,眸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大姐姐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总之我与殿下只是偶然遇见,希望大姐姐宽心。” 她语重心长,“我会给大姐姐一个交代,也希望大姐姐保住卢家的体面。毕竟,卢家的姑娘们,都还未出嫁。” 风离笑哼一声:“最该担心的,是四妹妹才对。” 那边青筠已经打完了,完整的矮凳只剩了一条腿,被她握在手里,凳面碎了一地。 她面色如常,气息平稳。 风离这才被明珠扶着,转身出了帐篷。 雨后的空气清冽如洗,仿佛把心口那点浊气也冲淡了几分。 明珠却红了眼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哽咽: “奴婢这些天生怕大姑娘不慎吃下那软玉酥,没睡过几个囫囵觉。咱们为了今天,做了那么多打点,青筠为了抓车夫,头都被打破了。今天要是被他们得逞,姑娘一辈子就毁了……可到了旁人嘴里,为了所有姑娘的清誉,大姑娘就得吞下委屈,凭什么?” 风离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谁说委屈要吞下去了?” 卢家惯爱做壁上观,只要王韵清没把她弄死,他们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对的,只要她不把王韵清弄死,现下这个阶段,他们也不会拿她怎样。 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马蹄声踏破雨后湿润的天青色春光,由远及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裴大人有请(第2/2页) 一人一骑自湖畔绿荫中转出,勒马停驻,翻身而下。 来人身量修长,着一袭青碧色圆领袍,袍角沾了细碎水珠,靴履踏过湿泥。 眉宇间覆着一抹冷厉的阴翳,一双黑瞳幽深如渊,映着天光,竟似瞧不见底。 风离闻声驻足。 那人也远远看到了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隔着半条草径朝她微微颔首。 正是裴慎。 裴慎将缰绳递给一旁的随从,由人通禀后低头进了大帐篷。 跟在他后头下马的青禾却颠颠地朝风离跑过来: “大姑娘,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吧,青禾,我家郎君是裴慎,裴九郎。” “……” 倒也不必见一次介绍一次。 风离一看到青禾这张脸,耳朵便隐隐作痛。 青禾却浑然不觉,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用气声道:“大姑娘,丢个坠子至于惊动我们大人?我们大人手里还压着好几桩人命案子呢,这些贵人可真行,一个玉坠子倒比几条人命还金贵了?”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风离也算这些“贵人”中的一员,忙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大姑娘,我不是说你,你自是与他们不同的。” 风离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笑了笑便不接话。 谁知青禾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又压低了声音,一脸忧心忡忡:“大姑娘,给贵人办差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着不慎官途尽毁,连命都可能搭进去。“ ”京兆府就有个王推官,想卖明家一个好,事没办成第二天就被摘了牌子。我们大人只想好好查案子,可不想和顺仪王扯上关系,该不是有人想坑我们大人吧?” 风离这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话倒是不错,人命确实比坠子金贵。” 青禾正要接话,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起来,你家大人的名字,还是我提的。” 青禾笑容滞在脸上,嘴角抽搐了两下,随即开始假笑:“大姑娘做得好,大姑娘这是想着我们大人呢,呵呵呵……” 他干笑了两声,找了个拙劣的借口,一溜烟便跑了。 身后的明珠语气隐隐有些担忧:“大姑娘,裴大人他……” “怕什么。” 风离淡淡道,“咱们这位裴大人要想往上爬,就不能只会查案子。就算他查出真相又如何?对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来说,真相反而不重要。” 明珠不由问:“那什么才重要?” 风离避而不答,只笑了一声:“先去吃点东西攒攒力气,一会裴大人可要审咱们了。” 这一回,裴慎倒没有上次那般赶时间。 明珠撅着屁股扒着帐篷缝往外瞧,压着嗓子实时播报:“大姑娘,那裴大人在外头转悠了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瞧出什么来没有。” 没一会,她又道:“大姑娘,他好像在翻大帐篷那边收拾出来的杂什,连柴灰堆都拨了拨。” “大姑娘,他好像问过那几个郎君了。” “大姑娘……” 青筠按了按耳朵,掰了块胡饼从后面拽了拽她。 明珠奇怪地转头,一块胡饼就被精准地塞进了嘴里。 青筠言简意赅:“吃。” 明珠瞪圆了眼,嘴里嚼着胡饼,含糊不清地跺脚控诉:“大姑娘,青筠学坏了!” 风离端着一盏热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抬手,不紧不慢地比了个大拇指:“青筠,做得好。” 明珠跺脚:”大姑娘!“ 过了不一会,这才有人请: ”大姑娘,裴大人有请。“ 第31章 大人的彩头 第31章大人的彩头 审讯的帐篷是临时搭的。 里面设了矮塌座椅,燃着火盆,又摆了热茶,角落青瓷平里甚至斜斜插了一捧开得正盛的晚春海棠,倒像是见客的花厅,与卢家那次阴冷逼仄的布置截然不同。 让风离意外的,是墨清尘也在。 他端坐矮塌左首,下手坐着喝茶的裴慎。 “阿离,来。” 墨清尘朝自己身边的矮塌侧了侧脸,明珠便将风离引到了他右手边。 双方见了礼,一阵寒暄过后,墨清尘朝风离的方向微微倾了身子,语气温润得近乎体贴,目光微不可查朝裴慎方向一瞥:“不必紧张,只是亲戚间说说话,有什么便说什么。” 风离点头,唇角却止不住地抽搐。 从方才那声“阿离”开始,这狗东西就演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和她说话这般温柔缱绻过? 让人听了牙根泛酸。 墨清尘对裴慎颔首:“裴卿,有劳。” 裴慎亦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 墨清尘站起身来,却没急着走,因离得不远,他身上清冽的苏合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萦绕在风离鼻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笼在她身侧。 风离纳闷地眉梢微抬,下一刻恍然大悟。 他这深情缱绻的谦谦郡王,身旁自然要有一个盲了眼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王妃,才够圆满。 唇角不由扯了扯。 狗东西还真是爱演。 风离耐着性子,忍着额角直跳的青筋,抬指勾起他的袖角稍稍一攥,压着嗓子轻声开口:“殿下。” 墨清尘眉眼间那层疏淡的矜持微微松动,似很是受用,抬起绕着白玉珠串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袖角,温声道:“我就在外面。” 风离轻轻点头,乖顺得恰到好处。 眼前的遮挡离开,带着笼住她的苏合香也淡去。 坐在下手的裴慎垂眼喝了口茶,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瞬,才压下嗓音里的那点哑意:“大姑娘,开始罢。” 风离也不见尴尬,稍稍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重新坐定。 同样是问话,这次却与上回大不相同了。 她微笑道:“上次打赌,大人输了。” 裴慎眉目不动,抬手止了在旁记录的青禾,语气也似闲话家常:“哦?大姑娘当真去了棺材铺?” 风离浅笑:“大人可欠我一个彩头。” 裴慎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像潭暗流涌动的深水:“大姑娘想要什么?” 风离微微侧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裴大人能给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 火盆里炭火哔剥一声轻响,帐篷外隐约传来仆从走动时靴底踩过湿泥的闷响。 一旁记录的青禾瞪着眼紧抿着嘴,脸憋得通红,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 裴慎淡淡瞥了他一眼,青禾这才慌忙低头,装作埋头写字。 裴慎转回头,声音平平地问道:“韩四郎说,他初次进帐篷时有两个侍女侍奉他换衣,可有此事?” 风离似乎努力回忆了一番,语带歉然:“裴大人,我这眼睛不中用,只能靠听,当时乱哄哄的,实在不记得。” 裴慎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漫不经心地又抛出一句:“大姑娘进过帐篷。”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风离内心暗赞。 当时下着大雨,脚印早该被冲刷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后来仆从往来踩踏,痕迹掩埋殆尽,这裴慎竟生生从一团乱麻里拎出了最关键的要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大人的彩头(第2/2页) 她面上却只微微讶异:“裴大人此话何意?我自是进过的。”旋即眉眼微弯:”当然是和二婶她们一起。“ 裴慎眼眸深邃,目光像一把细刀,不声不响地贴着人皮肉滑过。 陪侍在侧的明珠又一次忍不住脊梁一紧。 许久,裴慎才缓缓开口:“大姑娘安康便好。那随从会武,又中了……” 他顿了顿,眉宇间那层阴翳缓缓覆到眼底,沉甸甸地压下来,教人看不清他目光里的情绪。 他要替韩四郎找坠子,问得自然仔细。 韩四郎和随从吃了什么,他也该知道了。 毕竟明珠把大部分的软玉酥都给了那随从,剩下的才分给其他郎君。 这东西如何会出现在有女眷和郎君同在的席面上?本该吃下的又是谁?再联想到卢家那些乌烟瘴气、墨清尘为何也在此—— 凭裴慎那副聪明到近乎锋利的大脑,一想便知。 风离故作不解地偏了偏头:“又中了什么?” 裴慎眸如深潭,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未说什么。 须臾,他声线渐渐冷凝,不轻不重地砸出一句:“有时裴某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压得更低:“大姑娘的眼睛,当真看不见吗?” “滴。” 青禾手里沾满墨汁的笔锋落到纸面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他拼命朝裴慎眨眼,眼皮都快抽筋了。 裴慎却视而不见,只沉沉地锁着风离的面孔,纹丝不动。 风离微微抿了唇,袖子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眼眶一点一点泛了红。 明珠气鼓鼓的,忍不住开口:“大人这哪里是审案子,这是专往人心窝子上戳呢!” 一旁青禾猛猛点头,随即又狠狠摇头,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到自家主子身上。 风离抬手轻轻拍了拍明珠的手背,强扯了一下唇角,却挤落了眼底蓄的一包泪,大颗泪珠子便从颊边滚落下来。 “我倒希望大人说的是真的。” 她喉头一哽,偏过头,脸朝着帐篷外头:“正是春日,外面的花应开得极好,我也不必只闻得见花香,却瞧不见花的颜色和姿态。” 那泪珠剔透,顺着她微鼓的腮边如星坠落,在薄纱罩着的青锦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裴慎的视线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息,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片刻后,声音才隔着一段微妙的沉默递过来:“裴某冒犯了。“ 他重新端起那盏半凉的茶,啜了一口。 【表情】 裴慎起身相送。 风离刚走到帐篷门口,远远便见墨清尘负手立在湖边。 清隽的郡王正凝神远眺,天光如水中,长身玉立。 风离倏地止步,身后的裴慎正抬手撩高帐帘,伸出的手眼见就要碰到她的肩头,便抬手一错,这一错,脚下晚了一步,她几乎撞到他怀里,后背与他的胸前衣襟咫尺之隔。 远处看来,像极了他在背后揽着她。 他的气息落在她耳边不远处,温热、沉涩,混着雨后的水汽,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廓。 风离侧抬起头,两人气息便更近了,近得仿佛只要谁再往前一寸,便能触到彼此的呼吸。 旁边举着帐帘的明珠瞪着眼,慢慢往河边方向转动眼珠,一时不知该不该提醒风离。 只听风离冷淡的声音击穿旖旎:“大人想好怎么结案了吗?” 第32章 欠她一个人情 第32章欠她一个人情 落在最后面的青禾一动不敢动。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自家主子虽然抬着胳膊、手没碰到人家半寸,却仿佛将那位卢家大姑娘——未来的郡王妃——整个人拢在了臂弯里。 越过两人交错的肩头,还能望见不远处正负手远眺的顺仪王。 若他此时回头…… 青禾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拽了下裴慎的衣摆。 裴慎却没动。 风离眉梢微抬,视野里只见裴慎轮廓分明的下颌,还带着一层刮过胡茬后的微青。 他并未熏香,身上萦绕着干净清冽的皂角气息,像冬日溪水边被风拂过的松枝。 裴慎眼睑微垂,嗓音沙哑地低低落在她耳侧:”哦?“ 风离语气平平:“大人该知,我与殿下夫妻一体,一辱俱辱。” 裴慎稍稍抬眉。 给贵人办案子,要害从来不在案子里头,而在案子上头的人心。 而此刻,还有谁比她这个未来郡王妃更懂上头的心思? 风离送了他一个人情。 她这人情,可不好欠。 裴慎喉头滚了滚,声音沉下去半寸:“大姑娘有何指教?”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一个坠子而已,却让韩四郎不惜劳动郡王殿下亲自坐镇,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余光里,远处的墨清尘仿佛正要回过头来。 僵直站着的明珠眼睫猛张,眼珠子仿佛下一刻就要瞪出来。 风离却在这时抬手捏住了裴慎咫尺的衣襟,轻轻一拽。 裴慎身子微弯,两人之间骤然近得几乎要贴上—— 他眸中一凛,到底还是把脸撇开了。 清浅的呼吸拂到耳边,只闻风离压低的轻笑声:“大人别忘了欠我的彩头。” 裴慎眉心微动,风离捏着他衣襟的手却一触即离。 墨清尘回头的刹那,风离已若无其事地往前踏了一步,明珠连忙跟上,快的仿佛要把自己硬塞进两人之间。 “大姑娘,殿下在河边呢,咱们要不要过去?” 走了几步,明珠捏着发酸的胳膊,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她目光往风离身上瞟,想问又不敢问。 风离道:“不去,累了。” 便由明珠引着,朝墨清尘的方向微微一福,转身往自己帐篷的方向去了。 身后,裴慎与墨清尘目光相接,远远颔首,便放下了帐帘。 帐篷里的青禾按住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若不是狠狠压着嗓子,那声音几乎能刺破耳膜:“大人!你刚才怎么不躲开?那可是郡王妃!被看见可怎么了得?” 裴慎淡淡瞥了他一眼。 青禾倏地捂住了嘴。 裴慎这才拿起桌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面不改色:“请下一位。” 【表情】 当时毁掉坠子从帐篷出来,风离便知自己托大了。 仗着天瞳傍身,全然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天瞳这样的存在,自然也有它的克星。 那股仿佛能把灵魂从躯壳里生生抽离的力量,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也像一柄悬在头顶的无形利剑。 风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盲杖一下又一下急促地敲在湿润的草坪上。 背后那人,她一定要挖出来。 “大姑娘,慢点。” 明珠加快了步伐才跟上她。 风离步子一顿。 “看来大姑娘是真累了,到了帐篷,奴婢伺候您睡一会儿。” 风离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杨蘅的人手终究是内宅里打转的婆子丫鬟,伸不出太长的手去。 至于裴慎那儿—— 有枣没枣打一榔头,左右没有坏处。 【表情】 又过了一个时辰,墨清尘派人通知诸人去大帐篷。 这便是有了结论。 裴慎则身姿端凝,如松如柏,立在中央,旁边是他的贴身小厮青禾。 等诸人坐定,裴慎缓缓开口:“多谢诸位配合。很遗憾,坠子凭空消失了。” “什么?” 帐篷内一阵骚动。 风离靠上扶手,等着看裴慎如何拆今天这个局。 韩四郎挣扎着要从矮塌上爬起来:“裴大人,你找不到坠子就想编瞎话不成?” ”四郎的坠绳完好,坠子却丢了。“ 裴慎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脸朝青禾微微颔首。 青禾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来,转着方向缓缓展示,好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他手里拿着一根麻绳,绳上拴着一个泥巴捏的坠子,泥土已经干透,表面裂开几道细纹,粗陋得不值一文。 如此寒碜的东西,与这满帐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众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两人那微微磨损的袍脚、边缘已泛起毛边的皂靴,上上下下地逡巡着,便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欠她一个人情(第2/2页) 青禾的手抖个不停,展示完便愤愤放了下来。 只听裴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而且四郎的绳结,十分结实。“ 遂目光越过众人,落向韩四郎:“四郎可否将自己的绳结给诸位看看?” 在众人目光中,韩四郎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由随从托着,一一递到在座诸人面前。 柳咏萱只看了一眼便道:“这种编法我识得,多股合绞,极是耐用。” 随即两个随从上来,对着青禾手里一样编织的麻绳拽扯,怎么也扯不断。 韩四郎见状身子前倾,声调骤然上扬:”所以我的坠子,是断不会自行脱落掉入河中的!” 