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往世书》 [二战]往世书年轻的死神 灰色的厚厚云层将天空几乎完全遮盖起来,刮过堤岸的风“呜呜”地越发响亮,迫使从那上面经过的人和车辆不得不加倍小心。大西洋看上去完全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棕色世界,只有当被风卷起、怒吼着扑上堤岸的白色巨浪才让它增添上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已经入冬了,虽然还没到下雪的时候,可是在圣米歇尔山这里,当地的居民已经不大指望在今年最后一个季节能够迎来更多的游客。太多的因素影响到这儿的游览生意了:寒冷,路途遥远,物资短缺,战争—— 不错,现在是1942年,这场该死的战争已经进行到第三个年头了。 战争,可不,都怪它! 虽然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仍然习惯性地将自己所遇上的一切苦恼都怪罪到它身上,不过同样的,他们也早已习惯性地去适应了战时的生活。毕竟抱怨归抱怨,日子总不能光靠抱怨就能过下去。 在圣米歇尔山通往修道院和大教堂的那条路上,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但徘徊在这儿的人却并未见少。他们都是住在岛上的老百姓,今天大家一窝蜂地挤到一块儿来,完全是因为街上那家仍在经营中的肉铺终于到了它这周仅有的一次开门营业的时间。要是来晚了,那么接下来好几天你家里都甭想再尝上肉味儿了。 少量的、看上去就不怎么新鲜的猪肉和牛肉,更多的则是腌鱼和更加不新鲜的、经过腌制的海产。但人们仍伸长脖子,耐心地等待着、隔个十来分钟才向前缓缓挪动几步,为的就是盼到能够把这些不新鲜的肉带回家里,好给自己的家人做一顿这种在战时还算过得去的晚餐。 虽然是在这种不景气的时节,可是圣米歇尔这里也并非完全没有外地游客。在肉铺排队的队伍不远处,一处已经处于半歇业状态的露天咖啡店那里,就坐着两三个外国人。他们看上去兴致不错,不时讨论着此地奇特的地理环境和退潮涨潮时的景色。小岛这儿的老百姓们有一些因为排队排得不耐烦起来,干脆回过头,拿那几个外国人当起了解闷的谈资。 “我敢打赌,这几个西班牙佬肯定要在这玩个好几天呐!” 住在靠山脚下,头上戴着一顶天鹅绒帽子的中年太太用估量货物般的眼神,来回扫视着那几个外国男人,作出了前面的论断。不过,她自信满满的结论很快就遭到了质疑: “可是,普波姆太太,我昨天在路上迎面遇到过他们,他们正告诉好心引路的神甫,他们是来自里斯本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出现在排队的人群中,远处堤岸上传来的几下汽车喇叭声回荡在街上。有好几个女人虽然脸上还保持着平静,可是私下里她们都对普波姆太太遇到的窘境颇感满意。的确,要是换成她们自己,可能一时半会也瞧不出来这几个葡萄牙游客究竟跟西班牙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能够挫一挫普波姆太太的锐气,那也是一件让人感到痛快的事情。 “哎呀,西班牙佬、葡萄牙人,不都是那么一回事儿嘛!”普波姆太太倒不在意这点小事,她挥了挥她手上的绣着花朵的细棉布手绢,像是在赶走看不见的苍蝇似的。“不过我还真没看出来,亲爱的弗朗索瓦丝,你会对这几个外国人这么感兴趣。” 刚才出言纠正了她错误之处,曾经被人叫做弗朗索瓦丝、但由于年岁渐长更多时候则是被人称为涅普太太的中年妇女,脸上微微一红,随即若无其事地说: “没法子,谁叫最近岛上生意太冷清了,好不容易有人来,大伙儿的眼睛全都盯着呢。” 这也是实话。大家对于观光客的减少又开始了新一轮不满的抱怨,虽然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但闷得发慌的女人们还是对这话题滔滔不绝在谈论下去。在岛上风景优美之处拥有一所令人称羡的大房子的普波姆太太,忿忿不平地再次说出她那个让邻居们耳熟能详的结论: “都是德国人害的!要不是他们,岛上肯定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连肉都要我亲自出来买!” 一语未了,喇叭声再次响起。这次可要近得多了,而且这个声音让大家的注意力迅速转移过去。女人们和她们的丈夫一样,都非常熟悉这岛上各种汽车行驶时的声响,是岛上运货的老旧卡车,还是接载观光客的汽车。这次,她们几乎都听出来了,那是载着游客前来的车子。 很快,事实就证明了她们所猜测的没错。只是当看清从车上下来的那群人后,排队的男男女女们——尤其是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这几位太太们——眼中的光芒都消失了。 那是一群穿着灰色制服的德国人。 虽然并不会感到特别吃惊,可是岛上的人们看到这群来客后,纷纷用自己无声的态度来表达立场。上了年纪的男人们漠然的转过头去,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女人们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不少妇女的脸上,并未流露出跟她们同一国籍的异性居民那样的排斥感。 这群德国军人们三两成群,好奇地望向远方的修道院屋顶和高耸的教堂尖顶,朝山上走去。他们低声地交谈着,脸上的神情显示他们对于这次出游十分期待。当他们走过时,好奇的太太们发现,这些军人尽管有些一脸饱经风霜,但无疑都十分年轻。除了身着原野灰的军服外,他们几乎每个人的胸口或脖子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勋章,每个人身上都戴着三两个,似乎在无声地提醒着人们佩戴者过去在战场上的经历。 “又是驻扎在附近的士兵们来观光啦?” 一位脸蛋圆滚滚,身上更加肉乎乎的女人,看着这群年轻人的背影,发出这样的感叹。事实上,这早已不是她们头一回看到德军了。每当有部队在诺曼底地区驻扎下来后,总有一些士兵慕名赶来,希望一览圣米歇尔山的奇景。她们刚才之所以显得失望,倒不是担心这些人的来访会给当地带来什么麻烦,只是看不到新游客群的出现,所以才会感到苦恼而已。用街上那几个整天爱窝在小店里、一杯咖啡就能度过一天时光的闲老汉们的话来说,那就是: “这些当兵的德国佬都是穷鬼!一发薪水都风急火燎地寄回国去,生怕他们家人没地方住、没饭吃似的!除了每个月比咱们多几个牛肉罐头和砂糖,他们口袋里也找不出个钢镚来,指望他们?要是当官的肯来,那可不一样呐!那回镇长那混蛋在自己家里办啥宴会,来了好些德国人,全他妈坐着戴姆勒-奔驰来的,那靴子那勋章那身制服!听说还是什么从德国本土来的大官哪!一出手打赏给女佣的就是30帝国马克,眼睛都不眨的!那次大家可开心了,能从这群德国吸血鬼身上赚他们的钱,还有比这个更高兴的吗?可惜,他们只在这儿呆了一天就走了……唉,要是光靠这些当兵的,咱们早喝西北风去了!” 这位身材丰满的太太,看着这群年轻军人,不由得想起上回自己去姐姐家里碰到的那些德国兵来,倒真是些实心眼的小子!他们不仅帮忙喂牛,上了年纪的姐夫不小心摔伤脚,还好碰上他们,给一路背回来的,自己家里那台破车去的路上抛了锚,也是他们帮着修好,家里那口子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跟德国人说话来着,后面还不是拿出自己珍藏的私酿来,跟那些小伙子斗酒,把他们都当自己人看了……还有,自己上回烤的那馅饼他们好像特别喜欢吃,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士兵,吃着吃着都哭了,说好久都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馅饼了,跟他妈妈做得味道一模一样……真是个傻瓜!唉,要是下回再到那边,不如再带上些馅饼过去?其实就是普通的苹果馅饼,用的也是自己家里摘下来的快要烂掉的苹果,可那些傻小子怎么就吃得这么叫人心里高兴呢?白长了那么高个子,才分到那样一小块馅饼,都吃得那叫一个香,干那么多活却说不累,就像是、就像是自己儿子吃饭时候那模样…… 胖胖的女人垂下眼,她的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家了。跟岛上不少邻居一样,她的儿子,也被关押在战俘营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见上一面……圣米歇尔虽小,可是这里的几乎每户人家,都有着跟法国本土那里的人们一样的遭遇。家里的男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几乎都没再出现。她们自然也很清楚,造成这一局面的,跟如今正从她们面前路过的这些德国军人有着直接关系。 原本,当德军的官兵驻扎下来时,每户人家当父母的、长辈的,都无一例外地嘱咐家里人: “不许跟那些德国人说话,要是他们问你话了,别看他们的眼睛!” 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每个人都是这样做的。不管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大家都对占领了自己国土的这支军队没有任何好感。然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道深入他们心中的无形防线已经逐渐瓦解了呢? “他们不是士兵,瞧领章,像都是军官呢!这么年纪轻轻的,倒少见……” 涅普太太声调不高地说着,像是不感兴趣,不过她一直打量着那些军人们的身影。有好些时候,邻居们看到过她帮曾经驻扎在岛上的德军士兵洗衣服,还送一些水果给对方——不过那时候除了一两个跟她原本就有过争执的人外,谁也没对她的这些举动有啥非议,因为他们也一样,跟占领者们有着或多或少的来往,甚至有好些人家,私下里已经请过士兵们来家里做客好几回了。 “哼!军官也好,士兵也好,不都一个德行!整天占着咱们的地方,叫咱们不得安生,还好意思跑了来大摇大摆地观光?!” 普波姆太太怒气冲冲地朝那些德国军官离开的方向瞪了一眼。周遭的妇女们看上去对她的话并无异议,可是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她们不由自主地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用不着说出口,大家彼此间都能明白对方心里所想: “她还真好意思说哪!咱们这儿谁跟这些德国人最近乎?还不是她家那口子!普波姆先生上回在镇长家里红光满面地宣布又收购成功一个酒庄的时候,鼻孔都快朝天的人是谁?要不是一早攀上了德国人,她家的生意哪会这么一帆风顺?” “听说最近普波姆先生老是不在家,她跟她丈夫之间吵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普波姆先生每次说有事,都说是要去跟德国人商量,也难怪她会生气。只不过不知道普波姆先生是真的只跟德国人见面,还是跟别的女人见面?” “防得住外面,防不住里面。不过现在普波姆先生眼光高了,家里的女佣再漂亮也瞧不上眼,他太太也真是的,要是不赶走三个女佣,现在她也不用跑到这儿来买肉,到头来还是她自己吃亏。” “吵就算了,还非得嚷嚷出来,拿德国人当不高明的挡箭牌,谁信!” 就算是在战时,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女人们对于家长里短的热衷。兴许是心思活络起来,大家的交谈也变得没那么拘束,有人打量一番后,忍不住问涅普太太: “我怎么瞧着那里头有几个不一样的,穿黑的——” “哎,这个我知道——不,只是听说过,说是什么装甲部队穿的,黑色的。可不是这个!黑不溜秋的短外套,再配上那条黑裤子和短靴……” “啥叫装甲部队?” “就是开坦克的!” 在女人们看来,开坦克的也好,开飞机的也罢,大概就跟农场里开拖拉机的差不多。她们谈兴渐浓,又有人问: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叫什么来着,领章什么的对吗?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样?瞧那模样,像是,哦,像是骷髅一样……天哪,你们看见没?真的是骷髅……他们怎么把那玩意儿给绣在上头?怪吓人的……” 女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其中两个有着骷髅领章的军官身上。在注意到他们那与旁人不同的标识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对方的脖子,移到他们的脸上。这一下,她们好奇的目光更难移开了。 站在左前方的,是一名身材高大,有着浅蓝色眼睛的年轻人。或许是眼睛的颜色较浅,或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他的眼睛一刹那看上去有点类似于兽的眼睛,一脸老成的样子外加和身旁人不一样的黑色制服,看上去很容易将人吓退。但那跟他外表不相称的孩子气的笑容,倒让人对他的实际年龄感到无法加以正确的判断。 在他身边,是一个比他低了约半个头,跟旁人一样穿着原野灰制服、头戴大檐帽,脚上一双黑色皮靴的年轻军官。妇女们不管对于男人的年龄是否有着足够的判断力,但此时在她们看来,都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在他旁边的那个高个子更年轻些。不是因为他柔和的面部线条,也不是因为他沉静的举止,而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在那里看不到半点戾气,只有平静、安然和一丝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这俩小家伙是当兵的?”她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太太忍不住这样嘀咕起来,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两人,事实上,她的眼睛跟年轻的时候视力一样好。现在之所以做出这类老年人常见的动作,其实是她下意识对自己眼前所见起了怀疑的一种反应。“不像,不像。” “那要不您觉得他们是干吗的?” “……一个像是体育学院里刚毕业出来的,另一个嘛,”老太太仔细端详着那两人,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看像是画画儿的!你们要知道,就在十年前,我也常常遇到那些年轻画家主动跟我搭讪来着。” 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是瞧着瞧着,大家对于她的看法,倒有了那么一点认同感——主要在于前半部分。这时,那几个葡萄牙人朝山脚下走去,其中一个停下脚步,朝这几位太太笑了笑。 “抱歉打扰到诸位,”他抬了抬帽子,“我并不是有意要偷听女士们的谈话,只是正好经过,无意中听到一句半句。我想说,我也非常认同这位夫人的看法。这两个德国人(他压低了声音)确实不大像军人。” 对于这位突然加入的外国游客,除了普波姆太太之外,大家虽说一开始有点惊讶,但很快也乐得跟对方交谈——尤其是对方的法语说得很流利。当这葡萄牙人问到她们是否认识这些德国军官时,几个女人都赶紧摇头。向妇女们自我介绍姓佩德罗的葡萄牙人露出好奇的神色,问: “不过刚刚我见女士们像是很了解德国人——尤其是他们的士兵,不是吗?”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解释,那是因为她们各自都在生活中“不得己”接触过这些德国兵,所以才略知一二。 “他们是党卫军,从这位女士刚才提到的领章上就能看出来。”佩德罗看向那些渐行渐远的军官们,一脸若有所思。“本来我还以为,他们有三头六臂呢,看来也不过是普通人——” “他们都是邪恶的侵略者!手上沾满鲜血的死神!虽然现在我的国家已经沦陷了,而且德国人到处都是,可我还是会这么说!”普波姆太太像是为了一吐心中的不忿似的,挺直胸膛,扫视众人。“瞧那邪恶的骷髅标识,只有天底下最坏的坏胚才会把这种东西当成荣耀,还戴在身上招摇过市!就算是这样,我也绝不会怕他们!” 说完,普波姆太太发出近似“哼”的吸气声,活像个女王般矗立在众人当中。大家谁也没有说话,与其说她们是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慑,倒不如说是不想跟对方多作口舌之争。在如今这乱世,她们虽说帮那些德国士兵洗过衣服、做过饭,还跟他们一起同桌吃饭,可是谁也没想过要去讨好德国官员或军官来为自己牟利,自然更没想过要一边努力巴结德国人、一边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赶紧撇清自己跟德国人的关系,摆出一副爱国者的姿态。 “可是,那骷髅头标志,”年迈的老太太忍不住又在心里嘀咕。“我记得我们家老头子上一辈参加的什么军团里好像也戴着,那时候军团还跟普鲁士人、奥地利人还有波兰人都打过仗来着,老头子一家可以它为荣了,怎么就成了‘邪恶的标记’……” 肉铺前的队伍终于开始移动了,这让大家伙儿都松了口气。当普波姆太太顾不上继续发表自己的伟大演讲,急忙向前挪动后,涅普太太朝佩德罗点点头,向他来到米歇尔山表示欢迎,并且希望他能够在这儿有一次美好难忘的旅行经历。佩德罗连忙向她致谢,末了,他迟疑片刻,又问: “其实从刚才我就想问您来着……看得出来您和您的女伴们都是深爱着自己国家的人,您,不恨他们吗?” 这句话,要是换成法国人来问,涅普太太多半会责怪对方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可恰恰由于提问者是外国人,所以她反而觉得不奇怪——或许是对外国人总认为他们天生态度冒失的成见在起作用吧。然而,这个问题仍然令涅普太太困惑了好一阵子。她想了很久,才抬起头,回答说: “恨……我当然恨德国人,因为我的国家、我家里的亲人受了那么多苦……当然,可是,您说他们……他们……”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佩德罗也看向她所看的方向。那两个有着骷髅头领章的年轻军官,停下脚步,凝望着从厚厚云层中透出的阳光。阳光洒落在大教堂尖顶上,那些自教堂兴建以来就没有装饰、朴实素净的穹形玻璃窗,反射着点点金光。美丽的光芒,倒映在半山的街上,倒映在两个年轻人的眼中。身材挺拔的年轻人那双浅色的眼睛,显得越发神采飞扬。洋溢在他脸上的笑容,也如金色般照亮了他的脸庞。 “看哪,赫尔曼!上帝的光环!” 另一个年轻人任由自己沐浴在一片金色中,他那双宁静的眼睛,犹如潺潺溪流,有潾潾波光倒映在其中。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这一笑,突然让人感觉到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年轻,至少,此刻的他给人的印象压根不是那种毛头小子型——看向身旁的战友。 “这就是圣米歇尔,名不虚传。我们走吧,埃尔。” 他们的对话,当然没能被离得远远的涅普太太等人听到——即使听到了,不少人也听不懂德语。只是年轻人站在一起的神态,举止,让涅普太太脸上的困惑之情越发明显了。 “我恨他们吗?不,我想我真正恨的,是那些做决策的人,是他们把我们的国家变成这样。而这些年轻人,原本我也不想看到他们来着,可是接触过后才发现,他们……噢,就像你说的,也就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吧、虽然穿着军服,一起集合排队操练,但也是要吃饭要睡觉,会哭会笑会整天盼着家里来信的小子们。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跟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差不多似的。” 