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汉室三年,你说我丞相其实姓曹?》 第1章 穿越三国,错把曹营当蜀营 第1章穿越三国,错把曹营当蜀营 “曹魏正统?我呸!“ 裴琰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知乎的回答框里已经堆了两千多字。一楼那个id叫“征西将军武平侯“的魏粉简直不可理喻,居然敢说曹魏才是汉室正统,蜀汉不过是割据政权。 开什么玩笑? “曹丕篡汉,那叫正统?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身上流着高祖的血,他建立的汉才是正统!曹魏?那叫篡位!叫汉贼!“ 裴琰越打越气,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想喝口水压压火,结果手一抖,半杯温水直接泼在了键盘上。 “我靠——“ 他慌忙去擦,指尖刚碰到湿漉漉的键帽,一阵麻意顺着手臂窜遍全身。然后,眼前一黑。 “宿主开启穿越之旅,目的地——汉末三国。“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炸响的同时,裴琰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然后陷入昏迷。 意识刚刚恢复,一口冰水直接灌进了喉咙。 “咳咳——咳咳咳!“ 怎么有人穿越到水里的! 隆冬的河水像无数把小刀,扎进每一寸皮肤。 裴琰拼命扑腾,手脚乱划,好不容易把脑袋探出水面。 唯一幸运的是这里就挨着岸边。 裴琰连滚带爬地扑上岸,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气,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妈的……系统……你穿越就穿越……把人扔水里算怎么回事……“ 他骂骂咧咧地撑着地面坐起来,这才有余力打量四周。 河岸上,矗立着一座军营。 营寨连绵,鹿角拒马一字排开,中军大帐前竖着一根高耸的旗杆,上面一面赤色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汉“字。 汉! 裴琰的心脏狂跳起来。 系统说穿越到汉末三国,那这面旗——这必然是季汉的旗帜啊! 为什么不是蜀?因为“蜀“是蔑称!是曹魏和东吴对刘备政权的贬低! 刘备、诸葛亮他们,自始至终都称自己为“汉“! 后世为了区分前汉后汉,才叫它蜀汉、季汉,但人家自己的旗号上,从来只有一个字——汉! 裴琰激动得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锦缎的料子,暗纹绣工,虽然被水泡得一塌糊涂,但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原主大概率是个士族子弟? 他试着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踝传来。 该不会……穿成个瘸子了吧? 裴琰嘴角抽了抽,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军营就在眼前,他一瘸一拐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营寨走去。 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针扎一样疼。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面大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季汉!我来了! 孔明先生!刘皇叔!翼德!云长!子龙!我裴琰,穿越两千年,来帮你们了! 这一次,荆州不会丢!街亭不会失!五丈原的灯,不会灭!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就在离营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什么人?!“ 营门的守卫注意到了这个人。见他直挺挺倒下,两个士兵提着长矛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穿越三国,错把曹营当蜀营(第2/2页) “什长!你看这人——“ 被唤作什长的老兵凑过来,借着营火的光打量了一番。 此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一身锦袍湿透,头发散乱,但看那面相和衣着,分明是个文士打扮,不像是寻常流民。 “搜搜身。“ 士兵上下一摸,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几个动物纹样,但没有任何文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什长,这人看着不像细作,但也不像好人……要不要……“ 什长皱了皱眉。这人一身文士打扮,又只有一块玉佩,万一是哪家士族子弟流落至此,杀了也不好交代。 “你在这看着,我去禀报。“ 大营中军帐中。 尚书令荀彧正在批阅各地转来的文书。 他今年四十有二,面容清癯,一袭白衣,袖口绣着暗纹,身上带着淡淡的熏香气息。赤壁前线战事吃紧,他留守许昌,总督后方粮草政务,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 “令君。“亲兵掀帘进来,“营门外捞上来一个人,从河里爬上来的,文士打扮,身上只有一块玉佩,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问他话也不答,已经晕过去了。“ 荀彧放下毛笔,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河里爬上来的?文士打扮?“ “是。看衣着像是士族子弟,但腿受了伤,一瘸一拐的,到营门口就晕了。“ 荀彧沉吟片刻。赤壁鏖战正酣,后方人心浮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不明身份的文士,不能不防。但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处置了。 “先让军医救治。“他缓缓道,“等他醒了,带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此人是哪家士族的子弟,还是……敌军的细作。“ “诺。“ 亲兵退下后,荀彧拿起那块玉佩,就着烛火仔细端详。玉质上乘,雕工古朴,上面刻着的似乎是龙虎之类的瑞兽纹样,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一个字。 荀彧将玉佩收入袖中,微微蹙眉。 希望只是个普通的流民吧。 裴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行军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脚踝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应该是敷了药。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琰偏过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只见帐中站着一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儒雅,立在营帐中斗大的“汉”字赤旗前,那风度、那气质—— 羽扇纶巾,白衣飘飘,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道。 裴琰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定就是他! 他做梦都想见到的人!他在知乎上跟魏粉吵了无数次架、维护了无数次的人!他心中的“三国魅魔“、千古第一贤相—— 诸葛孔明! “你……“裴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挣扎着想坐起来,“你……你是……“ 荀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必多礼,你刚从水里捞上来,身体虚弱,先好生歇着。“ 他本想先问问此人的身份来历,却没料到对面的年轻人眼睛瞪得溜圆,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想必你就是……孔明先生吧?!“ 荀彧:“……“ 第2章 在下正是诸葛亮 第2章在下正是诸葛亮 荀彧拿着羽扇的手微微一顿。 孔明先生? 他活了四十二年,被人叫过荀令君、叫过文若、叫过先生,也被称作“王佐之才“和“吾之子房”,但被人叫成诸葛孔明——这还是头一遭。 荀彧心头又仔细一想。 此人从河里爬上来,一身文士打扮,身上只有一块无字玉佩,身份不明。 如今赤壁鏖战正酣,后方任何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一开口就叫自己“孔明先生“,显然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刘备麾下的诸葛亮。 如果直接否认,此人说不定会立刻警觉,再想从他嘴里掏出什么就难了。 不如……先顺着他的话,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荀彧心念已定,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在下正是诸葛亮。“ 话音刚落,就见榻上的年轻人“嗷“一嗓子,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孔明先生!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裴琰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荀彧的袖子,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上下打量着荀彧,越看越激动——羽扇纶巾,白衣飘飘,风度翩翩,儒雅随和,跟他想象中的诸葛孔明一模一样! “孔明先生“裴琰连珠炮似的穿越者三连问,“赤壁之战已经打赢了吗?刘皇叔入蜀了吗?季汉建国了吗?“ 荀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赤壁打赢了吗? 此刻曹公正在赤壁扎营,与孙刘联军对峙,胜负未分。此人一开口就问“已经打赢了吗“,那语气,仿佛赤壁之战已经有了结果——而且是孙刘联军打赢了的结果。 难道……曹公败了? 荀彧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分析。 既然此人把自己错认成了诸葛孔明,那他口中的“刘皇叔“,必然就是刘玄德了。 入蜀? 刘璋暗弱,盘踞西蜀多年。 刘备入川,要么是像当年陶谦三让徐州一样,刘璋把西蜀拱手相让;要么……就是刘备不顾同宗之谊,强行吞并了西川。 至于“季汉“—— 荀彧的瞳孔微微收缩。 伯仲叔季,季,便是最小的意思。 世人将大汉称作前汉、后汉,高祖斩蛇起义起,是为前汉;光武帝中兴汉室后,是为后汉;倘若刘备建国之后被称为“季汉“,那便是第三个汉朝。 那这个刘备,难道也要效仿光武帝,三造大汉? 可如今天子尚在,许都安稳,有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汉的国祚稳如泰山。刘备若要建国称帝,那便是……违僭汉胪,与朝廷分庭抗礼! 所以后世之人才会称他的政权为“季汉“。 荀彧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在下正是诸葛亮(第2/2页) 按此人的意思,刘备会在赤壁大败曹公,然后趁势入川,建国称帝?那曹公呢?大汉呢? 不行,不能慌。此人的话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也许只是胡言乱语。但他说话的语气、那股笃定的劲儿,又不像是装的。 荀彧深吸一口气,决定先稳住他。 “如今正是建安十三年。“他缓缓道,语气尽量平和,“刘皇叔现在正在赤壁,跟曹公……曹操对峙。“ 裴琰一听“建安十三年“,眼睛更亮了。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就是这一年!也就是说,他穿越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上! “好!太好了!“裴琰猛地一拍大腿,扯到了脚踝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兴奋却丝毫不减,“孔明先生,我叫裴琰,从后世两千年后来的!“ “我知道后面所有的历史!我能帮你们弥补不少错误!“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相信我一次,有我在,我们季汉……不会再失败了!“ 荀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世两千年后来的。 知道后面所有的历史。 这两句话,比刚才的三连问还要震撼。 如果是真的…… 荀彧不敢往下想了。 裴琰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但他的身体毕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情绪一激动,气血上涌,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他面红耳赤,眼前发黑,脑袋一阵眩晕。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又晕了过去。 荀彧连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这才松了口气。 他起身出了营帐,叫来了随军的军医。 “此人情况如何?“ 军医躬身道:“回令君,这位公子只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体虚弱,再加上刚才服的草药里有安神昏睡的成分,情绪一激动便晕了过去。想来睡上一觉,便无大碍了。“ 荀彧点了点头,挥手让军医退下。 他站在营帐外,望着南方赤壁的方向,眉头紧锁。 此人自称来自后世两千年,知晓未来之事。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赤壁之战…… 就在这时—— “报——!!!“ 一个传令兵疯了似的从营门外冲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荀彧面前。 “令君!大事不好了!“ 荀彧的心猛地一沉。 “曹公在赤壁……遭孙刘联军火攻,全军大败!目前正在往江陵方向撤退,生死不明!!“ 荀彧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赤壁……火攻……大败…… 那个人说的……居然是真的! 第3章 孔明先生为国操劳,显老些很正常 第3章孔明先生为国操劳,显老些很正常 赤壁……火攻……大败…… 荀彧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人说的……居然是真的! 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在军报送达之前,就已经预言了赤壁之战的结局。不,不止是赤壁——他还说了刘备入蜀、季汉建国。如果这些也都是真的…… 荀彧猛地打了个寒颤。 但他毕竟是王佐之才的荀彧。 震惊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不是琢磨这个人的来历,而是——曹公生死不明,汉室危在旦夕! 如今天下的局势,全系于曹公一人。 若没有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四方诸侯必将再度割据,刚刚统一的北方也会瞬间分崩离析。这情景,和当年袁绍官渡之战败亡后何其相似! 袁绍死后,袁谭、袁尚、袁熙兄弟阋墙,各自割据一方,互相攻伐,河北生灵涂炭。如果曹公葬身赤壁,后方的曹丕、曹植、曹彰几位公子,难道不会重蹈袁家的覆辙? 到那时,乱世延续,天下大乱,汉室……就真的保不住了。 荀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来人!“ “在!“ “火速传令夏侯惇,让他即刻点齐兵马,驰援襄阳,接应曹公撤退!不得有误!“ “诺!“ “再传令江陵守将曹仁,命他务必坚守江陵,同时派出所有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曹公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通知许昌守军,即刻关闭城门,全城戒严,谨防有贼人趁乱作乱!任何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诺!“ 一道道命令飞速下达,荀彧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半分慌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最后,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看住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年轻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的营帐。给他送饭的士兵,一句话也不许跟他说。“ “诺!“ 亲兵领命而去。 荀彧独自站在帐前,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那个人……必须看住。 他知道未来,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就是无价之宝。 无论如何,在曹公回来之前,这个人不能出任何意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孔明先生为国操劳,显老些很正常(第2/2页) 还有一件事—— 荀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摸了摸手里的羽扇,嘴角微微抽搐。 他还得继续假扮诸葛亮。 说实话,荀彧对诸葛亮的了解并不多。 只知道此人从新野出山投靠刘备之后,刘备就跟突然长了脑子似的,开始有了章法。 博望坡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又只身过江舌战东吴群儒,硬生生促成了孙刘联盟。 可据前方线报,这个诸葛亮……今年不过三十岁左右。 荀彧今年四十二了。 虽然他确实爱熏香、好打扮,面相也比同龄人年轻一些,但再怎么看,也不可能像三十岁的人啊。那个年轻人怎么会一眼就把自己认成诸葛亮? 荀彧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和诸葛亮……完全就不像啊! —— 与此同时,营帐里。 裴琰刚刚醒来,正靠在榻上,一脸满足地回味着刚才见到“诸葛亮“的场景。 像呀! 简直太像了! 简直就像老三国里面唐国强演的诸葛亮一模一样! 那气质、那风度、那羽扇纶巾的扮相,简直就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 裴琰越想越激动。 网上居然还有奇葩的新三国粉,说什么唐国强三顾茅庐、火烧赤壁那几集扮相太老了,不符合诸葛亮二十七八岁的设定。简直是胡说八道! 现在自己穿越回来了,亲眼所见——建安十三年的诸葛亮,看起来就是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跟唐国强当年一模一样! 那些新三国粉懂什么?诸葛先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天天操心那么多事,面相衰老一些不是很正常吗?难怪五丈原那么早就去世了…… 裴琰想到这里,鼻子一酸。 不过没关系。 这次有自己在,一定能让诸葛先生安享晚年!什么荆州之失、街亭之败、五丈原之憾,统统都给他改过来! 裴琰握了握拳,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 荀彧还在帐外发愁自己长得太老,裴琰却在帐内感慨诸葛先生操劳过度显老。 就这样,荀彧假扮诸葛亮的最大破绽,因为现代人对“诸葛亮“历史形象的刻板印象,被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第4章 天机不可多泄露 第4章天机不可多泄露 裴琰靠在榻上,心里有些后悔。 刚才太激动了,一上来就把刘备入蜀、季汉建国这些事全秃噜出去了。 不妥,太不妥了。 自己穿越而来,如果把未来的事和盘托出,万一引发蝴蝶效应,导致这些事都变了呢?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季汉的罪人? 但还好,凤雏落凤坡之死、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张飞被刺、刘备夷陵惨败、马谡失街亭、孔明五丈原归天……这些最要命的事儿,他一个字都没说。 既然穿越了,那肯定是要帮大汉弥补这些遗憾的。 但不能急,得慢慢跟孔明先生和刘皇叔说,一点一点地透露。 干脆以后就用“天机不可泄露“来稳住他们,只在关键节点上提醒一下。 相信有自己在,这些遗憾这一次都能避免。 裴琰正琢磨着,帐帘一掀,荀彧走了进来。 “裴公子醒了?“ 裴琰一看是“孔明先生“,立刻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地问:“孔明先生,孙刘联军……有没有火攻曹操?“ 荀彧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军报上的说法缓缓道:“我军派黄盖诈降,火烧赤壁,曹操大败,已经往江陵方向逃窜了。“ 裴琰一拳砸在榻沿上,满脸兴奋:“好!火烧赤壁!果然跟历史上一模一样!“ 但兴奋了没几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抓住荀彧的袖子。 “孔明先生!千万不要派关二爷去守华容道啊!“ 荀彧故作疑惑:“这是为何?云长武艺高强,忠义无双,正是把守华容道这种要道的不二人选。“ “不行!“裴琰摇头,“曹操当年对关二爷有恩!当年二爷降汉不降曹,曹操上马金下马银,还封了汉寿亭侯。虽然后来斩颜良诛文丑报了恩,可过五关斩六将终究亏欠人情。让他守华容道,见曹操惨状,必定会心软放人!“ 他越说越急:“关二爷义薄云天,有恩必偿!如果让他去守华容道,撞见曹操惨兮兮的样子,必定会心软放他一马!“ 荀彧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关羽当年在曹营的做派,他是知道的。曹公待他不可谓不厚,可关羽还是挂印封金而去。这份情义,关羽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记着。 如果按他所说,真是关羽守华容道……那曹公必定性命无忧。 荀彧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面上却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连连跺脚:“哎呀!坏了!我已经派云长去镇守华容道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裴琰一听,脸都垮了。 “我这就去把他追回来,换其他人!“荀彧说罢,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天机不可多泄露(第2/2页) “孔明先生……“裴琰看着他的背影,满心遗憾,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还是晚了一步。要是我能穿越得再早一点,说不定就能让曹操直接死在华容道了……“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不甘心。 —— 与此同时,华容道。 泥泞的小路上,曹操一行人狼狈不堪。赤壁一把大火,把八十三万大军烧得灰飞烟灭,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二十七骑。 人困马乏,饥寒交迫。 曹操正催促着众人快走,忽听一声炮响,前方一彪军杀出,为首一员大将,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手提青龙偃月刀,胯下赤兔马——正是关羽关云长! 曹军众将亡魂皆冒,面面相觑。 曹操却勒住马,定了定神,上前拱手:“云长,别来无恙?“ 关羽勒马横刀,看着曹操灰头土脸的样子,想起当年在曹营的种种厚待,又想起过五关斩六将时曹操的一路放行…… 他长叹一声,调转马头,喝令军士:“四散摆开。“ 曹操会意,连忙带着众人冲了过去。 等关羽回过神来,曹操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他望着曹操的背影,默默闭上了眼。 —— 江陵城。 曹操带着二十七骑入城时,曹仁早已等候多时。 “丞相!“ 曹仁上前一步,低声道:“夏侯惇将军已奉荀令君之命,率军前往襄阳支援了。“ 曹操灰头土脸,头发散乱,身上的锦袍烧得破破烂烂,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赞叹:“好!如今正是需要元让的时候,文若果然知我心意!不愧是吾之子房!“ 他歇了口气,唤来曹仁:“吾今暂回许都,收拾军马,必来报仇。你可留在江陵保全南郡,抵御周瑜小儿。“ 曹仁这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丞相,这是荀令君刚刚差人送来的密信,说是只能给丞相您一人看。“ 曹操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信上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巨震。 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年轻人?自称来自后世两千年?预言了赤壁大败?还把文若错认成了诸葛亮? 曹操看完,心头满是疑惑。 难道文若也信起方士术士那一套? 但他毕竟是曹操,脸上不动声色,将信缓缓折好,收入怀中。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即日班师,回许都。“ 第5章 完了,“孔明”都不自己想主意了 第5章完了,“孔明”都不自己想主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七八天。 荀彧这些天过得提心吊胆。 倒不是因为赤壁的烂摊子——有夏侯惇驰援襄阳、曹仁坚守江陵,后方又有他坐镇许昌,局势虽然紧张,但还在掌控之中。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帐里那个裴琰。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假扮诸葛亮,日子久了,必然会露馅儿。 刘备呢?关羽张飞赵云呢?这些人一个都不在,裴琰迟早会起疑。 所以荀彧每天只来稍稍看望一下,待不了多久就走,尽量减少对话的机会。 为了演得像,他甚至特意找来了诸葛亮的谍报。 此人南阳布衣,自比管仲乐毅,娶了黄承彦的丑女为妻,平时好吟《梁父吟》。 荀彧把这些记在心里,说话时尽量模仿那种胸有成竹、云淡风轻的气度。可每次一进帐,看到裴琰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心里就发虚。 好在裴琰似乎对“诸葛亮“的一切都深信不疑,从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这让荀彧稍稍安心,但也更加警惕——一个对未来了如指掌的人,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自己? 这天,他又端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进了营帐。 而此时的裴琰,在营帐里过得倒是有滋有味。每天有士兵送饭送水,腿上的伤也渐渐好了。他闲得无聊,就把自己知道的季汉历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盘算着等见到刘皇叔和诸葛先生,该怎么一步步帮他们逆天改命。 唯一让他有些不安的是,这几天诸葛先生来得越来越少了,每次也都是匆匆忙忙的,问几句就走。不过他也理解,赤壁新胜,百废待兴,诸葛先生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裴公子。“荀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云长……果然不听我的命令,在华容道私自放走了曹操。“ 裴琰正在啃一个士兵送来的麦饼,听到这话,动作一顿,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淡然。 “唉,还是我来晚了。“ 他放下麦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过关二爷义薄云天,他放就放吧。当年曹操对他有恩,这份心结不解,关二爷心里始终过不去。有了这一放,以后再面对曹操,他就不会再留情面了。“ 裴琰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留着曹操,说不定反而能让刘皇叔有机会亲自击败他,一雪前耻。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痛快。“ 荀彧听得心中暗暗心惊。 这个年轻人,对关羽的性格拿捏得如此精准,对未来的走向似乎也了然于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凭空臆测。 荀彧定了定神,决定再试探一下。 “裴公子,“他状似随意地问,“你之前说刘皇叔接下来会入川建国……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入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完了,“孔明”都不自己想主意了(第2/2页) 裴琰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导致诸葛孔明都不去自己想该怎么夺取西川了? 这可不行!如果事事都靠自己提醒,只会产生蝴蝶效应,到时候自己提前知道的那些历史,全都不作数了。 必须充分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自己只在关键节点上提醒就够了。 裴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孔明先生,天机不可泄露。现在还没到可以透露后面事情的时候,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自会跟先生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今赤壁大败,曹操北退,刘皇叔接下来的重任,就是取下荆南四郡和南郡。占据荆州之后,才有立足之地。这不是先生您在隆中对中提出的第一步吗?“ 隆中对? 荀彧心中一动。他听探子说过诸葛亮在南阳跟刘备有过一番谋划,但具体内容并不清楚。看来这个“隆中对“,就是诸葛亮给刘备规划的天下大计了。 他连忙装作一切了然的样子,点头道:“正是如此。如今曹操北去,荆州空虚,我们正要抢先夺下南郡和荆南。“ 裴琰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孔明先生心里还是有数的,自己刚才多虑了。 他想了想,又有些好奇地问:“对了,孔明先生,这都好几天了,怎么只见您一个人?刘皇叔呢?还有云长、翼德、子龙他们,怎么都没见着?“ 荀彧面上不动声色,叹了口气道:“哎呀,裴公子有所不知。这几日刚刚大战胜利,刘皇叔要居中指挥,忙得不可开交。云长、翼德、子龙等人,都在追杀曹军残部,一时间脱不开身。“ 他拍了拍裴琰的肩膀,语气温和:“过几日,等局势稍定,我一定让他们来与你相见。“ 裴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刘皇叔!关二爷!张三爷!赵子龙! 这些可都是他从小听到大、在知乎上跟人争论了无数次的偶像啊!再过几天就能见到真人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好!好!那就有劳孔明先生安排了!“ 荀彧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出了营帐。 一出帐门,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过几日? 再过几日,裴琰要是还见不到刘备等人,必定会起疑心。到时候这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荀彧抬头望向南方,眉头紧锁。 曹公,您快回来吧。 再晚几天,我可就撑不住了。 第6章 演一出大戏 第6章演一出大戏 刚过襄阳,曹操就抛下大队人马,只带了核心文武,轻装简行,一路马不停蹄,匆忙赶回许昌。 刚进许昌城,曹操连甲胄都没换,就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径直往尚书令府邸走去。 一路上,曹操一直闷闷不乐。 赤壁之败,是他起兵以来最惨的一次失利。 八十三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若不是关羽在华容道网开一面,他这条命,恐怕就交代在江南了。 可他毕竟是曹操。 惨败归惨败,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懊悔,而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荀彧密信里提到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他眼下最在意的一步棋。 “文若。“ 荀彧正在书房批阅文书,见曹操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丞相。“ 曹操一屁股坐下来,盯着荀彧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文若啊文若,“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怎么也信上鬼神之说了?你给我军找了一个张角,还是找了一个于吉?“ 荀彧面色不变,平静地看着曹操。 “丞相,彧不信鬼神。“他缓缓道,“但彧信亲眼所见。“ 于是,荀彧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曹操听。 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年轻人,名叫裴琰。他一开口就把自己错认成了诸葛亮,然后预言了赤壁之战孙刘联军会用火攻,曹操会大败。 不仅如此,他还准确预言了关羽会在华容道义释曹操。 “当时军报还没到,他就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奇人异士,但大多是江湖术士,没有人能在大战之前就精准预言胜负和关键细节的。 如果荀彧说的是真的,那这个裴琰……要么是通天之能,要么就是真的来自未来。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人都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荀彧顿了顿,“他一开始还提到过,刘备会入主西川,并且会建立……季汉。“ 季汉。 这两个字一出,曹操沉默了。 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大耳贼,虽然奸诈,但毕竟有汉室宗亲的身份。如今天子尚在许都,有自己在,刘备断然不敢贸然称帝。 可如果后来他真的称帝了呢?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演一出大戏(第2/2页) 难道……是自己废了汉帝?还是自己的子孙废了汉帝? 他心里确实一直有这个念头。 如果赤壁大胜,天下一统,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刘协,取而代之。 可如今赤壁大败,元气大伤,这时候贸然废帝,只会后患无穷。 更何况…… 曹操看了一眼面前的荀彧。 文若一向不同意自己取代汉帝。这事儿,当下还是作罢吧。 曹操定了定神,抬头看向荀彧,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文若,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天降此人,便是我大汉之幸。“他缓缓道,“此人若能助我们,剿灭刘备、孙权这等篡逆割据之辈,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只是可惜,此人冥顽不灵,一心要帮助刘备那个奸诈小人。“ 荀彧点了点头,道:“丞相,此人虽然一心向刘,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只要我们将计就计,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在刘备阵营,他就会源源不断地把未来的情报说出来。“ “到时候,刘备的每一步棋,我们都能提前知晓。孙权的动向,我们也能了如指掌。这天下大势,便尽在丞相掌中。“ 荀彧微微一笑。 “丞相,他既然已经把臣认成了诸葛孔明,那不妨……我们就把这出戏接着演下去。“ 曹操挑眉:“哦?“ “只要能诱导他说出未来的历史走向,“荀彧的目光灼灼,“我们就能提前布局,抢占先机。如此一来,剿灭刘备、孙权,一统天下,恢复两汉兴盛之势,便不再是空想。“ 恢复两汉兴盛之势。 曹操听着这话,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 恢复大汉吗? 