风离却在这时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恶劣的兴味: “裴大人的意思,这坠子是在我们卢家的帐篷里丢的?” 裴慎目光一抬,扫向风离的方向,又很快转到别处,声线平稳无波:“是。” 这一声落下,在座的卢家女眷面色便都不怎么好看。 韩四郎面上浮起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苍白的指尖扣在矮塌边缘,问道:“裴大人,偷我坠子的倒底是谁,你可查明白了?” 裴慎不紧不慢地开口: “据四郎所述,女眷们回帐休息前,坠子还在,从他晕在帐中被发现到醒来多人作证,无人动过他的领口,如果属实,那作案时间……” 他刻意一顿。 “对,就是我们单独在帐子里的时候,谁趁我晕倒进了帐子,谁就是凶手!” 韩四郎连忙接话,仿佛叼到肉的饿狼,死死咬住不肯撒嘴。 这话里里外外听着不对劲,卢家女眷不由微微蹙眉。 “我们都在自己帐篷里,雨声大,外头什么也没听见。” 周吟秋飞快摇着团扇反驳,说着似是想起什么,眼风一转,“倒是大姑娘,不安生在帐里呆着,出去了一趟。” 众人目光“唰”地投向风离。 裴慎并未接话,侧过头,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风离面上。 风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西妖宫之所以不叫西兽宫,难道这里的当家人不是动物,而是植物?”石全觉得猜测的靠谱,如果有动物,按常理不会探查不到。 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了原处,而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这里富饶堂皇,就连我身下的床都舒服的要命。 工事后防守的千多将士正严阵以待,密密麻麻的枪炮如刺猬般伸出。 但是现在的情况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们虽然依然不熟,但是有着艾莲娜的牵线,有着交易的存在,他们的关系还算牢靠。 听到五个老头爽朗的笑声,唐风的心多多少少的安静了不少。然后唐风带着图克等几个自己龙风仅有的魔法师,领着五个老头来到了一间两天前就准备好的宽敞的房间内。 这两个国家山山这次不打算去了,不过也做了客气的回复,答应以后安排出访。 童牛儿不知银若雪将话说透是什么主意,不敢胡乱接言,转脸看她。 坐着到底转身不便,再打了百十招卧槽尼巴老喇嘛就晕头转向支应不起,被一剑指住耳门!老喇嘛甚至感觉到,剑锋已经抵在了耳膜上,剧痛无比!估计那玩意已经破了吧。 该死,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暗自自责,留着姜雪娟一人在后面的寒冷中独自凌乱。 苏南摇摇头,把她拦腰抱了起来,说道:“大家也玩的差不多了,走吧,开房去。”说着苏南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无奈地笑了笑。 “也行。”中年人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仿佛是有人在求他办一件有些麻烦的琐事一般。 “红叶!30贯的东西!你还想拆掉!”濑名氏义彻底愤怒了,对着雨秋平大声咆哮道,引得周围的旁观者们哈哈大笑。 这样的人,大家自然是敬佩的,所以私底下就给他取了一个称号,叫活阎王。 所以,杨永安他们家才能在分家仅仅两年的时间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跟在他身后的五个下人渐渐跟不上徐子裴的步伐,被甩在了后面。 不过让她疑惑的是,龙少峰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刚准备开口询问时,龙少峰的一声嘀咕吸引了她的注意。 想起今日出门,自己的相公答应自己会在吃晚饭之前回家,杨雨薇赶紧去厨房,开始张罗今日的晚饭。 他了解慕的性格,所以知道如果不发生什么事情,慕是绝对不会对他做出下跪的事情来。 紧接着,空气之中,百剑化为点点银光,于空气中流动,充斥着眼球。 张扬和刘局长两人刚刚走至门口,厚重的猪肝色实木门便悄然打开了,似乎里面的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 一声令下李家人的精英中忽然跳出来几十个,转眼就把自己身边的其他人放倒。原来两个兵王早就潜伏到了李家人中,因为李家人人多势众,彼此间并不是全认识。 她的手与苏展的手紧密地扣住,一起徐徐地走向神坛,正要弯腰叩谢神明的赐福。 第33章 还她清白 第33章还她清白 裴慎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无从捕捉,却暗沉沉地压着暗流,转瞬便收回了。 墨清尘缓缓转了转手串,也跟着抬了抬眉,目光里带着些微探究,落在风离身上。 “我确实出去了一趟。” 风离循声偏过头去,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瞳就那么对着周吟秋,须臾才转回头,语气平淡:“香囊丢了,便和明珠出去找。” 她从袖袋里拿出那颗鎏金银香囊,放在墨清尘跟前的茶几上,朝他微微侧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幽怨,“路上找到的,里面的香丸都化了。” 墨清尘抬眸瞥了她一眼,修长的手指拈起香囊把玩,却并没有开口。 韩四郎猛地看过来:“大姑娘,难道是你拿了我的坠子?” 他面露不解:“你从何处得知我有此坠?又为何想要这坠子?” 说着他想到什么,转头去找杨蘅的身影。 杨蘅生怕他又往卢媖身上扯,急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想开口又怕漏了馅。 “四郎。” 风离调整了一下坐姿,漫不经心道:“裴大人说的是坠子消失了,可没说是我偷了,这般着急问责,难道想把此事按到我卢家头上?” 她顿了顿:“还是想扣到我和殿下头上?” 帐内便是一静。 墨清尘指间悠悠拨动了一下那球形香囊,抬眉睨了风离一眼,才看向韩四郎。 韩四郎本来青白交加的面色愈发苍白,略有不甘地垂下眼,道:“大姑娘严重了,四郎并无此意。” 风离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仿佛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四郎对我卢家有甚不满,看来是我误会了。” 说着她略略垂眼,语气些微无辜,“我一个眼盲之人,且不说看不到什么坠子,就算拿了,与我何用?” 经她一说,众人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见她一身白纱笼青锦胡服,素面朝天,青丝束起,只用一根玉簪绾发,腰间手腕空空,毫无装饰。 但那不是普通的坠子。 韩四郎虽然不甘,但这位郡王妃是个盲人却是事实。 脸上那层怀疑之色缓缓淡去,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怕是冒犯了顺仪王。 他带着恼意一股脑门扔给了一直不言语的裴慎:“裴大人,你让我们相互攀扯却不说是谁,是何居心?” 裴慎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急着回答,而是缓缓道: “四郎与其随从长喜被发现时,晕在帐中,现场有打斗痕迹。” 他顿了一顿,“长喜身怀武艺,即便目不能视,也非寻常人能轻易放倒。” 这些供词互为映照,做不得假。 众人恍然,盯着风离的目光才渐渐散了。 风离语气里带了几分阴阳:“多谢裴大人还我清白。” 裴慎眉心微动,并未回应。 墨清尘了这才将那香囊搁下,漫不经心道: “且不说阿离没进过帐篷,即便进了,难道她能把四郎和会武德随从打晕不成?” 他偏头看着她,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戏谑,“若真如此,我日后安危,可就要仰仗阿离了。” 话音落下,卢家女眷皆往一直作壁上观的卢意之脸上扫去,见她脸色无波,眼神又扫回来,即便各怀心思,也纷纷给面子地笑起来。 风离牙根泛酸,面上却只垂下眼,似是有些羞怯,轻声嗔道:“殿下。” 墨清尘低笑一声,指节在茶几上轻轻一叩,便将那鎏金银香囊推回到她手边。 风离接过香囊收好,似是想到什么,忽地笑了:“说起来,倒多亏我去寻了那趟香囊。” 她并未说下去,只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是不是,三婶?” 周吟秋肩膀一缩,讪讪笑了一声,忙撇开头去,手中的团扇摇得飞快。 墨清尘并不知道车夫那段插曲,抬了抬眉,却并未过问,目光在风离面上停了半息,又收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还她清白(第2/2页) 韩四郎依旧不肯松口:“可我当时浑浑噩噩,隐约记得浑身燥热,定是有人下了药……” 他觑了墨清尘一眼,又看向府医,小声嘀咕,“府医也迟迟不肯说。” 墨清尘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恍若未曾听见他那声嘀咕。 在场的女眷却心事重重,尤其是周吟秋,手中的团扇只差把整张脸盖上了。 立在中央、面上不见一丝波澜的裴慎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这才对府医点头。 府医往前站了一步,合掌抬起手来,手中巾帕里放着一颗菌子,伞盖边缘泛着青灰色,掐痕处隐隐透着诡异的靛蓝: “实不相瞒,韩四郎此番,是因为误食了毒菌子。症状为出现幻觉,事后失忆。” 风离垂了垂眼,借着轻咳掩住唇角那一点压不住的揶揄。 野菌子,亏他想得出。 卢家女眷自从听到把韩四郎的异状安到了“野菌子”头上,神情便松快多了,眉眼里也有了笑意。 韩四郎出声否认:“我们是吃了野味不假,可摘菌子的仆从都识得,从未出过错……“ 他转头看了一眼随从,却见那随从低着头,不敢看他。 菌子这种东西,再有经验也不敢说绝对无毒,因此随从们即便觉得自己没采错,也不敢出言反驳。 韩四郎一噎,随即又道:”即便是我等真误食了菌子,有长喜在,我的坠子也不会丢,那长喜又是怎么回事?” 府医收起帕中菌菇,行了一礼,道:“老夫依症下药,详细问了随从长喜的吃食。他曾独自进林,食过树鸡、菌子,这两种皆有相似的毒物,观他眼睛症状,再加上他也不记得发生何事,老夫便猜测,他恐怕误食了两种毒物。” 风离靠在矮塌上,把玩着手中盲杖,带着几丝恶劣的笑意: “这样说来,郎君们都吃了毒菌子,生了幻觉,玩闹时不慎弄丢了坠子,也十分有可能了?” “大姑娘!” 韩四郎言语间含着怒意。 他抬手按住胸口,才把语气压到不至于再次冒犯的份上,“我那坠子多结实诸位也看到了,哪怕是完整把坠子拆下来,也要一个时辰,断不可能因玩闹丢了。” 喘了口气,他急急道,“况且,其他随从也说,我等都出去淋了雨。是长喜将我带回帐中,后来他出去救人,打晕一人带回。若彼时只有我主仆二人醒着,难道是我监守自盗?” “四郎说的是。” 裴慎突然开口,将众人注意力拉回来:“此案的关键疑点便是——这坠子到底是怎么丢的。” 他转向柳咏萱,目光清正,“敢问柳大娘子,四郎说的可属实?” 柳咏萱被问到,面上浮起几分自得,展开手中檀木扇轻轻一扇: “这种扣子金刚结叠着纽扣结,没有个把时辰,确实不成。” 裴慎又看向韩四郎的临时随从:“长喜回帐与被发现之间,相隔多久?” 那随从不大情愿的开口:“回大人,不到半个时辰。” 众人听闻,不觉议论起来:“不损坠子,又不损绳结,拆绳结的时间又不够,除非神仙下凡,否则做不到吧。” ”诸位想的没错。“ 裴慎环视一周,语气一顿:“若想做到不损绳结取下坠子,只此一法。” 在众人不解目光中,他抬手缓缓捏住那泥坠子。 随即,一攥。 泥坠子在他掌中瞬间碎成一团干裂的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泥坠碎裂的尘土飞扬。 风离不免想起玉坠在掌中化为细尘的触感,她搭在扶手边上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复又缓缓松开。 第34章 不见为好 第34章不见为好 风离故作好奇地偏了偏头。 明珠便凑到她耳边低低描述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佯装认真听着。 “这……怎么可能?谁能有这般大的力气,把坠子生生捏碎了?或是用重物砸碎的?” 周吟秋一脸不信。 裴慎一一解答:“仆从搜遍附近草皮,未见任何玉坠碎片,亦未寻获可以碾碎玉坠的重物,诸位以及仆从也主动容人搜了身,也未寻到。” 案子仿佛走入了死胡同。 墨清尘饶有兴致地倾了倾身子:“听闻内力深厚的高手,可徒手将碎石碾作齑粉。裴卿认为,可有第三人潜入、打晕随从、不留痕迹地毁掉坠子的可能?” 裴慎赞许地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若是高手潜入此处,确有可能。” 韩四郎直觉此事正滑向一个不可控的方向,碍于墨清尘,只得道: “殿下,我韩家一向本分,怎会惹上这种事。” 周吟秋此时脑回路倒是接上了:“你那随从不就是个高手吗?” 韩四郎苍白的脸上染上怒意:”那是母亲心疼我体弱,怕我出意外,才找了人保护我!“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如果两人都出现幻觉,不知今夕何夕,随从把坠子捏碎了,也很有可能。” 韩四郎脸上僵住,咬齿道:“不可能!” ”如果凶手不是你的随从,谁劳师动众就为毁个坠子。“ 柳咏萱手持檀木扇,一双杏眼往韩四郎脸上扫:“四郎,你这坠子到底什么来头?” 风离靠着矮塌扶手,也是满脸好奇:“是啊四郎,大家为了你这坠子又是搜草又是搜身,殿下都派了人出去,如此劳师动众,你却遮遮掩掩,难免让人心寒。” 不经意瞥见立在那里的裴慎。 他全程不下定论,只把线索放在该放的位置,让众人自己拼出他要的答案,末了众人还要为自己的“明察秋毫”沾沾自喜。 不由啧了一声。 裴慎目光微沉,像一把无声的刀缓缓压到韩四郎面上,“不清楚贼人动坠子的动机,此案怕只能是个悬案。” 韩四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虽掩得快,众人却还是瞧了个分明。 墨清尘微微蹙眉,指腹缓缓捻过白玉珠,唇角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收了大半,语气温和,却藏着锐利:“四郎,你可有难言之隐?” “殿下……” 韩四郎额上顿时渗出细汗。 帐内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事关韩家秘辛,他又哪里敢说,此次丢了坠子还不知要面对怎样的责骂,一想到父亲那张黑沉的脸,呼吸不觉急促。 下一刻,他倏的张大嘴巴,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面色瞬间由白转青。 府医急忙上前,一番施针探脉后才恭声禀报:“殿下,韩四郎旧疾犯了,需带下去医治。” 墨清尘便有些无趣地摆了摆手。 到底还是没把坠子的来历逼出来。 罢了,今日目的已达到。 风离轻轻笑道:“四郎下去医治就是。但有一点,今日殿下做见证,裴大人作陪,这韩家丢坠子一事,与我卢家可无关。还望四郎好好养病,莫要再生了误会。” 韩四郎歪在矮塌上,府医正往他腕间扎针,他勉强抬起另一只手,作了个揖。 随即整个人便软软地塌了下去,被仆从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众人面上不可避免地浮现疲态。 墨清尘有要事在身,提前离开。 众人相送,风离闻到些微的皂角味,便稍稍放慢了步子。 明珠扶着她,余光瞥见一旁步伐渐渐持平的裴慎,手臂瞬间绷紧,压着嗓子提醒了一句:“大姑娘,是裴大人。” 裴慎微一挑眉,偏头看了风离一眼。 天光中,她灰眸浅唇,冷岑岑的让他想起那碧绿穗子贴在腕骨的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不见为好(第2/2页) 风离语气玩味:“敢问大人,那随从当真吃了毒菌子?” 裴慎转回目光,水天一色尽收眼底:“府医判断并无作假,毒树鸡确实吃了。” 怪不得眼睛坏了。 风离嗓音里带了几分揶揄:“大人差事办得好,毒菌子的主意更是神来之笔。就是不知下次相见,裴大人要高升到何处了?” 她面容透白,眉宇间似有一抹细小的红痕,似痣非痣,似伤非伤。 裴慎脑中蓦然闪过废弃毡毯上那抹浅淡的血迹,似是极不经意飞溅上去的。 眼前这张脸与那血迹叠在一处,烙在脑海,挥之不去。 裴慎眉宇间那层阴翳又重新覆上来,并不接她的话茬,只淡淡道:“裴某在京兆府,见的都是要犯,大姑娘还是莫要见到我的好。” 话落,略一颔首,“告辞。” 他转身时袍角鼓动,背影清峻决绝,像一把入了鞘的刀,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曾留下。 青禾尴尬地朝风离笑笑,拔腿追上去。 “这人怎么这般无礼。” 明珠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风离暗骂一声恶犬,面上却不在意地摆摆手:“男人的脸,六月的天,不必放在心上。” 明珠“噗嗤”一笑,满肚子话在嘴边滚来滚去,就是不知怎么开口。 风离自然知道她在踌躇什么:“傻姑娘,你都晕过去了,我自然也晕过去了。” 明珠倏地捂住嘴,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所以大姑娘,真有高手……” 风离一脸神秘地点点头:“这位高手怕是和我们目的一致。” 明珠恍然大悟:“这就说得通了。” 心里顿时放下块大石头。 她就说嘛,总不可能是她家大姑娘这个眼睛看不见的,毁了坠子又敲晕了随从。 天色不早了,众人早没了踏青的兴致,便收拾东西赶在宵禁前回府。 一路上,杨蘅一脸忐忑,见风离满脸疲惫,也不敢多问。 风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盲杖。 马车刚在卢府门口停稳,便见一个鹅黄身影如蝶一样飞出来,看到下车的杨蘅,那身影倏地敛了步子,往她跟前一跳:“小娘!” 杨蘅脸上忧虑之色还未淡去,一见是卢媖,瞬间白了脸,本能去斥责身后跟着的大丫鬟:“你怎么把她放出来了?” 卢媖却一把抱住杨蘅的腰,整个人挤到她怀里撒娇,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讨好的软糯: “小娘,你不让我嫁,我就不嫁啦。” 杨蘅一下红了眼眶。 大丫鬟这才眉眼里带了笑意,低声说:“姨娘,六姑娘好了。” 话音未落,杨蘅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紧紧抱住卢媖的肩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压抑的哭声呜咽着传出来:“我还以为不成了……” 风离立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什么都没和杨蘅说。 闹了那么大的动静,杨蘅大概以为坠子毁了就是没戏了。 最后的机会也失去,她那可爱天真的六姑娘,说不定两年就得横着从韩家抬出来。 卢媖被杨蘅箍得身子别扭地歪斜着,不经意间扭过头,正好撞见风离的目光,不由顿了一下。 杨蘅这才想起风离来,松开卢媖,见自己正堵在下马车的路上,忙侧身让开,待明珠把风离扶下来,她才擦了擦泪:“让大姑娘见笑了。” 马车前这一出热闹自然引来了旁人的注意,杨蘅瞒了半天的婚事,如今已是公开的秘密。 就听有人幸灾乐祸地开口:”这一趟踏青踏得开心,有的人怕要不开心了。“ 风离循声望去,正见柳咏萱手中檀木扇摇得欢快。 她倒是乖觉。 第35章 十文一摸 第35章十文一摸 杨蘅则一把扯过卢媖,“给大姐姐道歉。” 