说完,涅普太太有点后悔似的闭口不言了,可能是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些吧。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内心交织,使得这个平日里乐观坚强的女人也不禁叹了口气。所幸,排队的队伍加快了节奏,于是她赶紧朝佩德罗说声抱歉,朝肉铺老板那边挤过去。转过身去的涅普太太忍不住想: “我干嘛说这么多呀,不过这家伙是个外国人,没事儿的……不止是我,她们也一样,大家都没以前那么讨厌那群当兵的小伙子,不,别说是讨厌了,我知道,还有好几个女人就像疼自己儿子似地待他们,简直都快把他们当真正的家人了,只是谁也没说出来而已,各人都心里清楚……唉,这该死的世道!要是不打仗的话就好了!咱们也不用被德国人管着担惊受怕,说不定还能像平常时候一样,招呼那些小伙子一起来家里吃饭,那该有多好……虽说现在是当兵的,可不打仗的时候,他们也有不少人是在家乡下地干活的,我一眼就能瞧出来,那农活干得可勤快了,又快又好又卖力!跟我们这儿的小子们比,不知谁更好……” 葡萄牙游客并没有留意到身后才与自己交谈过的法国女士的那份复杂心绪,他正在打量那群已经快消失的德国军官的背影。不同于当地居民们的漠然、愤恨、同情各种不一的看法,在佩德罗的脸上,流露出的是纯粹的好奇。他喃喃自语道: “侵略者、邪恶的死神、德国人宣称的无畏的战士、还有,普通人……这些党卫队,他们究竟更接近几种看法当中的哪一种呢?有意思……” ※※※※※※※※※※※※※※※※※※※※ “埃尔” “赫尔曼” 以上二人为贯穿全书的主角,但由于所属部队的不同(将要描写的师级部队为髑髅师和帝国师,每师皆有自己的主角),因此下一卷时会改为描写另外两位主角。而此二人在其他卷中仍会作为主角出现。本文的主角共有4人,如果真要说的话,那这二位与另外两位主角的区别大概就相当于领衔主演和主演。本文中出现的有姓名经历的武装党卫队官兵约近300人,他们都是在历史中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只要我能找到的,我都会尽量为大家贴出他们的图片。 另外,我在此要特别感谢好友玻璃猫,感谢她为本文提供的资料和图片,以及对本作向我提出过许多有益的建议。除此之外,axishistory(轴心国历史论坛,国外研究w-ss知名的专业论坛。)以及kriegsberichter-archive网站(收录大量二战w-ss战地记者所拍摄的图片)都是本文中图片的主要来源地。日后后文中我都会尽量写明图片出处,如没注明,则表示为好友玻璃猫提供。 前往哈尔科夫 ——1943年2月,东线,苏联境内原乌克兰地区—— 伴随着车厢门被打开时那刺耳的声响,穿着厚厚冬衣、蜷缩在里面、坐在成垛干稻草堆上的那群年轻人们还没步下列车,就被外面夹杂着雪花的如刀冷风吹得越发哆嗦。跟这儿相比起来,他们此行的出发地点——法国——简直犹如天堂。有的人一脸沮丧地注视着列车外那灰白和乌黑组成的荒凉世界,不禁心里暗暗后悔:早知是这样,当初在法国的时候就千不该万不该抱怨当地的气温过低了。 如果说认为这儿天气才是一切灾难的源头,那么很明显的,这些数月前才刚刚加入武装党卫队(waffen-ss)髑髅(注1)装甲掷弹兵师的小伙子们,对苏联这个可怕的泥潭子的看法实在是过于肤浅可笑了。 (注:w-ss第3师德语名为totenkopf,特指骷髅的头部。国内先前普遍将其翻译为“骷髅师”,而“髑髅”一词在汉语中正是专指骷髅的头部,因此在本文中,“骷髅师”一律将翻译为“髑髅师”) 所幸,跟这些毫无经验的新兵相比,髑髅师上至师长、下至各连各排众多从东线这个大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军官们,想法更为实际,因此他们在之前对此作出的种种筹备训练工作也更加充足。 作为武装党卫队三师中最后一个来到此地的部队,髑髅师拥有更完整的战力和装备。南方集团军群指挥部视ss装甲军为手中最后的王牌。如今,髑髅师的到来,更让德国人对这次的战役多了几分希望——虽然在这个月的中旬,他们不得不撤出了哈尔科夫,使它又重新落入苏联人的手里。 希望是美好的,但现实对于人们来说,往往要麻烦得多——最起码,这场战役刚开始时,髑髅师中的不少军官都是这样认为的。 佩列谢皮诺地区,武装党卫队髑髅师装甲团集结于此。与苏军的战斗打响后,最令人恼火的目前并不是敌人的进攻,而是这里可恶的天气和地形给坦克带来的诸多麻烦事。好比说,当装甲团从佩列谢皮诺往北前进时,由于道路崎岖,再加上风雪过大,所以团里的坦克只能摆出长蛇阵的架势,一辆接一辆地前进。在东线战场这儿,气温过低自然令人烦恼;可气温升高后也会有数不清的烦心事随之而来。天气暖和起来的那几天里,地面充斥着一个又一个的大水塘加泥潭,那是冬季积雪融化后留下的可怕景象。就算是履带车辆,在这种地面上想要前进得快速一点儿,都有着极高的难度,更遑论是德军中装备率更高的轮式车辆了。 气温回升,地面也开始软化。虽然这意味着作战车辆每前进一米都有可能陷入深深的淤泥中,但起码后头的车辆用不着完全按照前方车辆的行进轨道来驾驶——毕竟,“路”(对于一众w-ss的官兵来说,苏联这地方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路)是软的。可是天气一冷,那些曾经被车辆行驶过的地方,就会迅速被冻住,形成一道道由人造和自然共同形成的“公路奇观”。一道道深而坚硬的车辙痕迹,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那人的肉眼遥望所不及之处、延伸到另一处激烈交战的战场上。这一来,可就苦了那些之后行驶到此地的部队车辆了。因为他们也只能将半履带装甲运兵车和坦克驶入这两道深坑里,缓缓前进。坑坑洼洼、强烈的颠簸就不用说了,更要命的是车速想快都快不起来。可是除此之外,就无路可走了,周遭雪原下覆盖着的沼泽泥坑,以及被薄薄冰面遮盖的河流,越发不安全。所以,髑髅师装甲团的这道坦克洪流,只能用这种缓慢到比蜗牛好不到哪儿去的速度集体前进。 漫天鹅毛大雪,能见度差得令人发指。前方的领头虎式坦克——来自于团里的重装甲连,虎连——透过观察窗,勉强可以看到前方道路旁的电线杆。依靠着这些屹立在恶劣天气里还唯一可用肉眼捕捉到的标杆,驾驶员操纵着这个庞然大物一路前行。车长也站在指挥塔上努力辨清方向——因为没有战斗的缘故,所以车长才敢打开舱盖露出半身在外。不然在战斗当中,这种举动无异于找死。 “注意速度!要和前面的车辆保持距离,每辆车的间距要保持在10米左右。” 耳机里传来了连长的声音,于是各辆坦克的车长再下达命令给自己的驾驶员,只是命令的内容都多少有些不同:有的是催促驾驶员尽快跟上别被落下、有的则是让驾驶员认清路标不能偏离了位置、还有的车长正跟自己的乘员们一道,想方设法不让坦克被深浅不一的冰坑给拖住前进的步伐。 路越来越陡峭,虎式坦克新装备上的冬季防滑履带与冰面摩擦发出“吱嗤吱嗤”的响声,吃力地爬上山坡。曾经刚刚得到这批新式重型坦克时的喜悦和振奋,现在在这些年轻的装甲兵——尤其是它们的驾驶员们——心里已经所剩无几。有不少人甚至在想:我们如果开着四号坦克或是更轻型的三号坦克,没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糟糕的天气和地形,是打击这群年轻士兵的第一个直接原因,另一个主要原因,则是由于他们从法国赶赴到东线之后,一仗也没打过,整天只能忙于跟苏联这儿的风雪作斗争。渴望敌人的出现——或者说最起码要有真正的事可忙活——已经成了毫无作战经验新兵们最大的心愿。 跟他们相比,军官们的态度显然要更为实际而且谨慎。这样狭窄的道路,迫使坦克只能挨个前进;路况奇差无比,严重限制了车辆的速度。在这种地形,正是伏击的理想环境,所以上至营长、下至车长,无一不在留神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坦克之间要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正是为了防止万一遇到敌军火力打击时,就算一辆出事,前后的车辆也可以不被波及。按照以前的经验,车辆之间的距离本应再更远一点才让人放心,无奈现在满天大雪下的能见度……所以下令时也只能按实际情况来进行调整了。 和开路大将——威风且体型巨大的虎式坦克相比,髑髅师装甲团1营的其它坦克显得没那么起眼。而且就算是外行,如果能在这个现场看一眼它们爬上山坡的吃力姿态,都不难分辨出哪辆才是主力作战坦克,哪辆只是充当作战支援的。能拥有大量的虎式坦克为作战主力,这当然是装甲团指挥官乃至于师长甚至是德军南方集团军群指挥官埃里希·冯·曼施泰因(erianstein)的心愿。无奈现实残酷,以德国的军力和制造力,即便希特勒对虎式有过美好的设想,它们现在也只能以装备一个连的兵力各自分配到党卫军的三支部队当中。除了髑髅师,第1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装甲掷弹兵师,以及第2帝国装甲掷弹兵师,后两者目前所拥有的虎式数量甚至已经下降到了个位数。经历过之前在哈尔科夫的撤退后,有些虎式坦克已经在苏军的成功打击下变成残骸,而更多的则是被装甲兵们不要命似的从战场上想方设法拖回后方,进行维修。对于装甲部队来说,每一辆坦克——无论型号——都是珍贵的。 ※※※※※※※※※※※※※※※※※※※※ 髑髅,髑(音同“读”)。 大概说明一下德军部队的编制(从上至下):集团军群—集团军—军—师—(旅)—团—营—连—排—班 前往哈尔科夫 “因为咱们可是穷怕了!” 在一辆不慎滑进路旁深沟的虎式坦克旁,它的其中三个成员——驾驶员、装填手和无线电员赶紧跳下来察看状况。而它的车长则举起胸前的望远境,观察周围的环境。炮手也一样留在车内,通过坦克前方的瞄准镜来窥探外界动静。在维修军士赶来检查情况时,听到年轻的驾驶员抱怨路况实在太差后,无线电员维利·巴特在安慰对方时,发出了前面的感叹。驾驶员克劳斯一边点头,一边留意着引擎的动静。装填手则跺着脚在维修军士身边打转,看看有什么地方自己能帮得上忙。 “怎么样了?” 看到维修技师卡尔·弗兰克(karl·frank)(注2)踩着履带爬上来,几个人都来拉他。克劳斯问他。弗兰克在连里只是普通的士兵,但他本人却是来自迈巴赫公司的专业技师。 (注:本文中凡是有出现外语拼写姓名的人物,皆为历史上真实存在过之人,方便大家与小说中虚构人物进行区别) “没事的,陷得不深,你再试试。”弗兰克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在装甲兵制服外又穿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冬季作战伪装连体衣,但他那张脸上,眉毛胡子都已经结上一层白色的冰霜。“注意,别打滑,引擎没有问题。” “它块头太大了,靠自己很难出来,我刚才就试过了。要不让别的虎式来牵引?” 弗兰克正想回答克劳斯的提议,却突然听到山脊后传来一声巨响。弗兰克还在发愣,而在车长大喊“警报!”的同时克劳斯和巴特已经把维修技师拽过去,再次滑进深沟里。一藏进沟里,巴特抓住坦克履带,从缝隙中朝传来巨响的方向望去。 “怎么回事?伊万吗?” 克劳斯口中的“伊万”指的是苏联军队。巴特没回答,因为在他的视线中,并没有出现硝烟或炮火,更看不到苏军。装填手舒尔茨跳下沟时撞到屁股,这时他已经揉着屁股——隔着那么厚的衣服,恐怕也揉不到——来到巴特身边,和他一起观察动静。 “听刚才那一下好像不像是炮击。” 如果舒尔茨的声音没带着一点颤抖的话,或许会更有说服力。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这样一想,巴特就没嘲弄对方。都是新兵蛋子,在初上战场这会儿,他们也是半斤八两。 “解除警报,出来吧,”车长从炮塔里钻出来,朝他们挥挥手。“是撞车了而已。” “撞上了?” 四人面面相觑,彼此帮着扶着再次爬上坦克。巴特钻进炮塔,戴上耳机。从里面的通讯中他得知,果然是自己人撞上了自己人的坦克,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山脊那边。爬坡的路本来就难走,更何况现在这天气,坦克犹如在冰面滑行,撞上了也不奇怪。可是听下去后,巴特的脸色起了变化。车长也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营长!他那辆坦克被撞上了!” “一共3辆……不,是4辆!撞到一块去了。” 还没等车长说完,弗兰克向克劳斯说了几句,然后从炮塔的另一侧又钻出去。炮手沃尔夫冈看着他艰难地踩着雪跑向出事地点那边,摇摇头说: “嘿,这老头真不赖!” 需要说明一下,弗兰克今年只有40岁。当然,对装甲团里这群平均年龄只有20岁的年轻人来说,只要超过25岁、或是曾在前线呆满一年的同袍,都算是“老头”了。 当弗兰克总算来到坦克相撞地时,发现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的士兵拿来了牵引绳,有的正在示意后面的坦克停下,有的正在自己坦克的炮塔上、指挥着方向,靠牵引绳将撞到差点叠起来的坦克缓缓拉开,还有一部分士兵,已经取出冲锋/////枪,分散在山坡四周进行防御——因为瞧这情形,不可能马上解决,所以他们不会光想着只搞定相撞的坦克,而没有任何警戒。 “那个,我是维修排的,撞成什么样了?引擎还能发动吗?变速器呢?让我看看!” 弗兰克来到其中一辆三号坦克旁——这辆在相撞坦克的最前方,看上去受损严重。他爬上去后,才看到坦克发动机旁已经站着一个人,对方正弯腰看着下面。弗兰克对于人类的兴趣(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都远不及机械,所以他一边说声抱歉,一边挤开对方。精神完全集中在坦克上的弗兰克,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他不耐烦的挥挥手,随即更加全神贯注地检查坦克。 “情况不妙,得拉回去修理好了才能再用。”弗兰克看着坦克破损的部位,露出难过的表情。“你们搞什么,怎么开的?!撞成这样,没一个星期都甭想修好!” 他站直了,气得连连摇头。弗兰克瞪着身后那人,这才发现对方身材高大,也正在注视着自己。那人看上去无疑比自己年轻,但给人的感觉略显严肃,既可以说他30岁,也可以是20岁。此时,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看弗兰克,又看看坦克。 “不能开了?” 他的声音高亢却不刺耳,甚至给人有点稚嫩的感觉,这与他的外表截然不同。一提到这个弗兰克就心疼,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越发生气了。 “你们这些人呐,到底把它们当什么了?既然要开,就要有好好对待坦克的觉悟!尤其是在这样的冰面上,一旦开岔了,还会连累别人!你们要把它当成自己人、当成自己孩子那样来对待!” 那个年轻人没说话,看上去既不激动也不愤怒。这时渐渐冷静一点的弗兰克才发现,这人的脸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有点眼熟。再一打量,坏了,弗兰克心里咯噔一下,心直往下沉。 这人……是个军官。而且,是个一级突击队中队长(上尉)(注3)。不仅如此,在他的领子下,赫然可见用黑白红三色缎带系着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ritterkreuzdeseisernenkreuzes,德语简称rk)。虽然勋章已经有一大半都被藏在衣服下面,可弗兰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注:由于党卫军军衔普遍较长,因此在文中第一次出现时,会列明军衔全称,往后则以更常见也更简短的国防军军衔进行取代——如在国防军中无对应军衔,则将采用党卫军原本的军衔名称。两方的名称混杂使用,在历史中并非如此,这里只是为了方便大家阅读) 糟糕!自己眼前这家伙不仅是个军官,而且还戴着这么个勋章……虽然平时弗兰克在部队里整天照样埋头在机械间,不怎么跟身边的官兵交际往来,可上次有一回,他因为没向一个佩戴着rk的士官行礼,就被军官训个狗血淋头。所以打那儿以后,弗兰克才弄明白,原来就算是同级,可没勋章的人也必须得向戴着rk的人先行礼致敬才行。因此现在一见到这枚勋章,弗兰克顿时知道不妙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军官呢! “是连长吗?连长的话,是哪个连的?好像又不对……” 大脑中一向难得思考识别自己部队各个军官姓名军阶的弗兰克,现在不得不努力回想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一抬眼,却看到营部回收排排长霍夫曼和虎连维修排排长哈德雷尔(harderer)还有两三个自己并不认识、但显然都是军官的人站在不远处,众人都神色古怪地瞪着自己。 咦?这几个像是营部的军官……营部的?营部! 弗兰克一个激灵,看向身旁这辆三号坦克的炮塔。自己面向的是坦克炮塔的右侧,在上面用白色油漆清晰地勾勒出“i01”的三个大字。就算是像他这样只关心机械、不关心装甲团其它事务的技术工程师也不可能不知道,大写罗马字母“i”代表的是装甲团1营,而“01”这个数字,只有营长的指挥坦克才能使用…… “我这辆真不行了?见鬼!” 年轻人一拳砸在坦克上,但由于戴着手套所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看着这个面露愠色的军官,弗兰克终于开始想起来了—— 他就是武装党卫队髑髅师装甲团1营营长,胡伯特-埃尔温·迈尔德雷斯(hubert-erwin·ierdrees)。 ※※※※※※※※※※※※※※※※※※※※ 关于迈尔德雷斯的姓氏: 目前在众多关于w-ss的书籍和纪录中(无分中外),迈尔德雷斯的姓氏一直以“ierdress”出现。但实际上,通过他本人的手写简历及当时黑色军团报(党卫队内部刊物)对他的报导就可以得知,他姓氏的真正拼写应为“ierdrees”,末尾为“ees”,而非现今常见的“ess” 迈尔德雷斯本人手写简历,照片上方为他的签名(姓氏在前、名字在后) 《黑色军团》对他的采访报导 迈尔德雷斯(左)于第三次哈尔科夫战役时、在哈尔科夫-波尔塔瓦地区的留影——其时髑髅师装甲团正在该地区卸载列车上运送的坦克——留意这辆三号坦克炮塔上的“i01”涂漆 同样是第三次哈尔科夫战役时的迈尔德雷斯(他所戴的rk被掖进衣领下,这可能是为了防止勋章的反光被敌人狙击手发现)(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另外,那些很有名的历史人物的图我就不放了,大家一搜就有。我发的图主要都是w-ss的官兵们。 ps:前面数章为倒叙。 ps又ps:有时因字数较多,把一章分成两章发,实在抱歉。以后我会因应情况调整的,望大家见谅 无仗可打 雪停了。山势起伏,已经结冰的地方在偶尔难得露面的阳光照耀下,泛起道道金光。一时看去,犹如镜中世界。 只可惜,身居其中的人们,压根就没心情观赏什么风景。对他们来说,此地不宜久留。 “行了吗?” “系好了!开始吧!” 荒芜的雪原,要是不用力呼喊,声音很快也会被风声湮没。两辆绑上绳子的四号坦克在路上同时启动,将撞车的三号坦克一辆辆拉开。本来有人建议用虎式坦克来做这件事会更好,因为以它的力量要把它们拉开轻而易举。但营长迈尔德雷斯看看现在的路况,还是决定让四号坦克来承担这个临时任务——这种路况加天气,要虎式重新掉头、再次爬坡过来,没准到头来还会出更大的乱子。 “没法启动的,只能先让它们呆这儿了,等我们的车辆来带它们回去修理。” 营部回收排排长霍夫曼向营长报告,迈尔德雷斯点头,说: “不能再耽搁时间。”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联络官。“咱们是时候该找辆新座驾了。” 联络官的那辆三号坦克也一样,是被撞的坦克之一,现在还摔在沟下面冒烟呢。所幸,现在这里还没出现苏军的身影。 