与其恢复大汉的荣光,不如……再创新朝。 但这话可不能说给文若。 曹操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站起身来,拍了拍荀彧的肩膀。 “好!既然要演一场大戏,诈这个青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不如,就由最擅长骗术、最狡诈的那个人来统筹吧。“ 荀彧一怔,随即明白了曹操的意思。 曹营最擅长骗术、最狡诈的人…… 自然就是那个人! 曹操哈哈大笑,转身往外走。 “这次,我要去会会这位来自两千年后的‘季汉‘谋士!“ 第7章 毒士贾文和的计划 第7章毒士贾文和的计划 不多时,亲兵引着一人进了丞相府。 那人年逾六旬,须发半白,身形清瘦。 曹营中最阴险、最擅长骗人的,自然是被后世称为“毒士”的贾诩,贾文和。 贾诩入内,先是对着曹操躬身行礼,又与荀彧点头致意,这才缓缓坐下。 他心里清楚,赤壁新败,丞相急召自己,绝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文和,”曹操开门见山,“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奇事,要与你商议。” 贾诩微微颔首:“丞相请讲。” 曹操看了荀彧一眼,荀彧会意,便将裴琰之事,从河中捞起、错认孔明、预言赤壁火攻,再到华容道关羽释曹,一五一十,细细说与贾诩听。 密室之中,炭火噼啪作响。 贾诩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活了六十多岁,从董卓到李傕郭汜,再到张绣,最后投了曹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奇人异事没听过?可预知未来、穿越两千年这种事……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的主公不会是赤壁打输了,受了刺激,糊涂了吧? 连荀令君也跟着一起疯? 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换作旁人说出来,贾诩当场就能拂袖而去。 可这话是从荀彧嘴里说出来的,由曹操亲口佐证,他就不得不掂量了。 荀彧是什么人? 王佐之才,品行端方,一辈子不说妄语。 曹操是什么人? 乱世枭雄,猜忌心重,绝不可能被江湖术士轻易蒙骗。 贾诩捻着颔下的胡须,沉默了许久。 “荀令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此人预言赤壁火攻之时,前方军报尚未送达?” “正是。”荀彧点头,“他说完不过半个时辰,传令兵便到了。前后分毫不差。” “华容道关羽释曹,也是他提前说的?” “是。他亲口劝我,万不可派云长守华容道,说云长必念旧恩放人。结果……一如他所言。” 如果一件事是巧合,那两件、三件呢? 连战事细节、人物性格都拿捏得如此精准,绝不可能是猜的。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预知未来之人? 还是说,当真如他所言,来自两千年之后? 不管此人是妖是仙,是真穿越还是有异能,只要他能预知未来,那就是一件利器。 用好了,可抵百万雄兵。 用不好,便是天大的祸患。 “丞相,”贾诩抬起头,看向曹操,语气郑重,“若此事当真,那我们便要演一场大戏了。” 曹操身子微微前倾:“文和有何良策?” “丞相,既然要将此事交予臣来统筹,便需给臣十足的权限。”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朝中文武,无论诸位公子、宗室将军,哪怕是丞相本人,但凡演戏所需,皆需听臣统一调配。号令一出,不得有违。” 曹操毫不犹豫:“准。” 贾诩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要将颍水大营伪装成江夏刘备营寨,从兵马换防到旗帜营具,再到饮食起居,所耗钱粮甚巨。所有钱粮调配,需由臣一手操办,府库不得掣肘。” 曹操抚掌大笑:“这有何难!若能从那裴公子口中骗出未来天下大势,这份情报,便是多少钱粮都换不来的。尽管拿去用便是!” 贾诩点点头,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其三,若有朝一日事败,此人察觉真相,知道我们是曹军而非刘备部属……还请丞相当机立断,杀了此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毒士贾文和的计划(第2/2页)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丞相绝不可心生爱才之心,更不能念其有大才而留他性命。”贾诩阴狠狠的说道,“此人知晓未来,若不能为我所用,一旦投奔刘备孙权,便是我们的心腹大患。纵有通天本事,也绝不能留。” 曹操看着贾诩,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有爱才之心。 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若是能收为己用,何愁天下不定? 可贾诩说的没错。 这种人,不为自己所用,留着就是祸患。 能用则用,不能用,必须杀。 “文和所言有理,我不是公叔痤,不会放跑商鞅给秦国。”曹操沉声道,“本相答应你。若事败,必杀此人。” 三个条件全部应允,贾诩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开始细细排布。 “丞相,荀令君。”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此人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营帐里。等他腿伤痊愈,必然要出营走动。一旦出营,许昌与江夏风物截然不同,迟早会露馅。” “当务之急,是要把他周遭的一切,全都换成荆州江夏的模样。” 贾诩的手指点在颍水大营的位置。 “第一,调兵。请丞相从荆州降军中调拨三千精锐,火速北上,与颍水大营的原有军士彻底换防。” “刘表旧部多是荆州人士,一口南方口音,举止风俗也与北方士卒不同。有他们在,才能让那裴公子深信自己身在南方。” “营中所有‘曹’字大旗、诸位将军的旗号,通通撤去。全部改换赤色‘汉’字旗与‘刘’字牙旗,营具、铠甲、营帐制式,一律按荆州军的标准来。” 荀彧微微点头。 贾诩又转向荀彧:“荀令君,此前给此人送饭,都是何种吃食?” 荀彧道:“头两日与军士一般,都是粟麦饼食。后来怕他起疑,便换成了荆州运来的稻米。” “不愧是荀令君,想得果然周到。”贾诩赞了一句,接着道,“不止如此。从今往后,他的饭食一律按南方口味来做,多鱼虾、少牛羊肉,稻米为主,偶尔配些水产羹汤。要让他觉得,自己一直身在江汉之地。” “第三,近卫。”贾诩的语气严肃起来,“大营人多眼杂,人多了容易出错。他营帐周遭,只留一百近卫值守便可。这一百人,我会亲自挑选、亲自训练。” “我会让这些人知道,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能露。每日在他面前演足戏份,开口闭口皆是‘刘皇叔’‘诸葛军师’‘江夏大营’,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曹操听得连连点头。 贾诩果然是贾诩,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从兵马到旗帜,从饮食到言语,里里外外,全给你封得严严实实。别说一个穿越过来的年轻人,就算是真正的荆州旧吏过来,恐怕都要被蒙过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 贾诩转过身,目光扫过曹操与荀彧,缓缓道: “总不能一直只有诸葛军师一个人露面。他已经问过刘皇叔、关张赵诸将何在,荀令君推脱说军务繁忙,可总不能一直推脱下去。” “日子久了,必生疑心。” 曹操眉头一挑:“文和的意思是?” 贾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臣的意思是——找人扮。” “刘备刘玄德,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赵云赵子龙。” “这四位,我们都要找出来。” “臣要在整个曹营之中,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第8章 导演四人组正式到位 第8章导演四人组正式到位 贾诩话音落下,相府之中安静了片刻。 曹操捻着胡须,目光在贾诩和荀彧之间来回扫了扫,忽然笑了。 “文和,你这是要在我曹营里,搭一个刘备的班子?“ “正是。既然要骗,就要骗得彻底。那裴公子既认定了自己身在季汉阵营,我们便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天衣无缝的季汉。缺了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露出破绽。“ 荀彧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丞相,此人对刘备麾下的文武班底极为熟悉。若长期只见我一人,他迟早会起疑。“ 曹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理。“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中踱了两步,“不过文和,你方才说要在整个曹营选拔——这人选,你心里可有计较?“ 贾诩微微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荀彧,缓缓道:“丞相,臣有一事,需先禀明。“ “说。“ “臣虽得丞相授权,可调拨朝中文武,但……“贾诩顿了顿,语气诚恳,“文臣还好说,皆听荀令君调度。可武将那边,未必肯听臣的号令。“ 他这话倒是实话。 贾诩先从董卓,再从李傕郭汜,又投张绣,最后才归了曹操。换了四任主公,在曹营中的根基浅得很。虽然曹操对他信任有加,可那些跟着曹操出生入死的武将们,背地里未必看得起这个“反复无常“的毒士。 让他去指挥夏侯惇、曹仁、张辽这些人? 人家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阳奉阴违,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曹操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臣斗胆,“贾诩躬身道,“还请丞相派一位在军中威望卓著的大将,在旁协助臣统筹武将之事。号令由臣出,可若有武将不从,还需此人出面弹压。“ “你觉得,谁合适?“ 贾诩微微一笑:“丞相心中,自有定论。“ 曹操哈哈大笑,指了指贾诩:“你这老狐狸,连得罪人的话都让我来说。“ 他转身对门外亲兵喝道:“传令!即刻召夏侯惇入丞相府议事!“ “诺!“ 亲兵领命而去。 曹操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看向贾诩:“文和,你要的人,我给你找来了。元让在我军中,那是武将之首,他说一句话,比我亲自下令还管用。有他在旁协助,你可还有顾虑?“ 贾诩连忙起身行礼:“有夏侯将军在,臣无忧矣。“ 荀彧在一旁看着,心中思索。 贾诩明知自己在武将中没有根基,却不直接伸手要权,而是通过曹操把夏侯惇拉进来。这样一来, 武将的事有夏侯惇顶着,他只需要出谋划策即可,既得了实惠,又不得罪人。 毒士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丞相!“ 门帘一掀,一条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导演四人组正式到位(第2/2页) 此人身长七尺,膀阔腰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因受伤戴着眼罩,仅剩的右眼,却炯炯有神,目光如电。 正是曹操麾下第一大将,夏侯惇,夏侯元让。 “末将夏侯惇,参见丞相!“ 夏侯惇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元让,起来说话。“曹操摆了摆手,语气亲近,“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丞相,“夏侯惇开门见山,“您急召末将前来,可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曹操看了荀彧一眼。 荀彧会意,便将裴琰之事,从河中捞起、错认孔明、预言赤壁火攻,再到华容道关羽释曹,以及贾诩提出的“演戏“计划,一五一十,细细说与夏侯惇听。 夏侯惇越听,独眼瞪得越大。 到最后,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四个大字。 “荀令君,“夏侯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您……您不是在跟末将开玩笑吧?“ “军国大事,岂敢玩笑。“荀彧面色严肃,“元让,此事千真万确。此人预言赤壁火攻之时,前方军报尚未送达。前后分毫不差。“ 夏侯惇又看向曹操。 曹操点了点头,沉声道:“文若说的,都是真的。我已经决定,按文和的计策,将这出戏演下去。召你前来,就是要你参与其中。“ 夏侯惇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惊压了下去。 他从曹操起兵讨伐黄巾之时便跟着南征北战,什么离奇的事没见过?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虽然荒诞,但既然丞相和荀令君都确认了,那便一定是真的。 “丞相,“夏侯惇抱拳,单膝再次跪地,声音斩钉截铁,“虽然这事听着匪夷所思,简直比当年张角的妖法还邪门——但既然丞相有命,莫说是演一出戏,便是让末将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曹操哈哈大笑,上前扶起夏侯惇:“好!有元让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夏侯惇站起身,挠了挠头,独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不过话说回来……“他咂了咂嘴,“可惜末将这盲了一只眼的,刘备麾下那些人,可没有长成我这副模样的。不然末将也能扮个什么将军过过瘾。“ 这话一出,曹操、荀彧、贾诩三人都笑了。 确实。 夏侯惇这副尊容,太有辨识度了。那一站,谁都认得出来。让他去扮演刘备麾下的人?别说裴琰了,随便一个小卒都能一眼看穿。 “元让,“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有更重要的差事。武将那边,全靠你坐镇。文和出计策,你负责执行。那些骄兵悍将,只有你能压得住。“ 夏侯惇咧嘴一笑:“丞相放心,谁敢不听话,末将一刀劈了他!“ 剩下三人也一块笑了起来。 曹操、荀彧、贾诩、夏侯惇。 这场大戏的导演四人组,正式到位。 第9章 曹操的哭戏 第9章曹操的哭戏 “好了。“曹操重新坐回案后,目光看向贾诩,“文和,人都到齐了。你接着说,这出戏,该怎么演?“ 贾诩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 “要演好这出戏,最要紧的,是要有一个好主公。“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那裴公子既认定了自己身在刘备军,那他最想见的人,必然是刘备刘玄德。如果刘备这个角色演不好,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曹操点了点头:“有理。那依你之见,谁来扮刘备最合适?“ 贾诩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曹操身上。 “丞相,我军之中,对刘备最为熟悉之人,非丞相莫属。“ 曹操一怔。 “当年刘备兵败来投丞相,在许都住了不短的时日。“贾诩缓缓道,“丞相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天下皆知。刘备是何许人也,他的言谈举止、性情好恶,丞相您是最清楚的。“ “放眼整个曹营,没有第二个人,比丞相更了解刘备。“ 曹操却笑了。 “文和,你这是要让我亲自上阵?“ “正是。“贾诩躬身,“刘备这个角色,非丞相不可。“ 曹操摸着下巴的长须,沉吟起来。 让他曹操去扮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大耳贼?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些不情愿的。刘备在他眼里,虽然有枭雄之姿,但到底和自己不是一条路。 可转念一想。 若能从那裴公子口中套出未来的天下大势,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年周文王食子肉羹,勾践卧薪尝胆,他曹操不过是扮一扮刘备,有何不可? “好。“曹操当机立断,“我来扮刘备!“ 荀彧这时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丞相,可是从外形上来看“他指了指曹操的下颌,“刘备是短髯,而丞相是长须。这一点,差别太大了。“ 房间中,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曹操的胡须上。 曹操摸了摸自己的长须,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把胡子,他留了十几年。 但他毕竟是曹操。 乱世枭雄,当断则断。 “区区须发,何足道哉?“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反手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出鞘,寒光一闪。 手起刀落。 一把乌黑亮丽的长须,应声而断,飘飘洒洒地落在了地上。 曹操随手将匕首扔在案上,已经从“长须“变成了“短髯“。 “如何?“曹操转过身,看着三人,“现在可还有刘备的几分模样?“ “好!“贾诩抚掌道,“丞相有此决心,这出戏,便成了一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外形只是其一。刘备此人,有枭雄之资,擅长用哭来收买人心。“ “哭?“曹操眉头一皱。 “文和,你让我学刘备那个伪君子哭哭啼啼?“ “正是。“ “不行。“曹操连连摆手,“我是不会跟刘备那个样子惺惺作态的!“ 而此时的夏侯惇想到了一个点子,他转过身,看着曹操,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孟德,你可还记得……典韦?可还记得……曹昂曹安民?“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宛城之战。他曹操因为好色,纳了张绣的婶娘邹氏,逼反了张绣。张绣连夜偷袭,曹军毫无防备,大败而逃。典韦为了掩护他撤退,手持双戟死守辕门,最后身中数十箭、力竭而亡。 夏侯惇没有停,继续说道。 “丁夫人九泉之下问你子修在哪,你怎么跟她回答。” 曹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同样死在了宛城。 一子一侄,加上典韦,三条人命,全都因为他的一时好色,葬送在了宛城。这是曹操心中永远的痛。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孟德,你可还记得郭奉孝?“ “还有……刚刚打完的赤壁之战。” 郭嘉郭奉孝,那个天纵奇才,那个算无遗策,那个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军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曹操的哭戏(第2/2页) 如果郭嘉还在,赤壁之战,何至于此? 赤壁之战,八十三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曹操起兵以来,最惨的一次败仗。 夏侯惇的三句话。 典韦、曹昂、曹安民。 郭嘉。 赤壁大败。 句句戳心,字字见血。 那些往事,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曹操的声音哽咽了,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的滚落下来。 贾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 典韦、曹昂、曹安民…… 这三个人的死,跟他贾诩,可是脱不了关系啊! 当年宛城之战,他是张绣的谋士。 献计夜袭曹操的,是他。 安排典韦醉酒、偷走双戟的,是他。 设下埋伏、射杀曹昂的,还是他。 可以说,典韦、曹昂、曹安民的死,全都是他贾诩一手策划的。 后来他劝张绣归降曹操,曹操虽然表面上不计前嫌,对他信任有加,可这种事,谁知道曹操心里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如今夏侯惇当着曹操的面,提起典韦曹昂之死…… 曹操会不会触景生情,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贾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贾诩恨不得现在马上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贾诩进退两难、心惊胆战之时—— 曹操忽然抬起手,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扫过房间中的三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贾诩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贾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丞相果然注意到我了。 他是不是想起来了? 他是不是要算账了? 贾诩的腿,都有些发软了。 可曹操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文和。“曹操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臣在。“贾诩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曹操缓缓道,“宛城之事,本相已经不怪你了。“ “丞相……“ “当年你各为其主,献计害我,本就是分内之事。“曹操摆了摆手,语气豁达,“后来你劝张绣归降,又为我出谋划策,立下不少功劳。功过相抵,本相不怪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若不是宛城之败,我也不会记住这个教训。今日赤壁之败,说到底,还是我自己轻敌冒进,与你无关。“ 贾诩听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还好还好。 丞相果然是成大事的人,心胸宽广,不记旧仇。 可他心里也清楚,曹操嘴上说不怪,心里未必真的一点都不介意。这种事,以后还是少提为妙。 “丞相宽宏大量,臣……臣感激涕零。“贾诩的声音,带着几分真情实感。 曹操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他转过身,对着铜镜照了照。 短髯,红眼,泪痕未干。 别说,还真有了几分刘备那感觉。 “如何?“曹操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哭戏,可还过得去?“ 贾诩定了定神,连忙收敛心神,恢复了毒士的本色。 “丞相方才那一幕,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他微微颔首,“丞相只要多注意收敛一些,再多多模仿刘备的语气和措辞,便不会出差错。“ 房间中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曹操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贾诩。 “既然刘备有了,“他缓缓道,“那下一步,该挑选谁来扮演关羽、张飞、赵云了吧?“ 贾诩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丞相英明。“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关张赵三人,皆是万人敌,威名赫赫。要找到合适的扮演者,不容易。不过臣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第10章 河东人喝酒都要换大盏 第10章河东人喝酒都要换大盏 贾诩转过身,目光扫过曹操、荀彧、夏侯惇三人。 “关云长是河东解良人。我军之中,恰好有两位他的同乡——张辽张文远,徐晃徐公明。“ 曹操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文远与公明?“ “正是。“贾诩颔首,“当年关羽在丞相麾下时,与这二人交往最密。三人都是河东出身,乡音相同,脾气相投,时常在一处饮酒论武。关羽的言谈举止、习惯做派,这二人比我军任何人都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说,要扮关云长,这二人是不二人选。“ 曹操摸着新割的短髯,沉吟起来。 “文和所言有理。他们三个河东人,确实相熟。“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可云长那长相,太不同寻常了。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身高九尺,髯长二尺——那副模样,往人堆里一站,三岁孩童都认得出来。文远和公明虽也是高大威猛的汉子,可也只是常人长相,怎么扮得成红脸的关公?“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狡黠。 “丞相放心,臣自有主意。“ 他拱了拱手:“还请丞相先宣他二人过来。“ 曹操看了贾诩一眼,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对门外亲兵喝道:“传令!召张辽、徐晃即刻入府议事!“ “诺!“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张辽和徐晃二人正在营中操练士卒,突然接到丞相急召,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一身戎装就急匆匆往相府赶。 路上两人还在嘀咕——赤壁新败,南郡局势紧张,周瑜那小儿虎视眈眈,丞相这个时候急召,莫不是前线又出了什么变故? “说不定是要发兵增援南郡。“徐晃压低声音道。 张辽摇了摇头:“增援也不至于只召我们两个。去了便知。“ 两人满心疑惑,脚下却不敢耽搁,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丞相府。 “末将张辽,参见丞相!“ “末将徐晃,参见丞相!“ 二人并肩入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曹操抬了抬手:“起来吧。“ 二人站起身,这才发现府中不止曹操一人——荀彧、贾诩、夏侯惇都在,四人围坐,神色各异。张辽和徐晃对视一眼,心中更是疑惑?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二人。 张辽身长八尺有余,徐晃也不遑多让,两人都是膀阔腰圆的猛将,往那一站,威风凛凛。虽然比不上关羽那身高九尺、恍若天神的个头,但在寻常将领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个头倒还凑合。 可再看脸—— 张辽面如淡金,徐晃面色微黄,都是标准的北方汉子肤色,跟“面如重枣“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曹操皱着眉,微微摇头。 这怎么扮?总不能拿朱砂往脸上抹吧?那裴公子又不是瞎子。 他刚想开口质疑,贾诩却轻轻咳嗽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曹操会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贾诩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对着张辽、徐晃拱了拱手。 “张将军,徐将军。“ 二人连忙回礼:“贾大人。“ “是这么回事,“贾诩慢条斯理地说,“方才我与荀令君、夏侯将军一同陪丞相议事,议着议着,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 他顿了顿,笑道:“我说河东人最善饮酒,酒量甲于天下。可夏侯将军不信,说他们沛国人才是酒量第一。我们争论不下,丞相便说,既然如此,何不把二位将军请来,当场比试一番,看看酒量如何,也看看谁是河东人中的酒中豪杰,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张辽和徐晃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丞相急急忙忙把我们召来,就为了比酒量? 但转念一想——有丞相赏赐的美酒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的武人,平生最好的就是杯中之物。 平日里军务繁忙,难得有机会敞开了喝,今日丞相亲自做东,岂有不喝之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河东人喝酒都要换大盏(第2/2页) 徐晃性格沉稳,闻言只是咧嘴一笑,抱拳道:“既然丞相有兴,末将自当奉陪。我是不会客气的。“ 张辽更是直接,咽了口唾沫,大大咧咧地道:“丞相赏酒,那敢情好!末将正渴着呢!“ 曹操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 这两个憨货。 贾诩却是笑容满面,一拍手:“好!来人,摆酒!“ 府中仆从早有准备,闻言立刻端上了酒坛、酒盏和几碟下酒的小菜。 张辽和徐晃也不客气,相对而坐,各自动手斟酒。 一开始,两人还用的是小盏。 “干!“ “干!“ 盏来盏往,喝得不亦乐乎。 可十来盏下去,两人都觉得不过瘾。张辽性子急,率先把小盏往案上一墩,扭头对仆从喝道:“来人!换大盏!“ 徐晃也点头附和:“正是,小盏喝着不痛快,换大的!“ 仆从连忙换上了大酒盏。 张辽端起满满一盏,仰头一饮而尽,把酒盏往案上一放,长出一口气,满脸满足。 “好酒!真是好酒!“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盏,咂着嘴赞叹:“丞相府的酒,是真的美味啊!“ 张辽越喝越兴奋,一张脸开始泛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徐公明,我跟你说!“他拍着案几,大着舌头道,“这酒啊,就跟人一样!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你看那些喝两杯就倒的,那都不是好汉!“ 徐晃也喝了不少,但神色间还稳得住,闻言笑道:“文远,你少说大话,先赢了我再说。“ “赢你?“张辽哈哈大笑,“我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论喝酒,你差得远!“ 两人你一盏我一盏,喝得热火朝天,案上的小菜倒没动几筷子。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他心心念念的关云长。 当年云长降汉不降曹,在他麾下待了不短的日子。 他对云长那是真上心——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送美女、送赤兔、封汉寿亭侯,能给的都给了。 可云长呢? 金银绸缎,他原封不动地退回来;美女十人,他全都送去伺候两位嫂嫂;唯独每天的酒肉,那是来者不拒,从不谦虚。 曹操还记得,关羽喝酒也是这个德行——小盏不过瘾,非要换大盏,喝到兴头上就拍案赞叹,声如洪钟,满帐都能听见。 眼前的张辽徐晃,喝酒时的做派,竟有那么几分关羽的影子。 曹操正想着,身旁的荀彧轻轻叹了口气。 “文若,叹什么气?“曹操低声问。 荀彧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没什么。只是在想,怎么河东人喝酒,酒品都这么……豪放。“ 曹操忍不住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 再看二人—— 张辽满脸通红,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尖都泛着红光,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他双眼有些迷离,却还在硬撑着往自己盏里斟酒,手都有些不稳了。 而徐晃,除了额头上微微见汗,面色如常,眼神清亮,竟跟没事人一样。 曹操看到张辽那张红脸,心中猛地一动。 他瞬间明白了贾诩的用意! 喝酒! 贾诩是想通过喝酒,让张辽的脸色变红! 关羽面如重枣,那是天生的红脸,可张辽喝了酒之后,这张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若是再贴上长须、眯起丹凤眼…… 曹操越想越觉得妙。 就算那裴公子凑近了,闻见张辽身上的酒味,也只会觉得关云长好酒,再正常不过,绝不会起疑。 这老狐狸! 曹操转头看向贾诩,贾诩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曹操微微颔首,贾诩心领神会。 第11章 狂徒!关某的大刀不斩老幼 第11章狂徒!关某的大刀不斩老幼 “好了。“ 曹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 “公明,你可以回去了。“ 徐晃正喝到兴头上,闻言一愣,举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啊?“ 他看了看脸红得跟猪肝一样的张辽,又看了看曹操,满脸不解。 “丞相,这……这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 他心里那个憋屈就别提了。 丞相莫名其妙把他们喊来比酒量,自己眼看就要赢了,这才刚进入状态,怎么就要赶人了? 曹操大手一挥,摆出一副豪爽的模样。 “哎呀,到底是徐公明酒量好,算你硬朗,你赢了!“ 他扭头对仆从道:“来人,赏徐将军美酒一坛,让他拿回去喝!“ 徐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跟文远还有事要说。“曹操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徐晃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贾诩、荀彧和夏侯惇,见几人都是一副神色如常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他虽然满心疑惑,但丞相有令,也不敢多问。 “末将……谢丞相赏!“ 徐晃接过仆从递来的酒坛,抱在怀里,乐呵呵地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辽正举着大盏往嘴里灌,脸红得跟灶王爷似的。 徐晃摇了摇头,抱着酒坛,一头雾水地走了。 后来他怎么都没想明白,那天丞相为什么突然找他们比酒量,又为什么在他快赢的时候把他赶走。 徐晃抱着酒坛走后,院中只剩下醉醺醺的张辽,以及厅上的曹操、荀彧、贾诩、夏侯惇四人。 贾诩缓步走到张辽面前。 “张将军。“ 张辽正举着酒盏往嘴里灌,闻言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太中大夫贾诩:“贾大夫?嘿嘿,你也来一盏?“ “老朽就不喝了。“贾诩笑了笑,“张将军,我且问你——你跟关云长,熟悉吗?“ “关云长?“ 张辽一听这名字,登时来了精神,把酒盏往案上一拍,大声道:“熟悉!我当然熟悉!“ 他打了个酒嗝,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当年他在曹营,他经常跟我一块儿喝。他这个人哪,喝酒每次都非要换大盏不可!“ 张辽一边说,一边学着关羽的模样,把案上的小盏重重一墩,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换大盏!“ 喊完自己先乐了,嘿嘿笑道:“所以我也学他,我也要用大盏喝!“ 厅上四人面面相觑。 曹操忍不住又想起了关羽,心中五味杂陈。 贾诩却点了点头,又问:“那关将军的言谈举止,张将军可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张辽拍着胸脯,“他为人傲气,嗓门大,眼睛总是眯着,看人的时候半睁半闭的,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他那把胡子——“ 话说到一半,曹操忽然轻咳一声,插话道:“文和,云长可是美髯公。“ 这话点到了关键。 关羽那二尺长须,是他最显眼的标志之一。 当年他在许都,曹操引他朝见天子。汉帝见他须髯飘飘,一表人才,便随口问了一句:“卿髯有数乎?“关羽答说约有数百根,每年秋天脱落三五根,冬天便用皂纱做个囊袋套在须上,怕它折断。汉帝听了,当堂赞了一句:“真美髯公也!“ 打那以后,“美髯公“三个字便传遍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贾诩却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曹操。 “丞相,方才您不是把长须割了么?“ 曹操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把留了十几年的长须,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的绢布上。 贾诩俯身,将那把断须捡了起来,托在掌中看了看,点头道:“丞相的胡须乌黑浓密,与文远的髯色相近。正好——给张将军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狂徒!关某的大刀不斩老幼(第2/2页) 曹操:“……“ 他看着自己那把胡子,嘴角抽了抽。 割都割了,还能怎么办? “元让,“贾诩把胡须递给夏侯惇,“你来帮张将军贴上。“ 夏侯惇接过那把胡子,又让仆从取来浆糊,一只独眼瞪得溜圆,捏着胡须往张辽下巴上比划。 