碍于亲娘,卢媖不情不愿地开口:“大姐姐,我不该去砸你家的院门。” 卢媖心直口快,又心思单纯,杨蘅生怕她被卢意之套了话,什么都没说。 风离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扫见杨蘅一脸殷切,才淡淡点头:“无妨。” 杨蘅又按着卢媖给她道谢:“再谢谢大姐姐,要不是她骨相摸得准,你还得继续关着。” 卢媖被亲娘按着脑袋,老老实实行了个万福之礼。 杨蘅眼睛里仿佛揣着一万个疑问,那欲言又止的焦灼几乎要漫出来,浓得让人无法忽略。 她大概想不通风离到底是什么时候处理了坠子。 风离便微微倾身,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有帮手。” 杨蘅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即便这句话并没有完全解答她的疑问,她也不打算再问了。 杨蘅那句“骨相摸得准“结结实实传进了众人耳里。 风离暗赞杨蘅上道。 王韵清送了这个大一个礼,哪有不还的道理。 柳咏萱和卢慈都是一脸庆幸。 即便没有杨蘅找人试探那一出,韩四郎那副病恹恹的身子也嫁不得。 周吟秋摇着扇子,“哼”了一声,转脸看到两个一脸怯懦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看什么看,回府!” 回到听竹轩,风离瞥了一眼只剩一天的能量池,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二房和杨蘅的谢礼前后脚到了。 风离挑了几件赏了明珠、青筠和制香的宝珠,半夏这个上峰也跟着得了一支。 安慰了一番金珠,才引着牛妈妈进了茶室。 牛妈妈把卢媖的坠子递过来。 风离检查了一番,上面的阵法已彻底毁了,再伤不了人。 递还时她似不经意道:“不要掉以轻心,六妹妹的八字到底给出去了……“ 牛妈妈心领神会:“大姑娘放心,明日约中间人把坠子还回去。婚虽推了,六姑娘这一遭却不能白挨,定把后面那人揪出来。“ 送走牛妈妈,风离在院中用晚饭,吃完又嚷嚷着摸骨瘾犯了。 从宝珠到半夏,连粗使丫头也没落下。 听竹轩一片其乐融融。 四香阁就没那么平静了。 “你怎么能笨成这样?” 王韵清靠在床上,指着周吟秋气得手抖如筛。 田嬷嬷忙上前给她顺气。 周吟秋站在下首,蜷着肩膀,老实承受着王韵清的雷霆之怒。 王韵清按着胸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下雨你不拖一拖,事后田嬷嬷要走你为什么不听,非得被逮个正着?” 周吟秋也很委屈,低声辩解道:“约的时辰到了,我……我不是怕顺仪王来的时候赶不上嘛。” 说完哼哧哼哧地低头绞着帕子,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田嬷嬷燃了月麟香,屋子里漫开一阵幽淡清冽的香气,人心头那点火气都被压下去几分。 王韵清缓了口气:“前年三弟以你没生儿子为由纳妾,是谁替你拦的?今年他若再提,休怪我不念妯娌情分。“ 周吟秋忙堆出一脸讨好:“大嫂,我这点本事……搜罗小玩意儿还行,这种事实在没做过。“ 王韵清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相安无事,她卢离能安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十文一摸(第2/2页) 周吟秋被戳破心思,讪讪笑了两声。 王韵清看她那副模样就烦,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周吟秋却磨蹭着不走,闻着那月麟香眼珠子转了转,才退了出去。 【表情】 第二日,卢意之送来首饰料子、老太君送了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就连周吟秋都差人送了点布匹来。 风离拈起周吟秋那匹布抖了抖,倒像是从库房底翻出来的旧锦。 她笑了一声:“三婶这是怕我记仇,又舍不得下本钱。” 明珠愤愤不平:“这点东西就把人给打发了!” 但这也比明珠她们身上的好多了,风离把布往她怀里一塞:“你们要不嫌弃,拿去做衣服。” 明珠这才绷不住笑了。 风离让明珠把首饰兑了银子,自己揣着钱直奔棺材铺。 可惜前两次的运气似是耗尽了。 棺材铺的生意旺起来,来的却都是普通的白事主顾。 偶尔有一两个恶灵,也是卖妻卖女的老赌棍,打骂妻小的酒鬼,勉勉强强凑个三天。 杯水车薪。 风离把银钱留给了阎婆,让她帮忙寻把锋利的匕首,便回了听竹轩。 午休后,听竹轩门外蹲了三四个婆子,明珠开门洒水差点泼人一身。 原是求摸骨的。 风离来者不拒,还趁机收起了铜板。 十文一位。 不消半日,那敞口的青瓷钵底便铺了满满一层铜板。 明珠在旁边趁机打听消息,连带着,风离的风评也变好了,厨房送来的例菜里,时不时会被塞一碗糖蒸酥酪,那东西往常只有卢意之屋里才供。 半夏因为上不得台面劝过几句,后来见拦不住,也懒得管了。 卢家一些人还心虚着,便对她的出格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天下午,一个戴着面巾的丫鬟求见。 她刻意褪了首饰,换了布衣,可一双手却白净纤细,指节匀停,一看便知不是做粗活的。 明珠按压住上扬的唇角,也不多问,径直把她引到临时搭地凉亭。 风离给人摸骨都在这里 明珠在一旁笑着问:“姐姐求什么?” 戴面巾的丫鬟眼神闪了闪,却不作声。 风离煞有介事地在铜盆里净了手,接过明珠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才握住她的手,垂目沉吟。 茶室里安静下来。 戴面巾的丫鬟紧张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许久,风离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你求的是姻缘,想问能不能顺利放出去?” 带面巾的丫鬟瞳孔骤然圆睁,手便是一紧。 风离微微摇头:“你日常与‘火’、‘气’打交道,火燥气浮,与你的姻缘相冲,非但不旺你,反倒压着你的运数。” 戴面巾的丫鬟这才见了慌乱,一脸着急。 明珠笑嘻嘻地捧来那只青瓷钵:“姐姐不必紧张,若想求个解法,便往这里投十枚铜板,算是供奉神仙的香火钱。” 戴面巾的丫鬟毫不犹豫地投了十枚铜板,叮当两声响。 风离微微一笑:“解法也简单,你只需往水边走。” 戴面巾的丫鬟若有所思地抽回手,起身福了一福便走了。 又过了十多日,风离的状态养回「无恙」,凶神恶煞的婆子却踏破了听竹轩的大门。 第36章 算一算帐 第36章算一算帐 婆子来者不善。 明珠一脸惊讶,青筠往前一步挡在了前面,连半夏都从屋里出来了。 认出是四香阁的,半夏略略蹙眉:“这是做什么?” 那婆子见了半夏,稍稍给几分薄面,语气缓和了些:“半夏姐姐,得请大姑娘去一趟四香阁。” 具体什么事也不说。 风离听到声音时刚从棺材铺回来没一会,这段时间为了续能量跑得勤了些,可惜依旧捉襟见肘。 她冲完澡换了衣裳,接过金珠递上的盲杖,看了金珠一眼。 就见她垂眸站着,还是那副看不出波动的模样。 遂转脸道:“既然大娘子有请,那就去一趟,大娘子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于是风离和青筠耳语几声,带着明珠和宝珠,跟着婆子出了院门。 走了没两步,碰到了杨蘅派来报信的小丫鬟,看到婆子气势汹汹的样子,缩着脖子躲开了。 四香阁占地极阔,院中青砖墁地,廊下悬着精致的琉璃风灯,泡桐树上花开得正好,繁花压枝,却被正屋里传来的打砸声震得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院中一个丫鬟正趴在长凳上挨板子,屁股上裙衫洇出一片深色,血顺着凳腿淌下来,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洼暗红。 帘子被撩开,风离拄着盲杖进去,只见从里间卧房到外间跪了一地的人。 胡府医跪在最前面,旁边还跪着一个府外的大夫,再往后是几个丫鬟婆子,个个伏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听见盲杖敲击地砖的声音,胡府医偷偷转脸看了风离一眼,又忙转回去。 风离穿过跪着的人群,进了里间。 里间卧房陈设华贵,紫檀雕花的拔步床,螺钿镶嵌的梳妆台,纱帐低垂。 可此刻满室狼藉。 妆台上的铜镜掀翻在地,珠钗散落,熏炉歪倒,溢出灰烬和残香。 王韵清披头散发,神情癫狂地站在卧房中央,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扶着她的田嬷嬷身上,赤着脚,中衣歪斜,与平日的端庄判若两人。 旁边坐着卢承远和卢意之,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大娘子,大姑娘到了。” 风离刚跨进里间,婆子通报后便关门退下了。 “大姑娘”这个词仿佛激发了什么开关,王韵清猛地尖嚎一声,挣开田嬷嬷就要往门口冲:“你这个贱人!你害我!” 田嬷嬷死命箍住她的腰,她伸着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披散的长发随着挣扎甩动,双目通红,状若厉鬼。 明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风离却仿佛不知氛围有多凝重,反而轻快地笑了一声:“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这一句话又惹得王韵清挣扎得更加激烈,喉咙里发出如困兽般的嘶吼,脚蹬在地上踢翻了一只矮凳。 卢承远的脸黑如锅贴,喝道:“闭嘴!” 明珠宝珠被吓得一个哆嗦,见卢承远也没有叫风离坐下的意思,只好扶着风离往一旁躲了躲,省得被王韵清扑过来的势头扫到。 而坐在下手的卢意之周身气势骇人,脊背挺直如弦,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冷沉沉地压着。 明珠宝珠站在风离身后,屏着呼吸,只敢小口喘气。 “主君,你还等什么?她谋害主母,你还不叫人乱棍打死她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算一算帐(第2/2页) 王韵清双目红肿,循着方才声音的方位扭头,神情可谓狰狞。 “你消停些!” 卢承远面上青筋暴起,一拍桌案,震得茶碗跳了一跳。 王韵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得浑身一颤,张着嘴僵在原地,一个丫鬟忙趁着这空档,与田嬷嬷一道把王韵清扶回拔步床上坐定。 卢承远攥了攥拳又松开,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火气按下去,嗓音沉闷:“阿离,胡府医交代了,你指使他让你继母缠绵病榻?” 他盯着风离的目光带着审视,一字一句压得很慢,像在审一个犯人。 胡府医卖她倒是卖得干脆。 风离不由捂住唇,一脸惊讶:“父亲,您怎能这么说我?平日里都是继母对我多有为难,我何时对继母不敬过?” 卢承远本来就不喜她,看到她这副模样更加烦躁,抬手指着她:“你别以为自己这个郡王妃做定了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是卢家,我还做得了这个主!” 他喘了口气,将手重重收回,才不耐道,“你自己交代,省得到时候撕扯起来不好看。” 风离胸口隐隐作痛。 不知是卢离的执念作祟,还是她一时恍惚,被许久不曾想起的记忆袭击了。 那个和她有血脉之亲的男人,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因她的不顺从而暴跳如雷的冰冷眼神,一幕一幕涌上来。 突觉颊边一片冰凉,她抬手拂过,竟是泪水。 风离怔了一瞬,随即将那滴泪碾碎在指腹间,残余的湿意被体温蒸干,连带那丝酸涩都像从没存在过。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本就知道卢离在这个父亲不受喜爱,却不想他连问都不问,就一口断定是她。 胡府医那个老滑头,最知道怎么明哲保身了,她指使了,他就真做? 她攥了攥指尖,心底那股寒凉渐渐烧成了一团火。 她抬眼,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声音却冷了下去: “父亲也太高看女儿了,且不说胡府医是府里的老人,女儿指使不动。我听着大娘子生龙活虎的,哪来的缠绵病榻?不会是又想到了什么新罪名往我头上扣吧?” “你!” 卢承远气得站起身来,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父亲。” 卢意之压着声音低低开口,抬手按住卢承远的手腕,力道并不重。 卢承远胸口起伏了两下,没有挣开,反而脸色缓了缓。 好一个父慈子孝。 风离指尖掐进掌心。 不可以。 这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噩梦。 那酸楚是卢离的肉身余留的残响,她不能被裹进去。 她抬起手来:“扶我坐下。这脏水我不认,父亲也断没有把我当犯人审的道理。” 明珠宝珠忙扶住她的手,把她引到和卢意之一椅之隔的圈椅上坐下。 卢承远抬手又要指她,卢意之再一次按住他的胳膊,缓声开口:“大姐姐,你总是生过这种念头的,你认不认?” 风离挑眉:“怎么?四妹妹连我生什么念头都要管?” 她往后一靠,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好,既然要算账,那就算一算。” 第37章 报应虽迟但到 第37章报应虽迟但到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胡府医被叫进来,伏在地上,急促地辩解:“主君,卑下只是多开了些安神药,让大娘子睡一觉好生安养,没有做别的事啊。” 卢承远指着他点了半天:“老匹夫,你活着活着活回去了,被一个丫头片子裹挟着走。” 胡府医讨好地笑了笑:“卑下是卢家的人,都是卑下的主子,卑下哪有不听的道理。但卑下知道谁才是这卢家真正的主人。主君,卑下的方子都有记录,主君一看便知。”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况且后来大娘子鼻塞喷嚏不断,也没用卑下的方子不是。” 胡府医看起来并不担心,脊背虽然伏着,语气却并不恐惧。 风离则盯着胡府医出神。 因那青玉佩的缘故,胡府医如今面色红润、目光灼烁,哪里还有初见时黑气缭绕的狼狈样子。 以她捕捉恶灵的经验,不背几条人命,不会有这样浓重的黑气,胡府医至少能斩出四天的能量。 这些日子蓄能量过得苦哈哈的,说不心动是假的。 只是初时她以为胡府医是王韵清的狗,能挖些东西出来,偏偏这老狗滑不留手。 且现在看来,胡府医和王韵清之间的关联并没有那么深。 那他手里的人命,是因了谁? 风离侧了侧头,视线不由落到了卢承远身上。 王韵清,也不过是卢家一把好用的刀而已。 她可没忘记,卢离亡母的嫁妆,还攥在他们手里。 已经有人取了诊案簿来,只闻纸页翻动的声音。 卢意之端坐在一旁,脊背挺直,面色平淡。 田嬷嬷在一旁搭腔:“主君,自从大娘子病了,四姑娘极为上心,对大娘子服的药也时刻盯着。当时胡府医开了方子,大姑娘还让春熙姑娘来看过,应当不是胡府医这方子的问题。” 卢承远这才合上册子,赞许地看了卢意之一眼:“还是你孝顺。” 这是看拿胡府医吓不住她,又想出新的招数来了。 风离看得腻歪,插嘴道:“闹了半天,也没人告诉我,大娘子到底怎么了?” 卢承远脸上闪过难以启齿的羞愤,嘴角沉着,并不开口。 卢意之一双桃花眼瞥过风离的脸,细细密密地寻找蛛丝马迹,良久,才轻叹口气:“胡府医,你来说吧。” “是。” 胡府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风离侧身作揖,“回大姑娘,前些日子大娘子鼻塞流泪,吃了治鼻塞的方子。不想没几天,眼睛开始红肿,今早突然就不能目视了。卑下和外面的大夫猜测,是方子里几味药与旁的东西相冲,伤了目力。” “意思是……” 风离不等他说完,嗓音里压着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幸灾乐祸:“大娘子瞎了?和我一样,瞎了?” 她笑得肩头耸动,眼角笑出泪来,抬手虚虚掩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真是不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卢承远和卢意之面色微变,目光不约而同地定在风离身上。 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那个癫狂而破碎的卢离,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了。 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纵使自己伤痕累累,也要在对方身上撕下块肉来。 “贱人!就是你害我,我知道是你!” 王韵清猛地又挣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指甲几乎擦着田嬷嬷的脸刮过去。 田嬷嬷忙按住她的肩头,一手轻拍她的背,低声哄着:“大娘子,大娘子别急,主君在这儿呢,定会给你做主的。” 好一阵才把她按回去。 风离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也在这片混乱中渐渐敛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缓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报应虽迟但到(第2/2页) “大娘子还是积些口德吧。咱们如今同是瞎子,说不定我还能向你传授些做瞎子的经验。” 王韵清在田嬷嬷怀中挣扎,声音嘶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己瞎了,就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着瞎,好陪你一起尝尝这不见天日的滋味!” “哦?” 风离语气纳闷,歪了歪头,“大娘子若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你我无冤无仇,我何苦害你?” 她笑了一声,“总不会是大娘子自己亏心事做多了,看谁都像来讨债的吧?” 卢承远眼看着王韵清要说些不该说的,向田嬷嬷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会意,忙取了安神药喂王韵清服下,又拍抚了好一阵,才见她渐渐安静下来,呼吸沉缓地睡了过去。 卢承远脸色铁青,下颚绷得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卢意之面色虽还算平静,眼底却沉沉地压着一层暗色。 风离这才开口,语气平平:“听起来和我没什么关联。若没什么事,我房里的早膳刚摆上,放久了可就凉了。” 说着抬手要走。 卢意之淡淡开口:“大姐姐,听完再走不迟。” 风离动作一顿,又坐回去,一副好奇的模样:“哦?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听的?” 卢意之朝田嬷嬷颔首。 田嬷嬷把王韵清哄睡下,福了一福,道: “每到春日,泡桐花开,大娘子就会鼻塞流泪。因她爱极了这泡桐花,加之症状又不严重,便会让大夫开些治鼻塞的方子来,年年如此,从未出过差错。