趁着他们交谈的时候,营副官利奥波德·阿尔特米勒(leopold·alterller)朝哈德雷尔使了个眼色。哈德雷尔会意,赶紧让弗兰克马上离开这里。弗兰克却一时没能回过神来,傻傻的站在原地。排长拉了他一把,瞥见没人留意他们,以急促的、压得低低的声音说: “弗兰克,趁现在马上滚!滚回你的车子里去!” “排长,那个、那位……是营长?” 哈德雷尔差点被他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懒得再跟这个一根筋的工程师说话,揪住对方的腰带,半挟半推地准备将他马上带离这个“案发现场”。刚才他们一来到营长身后,就听到弗兰克对迈尔德雷斯说的那番高谈阔论,全被吓得目瞪口呆。虽说武装党卫队并不像国防军那样讲究等级分明,官兵间的相处要较为随意亲和;但是,像弗兰克这样,一个普通的士兵居然敢用那种口吻跟一个军官说话——更遑论对方是营长——也绝对是不要命的表现。按军纪,罚做勤务(至少10小时)、关禁闭(一到三天)这些处罚都实属正常,要是遇上爱较真的军官,随时都可以找个借口把你给调去最前线,让你可以充分享受炮火的滋味,别指望能再回来。哈德雷尔生怕弗兰克再惹出什么乱子,带他离开也是为他好。 “可是,我刚才口气有点冲……不跟营长道个歉,这样真的好吗?” “闭嘴!” 哈德雷尔脸涨得通红,要不是周围人多,他真想拿起一把雪塞住这家伙的嘴。看来是自己太过低估这家伙愣头愣脑的程度了,原本还以为他只是个性孤僻,没想到都火烧眉毛了还这么死脑筋! “喂!你!”两人身后传来了营长的声音。“维修排的,你去哪?” 哈德雷尔和弗兰克两人顿时像被施了咒语似的,浑身僵硬,不能动弹。迈尔德雷斯转头看着自己的驾驶员弗里德里希慢慢地走过来,便对营部的军医官说了几句。弗兰克仿佛听见什么“这家伙……交给你……”,仔细瞧,弗里德里希四肢无恙,但手捂着胸腹之间,牙齿咬着下唇,脸色煞白,这么冷的天,他居然满头大汗。他站在迈尔德雷斯面前,一挺胸膛——这一下让他脸颊扭曲,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说: “报告长官,坦克没法启动,底盘也撞坏了——” “行了!”迈尔德雷斯一甩头。“跟咱们教授去,听他的!” “可是,营长!我——” “听话,小子!” 1营的军医,曾经是医学院教授的莱特纳,刚刚已经检查过几个在撞击中受伤的士兵。现在他上前扶着驾驶员的肩膀,安慰道: “孩子,不用担心。告诉我,是不是这个地方觉得痛?” 强忍着疼痛,弗里德里希点点头。莱特纳简短地检查后,皱皱眉毛,在迈尔德雷斯耳边低声说了句: “可能有骨折,得好好检查,搞不好也许有内出血。” “这小子就拜托您了,教授。” 军医官带着弗里德里希等人离开,准备乘摩托回野战救护站。迈尔德雷斯又回过头来,看着哈德雷尔二人,问: “一共有多少辆必须得带回去修理的?” “就这四辆。” 迈尔德雷斯盯着弗兰克。“听无线电里说刚才前面还有一辆陷进沟里了,你从它那儿来的吧,还能动吗?” “啊,啊,没什么大问题,”手臂被哈德雷尔轻轻撞了下,弗兰克顿时醒悟,连忙改口:“报告营长,编号411的虎式经过检查,没发现问题,而且现在它应该已经重新爬上路了。” 迈尔德雷斯看着自己原先座驾上的乘员正将车载指挥电台拆下来,对他们说了句“装到411去。”然后又对哈德雷尔说: “我就到那辆411上,你也是,再找一辆,无线电联络。” 后面那句是对着他的联络官说的。营长的炮手光着手把坦克后方的弹药小心翼翼地卸下来,他刚想上另一辆坦克,却被迈尔德雷斯叫住: “给你。” 一双黑色手套扔进他怀里,炮手一愣,下意识地接住。不知什么时候,迈尔德雷斯已经脱下了自己的手套。弗兰克这才发现,炮手外套的口袋那儿,塞着一副已经稀烂的类似布的东西,有一部分露在口袋外,好不容易才辨认出有手套的形状。 “下次当心,别再把手套放那地方,不然像现在这样被卡在里面了,你没手套的话就算躲在坦克里不到一天手也会冻僵的。” “真的非常抱歉,长官!可是我不能用您——” 迈尔德雷斯已经头也不回地朝山脊另一边走去,阿尔特米勒见状,一边赶紧跟上,并且一边想脱下自己的手套给营长。但迈尔德雷斯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只是扔下一句: “得了!整合队伍,准备再次出发!” 阿尔特米勒看着自己被拒绝的手套,一拍额头。经过他身边时,弗兰克听到对方以叹气般的声音自言自语说: “唉……老样子……” “好了,看来没事。咱们也赶快回去吧。” 弗兰克点点头,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在山坡顶,虽然被好几个人围绕着,可是迈尔德雷斯高大的身影在阳光的照射下依然非常显眼。弗兰克心想: “可能自己确实脱节得太久了,也不认识几个军官。可是,就算像他那样的,应该也挺少见的吧……真是个奇怪的人……” 经过这阵混乱后,很快,1营的坦克纵队重整后继续上路了。而编号为411的虎式坦克,迎来了它的新车长——营长迈尔德雷斯。当车长向对方报告一切正常,并将本车的指挥权交出后,迈尔德雷斯拍拍下属的肩膀,示意他留下来。他通过车内通话器朝既紧张又一脸期待的乘员们只说了句: “出发!诸位!” 营长来咱们的坦克了! 装填手舒尔茨看着戴上耳机和喉部通话器的迈尔德雷斯,兴奋得两眼放光。与整天只会埋头在机械间的工程师弗兰克不同,他曾经在入营仪式上、数次实战演练中见过这位营长,对方的作风举止,给这个年轻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有机会和营长同乘一辆坦克,自己现在还成为了对方的临时乘员!一定要加把劲才行! 前行的路上依旧坑坑洼洼,不过加倍小心的驾驶员们总算没有让刚才的事故再度发生。缓慢的前进速度让迈尔德雷斯紧皱的眉头一直没舒展过。他关上指挥塔舱盖后,留神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无线电员巴特从刚才开始就陆陆续续地听到无线电中传来前方的消息,已经超过坦克纵队、走在前方的同师的掷弹兵团现在已经快到萨马拉河河畔了。根据情报和侦察显示,前方临河的村镇里,有苏军驻守。 不知他们是不是已经接触到敌人了?我们能赶上掷弹兵们吗? 舒尔茨一边想着,一边随意地朝旁边扫了一眼。当他的眼光落到营长身上时,不由得定住了。在迈尔德雷斯手上,戴着一块棕绿和砖红色横条纹相间的东西,虽然它把手整个都套在里面,可是怎么看都不像是手套……倒像是袜子…… 真的是袜子! 装填手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营长的双手,呆了一会,然后又赶在对方没发现自己的视线前连忙把头转过来。营长在搞什么?怎么会把袜子套在手上?难道他觉得用袜子比戴手套更好? ※※※※※※※※※※※※※※※※※※※※ 这张图可以说明虎式五位乘员各自所坐的位置 简单说一下虎式坦克上的五位乘员究竟是负责什么的: 1、车长,该坦克的指挥官: 2、炮手,专门负责发射坦克火炮的(这辆坦克能否击中目标基本上就看他了); 3、装填手,将炮弹装上膛的; 4、无线电员,操作无线电与电台的,负责联络任务; 5、驾驶员,开坦克的。 另外要指明一点,在现实中,迈尔德雷斯作为一位营长,是不大可能搭乘虎式坦克的。以他的军阶和身份,通常只会乘坐三号坦克(轻型坦克,在二战中后期通常作为联络或行进时使用,并不适合作战)作为指挥坦克,对全营的作战进行调动指挥。 无仗可打 还没等舒尔茨思考出一个可靠的答案来,他就听到车内通话器里传来从无线电台里收到的前方通讯: “……注意!前方触敌!维尔布斯科外围发现敌人的防御阵地!3营正在组织冲锋……” 掷弹兵的前锋已经遇敌了! 巴特马上将这个消息向迈尔德雷斯报告。他们的营长和之前一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同时,他用车内通话器将收到的报告简短扼要的向全营发布,末了,迈尔德雷斯只加上句: “无线电保持静默!加强警戒!敌人随时有可能出现!” 本来预计两小时左右的车程,现在时间已经超过预计的一倍了,可他们仍在半路上跟糟糕的路况抗争。这让年轻的装甲兵们都感到内心焦灼。舒尔茨不由得再朝营长和车长看看,车长是曾经参加过杰米扬斯克战役的老兵,对于这种情况显然早有经验,此时挤在车长座椅后的他正跟迈尔德雷斯低声说着什么。 这就是老兵吗?以前还想过他们那种镇定会不会是有点装样子给人看的,现在看来,真正在装没事人的恐怕是自己这种菜鸟才对。 舒尔茨感到自己手心冒汗,连动作都变得不灵活。是因为天冷的缘故吧,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不过舒尔茨心里显然明白不仅仅是由于天气的关系。 履带在冰面打滑,坦克宛如蜗牛般的速度让人的焦虑情绪到达了顶点。克劳斯努力咬着后槽牙,好让自己不至于在营长面前骂出脏话来。要是在平时,他早就会用滔滔不绝的脏话来释放自己的情绪。而车长也理解乘员们的压力,所以不会对此有所指责,反而会默许他们的行为。但现在换了个新车长,而且还是营长阁下,所以谁也不敢造次。其实像克劳斯和巴特坐在前面还算好一点,瞧炮手沃尔夫冈,全身紧绷,不敢有半点动弹,生怕自己一动起来会让坐在后上方的营长感到不舒服。 坦克里一时十分安静。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掷弹兵会跑到我们前头吗?” 迈尔德雷斯与外表不相符的、仿佛还带着点学生气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几个人想了好一会儿,舒尔茨抓抓脑袋说: “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先出发?” “他们坐的半履带装甲车在雪地上行驶起来可能比咱们要快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们本来就比我们团早来几天,要集结起来更快更方便。”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后,迈尔德雷斯点点头,说: “都对。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们确实聪明。” 面对着越发不解的部下们,他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那是充满自信的笑。 “因为他们的长官清楚,要是同时出发,我们肯定会远远把他们甩在后头,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也只能提早出发了。而且,要是有我们在,真打起来还有他们插手的地方吗?现在他们的行进速度就证明了他们的指挥官有着聪明的头脑。” 听完营长对同师掷弹兵的“赞许”后,大家不仅没有沮丧,反而都忍不住笑了。那股郁闷也在一阵笑声中悄悄地消散了。 巴特仔细回味着营长的那番话,倍感自豪的同时也忍不住想:营长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只要他一出现,甚至不用说话,大家都感觉更安心更有斗志了。就像以前,虽然自己和战友们也不是常常能看到他——听说他非常忙——但每回迈尔德雷斯一露面,整个排、整个连里的士气都因他的出现而高涨。 或许无线电员的这番看法带有自己的主观性,可是看着神情由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镇定自若的迈尔德雷斯,倒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这群年轻人会有这样的想法。 虎式的车身传来一阵并不明显的震动,仿佛它正在经过一道高低不平的坎。克劳斯等人对此已经比较习惯了。但是,迈尔德雷斯却皱着眉头,头朝向炮塔。车长——在髑髅师装甲团成立之初就已经是迈尔德雷斯下属的约翰内斯·梅古舍尔(johannes·cher),也头朝向一侧,在留意着什么,神情严肃。舒尔茨无意中朝旁边瞥了眼,再次让他瞪大了眼睛:摘下半边耳机、露出半边脸颊的营长,他的右耳倏地往上一动。 这情景让舒尔茨回忆起了一些和家乡有关的细节,一些他原本已经模糊的细节,温暖而琐碎……小花园的篱笆,墙壁上攀爬着绿色的藤萝,窗台上的阳光,蜷缩着身子晒太阳的橘猫,那样懒洋洋的,像一块厚厚的长毛垫子。浇花的母亲伸手去揉揉猫脑袋,猫咪竖起耳朵,随即又瘫下来接受爱抚……遥远又似近在眼前,像是只要自己一伸出手去就能触到,触碰到自己的家……真实的家,触到自己的父母,可以和好久不见的他们拥抱在一起…… 装填手定定神,借着摇头把渴望与思念暂时压制下去。他很清楚——他的战友们也一样——这种思念会把人逼疯的。 又有震动传来,但这次略有不同,因为它伴随着异样的声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有点像演习时听到的坦克炮击声…… 炮声?! “是伊万的坦克。” 梅古舍尔已经听出来了,他的话让其他乘员们瞬间身体绷紧。迈尔德雷斯不置可否,把耳机重新戴好。舒尔茨看着营长的侧脸,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没准刚才他早就发现是怎么回事了。 情况不妙。现在装甲团的纵队还在路上,距离萨马拉河畔的目的地差不多得有大半个小时路程,要是师里的掷弹兵现在已经遇上了苏军坦克,缺少己方坦克支援的他们恐怕会打得非常吃力—— “……我方……交叉口突进……敌军坦克……组织……” 无线电的信号似乎受到干扰,巴特尽力去分辨着他能听到的每个字眼,然后一一进行报告和记录。克劳斯现在真恨不得给自己的虎式安上一对翅膀,可以瞬间飞到维尔布斯科外围去。不过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注意路面状况,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这辆庞大沉重的坦克前进。 前线的战况一点点地通过通讯传来,这让众人的心重新悬起来。在战场上,等待着战斗到来前那一刻是最痛苦的。现在,这群第一次来到战场的年轻人正在经历着这种无言的煎熬,这让他们感觉糟透了。 舒尔茨朝观察孔外努力望去,但是从那有限的角度里委实看不到什么情况。而巴特那边,无线电的情况仍旧不太理想。装填手下意识地扯扯系得很牢的领子,咕哝了几句。不止是他,其他人也想知道前线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人跟伊万打到什么激烈程度了、损失厉不厉害…… 可是,现在他们只能坐在坦克里,慢悠悠地顶着大风,缓缓蹭向目的地。 这是慢性自杀式的折磨,但谁也拿它没办法。 都怪苏联这可恶的地形!!! 小伙子们无不在心里万般诅咒着,为了发泄自己帮不上忙的憋屈。而从坦克外传来的逐渐清晰的炮击声,也是加重他们内心负担的元凶。 “哎,咱们的空军哪去了?现在不搭把手还等什么时候?!” 克劳斯的抱怨,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其他人也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现在即使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过了一会儿,舒尔茨也不无担忧地开口了: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冲进村子里了吧……光靠3营的人……” 巴特下意识朝炮塔那边看了眼,虽然这个角度他们不可能对望,但从对方的声音里能听出来,大家的忧虑是一样的。这时候,营长的声音通过通话器在坦克里再次响起了: “不用担心,他们可是整个德国、整个欧洲最难对付的一群混蛋!” 很奇妙的,他的发言有着终结性的作用,可以令一切的不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大家很清楚,营长口中的“他们”,指的绝对不是苏军。 透过缝隙,舒尔茨凝视着营长,对方的神情中除了自信,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那是笃定、信任,还有一丝笑意……一丝因为回忆起某些往事而浮现出的愉悦的微笑…… 在装填手眼里,营长在那一瞬间,仿佛更加年轻了。一个轻松开朗的少年,正在看着自己的朋友踢入球赛中致胜的一球。这就是在那一刻,迈尔德雷斯给舒尔茨留下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一面。这一幕,直到很久以后,舒尔茨依然印象深刻。 ※※※※※※※※※※※※※※※※※※※※ 掷弹兵一词,原意是指投掷手榴弹的步兵,后引申为代指精锐步兵。在二战期间,德军方面的装甲掷弹兵,是指机械化程度较高(即作战时所乘坐的车辆以摩托车、半履带车或装甲车辆为主)的精锐步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与坦克协同作战。 铁手套与小提琴 当天中午12点左右,髑髅师装甲团1营得到前方传来的无线电通讯:ss第1“髑髅”装甲掷弹兵团第3营已经攻克维尔布斯科,战斗群随后发起猛攻,歼敌300余人,部分驻守的敌军渡河逃脱。 战友们的胜利令人鼓舞,但换言之,这也代表1营完全没帮上忙。因为,收到通讯后大概又过了20分钟,他们才终于抵达目的地,萨马拉河畔的维尔布斯科。 当坦克的炮塔舱门打开,车长和乘员们纷纷从里面钻出来后,他们眼前所看到的,是掷弹兵们在清理战场。远处偶尔传来的交火声越来越微弱,这也向他们表示着: “你们来晚啦!” 穿着连兜帽外套、与外套同色厚重长裤的掷弹兵们,朝姗姗来迟的装甲兵们一边挥舞着拳头,一边伸手拉他们下坦克。有些人的钢盔上、脸上还残留着明显的黑色火药的痕迹。不远处的村庄里,一两间还勉强保留着屋顶或围墙的屋子,已经被用来当作临时救护所,将伤兵安置在其中接受紧急治疗。村里有许多房子已经着火,火焰的舌头正试图将一切吞噬殆尽。 巴特打开舱盖从坦克里钻出来,乍一来到外边,那刺目的阳光一时让他无法适应。当他站到地面上时,眼睛才重新恢复了视力。他眨眨眼,看到营长的身影,迈尔德雷斯前进的方向尽头,河边站着好些军官。迈尔德雷斯加快了脚步,走进他们当中,并朝为首的一名军官敬礼,随即进行报告。 “那是咱们这个战斗群的指挥官,ss第1“髑髅”装甲掷弹兵团1营的营长奥托·鲍姆(otto·bau,他现在成了好几个营的头儿啦。”梅古舍尔顺着巴特的视线,也看向那里。像是看到老熟人般,车长脸上也露出笑容。“旁边那几个有的是2营的,有的是3营的……啊!那个,那是9连的连长——” 9连的话,就是ss第1“髑髅”装甲掷弹兵团3营的……咦? 巴特看到,他们的营长此时已经汇报完毕,当鲍姆点头后,迈尔德雷斯走出来,站在另一个军官身边,那正是车长梅古舍尔正向自己介绍的,9连的连长。虽然没有完全转过脸来,但巴特仍能感觉到,营长在笑。 那个军官比迈尔德雷斯矮大半个头,从领章上看,也是一名上尉。他缓缓朝这边转过来。在无意中接触到对方目光的那一刹那,巴特突然有种感觉,仿佛自己不在战场,而是身在某处舒适、温暖的剧院中,耳边传来舞台上深沉悠扬的乐声——那个上尉,就是那名独奏者。 “嗨,圣诞老人!” 他朝迈尔德雷斯点了点头,纯净的蓝色眼睛,在对方身上从上到下转了一圈后,最后落在对方的双手上。迈尔德雷斯手上的袜子,这样一瞧,还真有点像圣诞树的模样。 “怎么来晚了?没找到烟囱进不来?” 髑髅师第1“髑髅”装甲掷弹兵团9连连长,赫尔曼·布赫纳(hernn·buchner)上尉,挤兑着刚赶来的迈尔德雷斯。离他们不算远的巴特,听到对方低沉悦耳的嗓音后不禁一愣,原本他以为,这人会有着更高亢清亮的声音,与他温和的外表更相配。 “啊,因为要找圣诞礼物所以来晚了。”迈尔德雷斯伸出手。“干得漂亮,赫尔曼。” 握手时,布赫纳嘴角直往上咧,迈尔德雷斯耸耸肩膀,说: “你该感到荣幸,我把袜子套上手后,你是第一个握住它的人!” 布赫纳一把甩开,两人都笑了。巴特看着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朝河畔走去,鲍姆等几个军官正在河边一栋破墙后观察河对岸的情况。河面上没有结冰,从他所处的位置也能隐约看到河水在流动。 “检查一下,注意引擎要随时保持启动状态。” 梅古舍尔向驾驶员他们下达命令。虽然是头一次来到东线战场,但前些天的经历已经让克劳斯他们明白,在这种鬼地方,如果车子或坦克一旦熄火,那可就是大麻烦了。不仅是发动机,油箱也很有可能会被冻住。到那时候,他们就甚至会采取最原始的方法——在底下生起火堆来烧。就算明知这样做会有危险,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而且,他们也实在找不出比这个更有效的法子了。 “现在都零下20度了,河水还没结冰,冷了这么久,看来是天气要回暖了吧?” 舒尔茨和沃尔夫冈一边帮忙把维修排刚刚运来的油料放在坦克后边,一边感叹起来。梅古舍尔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舒尔茨突然有种感觉,车长那种神情,仿佛是对他们这帮菜鸟发出无声的冷笑: “这就叫‘冷’?太天真了!” 舒尔茨忍不住问梅古舍尔。“二级小队长(上士),你们去年在这儿的时候,气温还要低得多吧?” 梅古舍尔耸耸肩膀就当是回答。事实上,舒尔茨这帮年轻的新兵们,几乎都从未听过老兵们嘴里提到过以往东线的战况或他们遭遇过的艰难困苦;只有老兵们在出发前对他们的种种仔细叮咛和交待,才让这些小伙子们感到“东线那边很难熬”。 如今再看那些有经验的老兵们,面对这样的低温和恶劣环境,心里怎么想的别人看不出来,外表就好像风雪中伫立的石头一样无动于衷,新兵们嘴上虽不说,但心里都对他们越发敬畏起来。 一队队士兵从坦克旁经过。克劳斯看了一眼,赶紧拉了拉巴特和舒尔茨他们。 “喂,快看!” 两人转头一看,只见许多苏军士兵两三人成一排,神情呆滞,脚步踉跄,朝村外走去。押送他们回后方的只有两个党卫军士兵。虽然这些苏军早已被缴了械,可是看到他们的队伍起码有三四百人,再瞧瞧己方那少得出奇的看守人数,巴特他们都不禁感到瞠目结舌。 这群苏军显然就是刚才发生在维尔布斯科这场小规模战斗的俘虏。虽说是敌人,不过看着他们,巴特几个人都无法产生什么仇恨感。这些在政府宣传、战地广播里凶神恶煞、野蛮嗜血、罪恶滔天的人,现在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个个失魂落魄,有不少人或是丢了钢盔、光着脑袋;或是没了一双鞋子,只能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走;有些身上受了伤,显然只经过简单的处理,还能看到他们头上、肩膀上渗出的血。这群茫然的乞丐们,近乎无声般地离开刚才的战场,走向后方,走向他们未知的命运。 巴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俘虏,虽然不少人神情沮丧,但奇怪的是,也有一些人神色轻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愉快了。这些人高兴地拍拍同伴的肩膀,嘴里不停地说着几个词,神情中满是庆幸。 “可结束了!可算完了!” 和大多数武装党卫队官兵一样,巴特对俄语的了解仅仅来自刚加入部队时上面发的那本俄德字典,但他对乌克兰语还略有研究。当他听懂这几句乌克兰语后,纳闷地看着那些快要手舞足蹈的战俘们,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战争对于他们来说,真的是结束了吗…… ※※※※※※※※※※※※※※※※※※※※ 布赫纳(图片来源axishistory,侵删) 鲍姆 战斗群并非正式的作战编制,而是根据战况从数个不同的兵种、部队间抽调出人员组成的临时作战部队。 铁手套与小提琴 “嘿!你们怎么都不等等咱们就先开打了?这么着急,是不是怕咱们先抢光这儿的俄国婆娘啊?” 沃尔夫冈却不像巴特那样东想西想,他朝路另一边喊着。在那儿,有掷弹兵正押着两个苏军,命令他们把雪地里的地雷给挖出来。那士兵朝他们咧嘴一笑,嚷道: “别担心,我们先来就是帮你们先尝尝。那些俄国女人不管前头后头我可全上过了,还留下一张嘴给你们放那宝贝用的。不过啊,你们最好当心点,因为她们全都戴着牙套!” “怎么?你们这帮橡皮掷弹兵吃亏了?被咬下来多少?要不要我帮忙啊?” “那可不用,因为咱们可没那个胆量。哪像你们呐!就跟坦克那炮管子一样,威风是够威风啦,只可惜一件事——”那士兵勾勾手指。“就是没法转弯!” 虽说武装党卫队军令中严禁官兵与斯拉夫女性有任何性接触,不过这并不妨碍士兵们在嘴头上讨便宜。沃尔夫冈吐了口痰,附近的掷弹兵们听了,无不笑得东倒西歪。刚刚那场战斗结束得快,而且己方的伤亡很少,所以这让他们的情绪也高涨了许多。末了,沃尔夫冈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巴特他们几个更是忍俊不禁。只有梅古舍尔跟另外几辆坦克的车长们在一起商量着事情,往这边瞧一眼,有的摇头,有的耸肩,仿佛都在说: “真拿你们这帮小子没办法!” 事实上,髑髅师装甲团1营的车长们,平均年龄也只是比这些不到二十岁的装甲兵们仅仅大了三四岁而已。但从神情举止上看,他们却一点也不像是新兵们的同辈人。 很快,营长下令车长们集合。梅古舍尔他们马上来到河边,离河近了,他们才发现,原来河面上不是没结冰,而是被打破踩碎了。河岸上躺着许多苏军的尸体,有的人手里还紧握着枪,河里还漂着大概三、四十具尸体,被河水冲走的或是沉在河底的更不知有多少。 “死了的都是掩护大部队的,在河边这儿我们花了不少时间,他们打得很坚决。所以现在他们的大部队才能撤到河对面跑了。” 布赫纳站在迈尔德雷斯身旁,向他介绍刚才的战况。他又告诉对方,从战死者身上搜到来不及烧毁的文件,可以确定之前和他们战斗的是苏军近卫第35步兵师。在河的另一边,是成片成片仿佛望不到尽头的树林和灌木丛。可想而知,撤退的苏军利用这片地形,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鲍姆战斗群的指挥官,也由于这种不利地形,决定不呼叫炮兵或空军进行轰炸。虽然看着敌人大部队溜了确实可惜,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要赶快渡河。河面上原有的桥梁早就被苏联人炸毁了,因此党卫军工兵们正忙着在河上架设临时桥梁,好让战斗群能快速前进。 “来的路上听到有爆炸声,是炸桥的声音?还是他们的坦克?” “都有。”布赫纳借着迈尔德雷斯凑过来的火柴点着了烟,显得有些疲倦。“你知道,俄国人总是这样,留下的一两间屋子、一座桥,看上去好端端的,实际上,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全是炸药,”迈尔德雷斯一脸了然。“我们的人一冲——” 布赫纳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吐出烟圈。“这回幸好小伙子们还没冲上桥。村里有两辆坦克,另外还有两辆不过看样子是趴窝了,所以派不上用场。一辆被我们炸断了履带给缴了,另外那辆用磁性反坦克雷给干掉的。一见守不住了,他们就把桥给炸了。可惜来不及赶在他们动手前把它给夺下来。” 说到这里,这位年轻军官才稍见懊悔之色。迈尔德雷斯摇摇头,说: “行啦,这点子时间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他们跑不了!” 两人相视一笑。在他们身后,梅古舍尔看着二人疲惫中带着自信的神情,不禁想起了往事。在杰米扬斯克那段最艰难可怕的日子里,这两个军官也是如此,不管面对着多大的压力和伤痛,都从不在下属面前露出半点迹象。他们带给部下的,只有自信、勇气和坚毅。 “啊,克林格尔!汉斯·克林格尔(hans·klinger)!” 布赫纳叫来一个部下,对方正从河边过来,和好几个士兵一起站在一处看上去不怎么牢固的木屋前,把里面的几个伤员抬出来,小心翼翼地往摩托上放。一听连长叫自己,克林格尔便跑到二人面前,举手敬礼。 “集合你排里的人。让剩下的几个人快点把人送去救护站,路上要小心。” “是!” “那木头房子风再大点都要倒了,叫大家快出来。” 迈尔德雷斯看看那边,皱起眉头。克林格尔朝他笑了笑,说: “谢谢您,上尉。不过啊,这些破房子想砸到我们头上身上也没那么容易。” 看着他跑开后,迈尔德雷斯也跟布赫纳打声招呼,随即回到坦克队列当中,他仔细检查过每辆坦克乘员们的情况后,这才回到自己所乘坐的编号为411的虎式坦克旁。而布赫纳则跟他的副官站在一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才离开。 当迈尔德雷斯正在爬上坦克的时候,阿尔特米勒叫住了他,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他: “这个给您!” 迈尔德雷斯接住一看,是一副灰色皮质加厚羊毛内衬手套。他看着下方的副官,一句话没说。从坦克另一边爬上来的舒尔茨和巴特无意中瞧见营长那没有表情的表情,都是吓得一吐舌头,赶紧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钻进虎式里去了。阿尔特米勒投降似的举起手,证明自己可没再摘下手套。 “现在营里除了您,没人少了手套。” 迈尔德雷斯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把手套扔回去。他把带着一脸笑容的副官晾在下面,自己则进了车长指挥塔。阿尔特米勒见状,这才跑回去,坐上自己那辆坦克。 工兵们在萨马拉河上架起了一座临时浮桥,掷弹兵团的半履带车辆和装甲团的三号、四号坦克缓缓过桥后,他们的表情仍显得有点担忧。只有当最后一辆虎式坦克也过了桥后,工兵指挥官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411虎式里,除了驾驶员和炮手一心留意路况敌情外,其余几个人都看见刚才那一幕,就在旁边的舒尔茨,看着营长总算把手上那双碍眼的袜子给脱下来,换上手套。舒尔茨看着那副手套,忍不住问: “长官,戴着合适吗?” 其实他在之前就瞄了几眼,心想:看着像旧的,不知道有没有哪儿漏的破的。梅古舍尔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不禁笑着看向营长。 “看来挺贴合的嘛。” “是很贴合的。”迈尔德雷斯抬起手又放下——像是想摸后脑勺但想起自己戴着帽子又用薄毯布包着脑袋所以放弃了的样子。“因为这双手套原本就是我的,早些时候丢了,没想到还能用上。” 原来营长还有备用手套啊。舒尔茨转念一想,觉得这很正常。他并未察觉,此时车长梅古舍尔正用一种略带纳闷的眼光瞥了瞥营长的后脑勺。他心想: “他什么时候带上的?还是丢过的,这一点也不像这人的性子……营长这家伙能将营里所有人和车辆的一切履历状况记得一清二楚,可他自己的事就……哦,对了,多半是阿尔特米勒那家伙想的法子!” ※※※※※※※※※※※※※※※※※※※※ 克林格尔真有其人,但本人没有他的图片。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因为他在战后出版过著作《derverlorenekoass》,回忆髑髅师年轻士兵在战时的经历,很有《西线无战事》的感觉。 占领高地 “t-34!十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穿/////甲/////弹!” 炮弹被迅速推入膛,装填手立刻关上炮闸。炮手努力无视着坦克外此起彼伏的枪声和爆炸声,透过瞄准镜锁定自己的目标。 “轰”的一声!虎式88毫米口径火炮并未见炮弹脱膛而出,反而坦克一阵剧烈晃动。苏军的反坦克炮直接命中了它的前部,发出巨大的声响。坐在虎式前方的驾驶员克劳斯和无线电员巴特,被震得差点从自己的座椅上摔下来。克劳斯更是被晃得头猛得撞上方向盘,顿时晕了过去。 “曼弗雷德!” 巴特捂着撞得生疼的脑袋,爬过去一边扶起昏迷不醒的克劳斯,一边喊着战友的名字。他见克劳斯满面鲜血,顿时吓得手足无措。 “天啊,曼弗雷德可能被击中了!上帝啊!” “冷静!”从上方炮塔处传来迈尔德雷斯的吼声。“沃尔夫冈,一旦瞄准就立刻发射!这是伊万的反坦克炮,但是他们那些该死的炮弹还没那个本事突破虎式的装甲!” 这时,梅古舍尔已经从炮塔上爬下来,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他灵活地绕过设备,来到驾驶座上。巴特抱着失去知觉的克劳斯,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梅古舍尔看了看克劳斯,拍拍巴特的肩膀,安慰他的同时示意他让开。 “这是皮外伤,他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说话的同时,梅古舍尔已经坐上了驾驶座,巴特一时间还没领会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在他们身后,迈尔德雷斯弯下腰朝这边大吼: “汉斯(约翰内斯的昵称),检查坦克情况!尝试再次启动!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必须往上冲!” “是!” 梅古舍尔手握操纵杆,脚踩油门踏板。看着他熟练的样子,无线电员也总算从呆愣中清醒过来。巴特赶紧把克劳斯扶到自己的座位旁,然后自己也赶快坐好,把耳机重新戴上。这时,巴特听到了营长中气十足、镇定自若的声音: “开火!” 又是一阵晃动,但这次坦克内众人的感受明显不同。虎式的炮口制退器冒出一团耀眼的火球,炮弹撕裂充满硝烟的空气,发出划破耳膜的尖啸,直刺向高地上的苏军坦克。透过瞄准镜,沃尔夫冈看着炮弹击中t-34。他下意识张大嘴巴,瞧见那辆倒霉的坦克整个炮塔都被虎式这一炮给掀飞出去,随即,t-34中冒出浓浓黑烟,火焰腾空而起。一个、两个火球从里面飞出,又跌落在雪地上滚动。那是全身着火的苏军坦克乘员。他们发出的惨叫由于距离的缘故所以当然不可能传进沃尔夫冈的耳朵里,但从瞄准镜中看到这一幕时,沃尔夫冈还是呆住了。虽然这是自己初上战场后击毁的第一辆敌军坦克,可年轻的炮手完全没有喜悦的感觉。他喘着气,咬住格格打战的牙齿,心想: “要是刚才开炮再慢一点,或许我们就会先变成那个样子了……变成那样一团焦炭……” 虎式车身传来的动静让他马上清醒过来,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必须专注在眼前的作战上!沃尔夫冈振作起来,继续用瞄准镜寻找下一个目标。 “太好了!击中了!” 从观察孔中目击到敌军坦克被炮弹直接命中这一幕的舒尔茨,用力拍了沃尔夫冈一把。迈尔德雷斯见虎式已经重新启动,用车内通话器向营内其它坦克发布命令: “保持倒楔形进攻队列!敌人在左右两侧有大量的反坦克炮和反坦克枪,先把它们处置了!后面的坦克火力掩护!我们一口气冲上去拔掉这颗钉子!” 1营的坦克得到营长命令,纷纷开火,或是继续开足马力驶向高处。这里是位于萨马拉河东岸不远的瓦亚佐沃克镇北面的高地,在镇上,髑髅师鲍姆战斗群的掷弹兵正在里面和苏军的步兵进行激战。由于有北面的高地作为据点,苏军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形和有效的火力,数次击退了髑髅师的部队。现在,髑髅师装甲团1营正奉命发起冲锋。如果不把这处高地的敌人拿下,那么就算他们夺下小镇也很容易再次重演之前的被迫撤退。 “长官!请您的坦克到阵列后面去进行火力支援!您冲得太靠前了!” 从无线电中传来营长副官焦急的声音,迈尔德雷斯对此的回应是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巴特见营长完全无动于衷,不禁伸了伸舌头。其实不止是他,就算是沃尔夫冈和舒尔茨,也暗暗担心营长呆在先打头阵的坦克里会不会有危险。只有梅古舍尔迅速朝后面看了一眼,回过头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他们这些小鬼哪里知道!咱们的营长就是这种性子!他不在战场上,要么是在指挥部坐镇;可要是一旦他身处战场,他肯定就是冲在最前头的一个! “别劝,就算谁说他也不会听的。” 听到梅古舍尔这种既像调侃又像赞许的话后,巴特咽回了自己的话。颠簸中,无线电员看着车长,又瞥了眼后面炮塔处,心想: “这些老家伙太可怕了!” 高地上炮声爆炸声此起彼伏。面对着髑髅师杀气腾腾的坦克,苏军没有一点要将阵地拱手相让的意思,他们的攻击越发猛烈。有三四辆坦克被击中或是被地雷炸断履带,动弹不得,随即苏军的炮火就笼罩了它们,大大小小的弹坑出现在坦克上、出现在周围的雪地上,将雪下三四十厘米处的泥土炸上天,形成一股股黑色的泥柱。 即使是拥有着严寒的威力,但在人类制造出来的杀戮武器的炮火下,连大自然也只能保持缄默,任由这群彼此间并无深仇大恨却要厮杀对方殆尽的人类,在自己无辜的身躯上撕开一道又一道恐怖的伤痕。 又一辆白色涂装的苏军坦克出现在411虎式坦克的射击范围内。迈尔德雷斯俯下身子在沃尔夫冈耳边吼道: “前方12点钟方向!距离450米!把它灭了!那辆是伊万的指挥坦克!” “明白!” 一听到是苏军的指挥坦克,车内众人都是为之一振。要知道,苏军的坦克部队不像德军那样,每辆坦克都配置有无线电可随时保持联系和通讯,它只有指挥坦克装载有无线电。如果一旦指挥坦克没了,剩下的苏军坦克也将无法接收到指示,更谈不上有效作战了。 沃尔夫冈利落地操控着旋转摇柄,脸仍然贴在瞄准镜上,将目标始终牢牢钉在火力打击范围内。虎式再次开火,一团火焰落在敌军坦克右侧前方,没打中。 “唉呀!” 炮手懊恼得直抓脑袋,装填手舒尔茨连从炮管掉落下来的炮弹壳都来不及扔进一边的收纳袋里,赶紧又装上一发穿/////甲/////弹。 这时,虎式一阵剧震,它被再次击中了。开火的正是那辆苏军指挥坦克!看来,它也发现了来势汹汹的敌人。这次虎式被击中的是炮塔。沃尔夫冈和舒尔茨狠狠撞在一起,舒尔茨头上肿起老高,而沃尔夫冈捂着鼻子,感觉嘴里又腥又咸,原来是鼻血流进嘴里了。 不过他俩都没迈尔德雷斯伤得重。他们的营长刚才头部和背部都撞到舱壁上,在撞击中炮塔壁面断裂飞溅的金属片甚至有一块插进他左侧脖子和肩膀连接处,鲜血直涌,迅速染红了他的衣领和前胸。系着骑士铁十字勋章的缎带也被染成了深红黑色。 “长官!” 在舒尔茨的尖叫中,回过头来的沃尔夫冈看到营长半身是血,顿时傻眼了。当他反应过来后,舒尔茨已经扯出自己领口下的围巾,爬上去按在对方伤口处想帮他止血。炮手连忙制止他,说: “不行,得先把这玩意拔/////出来,不然血……” 一语末了,迈尔德雷斯已经从短暂的由撞击导致的昏厥中清醒过来。他摸摸自己脖子,皱起眉头,一下子就把金属片拔下来,伤口处血涌得更多了。他按住伤口,神色不改地朝瞪大眼睛的炮手和装填手说: “注意前方!随时准备再次开火!” 沃尔夫冈和舒尔茨看着营长,也不知是因为担心、还是不相信营长的伤势真的不碍事,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当迈尔德雷斯目光如电来回扫视两人一眼后,两个小伙子这才惊觉自己不能再发傻下去,赶紧应“是”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舒尔茨还是不放心,坐回去后又马上转过来,把自己的围巾塞给营长,让他用这个来止血。当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时,这才感觉自己后背上已经全是汗水。瞧瞧旁边的沃尔夫冈,显然也差不多。 占领高地 不幸中的万幸,敌人的炮弹仍旧没能穿透虎式那厚重的装甲,411号坦克也没有因这一击而丧失行动力和作战力。 梅古舍尔一个紧急机动前进,避过了苏军一门76毫米多用途炮的炮击。这时,1营的一辆四号坦克被地雷炸断履带,一时动弹不得。苏军的指挥坦克再发一炮,准确命中这辆坦克,顿时火焰冲天,爆炸声又起。从里面逃生的装甲兵们浑身是火,可是当他们跌落到雪地上想通过翻滚来扑灭身上的火焰时,在高处战壕中等候时机已久的敌军机枪便已向他们扫射而来。党卫军年轻的装甲兵们像被扭断的树枝一样砸落在地,很快就不再扭动,更没有一丝声息。 沃尔夫冈透过阵阵硝烟,再次将瞄准镜的目标锁定了刚才那辆苏军指挥坦克上。他嘴里喃喃念着“来吧”,一边调校着火炮的升降,以便将距离定至最佳。