张辽醉得七荤八素,也不反抗,任由夏侯惇摆布。夏侯惇糙手糙脚地往他下巴上抹浆糊,糊得张辽满脸都是,张辽也不恼,只嘿嘿傻笑。 “别动!“夏侯惇瓮声瓮气地说,一只眼睛对准了位置,把那把长须往张辽下巴上一按,用力摁了摁,“成了!“ 张辽摸了摸下巴上突然多出来的二尺长须,打了个酒嗝,一脸新奇。 贾诩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 红脸有了,长须有了,个头也凑合。 “张将军,“贾诩循循善诱,“现在请你眯上双眼,模仿关云长的丹凤眼,然后……说句话。“ “说话?说什么?“ “就说你平时听关云长说过的话。“ 张辽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两步,走到院中兵器架前,抽出一柄大刀,双手握住刀柄,往地上重重一戳! “咚“的一声闷响,青砖地面都震了一震。 张辽双眼一眯——本来醉眼就睁不开,这一眯,还真有几分丹凤眼的味道。 赤红的脸庞在火光下泛着油光,二尺长须随风微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圆睁双目,暴喝一声: “狂徒!关某的大刀不斩老幼!!“ 声震屋瓦,满院皆惊。 厅上的曹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院中那个身影。 像! 太像了! 面如重枣,丹凤眼,长须飘飘,大刀杵地,一声暴喝气势惊人——跟他心心念念的关云长,竟已有了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被醉酒的张辽无意间演绎得淋漓尽致。 曹操转头看向贾诩,眼中满是赞赏。 贾诩微微颔首,面带微笑。 “丞相,“他低声道,“那裴公子不过是从后世书卷中知晓关羽,从未亲眼见过真人。六七分形似,再加上几分神似,足以以假乱真了。“ 曹操连连点头。 确实。那裴公子年纪轻轻,又来自两千年后,怎么可能真见过关羽? 史书上写“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他便照着这个想象。如今张辽脸红须长,眯眼喝骂,跟想象中的关公一对照,他只会觉得“果然如此“,绝不会起疑。 夏侯惇站在一旁,抱着胳膊,一只独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辽,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看得我都想打他一顿了。“ 当年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杀的可是曹军的将领。 夏侯惇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后来还亲自带人去追关羽,若不是张辽及时赶到传了曹操的口令,两人险些当场火并。 如今看见“关羽“活生生站在面前,夏侯惇那股子火气,又上来了。 曹操哈哈一笑,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元让,忍住。等戏演完了,有的是机会。“ 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看向贾诩。 “关羽定了。“曹操道,“下一个——张飞,谁来演?“ 贾诩抚掌而笑,眼中闪过一丝捉狭的光芒。 “丞相,张飞这个人选,在下心中也已有了计较。“ 说着,他转身走向丞相府门外。 门外,一条铁塔般的壮汉正杵着大刀站岗,满脸横肉,虎目圆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贾诩朝他招了招手:“仲康,你过来。“ 第12章 我乃燕人张翼德 第12章我乃燕人张翼德 许褚当即将大刀往卫兵手里一塞,大步流星跟了进来。 一进院子,许褚就觉得气氛不太对。除了脸通红的张辽外,曹操、荀彧、贾诩、夏侯惇,四个人七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看。像是集市上买牲口的老农打量耕牛。 许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丞相?末将脸上有花?” 曹操没有答话,依旧绕着他转圈打量。 不得不承认,单从外形上看,许褚这副身板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往那一站跟一堵墙似的。 面庞黝黑,满脸横肉,虬髯根根倒竖,钢针似的,从下巴连到鬓角,活似一头发怒的黑熊。 尤其是那双虎目,圆睁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凶煞之气。 荀彧看了半天,缓缓点头,低声道:“丞相,确实有几分意思。” 曹操也点了点头。他见过张飞本人,当年刘备带着关张在许都投奔他时,张飞就是这副德行——黑面虬髯,虎背熊腰。 眼前的许褚,和张飞那股子浑不吝的莽劲儿,简直如出一辙。 贾诩抚着胡须,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丞相,我就说仲康合适吧。往那一站,不用说话,就有七分张翼德的意思。” 曹操嗯了一声,看向许褚:“仲康,张飞张翼德,你认识吗?” “张飞?!那黑厮!末将当然认识!当年在许都就看他不顺眼!后来在当阳桥,那黑厮一个人立马桥上,大吼一声,吓得夏侯杰当场栽下马来,我们的人愣是没一个敢上前的!” 许褚老脸一红,随即又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下次再见着那黑厮,我非活剥了他不可!”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贾诩微微一笑:“仲康,你能不能学他吼一嗓子?就当阳桥上那一嗓子。” 许褚挠了挠后脑勺:“贾大夫,好端端的学那黑厮做什么?” “让你学你就学!”夏侯惇瓮声喝道。 许褚对夏侯惇还是服气的,当即点头:“成!” 只见他后退两步,双脚分开站定,胸膛高高鼓起,深吸一口气——整张黑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三息之后,许褚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吾乃燕人张翼德!!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这一嗓子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院中树叶簌簌落下,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直掉。 曹操坐在案后,只觉得一股气浪扑面而来,浑身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阳桥头,耳边是张飞震耳欲聋的吼声,眼前是那黑厮豹头环眼的凶相。 此时双腿不自觉地夹紧,身体前倾,差点就做出了拨马便逃的动作。 还好这不是战场见面。 贾诩微微颔首,赞赏道:“好。中气十足,气壮如雷。仲康这一嗓子,跟当阳桥上的张翼德不相上下了。” 曹操由衷点头。 许褚忽然瞪大了眼睛,凑上前盯着曹操的下巴,一脸惊讶:“主公!你的胡子怎么变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我乃燕人张翼德(第2/2页) 曹操干咳一声,板起脸:“许褚,别管胡子的事了。从今往后,你不要叫我主公了。” 许褚一愣:“那叫什么?” “叫我大哥。” 许褚虽然一脸茫然,但丞相的命令他从不打折扣,当即将胸脯拍得咚咚响,“遵命!主公!” 曹操:“……” 曹操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贾诩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文和,仲康这外形扮张飞倒是像那么回事,可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军中都叫他‘虎痴’。打仗没话说,骗人这种精细活,他干不来吧?” 贾诩掩面一笑:“丞相,骗人这事儿,那也得看——他是扮谁来骗人。” 曹操一愣:“什么意思?” 贾诩走到张辽面前,和颜悦色道:“张将军,老朽问你一句话。假如有一位军师神机妙算,出谋划策,帮将军打了大胜仗,将军要如何感谢这位军师?” 张辽虽然酒气醺醺,但脑子还没彻底糊涂。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把酒盏往案上一放,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贾诩郑重其事地一拱手。 “军师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此番得胜,全赖军师调度有方。辽虽不才,愿为军师执鞭坠镫,虽万死,不辞也!” 说罢又是一揖到地,态度恭谨,气度沉稳。 荀彧率先点头,眼中露出赞赏。 曹操也捋着短髯,面露满意。 张辽果然是有大将风范。 “好。张将军此言,大有国士之风。”贾诩微微颔首。 贾诩转过身,看向许褚:“仲康,那你呢?若是有一位军师帮你打了胜仗,你该怎么跟军师说?” 许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过了足足三五息——就在曹操都快看不下去、准备打圆场的时候,许褚猛地一拍大腿,他往前跨了一步,对着贾诩,掷地有声、发自肺腑地吼出四个字: “俺也一样!” “噗——!”曹操刚喝进嘴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荀彧一愣,随即用羽扇遮面,笑了出来。 夏侯惇更是独眼一瞪,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俺也一样!哈哈哈哈——” 许褚被笑得莫名其妙,黑脸涨得通红,搓着手不知所措:“俺说错了吗?” “没……没错!”曹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仲康说得太好了!” 曹操心中感慨,许褚可以说是在没有任何人教他的情况下,凭着“虎痴”本能,完美地、无师自通地、入木三分地演绎出了张飞的精髓。 这还需要演吗?这就是张飞本飞啊! 贾诩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许褚粗壮的胳膊,语重心长道:“仲康,你记住了,以后不管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文绉绉的话,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回——就说‘俺也一样’。” 许褚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四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第13章 河北名将 第13章河北名将 关羽、张飞都定了,下一个便是赵云。 曹操看向贾诩:“文和,赵云这个人选,你心中可有数?” 贾诩抚着胡须,不紧不慢道:“赵云是河北常山人。丞相麾下的河北降将中,有一人与赵云年岁相当,身形相近,就连使枪的路数都有几分相似。” 曹操眉头一挑,脑中飞速转过一众河北降将的面孔。年岁相当,身形相近,还都使枪——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说的是张郃?” 贾诩微微一笑,躬身一揖:“丞相英明。” 曹操一拍案几:“好!传张郃!” —— 与此同时,城中偏营。张郃正坐在帐中擦拭长枪,心里头七上八下。 今天先是张辽和徐晃被丞相急召入府,结果没过多久,徐晃一个人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坛酒,酒气熏天,东倒西歪。 张郃拦住他问:“公明,丞相召你们何事?文远呢?” 徐晃打了个酒嗝,乐呵呵地拍着酒坛:“没什么大事,丞相请喝酒比酒量,我赢了!文远还在丞相府呢!”说完就钻回帐子去了。 张郃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赤壁新败,南郡告急,满朝文武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丞相居然有闲情请人比酒量? 他是河间人,原在袁绍麾下,官渡之战后归降曹操。虽说丞相待他不薄,封了偏将军、都亭侯,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在曹营根基尚浅。赤壁大败,寸功未立,他正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丞相府亲兵到了:“张将军,丞相有请。” 张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整了整甲胄,跟着亲兵往丞相府赶。一路上心里直打鼓——文远还没回来,公明醉成那样,现在又轮到自己,丞相到底想干什么? 一进后院,张郃就愣住了。 院中,曹操、荀彧、贾诩、夏侯惇七只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旁边两个人——张辽坐在案前,满脸通红,下巴上不知为何贴着一把二尺长的黑胡须,怀里抱着酒盏,醉眼朦胧地冲他咧嘴挥手。许褚则站在角落里,口中喃喃自语。 张郃:“……” 他压下满肚子疑惑,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张郃,参见丞相!” “起来吧。” 张郃站起身,四道目光便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从头顶到脚底,细致得像是在量体裁衣。 曹操看得很仔细。他见过赵云——长坂坡一战,那员白甲银枪的小将在八十三万大军中七进七出,他在景山顶上望见,顿时起了爱才之心,当场表示“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下令如赵云到,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这才让赵云杀了出去。 那小将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再看张郃: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腰细,面相方正,浓眉大眼,颌下微须,年纪也是三十出头。虽说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身形气度确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种沉稳中透着锐利的气质——两人都是从北方战场上杀出来的百战宿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风范。 曹操越看越满意,扭头吩咐亲兵:“去仓库找一件成色最好的银甲来,给张将军换上。” 张郃又是一愣。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只好任由亲兵伺候着卸了旧甲,换上一副亮银铠甲,束了白色战袍。 穿戴齐整往院中一站——阳光落在银甲上,白甲白袍,长枪在手,浓眉大眼,威风凛凛。 曹操的眼睛亮了,绕着张郃转了两圈,连连点头:“嗯,像,确实很像。” 贾诩也抚掌赞叹:“丞相,依老朽看,这是几人之中最像的一个了。” 荀彧在一旁微微颔首。 张郃被夸得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看了看身上的银甲,又看了看红脸长须的张辽和念叨“俺也一样”的许褚,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丞相该不会是被赤壁那把大火烧糊涂了吧? 既然“关羽”“张飞”“赵云”都已经到齐了,那就该跟他们解释这件事了。 曹操对荀彧使了个眼色。 荀彧会意,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文远,仲康,儁乂。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事关重大,你们听清楚了。” 三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前些日子,我们在颍水河边救起了一个人。”荀彧缓缓道,“此人自称来自两千年之后,知晓未来之事。” “他把我错认成了诸葛亮,紧接着预言了孙刘联军会用火攻,丞相在赤壁会大败,当时前线军报也未送达。我只当他是胡言乱语。。 “他还跟我说,千万不可派关羽去守华容道。因为关羽当年在曹营受过丞相厚恩,到了华容道见丞相落难,必定会心软放人。” “我当时将信将疑,故意说已经派了关羽去守。他听后捶胸顿足,连说晚了一步。结果——” 荀彧没有再说下去,但结果在场的人都知道。 曹操在赤壁遭遇孙刘联军火攻大败,关羽在华容道义释曹操,丞相这才得以活着回到南郡。 张辽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荀彧接着说,“他所说的赤壁火攻、华容道义释,皆已一一应验。我与丞相、贾大夫、夏侯将军商议之后,决定将计就计——让他继续以为自己身在刘备营中,以为我就是诸葛亮。” “只要他深信不疑,就会源源不断地把未来的情报说出来。刘备的每一步棋、孙权的每一个动向,我们都能提前知晓,抢占先机。” 荀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要让他深信不疑,光有我一个‘诸葛亮’是不够的。他已经问过刘皇叔、关张赵诸将何在。所以——我们需要人来扮演刘备、关羽、张飞、赵云,从此人口中套出未来天下大势。” 张辽的酒彻底醒了。他瞪大了眼,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令君,末将……末将是不是还醉着?” 荀彧摇头:“文远,你没有醉。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张辽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曹操,曹操缓缓点头。 张辽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两千年后?预知未来?这等荒诞之事,换个人说他当场就能一刀劈了,可说这话的是荀令君,点头的是曹丞相,由不得他不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河北名将(第2/2页) 许褚站在角落里,歪着脑袋,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会有两千年后的人过来?想了半天越想越糊涂,最后干脆不想了——反正丞相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准没错。 倒是张郃,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此刻除了震惊外,而是满满的后悔。 他恨不得今天没来,恨不得半路上崴了脚,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把荀彧说的 每个字都从脑子里抠出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事,是他一个降将该听的吗? 他归顺丞相才多久?寸功未立,赤壁又打了败仗,在曹营里还属“外人”。这种掉脑袋的惊天机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他在袁绍麾下时就看透了。 张郃后背开始冒冷汗。可他不敢走,更不敢表现出半点想撇清的意思。 丞相把这么大的事告诉自己,那是信任,也是试探。 罢了。领导都发话了,那就逆来顺受,让扮谁就扮谁吧。 他正想着,曹操忽然站起身,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 “都给我听好了。此事是头号绝密。今日在场的只有我们七人——我、文若、文和、元让,加上你们三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们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若有任何我们之外的人知道了此事——不管是家人、亲信还是袍泽——通通杀无赦。” 最后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末将遵命!”张辽单膝跪地,斩钉截铁。 “末将遵命!”许褚跟着跪下,声如闷雷。 张郃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末将遵命!” 曹操点头,脸色缓和了几分:“都起来吧。只要这出戏演好了,未来天下大势便尽在我等掌握之中。届时剿灭孙刘、一统天下,你们都是首功。” 三人齐声应诺。 张辽站起身,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但眼神已渐渐坚定。既然丞相说了要干,那便干。许褚压根没完全理解,但他不需要理解,让扮张飞就扮张飞,简单得很。 而张郃—— 他站起身,低着头,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曹操。 丞相把这么大的事告诉了自己。这种足以灭九族的机密,连曹仁、曹洪那些宗室将领都不知道,却告诉了他这个归顺不久的河北降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丞相信任他,意味着他张郃虽然是降将出身,但在丞相心中已经不是外人了。 赤壁战败后他一直惴惴不安,觉得寸功未立抬不起头。可现在,丞相当着尚书令、太中大夫和夏侯将军的面,把这桩天大的秘密交到了他手上——这不是器重,什么是器重?这不是接纳,什么是接纳? 张郃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涌过,方才的恐惧和后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他“锵”地拔出佩剑,单膝跪地,双手将剑举过头顶,声音洪亮: “丞相信重,儁乂万死不辞!此事若有半分泄露,儁乂愿提头来见!”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儁乂,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郃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银甲。他要扮的是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 赵云吗?他握了握拳头。他张郃也是河北名将,河间四庭柱之一,论武艺论枪法,未必就输给了谁。丞相让他扮赵云,那他就扮出天底下最像的赵云来,绝不辜负这份信任! 曹操环顾三人,沉声道:“好。从今日起,文远扮关羽,仲康扮张飞,儁乂扮赵云。文和会逐一教你们如何说话行事,都给我用点心,别露了破绽。” “诺!”三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颍水大营都在贾诩的一手调度之下,做好了伪装的准备。 三千在襄阳的荆州军降卒接到密令,连夜拔营北上。这支队伍本就是刘表旧部,上上下下多是荆州人士,一口南音不改,连军中炊食都惯食稻米鱼虾。贾诩算准了时日,算准了路程,待这支人马抵达颍水时,正是夜半时分。原驻大营的曹军早已接到命令,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拔营而出,两队人马在夜色中交错而过,连营门都没惊动。 除了人马换防外,营中的旗帜也被悄悄换下。 一杆杆“曹”字大旗被悄无声息地撤下,收进了辎重营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赤色的“汉”字大旗,以及“刘”字牙旗。风一吹,满营赤色翻涌,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江夏刘备营寨的气象。 军中自有校尉、军侯心中疑惑——好好的曹军大营,怎么换了刘姓旗号?可但凡有人敢问,管事的军官只冷冷丢下一句:“此乃荀令君亲令,休得多问。” 一听是尚书令荀彧的安排,众人纵使满腹狐疑,也都悻悻地闭了嘴。没人知道,这道“荀令君的命令”,从头到尾都是贾诩的手笔。他故意借荀彧的名义压下议论,一来荀彧名望够高,无人敢深究;二来真若有朝一日事泄,首当其冲的也不是他贾诩。毒士行事,素来进退有据,先给自己留好后路。 对裴琰营帐周遭的一百近卫,贾诩更是下了死功夫。 这一百人是他从三千荆州降卒中亲手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沉稳寡言的老兵,嘴严,手脚麻利,没那么多好奇心。贾诩将他们编为一队,当众宣布:凡编入此队者,军阶升一级,粮饷加倍。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可紧接着贾诩的话,便让所有人心里一寒。 “进了这一队,三条规矩。第一,不该听的不听;第二,不该看的不看;第三,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许往外漏。” 他目光扫过台下,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们就当自己身在江夏刘玄德麾下。帐中那位贵人,是诸葛军师的上宾,你们见了他,须恭敬有礼,开口闭口皆是‘刘皇叔’‘诸葛军师’。我会命人将刘玄德军中的将官名号、幕僚称呼、军中规矩一一教给你们,都给我牢牢记在心里。谁敢露了破绽,坏了大事——” 贾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军法从事,枭首示众,全家连坐。” 台下一百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轰然应诺。 第14章 大汉忠臣荀文若的“复汉”计划 第14章大汉忠臣荀文若的“复汉”计划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贾诩也有一套明面上的说辞。 他召集了全军校尉以上的军官和百人近卫,负手立于台上,侃侃而谈:“此番换旗换装,非为别的。丞相有令,日后要与北军诸营合练演习。你们这支荆州降卒,便扮作刘备军马,以此演练破敌之策。之所以要你们装束、饮食、号令一概仿荆州军旧制,正是为了能让我军熟悉荆州军战法,和北军一同练兵,之所以严守秘密,就是为了演习之时能出其不意,打北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鸷:“再者,这也不只是演戏。你们今日习熟了荆州军的规矩、口音、做派,日后真要混进刘备营中,也能鱼目混珠,无人能辨。到时候里应外合,从内部反戈一击,胜过十万大军。你们也能够加官进爵,建功立业。但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坏了丞相的大计,后果如何,不用我多说了吧?”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还带着威逼利诱,众军官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只当是丞相要布一盘大棋,既练了兵,又埋了后手。毕竟赤壁新败,新降的荆州兵寸功未立,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气,想要打个翻身仗。如今有这么个既能演兵、又能立奇功的机会,众人反倒觉得是件好事,一个个摩拳擦掌,执行起来更是卖力。 接下来几日,贾诩亲自操练那队近卫,从应答话术到行礼姿态,甚至连送饭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抠得极细。 有那反应慢、说错话的,当场便被拖下去杖责二十,打得皮开肉绽。 几番下来,人人噤若寒蝉,半点差错也不敢出。 而防范再严密,终究还是没有不透一点风的墙。 许昌城中,丞相府西曹掾崔琰的府邸。 夜色已深,书房里却还亮着一盏灯。 崔琰身着便服,正襟危坐,对面坐着的,是名臣黄琬之子,门下侍郎黄奎。两人素来交好,只是平日里曹操耳目众多,这般深夜密会,已是许久未有。 “崔公,”黄奎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有件事,我思量了许久,觉得非与你说不可。” 崔琰眉头微蹙:“宗文请讲。” “我妻弟苗泽,你是知道的,负责颍水大营的粮草转运。”黄奎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他押送粮草入营,却撞见了一桩怪事,兵马被换成了荆州降兵,大营里的‘曹’字大旗,也全都撤了,换上了‘刘’字牙旗!” 崔琰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溅出了些许。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黄奎点头,“苗泽亲眼所见,满营赤色,皆是‘汉’‘刘’旗号。他当时就惊了,问营中军官,那军官却支支吾吾,只说是荀令君的安排,再多问一个字,便不肯说了。” 崔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没有说话。 荀文若…… 他与荀彧同朝为官多年,素知此人有王佐之才,更知此人心中,始终是存着汉室的。 当年曹操迎天子都许,荀彧出力最多,那时节人人都道,荀文若乃是当世张良,是要辅佐曹公匡扶汉室的。可这些年下来,曹操权势日盛,架空天子,擅行废立,荀彧却始终身居高位,替曹操打理后方,朝中不少人都暗地说他荀文若早已投靠了曹贼,是曹操的头号帮凶。 崔琰也曾疑惑过,动摇过。 可今日一听此事,他心中那点疑虑,忽然就散了。 “荀文若……”崔琰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我就知道,他终究是心向汉室的。” 黄奎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如今天子被曹贼挟持,号令不出宫门。荀令君身居高位,却敢在许昌城外,将曹军大营换成刘皇叔的旗号!这分明是在暗中埋伏心腹,阴养死士!只待时机一到,便能里应外合,擒杀国贼!” 崔琰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可否让苗泽再走一趟,设法探一探营中虚实?看看荀令君到底布置了多少人马,还有哪些将领参与其中?” 黄奎却摇了摇头,苦笑道:“崔公有所不知,自打那一次之后,颍水大营的规矩就变了。往日粮草押运都是朝廷派去的人去送,如今全换成了营里的荆州降卒自己接手,外人一概不许靠近营门半步。苗泽再想去,连营门都进不去了。那边防范之严,简直如铁桶一般。” 崔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精光一闪:“哦?竟有如此防备?这么说,荀文若这是在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嘛。”黄奎压低声音,“我倒也琢磨过,荀令君为何偏偏要从襄阳调那三千荆州兵北上,不用咱们自家的北军?如今想来,必是因为这些人久在刘表麾下,素来心向汉室,跟曹操没什么渊源。荀令君拉拢起来容易,培养成心腹死士也方便。日后真要在许都内部起事,这些人都是外乡人,无牵无挂,用起来才顺手。” 崔琰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喟然叹道:“说起刘景升,也真是可惜。此人虽无四方之志,却是真正的汉室宗亲,镇守荆襄十八年,保境安民,始终尊奉朝廷,岁岁朝贡,从无僭越。若论心向汉室,天下诸侯没几个比得上他。怎奈天不假年,早早去了,留下个刘琮子承父业,偏偏又是个懦弱无主见的,被蒯越、蔡瑁那伙人一撺掇,竟开城降了曹操。” 他顿了顿,又道:“好在还有刘皇叔。刘琮降曹之后,荆州旧部多有不服者,投靠了在江夏的刘琦。幸得刘琦有刘玄德相助,在江夏立住了脚,这才没让曹操把荆州一口吞干净,又在赤壁之战大败曹贼。也正因如此,这些荆州兵心里,终究还是念着刘氏的。荀文若用他们,正是用其本心。” 黄奎听得连连点头:“崔公说得是。刘玄德到底是心向汉室的,这天下诸侯,当年谁不口口声声说要匡扶汉室?可真到了要紧关头,又有几个靠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大汉忠臣荀文若的“复汉”计划(第2/2页) “说起这个,我倒是深有体会。”崔琰缓缓道,“当年我在河北袁绍麾下,本以为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又是讨伐董卓的盟主,必然是汉室的忠臣。我一心辅佐他,屡次向他献计,劝他迎天子都邺城,挟大义以令天下,又劝他整饬军纪、体恤百姓,不可纵兵劫掠。可他呢?” 崔琰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失望与鄙夷:“他袁绍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刚愎自用,袁绍的士兵专横暴虐,挖掘坟墓,我说荀况有言:‘士不素教,甲兵不利,虽汤武不能以战胜。’如今道路上尸骨暴露,百姓未见到您的德政,应该命令各个郡县掩埋尸骸,追随周文王的仁慈之举。他也未曾改正,一句良言也听不进去。迎天子的事,他嫌麻烦,说天子在手反而是个累赘?他想的,不过是自己割据一方,做个土皇帝罢了。” “后来官渡之战,他兵多粮足,占尽优势,却因为多疑少断、好谋无决,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兵败之后,不思悔改,反而听信谗言,废长立幼,弄得河北四分五裂。我那时候就知道,袁绍此人,色厉胆薄,谋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绝非能平定乱世、匡扶汉室之人。”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所以后来曹操破了邺城,我才肯出仕。本以为他曹孟德是个能成大事的,能真的匡扶汉室,救黎民于水火。可如今看来……” 黄奎站起来,激动的说道:“如今看来曹贼更甚于董卓、袁绍,朝中那帮趋炎附势之辈,正在联名上表,要奏请曹操进爵魏公!高祖皇帝有言在先,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他曹操如今只是个丞相,就敢挟天子以令诸侯,这要是封了魏公,下一步岂不是要封王?再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废了陛下,自己坐那龙椅?” 崔琰面色更加阴沉。 赤壁大败,按理说曹操威望受损,该收敛些才是。可他反倒变本加厉,授意群臣上表请封魏公,摆明了就是要试探朝野的反应。 “当年曹操击败袁绍,入主邺城。”崔琰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他不先问风俗,不先救百姓,反而先去查户籍、计人口,把它当成头等大事,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心中根本没有汉室,没有百姓。他要的,是操控权柄,做第二个董卓。”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当年他征我为上宾,拜我为官,也不过是为了笼络河北士人的心罢了。我本不愿出仕,是荀文若亲自写信劝我,我这才决定入仕,与虎谋皮。” 黄奎听得心中一动:“这么说,荀令君他……” “他从来就不是曹操的人。”崔琰斩钉截铁,“他与曹操,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借曹操之力平定乱世,曹操借他之名收拢人心。我始终相信,终有一日,他会与曹贼分道扬镳。” 黄奎低声叹道:“唉,这么说起来,最苦的还是荀令君啊。” “荀文若堂堂王佐之才,颍川名士的领袖,论品行、论才学,天下谁人不敬重?可这些年,他屈身在曹贼幕府,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如履薄冰。对上要应付曹操的猜忌,对下要周旋于诸将之间,满朝文武,多少人明里暗里骂他是曹党帮凶?那些忠于汉室的老臣,哪个不暗地里戳他的脊梁骨?” “可他呢?”黄奎越说越动容,“顶着千夫所指的骂名,替曹操打理后方,稳住朝局,实则是在暗中保全天子,保全我们这些汉室旧臣。这些年,要不是荀令君在曹操面前回护,董承之后,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掉脑袋。他这是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骂名,都一个人扛了啊!” 崔琰听得久久不语,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也泛起几分动容。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文若的苦,旁人不懂,我还能不懂吗?当年他写信劝我出仕,信里写‘汉道陵迟,生灵涂炭,君子当屈身救时,不可独善其身’。我如今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屈身事贼,虚与委蛇,说着容易,真要做起来,那是剜心的滋味。” 他顿了顿,喟然道:“世人都骂他荀文若投靠曹操,是汉室的叛徒。可谁又知道,他才是真正在忍辱负重的那个人。这许昌城中,真正撑着汉室最后一口气的,不是我们这些躲在背地里议论的人,是他荀文若啊。” 两人沉默片刻,书房里一时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半晌,崔琰才定了定神,沉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防范越严,越说明此事重大。如今许昌城中,知道此事的,恐怕也就你我二人。苗泽那边你叮嘱好,打死也不能往外说半个字,万万不可耽误荀令君的救国大计。” 黄奎重重点头,抹了抹眼角:“崔公放心,我已经吩咐过他了,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愤慨,“我已经暗中联络了耿纪、韦晃几位大臣,他们皆是心向汉室的忠臣。我们都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沉声道:“如今他敢在许昌城外大张旗鼓地换旗,就说明他已经开始动手了。你我身为汉臣,岂能置身事外?暗中联络忠臣义士,静待时机。一旦荀令君那边有动作,你我便在城中响应,共诛国贼,还政于陛下!” “好!”黄奎眼中放光,重重地点头,“崔公说得是!