今年为何如此,奴婢想到两处不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一是屋里的月麟香换了,二是……”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才道,“治鼻塞的方子也换了。” 风离闻言不由笑了:“所以?此中和我的关联是?” 卢意之平日里对着人总是笑着,即便眼里没有笑意,唇角也是勾着的。 此刻,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无,便无端有些可怕。 她道:“大姐姐稍安勿躁,容田嬷嬷说完。” “说之前……” 风离忽然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偏头身后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明珠,我饿了,让厨房做份玫瑰糕来。” 她这才把脸重新摆正,对着卢意之的方向,唇角甚至带了点笑:“四妹妹,田嬷嬷可以开始了。” 明珠早在风离抬手时便已无声退了出去。 风离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转回头来。 卢意之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丫鬟也跟了出去。 风离唇角弯了弯,指尖在盲杖上轻轻叩了两下。 田嬷嬷按了按胸口,才继续说道:“那月麟香,正是大姑娘屋里所制的月麟香。而因为胡府医与大姑娘走得勤,奴婢才请了外面的大夫开了方子。” 说到这里,田嬷嬷飞快地朝卢意之的方向瞥了一眼 风离侧了侧头,脸对着卢意之的方向:“四妹妹,这是何意?” 卢意之眉目不动,整个人冷得像一块浸了冬水的石头,没有丝毫情绪的缝隙:“大姐姐,你对香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为何突然用起月麟香来了?” 说到月麟香时,站在后面的宝珠便开始脸色发白,风离端坐椅中,隔着椅背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战栗和逐渐急促的呼吸。 风离只轻扣盲杖,并不答话。 卢意之此时才显出几分上位者的冷厉来。 她不疾不徐地侧抬眸子,目光越过风离,稳稳地落在宝珠身上,像一只猫终于锁定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雀鸟: “大姐姐不愿说,那便问问你身边的丫鬟。” “宝珠,你来替你家主子答。” 第38章 谁在说谎 第38章谁在说谎 宝珠提裙跪到了堂下,双手伏地,额头几乎贴到手背,一声不敢吭。 风离在宝珠颤抖的脊梁上扫过,指尖叩了叩盲杖,漫不经心道:“四妹妹对我房里的人倒是熟悉。” 卢意之没有搭话,只看着宝珠,声音淡漠却似千斤重:“宝珠,你在那月麟香里加了什么?” 宝珠低下去的头微微抬了抬,忙又低下去,声音颤抖如筛: “回……回四姑娘,奴婢就是拿更普通的梨花、橘叶换了里面的名贵沉香,奴婢……奴婢真没有害大娘子……” 卢意之面上依旧平静,声音不重,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想尝尝掌刑嬷嬷的手段。” “奴婢冤枉!” 宝珠声音散乱,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连辩解都断成了碎片。 卢意之做事向来圆融,对下人也和善,如今竟对一个小丫头毫不留情地施压。 风离眉心微动,“啧”了一声:“这丫头一向胆子小,四妹妹你吓唬她做什么?” 卢意之眼里没有丝毫暖意:“若是恶奴欺主,我代为掌家,自当为大姐姐清理门户。” 风离不置可否:“宝珠制的香我也配了,还让杨姨娘帮着配了许多。我记得二婶说她也会比着方子配一些。” 话音一转,她说得毫不客气,“若这香有问题,你信不过我,就去问问二婶,看她瞎了没?” 卢意之难得顿了一下。 卢承远黑着脸:“你这说的什么话?到了王府你也这般口无遮拦?殿下如何想我卢家?” 风离压住心底那丝厌烦,淡淡道:“那便不劳父亲操心了。” “你……” 卢承远手刚抬起来,就被卢意之截断:“父亲,解决母亲的事要紧。” 卢承远甩甩袖子别过脸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脏了眼睛。 卢意之转头对宝珠道:“既然大姐姐为你说话,你把原料报出来,不得有差。” 宝珠微微抬头飞快地看了风离一眼,见风离脸上没什么表情,才忐忑地一样一样报香料。 待报到栀子粉时,胡府医突然抬起头来。 卢意之注意到他的异样,打断了宝珠,问胡府医:“可有不妥?” 胡府医一脸不确定:“栀子粉属寒,鼻塞药方里用了麻黄,这两样……” 卢承远倾了倾身子:“如何?” 卢意之则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胡府医沉吟一番,小心翼翼地请求:“可否让卑下和府外的大夫商量一番?” 待卢承远点头,才出了卧房,和那大夫讨论去了。 恰巧明珠端了玫瑰糕来,风离抬下巴闻了闻,唇边浮起一缕笑意。 明珠瞥一眼伏在地上的宝珠,白着脸,一声不吭地服侍风离用膳。 跟着明珠进来的丫鬟则对卢意之摇了摇头。 风离咬了一口玫瑰糕,慢条斯理地嚼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开口: “说起来我倒想不明白了,这香是我在自己屋里用的,从头到尾没往大娘子房里送过半两。怎么绕了一大圈,倒像是隔空把人给毒瞎了?” 她偏了偏头,对着卢意之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四妹妹,这道理你说得通吗?还是说……这卢家的风会拐弯,能把听竹轩的香吹到四香阁?” 以眼下的证据,硬说是风离所为确实牵强。 卢意之和卢承远脸上都不怎么好看。 风离也没想要个答案,嗤笑一声,拈起第二块玫瑰糕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像只心满意足的松鼠。 田嬷嬷插嘴道:“回主君、四姑娘,是屋里的云香发现原有的月麟香受了潮,三娘子便送了些新的来。屋子里的香一直是三娘子送的,奴婢便也没有多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谁在说谎(第2/2页) 她一脸自责。 ”什么?“ 卢承远声音骤然拔高一度:“这事不仅扯上了二房,还有三房的事?” 卢意之不由看了看换腿而坐的卢承远一眼。 他脸上丝毫没有对发妻眼睛的担忧,只有骤然被扯进一摊浑水的烦躁。 这时,有丫鬟通禀:“任嬷嬷求见。” 卢意之便道:“父亲,此事牵涉到二婶三婶,还是请祖母决断吧。” 卢承远矜持地点了点头:“也好。” 风离用盲杖敲敲地面:”宝珠,起来了。“ 宝珠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明珠上前一步扶了扶她,宝珠站起身,人还是恍惚的。 【表情】 众人移步到了松鹤堂。 老太君薛澜端坐高堂,手边一盏清茶,柳咏萱和周吟秋也到了。 卢家二房卢承彦和三房卢承安并不在府中。 卢意之站在薛澜手边,风离因着准郡王妃的身份,得了一个位子。 卢意之代老太君薛澜问过柳咏萱和周吟秋春游期间关于香的细节。 柳咏萱檀木扇子扇的飞快,往风离方向瞟了一眼,态度恭敬,说的也仔细,连风离那个香囊上什么花纹都说得一清二楚。 周吟秋则不然,得知王韵清用了新香瞎了,吓得在凳子上坐不住,若不是扒着扶手,整个人就要滑溜到地上去了。 她声音哀切:“母亲,儿媳只是觉得那方子新奇,给大嫂换换花样……” 她骤然看向风离,攥着帕子指着她,“一定是大姑娘!当时春游,她刻意在人前提起这种香,儿媳才上了心!” 风离先是一愣,像是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随即她垂下眼尾,嗓音十分委屈:“三婶这话说的,我与二位长辈初次见面,不聊这些还能聊什么?难道我聊个香也是错的?” “你故意的!”周吟秋攥着帕子的手直抖,她惶惶然转过脸去,看向薛澜,“母亲,您相信儿媳,一定是她!” 薛澜双手搭在那紫檀木杖上,神情无波。 卢意之语气温和: “三婶,没人怪你。你和母亲素来贴心,她屋里那些小玩意儿都是你搜罗来的,这份心意母亲心里都记着呢。” 说着使了个眼色,贴身嬷嬷忙将周吟秋扶正坐好,周吟秋抓着贴身嬷嬷的手,整个身子仍在抖,听她这番话,才渐渐平复了些许。 卢意之又问田嬷嬷:“月麟香受潮是怎么回事?” 田嬷嬷早已唤了云香在旁候着,云香提裙跪了下去: “回老太君、主君、四姑娘,奴婢在大娘子房中负责安置保存香料。多日前,奴婢发现因春日阴雨连绵,屋中潮气太重,抽屉里的香受了潮,才禀报给了田嬷嬷。” 卢意之再问:“此事之后,你就不再管理香料,改而烧水备茶了?” 云香不敢抬头:“是。” 田嬷嬷在旁补充道:“云香自觉职责有失,自请去备茶,奴婢也便应了。” 风离闻言抬了抬眉。 此刻她穿着二等丫鬟的藕荷色比甲,袖口绣着素净的缠枝纹,发间斜插着一枚成色不错的银簪。 与那日蒙面求见时那身布衣粗裙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倒确实去了”水边“。 明珠也认了出来,眼神飞快地闪了闪,又垂下了眼。 就在这时,胡府医被丫鬟带进来,一进松鹤堂,他便撩衣摆跪了下去。 “回老太君,主君,经我二人合议——栀子粉和麻黄,确有可能致人眼盲。” 众人倏地看向风离。 第39章 怎么不打死我 第39章怎么不打死我 诸多目光落到风离脸上,审视的、狐疑的、幸灾乐祸的,各不相同。 风离安静地坐着,歪了歪头,似是在诧异为何忽然安静下来。 卢意之嗓音微沉:“大姐姐,你可有解释?” 风离面露愕然:“解释什么?” “还能解释什么?自然是解释你是如何害你嫡母的。” 卢承远面色铁青,恼恨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风离微蹙着眉张了张唇,仿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明明没有实锤,竟企图通过施压让她自乱阵脚。 那她就乱给她们看。 半晌,风离缓缓叹了口气:“胡府医,你为何要害大娘子?” 胡府医吓得胡子都要飞了,后背猛地绷直:“大姑娘,此话从何说起呀?” 风离语气平淡:“不是你,难道是我让府外的大夫给大娘子开的麻黄?还是我让老天下的雨让那香受了潮?又是我让三婶给大娘子换的香?”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寸,“你若强让田嬷嬷用你的方子,大娘子又怎会出事?” 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前言不搭后语,可听在众人耳中,确似钉子一样扎过来,刺得人生疼。 卢承远张了张嘴想呵斥,到底又闭上了。 胡府医夹在中间有苦难言。 他虽想把自己摘干净,却还要靠风离续命,不敢把人得罪死了,连忙对着堂上伏下身去: “老太君、主君,虽然两者不能同方,但要使人目盲,条件十分苛刻,少一样都不行。” 卢意之不动声色地瞥了风离一眼:“怎么说?” 胡府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新香单用无碍,那麻黄方子单用也无碍,便是燃着新香又喝了麻黄方子,依旧无碍。偏偏这个时节泡桐花开,大娘子日日鼻塞流泪,眼睛红肿发炎,此时再用配了麻黄的方子,才伤了目力。卑下琢磨着,若真有人存心害人,也得是十分了解大娘子的习性才做得出来。” 说完,他伏在地上,不动了。 若说凶手是了解王韵清习性的人,那谁都有可能,唯独她风离没可能。 在这之前,她不曾踏进过王韵清的院子一步,更何况眼睛看不见,天然便缺失了太多信息。 但这件事太巧了,一连串巧合叠在一起,谁都知道这不是巧合。 可偏偏,就没有证据。 卢意之立在原地,右手紧紧掐住左手手腕,眸光明灭不定。 她上当了。 风离利用金珠让她对胡府医生了戒心。 虽然那安神汤没问题,但到底存了芥蒂,自然而然地换了府外大夫的方子。 金珠这颗棋子,废了。 风离看着站在薛澜身边身姿挺拔的卢意之,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知道,她猜到了。 卢意之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奇怪,似是一直在避免和她正面交锋。 如今,她伤了她的母亲,她倒要看看,卢意之何时露出獠牙。 风离打破寂静,一脸伤怀:“怪我。就不该因为被人笑话了想争口气,让下面的人做什么新香;也不该和二婶聊这香,让三婶听了去。 “我就该把香方攥在手里,谁也不给,省得哪天谁偷偷用了出了事,都要扣到我头上。” 她说到最后,眼眶也红了,撑着扶手站起身来,“祖母,既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殿下那里也随你们说。看来今天,是要我赔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怎么不打死我(第2/2页) 风离放下盲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她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如打死我算了。” 满室寂静。 一直默然不语的老太君闭了闭眼,像是终于看够了这场闹剧。 任嬷嬷见状,快走两步掺住风离的胳膊:“大姑娘,快起来吧,你也是受了委屈的。谁也没说一定是你做的,老太君心里有数呢。” 田嬷嬷意识到大势已去,面上显露出焦急来,求助似的看向卢意之,卢意之沉重地摇了摇头。 田嬷嬷整个人便像被抽了脊梁骨,肩膀一塌,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离被任嬷嬷扶着,却仍不肯起。 任嬷嬷又要劝,风离却忽然挣开她的手,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祖母,大娘子有福气,受了委屈有您为她做主。那孙女的委屈,祖母管不管?” 额头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满屋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任嬷嬷扶她的手僵在半空,意识到不对,急忙垂手退到了一侧。 这一句,让在场的人措手不及,骑虎难下。 老太君薛澜眼底厉色一闪而逝,却还是摆出个慈爱的微笑来:“离丫头,先起来。” 风离伏下身去,长跪不起。 卢承远低斥:“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起来,难道威胁你祖母不成?” 风离依旧一动不动。 老太君薛澜沉默了一息,到底开口:“起来说。” 那一跪没掺水分,磕得膝盖隐隐作痛。 风离借着明珠搀扶的力道站直了,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暗骂一句破规矩。 抬眼时瞥见跪在一旁把自己当透明人、大气不敢喘的胡府医,弯了弯唇:“正好胡府医也在这。” 风离刻意一顿。 她从银珠那里摸清了王韵清的许多习惯,也摸透了她屋里人的关系,选中了云香这颗棋子,布下这个局。 她图的,可不只是以牙还牙。 她要让多年前被毒瞎的那个卢离,沉冤的雪,让陷害她的每个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字一句:“就由胡府医说一说,我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吧。” 胡府医猛一抬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满室寂静骤然沉到了底。 周吟秋刚缓过来,这下攥住贴身嬷嬷的手,一动不敢动。 柳咏萱手里的檀木扇停在半空。 卢承远愣了好几息才从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你都瞎了多少年了!这个时候翻出来,去哪给你查?” 风离拿起盲杖,扶着明珠的胳膊重新在圈椅里坐下,微微笑道:“用不着父亲查。” 她偏了偏头,“任妈妈,还请吩咐门口放个行,让我的人进来。” 任嬷嬷觑一眼老太君薛澜的神色,才使了个眼色。 随即房门开合,青筠拉着一个男仆走了进来。 那男仆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进了屋便被青筠往膝弯一踹,“噗通”跪了下去,嘴里“唔唔”不停,一双眼珠子慌乱地四下乱转。 田嬷嬷原本侍立在一侧抹泪,听见动静抬起脸来,目光触及那人面孔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40章 能干的让人开心 第40章能干的让人开心 风离的视线在青筠身上转了一圈。 每日必练的五禽戏已不能满足她练体的需求,她便把晨练改成了摔跤。 经过几轮相互试探,青筠以自己曾是粗使丫头、力气大为由,解释了她屡占上风的原因。 风离便借机宣布以后动粗的活都交给青筠,青筠逮起人来,也越发不加掩饰。 只见她转身又出去,回来时手里拽着一个身宽体胖的锦衣妇人,正是卢家的管家娘子。 田嬷嬷顿觉眼前一黑。 风离注意到她的神情,微微一笑:“你们谁先开始?”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任嬷嬷。 那是当年王韵清派人在药铺里买断肠草的底单。 杨蘅借着采买的由头找来的,明珠取玫瑰糕不过是个烟雾弹,主要目的是掩护青筠抓人。 底单由任嬷嬷传到了卢意之手中,卢意之垂眼扫过,指腹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才低声和薛澜叙述。 这期间,风离不忘点拨胡府医:“这谁先说和谁后说,可不一样呐。” 胡府医听懂了。 他若再不抢这口先机,等别人攀咬出来,他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于是狠命磕了一个响头:“老太君,主君,卑下有罪!当年卑下碍于大娘子之威,才不敢吐露实情……” 他一咬牙,“当年大姑娘的眼睛,是被断肠草毒瞎的!” “你血口喷人!” 田嬷嬷双目圆睁,面皮涨得紫红,作势要朝胡府医的方向扑过去。 任嬷嬷一个眼色,便有婆子将她紧紧箍住,胳膊反剪在身后。 田嬷嬷挣了两下挣不脱,急急地看向卢意之,嗓子都劈了:“四姑娘!容不得他胡乱攀扯啊!” 胡府医颤颤巍巍地微微抬起头,又飞快埋下去:“四……四姑娘,若是不信,可着人去问当年的大丫鬟云汲,是她给卑下塞了五两银子封的口!” 说完便伏在地上,肩背抖得厉害。 云汲已经放了出去,嫁做人妇,自然不可能把人逮回来,看卢家的笑话。 卢承远坐在一旁扶额,连看都不想往这边看一眼。 柳咏萱用力摇着檀木扇,眸光里的光亮几乎藏不住。 王韵清废了,卢意之早晚要嫁人,这管家权,可不就是她二房的了。 周吟秋自然也意识到卢家内宅怕是要变天了,脊梁骨一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 卢意之脸上难辨喜怒。 风离将众人表情一一纳入眼底,眸光沉沉浮浮。 她给人摸骨,可不知白摸的。 王韵清自诩在后宅一手遮天,当年那些参与此事的老人并未被处理,反而养在身边为她做事。 风离便是从婆子丫鬟零碎的闲话里,顺藤摸瓜,锁定了那男仆和管家娘子。 多年过去,男仆从一个马厩掏粪的变成府里的采买掌事,管家婆子更是作威作福。 “四妹妹,方才你那般追根究底要一个真相,如今到了我的事上,你要袒护你母亲不成?” 卢意之看了老太君薛澜一眼。 薛澜眼睑微垂,整张脸隐在晦暗的光影里,看不出情绪。 但卢意之知道,卢家要放弃她的母亲了。 她拇指紧紧按住左手腕,按得手背青筋暴起,脊梁依旧笔挺,可那张艳妍的脸,此刻望过去,只叫人脊背生寒。 只听她声线平直:“大姐姐哪里话。卢家一向公允,即便是我母亲,也没有袒护的道理。” 田嬷嬷踉跄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 风离要的就是这句话。 