这次用不着迈尔德雷斯下令,炮手再次发出一炮,穿/////甲/////弹瞬间击穿了t-34坦克的前装甲,直插入内。那辆坦克像被巫婆施了魔法般在那一刻定住了,破洞中没有黑烟更没有火光,什么动静都没有。沃尔夫冈的瞄准镜被炮弹发射后飘来的残烟遮住了视线,使他看到的事物更加有限。朦胧中,他只能瞥见目标纹丝不动,这让小伙子又惊又怒。 自己明明不是打中它了吗?怎么…… “干得好!” 沃尔夫冈的后面传来营长的声音,原来,从车长观察镜中,迈尔德雷斯已经看到苏军的指挥坦克车身中冒出火光,随即发出剧烈殉爆,整个坦克在接连的爆炸中几乎被撕裂为好几块,里面的乘员甚至来不及逃出来——也有可能是一开始就丧生,或是重伤而无法逃离,只能与爆炸的坦克陪葬。刚才那枚穿/////甲/////弹很有可能穿透装甲,击中坦克内部的弹药箱,因此造成了这么可怕的结果。 指挥坦克一被消灭,剩下的坦克顿时全成了没头苍蝇。因为它们不仅失去了指挥官,而且彼此间没有无线电通讯,只能各自为战。髑髅师装甲团1营的坦克在有效的协同作战下,将剩余的t-34和苏军其它作战车辆逐一消灭。有的苏军坦克见大势已去,吓得掉头就跑,可是刚一转过车身,就被德军的坦克一发炮弹命中脆弱的尾部装甲,又成了这个恐怖战场上新添的牺牲品。 很快,这处高地上的敌人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1营的坦克成功占据了此处,建立起属于他们的阵地。当营中的三号坦克和半履带装甲车清扫战场时,迈尔德雷斯已经命令巴特通过无线电向镇上的战斗群指挥官报告战况。 这时,又一辆四号坦克停在411号旁边。营部联络官跳下坦克,见阿尔特米勒也站在炮塔旁,忙问: “怎么样?” 阿尔特米勒摇摇头,联络官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不对劲。果然,舱盖一打开,迈尔德雷斯直起身子,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脖子和胸口那一片血渍上。阿尔特米勒倒吸一口气,眉毛眼睛都攒在一起。迈尔德雷斯恍若未觉,看了看他们,问: “大家没受伤吧?快去检查情况,把伤员都救出来!对了,统计一下乘员的伤亡和坦克的损毁情况,向我报告。” 联络官已经叫“救护兵”,等人来了帮营长包扎伤口这才摇着头走开,执行命令去了。阿尔特米勒看着除了脸色苍白、似乎并无异样的营长,忍不住嘀咕: “跟您久了,我真是什么胆量都给练出来了!” “少啰嗦。让那几辆三号坦克和车辆再加上三辆四号坦克,组成临时突击队,别放走了那些逃跑的伊万!” “是。” 事实上,没有苏军能够跑得远,因为高地这儿的敌人几乎被全歼在阵地上,少数敌人逃不多远也很快就被干掉了。现在,位于瓦亚佐沃克北面的这处高地已经完全落入德军之手了。 “收到通话,指挥官向您查询,这里是否合适建立起河边的桥头堡?” “回复一级突击队大队长(中校)(这是髑髅师战斗群指挥官鲍姆的军衔),没问题,您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通过喉部通话器,迈尔德雷斯作出了以上回答。他的嘴边,此时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站在炮塔上,他可以俯瞰整个瓦亚佐沃克镇,以及萨马拉河弯曲绵延的河岸。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1营损失了六辆三号坦克,三辆四号坦克。虎式坦克有两辆无法行驶,一辆是被击飞了负重轮,另一辆则是履带被炸断。维修排已经紧张地忙碌起来,它的排长向营长表示,两辆虎式坦克的问题不大,就地抢修后就能再次投入战斗。但其它的坦克——尤其是四辆三号坦克——受损程度较为严重,最好要拉回去后方修理。 “好,尽快,我们要争取时间。” 迈尔德雷斯一边向维修排排长这样说着,一边拨开袖子和手套,看着手表。哈德雷尔领命而去,而刚刚钻出炮塔的舒尔茨,环顾四周,这时他才看到自己所乘坐的虎式上,又多了三、四处可怕的弹坑,其余大大小小的弹痕,更是不计其数。他和沃尔夫冈俯下身瞧着之前砸在炮塔上的那个深坑,都是咋舌不已。 难怪他们之前撞成那样!瞧这坑!幸好是虎式抗住了这一炮,不然在那时候,那枚来自苏联人的炮弹,就会砸到他们和营长的脑袋上…… 一想到这里,舒尔茨这时才感到害怕起来。而沃尔夫冈也一样,初尝战绩的他,不由得再次感谢这辆虎式保护着他们。炮手忍不住低下头,狠狠地亲了一口虎式的炮塔。 “嘿嘿嘿……” 舒尔茨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捂着半边脸的营长。旁边的沃尔夫冈也是一脸不解。这时候,好不容易把因被炮弹砸歪的前座舱盖推开的梅古舍尔和好不容易醒过来的驾驶员也一前一后钻了出来。他们朝上一看,只见迈尔德雷斯肩膀微微耸动,一旁的救护兵不得不小声提醒他: “长官,请您先别动,您的伤口还没完全止血呐!” “营长,您这是……” 舒尔茨终于看出来,营长是在笑,而且是看着他和沃尔夫冈笑的。他下意识地看看身旁,正好和沃尔夫冈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装填手看见沃尔夫冈鼻子又红又肿,嘴唇上方两道血痕已经干涸,活像两道浓烈的颜料;而炮手则看见舒尔茨额头上多出一个大包,上面又紫又青,犹如一个煮坏的鸡蛋。 “你们俩……哈哈……刚才也是这样子,脸贴着脸挤在一处瞧着我,你们那两张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迈尔德雷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反应。刚刚苏醒过来的克劳斯捂着脑袋,非常困惑地看着营长,像是想不明白他居然会为了这种小事而笑个不停。梅古舍尔压根没啥反应,只是抓紧时间抽上一根烟。舒尔茨和沃尔夫冈再仔细打量着对方那副窘样,也不禁越看越好笑。当他俩开始傻笑起来后,迈尔德雷斯笑得更响亮了。为此,救护兵不得不再三提醒他,他的伤口得先止血包扎才行,不能再笑下去了。 当十多名暂时无法行动的伤员被抬至较隐蔽的战壕中、等待着往后送至救护站时,他们的营长也终于结束了临时治疗,包扎好伤口。面对救护兵不断的叮嘱“请小心行动,不然伤口很容易再次裂开的”,迈尔德雷斯只是点点头,然后吩咐他赶快去帮忙救治其他伤员。 这时,原本跟随突击队参加清剿行动的炮兵观察员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至,当他跑到411虎式前面时,整个人喘气喘得活像一只会移动的大风箱。 “报告!前方约一公里外发现另一股敌人!目前正在朝阵地这边过来!” 帝国师 这一下,让精神刚刚从紧绷状态略有缓和的装甲兵们,都是为之一惊。 炮兵观察员话音未落,无线电员巴特也一下子从坦克里钻出来,朝营长大声说: “报告!突击队发现敌人踪迹!触敌距离只剩下不到1500米!” “知道了。”迈尔德雷斯点点头,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别的表情。“通知突击队,回防阵地,随时汇报敌情,我们马上出发!” 这时,他又看向那个喘着气的炮兵观察员。“喂,你怎么跑着回来报告?你的无线电台呢?” “报、报告长官!刚才我在山上那棵树上找了个据点,结果从望远镜里看到有情况。没、没想到,一时心急,下树的时候,就、就把东西给摔了,摔坏了……真的非常抱歉!” 小伙子直到现在都还没顺过气来,可见他跑得有多急。迈尔德雷斯拍拍他的肩膀,说: “悠着点儿,伙计!到后面我营部的车子上再问他们要无线电台来,不然你不好干活。” 炮兵观察员应了声“是”,赶紧去了。迈尔德雷斯又吩咐救护兵们: “将伤员和尸体赶快搬到战壕那里,很快就会有车辆过来接你们回救护站的。” 这时候,除了留守巩固阵地的一部分坦克——其中包括受损的——和它们的乘员外,其他装甲兵们都纷纷再次登上坦克,准备好再次作战。有些小伙子刚刚经历过那一战,连水都没喝上一口,现在又手忙脚乱地回到自己在坦克中的座位,一边咒骂着该死的伊万一边已经准备好再次投入到作战当中去。 “全营注意!前方发现敌情,所有坦克守住山坡以北的阵地,准备迎敌!” 由于现在这处高地已经易手,他们现在占据着高处,所以更为有利,只需要以逸待劳守着这里等待敌人送上门来,才是最好的做法。只是他们确实没想到,敌人的反击会来得这么快。 很快,之前派出的那支突击队已经回来了。通过通讯中得知,他们刚才是在大概两点钟方向发现了敌人部队,而且发现那支部队中除了车辆外,还有坦克的长长的炮管在内,从车辆的数目来判断,来的很有可能是一支装甲部队。 “两点钟方向?那不就是巴甫洛格勒的方向……难道帝国师的人还没清理干净伊万的残余部队吗?” 回到411号里,梅古舍尔就听到身旁的营长嘴里喃喃说着这几句。本来他想让克劳斯留下来去救护站接受检查,但克劳斯怎么都不听,非说自己没事。看他态度坚决,梅古舍尔于是又把驾驶员的座位重新让给他,自己则像之前那样照旧挤在营长身后。 “前方发现目标!” 还没等车长下令,一辆四号坦克的炮手瞄准敌军最前方的车辆,立刻就是一发炮弹招呼过去。不过精神可嘉,准头却欠奉,炮弹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敌军的车子丝毫无损。 营长还没下令,怎么就先开火了?梅古舍尔从车内通话器里听到这些动静,不禁皱起眉头。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有些意外,但还没等他们有机会一瞥营长是何神情,无线电中又传来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声音: “别开火!这里是帝国师的先头部队!” 不是伊万,是帝国师!自己人!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那一刻无线电中除了微弱的“滋滋”干扰声外,一切都是如此寂静。不过,很明显的,他们的营长不属于震惊到不能动弹的人群之列。迈尔德雷斯用喉部通话器作出了以下回答: “我们只对有价值的目标开火!” 听起来,营长的声音跟平常差不多。而只有离得他够近、同时也是他老下属的梅古舍尔,才听出,营长回答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微弱的笑意。 来者的确是自己人,武装党卫队“帝国”(dasreich)装甲掷弹兵师(后文简称为帝国师)派出的战斗群。该战斗群由帝国师的第4“元首”装甲掷弹兵团团长:奥托·库姆(otto·ku)中校带领,底下还包括了帝国师第3“德意志”装甲掷弹兵团3营以及帝国师装甲团2营等部队。 刚打过一场胜仗,现下又碰上了自己人的部队,髑髅师的装甲兵们自然是满心欢喜。不过跟他们的开心劲儿相比起来,营长跟对方的指挥官碰头时,可没那么轻松。 “迈尔德雷斯上尉!您营里的坦克几乎误伤友军,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您做好了上军事法庭的准备吗?” 帝国师战斗群的指挥官库姆,从他那辆sd.kfz.250轻型半履带指挥车上跳下来站定,就冷冰冰地朝迈尔德雷斯甩来这一句。别看他身材矮小,可那镇定自若的气势,别说是一位团长,就算说他是一位将军,也大有人信。舒尔茨从炮塔里伸出头来,一听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吓得又赶紧缩回去。沃尔夫冈有点担忧地朝外张望着,但也是不敢出去。他一眼瞥见旁边的梅古舍尔,连忙压低声音问: “车长,您说咱们营长这下会不会被……” 他还没说完,梅古舍尔已经笑了。“放心吧,没事的。咱们营长在战争开始前,曾经在那边的炮兵团当过团副官。他跟那边的人熟着呢!” 舒尔茨壮着胆子,手扒着炮塔边缘,露出半个脑袋,一副十足的盯梢梁上君子样。果然,迈尔德雷斯被人这么一说,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敬过礼后只是抓抓头上戴着的船形帽,嘿嘿直笑。而库姆自己终于忍不住没板着一张脸,笑了起来,挤兑对方说: “幸好啊,你小子营里的新兵还没来得及练上手。下次还是找伊万来多练练!” “是,遵命,中校!” 这时,帝国师战斗群的其他军官也走过来。他们跟迈尔德雷斯打过招呼,显然见到自己人也是非常高兴。元首团3营营长文岑茨·凯泽上尉(vinzenz·kaiser)和德意志团3营营长京特·维斯利策尼上尉(gunther·wisliceny)都是早年就已经加入党卫队的骨干成员,大战开始直到现在,他们也是战绩彪炳,立下许多战功。凯泽一直被大家叫他的昵称“岑茨”(zenz),现在迈尔德雷斯也是这样叫他。凯泽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小12岁的年轻战友,用手上拿着的作战地图册作势要揍他。 “你可真行啊,连我们都差点成了你坦克炮管上的新战绩环了!” “从作战情况来看,你们确实是非常有价值的目标。”迈尔德雷斯咧嘴一笑,“不过这回就算了。” 德意志团3营营长维斯利策尼身高和迈尔德雷斯相仿,但块头却足足有后者的一倍之多。他五官组合看上去透出一脸严肃,再加上这样的庞大体型,很引人瞩目。不过与他的外表不符的是,维斯利策尼神情温和,此时也是面带一点微笑看着迈尔德雷斯,没有任何责怪对方的意思。 ※※※※※※※※※※※※※※※※※※※※ 帝国师与髑髅师这两句战地对话是真的。 库姆(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凯泽(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维斯利策尼(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碰头会 “也不怪你们,之前我们接到情报,说瓦亚佐沃克镇北边的高地是苏军占领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你们的地盘了。” 维斯利策尼环顾高地四周,赞许地点着头。库姆等人虽然没说什么,不过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显然也很认同对方的话。库姆又向迈尔德雷斯询问髑髅师的情况,得知下方小镇上鲍姆战斗群已经将剩余的苏军消灭得差不多后,马上表示希望跟鲍姆等人接头。迈尔德雷斯告诉他,已经将这一情况报告上去了,镇上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目前正在清理战场、巩固据点,鲍姆他们很快就会赶来高地碰头。 “你们这两天的进攻进行得怎么样了?团里的坦克编制还剩多少?” 听到库姆这么一问,凯泽等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迈尔德雷斯。显然,他们都很关心这个问题。与髑髅师不同,帝国师与武装党卫队“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装甲掷弹兵师(后文简称为警卫旗队师或英文缩h)是在1月28日就重回东线进行作战,而髑髅师则比这两支老大哥部队晚了将近半个月后才赶来——没办法,不是他们不想来,实在是各种装备车辆人员全都没到位,他们只能等国防军把东西一一发放了,人员装备满编制后这才急忙奔赴前线——哈尔科夫战事越发吃紧。作为南方集团军群手中最后一张王牌,警卫旗队师与帝国师这半个月里比救火队还忙,四处投入战斗,各处堵漏,因此两支部队的损失自然要比髑髅师大得多。 迈尔德雷斯将这些天的战事简短而不失重点地向他们作了介绍,当听到髑髅师装甲团1营的虎式坦克连现在仍有8辆虎式可用(满编为9辆),凯泽和维斯利策尼都流露出既放心又略带羡慕的神情。库姆听完,用力吸了一口烟,说: “这就好,现在苏联人没一刻消停的,他们的进攻势头一天比一天猛。你们要当心。” “我知道。”迈尔德雷斯抬头望向帝国师的车队。“你们装甲团怎么样了?” 库姆一时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凯泽和维斯利策尼他们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虽然连日苦战后众人都是神色疲惫,但也能瞧出他们此时表情并不轻松。凯泽竖起拇指和食指,说: “喏,咱们师里虎式就剩两辆了。” 这下迈尔德雷斯也不好说什么了,就跟库姆一样抽起烟来。不到一个月时间,连帝国师这样的王牌部队都损兵折将得如此厉害,可见苏军现在的势头有多猛。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库姆,他扔掉手中的烟头,笑了笑说: “跟半个月前比起来,我们现在算好了!那时候我们才来不久,伊万的攻击一波接一波的,连哈尔科夫也实在守不住……如今轮到我们反击,包围圈开始合拢起来,苏联人当然不肯被乖乖困在口袋里头,所以现在才会像着火的老鼠那样四处乱咬乱窜,就盼着能从哪个缺口里逃出来!” “说得对,就是包围圈的口子还大了点,所以伊万又想着做梦能逃出去!”凯泽看向迈尔德雷斯。“不过现下我们不是碰头了吗,这就表示啊,苏军被困死在包围圈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凯泽的一席话,又让大家神情轻松了些。确实,比起仅仅半个月前的形势,现在位于哈尔科夫此地的战事,德军最近的优势激增。像警卫旗队师,目前把克拉斯诺格勒为核心的一带铁路枢纽牢牢掌控住。这是哈尔科夫地区最为重要的铁路枢纽,有了它,德军就不必担心后勤补给和人员物资运送的问题。而苏军,就等于丧失了一条最直接通往包围圈外的主干道。 虽然并非最高指挥部的人员,但是从最近的战事以及上级下达的命令中,这些军官们都感觉到,目前己方正在逐步清除哈尔科夫西南面的敌人,当这些敌军都被一一清除后,最后他们的目的地,必然是那座他们之前曾经不得不拱手相让给苏军的城市,原乌克兰地区重要的工业、军事以及文化重镇——哈尔科夫。 德军被迫从哈尔科夫撤退,是在2月15日。而髑髅师赶到此地时,已经是四五天后的事情了。所以对于当时撤退的种种情形,迈尔德雷斯知道得不多。趁着眼下这个机会,迈尔德雷斯便向他们询问当初的经过。提起这个话题,库姆他们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一时反倒不知从何说起。这时,下面传来动静,众人一看,原来是鲍姆他们已经乘车来到高地上了。大伙儿见面,也没有那些假客气虚热闹,一点头,递上一根烟,大家就自然心照不宣了。 迈尔德雷斯回头看见布赫纳,便走过去。对方一直打量他,什么也没说。反而是迈尔德雷斯看了看布赫纳手臂上有刚包扎的新伤口,就问: “挂彩了?伤得怎么样?” “嗯。”布赫纳只是应了一声,淡淡地说:“都解决了。” 他所说的“都解决了”,是指敌人。对于自己的伤,他好像没任何感觉似的。迈尔德雷斯也没再追问,下意识地看向前面正跟库姆交谈的鲍姆等人。他没留意时,布赫纳转过头,找着站在对方身后不远处的1营副官。9连连长稍稍抬起下巴,指了指迈尔德雷斯的脖子那个方向,阿尔特米勒眉眼都皱在一处,苦着一张脸连连点头,左手大拇指往后一指,随后看着自己营长又不住摇头。他那意思是说:受了伤都不肯去救护站治疗,拿营长没办法。布赫纳朝他摆摆手,又指指前面的鲍姆。阿尔特米勒马上会意,赶紧收起一脸令人看到就掉苦水的表情。 大家难得在战场上相聚,当鲍姆听到1营的坦克差点把友军当靶子来打,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一手指着迈尔德雷斯却说不出话来。随后他也问起对方关于从哈尔科夫撤退时的情形——可见晚来的髑髅师成员,之前一直都在担心他们——库姆便向不同师的战友们说: “要不是咱们老师长,按照上面的意思,我们现在多半没机会能见面了!” 接下来,库姆稍稍压低了声音,向鲍姆等人说起了当时的战况。那时候,哈尔科夫虽然还没失守,可已经无法避免被苏军包围的命运。而坚守其中的党卫军以及国防军部队,恐怕又要上演前不久在斯大林格勒的那幕惨剧。更让人无语的是,来自最高统帅的命令,仍然是要他们坚守哈尔科夫,绝不许后退一步。