我等便以荀文若为楷模,虚与委蛇,隐忍待变。如今外有刘皇叔、马腾将军、孙讨虏这些忠臣拥兵在外,内有荀令君和我等心腹,假以时日,汉室必能复兴!” 夜色沉沉,书房里的灯光如豆,映着两张激动又决绝的面孔。 与此同时,尚书令府。 荀彧刚批阅完最后一卷文书,只觉鼻间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微微蹙眉,低声自语: “奇了,怎么今天晚上一直在打喷嚏?” 第15章 主公,终于见到您了! 第15章主公,终于见到您了! 排练,整整持续了五天。 第五日清晨,贾诩把整套流程在脑中最后过了一遍,确认再无破绽,这才整衣往曹操的临时大帐走去。 “丞相。“他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笃定,“都准备好了。文远、仲康、儁乂三人,台词、做派、站位皆已烂熟于心,不会再出错了。可以去跟那位裴公子,演戏了。“ 曹操正伏在案前查看前线地图,闻言抬起头:“哦?文和当真有把握?“ “十成不敢说,七八成总是有的。“贾诩微微一笑。 曹操抚着短髯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南郡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风尘仆仆扑进帐中,双手呈上一封沾着泥点的军报。 曹操一把接过,展开军报,目光飞快扫过,先是一凝,随即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曹子孝!“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拍,霍然起身,“本相北归之前给子孝留了计策——让他佯装放弃南郡,倾巢而出,诱周瑜入城。这小子,果然没辜负本相!“ 贾诩凑上前细看。军报写得明白:曹仁依计佯败弃城,引吴军蜂涌入城,城楼两侧伏下的数百弓弩手一时万箭齐发,周瑜躲闪不及,左肋中箭,翻身落马,被众将拼死抢回;长史陈矫亲自登城督战,南郡城防纹丝未动。 “恭喜丞相!“贾诩深深一揖,“丞相神机妙算,撤离江陵时便布下这步棋。看军报这箭头还淬了毒,创口迸裂、毒气攻心——以老朽看,这位江东美周郎,恐怕命不久矣。“ “哈哈哈!“曹操笑得红光满面,多日来压在胸口的赤壁郁气,仿佛都随这封军报散了大半。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冷笑道:“孙刘这两个小儿,赤壁一战不过是侥幸!趁着一场东南风,用诡计骗了本相一次,才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如今我军上下有备,南郡又有子孝这等最善守城的良将——“他猛地顿步,眼中厉色一闪,“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无耻小儿,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周郎小儿,做梦,也别想踏进江陵半步!“ 贾诩含笑听着,等他火气发尽,才不紧不慢提醒一句:“丞相,南郡有曹将军顶着,一时无忧。倒是那位裴公子……“ 曹操立刻回过神。前线是小,那颗装着两千年天机的脑子,才是天大的事。 “文和说得是。“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既然都备齐了,那就走——把他们几个都喊来。今日这一场,本相势必要从那位裴公子嘴里,问出未来历史的走向!“ “诺。“ —— 几个时辰之后,颍水大营最深处,裴琰营帐的外侧。 帐帘低垂,周遭五十步内近卫密布,连只多余的野狗都摸不进来。 五名“主演“已在偏帐里齐齐候着。 张辽抱着一只酒坛,仰脖“咕噜咕噜“往嘴里灌。一坛见底,他抹了把嘴,整张脸已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尖都泛着油光,下巴上那把二尺长须被酒气熏得微微发颤。 旁边的许褚可没这份镇定。 这铁塔似的壮汉靠着柱子蹲成一团,眉头拧成疙瘩,翻来覆去背着贾诩替他写好的几套回话。 “我三兄弟,协力同心,共图大事……“他闭眼默念一遍,猛地睁开,“下一句是啥?哦对——公乃豪杰之士!……再下一句呢?“他使劲拍了拍脑门,声音都带上了急腔,“捅一万个透明窟窿!对,是这句!“ 可刚记牢这句,回头再背第一句,“协力同心“四个字又飞到了九霄云外。许褚急得黑脸涨成酱紫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千万不能露馅儿,耽误了主公大计! 另一头,张郃一身锃亮银甲,手中长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似许褚把紧张挂在脸上,只是握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可别……再弄个寸功未立。“张郃低声自语,深吸一口气。 “都别绷着。“ 荀彧摇着羽扇缓步走过。他扮诸葛孔明已不是头一回,这些天独自对着裴琰周旋,早把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度拿捏得炉火纯青,当真是驾轻就熟。 “文远,酒气压一压,别靠太近;仲康,记不得文台词不打紧,只需把‘俺也一样‘记牢,其余看我眼色;儁乂,子龙厚重寡言,你本就是这性子,往那儿一站便是。“他一一安抚过去,末了笑道,“都别紧张,放轻松。那裴公子比你们更盼着见我们,待会儿只管侃侃而谈,他问什么,顺着说便是。“ 三人齐齐点头,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几分。 曹操一直闭目养神。他换上半旧锦袍,短髯修齐,对着铜镜练了几日的“仁厚之相“已挂在脸上——眉梢微垂,唇角带笑,竟真有几分宽厚长者的味道。 听到这话,他缓缓睁眼,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把胸腔里那点紧张一并吐净。 “孔明先生。“他看向荀彧,声音压得极低,用的却已是戏里的称呼,“开始吧。我们……一块儿进去。“ 荀彧羽扇轻摇,微微颔首:“主公请。“ —— 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将养了这些日子,裴琰腿上的伤已能勉强下地。他从榻上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一瘸一拐挪到帐角铜镜前。 “还好,还好。“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直在心里念叨,“原主的腿伤是外伤,不是胎里带的瘸,养些日子便能好。要不然这辈子一瘸一拐,那可真是受老罪了。“ 镜中那张脸约莫二十七八,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净,并不似寻常农人那般粗糙,一看便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再看身量,肩宽腰挺,个头竟也不矮。 榻上躺了这些天,筋骨都快锈住。他索性照着前世中学时烂熟于心的广播体操一节节伸展,扩胸、踢腿、体侧、转体,嘴里还无声喊着拍子。做到颈部运动一节,他双脚站定,上身纹丝不动,脖颈却尽力向后拧去。 就在面孔侧转至极限、几乎正对身后的那一瞬,帐帘“唰“地被人掀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主公,终于见到您了!(第2/2页) 裴琰吓了一跳,脖子猛地拧回来。 “裴公子。“ 来人羽扇纶巾,白衣胜雪,冲他温和一笑,正是他这些天最为信赖的“孔明先生“。“近来歇息得,可好?“ 裴琰眼睛一亮,连体操也不做了,一瘸一拐迎上两步:“孔明先生!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就是一直不让出去,在帐里闷得浑身都快长蘑菇了。“ 荀彧——此刻的诸葛孔明——含笑看着他,羽扇轻摆:“裴公子还是安心把腿养好,痊愈之后再出营不迟。“他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对了,你前几日不是一直念叨,要见主公和云长、翼德、子龙三位将军么?正巧,前线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主公与三位将军,今日特地一同看你来了。“ 帐外,贴着帐帘偷听的贾诩与夏侯惇齐齐一怔,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见了赞许,不约而同点头。不愧是“老演员“了,荀彧这语气、这分寸,滴水不漏,演得是真好。 帐内的裴琰却彻底懵了。刘、刘皇叔?关张赵?一起来了?! 他只觉心脏“咚咚“狂跳,手忙脚乱扑到榻边,又是捋头发又是扯衣襟,语无伦次:“来了?这就来了?先生您怎么不早说!我这连衣冠都没整理——“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掀开。 先是一袭温厚身影缓步而入,短髯齐整,面上挂着长者般的宽厚笑意;身后,一个红脸长须、丹凤眼微眯的绿袍大汉,一个黑面虬髯、虎背熊腰的威猛壮汉,一个银甲白袍、浓眉阔面的沉稳将军,鱼贯而入,在帐中一字排开。 刘关张赵,再加诸葛孔明。他心心念念的季汉天团,齐了。 裴琰的呼吸都停了半拍。多少年了,那些只存于史书、游戏和电视剧里的偶像,如今竟活生生站在面前,还一次性凑了个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越过“孔明“,直直落在当先那道身影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礼节客套,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主公——!“ 裴琰一个箭步冲上去,情绪激动到极点,连对方的脸都没顾得上仔细瞅一眼,一把便紧紧攥住了“刘备“的双手,随即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主公!终于……终于能见到您了!!“ 短髯之下,曹丞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一抽。 抱完“刘备“,裴琰仍觉得像在梦里。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旁边那人。 绿袍,绿巾,二尺长须垂到胸前,一张脸红如重枣,丹凤眼似睁非睁,正微微眯着看他——不是关二爷还能是谁? 这可是关二爷! 后世两千多年,黑白两道、三教九流,拜的都是这位的雕像塑像牌位,别人拜一辈子,拜的不过是一尊泥胎木偶;他裴琰倒好,睁眼就拜着了活的! “云长将军!“裴琰二话不说,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就是一揖到地,腰弯得那叫一个虔诚。 裴琰却半点不疑,此时正心潮澎湃。 二爷您放心,他在心里默默起誓,这一世有我裴琰在,什么襄樊之战、什么白衣渡江、什么败走麦城,我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再让您落得那样的下场。荆州我替您守着,后方我替您盯着,您只管在前线横刀立马、威震华夏便是。 拜完关羽,他一转头,绿袍大汉被他这一拜弄得浑身不自在,鼻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抬了抬,又不知该往哪儿放,末了只学着排演时的样子,僵硬地把他虚扶了一把。 又看见了旁边那位黑面虬髯、虎背熊腰的莽壮汉子,和另一侧银甲白袍、浓眉阔面的沉稳将军。 张三爷!赵子龙! “翼德将军!子龙将军!“裴琰二话不说,上去又是一人结结实实一个拥抱。 裴琰又退开两步,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激动得手脚都在发颤。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裴琰你稳住,你现在是季汉的人,是要当二号军师的人,不能跟个没见过世面的粉丝似的。 好不容易把那股子狂喜压下去几分,他这才抬起头,认认真真、一个一个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四位“偶像“。 这一打量,还真打量出不少门道。 先看“刘皇叔“。 裴琰眯起眼,越看越纳闷。 奇怪啊。 这位刘皇叔,耳朵……好像不大? 不是说“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吗?不是外号叫“刘大耳“吗?可眼前这位主公,耳朵大小适中,规规矩矩贴在脑袋两侧,别说垂肩了,连招风都算不上。再看个头,似乎也不高,比旁边的关张赵矮了小半个头。 裴琰挠了挠脸,很快就自己想通了。 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史书嘛。 帝王将相,生来就得有异象,尤其是刘备这种要证明自己皇室血脉、天命所归的,不渲染出一副异人长相怎么行?说穿了,跟包青天根本不是黑脸、却被传成面如黑炭一个道理——老百姓就吃这一套。什么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指不定怎么夸张出来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古往今来,但凡开国之君,哪个没几段离奇的出生异象?红光满室、神龙盘梁、梦日入怀,套路都是一个套路。史书上还说高祖刘邦是赤帝之子、醉斩白蛇,腿上长了七十二颗黑痣呢;后世还传明太祖朱元璋是一张鞋拔子脸、满脸麻子呢。真信了这个才叫傻。 “主公这叫返璞归真,真人不露相。“裴琰心满意足地下了结论。 被下了结论的“刘皇叔“曹操,只觉得这年轻人的眼神在自己耳朵和身上来回打转,看得他心里直发毛,脸上却还得端着那副仁厚长者的笑,一动不敢动。 看完刘备,再看关羽。 面如重枣,髯长过胸,往那儿一站,傲气都快溢出来了。就是那双眼睛一直眯缝着,细成两道弯月。 裴琰点点头:丹凤眼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眼裂细长,睁着也像眯着,不怒自威。 “唔,怎么一股子酒气?“ 第16章 蜀汉天团,怎么和印象里不太一样 第16章蜀汉天团,怎么和印象里不太一样? 眼前的关二爷,怎么有股酒气? 他嗅了嗅鼻子,随即又自己解答了,“嗨,这就对上了!关二爷说不定本来就爱饮酒,新三国里把关二爷拍成酒蒙子,说不定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拍对了。二爷这张红脸,说不定压根不是天生的,是天天喝酒喝出来的过敏!“ 再看张飞。 络腮胡根根倒竖,黑面膛,虎背熊腰,活脱脱一副莽夫模样——跟自己想象了十几年的张三爷,一模一样。 裴琰看得连连点头,心里还顺带驳斥了一通“异说“。 网上总有人故作高深,说什么历史上的张飞其实是个白面书生,工书法、善画美人,长得俊着呢。纯属以讹传讹!这说法他专门查过,源头是明朝,明朝人吃饱了撑的标新立异,硬要跟《三国志》唱反调,什么立马铭、什么刁斗铭,碑是后人伪刻的,诗是后人附会的,层层叠叠,这才攒出来一个“儒雅张飞“。 张飞就该是眼前这个样子。一个当阳桥上一声吼、喝退百万兵的猛将,威猛粗犷才是本分,顶多常年行军,晒得比旁人黑些,哪来的什么白面小生? 最后,是赵云。 裴琰盯着银甲将军看了半晌,心里“咦“了一声。 这位子龙将军……好像没有各路游戏、漫画、电视剧里演得那么帅嘛。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阔口,模样敦厚朴实,搁人堆里并不扎眼,是那种一看就很可靠、但绝谈不上“玉面小将“的长相。 不过裴琰很快又释然了。 赵云的“帅“,本就是后世一点点加上去的。《三国演义》里写赵云,也不过是“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本就是个寻常猛将的周正模样,什么白马银枪、面如冠玉,那都是游戏厂商和电视剧为了好看硬给叠的buff。 正史里的赵子龙是什么定位? 厚重、持重、可靠。长坂坡救主是真,一身是胆是真,可他一辈子更多时候是替刘备执掌内事、看顾家小、压阵断后,是个让人一百二十个放心的稳重人,从来不是什么靠脸吃饭的偶像派。 就该是眼前这副敦厚方正、不怒自稳的模样。 真人不如画里帅,太正常了。 就这么,演员们身上每一处与“想象“不符的破绽,都被裴琰引经据典、自圆其说,挨个熨得平平整整。 一圈打量下来,裴琰只觉得通体舒泰,了无遗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蜀汉天团,怎么和印象里不太一样?(第2/2页) 当了这么多年季汉铁粉,从小学啃连环画,到中学打游戏,他做梦也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把刘关张赵外加诸葛孔明,一次性见个整整齐齐,还又拜又抱,零距离接触。 他甚至美滋滋地盘算开了。 你说,自己要不要趁热打铁,跟这几位结个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再算上赵云和自己,往后就是关二、张三、赵四、裴五! 可念头转了两转,他又把这心思按了下去。 不行不行,自己如今寸功未立,凭什么跟人家四位名震天下的人物平起平坐?还是先踏踏实实立下几场功劳,坐稳了二号军师的位置,再提结义不迟。是金子总会发光,他裴琰肚里装着两千年的历史,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而此时此刻,对面的“演员五人组“,心里也都不平静。 从裴琰拜关羽,到抱张飞、搂赵云,再到他那一番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看得极细,五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张辽生怕酒气露馅,许褚生怕自己那句“俺也一样“接错了地方,张郃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结果呢? 这位裴公子越看,神色反而越激动、越笃定,到最后,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竟是半分疑心都没起。 几人在心里同时重重地、长长地,缓了一口气。 成了。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荀彧何等机敏,见状立刻摇着羽扇上前,含笑为裴琰一一引见:“裴公子,这位便是我家主公;这三位,便是云长、翼德、子龙三位将军。“ 那“刘备“见状,向前半步,脸上挂着练了半月的仁厚笑容,对着裴琰缓缓开口。 “多谢裴公子指点。“曹操拱了拱手,语气感慨而郑重,“有裴公子相助,今后,备——必能成就霸业!“ “霸业“两个字一出口,帐内几人还没觉出什么,帐外贴着帘角偷听的贾诩,脸色却“唰“地一下就变了。 不妙。 主公这是借着刘备的壳子,把自己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那刘玄德无论骨子里奸诈不奸诈,至少在明面上,张口闭口都是“匡扶汉室、讨贼兴汉“,把仁义的招牌放的比命还重,他怎么可能把“成就霸业“四个字,这么直白白地挂在嘴边?! 第17章 一气周瑜,那会不会还有二气、三 第17章一气周瑜,那会不会还有二气、三气? 电光石火之间,荀彧羽扇轻摇,笑吟吟地接上了话头。 “主公说的是。“他朝曹操微微一拱手,语气从容,“我等所求,本就是匡扶汉室、尊王攘夷,成就的,乃是当年齐桓、晋文那般辅佐王室、九合诸侯的霸业。外靖狼烟,内清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才是主公与我等毕生之志。“ 一番话滴水不漏,硬生生把“霸业“两个字,从改朝换代的野心上,拽回到了尊王定乱的旧辙里。 帐帘外,贾诩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肚里,暗赞一声:不愧是荀文若,这一手急智,四两拨千斤,换了旁人,今日这场戏刚开场便要砸。他侧头瞥了夏侯惇一眼,独眼将军也松了口气,脑袋上全是冷汗。 这便是用对了人的好处。荀彧,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名正言顺的“王佐“,从他嘴里说出“尊王攘夷“四个字,比真的刘玄德还像那么回事。 曹操也是人精,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得了这个台阶,立刻顺着往下走,抚着短髯慨然长叹:“先生所言极是。备戎马半生,为的从来不是一己之私,正是为了匡扶汉室。“ 他说得分外投入,眼眶竟还微微泛红,排练了半月的哭戏,隐隐有了用武之地。 裴琰在旁听着,只觉得热血沸腾。看看,看看! 这就是季汉的格局,张口就是王室苍生,哪像曹贼那边,开口闭口都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主公和军师,这是一对多么赤诚的君臣啊。 那绿袍大汉见场子圆了回来,也上前一步,丹凤眼微眯,长须一捋,沉声开口。 “可惜,可惜。“张辽版关羽摇头叹道,声线压得又沉又傲,“可惜在下此前无缘得见裴公子。若能早听公子一言,关某在华容道上,也不会一念之仁,放了曹操那国贼一马!“他说着,朝裴琰郑重一抱拳,“今后但望裴公子鼎力相助,佐主公成就大业。关某这口青龙刀,愿为先生开路。“ 坐在上首的曹操,心情却颇为古怪。 他就是当日华容道上那个被放走的人。 如今眼睁睁看着“关羽“当着他的面,痛心疾首地悔不该放“曹操“一马,他还得跟着点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滋味,当真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道不明。 曹操腹诽着,脸上却挂着刘备式的宽厚微笑,还顺势接了一句:“云长忠义,何错之有。那曹孟德命不该绝,来日方长,总有伏法之日。“ 贾诩在帐外听得直点头:主公终于越来越入戏了。 旁边那黑塔似的“张飞“早已憋红了脸,脑中的词已经差不多了,“二哥”都说话了,自己肯定要跟上,于是逮着空档往前一凑,瓮声瓮气地说出一句: “俺也一样!!“ 裴琰却如遭雷击,怔怔看着许褚,眼睛越瞪越亮。 俺也一样! 居然是“俺也一样“! 他差点当场拍案叫绝。《三国演义》电视剧里就这么演的,第一级桃园结义,刘备出口成章,什么“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关羽在旁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一套一套的;轮到张翼德,憋得满脸通红,半天就憋出一句“俺也一样“——没想到张三爷果然就是这个画风! 粗人有粗人的可爱,话不在多,一句“俺也一样“,忠肝义胆全在里头了。 裴琰越看“张三爷”越觉得顺眼,恨不得当场跟痛饮三坛。 许褚见他两眼放光、非但不疑,反而一脸“我就知道“的狂喜,悬着的心咕咚落了地,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心有余悸地想:贾大夫教的法子,当真好使。 荀彧察言观色,知道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便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引向正题。 “裴公子,“他羽扇一摆,状似闲谈,“说起来,前线恰有一桩军情。周瑜那厮正督军猛攻南郡江陵城,曹仁佯装弃城,暗伏弓弩手于城楼两侧,日前一战,已将周瑜射落马下,听说伤得还不轻。“ 裴琰却“咦“了一声,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就绷紧了。 曹仁弃城诱敌、伏弩伤了周瑜? 这剧情,他熟啊! 这不是——一气周瑜吗?! 他眼睛一亮,想也不想便凑上前,压着声音,一脸“我懂你“的笑意:“军师,前线都打成这样了,想必……您早已有妙计在胸了吧?“ 荀彧:“……“ 他又不是真的诸葛孔明,哪里来的妙计? 毫无准备的荀彧被问得一怔,羽扇都险些停在半空,脱口而出:“我……有计策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一气周瑜,那会不会还有二气、三气?(第2/2页) 话一出口他便暗道糟糕。 谁知裴琰只是哈哈一笑,心说来了来了,孔明先生这又开始卖关子了。 高人嘛,讲究的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喜欢让你自己悟。 他跟军师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哪能听不出这是玩笑? 于是他一脸神往:“军师的计策,自然是天衣无缝,妙不可言!“ 荀彧:“……“ 一旁的曹操也满心疑惑。 孙刘联军才在赤壁烧了自己八十三万大军,如今周瑜亲围南郡,若他是诸葛亮,会趁这工夫耍什么诡计?他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出来。 四目相对,荀彧到底是王佐之才,心念一转,已有了主意——这位裴公子不肯直说,那便一点一点引他自己说出来。 荀彧从容落座,羽扇轻点,“如今之势,孙刘联军新破曹丞相,兵锋正盛;周瑜却顿兵于南郡坚城之下,久攻不克,自身还中了箭。依公子之见——值此之时,我军当做什么?“ 他故意顿住,把话头空出来,眉眼间却做出一副“胸中已有定算、只待印证“的模样。 裴琰果然上钩,皱着眉替他推演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周瑜跟曹仁在南郡死磕,两家谁也腾不出手……我们呢,兵不血刃,坐收渔利……“ 荀彧等的就是这几个字。他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精光一闪,羽扇“啪“地在掌心一击,一字一顿,仿佛灵光乍现: “驱虎——吞狼!“ 裴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表情有那么一瞬的微妙。 驱虎吞狼? 他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不是曹营那位荀令君的计策吗?《三国演义》里有“二虎竞食、驱虎吞狼“之策,那是荀彧献与曹操、用来离间刘备和吕布的。说起来,那位荀文若倒是个人物,王佐之才,可惜明珠暗投,一辈子替汉贼打理家业,到头来连个善终都没捞着,可叹。 不过念头只转了半圈,他便释然了。计策又没有专利,天下英雄所见略同,兵法之道本就相通,孔明先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计策,用“驱虎吞狼“这个词,也是说的通的? “孔明先生说的是!“裴琰一拍大腿,“如今曹操是那只虎,周瑜是那匹狼,虎狼在南郡城下咬作一团、两败俱伤,先生的计策,正好放手施展!“ “公子当真与亮想到一处去了!“荀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露出知己般的笑意,顺势往前再引一步,“待周瑜与曹操斗个你死我活、精疲力竭,我军便……“ “便轻取南郡!“裴琰想也不想接了上去,越说越顺,“不止南郡——军师您想,江陵一破,守城的兵符便落到我们手里。拿着曹仁的兵符,假调襄阳的守军出城救援,趁虚再赚开城门!尤其是襄阳,一纸兵符,便能叫它不战自开!“ 他说得兴起,眉飞色舞,浑然不觉自己正把写在书上的段落,一字一句,亲手递到了敌对阵营的面前。 裴琰笑吟吟地说道“多亏了先生‘一气周瑜‘!周公瑾在前线浴血拼杀,回头一看,南郡、襄阳全进了我们的口袋,您说他气也不气?箭伤崩不崩?“ 帐中静了一瞬。 曹操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直窜上天灵盖,跟着又是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 骗出来了。 终于骗出来了! 原来刘备觊觎的,不止一座江陵,竟是要借着兵符,连襄阳一并诈了去! 他还想我们和周瑜鹬蚌相争,他来渔翁得利! 好狠的诸葛亮,好毒的连环计!若非今日亲耳听见,南郡、襄阳两处,迟早要在他自以为稳如泰山的时候,被人从内部轻轻巧巧地端掉。 他面上仍端着“刘皇叔“的仁厚微笑,心里却已在想后续对策:我要马上传令曹仁,兵符印信严加看管,坚守江陵,不许出战;传令在襄阳的夏侯渊,但凡持符调兵,先验真伪、再扣来人,任他说破大天,一个援兵都不许放出城去! 好狠的计策! 曹操越想越是后怕,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若非提前从这张嘴里掏了出来,他日南郡襄阳怎么丢的,他怕是都不知道。 可就在这一片惊喜欢欣里,曹操的思绪,却被另一个念头轻轻绊了一下。 一气周瑜…… 既名“一气“,那是不是说—— 往后,还有二气? 还有……三气? 第18章 别学曹操“一炮害三贤” 第18章别学曹操“一炮害三贤” “一气周瑜……二气周瑜……三气周瑜……“ 曹操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越嚼,眼睛越亮。 能一气、再气、三气,说明什么? 说明孙刘两家表面是盟军,里子却是一笔烂账——荆州归谁,南郡归谁,谁出力多,谁分赃少,赤壁的战果怎么分,战后的地盘怎么划,桩桩件件都是解不开的死结。 诸葛亮每气周瑜一回,这道裂痕便深一分,直到再也补不回来。 裂痕,就是他曹操的机会。 赤壁一把火,烧掉的是他的大军,但北方的根基还在。只要孙刘自己先闹起来,他便能赢得喘息,整军经武,卷土重来,到时候拉一个、打一个,各个击破,何愁天下不定? 他面上仍端着刘皇叔的笑,心里却已在排兵布阵,“孙刘嫌隙日深,我正好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再各个击破。这天下,终究还是要靠拳头打回来的。“ 荀彧却不肯放过这等天机,羽扇一摆,含笑再问:“既如此,敢问公子,此后果然还有哪些大事,我军又当如何进取?公子何妨一并说了,也叫亮心里有数。“ 裴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军师,天机不可泄露。“他一脸“我也是为你们好“的郑重,“说破了,老天爷要改剧本的。诸葛军事神机妙算,这些事,您自己去想肯定也能想到。我嘛,就在关键节点上,到时候提醒诸位一句两句,足矣。“ 荀彧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心中已然透亮:看来这位裴公子是铁了心不肯直说了。也罢,往后便只能己方先推演出个七八成,再拿到他面前,看他神色反应,一一印证。他若点头,便是说中了;他若摇头,或是像今日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便说明路子走偏了,再换个方向推。 这位裴公子心热、嘴快,又一心盼着“季汉“成事,只要己方先把话头递到他嘴边,他迟早忍不住,要自己接过去。 好在今日收获,已是不菲。 话虽如此,裴琰自己却先憋不住了。 他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一气周瑜之后,紧接着便是皇叔收取荆南四郡——零陵、武陵、桂阳、长沙。这几仗的大略,本就在孔明先生脑子里装着,用不着他多嘴;可底下三将各自的“名场面“,他还是忍不住想卖弄一些信息差。 “那个……“裴琰搓了搓手,先凑到绿袍大汉面前,亲热地拍了拍“关羽“的胳膊。 “二爷,下回上阵,别光戴头巾了,还是戴个铁盔吧,越结实越好,您是易中箭体质。万一碰上对面老头,手一抖,不就完了。“ 张辽版关羽丹凤眼眯了眯,一脸茫然。老头?铁头盔?这都哪跟哪? 他张了张嘴,碍于“关云长“的傲气人设,只从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把这无头无脑的一句,死死记在了心里。 帐外贾诩却竖起了眉毛:老头、神射手、能伤得了关羽……天下间有这号人物? 裴琰又转到黑塔似的“张飞“面前。 “三爷!“他拍了拍许褚那铁疙瘩似的胳膊,“过几天,你要是碰见个手抡大斧、满嘴跑火车、张口就吹自己是哪哪上将、万夫不当之勇的——别跟他客气,直接拿下就是。这人,听着唬人,其实没多少真本事,一捅就破。“ 许褚听得无比认真,重重点头,瓮声瓮气:“俺……记下了!“ 最后,是银甲白袍的“赵云“。 “子龙将军,你也老大不小了。“ 张郃:“……啊?“ “攻城略地是正事,可也别耽误了终身大事。“裴琰拍着他的肩,推心置腹,“往后打下一座城,要是有人跟你提亲,女方是个寡妇你可千万别嫌弃。寡妇怎么了?只要人品好、长得好看,有何不可?“ “寡妇“二字刚落,上首那位“刘皇叔“不知怎的,眼睛竟先亮了,捋着短髯,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不错。寡妇好啊,知道疼人,好生养,别有韵味。“ 话一出口,帐中几人齐齐一愣。 曹操自己也觉出失言,轻咳一声,正琢磨着怎么往回收。 裴琰却已经恍然大悟,心领神会地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别学曹操“一炮害三贤”(第2/2页) 对喽!刘皇叔日后入蜀,立的那位吴皇后,不就是刘瑁留下的寡妇?他先前还纳闷,堂堂皇叔怎么偏娶个再醮之妇,如今一看本人这态度,人家打心底里就不嫌弃!裴琰只当又一次印证了肚里的史书,冲“刘备“会心一笑。 这一笑,倒把曹操后半句打圆场的话,生生笑回了肚里。 话锋一转,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神色郑重起来:“不过嘛,娶是能娶,急不得。一定得等对方真心归顺、底细摸清了再说,千万提防诈降、提防鸿门宴。子龙你可别学那曹操——一炮害三贤!“ 张郃一脸茫然。“一炮“是个什么炮? 他虽听不懂,可看裴琰那挤眉弄眼的神情,怎么品都不像个好词,脸色微微一变。 旁边的许褚却没这许多弯弯绕,当即瓮声瓮气凑了过来:“裴公子,啥叫‘一炮害三贤‘?“ 裴琰嘿了一声,如数家珍:“宛城之战呗!张绣刚降,曹操转头就把人家婶娘邹氏给睡了,逼得张绣复反。一夜之间,嫡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贴身大将典韦,全把命丢在那儿了——可不是一炮,害了三位贤才?“ 他说得唾沫横飞,半点没留意,上首那位“刘皇叔“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曹操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合着……合着本相这桩宛城的糗事,过了两千年,后世人还编排着揶揄?还“一炮害三贤“?!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他面皮发烫,耳根通红,偏偏戏还在演着,半个字都辩驳不得,只能把一口碎牙和着血往肚里咽,端着皇叔的架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沉痛的长叹:“曹贼……荒淫无道,禽兽不如。“ 裴琰听得连连点头:看看!主公一听曹贼这等禽兽行径,都气得脸红了!真乃仁义之主! 帐外,贾诩却急得直跺脚,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好端端的,提这茬做什么! 宛城那一夜——献计夜袭、灌醉典韦、偷走双戟的“罪魁祸首“还在这呢! 贾诩后背的冷汗唰唰往下淌,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许褚问完便也回过味来——这典故里的“曹操“,正是主公,他讪讪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了嘴,往后再不敢多问一个字。 最难受的还是张郃。他低着头,心里直叫苦:跟我说它做什么!亲娘咧!这可要影响仕途啊! 又寒暄了几句,“刘皇叔“起身,带着“孔明“与三将告辞。裴琰恋恋不舍,一路送到帐门口,被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一出帐帘,五人脚步不停,径直进了中军密帐。 帐帘一落,曹操脸上那副仁厚长者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眸子里尽是枭雄的冷厉。 “记令。“他往案后一坐,声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传令曹仁:周瑜虽中箭负伤,然其人狡诈,万不可轻敌。南郡只许坚守,不许浪战,尤须提防刘备军趁火打劫、偷袭城池,兵符印信,非三重勘合不得调兵一卒!“ “再快马传令襄阳夏侯渊:死守襄阳,无本相亲笔手令,便是曹仁亲自持兵符到了城下,也不许开城!先把人扣下,验明真伪再说!“ “诺!“书记官奋笔疾书。 布置完毕,曹操这才往凭几上一靠,长出一口气,环视帐中众人。 “今日这一趟,总算从裴公子嘴里,套出些真东西。“他屈指叩着案面,缓缓道,“南郡、襄阳两处的防备,即刻补上。只是——“ 他眯起眼,想起了方才那三句没头没脑的“提醒“。 曹操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层窗户纸糊在眼前,明明透光,却怎么也捅不破。 至于“一炮害三贤“那档子事,他已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文和,文若。“曹操沉声道,“往后还得再想个由头,慢慢套,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更远的事情。“ “至于他今日提醒云长、翼德、子龙的这几件事——“ 曹操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 “到底,是什么事呢?“ 第19章 前线军报 第19章前线军报 第三日傍晚,军报终于到了。 被派去传令的使者风尘仆仆,一进门便伏地叩首:“丞相!末将……末将方至襄阳,江陵的败报,便也跟着到了!“ 曹操心头一沉,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讲。“ “周瑜……周瑜使了诈死之计!“使者喘着粗气,一五一十禀道,”他先派了数十名军士到江陵城下诈降,只说周郎箭疮崩裂、已死于营中,吴军上下尽皆挂孝,军心浮动。曹将军信以为真,当夜便亲提大军,前去劫寨——“ 帐中众人脸色齐变。 “谁料周郎营中早埋了伏兵!“使者的声音发颤,”曹将军一头撞进包围圈,四下火起,鼓角齐鸣,吴兵三路杀出,把我军人马截成数段,三路军尽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曹将军死战不得脱,只得往北而走。“ 曹操闭了闭眼。果然,跟裴琰说得分毫不差。 “那江陵城呢?“贾诩在旁沉声发问。 “丢了。“使者咽了口唾沫,“就在曹将军与周瑜混战的当口,刘备军……果然派了赵云,带一支精兵趁虚偷袭江陵。城中空虚,被他一鼓而下!“ 裴琰说的”坐收渔利、轻取南郡“,一字不差,成了现实。帐中一时死寂,人人面色难看。 “那襄阳呢?”曹操追问道,身子不自觉前倾。 “襄阳保住了!“使者忙道,”刘备军取了江陵,又寻出城中兵符,差人假扮我军信使,飞马奔襄阳,诈称江陵危急、请镇守襄阳的夏侯渊将军速发援兵,想趁调兵的当口赚开城门。