管家娘子膝盖一软跪下来,手指直直戳向那田嬷嬷:“是她!是田嬷嬷传话,说大娘子要给大姑娘个教训,奴婢只是递了个盆炭,别的一概不知!“ 又指那男仆:“是他的主意,毒也是他做的!” 男仆被堵了嘴,呜呜地挣了两下,目眦欲裂。 田嬷嬷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用力地绞着手,绞得整个手掌都变了形,蓦地,她提裙跪到了堂下:“老太君,主君,此事和大娘子没有半点关系,都是老奴一人主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能干的让人开心(第2/2页) 说着她叩下头去。 卢意之缓缓闭了闭眼。 老太君薛澜眼皮微微一动,卢承远则面色一松。 风离将身子靠回椅背。 王韵清倒是养了个忠仆。 索性,她本来也不指望他们,自己动了手。 堂下三人相互攀扯,你一言我一语,事情便也清楚了。 男仆主动向田嬷嬷献策制毒,再由管家婆子利用职责之便送碳。 十四岁的卢离,在那个寒冬,继失去母亲后,也永远失去了她的眼睛。 室内静极。 没有人愿意去听这桩陈年的旧事。 青筠上前扯掉男仆嘴里的抹布,只有风离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怎么萃的?” “捣……捣碎了,滤出汁……” “泡了多久?” “一……一夜。” “谁给你的木炭?” “是……是奴婢……” “什么时辰?” “寅……寅正。” “什么时辰?” “寅……寅正。” 没有人敢打断她。 她不紧不慢地,问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些细节刻进在场每个人的骨血里。 离得最近的胡府医突然打了个哆嗦。 末了,青筠上前死死按住男仆的肩膀,风离抬起盲杖,狠狠抽到那男仆脸上。 男仆“啊”的一声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瞬间浮起一道红肿的棱子,整个人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管家娘子吓得呆愣当场,田嬷嬷也骇在当地。 风离将盲杖戳到地上,站直身体,道:“恶仆谋害主子,该如何处置,四妹妹应当比我更清楚。” 这三人可恶,却没有污秽缠身,不然何必假她人之手。 卢意之心疼母亲,却不会心疼恶仆。 踢掉两个管事对她有利,处置起来不会手软。 至于田嬷嬷,她不在王韵清身边,就是卸了王韵清一个臂膀。 闹剧结束,众人各怀心事的散去。 风离敲着盲杖踏出松鹤堂,只见春光正好,廊下的玉兰花被风吹落几瓣,落在青砖地上,空气里浮着雨后草木的清润气息。 盘旋胸口的那口浊气,仿佛也随之一并散了大半。 风离顿了顿,突觉这不是错觉。 她升级了。 天瞳一阶变成了二阶。 她还得到了卢离的一部分记忆,大多是小时候的,温热的、柔软的,像隔着水光望过去的旧日。 然而下一刻,掀起的唇角倏地一僵。 能量池的容量也随之变大了。 她需要的恶灵也随之变多。 【表情】 众人离去,松鹤堂并没有就此安静下来。 薛澜拉着卢意之说了好一会话,卢意之最是体贴长辈,言语间毫无怨怼,并没有因为王韵清的事生出一丝芥蒂。 待她从松鹤堂出来,春熙才跟上来,边走边低低禀报:“姑娘,查清楚了,云香确实去过大姑娘那里摸骨。” 卢意之看起来并不意外:“云香生了异心,不堪用了,找个由头把她放出去吧。” 春熙只觉很久没见自家主子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她身上仿佛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连背影都透着股喘不过气的沉郁,看得人心里发紧。 春熙又道:“姑娘,要不回去告知老太君?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到底查到些关联。” 卢意之慢慢摇了摇头:“她如此谨慎,不会留下话柄,结果是一样的。” 回廊外的晚风拂过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衬得她脸上的神色越发淡了。 她反而笑了,叹息落在风里:“春熙,你看她多能干。这件事做得精巧,环环相扣,愣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晚风拂过廊下,玉兰花瓣簌簌落了满地,只闻她一声轻笑,尾音散入风中: “她能干成这样,才让人开心呐。” 第41章 大局为重 第41章大局为重 松鹤堂。 只听一声茶碗重重磕到桌几的脆响,茶水溅出来,洇了一片。 卢承远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母亲,她竟对韵清下手,何其恶毒!她做了郡王妃,于我卢家能有什么好处?!” 厅中檀香袅袅,窗外花影斜映在青砖地上,被穿堂风晃碎成一片疏疏落落的光斑。 老太君薛澜靠坐在紫檀木椅中,手中摩挲着那根磨得温润的紫檀杖,掀了掀眼皮,语气听不出波澜:“她如今得了势,这口气,自然要发出来。” 卢承远猛然回头,面上惊疑不定,像是没料到母亲竟这般平静:“那便由着她发?万一她知道了……” “沉住气。” 老太君薛澜点了点手中拐杖,杖头在青砖上磕出“笃“的一声,不重,却让卢承远话音戛然而止,“为官多年,怎么还如此浮躁?” 卢承远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敢再驳,抿着唇撩了袍子,重重坐回椅中。 老太君眼皮一耷拉,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她这一手若在以前露出来……” 顿了顿,才道:“你该担心的,是顺仪王。” 卢承远不由问:“母亲这是何意?” 老太君薛澜瞥了他一眼:“你就没有想过,顺仪王另择高枝,把卢家一脚踢开?” 卢承远脸上的怒意还未褪去,拧着眉:“顺仪王对阿离,不是挺看重么?” 老太君声音里皆是朽木难雕的倦意:“哪个正常男人,会舍了意之去宠个瞎子?阿离只是个幌子。” 卢承远一怔,很快转过弯来,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母亲的意思是,等风头过去,他想把阿离……” 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处虚虚一横。 老太君手里的茶顿了顿,半晌才又送到嘴边。 “怎会如此?殿下先前对意之明明十分满意。” 卢承远木然坐了片刻,忽地又坐直了身子,攥着袍料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那点灰败竟被一层滚烫的亮色盖过去。 “那侧妃呢?“ 不等老太君薛澜回答,他就径自说下去:“母亲,若殿下真要另娶,不如由我们了结阿离,待正妻进门,意之以侧室身份入府,以她的才貌,还怕压不过正室?”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发抖,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老太君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把茶碗搁回桌上,轻声道:“侧妃,说到底,也是个妾,到底委屈了意之。” 卢承远眼中却只有峰回路转的狂热,身子前倾:“母亲,大局为重啊。“ 过堂风穿过窗棂,将案上那盏茶最后一丝热气也吹散了。 【表情】 风离坐在竹下,盯着面板上扩大了一倍的能量池,许久都不曾动弹。 天瞳升级后,能量面板上的身体图样骤然精细。 从前只有“无恙“或“损伤等级”,如今被一层一层撑开了——骨骼、经络、脏腑,每一处都标着可淬炼的路径。 十分令人心动。 她又打开旁边条目,就被新增的伪装类目吸引了。 可以短暂地改变瞳色发色嗓音…… 这对需要伪装身份的她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卢离这幅身体除了眼盲,还亏空多年,长期营养不良,留下了硬伤。 如果习武,在根骨上,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风离依旧记得自己硬接长喜那一击时的震惊,以及那阴寒黑气对她灵魂的冲击。 书中展现的,或许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而她,需要尽快做好应对的准备。 天瞳升级来得正是时候。 但面对胃口翻倍的能量池,显然不允许她继续把宝压在棺材铺上了。 她需要想别的办法。 风离打算先去棺材铺找阎婆问问匕首的事。 路上,明珠一脸担忧,欲言又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大局为重(第2/2页) 宝珠下车的间隙,明珠才支支吾吾的开口:“大姑娘……” “直说。” 明珠瞥一眼马车外,声音几乎压成了气声:“即便大姑娘和殿下情深,但毕竟尚未大婚,万一有变数,姑娘……姑娘……” 话没说完,面色已红透了。 风离头一次没跟上她的脑回路,转瞬才明白过来。 明珠一直以为她出府是为了和墨清尘私会,最近出府频繁,这是怕大婚之前她被墨清尘骗心骗身,万一婚约不成,对墨清尘造不成影响,对她来说,却是死路。 风离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身边这几个侍女,各怀心思,只有明珠,实心地可怕。 “不是他。” 风离扔下这句,不再多说,省得明珠又脑补出别的什么来。 毕竟她当时在帐篷门口试探裴慎时,这姑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表情】 平日,风离会让无常帮她置办些物品:面具、护腕、腰带、发簪,都是些从大街上随手扫来的小东西,即便遗落,也查不出身份。 这些东西专门收在一间空房里。 风离不再从后院门进,而是直接翻窗而入。 房间内有一面铜镜,风离调出天瞳条目,将瞳色换成了沉沉的黑色。 限时一个时辰,能量消耗也加快了。 灰色瞳仁太扎眼,原来的大面面具也遮不全,她索性换了个朴素的铁面具戴上,才到铺面去。 无常对突然出现的风离早已见怪不怪,此刻正蹲在院中,捏着粉扑给尸体修容。 风离扔了一两银子过去,无常扬手就接住了,反应很快。 她捏着钱,有些困惑的抬头。 风离扔下一句“你的报酬”,抬脚进了铺子。 “东家来得倒是巧。” 这次运气不错,一个人犯尸体刚被送来,停在铺中。 阎婆手里拿着钥匙,似是要出门去给她递信,见了她,便佝偻着腰把一只木盒子从边柜里取出来:“东家要的匕首也买到了。”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匕首。 通体乌沉,毫无装饰,刃口薄得像一道暗光,连鞘都是素的,落在街上只怕都没人多看一眼。 风离随手一挥,边柜一角应声削落,切口平整如镜。 阎婆心疼得直咂舌,嘴里“啧啧”个不停。 虽然花了她八十两银子,但这绝不是一把简单的匕首。 风离当初让她寻匕首,一面是为了试探她的深浅,另一面也有碰运气的成分。 阎婆没有藏私,反倒让风离意识到,她可能小瞧了这个老妪。 她盯着阎婆:“敢问阎婆,这京都哪里恶人最多?” 阎婆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嗓音粗粝:“东家是个不错的主顾,何必想不开非要去送死。” 风离不语,面具下的眸子弯了弯。 阎婆慢吞吞把木盒收回,似是妥协:“东家真想见世面,倒有个去处,平阚坊有家酒肆,夜里不打烊,只做熟客生意。门口没有店名,帘幕绣的是一枝六瓣梅花。” 风离侧头,脸对着门口:“平阚坊离这里隔了三坊,日落坊门便要落锁,我怎么过去?“ 阎婆没有立刻答话。 她低头从袖子里摸索,拿出个开了天窗的铜钱,上写乾元通宝四个大字,在手中掂了掂才抬起眼皮:“主人家可见过子时的夜香车?” 边说着,她把铜钱放到边柜上,佝偻着背走向铺子深处:“给坊中倒夜香的脚夫十个铜板,你想去任意一坊,都顺路。“ 风离把那枚铜钱收进袖里,转身走到铺中停放的半截尸体旁,抬手捉住了冲上来的恶灵,干净利落的拍进柏木里。 一阶天瞳时够用四天的量,到了二阶,只能撑两天。 日头要落下来了。 第42章 阴阳钱 第42章阴阳钱 回听竹轩时不见半夏,任嬷嬷却等在了院中。 “大姑娘还是少些出门,专心备嫁得好。” 她依旧和善,语气却并不客气。 落日余晖斜斜铺在青砖地上,竹影被拉得又长又淡,整个院子浸在一层昏黄的光里,连鸟雀都不叫了。 风离忍不住笑了一声,灰眸空洞洞地弯起:“老太君这是要软禁我?” 任嬷嬷眼里笑意淡淡的:“大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先前大姑娘养病,老太君才免了晨昏定省,由着您出府散心。如今眼瞧着大姑娘大好了,该守的规矩也该拣起来了。老太君也是为姑娘好,省得到了王府,让人说卢家的女儿没规没矩。”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明日起,教习嬷嬷会来听竹轩给大姑娘上课。姑娘聪慧,学几日便通了,也不耽误什么。” 任嬷嬷的一番话,是一个信号。 老太君薛澜要给听竹轩上紧箍咒了。 明珠宝珠如临大敌,连夜备起了明日早起去松鹤堂请安要用的衣裳、首饰、胭脂,连发簪挑哪一支都商量了半天。 风离倒没放心上,用过晚膳便早早吹灯上了梁。 感谢她在末世的经历,那种极端残酷的环境下,她练就了一身倒头就睡的本事。 临近子时,风离睁开眼睛,侧耳只听门外明珠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一把抄起放在梁上当枕头的黑色夜行短打,三两下换好,又将匕首别进后腰,落地后翻窗而出。 听竹轩临着外院夹道,顺着夹道便能到马厩,马厩一翻而出是宅院外的小巷,夜香车便是从这里走的。 大周夜里坊间大街上有金吾卫巡逻,抓住便是”犯夜,要挨二十大板”,小巷之间却可随意走动,她又往东走了几个小巷,才躲进阴影里。 每座宅院夜间都会有夜香车处理夜香,因此只要有耐心,总能等到一辆经过。 巷子里传来远远的梆子声,两短一长,隔着一整条街闷闷传来。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留一线惨光落在青石板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白日余留的微温,转瞬便被更深处的凉意吞了。 等了一会儿,才见一辆夜香车从巷口拐进来。 车轮碾过石板,吱呀作响。 车前悬一盏昏黄油灯,火光摇摇晃晃,照着脚夫压完的背影。 车上摞着几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糊满陈年的污渍,那股腥臊恶臭隔了十几步便扑过来,浓得几乎能糊住口鼻。 脚夫低着头走得很慢。 风离戴着面具,从暗处走出来,把十个铜板搁在满是污渍的车板上。 铜板落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脚夫这才停下步子,缓缓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没了棱角的脸,眼皮耷拉着,他抬了抬眼皮,声音又干又哑:“去哪?” “平阚坊” 脚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像是司空见惯。 他收了钱,转身将那几只木桶往车板两侧拢了拢,中间露出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空当。 腥臭随风灌过来,风离胃里微微一紧。 她在末世时曾和老许在废弃管道里躲过半月,此刻闻见相似的腥臭,仿佛又重新忆起那股腐水与秽物混合的气味,但也仅是如此,风离只轻轻按了按面具,便再无多余的动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阴阳钱(第2/2页) 脚夫蹲下身,手指在车板边缘摸索片刻,竟从板缝间抠起一块活板。 那活板与周围木板颜色一致,边缘糊着一层黑褐色陈垢,若不细看,只当是普通的接缝。 活板掀开,底下是一道窄长的暗格。 一块薄毯铺在底部,大小刚好容一人蜷身,侧壁隐约可见一排细小的出气孔,显然是特意为“夜间生意”打造的。 风离扫了一眼暗格四壁,木板老旧发黑,但以匕首破之倒也不难。 她没有犹豫,翻身滑了进去。 夜香车经年累月渗透进木头纹理里的尿液、粪便、残羹、馊水,化作一股黏腻的恶臭,扑过来往口鼻了灌。 脚夫随即合上活板,眼前陷入黑暗,上面传来木桶重新归位的沉闷声响,将活板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车轱辘声重新响起来。 夜香车走走停停,中途被金吾卫拦下查过三四回,刀柄碰撞甲胄的铿锵声、靴底踏过青砖的沉响、脚夫低哑的回话,隔着薄薄的车板传进来。 风离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匕首柄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车板被重新掀开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风离翻身落地,落脚处是一条逼仄的窄巷。 两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缝,巷口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火,隐约可闻远处断断续续的笑闹声。 脚夫就着微光探了一眼里面的薄毯,干干净净,并无秽物,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异来,在车边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 那布袋磨得发亮,口子扎得紧实,隐约透出一股干薄荷混着陈茶的涩香。 许是见风离没接,脚夫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搭头。” 也不等她回应,他把布袋弯腰放在脚边,便慢吞吞地把木桶一只只搬回车上,重新扎好绳索,拉起车把,朝巷口另一头走去。 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夜色里越晃越远,终于拐过巷角,连同那股腥臭味一并消失在巷子深处。 风离转过身,便见一间宅院立在巷尾。 门楣上悬着两盏灯笼,灯火昏黄,照见门口那道半旧的布帘,与上面的六瓣梅花一起,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想必搭夜香车来的人大多往此处落脚,脚夫才把她放在了这里。 风离隐在巷角的阴影里,看着前头那人扣了三长一短,小窗验过铜钱,门开人进,才抬步上前。 三长两短叩门后,小窗再度拉开,里面是一张青壮年男人的面孔,短褐打扮,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眼角吊着,目光警觉地在她面具上扫了一圈。 风离把阎婆给的那枚铜钱递过去,守门人接过,又拿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两枚合在一处,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枚完整的阴阳钱。 他低头验了验,没有多余的话,把铜钱递还回来,门栓被拉开,厚重的木门无声地敞开了一道缝。 风离侧身闪了进去。 第43章 老熟人 第43章老熟人 平阚坊是应对朝廷禁令催生的,以私宅为幌子的风月场所。 平康坊分三曲,南曲中曲是名伎所在,北曲才是流莺暗倡的地界,酒肆、茶楼、旅店混杂其间。 风离之前逛遍京都街巷,唯独平康坊,车夫一提便面如土色,死活不肯赶车。 她那时便猜到里头另有门道,私下便打听了这些消息。 