幸亏曾担任帝国师首任师长、如今出任党卫军装甲军指挥官的保罗·豪塞尔军长(paul·hser)顶住巨大的压力,将警卫旗队师和帝国师撤出哈尔科夫。也正因为这样,如今南方集团军群手里,才仍然有党卫军装甲军这张王牌可用。 “豪塞尔爸爸(papa)那段时间听说没少接到来自柏林的密电,要不是战事吃紧,恐怕咱们的元首和全国总指挥先生早就想调他回去了。真是万幸,现在我们还能在他的麾下作战,上帝保佑!” 和帝国师许多老成员一样,库姆在私下里仍然习惯称呼豪塞尔为“爸爸”。虽说如今豪塞尔早已不是帝国师的师长,可是在他们心目中,对老师长的感情由始至终都没减少过。对此,鲍姆他们非常理解。因为他们也有着一位感情深厚、形同父亲的师长。 “那段日子真够险的。”鲍姆虽然没受过哈尔科夫被困之危,可从对方简短的话语中也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豪塞尔军长能做出这个决定,太不容易。何况,之前元首的命令,总是无一例外的坚守……” “要是再坚守下去,你们现在就真的可以在我们坟上放束鲜花。”库姆因见这里都是自己人,这才又说下去:“像兰茨将军(赫伯特·兰茨,hubertnz。当时军衔为山地兵上将)也因为这个被解除了指挥权。如果不是现在战况像咱们老师长预判的那样有转机,元首肯定也会拿老师长出气,要解他的职!” 他们心里明白,但是毕竟牵涉到最高统帅,所以只聊了两句,并未深谈。这时候,高地那边又传来动静,原来是帝国师装甲团2营的坦克纵队赶来了,库姆一向大家这样说起,别人还没说什么,迈尔德雷斯却是脸色变了好几回,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他一下子拉住布赫纳的袖子,看上去竟像是想往后躲起来的样子。这位年纪轻轻已是一营之长的军官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句话: “不好了,那家伙来了!不不不,我可不要见他!” ※※※※※※※※※※※※※※※※※※※※ 豪塞尔 ps:根据《totenkopfvolu1》中列出的时间,髑髅师是在1942年11月9日成为装甲掷弹兵师。但实际上,一般拥有该称号的师级部队,只会配备一个装甲营。但其时无论是髑髅师,还是警卫旗队师和帝国师,都拥有一个装甲团(一个装甲团下辖两个营),这是标准的装甲师配制。所以,当时三师可以说是与装甲师无异,只是称号仍停留在“装甲掷弹兵师”而已。 蒂克森 在瓦亚佐沃克北面高地上,髑髅师与帝国师两个战斗群在此碰头。现在,被糟糕的路况拖累、直到现在才赶到目的地的帝国师装甲部队,终于出现在军官们的眼皮子底下。 正在忙着检查坦克的髑髅师装甲兵们,现在得知友军的装甲战斗群也来了,都有些好奇地朝那边张望着。巴特远远地看见营长,便笑着说: “你们看!听到帝国师装甲团2营营长来了,咱们营长见到同行,多激动!” 梅古舍尔正看着克劳斯接受救护兵的检查,他一听巴特这话,立刻转过头,眼睛睁得老大。“什么?谁来了?” 巴特一边把话重复了一遍,一边指着那个方向。梅古舍尔看见果然是帝国师装甲团2营的部队,整个人像被冻僵似的,一动不动。巴特觉得奇怪,正想开口,就看到1连的一位车长马丁·施泰格尔(rtin·steiger)往回走。他知道施泰格尔跟梅古舍尔不仅是战友更是朋友,所以便叫住了对方,想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施泰格尔一脸不解地听着巴特七嘴八舌说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心里还挂念着自己那辆坦克的履带还没修好,他“哦哦”了几声,挥挥手说: “可能是站外头久,现在冻着了。有扳手没?你敲敲他脑袋,他就醒过来了。” 没搞错吧!叫我一个二等兵去敲上士的脑袋?就算车长宽宏大量饶我不死,我也得被连里的军士长抓进某间满是虱子的俄罗斯小黑屋关单人禁闭一星期!巴特一肚皮脏话不敢说,只能闷在里头。他看了眼照样发呆中的梅古舍尔,于是又将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施泰格尔有点不耐烦地说了句“没事……”,话犹未了,他突然间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巴特,语气非常迟疑地问: “你刚才说……谁来了?” 我都重复好几遍了,敢情您根本没听进去啊!巴特再次勉强耐住性子,回答说: “就是帝国师装甲团2营营长。” 说完他才犯起嘀咕。怎么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觉得好耳熟啊!对了,车长在犯傻前也仿佛来过这么一句话…… “……” 施泰格尔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大小,他再次看向僵立在坦克旁的梅古舍尔,随后又看向天空,喃喃说着: “哎,我那辆坦克也不知现在修得怎么样了。哎,你知道,那些老旧的四号坦克就是问题多,行了,我得赶快去瞧瞧……” 他一边说,一边人已经走得老远了。一个拐弯,就不见踪影。巴特不停地眨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施泰格尔那堪称全国百米赛跑冠军般的消失速度。 这时候,装填手舒尔茨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原本站在营长后的1连连长瓦尔德马·里夫科格尔(walder·riefkogel)和2连连长威廉·弗洛尔(wilhelflohr),这两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现在却是面面相觑。弗洛尔好像想劝营长冷静下来,而里夫科格尔左右张望,不时摘下帽子抓抓纠结成一团的糟乱头发。 “我我有事,营里的坦克还有好些得修理的,接下来还得抓紧时间上路……” 迈尔德雷斯话音刚落,库姆回过头,满面笑容。“怎么了,迈尔德雷斯?我看你下头的人挺能干,这不,现在都抢修得差不多了。跟咱们见面不会耽搁你宝贵的时间吧?” “欸?没这回事……” 也不知道迈尔德雷斯是在替自己的部下谦虚,还是回应库姆最后那句。他含混地说了这半句,就再也没说什么了。凯泽咬牙闷笑,而维斯利策尼这个大个子看着迈尔德雷斯那下不来台的表情,心中有点不忍,转过头去半眯起眼假装看风景。鲍姆一直在乐呵呵地跟帝国师的军官们聊着,头都没回一下。里夫科格尔见此情景,干脆低下脑袋。弗洛尔还在发愣中,却看到营长正看着自己,神色阴晴不定地说: “威廉,记得前些天咱们在列车上喝酒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啊?” 弗洛尔还记得,在到达前线不久时,营部的军官和1营的连长们都聚集在一起,和营长一起开怀痛饮。但是营长当时说了些什么,他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况且那会子大家都灌了不少酒,谁还记得那时候说过的话……他正想着,就听到营长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叹,悠悠说了句: “凡摸不着的,您就以为远在天边!” “长官……” 如果不是周围有好些军官都在,他真想问问对方,您当时有说过这话吗?这时,布赫纳用手臂碰碰迈尔德雷斯,两人彼此看了一会儿。迈尔德雷斯难以觉察地摇摇头,再次站直身子,带着一如受刑者般的神情,与布赫纳站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舒尔茨忍不住歪着脑袋,自言自语说: “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伊万有大军来支援反击了吗?看起来不像啊……” 在他嘀咕的时候,又一位军官来到前面的人群当中。帝国师装甲团2营营长克里斯蒂安·蒂克森二级突击队大队长(少校)(christian·tychsen)站在库姆和鲍姆面前,抬起右臂,朝他们敬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然后他转动浅蓝色的眼睛看向库姆,原本抿得像一把铁尺的嘴唇出现了一丝裂缝。从他嘴里,一口流利而标准的高地德语听起来竟有着仿佛与时下这片乌克兰雪原相近的温度: “报告,目前我营作战车辆数目如下。三号坦克29辆,四号坦克5辆,虎式坦克2辆。燃料在之前夺取佩列谢皮诺后得到过一次补充,目前可行驶的剩余距离为30公里。三号以及四号坦克的弹药尚存,一辆虎式坦克的穿/甲/弹已经告罄,另一辆只剩下两枚穿/甲/弹,目前两辆虎式坦克的高爆弹加起来不超25枚。这次作战的坦克暂时仍没出现需要带回后方抢修的车辆,行进速度由于路况和风雪,最低时速为每小时10公里。报告完毕。” 当蒂克森进行报告时,军官们十分安静。因此,虽然离他们较远,可后面的士兵们多少也听到一点。舒尔茨打量着这位作报告的军官,心想: “都是装甲团的营长,可这人看上去跟咱们营长没一点相似的地方。看着就老气横秋的!” 的确,无论是外表还是神情举止,蒂克森看着就不像是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他们的同龄人。说完,蒂克森牢牢合上嘴巴,这时,舒尔茨仿佛看到,对方的下巴像是有好些皱褶,再看看他那抿得紧紧的嘴唇,年轻人忍不住心里咋舌: “看着就怪吓人的,难道是因为脸上受过伤,所以猛一瞧就显得老严肃了?也不对吧,之前我也见过不少脸上有伤的军官,也没哪位先生因为那里受过伤就把脸板得像个死人似的……难道,营长他们……” “喂!”无线电员嗓门压得低低的。“连咱们车长都不见了!” 没准他们是憋得急了,找地方解手去了,这也用不着当成啥秘密跟我说吧。舒尔茨白了对方一眼,继续留意着军官那边的动静。沃尔夫冈被巴特这么一说,倒后知后觉地往周围打量一番,有点纳闷起来。 “奇怪,咱们营的老家伙们好像都不见了……这么快就回坦克里呆着,肯定是怕冻坏了!还是他们有经验啊……” ※※※※※※※※※※※※※※※※※※※※ 施泰格尔在战后也写下诸多回忆片段,从中可以更好地了解到髑髅师装甲团的作战历程。但我没他的图…… 蒂克森(本文的主角之一,他的战时经历将在第二卷登场。请大家留意,凡是文中用某角色的姓氏作为单独章节标题的,即为主角之一) 里夫科格尔 弗洛尔 战地上的听课 蒂克森一番话说完,但那些年轻的军官们好像都仍旧被这里的气温所折磨,冻得说不出话来。迈尔德雷斯垂着眼睛,右手握成拳紧捂在嘴边,犹如想向手里呵气来保留点暖意似的。而两位战斗群的指挥官倒丝毫不受他们影响,库姆心下计量着装甲部队的剩余作战力,镇定依旧;鲍姆最近晒得黑黑的,人憔悴消瘦了许多,原本团子似的脸现在倒更像是个干瘪缩水的面团而已,可他那神情却一如往日般开朗自在。他看着蒂克森深深凹陷下去的双颊和干裂的嘴唇,一眼看去,这个惜字如金的军官脸上最触目的莫过于他下巴上那道伤痕。鲍姆收回自己的思绪,说: “燃料和弹药的话我们这边还算充足,趁现在就补充些到你们那边。” “谢谢您。” 蒂克森向友军战斗群指挥官点头致意。从后面看着这一幕的舒尔茨,突然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家伙看上去这么怪了,他瞧着不像是党卫军的军官,倒十足像是一个国防军军官!要说他是刚出土的普鲁士王国时期的军人,换上咱们的制服,说出去肯定也有人信……” 与党卫军的官兵一体化作风不同,国防军更为强调等级分明,官兵有别——虽说党卫军的官兵相处随意其实也只是跟国防军相对比而已——如今瞧这蒂克森那猛一折脖子的低头模样,舒尔茨活像瞧见了自己最害怕的国防军军官,顿时觉得有种自己来错地方的感觉。 其实何止是他,营里的有些年轻人以前曾在国防军服过役,或是接触过国防军的军官。然而不管是曾在陆军、海军还是空军呆过的人,他们都对于那种低级军官、士官甚至是一个小小军士都可以凌驾于士兵之上的日子,十分不习惯。国防军中也有不少真心爱护士兵、视之如家人的军官,但更多的军官,则恪守传统,保持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即使心中爱护下级,从说话到做事,也无不强调官兵之间的等级距离。虽说在党卫军之中,也有些低级军官或军士有这样那样的兵痞行为,不过与士兵们言谈无忌,主动要求与士兵吃住待遇一样的军官随处可见。远的不说,像他们营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虽说他从来不会跟年轻的士兵们透露半点自己的想法,而后者也同样看不透这个一时嘻笑怒骂、一时冷静镇定的营长,但并不妨碍他们对迈尔德雷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深厚的感情。 国防军的军官,对士兵来说接近于名义上的威严大家长;在武装党卫队中,军官在士兵们看来更像是实际生活中的父兄般的存在。 “这家伙我敢打赌肯定在国防军服役过!” 听到沃尔夫冈的咕哝,舒尔茨脸色一沉。“我看他更有可能是直接从国防军调过来的。” 正在虎式坦克中端坐不动的梅古舍尔,听见上头这两个小子的窃窃私语,回头朝他们扔过去一个不屑的眼神。一旁的巴特看到梅古舍尔这反应,心里有些明白了: “看来,他俩谈论的那个帝国师装甲团的营长,多半跟国防军没什么关系……” 梅古舍尔把头搁在方向盘上,无奈地吁了口气。“你们懂什么!还国防军呢……要我说,那家伙多半是从月亮上来的!” “月亮?”克劳斯现在仍然脑袋晕乎乎的,他抬起头。“现在没天黑啊,哪儿来的月亮。” “……好了,你休息吧,这儿有我。” “这怎么行,上士!”克劳斯这句话倒听得清楚。“我真的好了,您看,我现在能做一百个俯卧撑。您放心好了!” 梅古舍尔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在表示宽慰,但又充斥着隐约的无力感。巴特心里倒痒痒起来,他凑近车长身边,低声问: “上士,您就给咱们说两句,就两句。帝国师装甲团那家……那营长,怎么好些人都不想见他似的?” “你刚才不也看见他了吗?你自己想想,要你站在他面前,愿意不愿意?” 巴特想了想,摇摇头。“沃尔夫冈他们不也说了,那人整个国防军作派,看着就心慌。车长,您还没答我的话呢,那位先生跟国防军真的没啥关系?” “很可惜,没有。”梅古舍尔手按在帽子上,手上使着劲,差点将船形帽抹下来盖在脸上。“行啦,废话少说,军官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巴特也不好再往下谈,克劳斯继续靠在座椅一侧等那股眩晕劲快点过去。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俩都不约而同地听到梅古舍尔的声音在虎式坦克内部不大的空间中再次响起: “……甭说是你们,就是同级的军官,不管同师还是不同师的,怕他的人多了去了!” 两名士兵对看一眼,克劳斯因为受伤的缘故,所以刚才也没凑热闹;但巴特听了,却越想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他不由得想起营里的军官们,现在他们还跟对方站在一起,不知道会有多大压力呢! 可惜巴特没胆量爬出坦克仔细观察,不然,现在他肯定会暗暗点头,对自己说:我果然目光敏锐! “你们来晚了。” 迈尔德雷斯听到蒂克森的声音朝自己袭来,他眨了眨眼睛,随即又恢复往常的样子。“是啊,糟糕的天气和道路,让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来的路上,我的坦克也和别的撞到一起,就因为路面打滑。” “一样。所以我们也晚了。” 迈尔德雷斯笑了笑,他嘴唇微动,但还是没说出话来。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里夫科格尔瞥了眼营长,心想:如果不是对着蒂克森,营长多半会安慰对方两句。不过现在是想说也不大敢说了。 “还好中午的时候雪停了,希望接下来赶路不会再耽搁。” 迈尔德雷斯这话听着没有任何不妥,但和他站一块的布赫纳却稍稍侧头,瞄了他一眼。布赫纳主动对蒂克森说: “听说您之前和维斯利策尼少校在佩列谢皮诺用很短时间夺下河上的桥梁,沿路的苏军抵抗情况怎么样?贵师另一个战斗群现在行进到哪里了?” “当时敌人没想到是我们,所以花的时间不长,这多亏维斯利策尼的决定。”说起五天前的战斗,蒂克森的神情看起来让人觉得,仿佛那块令人振奋的大胜已经过去很久似的,“哈梅尔(海因茨·哈梅尔,heinz·harl,时任帝国师“德意志”装甲掷弹兵团团长)战斗群在我方右翼行动,他们一直在巩固巴甫洛格勒一带的防御。苏军第267步兵师、近卫第35步兵师,还有第106步兵旅,一路上制造了很多麻烦。还好在空军的帮助下,先是将他们的部队切断成数块,而后我方发起的进攻将他们冲散,使他们无法再组织团级以上的进攻。” 提起一路上的战斗,蒂克森仍然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一般。可是看他深陷的眼窝和被连日来风雪摧残的面容,就不难令人猜想他在最近这些日子里,为了自己部队的战斗付出了怎样的心血。 当他与布赫纳交谈的时候,迈尔德雷斯肩膀的角度跟刚才相比略有些朝下。不过很快,他也和营里的其他军官一样,对蒂克森所介绍的战情越发专注起来。大家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聚精会神地听着另一位友师军官的话,看着还真有点小学生上课的感觉。然而刚才那股缠绕在他们身上无形的紧张和不自在,现在仿佛也随着刮过俄罗斯雪原的大风一起,不知飞到哪个角落去了。 ※※※※※※※※※※※※※※※※※※※※ 第三次哈尔科夫战役期间的库姆和蒂克森。背向镜头左一为库姆,背向镜头右一为蒂克森(戴墨镜的)。从这张图上可以看到,当时的战况和恶劣的严寒天气给他们的外表带来多大摧残…… 哈梅尔的图,还是等他本人在第二卷正式登场的时候再发吧…… 突袭 “贵师的图勒团现在正跟大德意志师一道,负责波尔塔瓦-柳博京铁路线的防御,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图勒团的阵地曾经数次失守,还差点失去跟大德意志师之间的联系。我们一个在那里的救护站被敌人袭击,他们还放了一把火,所有人都被杀掉。现在我们的人还在那里跟敌军对峙中。” 图勒团隶属髑髅师,现在正与国防军的王牌部队“大德意志”摩托化步兵师一道,协同守卫铁路线。受到德军攻击态势进一步压迫的苏军,只有夺取铁路,才能与外界的援军打通联系。因此图勒团和大德意志师他们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布赫纳说完,只见蒂克森默默地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苏军此前在斯大林格勒的势头非常好,所以他们一时停不下来。现在战线拉得过长而且被我们从中切断,他们才会出现衰竭的迹象。” 提起斯大林格勒,军官们都沉默下来。不到一个月前,德军整个第六集团军都在斯大林格勒全军覆灭,从陆军元帅下至普通士兵,都成为苏军的俘虏。党卫军装甲军如今隶属的南方集团军群前身,曾被命名为顿河集团军群,在同一位指挥官的率领下,努力试图在苏军强大的包围圈中撕扯出缺口,希望拯救被围的友军,但结果却是无功而返,甚至不得不一路后撤。如今在哈尔科夫德军所遭遇到的失败,可以说正是斯大林格勒战役的余波。而挟此胜利余威而来的苏军,虽然暂时被德军的有效反击弄得颇为狼狈,但依然是非常强大的对手。 现在,此前惨重失败的阴影正笼罩在这些年轻军官的心上。跟两年前不同,苏军通过艰苦卓绝的战斗,同时不停地从自己的老对手身上学习着种种更为先进的作战理念方法,如今成长得越发强大,这一点,他们心里清楚。 最重要的是,在苏联人身上,德军所看到的,是绝不放弃一寸国土、宁可牺牲殆尽也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可怕斗志。这种斗志,与德军以往在征服欧洲诸国时所面对的,截然不同。 通过这近两年来的战斗,这些党卫军军官早就不再相信他们那位最高统帅曾经的豪言壮语,对于要如何真正征服这个有着辽阔领土的国家,谁也没底。但是,他们现在已经来到这里,身为军人,他们无论心里有着怎样的想法,为了自己的国家,他们都必须取胜不可! 