“ 他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庆幸:“亏得丞相手令先到一步!夏侯将军早有严令——无丞相亲笔手令,便是曹将军亲持兵符到城下,也不许开城。那诈城的一露头,便被当场拿下,一审,果然是刘备的人!襄阳城,分毫未失!“ 大帐里,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使者补充道,”听闻刘备白捡了江陵,又诈襄阳不成,周瑜在营中得知,当场气得箭疮发作、金疮迸裂,昏死过去好几回,半晌才救转来,吴军如今士气低落得很。“ 曹操听到这里,却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子孝呢?还有子廉,如今何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前线军报(第2/2页) 使者连忙答道:“回丞相,两位将军引着败残军马,已一同退回襄阳,现今……平安无事,只是折了些兵马。“ “人没事就好。“曹操缓缓靠回凭几,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兵没了可以再练,城没了可以再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有些无奈:”本相早有军令,叫他坚守不战,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令到人已败。子孝守成有余,临机应变却差了些,这一课,算给他买个教训。“ 一旁的荀彧却轻轻叹了口气,羽扇停在掌心,神色复杂。 “丞相,说来说去,我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低声道,”襄阳是保住了,江陵……到底还是丢了。若军令能早到三日,何至于此。“ 帐中诸将闻言,脸上皆有惭色。 谁知曹操怔了一瞬,竟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众人面面相觑。 “慢了一步?文若,你算错了一笔账。“曹操摆了摆手,眸子里精光闪动,”其一,若无裴公子提前泄了天机,我等连江陵会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届时襄阳跟着稀里糊涂送掉,才是满盘皆输。如今只丢一座孤城,却把襄阳这荆州北门牢牢攥在手里!“ “其二,你只看见刘备白捡了江陵,却没看见——他这一捡,算是从孙权嘴里虎口夺食。周瑜在前线跟曹仁拼得头破血流,死了多少人,折了多少兵,末了南郡却落进刘备口袋?你让孙权怎么想?让周瑜咽得下这口气?“ 贾诩捻着胡须,第一个品过味来,微微颔首:“丞相明见。周瑜何等心高气傲,赤壁头功是他的,南郡却叫刘备不费吹灰之力摘了桃子,这口气,怕是不好咽下去。”荀彧也收了惭色,羽扇轻摇:“如此说来,丢一座江陵,换孙刘两家离心,倒确实不亏。“ “这便是了。“曹操冷笑一声,一字一顿,“裴公子说得对,有一气周瑜,便有二气、三气。刘备今日偷袭南郡,就是把刀插进了孙刘联盟的缝里,这道口子,只会越撕越大。“ 他站起身,望着南方,声音里带着几分森然的快意。 “至于周瑜——“ “最好,他这金疮,就这么一直迸裂下去,迸到一命呜呼,那才叫天助我也!“ 第20章 孙十万与张八百 第20章孙十万与张八百 军报的事落定,曹操的将令也跟着一道道发了出去。 襄阳方向,他令曹仁就地收拢败兵、戴罪立功,继续镇守,夏侯渊从旁协助,务必把荆州北门钉死。 “南郡丢了便丢了,列位可知,孤为何并不十分心疼?“曹操环视帐中,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荀彧略一沉吟:“丞相是说……襄樊?“ “正是。“曹操的手指点在汉水两岸两座隔江相望的城池上,“江陵虽富,终究只是南郡一郡之治、南下进取的支点;真正锁着荆州北门的,是这两座城——汉水之南是襄阳,汉水之北是樊城。二城夹江而立,互为犄角:襄阳倚岘山为固,樊城凭汉水为障,一城受攻,另一城便可渡江驰援,首尾相顾,此乃犄角相应之势。“ 他收回手,声音沉稳:“只要襄阳、樊城牢牢攥在我们手里,刘备便是占了南郡,要想北出荆襄、兵进中原,也得先一颗一颗,把这两颗钉子啃下来。顿兵于坚城之下,粮道绵延千里——他想北伐,就没那么容易。“ “传令曹仁和曹洪,接手襄阳防务,让他们牢牢守好襄阳,戴罪立功!” 贾诩眯眼颔首:“丞相所见极是。南郡是皮肉,襄樊才是咽喉。皮肉可失,咽喉,断不可让人。“南郡丢了便丢了,只要襄阳在,刘备北上就必须要攻下这座坚城。 而,曹操此时看起了地图,真正让曹他挂心的,是另一边。 “东线,合肥。“中军帐内,曹操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东侧那座小城上,“孙权趁我赤壁新败,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合肥若失,淮南门户洞开,他便能一路推到寿春,饮马淮河,我军便要在东线耗费大量经历。“ “因此要有一员大将镇守。” 帐中荀彧、贾诩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不知道这次丞相会派哪员大将前去镇守。 “守合肥的人选,本相心中已有计较。“曹操缓缓道 “只是我还是想跟那位裴公子验证一下,看我的选择是不是对的。“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文和。” “臣在。“贾诩出列。 “去把文远叫来,照旧——让他喝上一壶酒,扮好他的关云长。“曹操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与文若,再陪他走一趟裴公子的营帐。“ 不多时,张辽便被领来了。 一坛酒下肚,那张脸又从额头红到了脖颈,二尺长须一贴,丹凤眼一眯,绿袍一披,活脱脱又是一个傲气凛然的关云长。 三人也不多话,径直往裴琰的营帐而去。 进得帐来,曹操一撩衣摆,脸上瞬间堆满了“刘皇叔“式的宽厚喜意。 “裴公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裴琰正靠在榻上翻一卷兵书,闻言眼睛一亮:“主公?莫非前线——“ “果如公子当日指点的一般无二!“曹操抚掌大笑,演得情真意切,“我军趁周瑜与曹仁厮杀,一举拿下了江陵,又以兵符赚开襄阳,南郡、襄阳,尽入我手!那周瑜得知,当场气得箭伤发作、金疮迸裂,昏死过去好几回!哈哈哈哈!“ 荀彧在旁含笑补了一句:“公子所料,分毫不差。“ 裴琰只觉得浑身舒坦,比三伏天吃了冰酪还痛快。 “我就说嘛!“他一拍大腿,心里在想,“如今正是刘备集团的上升期!有诸葛军师这等bug级的人物在,只要刘备对诸葛军师言听计从,按照隆中对一步步走,我哪怕什么都不说,主公你们照样能打胜仗!我只要负责在关键节点上提醒两下,能避免那些重大失误就稳了!“ 笑过几轮,话锋一转,曹操却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叹了口气。 “说起来,还有一事,备心里一直放不下。“他皱着眉,“孙权孙仲谋,毕竟是我们的盟友。他率大军去攻合肥,为我们分担东线的压力,如今久攻不下,也不知战况如何。盟友若是吃了大亏,曹贼从东线突破就不好了。“ 裴琰却“嗤“地笑出了声。 “合肥?“他斜着眼,一脸“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的表情,“主公,军师,我先问一句——他这次,是不是又带了十万大军?“ 荀彧羽扇一顿,故作回忆:“斥候来报,确是十万之众。“ “嘿——“裴琰往榻背上一靠,拖长了音调,乐不可支,“那我懂了。孙十万,又登场了。“ 曹操一愣:“孙……十万?“ “何谓孙十万?“荀彧也凑趣追问,羽扇都停在了半空。 “这名号,说起来能笑死人。“裴琰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数,“孙权这辈子,最爱干的事,就是亲率大军,号称十万,去打合肥。打一次,败一次;败一次,还打;再打,再败。后世人翻遍史书,发现他是个常败将军,于是干脆送他个雅号,就叫‘孙十万‘。“ “十万?“张辽版关羽眯着眼,瓮声插了一句,丹凤眼里满是不解,“十万之众,便是堆,也把一座小城堆平了,如何能败?“ “二爷您还别不信。“裴琰来了精神,“合肥这地方,就跟专门克他似的。他这辈子前后扑了五次,五次啊!一次都没摸着合肥城的砖!。“ 帐中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继续听“的神色。 “头一回。“裴琰笑嘻嘻地掐着指头,“他围合肥,曹操那边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眼看就要撑不住——结果守将使出一招,写了一封假信,谎称四万援军已到,故意让他截了去。您猜怎么着?孙十万捧着信,信了!连夜烧了营寨,撤了!一封信,退十万大军,后人给这位守将起了个外号,叫‘蒋一封‘。“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封信退十万兵?这等攻心的手段……莫非正是蒋济蒋子通?此人机敏多谋,如今恰在合肥方向!裴琰这话,等于又替他验证了一个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重重记下了这一笔:蒋济,可当东线大用。 “这还不算最丢人的。“裴琰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火力全开,“最神的,是第二次。那次合肥只留了七千守军,主将三人,还互相不睦。孙权一看,哟,七千对十万,这还不手到擒来?于是又带着十万来了。“ “结果呢?“荀彧追问。 “结果?“裴琰一拍大腿,“结果对面的张辽张文远,连夜募了八百敢死队,天刚蒙蒙亮,自己提着刀带头冲锋,八百人,一头扎进孙权的十万大营,从清晨杀到正午,杀了个三进三出,阵斩两员吴将,一路杀到孙权的中军大旗下!“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那孙权呢?“曹操的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 “孙权?“裴琰笑得直不起腰,“孙十万吓得魂飞魄散,身边人护着他往高处跑,最后躲到一个大土坟包上,让长戟兵围成一圈,他站在坟头顶上举着戟自卫——十万大军的主帅,让八百人撵得上坟头,您就说丢不丢人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孙十万与张八百(第2/2页) “那张辽后来追击,又在逍遥津把撤退的孙权堵了一回。孙权身边的亲兵打了个精光,大将陈武当场战死,凌统带着三百人断后,最后就活了他一个,哭着游回来的。孙权本人呢,骑着马往桥上冲,桥板早被拆了一丈多,是手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那马拼死一跃,才把他送过河去——差一丁点儿,就让张辽活捉了!“ “经此一役,张辽在江东的名头,能止小儿夜啼。江东的娃娃半夜哭闹,大人只要说一句‘张辽来了‘,小孩儿立马憋住,不敢哭了!就这么威风!后人于是也送他一个雅号,跟孙十万正好凑成一对——张八百。“ “噗——“ 一声没憋住的笑,从绿袍大汉“关羽“的鼻腔里漏了出来。 刚刚扮成关羽的张辽只觉得心中豪情万丈! 后世,竟在传颂自己八百破十万的威名! 他张文远,八百破十万,威震逍遥津,名垂两千年! 他这辈子打过的硬仗不少,从吕布麾下到归降丞相,丁原、董卓、吕布那几任主公,还以为此生会默默无闻,没想到归顺曹丞相后,和关羽一同诛杀文丑,白狼山斩杀蹋顿,本来以为是此生无可比拟的胜绩了,可哪里敢想,自己日后竟还会有这等神迹! 而正在说笑的裴琰、“刘备”、“诸葛亮”却扭过头来瞧着自己,孙权那边还是盟友,自己这么笑看起来自己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呀! “呵……“他努力压着嗓子,端出关羽的傲气,“关某与张文远,乃是故交,深知其能。听闻故人如此神勇,一时……情难自禁,倒叫大哥、军师与裴公子见笑了。“ 裴琰闻言,心里却“嘿“地乐了。 看见没?这就是关二爷!二爷一开始打心眼里就瞧不上江东鼠辈,如今一听张辽揍孙权揍得狠,连装都懒得装了,当场笑出声——这叫什么?这叫英雄惜英雄,更叫江东鼠辈,人见人欺!他越想越觉得这位“二爷“和他心中的关二爷形象一模一样。 说起来,季汉在孙权这吃的亏比曹操那边还要多,偷袭荆州、夷陵之战,都是孙权那边的手笔,以后肯定要多防着点那边。 “二爷这是哪里话。“裴琰非但不疑,反而深以为然,哈哈一笑,只当二爷是真性情。 曹操看在眼里,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好,好得很。他原本只是想验证一下用张辽守合肥妥不妥当,如今看来,哪里是妥当——这简直是天选之人!此子在裴琰口中的“未来“,是能以八百破十万、吓得孙权一辈子不敢北望的狠角色,合肥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那张八百……啊不,那位张将军,固然神勇。“曹操忍着笑,故意摆出“盟友吃瘪我心有不忍“的为难模样,“可孙权毕竟十万之众,一次失手,下一次总该长记性了吧?“ “长记性?“裴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要是长记性,他就不叫孙十万了!“ “后来他还来过。“裴琰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有一回,城里来了个将军,招募了几十个壮士,折松枝当火把,趁夜顺风放火,烧了他的攻城器械,还一箭射死了他的侄子孙泰——几十个人,硬是把十万人逼退了。后人送外号‘满数十‘。“ 曹操心头又是一动。 姓满,折松为炬,以数十人破十万,这等又狠又稳、敢下死手的将领,他麾下恰好有一位——满宠满伯宁!此人执法不避权贵,临阵沉毅果决,如今正镇守汝南,屏障淮南。是了,东线日后必有他一席之地,这枚棋子,得提前落过去。 “还有更绝的。“裴琰笑得直拍榻沿,“那合肥城,是早年一人一砖一瓦亲手督造起来的。这人早在孙权头一回打合肥之前就已经过世了。结果呢?一个死人留下的城,孙十万率十万活人大军,五次都没啃下来!后世人哭笑不得,又封了一位——‘刘亡灵‘。“ 这一次,曹操几乎是立刻便对上了号。 一砖一瓦筑起合肥、身死而城存——刘馥刘元颖!当年正是本相拜他为扬州刺史,他单马赴任,在一片废墟上立起合肥城,修芍陂、聚流民、立学校、广屯田,把个淮南死地重新盘活。不想他身故之后,竟还能替孤挡住孙权的十万大军。曹操心中暗暗一叹:此人用对了,功在身后。 “他自己四次亲征,次次铩羽,到死都没迈进合肥一步。“裴琰补刀补得毫不留情,“等他死了,他托孤的大臣,带着二十万大军接着打合肥新城,守城的手里只有三千人——三千对二十万,硬是扛了九十多天,愣是没让他打下来!您几位算算,这一家子,是不是被合肥这座城克得死死的?“ “蒋一封、张八百、满数十、刘亡灵……“荀彧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住。 曹操也在心里把这四个名字挨个捋了一遍,捋到最后,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蒋济、张辽、满宠、刘馥——一封信、八百卒、数十壮士、一座死人督造的城。 四个让孙权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名字,全是他曹操帐下之人! 这哪里是孙权的耻辱簿,分明是他曹家的功臣阁! 十万大军又如何?五次北犯又如何?撞来撞去,撞的全是他曹家的铁壁。 曹操越想越是畅快,胸中那口赤壁的闷气,又散了几分。 “这孙权就是个标准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裴琰一锤定音,毫不留情,“收拾自家臣子、宫斗夺权,他一把好手;真拉出去跟曹军硬碰,十万人马的排场,千人级别的战果。“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把压箱底的梗都倒了出来。 “最绝的是这个。“裴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孙权打了一辈子合肥,到死都没能迈进合肥城门一步。后世的网友为了成全他,干脆把他的画像,放到合肥去,好让他死后也有机会到合肥走一遭!“ 帐中安静了两息。 “噗。“ 先是荀彧别过脸,用羽扇死死抵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 接着是曹操,这位“仁义刘皇叔“把脸扭到一边,憋得满脸通红,从喉咙深处发出极不自然的“咳咳“声。 一时间,整座营帐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笑了好一阵,曹操才勉强稳住神色,擦了擦眼角,心中已有定算。 蒋济善谋,可佐军务;满宠能守,可护侧翼;刘馥虽故,其城尚存。而合肥的主将—— 合肥守将,注定是张辽的了。 第21章 快去新野找个人 第21章快去新野找个人 笑了一阵,裴琰心里却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这几日他反反复复想过,季汉这边的路,诸葛军师早在隆中时就铺好了——取荆益、跨两州、待天下有变,一路出秦川、一路向宛洛,往后开国称帝、三分归汉,每一步都在那张《隆中对》里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大事,有孔明先生在,轮不到他操心。 大势可以推演,但有些事,军师却推演不出来。 比如现在还在新野放牛的邓艾! 纵是卧龙,又上哪儿知道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日后能覆灭整个季汉? 这种人,得趁他还没长成,提前替自家这边抢过来,或者说,替曹贼那边,提前掐灭。 念及此处,裴琰把茶碗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了起来。 “主公,“他看着“刘备“,忽然问,“咱们如今既然拿下了襄阳,那……离新野,是不是很近了?“ 曹操一怔,脑中那幅荆州郡县舆图立刻摊开,颔首道:“嗯。襄阳往东北方向去,约莫一百多里地,便是新野。“ “一百多里……好,好得很。“裴琰眼睛一亮,压着嗓子,语气却极认真,“主公,还请您即刻挑几个稳妥的人,乔装改扮,悄悄潜入新野,替我找一个人。“ “哦?“曹操见他这般郑重,也坐直了身子,“什么人,值得公子如此上心?“ “这个人,如今还是个不起眼的孩童,可日后——“裴琰一字一顿,“他会是我们季汉的头号天敌。“ 头号天敌四个字一出,帐中三人的神色齐齐一变。 荀彧羽扇微顿,张辽版关羽也直勾勾的看着裴琰。曹操眉头一挑:“公子这话,从何说起?究竟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此人姓邓,名艾,字士载。“裴琰把自己记得的一五一十倒出来,“算年纪,今年应当刚满十二岁,家就在新野。他自幼丧父,是寡母一手拉扯大的,家里穷得很,以替人放牛为生。还有一桩,这孩子说话不利索,有些口吃,一着急便是‘艾、艾……‘,半天接不上下一句。后世有个成语叫‘期期艾艾‘,期期指的是高祖皇帝的大臣周昌,因口吃而称“臣期期不肯奉诏”,这后半截‘艾艾‘,说的就是他。“ 曹操听完,反倒笑了,摆了摆手:“公子莫不是在说笑?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娃,还口吃得连话都说不囫囵,把他找来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绿袍的张辽也瓮声附和了一句:“是啊裴公子,十二岁的娃娃,怕是还没环首刀高。“ “主公,二爷,你们可千万别小看他。“裴琰却半点没有笑,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年纪小,会长大;口吃,不耽误他用兵。此子自幼痴迷兵事,放牛路上每见高山大泽、坡地沟坎,便停下来指指点点,哪里能扎营、哪里能设伏、哪里该屯粮,嘴里念念有词,一样一样规画军营处所。 “同乡的孩童都笑他是个疯呆子,可他也不恼,照旧日日比划。所谓胸中有丘壑,说的便是这种人。此人日后投了曹营,从一个看守稻草的小吏起步,一步一步熬,最终会成为曹营那边独当一面的大将。“ “他立的头一桩大功,还不是打仗,是种地。“ 裴琰娓娓道来,“他在典农的差事上熬了多年,一双脚跑遍了两淮的荒滩洼地,后来写了一篇《济河论》,主张在淮南、淮北大兴军屯,引河开渠,以水灌田,兼通漕运。不过数年,两淮荒地尽成良田,仓廪充实,不过六七年便积下数千万斛军粮,够十万大军支用五年,前线再不必千里运粮,舟师还能顺着渠道泛舟而下,直抵江淮。说穿了,他是拿锄头和水渠,替曹贼铺好了南征的路。“ 荀彧羽扇轻轻一顿,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治国先治粟。能把军屯、水利、漕运一笔算到数年之后,这等手笔,已不是寻常武将,分明是经世济用的大才。 “再往后,他被调到西线。“裴琰接着道,“咱们大汉屡次北伐,都撞在他手里,讨不到半分便宜,反倒折了不少人马。所以主公你们看——论文,他能屯田足食、经国济民;论武,他能挡北伐、灭一国。这等文武全才,若真让曹贼得了去,才是我们季汉的心腹大患。“ 帐中三人各有所感,曹操心里更是狠狠一震。 屯田?! 孤能扫平北方,靠的是什么?建安元年许下屯田,枣祗、任峻替孤积谷百万斛,这才用兵不匮、所向克捷。这邓艾的路数,竟与孤的国策一脉相承! 一个既懂屯田水利、又敢以孤军行七百里死地的人,这分明是天生就该站在孤这一边的人! 他心中那点灼热,又添了三分,抢人的念头再无半分动摇。 裴琰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讲述这个可怕的敌人。 “而且,数十年后,就是他,带着大军偷渡阴平,在七百里无人的绝地里凿山开路、遇水架桥,甚至让将士裹着毛毡,从悬崖上直接滚下去,神兵天降一般奇袭成都。季汉的天险大军全被堵在前面,谁也没料到身后会突然杀出这么一支人马,就是这一仗,我们季汉,亡在他手里!“ 曹操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只在脑中把蜀中地图一过,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阴平小道,七百里无人区,悬崖裹毡而下,直插敌国腹心——这得是多大的胆,多狠的心,多精准的算计,才敢走这么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棋! 前线雄关纵然有百万大军,被人一刀直捅心窝,又有什么用? “好,好一个偷渡阴平,奇袭成都……“曹操在心中喃喃,越品越觉得寒气直冒,“绕过所有雄关险隘,专取敌之必救、不意之处,这哪里是寻常将领,这是天生的将种!“ 旁边的张辽,也对此人肃然起敬。 十二岁口吃放牛,几十年后竟敢率孤军行七百里死地、一战灭人之国,此等胆略,便是把他张文远摆进去,也未必敢走这一遭。 一时之间,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放牛娃,竟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渴慕来。 曹操心中电转,脸上却丝毫不露,只在心底飞快地盘算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快去新野找个人(第2/2页) 妙,真是妙极。 这邓艾,既是刘备的天地克星,那孤便反其道而行之——抢先一步把人弄到手,养在曹营,让他跟着孤帐下的文臣武将读书、观阵、历练。在原本历史,他要熬上大半辈子才冒得出头;在孤这里,孤亲自给他铺路,何愁他不能更早成为孤的大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咯噔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裴琰一眼。 这个裴琰,脑子里装着两千年的人才账,随便漏一个名字出来,都是灭国级的人物。 此人可得死死看住了,若是哪天真让他跑回刘备那边出谋划策,把这些名字一个个替刘备挖走——那才是坏了孤的大事。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戏,却还得接着往下演。 曹操当即抚掌,一脸追悔莫及:“哎呀!说起来,备当年寄居新野,前后也有七八年。早知道新野有这等人物,备当初就该把这娃娃早早寻来,擒在身边!“ 他话锋一转,顺嘴便溜了出来,“何况此人自幼丧父,只有一个寡母,到时候把他母亲一……一安顿,为质在手,他一个孝子,还怕不为所用?“ 荀彧心头猛地一跳。 坏了。 丞相这枭雄本性,又从缝里漏出来了! 眼下他可是“仁德布于四海“的刘皇叔,张口就是“擒“、闭口就是“以母为质“,这话一听人设就塌了! 荀彧脸上笑意不变,袍袖底下,靴子却悄悄抬起来,在曹操脚背上,结结实实碾了一脚。 “嘶——“ 曹操疼得眉尖一跳,刚要回头瞪荀彧一眼,话到嘴边,脑中却“嗡“地一下反应过来—— 糟了,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何等机变,电光石火间便已转圜过来,脸色一正,语气里满是不屑:“……哼!不过这种下作手段,备是不屑为之的。绑了人家的老母,逼着做儿子的低头就范,这等龌龊事,也只有那曹贼才干得出来!“ “主公说得是!“裴琰当即一拍大腿,深以为然,“我就说嘛!拿人家母亲威逼利诱,这也太不要脸、太缺德了!当初徐元直徐军师,本来在主公帐下好好的,不就是被曹贼用这种阴招,硬生生给逼走的么!“ 荀彧听得眼皮直跳,靴子底下又是一脚,轻轻碾了过去,继续提醒曹丞相:顺着他的话说,别再漏了。 曹操吃了两记暗脚,哪还不明白,当即顺着话头,眼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 “元直……“他长长一声叹息,声音里满是痛惜,几乎要落下泪来,“不错!徐元直天下奇才,就是这样被曹贼生生逼走的!那曹贼,当真是太缺德、太不要脸,竟使出这等逼人母、夺人子的毒计!一想到此事,备便……便痛断肝肠!“ 他演得声情并茂,心里却在没好气地甩锅。 绑他母亲那主意逼迫徐庶就范的主意可是程昱程仲德出的! 是他仿了徐母的笔迹写的那封信!要缺德,也是程仲德缺德,本相不过是点了个头罢了……后来徐母刚烈自缢,这事儿本相想起来也膈应,如今倒好,还得自己骂自己,骂得比谁都大声。 一念及此,他脸上的痛色又真切了三分。 “好在这一回,咱们抢在前头。“曹操抹了抹眼角,把话头稳稳拉了回来,“襄阳离新野不过两百里,快马一日可至。备这就挑几个精细人,乔装潜入新野,带上厚礼,把这位邓艾邓士载,连同他的寡母,一并客客气气地请回来。公子放心,备以仁德待人,断不会学那曹贼半分。“ “好!“裴琰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两句,“主公记住,新野如今在曹军势力范围,一定要‘悄悄‘的去,别声张,更别大张旗鼓。要是走漏了风声,让曹贼那边先得了手,那就悔之晚矣!人请回来之后,先送他读书识字,再让他跟着军中历练见识,是金子,早晚发光。“ “还有一桩,主公切不可因他口吃便轻慢了他。“裴琰特意补了一句,“口讷之人,往往心里比谁都明白。嘴上慢三分,心里快十步,这等人一旦用兵,最是绵密狠准。“ “公子所言极是,备记下了。“曹操一脸郑重,拱了拱手。 又说了几句闲话,看看套不出更多东西,三人便起身告辞。裴琰亲自送到帐口,目送“刘皇叔““诸葛军师“和“关二爷“的背影远去,这才满心踏实地踱回帐中。 他只觉得自己又为季汉的大业,悄悄添了一块砖,美得很。 帐帘一落,走出十来步远,曹操脸上那副仁厚沉痛的神情,便以最快的速度褪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代枭雄的凌厉与果决。 “仲康!“他扬声唤了一句。 “末将在!“铁塔似的许褚立刻从帐后大步转出,抱拳候命。 “点齐五百虎贲军,星夜奔赴新野。“曹操的声音又快又沉,不容半分置疑,“寻一个叫邓艾、字士载的十二岁孩童,家中只有一个寡母,以放牛为生。记住,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把这对母子,完完整整带到孤面前——此人是我曹军未来的将星,孤要亲自栽培,绝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许褚虽满心纳闷——不就一个放牛的小娃娃,何至于劳动五百虎贲?——但丞相有令,他从不多问,抱拳便要去点兵。 “慢着。“曹操略一思索,不妥。 许褚只有匹夫之勇,得有个心思细、城府深、八面玲珑的人跟着兜底,方才妥当。 他目光转向帐侧阴影里的贾诩,“文和,你与仲康同去一趟。“ 贾诩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拱手:“丞相吩咐。“ “礼要备足,先礼后兵。“曹操眯起眼,狠厉的说道,“他母子若肯乖乖跟来,自然一切好说,良田宅院、束脩先生,孤一样不少。可若是那邓艾不识抬举、不肯就范——“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那就绑了他的母亲,押在车前,为质相逼。本相倒要看看,一个十二岁的孝子,扛不扛得住!“ 第22章 吾有张文远,何惜关云长 第22章吾有张文远,何惜关云长 邓艾的差事布置停当,许褚、贾诩点齐兵马,连夜出营往新野去了。 中军帐里,曹操却没急着歇息,他摆了摆手,屏退他人,只留下张辽一人。 绿袍长须的“关羽“叉手立于灯下,脸上的酒红还没褪尽。曹操绕着他踱了两圈,忽然站定。 “文远,方才裴公子那番话,你也亲耳听见了。“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合肥守将一职,非你莫属。这道差事,本相本就准备交给你,问裴公子也不过是做个验证,现在看来,本相是选对人了。“ 张辽心头一热,单膝便要点下去,曹操却抬手按住了他。 “先别急着谢恩。“曹操目光沉沉,“本相要先给你泼三盆冷水。“ “其一,先知,不等于必胜。“曹操竖起一根手指,“裴公子说你八百破十万,那是他口中的史书,是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果,不是你躺平就能等来的因。南郡之事,殷鉴不远——本相预先得了提醒,襄阳保住了,江陵不还是丢了?你若因为这句预言便轻了孙权、骄了士卒,这仗,十成里先败了三成。切记,骄兵必败。“ “末将明白。“张辽肃然拱手。 曹操走到舆图前,又沉声补了一句:“你心里还要有数,赤壁新败,本相的主力要钉在荆州、襄樊一线,东线能给你的兵马,不会多,满打满算,不过七千。孙权若来,必是十万之众,千里之外,援军一时难至。以七千当十万,靠的不是血气之勇,是上下同欲——所以这人事上,本相另有安排。“ “其二,你不是一个人去。“曹操竖起第二根手指,“本相会让乐进、李典做你的副将,同守合肥。“ 张辽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们三人素来不睦,本相知道。“他背过身去,声音放缓,“说起来,也怨不得他们。当年你在吕布麾下,各为其主,兖州、濮阳几番血战,你给本相的人马添过多少麻烦,老兄弟们心里都记着账。尤其是李曼成——他李氏宗族的长辈,当年便是折在吕布那一场兵乱里,这桩旧怨,刻在骨头上,不是一两句话能抹平的。“ 张辽垂下眼,默然不语。这些年他归降曹营,战功立了不少,可降将出身四个字,始终像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诸将面上客气,私下疏远,他岂会不知。 “但本相今日把话挑明。“曹操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八百破十万的预言,乐进、李典不能知道,半个字都不许提。一来此事关乎裴公子预知未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来——“他顿了顿,“你若拿一个‘未来的功劳‘压在他们头上,以天命自居,他们心里那点积怨,只会更深。“ “本相要你做的,是拿你的胸襟去宽慰他们,拿你的本事去折服他们。大军当前,私怨靠后,这叫相忍为国。你能让乐文谦、李曼成心甘情愿与你并肩死战,这合肥才守得住,你张文远,才配称一声大将风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吾有张文远,何惜关云长(第2/2页) “其三,本相要你记住一个‘守‘字。“曹操的语气缓了下来,“本相把合肥交给你,不是要你出城与孙权争一时之勇、贪斩将夺旗之功。合肥是钉在淮南的一颗钉子,钉子的本分是钉在那儿不动——城在、人在、东线不崩,便是你的首功。“ “尤其要叮嘱你一句。“曹操目光一厉,“你素来好战,临阵敢先,这是长处;可到了合肥,不许好勇斗狠,不许为一场小胜便轻兵突进、以身犯险。八百破十万那样的仗,是看准了时机、算准了人心才敢打的,不是让你日日拿几百人往十万人堆里硬冲。敢战是好事,可越是知道自己日后能赢,越要懂得知止,明白么?“ “末将明白。“张辽沉声应下。 帐中静了片刻。 张辽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 “丞相放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末将与文谦、曼成,平素确有龃龉,可国家大事当前,末将断不会因私废公。到了合肥,末将便先摆一桌酒,亲自把这层窗户纸捅开!当年各为其主,刀兵无眼,怨不得谁;如今同殿为臣,守的是同一座城、扛的是同一份干系。他二位都是深明大义之人,末将先低这个头、先掏这颗心,他们也必能以诚报之,与末将同心守好合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斩钉截铁:“至于裴公子那番话,末将出了这帐门便烂在肚子里。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半分懈怠也不敢有,誓为我大汉守好东线门户!“ “好!“曹操朗声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灯下之人,绿袍、绿巾、二尺长须,分明还是关云长那副傲上而不忍下的模样,曹操看着看着,忽然感慨万千,脱口而出。 “吾有张文远,何惜关云长!“ 张辽浑身一震。 “张文远武力过人,临敌果毅,奋强突固,无坚不陷。“曹操望着他,一字一顿,“你这样的将才,便是比之古时名将,也不遑多让,实乃古之召虎也!“ 扑通一声,张辽直直跪了下去。 他先后跟过丁原、董卓、吕布,从没哪个主公,把他这般放在心上、托以重任。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这位铁打的并州汉子,眼眶霎时红了。 “末将张辽“他以头触地,声音发哽,“必誓死守卫合肥,城在人在,以报曹公知遇之恩!“ “起来吧。“曹操亲手扶他,“卸了这身上的行头,回去整军。三日后,你与乐进、李典一道,东赴合肥。“ “诺!“ 第23章 怎么没有人叫邓艾? 第23章怎么没有人叫邓艾? 三日后,张辽与乐进、李典合兵一处,旌旗东指,奔赴合肥抵御孙权。 另一边,新野距许昌不过三百里路程,许褚、贾诩领着五百虎贲,换了便装、倍道兼行,两日后便赶到了新野县城。 新野县令一听是丞相身边的两位亲信联袂而至,一个是典宿卫的虎痴许褚,一个是掌机密的太中大夫贾诩,吓得鞋都穿反了,一溜小跑迎出城门,点头哈腰地把人往县衙里让,好酒好肉,毕恭毕敬。 席间,贾诩只淡淡抿了口酒,状似闲聊地问了一句:“贵县之中,姓邓的人家,约莫有多少?“ 县令忙不迭地答:“回贾大夫,姓邓的?那可多了去了!大夫您是有所不知,咱新野是什么地方?光武皇帝驾前的高密侯、云台二十八将中首功邓禹,祖籍便是新野!邓氏宗族世代居于此地,邓姓,那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大姓!“ 贾诩不置可否,又细细描了一遍形貌:“本县邓姓之中,可有这么一户——孤儿寡母,带着个十二岁的男娃,那男娃替人放牛,说话有些口吃,一急便‘艾、艾‘连声?“ 县令皱着眉苦思半晌,终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夫,邓氏是大族,户以千计,旁支里有没有这么一户孤儿寡母,下官……下官实在一时想不起来。再者整族迁走的时候,名册都跟着移交汝南了,本县留的底子不全。“ 贾诩眼皮微抬:“如今这些邓氏族人,都还在县中?“ “嗨,这您就问着了。“县令一拍大腿,话没留神秃噜了出来,“丞相大军攻下新野那会儿,邓氏宗族叫大军给掳……“ 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白,慌忙改口,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不是,是‘迁‘!是迁到汝南郡去了!丞相体恤,把南阳这几县的大宗大族,一体北迁屯田,咱新野的邓氏,整族都迁汝南啦,如今县里头,已经没有邓氏一族的人了。“ 贾诩与许褚对视一眼。 迁走了? 贾诩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脑中飞快盘算:大军破荆州、迁流民北上,本就是丞相的成命,那邓艾母子,十有八九,便在这批北迁的邓氏族人里头,如今已不在新野,而是到了汝南。 “看来新野是白跑一趟了。“贾诩放下酒盏,起身,“仲康,传令下去,不留宿,即刻转道汝南。“ “诺!“五百虎贲当即拔营,马不停蹄,又奔了一日,赶到了汝南郡治。 汝南太守、建功侯李通,闻报说许褚领着五百虎贲军直奔郡城而来,甲胄鲜明、来势汹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躲在郡守府的屏风后头,偷眼瞧着街上那股肃杀的兵锋,脑门上的汗唰就下来了,把自己近年的履历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 平瞿恭、破江宫,我立了功劳;汝南各县的贼,我也剿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过半分疏漏……我、我没犯什么事啊?! 可没犯事,丞相派虎痴带着虎贲军上门做什么? 莫不是哪个仇家在丞相面前进了谗言? 还是上回征粮,数目上有什么对不上的? 他越寻思越慌,回屋把印绶绶带都摸出来攥在手里,寻思着真要是来拿人的,自己痛痛快快交了印,好歹别在属官面前失了体面;转念又一想不对,自己一身清白,凭什么交印?就这么翻来覆去,在屏风后头直打转。 可躲是躲不过去的,只得硬着头皮,整了整衣冠,带着属官出城相迎,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二位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呀……“ 见李通弓着腰、堆着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迎上前来,贾诩哪还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当即摆了摆手,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李太守不必惊慌。“贾诩神色和缓,“我与许将军此行,一不问案,二不查账,乃是奉了丞相的密令,来贵郡征辟一个人才。“ “征、征辟人才?