乘夜香车到的这家,在北曲深处,来客皆是贩夫走卒。 风离甫一推门进去,一股浊浪便扑面而来。 酒糟的酸涩混着汗臭脚臭,还有经年不散的霉味,墙角油灯半死不活地亮着,照见桌面上黏腻的酒渍油污,整间大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浊气里。 大堂里几个粗鄙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划拳,听到门扇开合声,循声望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便收了回去。 风离环视四周,见有趴在桌上烂醉如泥的,有靠在墙角打盹的,鼾声与酒令混作一团,嗡嗡地响成一片。 风离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 末世基地鱼龙混杂,她探消息时没少光顾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但无人身携污秽。 风离不信阎婆不懂“恶人”二字的意思,唯一的可能,这家酒肆,另有营生。 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守门人手里:“有没有刺激点的?” 守门人吊着眼梢瞥了她一眼,铜钱在掌心掂了掂,转身取了油灯:“跟我来。” 他带着风离绕过前堂,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露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砖墙,脚下石板被磨得发亮,走了约莫二十步,又是一扇门。 门前守着一个穿灰褐短褐的精瘦汉子,头戴素木猴面面具,猴子嘴角翘着,露出一双半眯的眼,腰间别着一根短棍。 守门人凑过去,两人低低嘀咕了几句,风离隐约听见“阎婆”二字,随即,那猴面人拉开身后的木门。 门内豁然开朗。 一张张方桌排开,桌上摆着骰盅、牌九,几盏更亮些的油灯挂在梁上,照见乌压压的人头和攒动的肩膀。 气味比前堂更加浑浊,这次却没人看她,所有人都在盯着眼前的牌桌。 风离扫了一圈,角落、门口都有猴面人,人群中散着几个脚步沉稳、腰侧微凸的汉子。 西墙一排明窗,墙面光滑,得蹬着赌桌才能上去。 风离掀了掀唇,朝一个人群聚集的牌桌走去。 天瞳升阶,她眼中的污秽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可以分辨执念的数量。 她选中的这个,身上起码背了三条人命。 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正挤在押大押小的牌桌边沿,一手攥着最后几枚铜钱,眼睛赤红地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大大大”,涎水都快淌下来。 风离多看了一眼,有些眼熟。 稍一回忆便想起来了,是棺材铺里那个三两银子不够买副棺材、就想抢她的那个。 他们果然有缘。 经过长喜之后,风离谨慎了许多,不知这大汉有没有内力。 风离不动声色地往前挤了挤,周围“大”和“小”的呼声响成一片,震得耳膜发麻。 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掀起骰盅。 小。 大汉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 纵使他再不想认,最后一枚铜钱还是被庄家捋走了。 赢家是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小道童,约莫十五六岁,笑逐颜开地伸手把钱扒拉到自个儿面前,动作利落得像田里收稻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老熟人(第2/2页) “老子还就不信了!” 汉子边说边扯掉身上的短褂,又弯腰把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也扒下来,往桌上一拍,一股酸腐的脚臭顿时漫开,周围几个赌客纷纷皱眉捂鼻。 道童捏着鼻子,另一手在面前扇出了残影:“你这污糟谁稀得要?穷酸,没钱就别在这碍眼。” 汉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晃着膀子就要就要欺上来:“你再说一遍!” 道童笼着怀里的钱“唉”“唉”了几声:“你再过来我叫人了啊。” 周围人便也起哄: “输不起滚开” “少在这丢人现眼” 哄笑声浪一样涌过来。 听到动静的猴面人往这边瞟了一眼。 汉子止住步子,梗着脖子骂了几句,终是拽了自己的衣裳鞋子,被几个常客推搡着退出了桌边。 人虽然退开了,穿回短褂,趿拉着鞋,那双阴沉的眼睛却没离开过道童,腮帮子一下一下地绷着。 风离则藏在人群里盯着他。 道童把钱塞进袖袋,又押了两把,笑嘻嘻地收了手,转身往后堂走。 甬道尽头是一道门,门缝里渗出丝竹管弦和脂粉香,盖过了前堂的恶臭。 守在门前的猴面人一拦:“红的还是绿的?” 远远跟在后面的风离忍不住高挑眉稍,这里品类倒是齐全。 道童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也不问,抓了一把铜钱,往守在门边的猴面人怀里一塞:“当然是绿,我还要最好看的!” 猴面人拿眼梢上下扫了他一遍,嗤了一声:“没毛的雏儿。” 道童涨红了脸,又抓了一把铜钱塞过去:“你少瞧不起人!” 猴面人掂了掂才把钱往怀里一塞,懒洋洋地开了门:“右拐第三间。” 那汉子也想跟上,又被猴面人伸臂一拦,上下打量他一番:“去去去。” 汉子瞪着渐渐远去的道童背影,面露不甘,一咬牙:“老子要赊账!” 猴面人不耐地撇嘴:“这里的规矩,得赔命。” 汉子啐一口:“老子知道。” 猴面人嗤笑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红纸契票。 汉子咬破手指按了手印,接了黑头牌子,猴面人这才放行。 风离也塞了一把铜钱,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门后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悬着红纱灯笼,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门边挂着一水的红牌,调笑声从门板内传出来,时不时混着床板震动和喘息声,偶尔有人推门出来,带出一股低劣香脂气和浑浊的酒气。 穿过回廊便是一方不大的天井,假山石旁栽着几丛芭蕉,月光落在叶面上,泛着暗沉沉的绿。 道童拐过回廊,往绿牌房间去,半路上却忽然折了个方向,钻进天井角落一处矮墙后的阴影里。 撩袍子就要解决内急。 风离皱皱眉,抱臂往阴影里的廊柱上一靠,看着大汉悄无声息地欺过去。 道童刚解开裤带便察觉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刚要大叫,大汉一只粗粝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攥拳照着他后脑便是一下。 大汉一把拎住道童软下去的身子,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翻找,铜钱碎银哗啦啦散了一地,汉子嘿嘿笑了一声,拢进钱袋子里,扭头朝来路去。 风离刚要跟上去,却见道童衣襟滑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符,轻飘飘落在地砖上。 她脚步蓦然一顿。 黄符上的黑气,和之前硬接长喜那一击时的阴寒黑气,有几分相似。 第44章 会让你难忘的 第44章会让你难忘的 电光火石间,风离脚步一转,身形如一道影子般掠了过去,边跑边扬声喊道:“来人呐,抢钱了!”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立即引来了猴面人。 风离往大汉消失的方向遥遥一指:“那边,抓住他!” 这种地方自有看护,断不会容外人闹事。 猴面人拽出腰间短棍,循着她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风离两步并作三步到了小道童身边,蹲下身,指尖一探便捡起了那枚黄符。 黑气在她指间扭动挣扎,气息与卢媖那枚玉坠如出一辙。 她拍了拍道童的脸:“醒醒。” 道童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 风离言简意赅:“你钱被抢了。” 道童猛地一个激灵,连忙检查袖袋,脸色一白,又着急忙慌地摸向衣襟,摸了个空。 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神色灰败下来。 风离把黄符往前一递:“在找这个?” 道童眼睛倏地亮了,伸手就拿。 风离拿着黄符的手往后一撤,笑吟吟的:“丢了银子,你倒先宝贝一张废纸。” 道童手扑了个空,这才打眼细瞧她。 暧昧灯光下,那张素铁面具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面具后的眼窝深陷,一双黑瞳空洞洞的,十分瘆人。 他立即缩了缩脖子,堆出一个乖巧的笑来:“善信实不相瞒,这是师哥给我的平安符,丢了回去可是要挨骂的。” 风离冷笑。 什么平安符,上面画的分明是转运符,以污秽为引掠夺气运。 刚才能赢钱,全靠它。 她把符收回掌心,顺手扶他起来:“我也想请一张平安符,不知小道长在哪家观里修行?” 道童被她架着站起身来,有些警觉地撤了撤手臂,嘻嘻笑道:“施主可别害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若被师哥知道,怕要打断我的腿。我这平安符也没什么稀奇的,因是师哥赏的,才格外宝贝。” 眼睛盯着她攥符的手,身体却很诚实,缩着肩膀往后退了两步。 风离一把攥住他手腕,笑道:“道长稍安勿躁,钱不要了?” 说话间,三个猴面人架着一个挣扎的大汉回来了。 大汉被反剪着双臂,脸上添了一道新伤,骂骂咧咧地扭着身子,却怎么也挣不脱。 风离眉头微动。 这大汉分明有功夫在身,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就被猴面人制住了。 如果她连这大汉都打不过,就更不用想别的了。 要知道,有功夫地护卫市面上值钱得很,这酒肆背后的主人,只怕不是寻常生意人。 为首的猴面人穿着一件墨色缎面短褂,腰间别着一排铜扣,看着像是管事的。 他扫了一眼被制住的大汉,转向道童:“他抢了你的银子?” 对银钱的惦记盖过了道童的警惕心,他忙不迭地点头。 大汉啐了一口:“胡扯!明明是老子的钱!” 风离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亲眼所见,岂容你抵赖?” 大汉狠狠剜了她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哪来的瘪三,活得不耐烦了!” 道童闻言也来了火气:“抢人钱财还恶人先告状,要不要脸!” 管事猴面人却不急着下定论,目光扫过大汉腰间别着的黑头牌,又有一个猴面人从后面赶来,凑在他耳边低低嘀咕了几句。 管事猴面人听完,再看道童的目光,便带着几分不客气。 风离便知,道童赢得太扎眼,赌坊这是疑心他抽老千,被盯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会让你难忘的(第2/2页) 管事猴面人掂了掂从大汉那里缴来的钱袋子,随即钱袋子被往后一抛,身后的猴面人稳稳接住。 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这钱的归属怕是有争议。考虑到你二人一个赊了账,一个身无分文,不如去地下打擂解决恩怨?” 大汉两眼倏地一亮。 道童却整个人缩了起来,肩膀都快拱到耳朵根了,连连摆手:“不不不,钱我不要了。” 说完就想溜,被那管事猴面人一把拎住后领拖了回来,面具后那双眼睛弯着,声音却没什么温度: “小道长,我们酒肆好玩得很,走了可就可惜了。” 大汉哈哈大笑:“好汉,老子和他签死契,赢了钱是不是就归老子了?” 管事猴面人淡淡点头:“是。你若赢了,本金归你,赌坊抽一成水。” 大汉眼睛更亮了,嘴角咧到耳根,连脸上的都血顾不上擦。 道童吓得脚都软了,身子往下溜了一半,就闻见一股骚味。 只见他脚下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裤裆湿漉漉地贴在大腿上。 几人连忙后退一步。 风离却上前一步,撑住了道童没骨头似的身子,语气不满:“两人上擂,小道长还有命可活?” 管事猴面人这才发现她还没走,目光凌厉地扫过来,语气已经带了不耐烦:“他自然可花钱雇人代打,但他有钱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上到下刮过风离,“还是你免费替他打?” 道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攥住风离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调:“恩人,求你救救我!你借我些银钱,我找人替我打!” 大汉面露凶狠,朝风离压了压嗓子:“瘪三,不要多管闲事。” 风离故作为难:“说来惭愧,我身上也并未带多少银钱。” 几个猴面人便笑起来,为首的摇着头:“年轻人,烂好心可是要赔上命的。” 道童更急了,攥着她的袖子死活不撒手,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恩人!我师兄可厉害了,我向三清祖师发誓,只要你帮我过了这关,你就是我亲生的兄弟!”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 风离暗哼,她只是换了套衣服,连胸都没束,声音也只是稍加变化,这些人瞪着一双招子却和白长了似的。 她也没纠正,被道童求了好几遍后,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重重一点头:“我会些拳脚,我帮你打!” 道童一呆,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她身上。 她生得不矮,比他还要高个半头,一身夜行短打衬的身形线条流畅劲瘦,肩背薄而有力,瞧着十分利落,可站在那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面前,仍像是一根筷子戳在石墩子旁边。 因此风离话一落地,便惹来一阵哄笑,连那大汉都松了口气,脸上溢出轻蔑的笑来:“没见过上赶着送死的。” 管事猴面人善意地多劝了一句:“客人,他二人签了死契,你赢了,钱归小道长;输了,你人死他账消。你何苦呢?” 风离神色郑重,像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中二少年:“我与这小道长有缘,况且看他年纪,比我家中小弟大不了多少,实在不忍,诸位别劝了。” 见她语气决绝,管事猴面人便不再多言,招呼道童和大汉按了手印。 道童按得毫不迟疑,拿袖子擦了擦手,再转回头来,眼眶里竟泛着水光,声音哽咽: “恩人大恩,没齿难忘。” 风离弯眸笑起来:“会让小道长难忘的。” 第45章 全靠吹 第45章全靠吹 地下擂台嵌在地心,是一座下沉的圆形斗场。 四围石阶如鳞甲般层层叠叠,直垒到天光漏不进来的高处。 石壁粗粝,垒了足有四人多高,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从台阶上俯望下去,像蹲在瓮口看两只困兽撕咬。 地下擂台是个下沉式的圆形场地,四周石阶层层叠叠往上垒。 最底层紧贴场边的一圈,摆着矮桌矮椅,桌上搁着茶壶果碟,是这地方最贵的座次,观者锦衣华服,多戴着面具;往上一层是长条凳,铺了薄薄的草垫,算是中席;最高处才是散座,几文钱便能占个位子,挤得人面容模糊。 风离走过长长的甬道,从单独的闸门进入,仰头看去,叫嚷声从四面八方涌下来,嗡嗡地砸在耳膜上,只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倒彩。 “不自量力的蝼蚁。” “找死的贱人!” 面具底下,风离扯出一角笑,慢悠悠抬起右手,拇指直直竖起,然后猝然朝下一戳。 全场轰然,叫骂声愈演愈烈。 “嚯,挺狂啊。” “弄死‘他’!” 果壳、瓜子皮、碎茶梗,暴雨似的朝场心掷来,因离得太远,没一片沾到风离衣角, 场地上散落着两把大刀,离她闸门的位置很远,却紧挨着大汉那边。 身后的闸门刚“咔嗒”一声合拢,那大汉便抄起地上的刀劈了过来,根本不给她拿武器的机会。 风离就地一滚,刀刃擦着她的后背砍在黄土地上,溅起一蓬碎土,留下一道深长的斩痕。 “只知道躲的废物!” “刚才那么狂,原来全靠吹!” 叫骂声叠着叫骂声,恨不得用唾沫把她淹死。 风离撑地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 大汉没有内力。 大汉虎虎生风地抡着刀,刀刀砍向要害,却因过度依赖力量,反而显得笨拙,真是白瞎了一身力气。 风离侧身让过一道横劈,刀锋削断她几缕碎发,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淡淡开口: “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大汉刀势更猛,咧嘴狞笑:“老子可是教头正经带出来的!怕了?现在跪下来磕头,老子兴许给你留个全尸!” 面具下,风离的嘴角弯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得清楚: “让你失望了,我买了我赢。” 体力是劣势,速战速决。 最高处的散座里,汗味、劣酒味、铜臭味搅在一处,两个戴傩面的人尤为扎眼。 一人端坐石阶,一身墨绿圆领袍被他穿得丰神俊逸,肩宽腰窄,脊背笔直,即便在嘈杂的劣境里也自有一股端凝之气。 旁边那人则不停地掀面具,似在往鼻孔里塞布头,还倾着身子低声絮絮叨叨: “郎君,你到底为什么压那个小个子?我可是听你的把所有的钱全投进去了,‘他’要是输了,咱俩这个月都得喝西北风。” 正是裴慎和青禾。 面具下深邃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抹阴翳,他抬指推开青禾过于靠近的肩膀,声音没什么起伏:“输不了。” 青禾精神一震,仿佛瞬间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真的?” 裴慎侧眸,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沁着凉意:“教你练的功夫,都还回去了?” 青禾像被塾师当场点名,脖子一缩,总算闭了嘴。 裴慎复将视线落回场中,那道闪避的身影在刀光间辗转腾挪,他微抬下颌:“步法虽看不出师承,重心却稳,每一让都卡在刀势将尽之处,她在摸他的底。” 青禾急得抓耳挠腮:“郎君虽然这么说,但那小身板看着实在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全靠吹(第2/2页) 话未落,他蓦地瞪圆了眼,声调拔高,“所以郎君非要看这一场,是想搜集以弱胜强的路数?” 旁边扔果壳的男青年皱眉瞪来,青禾浑不在意,只压嗓凑近:“郎君,您还在疑心……咳,是大娘子亲手了结的张二郎?怎么可能?” 裴慎凝视场中,半晌才道:“体型悬殊至此,眼前不就一例?” “不可能的,一个瞎子……” 青禾直摇头。 裴慎眸光倏然沉了下去。 是啊,一个瞎子。 恰在此时,场中爆出一阵惊咦。 青禾忙望过去,只见那“小个子”面具人吃透了大汉所有路数后,滚地拿到另一把大刀,竟依样画葫芦,将大汉的招式逐一模仿,分毫不差,以彼之招,还彼之身。 