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战斗上,他们对于目前的战况,保持着谨慎的乐观。鲍姆同意蒂克森的看法,他说: “豪塞尔军长果断让部队从哈尔科夫撤出,不仅是保存了我们的实力,也可以诱使俄国人把战线越拉越长。其实不止是他,就算是曼施泰因元帅和兰茨上将,都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 鲍姆说到这里,像他这样一向开朗的人也叹了口气。“他们两位都因为前车之鉴,不可能再公开反对上头的命令,所以,只好让咱们的军长来做出撤退的命令了。你之前提到的那些密电,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反正咱们党卫军就是个背黑锅的!咱们这群穷鬼皮厚肉粗的,能扛嘛,少一个多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迈尔德雷斯这句话,让好些年轻军官都忍不住笑出声。虽说他们在私下里就常常调侃自己的部队这个没有、那个又缺,装备补给一应全得指望着陆军总局。在外人看来,武装党卫队既然是元首的心腹部队,自然是什么都不缺;可是他们的所需物资装备,听起来是党卫军总局提供的,可实际的供应方却是德国陆军。说好听的,是两军“友好充分合作”;往难听里说,武装党卫队的命脉,其实都捏在国防军手里。 国防军与武装党卫队的隔阂,就是通过这种种“合作”体现出来的。由于有元首的命令,陆军总局当然不可能会克扣补给物资。然而当物资短缺时,陆军总局的天平先向国防军那边倾斜,也成了常态。武装党卫队的将领们,常常因此为这些事情而跟陆军方面闹得很不愉快。希特勒的命令虽说无人敢违反,问题是陆军内部常常对此有异议,如此有意的折腾,自然造成了补给装备派发不到位,甚至是干脆不曾下发物资。而事情发生后,第三帝国的最高统帅,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此并未责怪国防军方面——这一点,也是武装党卫队将领事后得知的。至于党卫军全国总指挥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hiler)——这位先生,大多数武装党卫队军官,无论军阶高低,都对他不抱什么希望。 鲍姆瞪了迈尔德雷斯一眼,他想的跟战友们一样。但这种事关上级的话题,还是少说为妙。偏偏这个迈尔德雷斯,整天觉得这些只是小事。但是传出去,可未必是小事了。更何况,他们身为职业军人,能跟政治不沾边就得尽量连一点边都不沾。 “迈尔德雷斯你个死穷鬼,可也比咱们富些。至少在坦克上头比我们这边多!” 可能是身为奥地利人,凯泽对于这方面倒不算特别忌讳。他看着迈尔德雷斯,就好像笑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库姆虽然一句也没说,但瞧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就知道他一点也不介意迈尔德雷斯的调侃。 提起坦克,弗洛尔不禁朝蒂克森看了一眼。他有点担心对方同样身为装甲部队指挥官,在前些日子里损失了不少坦克,说到这个话题会不会有些不快,可是看看蒂克森那张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弗洛尔也只好对自己说:算了,反正自己是没那个本事看出对方现在在想什么的。 虽然大家都很想多聊几句,但时间不允许他们再继续留在这里。于是,两个战斗群的指挥官讨论了一下他们接下来的路线,确定彼此的作战目标。当然,像之前那样差点误伤友军的情况,谁都不想再来第二遍了。 当鲍姆和库姆几乎脑袋贴在一起,看着同一本作战地图册商量时,瓦亚佐沃克镇上来人了。是第1“髑髅”掷弹兵团3营的一名三级突击队中队长(少尉),还带着好些人。他向鲍姆报告说,在清理战场时,发现有苏军躲藏在地窖中。经过审问,他发现对方是苏军坦克第3集团军军部的参谋,马上觉得这是一个获取重要情报天大的好机会。然而那名苏军军官怎么也不肯开口,他表明身份后,表示自己只愿与同级的军官交谈,随后便一言不发。少尉见他不肯开口,又心急希望尽快获得情报,所以就带着人来找战斗群指挥官。 瓦/////尔/////特少尉——就是那名带着苏军军部参谋的年轻军官——把这一情况向鲍姆作了报告。这时,装甲团1营的副官倒认出来,瓦/////尔/////特是布赫纳连里的一名排长。这名刚从军校毕业不久的年轻人这回是初上战场,但对于作战十分勇敢。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还搜寻到敌军一个军部的参谋,让人不得不感叹他的好运气。既然身处集团军军部这一级,又身为参谋,那这个俘虏所掌握的情报,没准比一个苏军将军所知道的还要多。 “第3坦克集团军?”鲍姆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现在正半眯着打量那个耷拉着脑袋的俘虏。“真的能确定吗?” “是的,从这个人的身上,搜到他的军/////官/////证以及少量在他身边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军部文件残片,所以我们才能确定的。” 说完,瓦/////尔/////特转过身朝后面一招手,示意士兵把人带上来。这个时候,鲍姆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他的联络官从另一边一路小跑过来,告诉他师部刚刚发来电文,下令让战斗群紧跟敌军撤退的方向继续追击。鲍姆于是向副官吩咐了几句,又与库姆等人商议起来,他们都没看向俘虏这边。迈尔德雷斯下意识朝身边看去,布赫纳正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俘虏。那名苏军军官佝偻着身子,神情呆滞,右手不时探向大衣内的腹部,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怎么?” “……拦住他!” 布赫纳这突如其来的一喊,让所有人都下意识身上一哆嗦。那个苏军军官猛的往前一冲,嘴里喊着“乌拉!”,直冲向鲍姆和库姆等人。军官们马上意识到危险,迈尔德雷斯一把将鲍姆和库姆压在雪地,维斯利策尼和凯泽还有好些军官立刻掏枪,可已经迟了,距离太近,那个俄国人已经冲到他们面前。他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一下竟撞开挡在他面前的布赫纳。后者所站的位置正好在一道浅浅的雪坡上,被这一下撞得脚底踩空,整个人都摔在雪地上。布赫纳虽然摔倒可手却仍旧不放松,扯着俘虏的手想把他制服。那个俘虏也跌在布赫纳身旁,他被布赫纳紧抓不放的手上,多了一样之前没有的东西。迈尔德雷斯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两名上级,当他朝这里一看时,顿时发出撕裂天空般的大叫: “手榴弹!” 爆炸 在瓦亚佐沃克镇北面的高地上,聚集于此的髑髅师战斗群和帝国师战斗群的军官们,无不血液凝固,眼睛几乎突出眼眶外,死瞪着那名突然冲过来的俘虏手中的手榴弹。那名苏军军官面朝下摔倒在地,仍不死心,正欲挥手投掷,却被旁边正抓住他手臂的布赫纳一个侧翻便翻在他身上,双膝猛一顶,死死压住俘虏上半身,一时动弹不得,布赫纳则顺势跪在对方背上。布赫纳左手紧握对方腋窝,右手向上用力一抬,那条右手臂顿时发出一声异响,俘虏喉咙中“嗬嗬”直叫,右手无力再也直不起来,显然是被拧得脱臼。 离得较近的蒂克森握着手中的瓦////尔////特p38手////枪,正想对准这名苏军的脑袋开枪,他突然看到对方手中仍紧抓不放的那枚手榴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拔去了外插保险销,大叫: “当心!” “卧倒!” 布赫纳比蒂克森稍早发现了这一情况,他马上夺过那枚手榴弹,将保险片死死握住。这一下既快又准,手榴弹一时未爆。由于他和俘虏倒下时,头朝向自己人那边,面前除了战友们不远处就停着好些坦克和半履带车辆。因此布赫纳再一转身,朝向高地下方扔出手榴弹,同时高声提醒众人。 “轰!” 手榴弹掷到半空中爆炸,气浪直扑而来,将离得最近的布赫纳和那名俘虏都震得满身是雪,布赫纳也再次倒地。 蒂克森和布赫纳的叫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前后相差不到两秒。那些在附近的掷弹兵和装甲兵,根本来不及搞明白发生什么事。他们只听到军官那里突然吵起来,随即一众军官都纷纷卧倒,有人大喊“手榴弹”,随即人群中又一阵骚动,半空中便发生了爆炸。直到有人再次叫喊起来,那些之前赶着卧倒的士兵们,这才惊魂未定地爬起来。 “救护兵!救护兵!” 有军官受伤了吗?大家的心都悬了起来。梅古舍尔一下子打开舱盖,猛的钻出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乱成一团的人群。 “天啊!是他们那边!” 梅古舍尔脸色煞白,当他从坦克上跳下来时差点摔倒,可他一点也没感觉似的,踉跄了一下便往前跑。没跑两步便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是施泰格尔拉住自己。 “汉斯,怎么回事?我刚才听到有爆炸声!” “是营长那儿!战斗群的指挥官们全在那里!” 施泰格尔一听,顿时变了脸色。而这时刚刚爬出虎式的舒尔茨他们、还有其它坦克的装甲兵们,也得知这一消息,个个都吓得不轻。不过他们现在想往军官那边挤也有点困难,因为离得较近的一些士兵和闻声赶来的军医和救护兵,都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有的忙着把俘虏拉出来看好,有的则赶紧察看军官们的情况。 鲍姆和库姆此时都已经站起来,他们脸上身前满是雪。可他们都没去拂拭,鲍姆连连眨动他细细的眼睛,大声问: “大家怎么样?还好吗?” 众人纷纷应声,都表示自己无事。库姆已经走到布赫纳身边,他看看正在被扶起来的布赫纳,又看向迈尔德雷斯。 “受伤了吗?” 迈尔德雷斯紧皱着眉头,只朝库姆投来一个模棱两可的眼神。显然他现在也没法下结论。布赫纳接受检查,迈尔德雷斯正替他抹去脸上的雪霰。布赫纳双眼紧闭,死死咬着牙齿,他好几次抬起手想拍自己的脸颊,但又放下了。掷弹兵团的军医经过仔细检查后,确认他身上并没有被弹片击中,这才对站在迈尔德雷斯身后的库姆和鲍姆说: “布赫纳上尉没有中弹,只是爆炸的气浪离他较近,所以他有轻微的脑震荡,同时会有耳鸣。” 两名指挥官这才松了一口气。鲍姆回过头,看着被压制得死死的那个俘虏,又看看已经被吓傻的瓦////尔////特。鲍姆的脸上,很罕见地没有了笑容。 “你在抓到俘虏的时候,没仔细搜身吗?” “我……这个……”瓦////尔////特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断断续续地说话,如果离得近,还能看到他现在浑身发抖,嘴唇微颤。“找到他的时候,他他、他主动交出自己的佩枪,然后又说……所以我……” “所以你就没搜他身?” 一接触到鲍姆那严厉的目光,瓦////尔////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连长那边,只见布赫纳靠在一位军官胸前,仍然闭着眼睛,偶尔轻声回答军医的问题。那个军官转过头,对着围拢在他身后的装甲团的四五名军官说着什么,说完又低下头去。在他的领子下,隐约可见有缎带穿过。瓦////尔////特知道那上面肯定系着骑士铁十字勋章,恍惚中扫一眼站在他们身旁的库姆,这位中校的领口处,也系着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瓦////尔////特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要是刚才那个俘虏真的得逞了,那现在,自己面前这些上级们,这群早已是大家心目中支柱般存在的老兵们,恐怕就……想到这里,他差点要跪倒在雪地里。 “从现在起,解除你的一切职务,你的详细处分,都交由你的连长处理。” 鲍姆不带任何感情地对瓦////尔////特下达了命令。瓦////尔////特勉强站直,应了声“是”。这时候,全身上下都被搜得一干二净的俘虏,再次面对着鲍姆。这个俄国人右手软软下垂,满头是汗。他还是那个样子,佝偻着身子。可他那双眼睛,却没有丝毫惧意。苏军军官定定地看着眼前这群党卫军军官,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们赢不了的!” 除此之外,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也不再开口。鲍姆看着他,知道从这样一个人身上是不可能问出什么来的,于是他下令把人带走。众人无声地看着这个俘虏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他们面前离开,虽然刚刚他们差点死在他手里,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个敌人,他们的心中与其说是愤恨,倒不如说有一份敬意。 “好了,我没事,只是耳朵还有些吵。” 布赫纳坐直了,他一抬膝盖,脸颊又是一阵抽搐。迈尔德雷斯忙问: “怎么?是这儿?啊,是不是这里?” 装甲团1营营长修长的手指在布赫纳脚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欲碰又不敢碰。布赫纳露出苦笑,说: “刚才那一下,把脚崴了。” 军医把他的右脚稍稍抬起,放在自己腿上,脱掉鞋袜检查。他告诉布赫纳,只是扭伤,没有大碍。布赫纳点点头,迈尔德雷斯一边帮他把袜子套上,一边说: “这天气不是闹着玩的!” 套上短靴后,迈尔德雷斯白了对方一眼。“英雄,现在好受点了吗?” “闭嘴,吵死了!”布赫纳拍拍脸。“这耳鸣没停过,你有废话趁现在快点说,反正我听不清。” “别那么拼,你的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飞不了!”迈尔德雷斯竖起眉毛,他那张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庞此时看上去越发老成。“欸,下回遇见不安分的,直接把他往旁边山崖下一推不就完了吗?!让他自己炸个痛快!” 布赫纳没回答,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脑袋,像是想让自己的耳鸣快点消失。军医问他是否要回救护站,话没说完布赫纳就打断他: “没必要!” 军医显然早就见惯了军官们的这种作风:轻伤不下火线,有伤也当成没伤。由于布赫纳的情况并不严重,所以他也只能打消了继续劝对方的念头。 这时,蒂克森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布赫纳好一会儿。 “布赫纳上尉,请问您的名字是赫尔曼?” “是的,您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布赫纳抬头见是蒂克森来了,借着迈尔德雷斯的手臂站起来,戴上钢盔。蒂克森只问了这么一句就没了下文,这让布赫纳和迈尔德雷斯不由得面面相觑。蒂克森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们说着: “二位的姓名,我之前就听人提起过了。说起您二位的事,他们可是滔滔不绝,所以我都记住了。现在有幸能同时见到二位,真是我的运气。” 布赫纳和迈尔德雷斯连声谦逊,十分意外。要知道,蒂克森的行事作风更接近于传统的国防军风格,轻易不会夸赞别人。现在他俩能得到对方这样的肯定,自然是又惊又喜。迈尔德雷斯嘿嘿一笑,布赫纳倒略显拘谨,他说: “您太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如果只是一个人对我这么说过,可能我也还不至于有这样的印象。问题是,好几个人都对我这么说,这就不得不让我重视起来了啊。” 蒂克森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一笑起来,下巴上的伤痕就不再明显,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似的。迈尔德雷斯好奇起来,问: “是哪个家伙在背后说我们俩来着?难道我之前欠别人的债,我自己倒给忘了?所以才被人整天这样说来说去的数落我!” 蒂克森来回看着二人。“我们装甲团2连连长,卡尔-海因茨·洛伦茨(karl-heinz·lorenz),1连连长弗里德里希·霍尔策(friedrich·holzer)。他们以前都对我提起过二位,听说你们是布伦瑞克军校的同期同学?” 一听这两个名字,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都是双眼一亮。布赫纳笑了,迈尔德雷斯连声说: “原来是他俩!难怪难怪!没错,我们都是布伦瑞克第4期的。” “他们现在还好吗?” “洛伦茨和霍尔策现在都暂时在后方待命,因为之前1营接到命令,要重新接收坦克再次组建集合。”蒂克森朝两人点点头。“如果不是听他们常常提到你们,我还真以为他们是在跟我开玩笑的。” 一旁的凯泽无意中听到后半句,他转过头纳闷地看了一眼蒂克森,心想:得了吧,谁敢跟你开玩笑!不过,他对他们称呼“你”(注),除了咱们师以外的人,这实在少见…… (注:在德语中,如果双方用“您”——“sie”来称呼,这意味着尊敬礼貌,但关系疏远;而如果用“你”——“du”来称呼,则表示着随意亲切,双方的关系更为平等而且亲密。举个例子,在名著《西线无战事》中,一个军士对一个普通士兵也是一直用“您”来称呼对方,这听起来似乎是表示他的尊重,但实际上更强调了他们之间阶级以及军阶的距离。直到二战时期,即使是在武装党卫队中,如果一个士兵敢和上级的军官或军士称对方为“你”,哪怕对方确实是他的好友,也同样会被他人视作无礼傲慢之举,甚至有可能会因此受到他人的责罚。) “那您可别被他们骗了,他们在军校那会子可爱捉弄人了。” 布赫纳斜睨了迈尔德雷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蒂克森“哦”了一声,一脸认真地看着迈尔德雷斯,说: “可是我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据说爱搞恶作剧捉弄别人的人可是你啊!” 迈尔德雷斯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蒂克森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高地上不住回荡。他再次与两人重重握手,又与髑髅师战斗群的军官们打过招呼后,便回到自己的坦克纵队那边去了。 “糟了,那两个家伙不知说了我们多少事出去,这下叫我们以后还怎么跟帝国师的人见面啊……” 迈尔德雷斯抓抓自己后脑勺,这时,布赫纳转过身来,以严肃的神情对他说: “准确来说,是只有你而已。不要拉上我。” 说完,他不等对方的反应,已经笑着走开了。迈尔德雷斯一边走向自己乘坐的虎式坦克,一边咬着牙咕哝: “全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 本章中的苏军战俘使用的是f-1式手榴弹,拔掉保险销后,手握住保险握片可暂时不引爆。当脱手后(没握住保险握片后)约3.5秒-4秒内爆炸。 暴雨 “埃尔温!” 他停下脚步,是鲍姆在挥手叫他。站在大众桶车旁的鲍姆脸上带着笑,看上去十分和蔼。或许是因为冷,迈尔德雷斯身子有点发抖。他走过去,敬礼后刚放下手,鲍姆就笑着说: “去救护站吧!” “中校!” “哦?难道你想去扎波罗热的野战医院?” 看着鲍姆那貌似轻松的笑脸,迈尔德雷斯一时愣了。跟离前线极近的战地救护站相比,扎罗热野战医院的条件自然是好到没话说,可那里却是名符其实的大后方。