“李通愣了一下,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里,长出一口气,腰杆也直了,“哎呀,贾大夫早说嘛!不知丞相要征辟的,是本郡哪位贤才?下官这就替二位去传。“ “这人是谁,你不必问,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贾诩淡淡道,“你只消做一件事——今岁以来,从南阳新野一带动迁到汝南的邓氏宗族,其落户名册,尽数调出来。我与许将军自行查访。“ “这有何难!“一听与自己全无干系,李通如蒙大赦,当即回头唤来功曹,“去,把迁民司存的邓氏名册,统统搬来,再挑两个熟名册的伶俐吏员,听贾大夫差遣,不许有半分怠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怎么没有人叫邓艾?(第2/2页) “诺!“ 不多时,几大卷迁民名册便在驿舍案上摊开,两名属吏趴在案上,按贾诩的吩咐,一户一户地捋。 “找一个孩童,姓邓名艾,字士载,今年十二岁,家中只有一个寡母。“贾诩端着茶,慢条斯理,“逐户看,莫要漏了。“ 两名属吏不敢怠慢,从晌午一直翻到日头西斜,眼睛都看花了,末了却面面相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回大夫,“一名属吏硬着头皮禀报,“小人们把新野迁来的邓氏名册从头到尾捋了三遍,男丁女口、老弱孩童,逐名都对过了……并无一个叫‘邓艾‘、字‘士载‘的孩童。“ 许褚在旁一听,眉头先皱了起来:“没有?不能啊,那娃娃还能长翅膀飞了?“ 贾诩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并不动怒:“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走,随我去会会这邓氏的族长。宗族人丁,族长心里比名册清楚。“ 李通忙派属吏在前引路,一行人径投邓氏聚族而居的里坊。 邓氏族长听闻是许都来的朝廷命官登门,受宠若惊,连忙掸衣正冠,恭恭敬敬把人让进正堂,好茶好水地伺候。 “老丈不必多礼。“贾诩开门见山,“贵宗乃光武高密侯邓禹之后,世代簪缨,家学渊源。我此来替朝廷选才,敢问老丈——族中如今,可有什么出挑的贤才?“ 一听是来举荐族中子弟的,族长的腰板登时挺了三分,捋着胡须,满脸与有荣焉。 “有!怎么没有!“他掰着指头,如数家珍,“不瞒大夫,老朽族中眼下便有一位大才——姓邓名芝,字伯苗,年方三十,那可是打小聪颖过人,尤其一张嘴,能言善辩,出使四方、折冲樽俎,绝不在话下,实乃我族中头一份的贤才!“ “邓芝,邓伯苗……“贾诩默默记下名字,抬眼问道,“此人如今何在?可在汝南?“ “呃……这个嘛。“族长脸上的笑僵了僵,“伯苗他……三年前便西行入蜀,如今在益州牧刘璋的幕府里做事了。“ 贾诩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都投了刘璋了,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益州那位刘季玉,眼下不过是表面归顺朝廷,丞相鞭长莫及,他帐下的人,朝廷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说了也是白说。 他面上不显,只不动声色地把“邓芝“二字搁到一边:“这位邓伯苗远在蜀中,远水难解近渴。族中可有年纪轻些的、尚在本地的好苗子?“ “有!有!“族长忙不迭点头,生怕漏了族里的光彩,“年轻一辈里,还真出了个神童!名唤邓飏,年方五岁,便能通篇背诵《尚书》,一字不差,满县皆惊,都道是邓氏文脉所钟、星宿下凡呐!“ 五岁,背《尚书》…… 贾诩眉尖微动,追了一句:“那这孩子,说话可还利索?可有口吃的毛病?“ “口吃?“族长一愣,随即把头摇得飞快,“大夫说笑了!飏儿这孩子最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一张小嘴比大人还会说,何来口吃一说?“ 能言善辩,那便不是了。 贾诩心中淡淡一句,把“邓飏“二字也轻轻放过。丞相要的那个邓艾,是个一着急便“艾艾“连声的结巴,与这神童半点对不上。 他不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族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明白。 “老丈,我再问你最后一桩——贵宗之中,无论嫡脉大宗,还是五服内外的旁支,可有一个十余岁的孩童,名叫邓艾、字士载?自幼丧父,与寡母相依为命,以放牛为生,说话略有口吃。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答。“ 族长见他问得郑重,也收了卖弄的心思,皱着白眉,在心里把族中各房各户的男丁,从大到小过了一遍,又唤来管族谱的族老,低声核对了半晌。 末了,他回过身,冲着贾诩缓缓摇头,摇得笃定。 “回大夫,老朽把族里的族谱、人丁都核过了。“族长一字一顿,“莫说嫡脉大宗,便是旁支远房、迁来路上新添的丁口,也断没有一个叫‘邓艾‘、字‘士载‘的孩子。大夫要找的人,不在我邓氏宗中。“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许褚张大了嘴,满脸茫然。 贾诩端着茶盏的手,却缓缓停在了半空,狭长的双目微微眯起。 不在新野,不在名册,不在宗族……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邓艾邓士载? 第24章 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第24章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查无此人?“贾诩继续追问,“老丈再细想想,不必拘什么嫡脉旁支——是个放牛的男娃,十二三岁,父亲死得早,跟着寡母过活,人有些口吃,见人说话磕磕巴巴,这样的孩子,贵宗里当真没有?“ 族长本已笃定,听到“放牛““口吃““呆“这几样,白眉忽然一动。 “……这么一说,倒还真有这么一个。“他迟疑着开口。 “只是这孩子不叫邓艾。小名叫阿田,是族里出了五服的一支旁支,他爹死得早,撇下孤儿寡母,这些年全靠族中按月接济两口吃的,才没饿死。 这孩子是有些口吃,十句话里有八句磕巴,平日里也不跟别的娃娃厮混,就爱蹲在墙根底下看借来的书,呆呆傻傻的,族里没谁拿他当回事。“ 族长说着,自己先摇了头,一脸匪夷所思:“大夫明鉴,就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娃娃,能是朝廷要征辟的贤才?不能吧?“ “他那寡母,是个什么样的人?“贾诩却问得细。 “他娘?倒是个要强的。“族长想了想,“男人没了,也没改嫁,就靠给人浆洗缝补,换一口吃的把娃拉扯大。族学开着,她交不起束脩,阿田就天天蹲在学堂窗户外头偷听,先生撵了好几回,撵走又来。族里有人丢了旧书简,回头一准在他手里,他抄完了,规规矩矩给人送回去,半张片子都不缺。唉,就是可惜了,是个结巴,读了一肚子书,又有什么用,连话都说不囫囵,将来还不是个放牛种地的命。“ 贾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是不是,看过才知道。老丈头前带路。“ “哎,哎,这边请。“ 一行人出了里坊,顺着田埂往村口走。 说话间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就见树旁的青石上,盘腿坐着个半大少年,粗布短打,膝盖上摊开一卷磨得起了毛边的竹简,整个人几乎要埋进书里去,脑袋一点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而本该由他放的那头老黄牛,早不知何时甩着尾巴,慢悠悠蹽到了十几步外的田埂另一侧,低头啃着残留的禾秆,少年竟是浑然不觉。 “阿田!“族长一看就来了气,扬声便喝,“你放的牛呢?牛都跑没影了,你就是这么给人家放牛的?!“ 少年被惊得一哆嗦,慌忙抬起头。一张被日头晒得微黑的脸,眉眼却生得周正,眼神先是茫然,落在书上时却亮得惊人。他认出族长,又看见族长身后几个生人,慌忙抱着竹简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话。 “我、我家……牛听话,等、等它……“他咽了口唾沫,越急越磕巴,“牛吃饱了,它、它就……就会自个儿回来了。“ “回来?牛都过埂了还回来!“族长没好气地数落。 许褚在旁听得直乐,自告奋勇:“行了行了,俺给你牵回来。“ 说着大步流星追下田埂,那老黄牛正啃得自在,被他一把攥住鼻绳,用蛮力直接就给牵了回来,拴在老槐树上,拍着牛背嘟囔,“你这娃娃,心真大,牛跑了都不知道,回头人家东家拿你是问。“ 少年冲许褚感激地一揖到地,慌得许褚连连摆手。 族长又板起脸:“你这口吃的毛病,怎么还没见好?你娘前些时不是特意带你跑了一趟颍川,找名医瞧了吗?“ “那、那个……“少年脸涨得通红,“那个大夫,也、也没办法,他、他是个骗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睛一亮。 “族长,这、这、这趟去颍川,我、我改名字了。“ 贾诩心头倏地一跳。 改名字了?!他面上纹丝不动,心中思绪却骤然一紧——莫非,这阿田当真便是丞相要找的人,去了趟颍川,自己把名字改成了“邓艾“? 少年挺了挺胸,一字一顿。 “我、我如今,叫邓范、范、范、范——“一个“范“字连磕四遍,他才憋出后半句,“字,士则。“ 邓范,字士则。 贾诩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热乎气,“唰“地凉了半截。 不是邓艾,也不是士载。 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把这点失望压回肚子里,却仍多问了一句:“你这年纪,本该在族学里进学。你读的书,都是谁教的?“ “没、没人教。“少年老老实实答,“族学窗外听、听来的,再就是借、借书抄。《诗》《书》《论语》,抄、抄一遍,就、就记下了。《左传》只、只抄到一半,人家要、要回去了……“说到没抄完的《左传》,他脸上还露出几分实打实的惋惜。 族长在旁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把脸扭到一边——族学的窗,正是他发话不让这穷旁支蹭的。 旁边许褚却听得直皱眉头,终于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插嘴:“俺说你这娃娃,一会儿范范范、饭饭饭的,你倒是说说,你一天到底吃几顿饭?“ 少年却不恼,反而把怀里那卷《论语》竹简郑重其事地捧起来,磕磕绊绊地念。 “凤、凤兮……“他深吸一口气,“凤兮,故、故是……一凤。“ “啥?“许褚瞪大了眼,一脸茫然地扭头看贾诩,“老贾,他说啥缝隙?这娃娃读书读傻了吧?“ 贾诩却盯着那少年,狭长的眼睛骤然睁开。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他缓缓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异,“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这出自《论语》里楚狂接舆过孔子而歌的那段!“ 少年眼睛刷地亮了,像是走夜路忽然撞见了识货的人,把头点得飞快:“是、是!接舆连说两遍‘凤兮‘,说的、说的却还是同一只凤凰!所、所以别人笑我‘范范‘,我便答他‘故是一范‘,名、名字虽重复,人、人却只有一个!“ 这一下,贾诩是真的啧啧称奇了。 旁人只当这孩子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的结巴,谁能想到,他张口便能拿《论语》的典故,绵里藏针地把打趣顶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凤兮凤兮,故是一凤(第2/2页) 反应之快、用典之准,便是许多皓首穷经的儒生,临场也未必做得到。 他索性再考一考:“‘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既熟这一句,且说说,楚狂接舆这话,是何意思?“ 少年没想到真有人考自己,先是一怔,随即眼睛越说越亮,磕巴竟又轻了:“往、往事谏不回来,来、来日还追得上。接舆是劝孔夫子,天下无道,不必、不必死死抱着过去,当为来日谋。“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自己的见解,“学生、学生以为,个人也是一样——出身、口吃,都、都是‘往者‘,谏不得;可、可读什么书、成什么人,是‘来者‘,追得上。“ 贾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能从接舆歌里读出“出身不可改、来日犹可为“,这不仅是聪敏,更是有立功业之心。 ——就算他不是丞相要找的那个邓艾,单凭这份急智、肚才和心性,也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贾诩心中,已悄悄改了主意。 “你说你去颍川改的名。“他放缓了语气,竟对这少年和颜悦色起来,“为何挑了‘邓范、士则‘这个名字?“ 族长也在旁板着脸:“正是,阿田,改名是大事,你娘也由着你胡闹?说,谁给你起的?“ 一说起这个,少年的磕巴竟奇迹般地顺了几分。 “我、我在颍川,读到了故太丘长陈、陈、陈寔陈公的碑文。“他努力把名字咬清楚,“碑上有两句话,叫‘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文章足为世间的楷模,行止堪为士人的准则。学生、学生读了,心里头说不出的敬慕,便自作主张,取了这‘范‘字为名,‘士则‘为字。“ 说到碑文、说到诗书,他竟一句都不磕巴了,整张脸都泛着光。 “你娘带你去看病,怎么倒看起碑来了?“贾诩问。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名、名医说这病治不得,是胎里带的。我、我娘在医馆外头掉眼泪,我、我就扶着她往回走,路过陈公墓道,见、见着了那块碑。我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拿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笔临那碑文。我娘问我做什么,我说,娘,病治不好,书、书读得好,一样能出息。“ 他说得平静,贾诩心里却轻轻一沉。 太丘长陈寔,那是颍川陈氏的开山宗主,德行闻于天下,连朝中三公征辟都不就。 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路过一方残碑,便能从八字碑文里立起自己一生的名字与志向,此子当真胸怀大志! 他这边惜才,那边族长却越听脸越黑。 “你说你叫什么?“族长的声音陡然拔高,胡子都翘了起来,“好你个阿田!你起什么名字不好,偏起这个‘范‘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老朽那过世的老父,讳上一个‘范‘字!你一个旁支晚辈,竟敢跟族中长辈犯同名讳?!“ 少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这才知道闯了祸,慌忙躬身作揖,话又磕巴成了一团。 “小子、小子不知!多、多、多、多有冒犯,还、还请族长恕、恕、恕、恕罪!“ “不知?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族长在族中威福惯了,哪里容得一个吃接济的旁支孤儿犯自家家讳,扬起手来,便要去揪少年的耳朵。 “哎哎哎,慢着慢着。“一只蒲扇大的手横过来,轻轻巧巧把族长的手腕架住了,正是许褚。 他虽听不懂什么文为世范,行为士则,却最见不得以大欺小,当即把脸一板,“你这老丈,偌大岁数,跟一个娃娃计较什么?他起了你爹的名讳,是他不知情,不知者不罪。让他换个名字不就完了,动手像什么样子。“ “许将军说得是。“贾诩也不紧不慢地开口,“阿田,既是犯了尊长名讳,这名字,你便换一个吧。“ 少年倒真懂规矩,忍着被吓出来的磕巴,端端正正朝族长作了个揖:“小子、小子无状,给、给长辈赔礼。“ “罢了罢了。“族长甩了甩袖子。 少年一边作揖,一边脑子已经飞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范‘字不能用,那、那便用‘艾‘!“ “‘艾‘?“贾诩追问。 “‘艾‘,可、可通‘乂‘字,治、治理、安定的意思!《尚书》里说天下乂安,便、便是这个音!“少年绕着树跑,气喘吁吁,话却越说越亮,“我邓艾的志、志向,正、正、正正是——治、理、天、天、天、天下!所以我名,就叫邓艾、艾、艾!“ 邓艾! 贾诩与许褚猛地对视了一眼。 贾诩心头那块石头轰然落地,却听少年还没说完。 他扶着树干站定,小脸通红,偏要把这名字讲个圆满,一旦论起学问,那口吃又退了下去。 “名改了,字也得跟着改。“少年一字一句,竟有几分郑重,“‘载‘这个字,古书常训为‘事‘,《诗经周颂》有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说的便是上天之事。士人立身,当以治国安邦为己任——所以学生把字改作‘士载‘,取的,正是‘士人肩上所承担的事业‘!“ 一番话落地,槐树下静了两息。 贾诩望着这少年,心里只剩一声叹。 这张嘴,磕磕巴巴,连个名字都要重复三四遍;可这颗脑子,转得比他的嘴快了何止十倍。 犯了讳,眨眼便能从经籍里另寻一个同音合意的字,连名带字,立意反倒比原先更高了一层。 名“艾“,取天下乂安之志;字“士载“,担士人治国之事。十二岁的放牛娃,出口便是经义,抬眼便是天下。 裴公子说得没错,这分明是一颗蒙尘的将种、未琢的良玉。 “好,好一个邓艾,好一个士载。“贾诩再不犹豫,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少年单薄的袖子,像是怕他再绕着树跑了似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邓艾,你听清楚了——朝廷要征辟你,入许都听用。老夫问你,你可愿意?!“ 第25章 邓艾的屯田之策 第25章邓艾的屯田之策 “邓艾,你听清楚了——朝廷要征辟你,入许都听用。老夫问你,你可愿意?“ 老槐树下,那半大少年怔怔站着,半晌没回过神。 他邓艾,一个出了五服、吃族中接济的旁支孤儿,一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结巴放牛娃,竟也有被朝廷征辟的一天? “我……“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胸口剧烈起伏,激动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自小趴在族学窗下偷听,夜里就着月光抄借来的竹简,放牛时见了高山大泽,便蹲在地上拿树枝规画何处可立营、何处可设伏、何处可屯粮——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这一肚子东西卖与帝王家,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辜负寡母那头熬白了的头发,也不辜负自己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当然也知道,如今的汉室是个什么光景。三百年大汉,气数将尽,这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许都那位天子,更像是曹丞相手中的一方印玺,空有名头,真正的权柄、兵马、州郡,尽在丞相府。 可那又如何?他要的是建功立业,是领兵上阵、屯田积谷、决胜千里,至于这功业最后记在谁的名下——乱世之中,一个连饭都险些吃不上的放牛娃,还没有资格挑挑拣拣。 男儿在世,便当乘时立功,何问其他。 念及此处,他再无半分犹豫,撩衣便要跪下,一句文绉绉的谦辞也已涌到了嘴边。 “固、固、固——“ 谁知越急越磕巴,一个“固“字卡在喉咙里,连憋三遍,硬是没把后半句送出来。 旁边许褚一听,铜铃眼当场就瞪圆了,蒲扇大的手往腰上一叉:“滚?!好你个娃娃!俺们千里迢迢、披星戴月来请你做官,你不答应也就罢了,还、还敢叫俺滚?!“ “我、我……“邓艾被他吼得越发磕巴,额上青筋都绷了起来,猛地一跺脚,终于把那句话囫囵喊了出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学生、学生欣然愿往!!“ “嗨!“许褚一拍大腿,乐了,“你们读书人,答应就答应呗,‘固‘来‘固‘去的,俺还当他骂俺呢!“ 邓艾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贾诩却没忘了正事,温声问道:“你既要随老夫入都,你那位寡母,自然也一并接去。许都的宅子、米粮、良医,朝廷自有供给,你不必挂心。只是这一走,故土难离,你娘那头……“ “学生、学生这就去禀明母亲。“邓艾重重一点头,眼圈微红,“她盼这一天,盼了十二年了。“ 听说朝廷真的征辟了阿田,整个邓氏宗族都炸了锅。 方才还吹胡子瞪眼、要揪他耳朵的族长,反应最快,颠颠地换了身见客的新衣,亲自领着阖族长辈帮着孤儿寡母收拾行装,一口一个“士载贤侄“,叫得比谁都亲热,连先前那点家讳的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邓艾也不记仇,临行前郑重其事给族长磕了个头,谢了族中这些年的接济,又把那头老黄牛亲手牵还东家,叮嘱了好几句草料的喂法,这才搀着母亲登车。 那苦熬了十二年的寡母坐在车上,攥着儿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抹眼泪。许褚看不过去,把自己的干粮塞了半袋到车上,瓮声瓮气地安慰:“老嫂子别哭,到了许都,就等着享你儿子的福吧!“ 一路北上,邓艾算是头一回真正走出了汝南的那片田埂。 他攥紧了袖中那卷磨毛了边的竹简,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邓艾,你给我记住,从踏进这座城门起,你就再不是汝南田埂上那个放牛的阿田了。 几日后,许都城外,颖水大营。 贾诩、许褚一行护着邓艾母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安置好母子二人,贾诩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径直入中军帐复命,把汝南寻人、村口考问、“凤兮凤兮“、犯讳改名的种种经过,一五一十禀了上去。 曹操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口中喃喃念道:“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好,好一个故是一凤。“ 他抬起眼,眸中精光闪动:“文和,你是说,这孩子年方十二,又是个结巴,却能在片刻之间,从经籍里另寻一个同音合意的字,连名带字,立意比原先还高一层?“ “千真万确。“贾诩拱手,“臣观此子,平日言语磕绊,可一旦论起诗书、谈起志向,便顺了许多,只是到底脱不去那点口吃。裴公子所荐,想来不会有虚。“ “想来?“曹操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本相用人,向不听‘想来‘“他踱了两步,忽然有了主意,“这样,你出面考他,本相与文若,藏在帐后。他若知道本相亲自在场,一个十二岁的娃娃,难免拘谨,反倒看不出真东西。你只当是寻常的铨选问话,由浅入深,替本相好好掂掂他的分量。“ “臣明白。“ 帐后屏风之后,曹操与荀彧悄然落座。荀彧压低了声音:“丞相是想……“ “裴公子说他日后是灭蜀的大将。“曹操眯着眼,声音极低,“将才与否,不在弓马,先在见识。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山河,一听便知。“ 不多时,邓艾被领了进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初见这等中军大帐的排场,仍难免局促,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学、学生邓艾,见、见过大夫。“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贾诩和颜悦色,抬手示意他近前,案上早已铺开一幅硕大的山川舆图,“士载,你既在乡野间也好谈兵事,老夫且问你——你且看着这幅图,说说看,如今天下朝廷的防务,最重之处,在于何方?“ 邓艾应声上前,目光落到舆图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变了。 那点初见生人的局促,如同潮水般退去。指尖顺着山川河流缓缓移动,话语虽仍带着几分轻微的磕绊,可一句句,却条理分明。 “如今天下纷扰,除却许都朝廷,割、割据在外者——扬州孙权,荆州刘备,益州刘璋,凉州马腾、韩遂,仅此数家而已。“他的指尖先落在江东,“当、当中最强者,当属孙权。此人承父兄基业,据江东六郡,今年又刚在赤壁大破朝廷大军,声势正盛,不可小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邓艾的屯田之策(第2/2页) “至于其余三家,各有其短。“邓艾的指尖又依次点过,“益州刘璋,暗弱无能,守着天府之国、剑阁之险,却不能用,麾下贤才离心,不过是替他人守着一座仓库,迟早易主;凉州马腾、韩遂,羌胡杂处,貌合神离,胜则争功,败则争利,朝廷只要遣使安抚、离间其心,便、便不足为虑;唯独这个刘备——“他的指尖在荆州处顿了顿,“此人辗转半生,先后依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却屡仆屡起,看似最弱,实则最韧,是只可早除、不可养肥的祸患。“ “然则——“邓艾话锋一转,指尖移到了江陵,“学生在汝南时,也断断续续听过前线的消息。刘备趁孙权大军久困江陵、与曹仁将军厮杀之际,偷袭取了南郡。孙刘两家,名为联军,实则各怀鬼胎,荆州之地,更是两家都垂涎的肥肉。今日能为抗曹而结盟,明日便能为分赃而反目。以、以学生断言,这孙刘联盟,迟早分崩离析。“ “说下去。“贾诩不动声色。 “联盟一散,孙权便会看清,荆州方向有刘备掣肘,他啃不动,也吞不下。“邓艾的手指顺着长江缓缓东移,最后重重压在淮河一线,“届时他要想北进,便、便只剩一条路——淮南。“ “为何是淮南?“ “因为南北分野,正在淮河。“说到此处,邓艾的语速沉稳了许多,只在句首偶尔一滞,“大夫请看,自秦岭而东,至淮水而止,这、这一线,正是天下南北的脊梁。淮水南北,气候迥然不同,水土、作物、风俗,皆为之一变。北人南下,不服水土;南人北上,亦失其所长。孙权的江东水军纵横江上,可一旦离了舟船、越过淮河,便是步骑纵横的中原,他拿什么与朝廷的铁骑争锋?“ “所以他若北进,就必须沿水路步步为营,依托舟船输送粮草。而淮南水网通向中原的咽喉,便是这里——“ 他的指尖,稳稳落在了淮河以南的一个小点上。 “寿春郡。“邓艾一字一顿,“寿春者,淮南之根本,北控汝颍,南蔽江淮,自古为南北必争之地。孙权要北上,绕不开寿春;而要取寿春,又、又绕不开寿春南面这道锁钥——合肥。“ 指尖再向南移半寸,正是合肥城。 “合肥南临江湖,北接寿春,左濡须,右巢湖,正是江东水军入淮的必经之路。“邓艾的声音掷地有声,“学生敢断言:只要合肥这座城在朝廷手里一日,孙权便一日不能北上。他拿不下合肥,就、就打不开通往北方的粮道,十万大军悬在坚城之下,粮尽自退,徒耗民力而已。“ “可反过来——“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凝重,“倘若有朝一日,合肥落入孙权之手,他便能以合肥为前进之基,水陆并进,直扑寿春;取了寿春,便能在淮南广袤的沃土上扎下根来,屯田积谷,以战养战,年年蚕食,岁岁北望。到那时,朝廷再想把他赶下淮河,便难了。所以守淮南,必先守寿春;守寿春,必先死守合肥。合肥一存,淮南安;淮南一安,中原安!“ 一番话落地,大帐之中,落针可闻。 贾诩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问也算久经世故、算无遗策,可这一番由联盟而淮南、由淮南而寿春、由寿春而合肥的推演,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竟把未来十余年东南的攻守大势,说了个通透! 难得的是,纵有口吃,也半点没乱了他的章法,反倒一句是一句,钉得极实。 帐后,荀彧更是忍不住微微倾身,眸中异彩连连,以袖掩口,凑到曹操耳边,气声细若蚊蚋:“丞相,此子所论合肥锁钥,与你我平日所筹,竟不谋而合,而其条理之清、眼光之远,胜许多朝中老臣多矣……他才十二岁。“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盯着邓艾背影的眼睛,越眯越亮,缓缓抬手,示意贾诩——继续问。 贾诩定了定神,问出了那个曹操最关心的问题。 “士载,你说合肥为死守之地。可孙权坐拥江东,屡败屡战,朝廷若要长久应对东吴,仅靠一座合肥死守,终究被动。以你之见,要克制东吴,最要紧的,究竟应当做什么?“ 邓艾闻言,眼睛倏地一亮。 他后退半步,正了正衣冠,竟对着贾诩长揖到地,再起身时,朗声诵道,字字铿锵,只在起头处轻轻一滞。 “夫、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 这一句出口,帐后的曹操,瞳孔骤然一缩。 这句话出自他所颁布的《置屯田令》! “从前黄巾作乱,朝廷用兵四方,便已开始屯兵开田,以省转输。“邓艾侃侃而谈,思绪如大江东去,只偶尔夹着一两处轻磕,“学生听族中老人讲,建安元年,学生还在襁褓之中,曹丞相迎天子都许,所、所办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采纳枣祗、韩浩二位的建言,在许都周围大兴屯田。当年便在许下积谷百万斛,而后州郡照例置田,仓廪皆满。正是靠着这满仓的粮食,朝廷才能东擒吕布、北破袁绍,一步步平定河北。“ “如今呢?“他话锋一转,“如今河北袁绍已平,幽、冀、青、并,尽入版图;西边凉州的马腾、韩遂,只要朝廷恩威并施、多加安抚,暂时便不会再生大的事端。环顾天下,真正还要连年动兵的,只、只剩淮河以南——荆州、扬州这一处而已。“ “而南征最大的难处,不在交战,在运粮。“邓艾的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漫长的补给线,神色郑重,“每逢大军南下,光是负责转运粮草的民夫、兵卒,便要占去总兵力的一半!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沿途耗费何止巨万,徭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仗还没打,国力先被这条粮道拖垮了一半。“ “所以——“他一字一顿,“与其千里运粮,不如就地积粮。学生的对策,仍是那两个字:屯田!“ 第26章 这弟子,我收定了,曹操来了也拦 第26章这弟子,我收定了,曹操来了也拦不住! “淮北、淮南,土地平旷肥沃,本是天赐的粮仓,唯独一样——水少。水泽不继,良田便不能尽数开垦,可惜了这千里沃土。“邓艾的手指在汝水、颍水之间来回勾画,“学生以为,当于此地大兴水利,开挖河渠,引水灌溉,把旱地变成水田;再疏通一条自许都直达寿春的漕运水路,于汝水、颍水之间开凿渠道,使南北舟船贯通,兵、粮可由水路源源而至。“ “水利既成,便可于淮河南北设置屯田。“他越说越快,胸中那幅规画了无数遍的蓝图,终于铺陈开来,“屯田分两种:建安初年许下那等招募流民、官给牛具的,是民屯,民屯所得,官民分成,重在养民;而两淮前线,学生以为当行的是军屯——以现役兵卒编为屯田之兵,以五万人为一军,且耕且守,十分之中,二分戍守、八分耕作,轮番轮换。如此,兵不离汛地,械不离手边,敌来则战,敌退则耕,既不废边防,又不养闲人,比之千里转运,省下的何止一半。“ “风调雨顺之年,所获除屯田兵卒自用、留足来年种子之外,每年尚可向官府上缴军粮五百万斛!如此不过六七年光景,便可在淮河上游积蓄粮谷三千万斛,这便是十万大军足足五年的军粮!“ “到那时,兵精粮足,以逸待劳,漕运一通,大军顺流而下,粮道不绝于途,朝廷再举兵南向、进攻东吴,便如高屋建瓴、水到渠成,何往而不利!“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帐之内,久久无声。 帐后,曹操缓缓坐直了身子,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翻涌而上,久久不能平息。 他戎马半生,最懂粮草二字的分量。许下屯田,是他亲手开创的基业;南征转运之苦,是他在赤壁切肤尝到的教训。而邓艾方才这一篇,从“强兵足食“的总纲,到两淮的水土,到汝颍的河渠,到五万人、五百万斛、三千万斛、十万之众五年食——这哪里是一个放牛娃的空谈,这分明是一套环环相扣、数字凿凿、可落地、可施行的定国长策! 他转头看向荀彧,却见这位素来沉稳的王佐之才,此刻也难掩动容,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用气声一字一句道:“丞相,此子此策,若当真施行,东南战事,将再无后顾之忧。“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掀帘而出的冲动。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了另一头——合肥。 就在邓艾被寻回的这些日子,他已点了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率兵七千东守合肥。勇将守坚城,这是“武“的一手;而邓艾这一篇两淮屯田、疏通漕运的长策,恰恰是“文“的一手。 他越想越是畅快,又听贾诩开口。 “士载。“贾诩看着邓艾,目光复杂,“老夫倒想问问你——你一个放牛的孩子,这些见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回,邓艾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话音里那点磕绊,也随之明显了些。 “回、回大夫。“他垂着手,声音不大,却字字认真,“学生本是高密侯邓公的支脉后人。先祖高密侯,仗策渡河,追随光武皇帝,位列云台之首,内参鼎铉,外执戎柄,以贤佐圣,终成一代名臣。学生虽家道中落、为人放牛,可身上流的,终究是邓氏的血。“ “学生自小就有一个志向。“他抬起头,眸中燃着一团火,“学生愿有朝一日,也能效命朝廷,领兵上阵,于边地休养生息、备战待敌,屯田日久,以建奇功。学生放牛时,每见一处高山、一片大泽,便忍不住蹲下来,在地上规画——此处可立几座营寨,此处可设几道埋伏,此处可开几顷屯田。同行的牧童都笑学生呆傻,可学生知道,学生不是呆,学生是、是怕。“ “怕什么?“贾诩追问。 “怕这天下的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邓艾一字一顿,“学生怕机会真到了眼前的那一天,自己却什么都没准备好。所以学生读每一卷能借到的书,规画每一片路过的山川,等、等一个能让学生效法先祖、以贤佐圣的机会。“ 帐后的曹操和荀彧相顾一视,对这个邓艾是非常满意。 待贾诩领着邓艾退出大帐,帐后的屏风这才被人轻轻推开。 曹操与荀彧一前一后转了出来。 “强兵足食,且田且守,五万人,五百万斛,三千万斛……“曹操负手立在那幅山川舆图前,指尖一处处点过邓艾方才勾画过的汝水、颍水、淮河,越看越是心折,“文若,你听见了?这哪是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这是一块璞玉呀。“ “丞相所言极是。“荀彧捻须轻叹,“此子于屯田、水利、漕运、地理,皆有实打实的章法,数字更是信手拈来,绝非纸上谈兵。难得的是心性沉稳,纵有口吃,也乱不了胸中的条理。假以十年,必是方面之才。“ “十年?“曹操笑了,摇了摇头,“还是太长了。不过——“ 他转头又仔细思索了下,“不过,十二岁,终究是太小了。这般年纪便授实职、领差事,一来揠苗助长,二来也镇不住军中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 他踱回案后坐下,已有了计较:“这样,先不急着给他官身。再过几日,本相亲自在许都给他寻一位德高望重的良师,让他入署读书,兼着观政、看屯田、识军伍。学问要读,身子骨也要长,性子更要磨。等他再大几岁,肚里的东西和肩上的担子,才压得住。“ “丞相苦心,臣这就去安排。“荀彧拱手。 谁也没料到,这件事第二天,便峰回路转,转去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方向。 次日午后,裴琰养伤的营帐。 门帘一掀,一袭白衣、羽扇纶巾的“诸葛军师“缓步而入,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喜意。 “裴公子,好消息。“荀彧在榻边落座,羽扇轻摇,“亮依公子所指,遣了最精干的细作,潜行南下,潜入曹军盘踞的新野一带,明察暗访,费了好一番周折——那位邓艾邓士载,终于是叫我们的人,给寻着了。“ “真的?!“ 裴琰“腾“地从榻上坐直了,腿上的伤都顾不上,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找着了?十二岁,口吃,放牛,寡母,是不是全对上了?人呢?人现在在哪儿?安全不安全?“ 荀彧都稳住神色,按事先与贾诩商定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答道:“公子放心,人已安然带了出来,他那寡母也一并接了,眼下安置在一处隐秘稳妥的地方,万无一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这弟子,我收定了,曹操来了也拦不住!(第2/2页) “好!好啊!“裴琰兴奋得直拍大腿,在榻上搓着手来回挪,“这邓艾是日后能偷渡阴平、奇袭成都、一口吞掉一个国家的狠人!能进武庙的统帅苗子!就这么叫咱们抢在曹老板前头薅出来了,血赚,这波血赚!“ 荀彧面上却只含笑点头。 他本以为,裴琰高兴一阵,至多再叮嘱几句厚待、看顾的话,这事便算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裴琰兴奋地踱了两圈,忽然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军师,我想好了——我要收这个邓艾,做我的开山大弟子!“ 荀彧:“……“ 他脸上那点云淡风轻的笑意,当场就僵住了,羽扇都停在了半空。 收、收邓艾做弟子?! 那一瞬,荀彧的脑子“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撞作一团。 这邓艾是许褚、贾诩带着五百虎贲军,大张旗鼓、敲锣打鼓,以朝廷征辟的名义,从汝南一路护送到了许都丞相大营! 这要是真把邓艾领到裴公子面前,师徒一见面,裴公子问一句“你是被谁请出山的“,邓艾老老实实答一句“回师尊,是曹丞相的虎贲军接学生入都的“——他们这出辛辛苦苦编了小半个月、连刘关张诸葛都搭进去的大戏,岂不是当场就要穿帮?! “公子……“荀彧艰难地开口,正想寻个由头拦下来。 裴琰却抬手摆了摆,压根没给他插话的空儿。他表面上只是两眼放光、嘴角上扬,心里头,早已经万马奔腾,把这笔账算了个通透。 收徒,当然是要收的。 他既然千里迢迢穿到这乱世,又亲手替皇叔把邓艾这么个天纵奇才从曹老板眼皮子底下薅了出来,总不能挖出来就撒手不管,糟蹋了这块好料子。 