裴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不欲露底。” “为何?” 青禾不解。 裴慎瞥他一眼,薄唇微启:“杀手。” 青禾茅塞顿开,把脸上面具掀起一条缝:“怪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说不准这人正挂在通缉榜上呢,一会咱们去问问?” “走了。” 裴慎已然起身。 “哎?还不知道输赢呢!”青禾慌忙跟上。 场中观众没人在意他们。 大汉气势凌然,放了大招,刀锋裹着破空声直劈向身量还不及他一半的“小个子”,满场都在等那瘦削的身影血撒当场。 风离却弯了弯唇,在大汉刀势将尽未尽的间隙侧身欺入他中门,手腕一翻,刀刃横抹而过。“ “噗通”一声,大汉僵了一瞬,眼中还残留着挥刀时的狠厉,双膝却已重重砸进土里,一抹殷红从他颈间缓缓洇开,在黄土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风离抬手,五指一合,将扑涌而来的恶灵拢入掌心,随即背过手去,衣摆被大汉扑倒时掀起的气流拂动了一下,又沉静地垂落。 场中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山崩般的咒骂声。 他们输了钱,自然骂得凶。 风离忽然偏头朝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可灯火昏昧,人头攒动,千百张脸挤成一片模糊,她只来得及捕到一抹墨绿袍角,在人群边缘一闪,便没入出口的暗影里,没了踪影。 【表情】 风离十两本钱下注,眨眼间连本带利捧回五十两。 取了银,这才折返去找被猴面管事扣在隔间的道童。 门一开,正撞上道童惨白的脸,他硬生生挤出一团笑,抢前一步:“太好了!恩人你赢了!” 猴面管事抱着胳膊,目光在道童脸上刮了一圈,嗤得哼了声:“你可以走了。” 道童哪还敢提钱袋的事,低头便往外溜。 风离却不急着挪步,径直朝猴面管事摊开手掌:“赚头不小吧?银子归你,可有像样的玉?” 猴面管事目光在她面具上剜了几剜,半晌才一抬下巴,示意手下递来一块玉,扣进她掌心:“贵客们对你感兴趣的不少,若有兴致,来酒肆挂个牌打擂,包你赚得更多。” 风离一笑:“再说。” 说着将玉塞进怀里,趁人不备,将恶灵无声按入玉中,一阵风来,她指间细尘便散于无形,了无痕迹。 道童踌躇半晌,终是涎着脸凑上来:“恩人……那个,平安符,能不能还我?” 风离仰头望了望天,层叠檐角间,天光又亮了几分,时间不等人。 她转头,视线落回道童脸上,唇边弧度浅淡却意味深长: “小道长,你我缘分不浅,何必急于一时。” 第46章 该收利息了 第46章该收利息了 道童攥着袖口,磨蹭半晌,到底没能说出“不”字: “恩人想要平安符,我去求师哥便是。只是……我那师哥脾性怪得很,肯不肯见你,全看他的心情。“ 风离弯了弯眼:“小道长肯开这个口,已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那张被扣下的符。 约定了十日后,两人在平阚坊一家食肆相见,便各自离开。 天未亮前,夜香车还会再走一趟,风离付了钱,赶在黎明破晓前潜回了听竹轩。 夜行衣上沾着浓重的腥臭味,轻易就能让宝珠那个鼻子灵的闻出来。 风离脱了外衣,捆好,塞进屋顶檐角里,又合眼眯了一会儿。 待到听见里间明珠起身时衣料窸窣的摩擦声,她才吩咐烧水沐浴。 从今日起,她就要去给老太君请安了。 早上天刚亮,松鹤堂里已坐满了人。 晨曦在屋里浮起一层薄光,熏炉里燃着崖柏香,混着几位儿媳身上不同质地的香脂气,在空气里绞成一团。 风离见了礼,薛澜依旧慈祥,笑得也温和:“坐,不必拘礼。跟着教习嬷嬷好好学,你这般聪慧,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事。” 周吟秋忙搭腔:“是啊大姑娘,天家规矩多,老太君也是为了让你日子好过些。” 风离应了声“是”,便由明珠扶着落座。 柳咏萱拣了几件京中贵妇圈的趣闻说来逗趣,卢慈和卢意之一左一右挨着薛澜,一个捂嘴笑,一个添茶,把老人家哄得眉目舒展。 周吟秋在旁陪笑,杨蘅则端着茶盏,唇角挂着得体的弧度,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 “说起来,大姑娘的婚事定了,也该操心操心四姑娘的婚事了。” 柳咏萱坐在一侧给老太君薛澜捏着小臂,语气柔软,“老太君,女大不中留,四姑娘美名在外,外头多少人眼巴巴望着呢。” 卢意之神情淡淡的,笑道:“二婶,三姐不也没相看?等三姐的婚事定了,再说我的事不迟。” 她握住薛澜的手,语气软了几分,“祖母,孙女还想多陪陪祖母呢。” 老太君薛澜便转脸和柳咏萱笑:“你看看她,小嘴甜的,我这老婆子可不敢拘着你,误了你的好姻缘,回头该怨我了。” 她略一沉吟:“三丫头的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柳咏萱顿时精神一震,卢慈也眼中一亮。 其余人互看几眼,只在旁陪笑。 风离奔忙了一夜,倦怠地坐在椅子上,暗自检查自己的能量面板。 天瞳限时变成了四天,身体状态显示“暗疾修复中”。 她昨日打擂消耗了不少能量,此刻脑子却没闲着,正拿末世自己摸索出来的杀招和那大汉的招式一一比对。 她的路数阴损、致命,却不易见光。 大汉的招式刚猛、劲道,拼的是力量,昨晚要不是大汉因为她模仿他的招式而乱了心神,不暴露的前提下,时间一久,她不见得能赢。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这套功夫其实并不适合她。 或许……去酒肆打擂,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在思索间,就听任嬷嬷满面喜色地通禀:“老太君,大郎回来了。” 老太君薛澜那笑意里顿时有了几分真切的欢喜,拄着拐杖似要站起身来,柳咏萱忙上前扶住她。 老太君薛澜似是想到什么,旋即唇角微微一沉:“是谁这般耳报神,把大郎招回来了?” 柳咏萱垂眼,瞥了瞥端坐下手面无波澜的卢意之,不是卢意之,那便是王韵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该收利息了(第2/2页) 任嬷嬷笑着打圆场:“老太君前几日不还念叨大郎,如今大郎回来了,老太君该高兴才是。” 老太君薛澜这才又重展笑颜。 说着话,一个穿着交领青衫的年轻书生大步迈进里间:“祖母!” 老太君薛澜忙抬手:“我的好孙儿,快过来让祖母看看,瘦了没。” 风离转脸,便见一个眉目舒展的年轻人,剑眉星目,精神奕奕,整个人清爽得像雨后初晴的天色。 这便是卢家长房嫡孙,卢景和。 卢景和几个跨步便到了老太君薛澜跟前,由着她拉着手上下打量。 祖孙俩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卢景和这才得空和在座的众人一一见礼。 到了风离跟前,卢景和却站着不动,只冷脸打量她。 柳咏萱一双杏目瞥过卢景和,又看向风离,打圆场道:“大朗功课紧张,怎么回来了?” 卢景和闻言冷哼一声,声音陡然冷了三个度:“我若再不回来,只怕见不到母亲了,你说是不是,大姐姐?” 室内便是一静。 周吟秋那边衣料窸窣,大约是往椅背里缩了缩。 柳咏萱倒抽了半口气,又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笑着转移话题:“大郎定是没用早膳吧,你祖母小厨房做的粥最是养胃……” 卢景和眼睛却直盯着风离,并不理睬柳咏萱递的台阶。 屋里头的人有意无意朝这边瞥过来,任嬷嬷看了看老太君薛澜神色,垂手退下了。 风离坐在圈椅上,语气平平地问:“二弟这是何意?” 卢景和冷哼一声:“大姐姐以为自己这郡王妃当定了,就能为所欲为了?这院子里谁最有可能对母亲下手,你比我清楚。” 风离挑挑眉梢,道:“二弟,这件事父亲已经仔细审过了,继母的事是意外。待父亲上朝回来,你问他便知,无凭无据跑来兴师问罪嫡姐,国子监就是这般教你的?” 卢景和的脸腾地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别以为找不到证据就能抵赖。如今国子监都在传,说未来郡王妃不堪侍奉,有损天威,有人已经嚷着要联名像太常寺陈情了。哼,我若将此事告知……“ “那感情好。” 风离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你回去多跟同窗们说说,卢家继母女互害,也够大家看场热闹。只不过这名声传出去,对你前途可有什么助益?” 国子监的动静起来得这么快,墨清尘倒是比她想的还要着急。 卢景和:“你!” “好了。” 上手传来老太君薛澜略显疲倦的声音:“大郎,祖母许久未曾见你,留下来陪祖母用膳。” 卢景和胸膛起伏了两下,最后还是转身作了个揖,咬着后槽牙应了声“是“。 风离摩挲着盲杖。 这人惯是小心眼的,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散了晨省,风离刻意放慢脚步,等其他人三三两两走远了,杨蘅才从回廊拐角转出来,不着痕迹地凑近: “韩家我一直找人盯着,韩四郎似乎被禁足了,打死了几个下人。自那以后,我的人就探不到什么了,这韩家着实古怪。” 若她猜得没错,韩家的事和小道童应该有些关联,既然找到了小道童这根线头,杨蘅那边按兵不动就是,于是嘱咐杨蘅:“先盯着。” 她想的却是别的事。 既然墨清尘这么编排她,她也该收些利息了。 回到听竹轩,写了封信,叫明珠送往顺仪王府。 第47章 真情切意 第47章真情切意 风离蘸饱了墨,写的真情切意。 句句是熬干了又注满的相思,满纸滚烫,仿佛那人在跟前,她就能把心剜出来捧过去。 搁下笔,墨迹未干,她面无表情地折好,递给明珠。 明珠出声安慰:“姑娘不要担心,老太君虽然不让姑娘出府,只要殿下发话,姑娘肯定见得到殿下,也不用挨得这般辛苦。” 风离唇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问道:“你可知昭华县主的百花宴?” 明珠眼睛倏地一亮:“殿下会邀姑娘去百花宴?那里的席位贵女们可是一位难求,奴婢在杨家时,杨家的姑娘都没资格去的!” 她似是松了口气,弯弯眼:“是奴婢多心了,殿下对姑娘真是看重。” 风离勉强牵动了下唇角。 看重不见得,只是书里曾提过百花宴,墨清尘那狗东西,向来不肯放过半点造势的时机,所以这碰面,十有八九便落在百花宴上。 他迫不及待地动手,她也要想一想以后了。 风离笑了笑:“去吧。” 明珠欢快的“唉”了一声,出门碰到了刚回来的半夏。 半夏眼睑浮着一层薄红,像是哭过之后匆匆拿凉水敷过,仍掩不住那点狼狈。 除了她,还有一位自称沈嬷嬷的教习嬷嬷,并两个垂首敛目的丫鬟。 双方见过礼,沈嬷嬷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在松鹤堂的时候,卢慈曾话里话外提醒过风离,这沈嬷嬷惯爱借着教习磋磨人,让她小心。 “大姑娘,容老身说一句,老身伺候过郡主、也指点过县主,从未见过这般不合规矩的站姿和行礼。”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带刺,“大姑娘这通身做派,若不从头掰扯,到了王府只怕要成为笑柄,堂堂郡王妃连行礼都站不稳,说出去,怕是要叫整个卢家跟着难堪。” 宝珠听她说得难听,本欲上前,风离却叫她搬来椅子,扶着盲杖坐下,语气不咸不淡: “原本想体谅沈嬷嬷当差辛苦,结果沈嬷嬷一来就挑剔我和殿下的婚事,殿下尚且不曾多言半句,看来我这庙小,盛不下沈嬷嬷这尊大佛。沈嬷嬷请回吧。” 姑娘们为嫁得如意,向来对沈嬷嬷百般讨好拉拢,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沈嬷嬷一时噎住:“大姑娘,四姑娘都不曾对我出言不逊……” 宝珠脆生生的接口:“沈嬷嬷喜欢四姑娘,那便去四姑娘那儿教,何苦到咱们院子里受委屈。” 沈嬷嬷被堵得面色一阵青白,捏着戒尺的指都快捏变了形:“真是反了天了!大姑娘对下人如此纵容,就不怕她们闯了祸,连累大姑娘被王妃责难?” 宝珠却已不慌不忙地摆好了早饭,一样样报出餐食名目,等着风离点选。 风离闻言笑了笑,声音温和:“京都都传晋王妃最是温良贤淑,在宫中时,晋王和殿下的衣食住行皆是她亲力亲为。如此和善的婆母,怎么会为难我一个瞎子?” 她顿了顿,笑意淡去几分,“沈嬷嬷此番话,莫不是在说王妃表里不一?” 沈嬷嬷脸色微变。 她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可风离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她到底不敢硬接,只得微微低头:“老身并无此意……” 风离没再理会她,低头慢慢喝粥。 宝珠凑过来,在她耳边压着声儿咬耳朵:“大姑娘,半夏姐姐昨天被罚跪了。” 风离点点头,也没多问。 在沈嬷嬷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里吃完了早饭,风离搁下碗,擦了嘴站起身。 沈嬷嬷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大姑娘,咱们在哪里开始?” 风离故作讶异,微微侧过脸问宝珠:“是我听错了?沈嬷嬷竟还没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真情切意(第2/2页) 宝珠抿了抿唇角才压下笑意:“回大姑娘,沈嬷嬷还在呢。” 风离这才把脸转向沈嬷嬷的方向:“我这等朽木,沈嬷嬷竟还想教?” 沈嬷嬷重重吸了一口气,才勉力弯起一个标准的笑容:“大姑娘何必妄自菲薄,老太君说姑娘聪慧,老身也不敢不尽心。” 风离笑了笑,嗓音轻快:“叫青筠来。” 几人匆匆收拾了庭院,搬来桌椅,在竹下铺开垫席。 正值春日,天光温煦,微风拂过竹梢,送来淡淡的草木清气,不冷不热,正是最好的时候。 风离忍不住微微仰头,任风拂过衣袖,整个人难得放松了片刻。 沈嬷嬷眉心又是一皱,到底忍住了,压了压脾气才开口:“大姑娘,这女子四德,为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风离面上渐渐浮起倦色,眼皮半阖,似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沈嬷嬷额头青筋几乎暴起,耐着性子把这些理论念完,才开始言传身教:“大姑娘,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站姿开始,站姿分为经立、共立、肃立、迎立、卑立……” 风离忍不住插嘴:“沈嬷嬷,这卑立是如何?不如嬷嬷亲身示范一番。” 沈嬷嬷暗哼一声:“这卑立又称‘垂佩’,适用于祭礼及面见天家之礼,需身体向前深深弯曲,直到玉佩垂下……” 说着她果然弯了身子,动作一丝不苟地示范了一遍。 示范完毕,她便要求风离来做,煞有介事地用戒尺拍打着掌心,目光灼灼地盯着风离的动作。 风离以后少不得要和贵女们混在一处,不好过于扎眼,倒也上了几分心,便站起来由宝珠在旁照应,听着那描述做个姿态。 “不对,膝盖不可曲。” 沈嬷嬷抬手便扬起戒尺,毫不客气地朝风离小腿抽去。 风离是个瞎子,自然不该知道这一下要来,便没有躲。 戒尺离她衣摆还差一指时,却突然停在半空,戒尺的另一头,正被一只粗糙的手稳稳攥住。 沈嬷嬷抬脸,就见一张木讷的、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蹲在地上,捏着戒尺,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是青筠。 沈嬷嬷皱眉喝道:“放肆!一个粗使丫头也敢打断主子的教习,还有没有规矩?” 说着便要拽出戒尺。 青筠也不说话,只紧紧捏着戒尺另一头,手劲如钳,沈嬷嬷拽了两下没拽动,正要发怒,青筠却突然松了手。 沈嬷嬷用力过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狼狈地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她自带的两个丫鬟忙上前扶她。 风离还立在原地,压了压唇角:“沈嬷嬷说的可是青筠?她是我身边的二等女使,很是可靠。” 沈嬷嬷重新站稳,盯着青筠那双沉默的眼睛和粗糙的手,登时惊觉,这粗使丫头一身怪力,有她在,自己那些磋磨人的盘算,怕是一个也派不上用场了。 沈嬷嬷恼羞成怒,到底不甘心,忍不住作最后一搏: “大姑娘,老身也曾教导过令堂。” 她挺直了腰,声音微微拔高:“令堂当年入宫赴宴,因站姿微瑕被人拿了话柄,回来足足练了三个月的‘垂佩’,她那般要强的人,跪得膝盖半月不敢弯,都不敢喊一声苦。大姑娘如今这般懈怠,就不怕她在天上看着,心里头流血么?” 空气霎时一寂。 卢离的亡母,在卢家上下向来是碰不得的禁忌,无人敢轻易提起。 “哦?” 风离指尖一颤,缓缓转过身来,唇边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嬷嬷还教过家母?” 第48章 又是他 第48章又是他 卢离的童年让风离想起冬日里捧在手心的热茶。 隔着杯壁,那暖意会一点点渗进掌纹里。 得了她幼时的记忆,风离仿佛穿过一重重光阴,看见了卢家以前的样子。 小卢离刚过膝头,萝卜丁似的一个,外面下着雨便嚷嚷着要出去踩水洼。 秦疏桐被她缠得没法,叫人拿来自己那件青色油衣,紧赶着改小了给她裹上,这才放她满园子疯跑。 那时卢承远尚算个慈父,站在廊下看她踩水,嘴里嗔着:“把她惯得这般骄纵,日后不知要寻个怎样的夫婿。” 秦疏桐笑吟吟地回:“不过是玩个水,她便是做平昭公主那样的大将军也做得。” 卢承远便摇头笑:“你呀……” 小卢离踩得水花四溅,满脸泥浆,回头隔着雨帘朝二人哈哈大笑。 秦疏桐立在廊下朝她招手,小卢离朝她撒丫子跑过去。 风离仿佛能触到那双手的温度。 很软,很暖,帕子浸过温水,带着秦疏桐身上特有的清浅香气,拂过脸颊时像一片云落在脸上。 可惜她到底还是着了凉。 秦疏桐心疼得落下泪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声一声地自责:“都怪母亲,是母亲不好。” 小卢离伸出柔软的小手,拂过她脸颊上的泪,嗓音软糯糯的,带着生病时特有的鼻音:“母亲不哭,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母亲,阿离要和母亲永远在一起。” 秦氏破涕为笑:“傻姑娘,你总是要嫁人的。” 小卢离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声道:“那阿离就不嫁人。” 秦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母亲又何尝舍得你……” 那声音温柔,又带着些微愁绪,让人忍不住想抬手按平她微蹙的眉心。 风离忍不住蜷了蜷指尖。 “老身失言。” 突兀而带着慌乱的声音刺破梦幻一般的泡沫,母女相拥的画面如风散去。 风离回神,沈嬷嬷在她跟前弯身而立,正是“垂佩”的姿势。 她的视线落到沈嬷嬷高高的颧骨上,这种面向的人向来刻薄。 秦疏桐天庭饱满,眉宇平阔,一双凤眼黑白分明,气色红润,怎么看也是个极有福气的,合该长命百岁,可为何沈嬷嬷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秦疏桐却早已不在了。 风离并没打算放过沈嬷嬷,笑道:“既然如此,沈嬷嬷不如和我说说家母的事,我前些日子生病,失了很多记忆,家母的脸我都快不记得了。” 沈嬷嬷却退后了一步,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克制的慌乱:“老奴那会年轻,尚无资格教令堂,是老身失言。” 任风离怎么说,也不再提秦疏桐半个字,风离不愿打草惊蛇,便也不再问了,沈嬷嬷反而没了初时的傲慢,当真教起规矩来。 也是个老滑头。 沈嬷嬷晚膳前才走,用完晚膳日头已经落了,风离早早地吹灯上梁。 阖上眼满脑子却是秦疏桐那张脸。 她打定了主意要去地下擂台,强迫自己睡了几个时辰,子时前却早早地醒了。 总觉腔中一股惆怅难以抒发,索性换装戴了面具,提前去巷子里等候。 她每次等车的地点不固定,自不会遇到同一个脚夫。 这次拉她的是个壮实的娘子,一身靛蓝布裙,鼻下勒着布巾,车上拾掇得齐整,夹层先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才铺的毯子,上车前便递给她一只除味的粗布香囊,里头塞着干薄荷和陈皮。 风离多给了几个铜板。 到了酒肆,她径直去找了那管事猴面人。 猴面人似乎并不意外,也不问她姓名,只懒洋洋地取了张契纸推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又是他(第2/2页) 风离按了手印,他便递给她一块木牌,上书“甲十八”。 “从这里打擂的,签的都是死契,死了酒肆给收尸,分成也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擂台分十擂,新人从第十擂打起,打够二十场升一擂。” 风离接过木牌挂在腰间:“我自己挑对手。” 管事猴面人抬眸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记起她上回那场让酒肆赚了不少,沉默片刻才道:“可以破例。” 她挑的对手,都身缠着污秽。 旁人看她细胳膊细腿,十分轻慢,答得也爽快。 一回生二回熟,风离渐渐摸出了门道。 她会根据观众的反应调整节奏,前面越显得窝囊,后面反杀时观众扔果核扔得越狠,他们越生气,她的分成就越多。 上回签的是小道童的名,她还能自己押注;等用了“甲十八”的牌子,这空子便钻不了了。 于是白天跟着沈嬷嬷学规矩,晚上去打擂,连轴转了三五日,胳膊上挂了彩,能量池攒到了十二天的量,她总算松了口气。 得空把那些学来的招式在脑子里慢慢拆解,深感受益匪浅。 这天午后,胡府医照例来请平安脉。 这老匹夫因为王韵清的事也只被罚了一个月月例,依旧在府中行走,没了黑气烦扰,老匹夫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风离早已不让他看诊了,说是请脉,其实是给他续青玉上的能量。 可这回,风离却没急着接。 胡府医递过青玉的手紧了紧,声音微变:“大姑娘?” 风离笑了笑:“胡府医,我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怕是不必劳烦你再来听竹轩。” 胡府医滑跪起来毫不含糊,笑得十分不值钱:“大姑娘一声令下,卑下愿为马前卒。大姑娘去哪找卑下这么好用的马啊?” 风离掀了掀唇,端起了茶碗,没再接话。 他们之间的对话,转头就能被这老滑头卖出去,多说无益。 胡府医额上瞬时渗出汗来,跪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明珠上前一步,声音不咸不淡:“胡府医,请吧。” 【表情】 晚上,卢承远派人传了话,说卢景和第二日就要回国子监了,让大房自家姊妹聚在一起吃顿饭。 明珠给风离挑了套竹青色的裙衫,宝珠则因为梳了一个齐整的交心髻而自得,整张小脸喜滋滋的,往铜镜里一望,咦了一声:“姑娘眉间竟有颗红痣?” 风离一愣,仔细一瞧,眉心中央不知何时添了一抹红痕,只比针尖大了那么一圈,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对外貌向来不上心,蓦然看见,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宝珠忍不住拿了胭脂,用指腹在风离额间轻轻一点,哇了一声:“姑娘鲜少这般打扮,今天这行头,定会惊艳四座。” 风离由着她折腾,闻言笑了一声:“只怕是鸿门宴。” 宝珠拿着胭脂的手顿在了半空。 明珠戳了她一下:“愣着做什么?” 宝珠连忙把胭脂搁下,刚要请罪,青筠带着一个小丫鬟进来。 是杨蘅身边的人。 待屏退左右,小丫鬟一福,道:“大姑娘,姨娘帮忙把关宴席的菜品,发现厨房多准备了一套餐具,听闻是大郎吩咐的,姨娘不敢随意揣度,便叫奴婢来知会大姑娘。” 卢大郎请了人来? 总不会是…… 风离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抬手将头上那支赤金花簪拆下来,搁在妆台上。 指腹沿着花瓣的纹路慢慢摩挲了一圈,才道:“知道了,替我谢过杨姨娘。” 第49章 碧色杀机 第49章碧色杀机 刑部大牢,新鲜的血腥气与常年不散的霉味绞在了一处。 墙角火盆里,铁钳已被烧得通体透红,暗赤色的光映在那袭墨绿配甲的官袍上,仿佛泼了半肩未干的血。 裴慎修长的手指握住钳柄,骨节被火光镀上一层薄红,铁钳尖端几乎融化在炭火里,灼目的赤色将整间囚室烫得忽明忽暗。 ”阖村一百二十口。“ 声音不紧不慢,字字清晰,没有一丝起伏。 他垂眸看向刑架那个浑身血污的囚徒。 那人五官扭曲狰狞,血顺着络腮胡一绺一绺往下淌。 裴慎眉宇间的阴翳覆到眼窝,一双眼睛漆黑如渊,深不见底: ”老弱妇孺,尔等,一个没留。“ 囚徒啐出一口血沫,咧嘴露出一口猩红的牙:“活阎王又如何,你头上也有官,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裴慎将那火钳漫不经心地往前一送,烧红的铁尖贴在无一完好的皮肉上。 “滋” 白烟腾起,囚徒浑身猛地一绷,剧痛将他的话拦腰斩断。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头顶悠悠覆下来,像冰刃贴着耳廓滑过: “我是官,才更清楚官是什么样。” 铁钳抬起,那一片皮肉已被烫得焦黑卷曲。 裴慎垂眸扫了一眼,面上不兴半点涟漪:“官,只管灭口。” 囚徒骤然瞪大铜铃般的眼,瞳孔里映着那柄再次逼近的赤红铁钳。 火盆里,”啪“地炸开一朵火星,赤红的碎屑腾空而起,旋即又纷纷扬扬落回灰烬之中。 那满是伤痕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喉结上下一滚,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哑: ”我说“ 裴慎踏出审讯室时,官袍上仿佛还浸着未散的血腥气。 青禾守在门外,咕咚咽下一口唾沫,踌躇着递上一张信笺:“大人,卢家送来的。” 裴慎侧首接过,火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半张沉在暗影里。 他眼底那抹审讯时未褪尽的狠厉沉沉压着眉梢,目光扫过信笺上的字。 青禾站的笔直,垂眼小声嘟囔:”卢大郎算哪根葱,也敢指使您……这些世家真是……“ 他倏地截住话头,喉头微动,”大人,我们去吗?“ 裴慎看完,随手将信笺扬进火盆,火舌一卷便吞尽了。 他一声轻笑,嗓音还带着刑房里未散尽的冷意: ”去。大娘子病了,理应探望。“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最终归于沉寂。 【表情】 风离并不知裴慎来前的这些事。 为了应对他,她叫上了青筠。 临近开席,本设在主屋花厅的筵席,突然又改到了外院的飨堂。 出了垂花门,通往筵席要经过一处水榭,荷叶铺陈其下,正是四月将尽、五月未至的光景,半个池塘已被铺得密密匝匝。 离席还早,主仆三人便往岸边走了走,停在假山处说话。 明珠忍不住道:”要是夏天,能摘些莲蓬给大姑娘做莲房鱼包就好了……可惜咱们鲜少能出来,这莲蓬怕也落不到听竹轩。“ 自从老太君严禁风离出府,丫鬟婆子也不敢再找风离摸骨,听竹轩巴掌大的地,再好看也该看腻了。 青筠则还是那副木讷的老样子,她突然抬了抬脸,看向假山后。 一人正穿过小路往这边走来。 月白锦袍,头戴玉冠,腰束金带,恢复了世家嫡子该有的富贵模样,正是卢景和。 他扬了扬唇角:”大姐姐,真是你。“ 风离拄着盲杖顿住脚步,明珠却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风离身前。 卢景和走到近前,竟是深深一揖:”大姐姐,祖母和父亲已经训斥过我了。松鹤轩那日是我言语无状,冒犯了大姐姐。“ 风离淡淡颔首:”二弟知道错了就好。“ 语气平平,并不想多谈。 明珠松了口气,悄悄退到风离身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碧色杀机(第2/2页) 卢景和却抬臂拦住了去路,语气带上几分耍赖:”大姐姐,你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朝身后小厮扬了扬下巴,”退远些,我和大姐姐说说话。“ 明珠紧张地绞了绞指节,看了风离一眼。 卢家大郎是卢家的眼珠子,被骄养长大,没谁会信他忽然转了性子。 风离不置可否,侧过脸:”去吧。“ 明珠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拉着青筠退开了。 假山旁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二弟要说什么?” 她脚下往前走了几步便是池塘,荷叶没有铺到这一处,水面清浅见底,几尾锦鲤摆尾而过,底下水色幽沉,看着不浅。 卢景和似是在欣赏美景,往池塘边踱了几步:“现在荷花未开,只见绿叶,大姐姐可要一片把玩?我替你摘。” 说着伸出手去够那片离得最近的荷叶,指尖搭上叶梗,作势要折。 风离一步未动:“我若想要,找人来摘便是,怎敢劳烦二弟。” 卢景和摘荷叶的手却是一顿,指腹捏着叶梗,猛地一攥,”咔嚓“一声,梗断汁出,绿液顺着指缝滴落。 他语气却无甚波澜:“大姐姐可知,因为你,我被同窗排挤、笑话。他们笑我卢家无女,让个瞎子攀附天家。” 他转回脸来,唇边还带着笑,眼底却沉下去:“郡王妃若是四妹妹,我何苦经这一遭。” 他手里揉着那柄残叶,忽然折回来,一把攥住了风离的手腕。 风离眉心微蹙,往后挣了挣:“二弟,你做什么?” 方才还能听见明珠和青筠在假山那头低声说话,这会儿却只剩几声零落的鸟鸣。 卢景和不撒手,强行拽她往岸边走。 风离暗嗤一声,索性不再硬挣,踉跄由他拽着。 鞋履踏到岸边湿泥,今日她穿的绣鞋底子薄,凉意瞬间沁进鞋袜,激得人一激灵。 卢景和将她拽到水边,一手箍住她小臂,另一只手掌虚虚贴在她后背,面对着满池田田荷叶,声音低低落下来: “大姐姐,你还记得秦大娘子在世时,你有多霸道吗?你喜欢竹蜻蜓,我却不能喜欢,母亲斥责完便要抱着我哭,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我的竹蜻蜓一只只踩碎。“ 他唇边浮起笑意:”现在,你又要抢四妹妹的东西了,是不是?” 风离胳膊上新添的刀伤,被他一攥,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也抬脸,面朝水波漾开的天光,声音平静: “哦?二弟那会儿还是庶子吧。” “我现在已经是嫡子了,可凭什么你还站在这里?” 卢景和面色猛然阴沉,像被人一针扎在暗疮上,“别得意,你母亲死得那么惨,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忽而笑了,那笑意凉薄:“你说,我把你推下去,祖母会不会责罚我?” 风离耳中却只回荡着一句: “你母亲死得那么惨……” 她声音恼怒:“胡说,母亲明明是病死的。” “天真妇人。” 卢景和贴在她后背的掌心像一张绷紧的弓,蓄满了力,只消轻轻一推,便能将她送进那片碧色之下。 君子六艺,卢景和学艺不精,竟然大喇喇地将柔软的腹部暴露给她,她只要脚下微微错开半步,就能化解他这拙劣的把戏。 余光里却见远远一抹墨绿色的影子正穿过垂柳拂荫的回廊,朝这边看过来。 绿袍革带,身形端峻。 风离身形一顿,低低道:“我不信,母亲死时,你才八岁!” “呵,她死时脖子上喷出好多血,还不停叫你的名字呢……” 风离僵在原地,胸口发出尖锐的悲鸣。 卢景和掌心往前一送。 “去问问她吧。” “噗通” 一声沉闷水响,碧色荷叶猛地一颤,水花溅上翠绿圆盘,簌簌滚落成珠。 第50章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第50章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重心偏移的那刻,风离转脸深吸了口气,抬手一把攥住了卢景和的衣襟。 在他惊愕的表情里,风离唇角带笑,与他一起跌入湖中。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耳,封喉,四肢瞬间失去重量。 绿意浑浊,卢景和的脸拧成一团,双手在她腕上又抓又挠。 她仰起头,隔着晃碎的水光看他。 等他终于明白过来这女人是要拖他一起死,那双眼睛里的惊惶才真正裂开,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气泡从他唇边鼓荡而出,他猛捂口鼻,已经晚了。 “噗通” 有人下水,墨绿色袍子在水中鼓荡,袍角被水流拂动,折出幽沉的暗光。 游近了,裴慎先捞住卢景和后颈,将他往水面方向一托,折身探出另一只手,稍一迟疑,握住了风离抓住卢景和衣襟的那只手。 春季水寒,他掌心宽大,不轻不重地覆上来,隔着薄茧,带着些微暖意。 他垂眼看她时,水面上破碎的天光正落在他眉眼间,明明灭灭地晃着,教人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究竟翻涌着什么东西,只余下抿紧的唇角。 口鼻露出水面的卢景和猛咳了几声,张着嘴大口呼吸,像只溺水的八爪鱼,扣住裴慎的肩就往水下压。 裴慎唇边溢出一串气泡,下颌绷得几乎碎裂。 风离离裴慎那张被水浸透的脸不过一臂之隔。 眉眼清晰如刻,薄唇微抿,神色在幽绿的水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她弯了弯唇,缓缓松开了五指。 裴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眉心骤然蹙起,五指收紧,扣住她的手不放。 风离却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修长的指。 柔软的肌肤从指间滑走,整个人便像一片落叶般往下沉去。 她开始数。 一。 二。 光从水面上方收窄成一枚铜钱大小的亮斑,裴慎的脸退成模糊的轮廓。 三。 …… 有人从高高的假山上纵身跃入水中,重重坠入池塘深处,那人入水后几乎不曾停顿,向上一蹬,长臂一探,将正在下沉的风离捞入怀中,一尾游鱼般折身向上。 浮出水面的瞬间,那人回头冷冷地扫了裴慎一眼。 “哗啦” “大姑娘!” 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扑上来,将风离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 嘈杂再次在耳边响起,风离咳出一口水,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肺里灌进第一口风的瞬间,她耳边却荒唐地响起了老许教她游泳时的吐槽: “老风啊,你学其它东西挺快的,怎么学个游泳笨成这样,你和水有仇吗?” 风离偏脸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蜷了蜷左臂。 那里的伤口被卢景和捏裂了,溢出些微血迹,在水里还好,若上了岸,就凭裴慎那个狗鼻子,不露馅才怪。 索性她所料不错,明珠和青筠即便被小厮引走,还是及时赶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水下这出苦肉计,能否骗过一直盯着她不放的裴大人了。 青筠又下水把盲杖也捞了上来,浑身湿漉漉的,确认风离无事后,风一样消失在假山后。 “快,大郎落水了!” 护院接连下水,左右护着裴慎将卢景和带出水面。 刚上了岸,卢景和那里就被围得密不透风,人声嘈杂地叠在一起,倒显得风离这边格外冷清。 隔着攒动的人头,浑身湿透的裴慎盯着青筠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转头望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第2/2页) 他接过婆子递来的披风,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了几步。 风离正窝在明珠怀里,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身形毕露。 明珠一瞬慌乱,忙侧身压了压,企图用自己上半身做遮挡。 裴慎脚步一顿,骤然转回身去,将手中披风往后递了递:“披上罢。” 风离阖着眼,忍不住耸动肩头咳了几声,明珠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裹上。 风离声音虚弱:“多谢裴大人。” 裴慎背身而立,只见他脊背笔直,绿袍湿透后更显肩线宽阔,背部肌肉轮廓一览无余。 春风尚寒,吹在身上定是十分凉寒,他的语气却没什么起伏:“大姑娘身边的侍女,看着倒是身手不凡。” 明珠脸上残留的感激顿时结冰,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他的背影,忙又缩回目光。 跟上来的青禾正好听了个全乎,抬手“啪”地一拍脑门,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上。 风离阖了阖眼,吸了口气,才哑声道:“她原是粗使丫头,行事有些不同,让大人见笑了。” 说完转过脸去,扯了披风挡住脸,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裴慎站了几息,就在风离快要没了耐性时,才听他声音平平地传来:“大姑娘的彩头,裴某会留意。” 再没说什么,走了。 春风往缝隙里钻进来,还是会忍不住打个寒颤,风离拽了拽身上披风。 看样子,苦肉计生效了。 青筠抱着披风风风火火回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风离身上已经裹了一件,不由愣了愣。 随即,抖开手中的披风,把风离身上那件换了下来。 闹了这么一出,宴席自然也吃不成了。 卢景和与风离各自被嘱咐回去歇息,胡府医在卢景和那儿忙了大半天都没能出院子。 干巴巴等着胡府医来听竹轩的开的明珠只好去厨房,和厨娘讨要姜和红糖自己煮。 索性之前摸骨攒下的几分人情还在,厨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翻找灶台上的瓦罐。 裴慎原是带了礼来探病的,又因救了卢景和,被卢承远热情请到了书房。 因衣裳湿了,便暂换了一身卢景和的月白锦袍,冲淡了他身上惯常的杀伐气,只是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腕骨,倒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厉 卢承远亲自斟了茶,推过去,笑道:“内人确实病了,不过没什么大碍,犬子想和九郎叙旧,又抹不开面子,便编了这么个由头,谁知又碰上他们姐弟打闹,让九郎见笑了。” 卢景和擅自约了裴慎,怕是想重查王韵清眼盲的事,定是那个不省心的疯妇挑拨儿子。 卢承远知道后赶紧把筵席改到了外院,打算打发过去,谁知又遇上落水事件。 原本家里这些丑事被外人知晓,卢承远有些脸上无光,但次数多了,竟也渐渐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来,这般想着,面上神情反倒松缓了几分。 裴慎眉骨微动,没有戳破,却转移话题与他谈起卢府的假山来,卢承远爱好收集奇石,卢家假山多是他到处收集来的,裴慎识货,卢承远自然谈兴大发。 “裴某曾在碧水庄见过一块太湖石,玲珑剔透,见之难忘。” 见卢承远果然有兴趣的顷了顷身子,裴慎指腹摩挲着碗沿:“这碧水庄与卢大人还有些渊缘。” 卢承远讶异的挑眉:“哦?” 裴慎不紧不慢的开口:“听闻是已故秦大娘子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