邓艾最大的本钱是什么?是年轻。今年才十二岁,可塑性强得可怕,他脑子里这一千八百年的东西——屯田水利、军械百工、兵法地理、制度钱粮——正好一样一样,全喂给这孩子。 一个邓艾,还只是开始。 裴琰越想越美,在心里掰起了手指头。 等以后打到天水,就把姜维也收了,伯约那也是顶尖的好苗子,如今估摸还是个娃娃,正该从小调教;再往后,等俘虏了钟繇,连他那绝顶聪明的儿子钟会,也一并收入门下。 邓艾、钟会、姜维——这可是后三国时代最能打的三个脑袋,后世并称“后三杰“的存在。 到时候,后三杰全是他裴某人的亲传弟子,正好就是季汉的第二代领导核心。 皇叔与卧龙凤雏、五虎上将在前头披荆斩棘,一统三国,三造大汉;他就在后方教书育人,把这帮麒麟儿一个一个带出来。 等将来天下太平、百年之后,自有这帮徒子徒孙接过担子,去建一个更加强盛的大汉朝。 榻上的他神色变幻,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窃笑,看得对面的荀彧心里直发毛,却又听不见半个字,只得端着羽扇,维持着孔明式的从容。 想到得意处,裴琰再也绷不住,豪情万丈地一挥手,一句话喊出了口。 “君臣同心,上下接力,一起让大汉再次伟大——make大汉greatagain!“ 荀彧:“……“ 他等了半天,没等来什么收徒的章程,倒等来这么一句半通不通、还夹着番话的口号,当场闹了个莫名其妙。 “……美克?“他谨慎地重复了半句,没听懂,也不敢乱接,只当是裴公子那门“后世学问“里的古怪话头,含笑不语,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位裴公子越是这般高深莫测,他们这出戏,便越是半分也错不得。 不行,绝不能让他现在见邓艾,更不能答应什么拜师。 千钧一发之际,这位“诸葛军师“脑中飞转,终于被他想出一套缓兵的说辞来。 “公子求才、育才之心,亮感佩之至。“他先是郑重一叹,把姿态做足,随即话锋一转,露出几分为难,“只是此事,眼下却有一层关碍,还请公子体察。“ “什么关碍?“裴琰一愣。 “公子想,邓艾藏身的新野,乃是曹军的地盘,四下都是曹丞相的耳目。“荀彧羽扇轻摇,把那套编好的话娓娓道来,“亮派去的人,若以皇叔的名义寻人,只怕人还没带出县境,便叫曹军拿了。万般无奈,只得诈称是朝廷遣使征辟,借了天子的名义,这才一路畅通无阻,把人安然接了出来。“ “所以啊——“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如今还满心欢喜,只当自己是被朝廷、被曹丞相征辟启用的,尚不知自己其实已经到了我们这边。这层心意,得慢慢扭转,急不得。依亮之见,不如先晾他一段时日,待我们晓以大义、说动他真心来投,再领着他来拜公子为师,也还不迟。公子以为如何?“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裴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听到最后,竟是连连摆手,一脸“军师你多虑了“的表情。 “哎——这算什么关碍!“他一屁股坐直,斩钉截铁,“军师,你想啊,曹操那叫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手里那个汉帝,说白了就是个负责盖章的印玺,‘朝廷‘两个字,早就被他借空了!邓艾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初答应‘朝廷‘,那是不明真相;等他真到了咱们这儿,感受一下咱们季汉这个有爱的大家庭,再加上军师你算无遗策——这么个上下一心、朝气蓬勃的团队,还怕感化不了他?“ 他拍着胸脯,信心爆棚:“以皇叔的人格魅力、兴复汉室的大义名分,要让邓艾诚心归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退一万步讲——“裴琰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出几分“狠辣“的得意,“皇叔的感召力万一真不够,那不还有我吗?“ “公子的意思是……“ “由我亲自给邓艾洗脑!“裴琰大手一挥,理直气壮,“他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见过什么?我把两千年的兴亡得失、华夏天命、汉室正统,掰开了揉碎了,天天给他讲,夜夜给他说,再带他亲眼看看皇叔怎么爱民如子、曹军怎么屠城掘墓——我就不信,一个根正苗红的好苗子,还能叫曹老板给带歪了!“ “这弟子,我收定了,曹操来了也拦不住!“ 第27章 这邓母,还有两手准备! 第27章这邓母,还有两手准备! 裴琰要收邓艾为徒这件事,到底还是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摆到了中军帐的案头。 “……就是这么回事。“荀彧把昨日经过一五一十禀完,轻叹一声,“裴公子收徒之意极坚,还说要亲自给邓艾讲他那些‘后世学问‘。臣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得回来请丞相定夺。“ 曹操靠在案后,捏着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答应吧,裴琰那头眼巴巴盼着,万一惹他生疑,之前小半个月的戏全都白演;答应吧,邓艾人就在许都大营里,是许褚、贾诩以朝廷名义明公正道征辟来的,满心以为自己投的是曹丞相。 这师徒俩一个以为自己在江夏刘营,一个以为自己在许都曹营,真要是当面对质起来,那场面,曹操想想都觉得脑仁疼。 “一个裴公子还不够,如今又添一个邓艾。“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本相这丞相府,如今倒成了唱大戏的瓦舍,天天排练,日日开场。“ 帐中立着的贾诩却忽然眼皮一垂,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丞相,臣倒以为,此事非但不是祸,反倒是个送上门的良机。“ “哦?“曹操抬眼,“文和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咱们不妨把心一横,既然已经骗了一位裴公子,何妨再多骗一个邓艾。“贾诩不慌不忙,把那条毒计一层层摊开,“咱们营中,不正好有一位现成的‘刘皇叔‘么?丞相只管扮上,去见邓艾母子,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先前那场‘朝廷征辟‘,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什么虎贲军、什么朝廷使者,都是我刘备的人假扮的;之所以出此下策、顶着曹丞相的名义去汝南寻人,实在是因为士载藏身曹军地盘,不如此,便不能把他安然接出来。“ “这么一说,邓艾便会以为,自己从头到尾投的都是刘备军。“贾诩顿了顿,眸中精光一闪,“而后,再顺理成章让他拜在裴公子门下。有邓艾这么个大活人,日日在他跟前走动,跟他一样‘身陷刘营‘、一样管丞相叫‘主公‘、一样管曹营叫‘曹贼‘,有这么一个活见证在,裴公子对自己身处刘营一事,岂不就更是深信不疑、再无半分疑心了?“ 曹操却越听眼睛越亮,可转念之间,他又缓缓靠了回去,捋着颌下那撮特意剪短的胡须,眉头重新皱起。 “不过……本相还有一层顾虑。“他沉吟道,“邓艾这孩子,可是本相亲耳考过的,一肚子真才实学,是块难得的将种。他若只是远远拜师、走个过场也就罢了,可裴琰是什么人?上知两千年、一肚子‘大道理‘的人物。这师徒俩朝夕相处,日夜熏陶,万一邓艾叫他耳濡目染,真的心向——“ “汉室“两个字已经冲到了嘴边,曹操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鬼使神差地扫过了帐中垂手而立的荀彧。 他猛地想起来,这位荀令君,可是满朝文武里头,心向汉室心最热的那一个。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真的心向刘备那一边,认贼作父、死心塌地,咱们费这么大劲把他从汝南刨出来,岂不是白白替刘备养了一员大将,平白丢了个天大的人才?“ 贾诩何等通透,立刻接上,补上了最狠的一环。 “丞相所虑极是。只是这一点,臣也早有计较。“他声音压得更低,“邓艾的寡母,如今可还在咱们营中,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丞相忘了徐元直之事了?徐庶何等人物,本在刘备帐下效命,可程昱先生一封伪书、把徐母接来许都,他还不是乖乖辞别刘备、千里来投?孝,是这些读书人的命门。只要邓母在咱们手里一日,邓艾便是真叫裴公子说动了心,等将来真相大白,他敢反、能反、舍得反么?为了他娘,他也只能乖乖为丞相所用。“ “人质在手,人心,便也在手。“贾诩轻轻吐出他的毒计。 荀彧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丞相,此事……只怕不妥。邓艾是来投效的人才,他母亲更是无辜的乡野老妇。拿人家的生身母亲做质子,胁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我所用,传扬出去,于丞相的声名,怕是有损。依臣之见,厚待其母、以诚感之,未必不能收其心,又何必行此下策。“ “文若啊文若。“曹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哪儿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些。成大业者,岂能被‘德行‘两个字捆住手脚?妇人之仁,要不得,要不得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荀彧的臂膀:“你呀,就该多跟程仲德、贾文和他们学学。该狠的时候,何曾有过半分拖泥带水?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问该不该,而是问成不成。只要能成大业,怎么做,便怎么对。这件事,就依文和的计策办,不必再议了。“ “……臣,遵命。“荀彧默然片刻,终究还是躬身应下。 一旁的贾诩垂着眼,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不无委屈地嘀咕:丞相这话是怎么说的,合着在您眼里,我跟程昱,就是俩没德行的人了?我们那叫审时度势、通达权变,好不好。 过了半天,大营深处一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邓艾的寡母邓氏,正就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给儿子缝补那件换下来的旧短褐。 邓艾则盘膝坐在一旁,捧着一卷《左传》看得入神。 “阿田。“邓氏停下针,眼眶有些发热,“咱们家,是邓氏一族出了五服的旁支。你爹走得早,撇下咱们孤儿寡母,族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哪一个正眼瞧过咱们?你去族学窗外听书,叫人撵了多少回;娘给人浆洗衣裳,手指头泡得全是口子,换来的半袋粮还要被人克扣。这些白眼,娘都记着,可娘从来没在你面前掉过泪——娘是怕你认命。“ “咱们人穷,志不能短。你是高密侯的后人,身上流着云台首功的血。如今你才十二,便得了朝中贵人赏识,被朝廷征辟,这是咱们家几辈子修来的荣耀,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她理了理儿子的头发,“娘盼着你好好当差、好好长进,有朝一日也像先祖高密侯辅佐光武那样,位列三公,看族里那些人,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娘。“邓艾眼圈红了,重重点头,磕磕绊绊却字字千钧,“孩儿以后、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吃、吃半分苦了。“ “好。“邓氏笑着抹了抹眼角。 她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而此刻的帐外,曹操背着手站在僻静处,手里捏着半个拳头大、紫皮白心的圆疙瘩,满脸一言难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这邓母,还有两手准备!(第2/2页) “丞相,就是此物。“贾诩忍着笑,又递过来一个,“此乃前朝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自葱岭以西带回中原的‘胡葱‘(洋葱)。这东西汁水辛辣冲鼻,切开了往眼皮底下一凑,任你是铁打的汉子,眼泪也得当场下来。“ 曹操将信将疑,把那胡葱一切两半,凑到眼皮底下轻轻一熏—— “嘶——“ 一股钻心的辛辣直冲双目,他堂堂统御百万雄兵的曹丞相,当场被熏得涕泗横流,半天睁不开眼。 “咳咳……好、好厉害的胡葱!成了,文若,走,随我进去。“ 一旁摇着羽扇的荀彧忍着笑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挑帘进帐。 帐中的邓艾母子慌忙起身。当先一个矮个子之人,眼眶通红、泪痕未干,一脸悲天悯人;身后一个白衣文士,羽扇纶巾,飘然有出尘之态。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来者何人。 曹操清了清嗓子,把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头衔,一字一顿、庄重无比地报了出来。 “老夫人,士载,二位受惊了。某乃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刘玄德是也。“ “在、在下诸葛孔明。“ 荀彧跟着一揖,不紧不慢地把那套说辞娓娓道来。 “我来将此事解释明白,我军中近日得了一位奇人,点出士载乃当世罕见的良将之材,主公求贤若渴,这才命张翼德将军,与主公麾下一名属吏,诈称朝廷遣使征辟,北上到汝南寻到了二位。实在是汝南尚在曹军治下,不如此便不能将二位安然接出,万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连二位都一并瞒过。“ 他又是一揖,语气诚恳至极:“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许都,而是我家主公屯驻的江夏大营。二位一路所见的曹军旗号、朝廷仪仗,乃至那日远远望见的城郭,皆是为掩人耳目做的戏。如今二位既已平安入营,主公与亮,特来赔罪。“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邓艾母子愣在当场。 不是曹丞相征辟?那位莽汉“朝廷使者“,竟是张飞张翼德?他们竟不是去许都,而是到了刘玄德的江夏军中?! 邓艾张了张嘴,连他那颗过目成诵的脑袋,都有些转不过来。 到底还是邓氏年长,经的事多。 她先是一惊,可还没等脸上的错愕落定,多年谨小慎微熬出来的本能,已逼着她抬起眼,借着行礼的工夫,把这位“刘使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一打量,她心里头却“咯噔“一下,悄悄打起了鼓。 当年刘备驻军新野,她一个升斗小民虽近不了身前,却也在夹道相迎的人堆里远远瞻仰过两三回。她记得分明,那位刘使君生得身形修长,一张脸清癯和善,耳朵大,胳膊也长。可眼前这位……个头,似乎矮了那么一截;身量,也似乎富态了那么一圈;至于那眉眼间的气度,更是说不出哪里不对,与记忆里那个影子,怎么都叠不到一处去。 一念及此,邓氏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可她转念之间,又亲手把这丝疑云死死按了回去。 罢了,当年不过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瞥过几眼,又隔了这些年兵荒马乱,谁能记得那般真切?再说人都是会老的,刘玄德这些年东奔西逃、鞍马劳顿,熬老了、走了形,清减几分或发福几分,又有什么稀奇?是自己一个乡野妇人,少见多怪了。 更何况,是真是假,当真有那么要紧么? 邓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身旁的儿子身上,刹那间心下雪亮,再无半分犹豫。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们母子的身家性命、阿田的锦绣前程,如今都攥在人家手掌心里。 人家说自己是刘备,那他便是刘备;人家要听什么,她便说什么。为了阿田——那样她早早备下、本盼着一辈子都不必动用的“那个东西“,今日,到底还是要拿出来了。 心念电转,不过一瞬。她脸上的错愕,已行云流水般化作了又惊又喜、如沐春风。 “哎呀!原来、原来竟是刘使君!“她一把拉着儿子,竟直直跪了下去,“草民一家在新野时,便早闻使君仁义之名布于四海!使君本是汉室之胄,当年驻扎新野,广施仁义、剿匪安民、秋毫无犯,新野父老哪个不感念使君恩德?草民那时便常对这孩子说,长大了定要投刘使君这样的仁义之主,才算不枉为男儿!“ 曹操:“……“ 只听邓氏话锋一转,语气里立刻添了十足的义愤:“至于那曹操,实乃欺君罔上、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带兵南下,强行勒令新野百姓背井离乡迁往汝南,多少人家破人亡、苦不堪言!草民母子也是被他的兵丁拿刀逼着,才不得不从,心里头,没有一日不盼着王师、盼着使君打回来啊!“ 这一番话,吹刘吹得情真意切,贬曹贬得咬牙切齿,转折顺滑、立场鲜明,直如排演过千百遍。 邓艾在旁,虽觉母亲转得快了些,可他自小在新野长大,刘使君的仁名、曹军迁徙的苦楚本就刻在记忆里,此刻听来只觉句句在理,跟着重重点头。 “使君稍候。“邓氏说着,竟起身快步走到那只随身旧木箱前,翻箱倒柜,珍而重之地捧出两双编得整整齐齐的草鞋,双手奉到曹操面前。 “使君您看!“她眼圈一红,声音发颤,“这两双草鞋,还是当年使君在新野时亲手编了、施舍给城中百姓的!草民母子有福,恰好领到两双,这些年颠沛流离,什么都能丢,唯独这两双草鞋,草民拿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一直贴身珍藏——为的,就是感念使君恩德,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再还给使君,再看使君一眼!“ “刘备“呆呆看着捧到面前的那两双草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滋味当真是五味杂陈,荒诞得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帐帘外头,假装巡逻、实则贴帘偷听的贾诩,把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夫人,方才被“朝廷征辟“时,一口一个“为汉室效力、光耀门楣“;如今一听对面是刘备,竟能脸不红心不跳,反手掏出两双珍藏的草鞋,吹刘贬曹,无缝衔接。 若是来的是孙权,她怕不是还能吹捧起孙权来? “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这邓母,还做了两手准备!“ 第28章 皇叔,能给我编双草鞋吗? 第28章皇叔,能给我编双草鞋吗? 大帐里,两双草鞋高高捧在邓氏手中,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刘皇叔“曹操那张被胡葱熏过、本就泛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面这乡野老妇,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一口一个“为朝廷效力、光耀门楣“,一转眼,便能无缝无隙地改成“效命刘使君“,顺嘴还把他曹孟德的短,当着他本人的面,揭了个底朝天。 更叫他心里发堵的是,这老妇骂“曹贼“时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不像是装的。刘备……刘备啊刘备,你究竟给这些百姓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在新野窝了区区几年,便能叫人念你念到这个份上? “大伪似真,大奸似忠……“曹操在心里咬牙切齿,“这厮一脸忠厚,收买人心的功夫,才是真正的可怕。“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得端着仁主的笑。曹操干咳两声,抬手虚扶。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得端着刘皇叔的仁厚,僵了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老夫人……快快请起。草鞋,你且收好吧。能、能诚心归顺,便是好的,其余的,不必多礼。“ “多谢使君宽宏!“邓氏如奉纶音,越发恭敬地叩了个头。 “走吧。“曹操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起身,“本……备,这便带二位去见一位要紧的人物。“ 一行人出了小帐,往大营深处而行。 邓艾本是个心思极细的,初入营时满心都是“朝廷征辟“,竟没顾上细看周遭。如今经“诸葛亮“点破“真相”,他再睁大眼睛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营中一杆杆大旗迎风招展,赤红的“汉“字大纛之下,一面面牙旗分明绣着斗大的“刘“字?道旁往来巡哨的士卒,一个个头裹巾帻、短打扎靠,一开口,竟是他在汝南、新野一带听惯了的荆襄口音,连吆喝的腔调都与北兵截然不同。 旗号、口音、营制、鼓点、粮印……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哪里有半分作伪的痕迹? “原、原来如此。“他低声对母亲道,“孩儿先、先前叫‘朝廷‘两个字蒙住了眼,竟、竟是一叶障目,半点没瞧出破绽。” 邓氏更是彻底放下心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是个闲不住的,陪着“刘使君“一路走,嘴便一路没停过。 “使君是不知道哇。“她亦步亦趋跟在曹操身侧,满脸追忆,“当年使君驻扎新野,新野那才叫个好日子!使君您来了之后,招抚流民,开垦荒地,买卖公平,秋毫无犯,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头一回过上了不挨饿的太平日子。“ “哦?“曹操皮笑肉不笑地应着,脚下却悄悄加快了半步。 “就说六年前那回,您在博望坡设下伏兵,一把火烧得曹军他丢盔弃甲。打赢了仗,您头一件事不是邀功,是挨家挨户问,有没有百姓被乱兵惊着、有没有谁家的房子被烧了,还开仓放粮,一户一户地补!“ 曹操:“……嗯。“ 曹操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老夫人记性真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是!使君的恩德,百姓都刻在心里呢。“邓氏感慨万千,话锋陡然一转,咬牙切齿起来,“哪像那曹贼!那曹操确实歹毒,我听逃难的人说,他在徐州连屠了好几座县城,杀得泗水边上尸积如山,河水都叫尸首堵得不流了!您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咳、咳咳!“曹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再看使君您!“邓氏话锋一转,又是满溢的崇敬,“这回曹兵南下,多少主公抛了百姓自己逃命?唯独您,十几万新野、樊城的父老要跟着您,您便真带着!宁肯自己被曹军追上,也不肯抛下百姓——这才是仁主,这才是汉室的皇亲后裔!“ 曹操:“……“ 他算是听明白了。在这位老妇的嘴里,他曹操是从头到脚、从生到死,没一处是好的;而那刘备,是连脚底板都泛着仁德的光。偏偏这些话,他还得一字不落地听完,时不时还要颔首称是。 “老夫人,“曹操脚步飞快,几乎是在落荒而逃,“前面就到了,咱们、咱们快些走,莫让那位奇人久等。“ “到了到了!“曹操如蒙大赦,猛地停在一座大帐前,声音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轻快,“老夫人,奇人便在帐中,咱们进去说话,进去说话!“ 帐帘一挑,一行人鱼贯而入。 榻上的裴琰听见动静,便要起身相迎。 奈何腿上的伤虽好了大半,到底还没利索,刚一使劲,伤处便传来一阵钝痛,他只得重新坐正,在床榻上拱手为礼。 “主公,军师,恕臣腿脚不便,不能全礼。“ “裴公子,腿伤未愈,不必多礼。“曹操几步上前,顺势介绍,手指向邓艾母子,“这二位,便是备与你提过的、自汝南寻回来的邓艾邓士载,与其母邓老夫人。“ 他又侧身,朝邓艾母子抬手:“老夫人,士载,这位,便是备麾下那位知晓古今、能断未来的奇人裴琰,裴公子。你们的事,说起来,还全因公子一力举荐。“ “奇人?“邓艾怔怔望着榻上那位年轻公子,眼里满是好奇与敬意。 一旁的荀彧轻摇羽扇,温声向邓氏解释:“老夫人,实不相瞒,正是裴公子早早点破士载身负大才,主公才不惜大费周章,将二位接出曹军治下。如今公子有意,要收士载为开山大弟子,将一身通天彻地的学问,倾囊相授。不知老夫人,可愿意?“ 拜师? 邓氏心里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要论势力,刘使君眼下确实远不如那位曹丞相,偏安江夏,兵微将寡,这是明摆着的。可话又说回来,方才一路行来,刘使君的仁德,她自己嘴里说的那些,半分也不是假的;这样的主君,再落魄,也亏待不了手下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皇叔,能给我编双草鞋吗?(第2/2页) 更何况,刘使君和诸葛军师这两位何等人物,竟都对这位裴公子推崇备至、亲口为他求一个徒弟——能叫这二位如此看重的人,胸中又能没有大本事?阿田跟着他,未必不是一场造化。 乱世里押注,押的从来不是谁当下兵多将广,押的是谁将来能成气候。 这位母亲未必懂什么天下大势,却凭着一股本能,替儿子把这一注,稳稳推了出去。 念头转定,她当即一扯儿子的衣袖,低声急道:“艾儿,还愣着做什么,快拜师!“ 邓艾本就满心感激。他虽与这位裴公子素未谋面,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若不是这位素不相识的裴公子一力举荐,他一个汝南田埂上的放牛娃,这辈子又怎会入得了刘使君、诸葛军师的眼?这位,就是他邓士载的伯乐,是他命中的贵人。 他再不迟疑,上前两步,撩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对着榻上的裴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磕磕绊绊,却字字赤诚。 “艾、艾本……田舍放牛郎,出身寒微,口吃愚钝。“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能蒙刘使君与诸葛军师,拔擢于田野之间,皆、皆赖公子举荐之德。艾、艾、艾——愿拜公子为师,晨昏侍奉,死生不悔!“ 这一连串“艾艾艾“,听着磕绊,落在裴琰耳朵里,却如同仙乐。 期期艾艾,艾艾不休——可不就是史书里那个邓艾么!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好,好啊!“裴琰笑得见牙不见眼,亲手把他扶起来,越看越满意,“士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裴琰的开山大弟子。你放心,为师肚子里这点东西,什么兵法战阵、屯田水利、百工格物,定然一点不藏私,全都教给你!“ 他可是知道这位徒弟日后的成色的。邓艾长于军屯、地理、奇袭,这些都是他的强项。往后什么九章算术、什么测绘舆图、什么堆肥轮作、什么水力鼓风、什么棱堡工事,一样一样,都得给这孩子从小打底子;再把两千年的战例掰开揉碎了喂给他,等这孩子长大,那还了得?一个开了上帝视角、还点满了科技树的邓艾,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士载你记住,你家先生我别的本事不敢说,这一肚子的学问,往后必定倾囊相授,绝不含糊!“他越想越美,话锋一转,“你再看咱们主公——“ 他扭头看向曹操,一脸的与有荣焉:“咱们这位刘皇叔,那就是当世的光武帝!有有诸葛军师、有关张赵诸位将军,还有你先生我同心辅佐,三兴大汉、还于旧都,那是迟早的事!你只管跟着为师好好学,将来到了沙场上,拜将封侯、名垂青史,也都是板上钉钉的!为师赌你,将来至少也得位列三公!“ 光武帝,三兴大汉,拜将封侯…… 这一个个词,砸得邓艾热血上涌,重重点头,眼眶都红了:“弟、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望!“ 邓氏更是喜出望外。拜将封侯?她一个乡野寡妇,最大的指望,不过是儿子将来不再受人白眼,何曾敢想这四个字?她激动得眼圈通红,对着曹操又是一福,那张嘴,自然而然地,又开始了。 “使君您是不知道,草民在新野时,便早知您仁义布于四海!您本是汉室之胄,当年驻扎新野,广施仁义、剿匪安民,新野百姓,哪个不感念您的恩德?那曹操,实乃欺君罔上的汉贼,强逼新野百姓迁往汝南,本地人苦不堪言,草民也是不得已才屈从……“ 曹操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怎么……又开始了?! 这套词儿她是能从头再背一遍是吧?! 他正想寻个由头打断,邓氏却已情难自已,伸手入怀,又把那两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草鞋,郑重其事地掏了出来,双手捧到裴琰面前。 “如今阿田三生有幸,能拜裴公子为师,又得使君、军师垂青!“ “裴公子您看!这是刘使君当年在新野时,亲手编了施舍给百姓的!草民母子有福,恰好领到两双,这些年什么都能丢,唯独这两双草鞋,一直贴身带着,就是为了时时感念使君的恩德!如今阿田又能拜您为师,将来定能光耀门楣啊!“ 曹操心里疯狂吐槽:方才不是让你收起来了吗?!你怎么还真揣在身上一路带过来了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吗,这是打算逢人便掏、掏一辈子吗! 他这边头疼欲裂,榻上的裴琰,却已经被那两双草鞋牢牢吸引了目光。 “看看,都看看。“他由衷感慨,“这就是民心啊。主公您当年在新野不过短短几年,百姓却把您的恩德记到现在,把您亲手编的草鞋当宝贝似的供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这就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服不行——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就凭这一点,这天下,迟早是咱们季汉的!“ 他凑上前,认认真真端详着那两双草鞋,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满脸的与有荣焉。 “瞧瞧,瞧瞧。“他由衷感慨,“这就是得民心啊。皇叔都离开新野这么久了,老百姓颠沛流离几千里,还 说着,他把草鞋接在手里,细细摩挲那细密工整的编织纹路,更是两眼放光,像个见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而且皇叔这手艺,是真地道!“他啧啧称奇,“都说刘皇叔早年织席贩履,一手编织的功夫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纹路、这收边、这力道,结实耐穿,朴素大方,绝了,真是绝了!“ 他捧着草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是心痒,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一旁正暗自头疼的“刘皇叔“,眼神里,写满了一个粉丝对偶像最纯粹的期待。 “刘皇叔——“裴琰双手捧着草鞋,一脸神往,一字一句,满怀期待地问道,“您能不能,亲手给我,也编一双草鞋啊?“ 大帐之内,曹操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 第29章 备结小帽一顶,以尽心意 第29章备结小帽一顶,以尽心意 “刘皇叔!你能不能亲手给我也编一双草鞋啊?!“ 裴琰撑着榻沿,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满脸都是撞见童年名场面的雀跃。 曹操脸上那副仁厚的笑容,硬生生僵在了半路。 编草鞋?他曹孟德? 他此刻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织席贩履,那是大耳刘备赖以糊口的营生,跟他曹某人有半文钱干系? 如今叫他当着一帐子人的面,亲手编一双草鞋出来,这不亚于逼着张飞绣花、逼着许褚背《春秋》,荒唐得离谱。 他这边正搜肠刮肚地寻托词,榻上的裴琰却像是嫌这道惊雷不够响,又往前凑了凑,满眼的期待与崇拜。 “对了皇叔!“他兴冲冲道,“到时候您编,我能在旁边瞧着吗?我打小就听您编草鞋的故事!今日好不容易撞上活的,说什么也得开开眼界,好好瞧瞧这门手艺!“ 在旁边看着?! 曹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黑。 他原先已经想好了主意,当面先应承下来,回头寻个军中手巧的老卒,连夜编一双充数,神不知鬼不觉。 可这话一出,等于要他当场动手、当场验货,连找人代笔的退路都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位裴公子是不是成心在算计自己! 他甚至飞快盘算起了速成的可能:连夜学上两个时辰,能不能糊弄过关?可他这双手,能舞长槊,能写得出传世的诗篇,偏偏要去摆弄几根草茎,他几乎已经能想见,自己笨手笨脚编出个四不像、被裴公子当场瞧出破绽的惨状。 堂堂大汉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物,竟要为一双草鞋愁成这副模样,传扬出去,怕是要笑掉孙权、刘备的大牙。 帐中一时僵住,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到底是荀彧反应快。他轻摇羽扇,踏前一步,笑意温文得体,稳稳接住了话头。 “公子有所不知。“他不慌不忙,“编鞋虽是主公旧日本事,却也急不在这一时。依亮之见,不若待前方军务稍定、主公得空了,再亲手编一双赠予公子,如何?“ 这番话把事情无限期往后拖,堪称完美的缓兵之计。 曹操暗暗松了口气,正要顺势点头—— 谁料,“日后得空“四个字刚入耳,裴琰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中了记忆。 等等。 主公忙着军务、没空做手艺、军师在旁拿大业劝阻……这桥段,这语气,这一身“为了你好“的正派架势,怎么就这么眼熟? 电光石火之间,那部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老版《三国演义》。 他记得清清楚楚。戏里三顾茅庐刚过,刘皇叔好不容易请得卧龙出山,疼惜军师日夜谋划、操练兵马太过辛苦,便悄悄用上自己织席贩履的老手艺,亲手编了一顶小帽,送到诸葛亮面前,那叫一个温情脉脉:“军师出山以来,谋划策略,操练兵马,甚是辛苦,备结小帽一顶,以尽心意。“ 结果呢?结果诸葛军师把脸一板,非但不领情,还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主公是否无有远志,结小帽聊以消遣?“一句话,臊得刘皇叔当场扔了帽子,连连认错。 裴琰还记得,这一段还真不全是电视剧杜撰,史书上也有影子。 说是有人送了主公一条牦牛尾巴,主公手痒,拿那尾毛亲手结饰,诸葛亮见了,当场正色进谏:“明将军当复有远志,但结毦而已邪!“ 由此可以看出老《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精细,连编故事都有对应的出处! 当时追剧、又翻了史书的他,就替刘皇叔憋屈得慌。 人家主公手里有祖传的手艺,见你辛苦,熬夜给你编个帽子、结个饰件,一片心意,你不收也就罢了,怎么反倒上纲上线,指责人家没有远大志向? 主公的志向不就是匡扶汉室吗? 可他不是有你诸葛孔明吗?他编个草帽,耽误你运筹帷幄了吗?耽误三分天下了吗?一个大活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绷着一张“兴复汉室“的脸,连摸会儿鱼、做点小手艺的工夫都不许有,那也太反人性了。 如今身临其境,再看眼前这位羽扇纶巾、一本正经替“主公“推掉草鞋的“诸葛军师“,裴琰越看越觉得就是那个味儿,活脱脱一副中国式大家长的模样,张口闭口都是大业,主公但凡想喘口气,他便要搬出“匡扶汉室“的大山压你一头,玩物丧志啦,胸无远志啦,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压迫感简直扑面而来。 不行,这个场子,他裴琰必须替刘皇叔找回来! “军师,你这话,我可就不赞同了。“ 裴琰一拍榻沿,坐直了身子,脸上没了笑意,倒不是动气,更像是认认真真,要和这位诸葛军师辩一辩道理。 荀彧脸上的笑意微滞,拱手道:“公子有话但讲。亮非敢阻主公雅兴,只是三军将士枕戈待旦,四方州郡皆仰仗主公一人。主公若耽于手作小事,恐三军侧目、百姓疑惑,于大业无益。这也是亮的一点愚虑。“ “军师这就是思虑过深了。“裴琰摇了摇头,语速不快,却句句在理,“第一,编草鞋,不是什么玩物丧志的小事。主公当年,就是靠织席贩履养家糊口,从乡野最底层,一步步熬出来的。这门手艺,是他从最苦的日子里带出来的根本,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他今日还肯动手编,正说明他没忘当年的苦,没忘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再者——“裴琰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军师你是真不知道,咱们主公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他二十八岁起兵讨黄巾,大小三十余战,才挣下个安喜县尉,还叫督邮逼得挂印而去;投公孙瓒、依陶谦、附曹操、奔袁绍、寄刘表,五易其主,四失妻子,半生颠沛,连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都没有。徐州得而复失,新野一退再退,长坂坡上,连夫人孩子都险些折进去——换了旁人,败上一两回,早就心灰意冷、认命了吧?“ “可咱们主公呢?“裴琰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百折不挠,越败越战,鬓角都熬白了,还在新野,就因为上厕所看见自己大腿上长了赘肉,便能当场落泪,哀叹‘髀肉复生‘、功业未建!军师,你摸着良心说,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把年纪,到现在还咬着牙要匡扶汉室——这天下,还有比他更有远志、更不肯认命的人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帐中众人尽皆动容。 曹操站在一旁,怔怔地听着,心头竟莫名一震。 他与刘备交手半生,但在心里,也是一直尊重这个“反复难养“的老对手的,否则也不会在青梅煮酒时,称赞“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曹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备结小帽一顶,以尽心意(第2/2页) 如果他肯在那个时候就投靠自己,能做到外姓将领第一人是毋庸置疑的!可这个大耳贼,偏偏念着那个腐朽的汉室,一心要跟自己作对! 原来在后世眼里,大耳贼的“百折不挠“,也得到了后人尊敬的? 榻上的裴琰却没给他出神的工夫,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石破天惊的第三桩道理。 “所以依我看,主公偶尔得闲、编个草帽草鞋,那根本不是主公没有志向——恰恰相反,那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无能!“ “公子这话……何意?“荀彧眉头紧锁,彻底被这套高论绕了进去。 “军师你想啊。“裴琰掰着指头,掰得明明白白,“若是我们这些当谋臣的,真有本事,替主公把天下都打下来,把朝政都理顺,把百姓都安顿好,让主公天天有批不完的奏章、开不完的朝会,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他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去编草帽?“ “他之所以还有空摸这点手艺,恰恰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还没能替他把所有担子都担起来。“裴琰一字一顿,“古来盛世明君,日理万机,哪有工夫弄这些?但凡君主还有闲情做手艺,必是臣子还没替他把天下的事担干净。我们当军师、当将军的,不反求诸己、多想想自己尽没尽到力,反倒去苛责一个忙里偷闲、不忘根本的主公——军师,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到动情处,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也软了几分。 “更何况,军师你别忘了,你是主公三顾茅庐,一趟、两趟、三趟,顶着风雪,恭恭敬敬请出山的。“裴琰掰着指头,“为了你,他一个堂堂左将军、皇叔,肯在你那草庐外头,站着等你睡醒;得了你,他说如鱼得水,把身家性命、半生抱负,一股脑全托付给你。这份知遇的情分,多重啊。他疼你辛苦,亲手给你结个帽子、编双草鞋,那是拿你当自家人。你倒好,帽子一推,脸一板,张口就是‘胸无远志‘——军师,将心比心,这得多寒人心?“ 逻辑层层递进,于公于私,闭环严丝合缝,直听得帐中一片寂静。 邓艾跪在一旁,眼睛越睁越亮,只觉先生这番话闻所未闻,却又句句在理,忙垂着头,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记。 邓氏虽听不太懂什么髀肉、什么国家,却也听出这位裴公子是在替“刘使君“抱不平,当即连连点头。 曹操更是听得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傻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程昱、崔琰这些正人君子,旁敲侧击劝他勤政、劝他节欲、劝他莫耽于游猎田猎,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他早听惯了“主公当以社稷为重““玩物丧志“的大道理。 可他头一回听见有人反过来,把“主公贪玩“的锅,结结实实扣在“臣子无能“头上,还扣得这般理直气壮、天衣无缝! 荒谬,当真荒谬。可偏偏……听着怎么就这么顺耳呢? 他甚至忍不住顺着这套歪理,往自己身上套了套:这么说,他平日里得闲吟个诗、打个猎,竟不是他曹孟德行事荒唐,而是他帐下这帮文武还不够能干、没能替他把天下都料理妥当?一念及此,他瞥了眼身旁的荀彧,心里竟偷偷升起几分“终于有人替我出这口气“的暗爽。 荀彧却是满头雾水,草帽,哪来的草帽?什么草帽?这是刘备军中的什么暗号吗? 他定了定神,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话头——说“臣子就该劝谏君主“?可裴琰没说劝谏不对,只说“别苛责小事、多反求诸己“;说“主公当以大业为重“?可人家也说了“不忘根本,正是大业的根基“。绕来绕去,倒显得他这个“诸葛亮“,不近人情、只会拿大帽子压人。 更叫他满头雾水的是,裴琰话里反复提及的“草帽““结小帽“,他是半分都不知道,。“ 荀彧张了张嘴,满腹的困惑与委屈,竟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曹操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再聊下去,裴琰还要翻出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典故“,当机立断,把那点枭雄的果决,全用在了认怂上,哈哈一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他把胸脯拍得山响,一副从谏如流的仁主模样,“裴公子说得在理!是备平日太拘着自己了。你放心,过两日,备便亲手编一双草鞋,编与你看,也编与你穿,一言为定!“ 被他劈头盖脸这一顿怒斥,曹操与荀彧一时都不敢再多嘴,生怕哪句话再触怒了这位裴公子,惹他生疑,反倒从别的地方瞧出什么破绽来。 “多谢皇叔!“裴琰这才心满意足,重重点头,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草鞋一事,总算这般啼笑皆非地落了定。裴琰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主公,你先去忙你的大事吧。“他朝曹操拱拱手,又看了眼身旁肃立的邓艾,“我这边,也该给士载上他拜入我门下的第一节课了。“ “应当的,应当的。“曹操如蒙大赦,伸手拉了一把还陷在“草帽“疑云里的荀彧,“那备与军师,便不打扰公子授徒了,我们这就……“ “哎,军师留步!“ 两人刚转过身,裴琰忽然又开口,把人喊住。 “别人都可以走,唯独诸葛军师,你得留下。“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这第一节课,你很重要,少了你,可就讲不成了。“ 荀彧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 怎么……怎么又有他的事?! “草帽“的公案还没闹明白,险些下不来台;这第一节课,又能扯到他诸葛亮身上什么?万一待会儿,裴公子再讲出一桩他压根不知道的“孔明典故“,叫他如何接招? 他硬着头皮回身,拱手问道:“亮……留下便是。却不知公子这第一节课,要给士载讲些什么?又为何,少了亮不成?“ 邓艾也挺直了脊背,一脸郑重地望向先生。 满帐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了榻上的裴琰身上。 只见他不慌不忙,伸手从案边拿起一把蒲扇,手腕一翻,那扇尖便稳稳地、意味深长地,指向了身旁那位白衣羽扇、仙风道骨的“诸葛军师“。 “士载,你且看清楚了。“ 裴琰的声音,一字一顿,庄重得近乎神圣。 “为师教你的第一节课,不教算学,不教兵法,也不教屯田——为师要先教你,何谓‘忠君之道‘。“ 他顿了顿,扇尖始终不曾偏离荀彧半分,眸中满是发自肺腑的崇敬。 “士载,你给为师牢牢记住——为人臣者,当如诸葛军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30章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第30章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蒲扇的扇尖,稳稳指着荀彧。 “士载,我要跟你讲的第一课,便是忠君之道。“裴琰坐直了身子,神色前所未有地庄重,“这一课,为师不讲空道理,就拿你眼前这位诸葛军师,做一辈子的范本。你要学的,便是他这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荀彧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第一课,竟是忠君之道?他定了定神,在一旁的坐席上落座,羽扇轻摇。他倒要看看,在这位裴公子所知的“后世“里,诸葛亮到底是何等评价。 帐帘微动。本该离去的曹操,到底没舍得走远,拉着贾诩绕到了帐侧的窗下,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贴着窗棂,屏住了呼吸。 裴琰清了清嗓子,“我先说几件,你们自己都知道的事。“ “建安十二年,咱们主公刘皇叔,四十七岁。“他缓缓开口,“四十七岁,在这乱世里,已是半截入土的年纪。可那时的主公,有什么?奔走半生,五易其主,四失妻子,髀肉复生,脚下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不过是寄居荆州、替刘表看守北门的一个客将罢了。“ “而那一年的天下呢?“裴琰的声音沉了下来,“曹操北灭袁绍,南定荆襄的门户,天下九州,已据其三分之二,挟天子,拥百万之众。留给主公的活路,窄得像一根丝线。“ 邓艾心想,这些事他只是零星听过,如今被先生三言两语一并,只觉一股走投无路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可就在这一年,主公三顾茅庐,请出了一位年仅二十七岁的诸葛军师。“裴琰话锋一转,眸子里重新亮起光来,“这位军师,在那间草庐里,给主公出了隆中对——跨有荆益,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裴琰来了谈兴,“当时荆州内斗,刘琦是长子,却被后母蔡氏一党排挤,性命堪忧。他向军师求计,军师起初不肯说,他便把军师请上高楼,又命人抽走了梯子——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这才逼得军师开口,教他效仿晋公子重耳,主动请命外出,镇守江夏。后来主公兵败,恰恰就是靠着刘琦这一万江夏水军,才有了跟孙权坐下来谈判的本钱。你们看,军师这一步闲棋,两年后,竟成了救命的活棋!“ 邓艾听得眼睛发亮,喃喃道:“两、两年前的一步棋……这、这便是运筹帷幄么?“ “两年之后,靠着刘琦的名义与新募的兵马做筹码,诸葛军师亲身出使东吴。“裴琰的语气陡然一沉,“士载你要知道,那一趟出使,是提着脑袋去的。江东朝堂之上,张昭为首的一班文臣,个个主降,二十多张嘴,轮番围攻他一个年轻人,都想逼他认下‘刘备必败、不如早降‘。军师一个人,一张嘴,舌战群儒,把满朝主降派驳得哑口无言,又用激将法,说动了孙权,这才促成孙刘联盟。“ “然后,一把大火,在赤壁,把不可一世、拥兵数十万的曹操,烧回了北方!“裴琰一掌拍在榻沿,“这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的雏形,也烧出了主公后半生的基业。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草庐里,一个二十七岁年轻人的一番话。“ “嘶——“邓艾听得入神,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冲着身旁的“诸葛军师“,结结巴巴便是一拜,“军、军师神机妙策,翻、翻转乾坤,果然不同凡响!“ 荀彧被他这一拜,拜得哭笑不得,只好端着架子,微微一笑,矜持地点了点头。 “这些,是你们知道的。“裴琰话锋再转,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接下来,是你们还不知道的。“ 帐内帐外,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依照军师的隆中对,主公后来,先取荆州,再取西川,又在汉中,正面击败曹操,拿下汉中。“裴琰一字一句,像是在铺开一幅恢弘的画卷,“到主公六十一岁那年,他在成都称帝,而诸葛军师,官拜丞相,录尚书事,假节,成了百官之首。“ “士载,你算一算这笔账。“裴琰看着邓艾,“主公得到诸葛军师之前,四十七年,颠沛流离,丧家之犬;得到军师之后,短短十余年,从一介客将,到九五之尊。前后一比,云泥之别!这,就是他作为人臣,交出来的战绩。“ 荀彧怔怔地坐着,半晌,才低声叹出一句:“隆中一对,竟能神奇至此……短短十余年,将一条困龙扶上九五之位。诸葛之才,确实非比寻常啊。“ 这话他说得心悦诚服,半分作伪都无。他荀彧自许“王佐之才“,可扪心自问,他辅佐曹操,是顺势而成,是站在已经据有中原的庞然大物身上锦上添花;而那位诸葛孔明,是从一间草庐起步,硬生生把一个一无所有的刘备,抬成了皇帝。 这中间的分量,差得太远。 窗下,曹操的脸色却精彩得很。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就是个三顾茅庐吗?!早知道那隆中有此等大才,别说三顾,就是十三顾、三十顾,他曹孟德也亲自去把人请出来!叫刘备这织席小儿,抢了个天大的便宜去! “文和。“他压着嗓子,用气声问,“你说,当年本相若是先一步到了隆中,这诸葛亮,可会为我所用?“ 贾诩垂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丞相这是又犯了爱才的瘾。他斟酌着字句,同样压着嗓子回:“丞相求贤若渴,三下求贤令,唯才是举,天下归心。只是……以这诸葛亮的性子,怕是和丞相合不来。“ 曹操噎了一下,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说话。 “不过——“帐内,裴琰话锋又是一转,摇了摇手指,“才能,倒是其次。“ “这世上,有才无德的人,多了去了,才越大,祸害越大。“他意有所指,“比如说那个曹贼曹孟德,文采武略,算不算有才?算。可他挟天子、杀皇后、屠城池,才,全用在了一己之私上。而诸葛军师之所以能名垂千古、万世流芳,靠的从来不只是才——是他的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窗下的曹操:“……“ 他冷不丁又被点名骂了一回,偏发作不得,只能黑着脸,继续听。 裴琰的声音,不知不觉庄重起来,“主公后来临终之前,他把诸葛丞相召到榻前,当着满帐文武的面,明明白白下了一道诏令——“ 他一字一顿,念出了那两句流传千古的托孤之言。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帐中骤然一静。 “这是什么意思?“裴琰环顾众人,“意思是,我那个儿子,扶得起,你就扶;要是他实在不成器,这个皇位,你诸葛孔明,可以自己坐!“ 邓艾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荀彧手中的羽扇,也停在了半空。 “先、先生……“邓艾忍不住抬头,结结巴巴地问,“既、既然先帝亲口许了‘君可自取‘,满朝文武又都敬服军师,他、他若真取了,又当如何?这、这皇位,难道还会有人拦着么?“ “问得好,问到根上了。“裴琰却摇了摇头,目光骤然凌厉,“取,谁也拦不住;不取,才见出一个人的筋骨。士载你记住——权力这东西,最能照妖。多少权臣,先帝尸骨未寒,就欺负孤儿寡母,今天封公,明天加九锡,后天就逼着禅让,皇位上的血,还没干呢。可诸葛军师呢?他手里攥着‘君可自取‘这四个字,攥了整整十二年,到死,都把它当成一副枷锁,而不是一道通行证。这就是人和人之间,天壤之别的地方。“ 邓艾似懂非懂,却把“枷锁“二字,重重记在了心里。 “主公还怕说得不够明白,又专门写下遗诏,叮嘱少主:‘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你对待丞相,要像对待你父亲一样!“ “而诸葛军师,跪在榻前,是怎么回的?“裴琰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臣,甘愿耗尽全身的力气,效忠贞的节操,直到死的那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第2/2页) “他是这么说的,后来,也是这么做的。“ 裴琰缓了口气,一桩桩,一件件,往下数。 “主公一死,少主即位,立刻给了诸葛军师开府之权,许他设立自己独立的办事官署;又让他兼领益州牧。再加上此前丞相、录尚书事的权柄——蜀汉朝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换句话说,无论大事小事,都是诸葛军师一人说了算。那个皇帝,垂拱而已。“ “后世史官,有一段评语,评价他这个相国当得如何,我背给你们听。“裴琰闭目,朗朗而诵,那一段他背得滚瓜烂熟,“‘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治蜀,安抚百姓,订立规矩,精简官吏,随机应变;他开诚布公,一碗水端平——只要尽忠有益,哪怕是仇人,也照样赏;只要犯法渎职,哪怕是亲信,也照样罚。真心认罪的,罪再重也给条活路;花言巧语狡辩的,错再轻也严惩不贷。再小的善,没有不赏的;再细的恶,没有不贬的。“ “他执政整整十二年。“裴琰竖起一根手指,“十二年,把一个敌国觉得动动嘴皮子就能招降的疲弱小国,生生打造成了一座上下同心、府库充实的铁桶江山——而且,还能主动出兵,围着那个面积、人口十倍于己的敌国,一轮一轮地打!“ “别小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这八个字。“裴琰特意点了一句,“乱世里,立峻法、用重典的人多了去了,可哪一个不是民怨沸腾、背后挨骂?为什么偏偏到了他这儿,法越严,百姓越不怨?就因为‘用心平、劝戒明‘——他自己站得正,一碗水端得平,罚你之前,先把道理给你讲得明明白白。士载,你将来若有一日领兵治民,这八个字,要刻在心上。“ “弟、弟子记下了!“邓艾重重应声,握在膝上的双拳,不知不觉攥紧了。 “可这样一个权倾一国、说一不二的人,他给自己留下了什么?“裴琰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临死之前,他给后主上了一道表,说:臣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穿衣吃饭,已经足够。臣这一生的吃穿用度,全靠朝廷俸禄,再没有别的产业,也没有别的营生。臣死之日,绝不会让家里内有余帛、外有赢财——若是那样,便是辜负了陛下。“ 满帐寂然,落针可闻。 窗下,曹操的呼吸,却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开府,录尚书事,领益州牧,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连皇帝都亲口说了“君可自取“——这是何等滔天的权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换了他曹孟德坐在那个位置上,九锡也好,晋公也好,封王也好,改朝换代,还不是随心所欲、水到渠成的事? 可这诸葛亮,握着这样的权柄十二年,到死,就留下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薄田?! 曹操只觉得匪夷所思。可匪夷所思之余,心底最深处,却又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念头来—— 若是……若是他日后选定的那个继承人,身边也能有这样一个托孤之臣,能这样待他曹家的子孙……那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怔了怔,随即苦笑。 独揽大权的权臣希望对皇帝取而代之,可也希望自己的托孤大臣忠贞不二,多么可笑! 帐内,荀彧早已坐直了身子,眼眶,正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他也是执政的人,他太清楚“咸决于亮“四个字底下,藏着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暗缝,又藏着多少取之不尽的诱惑。一个人,得把“忠“字刻进骨子里多深,才能在那样的位置上,十二年如一日,行君事而不生二心,到死,家无余财? “若汉室得此人……“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何愁不兴,何愁不兴啊……“ 他与那位诸葛孔明,素未谋面,可这一刻,荀彧只觉得心神往之,恨不能与那人执手,做一对知交。 他甚至忍不住,拿自己去比。 他荀彧,这些年替曹操镇守后方,举荐贤才,筹划军机,被人称作“王佐之才“,他自问于公于私,都对得起这份知遇。可夜深人静时,他心里那杆秤,却越来越沉——他辅佐的这个人,势力一日大过一日,那面“汉室“的旗,却一日轻过一日。 他守着自己的底线,守着一个越来越渺茫的指望,却从不敢去想,自己这一生,究竟算汉臣,还是算谁的臣子。 而那位诸葛亮,何其有幸。 他辅佐的主公,临终敢把江山和儿子一并托付,说出“君可自取“;他侍奉的少主,肯“事之如父“;他行的是伊尹、周公的事,走的是一条堂堂正正、再无半分犹疑的路。 同为人臣,一个要在暗夜里反复掂量自己的名节,一个却能把一颗心剖出来,晒在青天白日之下。 荀彧闭了闭眼,将那点酸涩,连同翻涌的心事,一并压了回去。 “诸葛军师这么大的权,这么大的功,封个王、裂土分疆,总该有吧?“裴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心疼,“没有。他到死,也不过一个武乡侯,谥号忠武。他五次北伐,一辈子高举着十个大字——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他是死在第五次北伐的军中的,死在了继续北定中原的路上,时年,才五十四岁。“ “后世有人评价他这十二年,说得最透。“裴琰缓缓念道,“‘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他受托辅佐一个年幼的少主,代行整个国家的政令,侍奉的是一个平庸的君主;他大权独揽,却从不逾越人臣的礼节;他行的是君主的事,可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忠心。“ “士载,你听明白了吗?“裴琰看着邓艾,目光灼灼,“为人臣的成绩,他是千古第一流;身为摄政者的成绩,他,还是千古第一流。这两样,他都做到了顶。这,才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到动情处,他索性长身而起,负手而立,朗声吟出了一首诗。 “后世有诗《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诗句在帐中悠悠回荡,一时间,无人作声。 邓艾早已泪流满面。 他重重地、端端正正地,朝着身旁的“诸葛军师“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弟、弟子邓艾,今日听先生一课,如闻大道!“他结结巴巴,却无比坚定,“弟、弟子此生,必以军师为楷模,专、专权而不失礼,受托而不生二心,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拜,拜的是他面前这位白衣羽扇的“诸葛军师“,也是拜那个他尚看不见、却已在心中顶天立地的,千古一相。 而被他拜着的荀彧,此刻,早已泪眼朦胧。 他慌忙别过脸,借着羽扇,掩住了泛红的眼角。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只重复着一句话——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第31章 曹操一生为汉臣 第31章曹操一生为汉臣 第一课的余音,在帐中久久不散。 邓艾把那首《蜀相》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裴琰索性给他布置下功课,让他坐到帐角的小案后头,把今日所讲的隆中对、托孤之言,连同那首诗,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写不完不许用饭。 邓艾如奉纶音,恭恭敬敬挪到角落,提笔便写,一时帐中只余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荀彧却他端坐在席上,羽扇搭在膝头,整个人像是被那一课钉在了原地。 我为什么……不能像那个诸葛孔明一样,做一个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汉室忠臣呢?我为什么……不能像那个诸葛孔明一样,做一个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汉室忠臣呢? 这个念头,一经冒头,便如春草疯长,再压不下去。 诸葛亮三顾而出,托孤而辅,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到死,家无余财,只留下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薄田,和一个“忠武“的谥号。 那样的一生,坦坦荡荡,光风霁月,千载之后,还有人写诗为他落泪——长使英雄泪满襟。 可他荀彧呢? 如今的荀彧,到底是汉家臣子,还是曹操的臣子! 他闭上眼,那些他平日里不敢深想的旧事,便一桩桩,浮上心头。 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替曹操镇守后方,料理朝政,草拟一道道政令,调运一批批粮草,举荐了一批又一批能臣——郭嘉、荀攸、钟繇、陈群,哪一个不是经他之手,送上了丞相的幕府?他做的每一件事,拆开来看,都是安邦定国的好事;可合在一起看,又何尝不是在替曹氏,一块砖、一块瓦,垒起那座迟早要压过汉室的高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知道朝里朝外,背地里是怎么议论他的。 有人说他荀文若身为汉臣,却甘为曹府的子房,是为虎作伥;有人说他吃着大汉的尚书令,做的却是改朝换代的勾当,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这些话,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可夜深人静时,它们便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心上。 他也是不断的扪心自问,他还是汉臣吗? 他这个颍川荀氏的子弟,这个举孝廉、守汉节出身的荀文若,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见天下将乱、立志要匡扶王室的少年? 而且,曹操是霍光还是王莽? 大汉不是没有权臣。 前汉有霍光,受汉武帝托孤,辅昭帝、立宣帝,废立皇帝只在反掌之间,天下权柄尽在其手,可他到死,都是大汉的忠臣,归政于天子,名标麒麟阁,位列功臣第一。 后汉有窦宪,燕然勒石,功盖当世;再往后,有跋扈将军梁冀,毒杀天子,权倾朝野。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手遮天? 可他们再跋扈,再专权,头上,始终还顶着一个“汉“字。 霍光辅政二十年,废一个皇帝、立一个皇帝,权柄比天子还重,可他至死没有迈出那一步。 窦宪纵有跋扈之处,毕竟北逐匈奴三千里,燕然山上勒石记功,打的是大汉的旗号。 就连那个毒杀天子的梁冀,恶贯满盈,他自己,到底没敢坐上那把龙椅。 可如果曹操是王莽呢? 王莽也是外戚起家,也是谦恭下士、众望所归,未篡位之前,散尽家财、礼贤下士,天下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他是当世周公。 可他最后,撕开了那层皮,篡了大汉,另立新朝,落了个身死国灭、千古骂名,连舌头都被乱民分食。 周公与王莽,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荀彧怕的,从来不是丞相有权,而是丞相有权之后,动了那一念。 “丞相可以做霍光,可以做窦宪,可以做梁冀——“荀彧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唯独,不可以做王莽。“ 而他荀彧守在尚书台,守在丞相身边,这一身的官职、这一腔的心血,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他荀文若在一日,曹丞相,便走不到王莽那一步去。 想通了这一层,那些一直啃噬着他良心的旧事,仿佛也都有了安放之处。 当年衣带诏事发,董承一干人下狱伏诛,连身怀龙种的董贵人,都没能保住。 他荀彧,身为汉臣、身为尚书令,什么都看见了,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熟视无睹。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在赌。 他赌曹操不是王莽,丞相要杀董承,不是要反汉,是要先稳住自己的权威。乱世之中,没有权威,他拿什么去跟袁绍斗?拿什么去跟吕布、刘备、袁术斗?朝局先乱了,这汉室,才是真的完了。 孔融孔文举下狱弃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他荀彧与孔融是故交,心中如何不痛?可他也清楚,孔融处处以名士清议掣肘丞相,政令出不了许都,这仗,还怎么打?痛,是真痛;忍,也只能忍。他把这一笔笔账,都记在“乱世用重典“的名下,等着天下平定的那一日,再一笔一笔,跟丞相算回“仁政“二字。 他赌的,是自己能成为套在这头猛虎脖颈上的一根缰绳。猛虎可以扑咬四方群雄,可以踏平天下割据,但只要缰绳还在他手里,它最后,就得乖乖回到汉家天子的笼厩里去。 这根缰绳,他一握,便是十几年。 可……他真的一直赌赢了吗? 荀彧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从建安元年,丞相迎天子于许都,这十几年,丞相的权势,便如滚雪球一般,一日大过一日。司空、大将军、冀州牧,到如今的丞相,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却一日比一日更像一个牌位。 若是……若是赤壁这一战,胜的不是周瑜刘备,而是丞相呢? 若是丞相一战平定江东,天下再无够分量的对手,到那时候,他这个尚书令,这根自以为是的缰绳,还拦得住丞相一步一步,走上那至尊之位吗? 这个假设,惊得他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不敢再往下想,却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有一个问题,他今天必须问清楚。哪怕冒着被裴公子起疑的风险,哪怕这个问题,本身就危险得烫手——他也一定要知道答案。 “裴公子。“ “有一事,亮思忖再三,还是想请公子直言相告。“ 裴琰正喝着水,闻言挑眉:“军师请讲,知无不言。“ “那曹贼曹孟德——“荀彧盯着裴琰的眼睛,“他这一生,究竟有没有,篡汉自立、登基为帝?“ 帐外曹操的身子,也骤然绷紧了。他原本只是想听听这“第一课“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万没想到,荀彧竟敢替他——替他们所有人,问出了这个最要命的问题。他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到了窗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曹操一生为汉臣(第2/2页) 榻上的裴琰,却愣了一下。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了利弊。 告诉他曹操称不称帝,应该……引不起什么蝴蝶效应吧? “曹操嘛,篡汉的心思,他肯定是有的。不过因为一些事,他到死,都没有篡汉自立,一天皇帝都没当过。“ 裴琰心里却在想,最多只能透漏这么多了,他虽然没称帝,但他儿子曹丕称帝的事情,还是不说为好,免得引发什么不必要的蝴蝶效应。 荀彧顿时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千斤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整个人都轻飘得像是要飞起来。 果然! 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人,他这场赌,赌赢了!曹丞相这一生,果然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他到底,还是大汉的臣子! 一瞬间,所有的疑惧、所有的煎熬、所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自我拷问,全都有了最圆满的答案。他甚至开始飞快地、近乎急切地,替曹操把剩下的路,也一并补全了。 丞相杀董承、杀董贵人,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立威,是为了在乱世里攥住权柄,好去跟天下群雄厮杀。 那个横槊赋诗的曹孟德,写过“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写过“天地间,人为贵“,笔底是一个路不拾遗、囹圄草空的太平世界。一个心心念念要篡汉的人,会把这样的天下,写进自己的诗里吗? 他年少时为洛阳北部尉,敢在衙门两侧架起五色棒,连当红宦官的叔父犯了禁,都照打不误——那一身棱角,那一股要把这浊世扳回正轨的锐气,分明是汉家臣子的骨血。 这样的人,或许一时走了弯路,或许被权势迷过眼,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想做征西将军曹侯的少年。 他几乎已经能看见那个画面:等到丞相临终,油尽灯枯之时,必会像霍光一样,把手中这滔天的权柄,完完整整,还给汉家天子。到那时,乾坤重整,大权归于刘氏,他荀彧这一生的隐忍、周旋、苦心孤诣,便全都有了着落,青史上,他也能落一个“匡弼汉室、善始善终“的贤名。 “呼——“荀彧长长地、畅快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天光都亮了几分,重新拾起羽扇,摇得说不出的轻快。 而帐外,曹操心中却是分外复杂。 “到死,都没有篡汉自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曹孟德到死没称帝——究竟,是不想,还是……不能? 是他良心未泯、甘为汉臣,还是说,朝中的反对势力、天下的悠悠众口,强到把他死死摁住,让他空有其心、终其一生,都没能真正迈出那一步? 于是,他开始拷问自己的本心。 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 那时候他被举为孝廉,初入仕途,在洛阳北部尉的衙门里架起五色棒,连蹇硕的叔父都敢棒杀。那时候他的志向,只想为大汉讨平边乱,封侯拜将,将来死了,墓碑上能题一句“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便心满意足。 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真的会以一个能臣、一个名将的身份收场。所以他讨黄巾、刺董卓、散家财起兵,每一步,都当自己是在替这将倾的大厦,添一块砖。 可后来呢? 后来他见过讨董联军在洛阳城外置酒高会、各怀鬼胎;见过袁术拿着传国玉玺,就敢在寿春称帝;见过战乱之后的中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百姓百不存一,易子而食。 他一点点看明白了:这大汉,就像一根被虫蛀空了的大梁,看着还立着,内里,早就烂透了,再也扶不起来了。 既然扶不起来,那就,由他来接手。 没有他曹孟德这几十年栉风沐雨、东征西讨,灭袁绍、擒吕布、平袁术、定乌桓,这天下,早就不知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这天下,是他一刀一枪,从乱世里重新拼回来的,凭什么要他再把它,拱手还给那个连宫门都走不出去的刘氏? 让他学诸葛亮?学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守着一个注定要亡的汉室,把自己、把子孙、把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北方,统统陪葬进去? 不可能。 他曹孟德的心,在他看清“白骨露于野“的那一刻,就再也不会变了。 窗下,曹操缓缓眯起了眼睛,一颗心,反而变得前所未有地坚硬、清醒。 既然“原本的他“到死都没迈出那一步,那就说明,拦在他面前的障碍,还没有被扫清。 障碍有两类。 一类在朝外:孙权、刘备、刘璋,西凉的马腾、韩遂,汉中的张鲁。这些割据的军阀,只要还在,他就腾不出手,天下人也还有“汉室可兴“的指望。 而现在,他手里握着裴公子这个先知,两千年后的大势,尽在他掌握之中。 灭孙权、平刘备、定西凉、取西川,都会比“原本“轻松百倍。待到海内一统,再无人能以“匡汉“为名举兵,朝外这一类,便连根拔了。 另一类,在朝中。 曹操的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就是那些……心里还装着汉室的臣子。那些当着他的官、吃着他的俸禄,暗地里却日日盼着他倒台、盼着天子亲政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张口闭口都是大义,到了关键时刻,便是最致命的刀子。 “原本的他“,或许就是被这些人,以清议、以名望、以四百年的正统大义,层层捆住,才到死都没能再进一步。 那么这一世,他就得抢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收拾干净。 想到这里,曹操心底最后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他直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开两步,负手立于暮色之中。 得到这个答案,反而告诉了他,时不我待,要加快篡汉的进度! 帐帘一掀,荀彧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得知“丞相终为汉臣“的狂喜,让这位素来端方的王佐之才,眉眼间都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他一抬头,正撞见立于帐外的曹操。 四目相对。 一个,刚刚为自己辅佐了半生的明公,重新燃起了全部的希望,满心都是“霍光归政、汉室可存“的光亮。 一个,刚刚向自己的本心,彻底承认了取而代之的志向,满心都是“肃清内外、问鼎九重“的寒冰。 片刻之后,曹操先咧开嘴,意味不明地,嘿嘿一笑。 荀彧见状,也如释重负地,跟着嘿嘿一笑。 暮色四合,两道笑声,谁也没听出,对方那声笑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