鲍姆见他不说话,又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说: “啊,我明白了!你想回国内吧,要不我给你批一个长假……” “不不不!用不着!”迈尔德雷斯一听他这么说,脸色都变了几变,赶紧摆手。“我明白了,长官。那……我去看、治完伤就回来?” “一切由医生说了算!”鲍姆那笑容此时都已挥发殆尽,他恨恨地瞪了迈尔德雷斯一眼。“不许威胁医生、不许偷溜出来,少给我来那套,你这个疯子!” 迈尔德雷斯转过头,嘴里嘟嘟囔囔。“就这点伤会有什么事……” “还有!你回来的时候,必须要有医生手写的许可证明!不然你敢先跑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鲍姆手指差点都指到他脸上。“听好,别指望随便叫个人伪造医生的字!这阵子没空,之后我照样会让人跟救护站那边确认的!” 这时,不远处有帝国师的装甲兵从友军这里接手了送来的燃料和弹药。他们看到髑髅师战斗群指挥官起先笑容可掬,犹如慈祥的叔父,一眨眼的功夫,就神情狰狞,嘴里哇啦哇啦不停。年轻的小伙子吓得赶紧拎着燃料箱和弹药箱跑回自己的部队中,他们跑回自己的坦克旁,其中一个朝这边探头看看,心有余悸地低声说: “没想到那边的指挥官这么可怕!” “可不!之前看他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原来发起火来比咱们营长还恐怖!” “喂!来了!” 一见蒂克森走过来准备检查坦克的情况,众人赶紧作鸟兽散,忙着各自的工作去了。虽然口头上是说觉得鲍姆比自己营长还可怕,可一旦见到后者,他们又马上用行动表明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里夫科格尔!”鲍姆又叫来部下,下令道:“现在你代理装甲团1营营长的职务,直到你们营长治好伤为止。” “是。” 里夫科格尔很想看看营长的脸色,但还是忍住了。鲍姆又对他说: “喏,给我记好了,这次你们营长要是再敢私自偷跑回来,你作为代理营长,必须将这事跟我先报告!” 里夫科格尔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夹在虎与狮之间的一只鼹鼠,打不了地洞,逃无处逃。果然,迈尔德雷斯瞪大了眼睛,说: “中校,你别说得我像个小偷一样行吗?救护站和野战医院那种地方是人呆的吗?我治好伤不就行了!真听那些医生的,他们肯定会恨不得让人一辈子下不了病床!” “不想艾克爸爸亲自来教训你一顿,就乖乖照办!他要是知道你那些破事儿,可就不止会打断你的腿了!上回在杰米扬斯克,要不是看见你只剩下一口气,我看艾克爸爸他肯定会把你从病床上拎下来,把你揍扁咯!”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迈尔德雷斯干脆连敬语都不说了。一听鲍姆提到他们的师长,迈尔德雷斯一脸焦急,一时都不知怎么反驳才好。里夫科格尔被两人挡住去路,想悄悄溜走也不行。他朝外边看一眼,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他们是在桶车这边吵,旁边又有坦克挡住半边。起码帝国师那边听不到……应该听不到吧……” 鲍姆已经坐进自己的指挥车里,迈尔德雷斯则站在车门旁。后者尝试着最后的努力,他说: “别说我,你之前不也一样,每次都不肯去野战医院,去救护站屁股都没坐热就赶紧又跑回来了。现在倒说起我来了!” “我我怎么一样啦!我当然要回来前线,你小子没我壮,去医院呆得久些更保险!” 见迈尔德雷斯居然把自己也拿来当挡箭牌,鲍姆又好笑又好气。他板着脸,下达了最后通牒: “总之,你给我把伤弄好了才能回来!” 当鲍姆乘坐的指挥车扬长而去后,迈尔德雷斯犹息忿忿不平,朝着战斗群指挥官离开的方向扔出一句: “我就不信你敢对师长说!” 当他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开后,里夫科格尔这才松了好大一口气。弗洛尔站在自己的座驾坦克侧面,朝这里看了一眼,忍不住好笑。虽然他并未听到鲍姆和营长之间的交谈,可是看上几眼,他就猜到他们俩大概会说些什么——要知道,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布赫纳往回走,来到瓦////尔////特面前。他的下属现在仍然神情恍惚,过了片刻才发现连长已经站在面前,赶紧敬礼。虽然站得笔直,可是瓦////尔////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连长的表情,比现在天气的温度还要冰冷得多。 “刚才鲍姆中校已经下令解除了你的一切职务?” “是……是的。” “很好。作为你的上级,我会向团长建议,让你回国重新接受培训。最近这段时间,我会先调你去连后勤那里帮忙。” “连长……”瓦////尔////特努力尝试着发出声音。“我真的非常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真的没想到那个俘虏……请您能不能再、再重新考虑一下,我还想留在前线,继续作战!” 布赫纳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此时看上去仿佛是一潭结冰的泉水。他注视着对方,说: “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作为军人,从对着党卫军军旗发誓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是,我绝不会让你那种愚蠢的错误出现在我的连里!我的人是来作战的,不是来白白送命的!” “你为了急于邀功连搜身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不想去做,却害得指挥官他们几乎被炸死!这对我们战斗群、对友军的部队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不必对我道歉,你真该庆幸,因为现在没有人因为你的错误而丢命、对方在天堂上的灵魂还不得不接受你迟来的完全于事无补的道歉!” 听到布赫纳的怒斥,瓦////尔////特全身颤抖,几乎站不直。周围的装甲兵都早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布赫纳和他那个挨骂的部下。巴特离得较远,也没听清掷弹兵团9连连长在说什么。不过看到对方那异常严苛的神情,都不禁暗暗咋舌。 “真没想到,这个上尉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得到连长的命令,一同来到高地上的其他官兵将哭着的瓦////尔////特带走了。当布赫纳走过时,一路上,周围的士兵要不躲起来,要不头低到下巴能贴着胸前,谁也不敢看他。 经过瓦亚佐沃克这一聚头后,髑髅师与帝国师并肩作战,一路往东南前进。党卫军装甲军所到之处,硝烟四起,苏军屡屡受挫,不得不迂回作战,试图避开这股强大的机械化部队。迈尔德雷斯在前往救护站进行包扎后,又马上归队,继续指挥1营前进。 2月26日晚,当地下起了大雨。髑髅师装甲团接到命令,前往铁路线以北某地集结。在前进的泥泞路上,无线电台里突然收到一条密电,无线电员吃惊不已,第一时间将消息报告给营长。迈尔德雷斯看到纸上无线电员破译后写下的电文,久久不语。 中途在隐蔽地点休息时,迈尔德雷斯集合了全营的军官,向他们宣布了一个巨大的噩耗:髑髅师师长、党卫队全国副总指挥特奥多尔·艾克(theodor·eicke)在乘坐侦察机寻找髑师装甲团团部时,被苏军的炮火击落,坠机身亡。 在场所有军官,无不震惊愕然。短暂的安静过后,有人颤声向营长问起关于师长阵亡的更多消息,显然是无法相信。当确认消息的真实性无误后,不少军官都情绪低落,有的人甚至忍不住哭起来。哭声像传染一样,在他们当中迅速传开。师长艾克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不仅是上级,更像是一个时刻爱护关心他们的长辈伯父一般,所以现在一旦得知师长离世,大家都非常伤心。 “大家安静!”迈尔德雷斯看上去冷静依旧。“不要忘记,艾克师长对我们装甲团寄托了多大希望!我们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用胜利去告慰师长的在天之灵!所有人都给我记住这点!” 由于指挥官的态度镇静,所以众人虽然伤心难过,但一切作战、执行任务并未因师长的去世而出现懈怠。 那天半夜里,与装甲团一道协同作战的ss第1“髑髅”装甲掷弹兵团3营也在同一地点驻扎休息。开完战地临时会议后,迈尔德雷斯让自己的副官、司机还有勤务兵等人都去抓紧时间睡觉,而自己则靠在一棵桦树下抽烟。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湿透的烟抽起来都没滋味了!” 迈尔德雷斯回头,隔着树上滴下来的雨水,他看到布赫纳正站在自己身后。他没说什么,只是将剩下的半包烟都塞进对方手里。布赫纳和他一起站在树下,看着迈尔德雷斯,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啦,我没事。” “没事的话,怎么连烟熄了都不知道?” 迈尔德雷斯低头一看,果然他原本叼在嘴上的半根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雨水打湿,熄掉了自己都不知道。布赫纳重新为他点火,两人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又过了良久,迈尔德雷斯才听到布赫纳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再次响起: “师长他是因为要找莱纳,才出事的吗?” 布赫纳话中的“莱纳”,正是髑髅师装甲团团长卡尔·莱纳少校(karl·leiner)。莱纳是艾克的女婿。 迈尔德雷斯点点头,布赫纳一时沉默下来。前些天由于指挥不当,莱纳曾下令装甲团2营执行一次进攻任务,结果惨遭失败,2营的不少装甲兵在进入雷区、坦克触雷无法行动后,甚至被伏击在旁的哥萨克骑兵掳走,遭到虐杀。装甲团团部也有一段时间与师部失去了联络,所以心急如焚的艾克才会不顾安危,亲自搭乘侦察机去寻找装甲团团部,结果因此遇害。这些内情,不仅是迈尔德雷斯他们,师内其他各部的指挥官和军官们,都在无线电通讯中有所了解。 “我一直都讨厌莱纳那个混蛋,但这是艾克爸爸的决定,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质疑过半句他的决定!当初莱纳刚上任,营里说什么闲话的都有,我气个半死,真想揍人!不管这个任命是不是正确的,这都不是我们能够置喙的!而且这是师长的意思,所以我一定会支持莱纳,哪怕莱纳也看我不顺眼!可是、可是偏偏就是这个不懂行的蠢货,贸然深入敌后,害死2营多少弟兄,甚至连通讯也保持不了,失去联络这么长时间,才害得艾克爸爸四处去找他!结果就……” 迈尔德雷斯突然爆发出满腔压抑的愤怒,狠狠大骂。他紧握双拳,眼睛通红。说到最后,迈尔德雷斯已经说不下去了,他手上的烟掉在脚边的水坑里,整个人全身颤抖,泪流满面。布赫纳也蹲下身,坐在对方身旁,静静地抽烟,直到那啜泣声渐渐变轻、变无。 哭过一阵后,迈尔德雷斯终于平静下来,只是肩膀还偶尔微微一耸一耸。他发了一会呆,突然又冒出一句: “见鬼,我那根烟还没抽完呢!” 迈尔德雷斯话还没说完,布赫纳就已经把烟递过来了。两人一同坐着抽烟,看上去不像两名军官,倒有点像是两个忙里偷闲的普通士兵。负责夜间警戒的士兵巡逻到不远处,听见有声响过来一瞧,看到是他们,连忙敬礼。迈尔德雷斯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待士兵离开后,这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滴落在树上的雨水发出“沙沙”声。布赫纳吐出一个烟圈,悠悠说了声: “要是给师长看见我们这德行,一定骂我们不当心敌人的炮火!” “才不!他只会指着我们鼻子骂‘你们两个蠢货还不给我滚回去隐蔽!好!让伊万把你们炸死得了!轰!就炸死你们俩没长眼睛、半夜三更还只顾抽烟连觉都不睡的愣头青!’” “艾克师长会说这么长一串吗?我看他多半给我们两个耳光了事。” 沉默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哈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沉浸在对师长回忆中的两人笑声渐竭,迈尔德雷斯看到,布赫纳的眼中也是泪光。他抽了口烟,碰了碰对方胳膊,说: “喂,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好像也下着雨……” “有吗?” 布赫纳这么回了一句,但他嘴边的一丝微笑已经证明迈尔德雷斯所言非虚。他看着这依旧下个不停的雨,说: “那天的雨,比现在还要大得多,简直是场暴雨。不知不觉的……” “快5年了……” 两人并肩坐在泥地上,无言地望向天空,任由雨水打湿他们的脸庞,回忆也如雨水般向他们一一袭来…… ※※※※※※※※※※※※※※※※※※※※ 关于苏军骑兵在战斗中突袭髑髅师装甲团2营,确有此事。 本文至此为倒叙部分,下一章开始进入正叙。明天休息一天 报到 1938年,春。 在下萨克森州的布伦瑞克,这一天,市火车站内一大早便热闹非常。因为,一辆满载着来自德国各地年轻人的火车准时到站,随着那些年轻人纷纷拿着各自的行李下车,当地的乘客们都不由得把好奇的目光集中在这群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们身上。 一个准备搭乘列车到汉诺威的老头——阿尔特豪斯先生,看见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背着背包,手里除了行李箱,还拿着一份《人民观察家报》,上面的头条赫然是一行黑色的大字: “大德意志万岁!” 那下面的小字他虽然看不清,不过要他现在再背上几句都没问题,因为这老头就和布伦瑞克全市的其他居民一样,对报上的内容已经看过好几遍了。老阿尔特豪斯现在看见那几个熟悉的大字,又看着年轻人身上的制服,忍不住向身边的朋友感叹说: “要是我年轻个40岁,这次进军奥地利我一定也去!” 好几个和他年纪相近的老人们都大笑起来,其中一个摸着他那漂亮的花白大胡子,说: “啊,现在我们都能去奥地利了,都已经合并了,自然就是自己人了,现在再去,也不迟!” “那不一样!你没看报纸上说的,前些天咱们的军队一进军,全奥地利——不管咱们的人去到哪儿——那里所有的人都跑上街来迎接,哎呀,又哭又笑,又是鲜花又是欢呼声,那场面才叫壮观!” 阿尔特豪斯这么一说,人人都点头赞同。好几个人都七嘴八舌地说: “所以才叫鲜花战争嘛!德奥一心,这下可让英国佬气死了!叫他们整天抗议、说我们德国坏话!” “奥地利早就该回到我们国家了!现在还算晚了呢!只要咱们一条心,什么英国佬法国佬都不在话下!” “这回进奥地利,场面真的有那么壮观?比之前进军莱茵兰的时候怎么样?” 有个老人好奇地询问情况,显然是想多了解当时的盛况。谈兴正浓的同伴们自然也乐得满足他的愿望,阿尔特豪斯连声说: “差远了!差远了!莱茵兰那会子比不上奥地利,要知道,那可是整个奥地利都发自内心欢迎咱们呐!莱茵兰那时候大家当然也高兴坏了,可毕竟规模不一样的!” “就是!更何况,莱茵兰地区本来就是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军队要去那里,名正言顺! 老头子们所提及的,是1936年德军自世界大战结束后首次进军莱茵兰地区的事件。由于如今德军在半个月前成功进军奥地利,两国合并,因此他们在谈到这个大事件时才会忍不住把它们相提并论。其中一个脸色通红,既像是日光浴爱好者、更像是啤酒爱好者的老头,一脸忿忿不平地说: “如果当初不是该死的法国佬硬把我们两个州当成什么缓冲地带,我们也用不着担惊受怕那么多年!哼,什么‘缓冲地带’,分明是法国人自己想占了莱茵兰!想得美!幸好,元首上台之后,这一切终于改变过来,我们再也不用怕法国人!更不会怕英国人了!” “咱们现在不仅能有闲钱好好享受生活、去国内、去欧洲旅游,四处看看,连咱们的军队,都四处进军了!”阿尔特豪斯叹了口气。“要是在5年前,这简直不敢想像!我在那时候甚至想过,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死,免得连累家里人……家里吃也吃不饱,儿子失业,孩子们饿得那个样子,我一个老头子,居然还活着变成他们的累赘……” “要是咱们那个时候先咽了气,可就看不到今天这些好事啰!” 面对朋友们的安慰,老人也从过去的愁绪中恢复过来,再次恢复了笑容。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头看着那些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好一会儿了,他一边喃喃说着“不知道他们是哪支部队的?”,一边忍不住叫住那个手拿报纸的年轻人,问: “早上好。能问一下,您是属于哪个部队的吗?” “您早,先生。我是隶属党卫队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的,今天到这里是要去军校报到的。” 年轻人这么一说,一众老人们都不约而同想起来,就在本地,正有一所军校。那是党卫队布伦瑞克军官学校,也是党卫队成立的第二所军校。不仅是老人们,旁边的本地乘客们对这所军校也有印象。一得知这些年轻人的身份是军校的新生,大家都不由得连声称赞。 “您是本地人吗?之前进军奥地利的时候,党卫队也有参加吗?” 花白胡子老头听出年轻人的口音,更是激动。那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朝他们露出有点羞涩的微笑,点了点头,说: “我是汉诺威人。前不久去奥地利的时候,我——还有刚刚和我一起下火车的他们,也有不少人都参加过。” 在得知他们参与过“鲜花战争”后,站台上的乘客们越发兴奋起来。他们拉着这些军校新生,握手的握手,拥抱的拥抱,纷纷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阿尔特豪斯和同伴们轮流跟那个年轻人拥抱,有的人甚至激动得在他腮上连连亲了好几下,大声说: “欢迎你,孩子!欢迎来到布伦瑞克!你们都是好样儿的!” “我们都非常高兴党卫队的军校能来到布伦瑞克,我们衷心希望它会一直留在本地!之前我就见过不少军校的学生,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特别出色的小伙子!希望你们未来这段日子在布伦瑞克过得愉快!衷心祝福你们,孩子们!” 阿尔特豪斯握着那年轻人的手不放,眼圈都红了,声音哽咽得差点说不下去。年轻人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也被这些热情的老人们的情绪所感染,心情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很快,军校的联络官将此次前来报到的新生们集合起来。那个刚才还受到布伦瑞克本地老人们真诚祝福的年轻人,来自汉诺威的卡尔-海因茨·洛伦茨,站在队列中,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这批年轻人,都是布伦瑞克军校第4期的学员。今天是报到的日子,他们从德国各地汇聚于此,准备接受为期一年的军校培训。为了得到这个来军校深造的名额,不少人都使尽力气,努力争取,终于从自己的同僚中脱颖而出,得到上级的肯定和推荐,成为军校新一期的学生。 洛伦茨一想到自己有多么幸运,内心就不禁再次激动起来。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耳边仿佛传来联络官的声音。洛伦茨一惊,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听。还好,军官不是在点自己的名字: “……胡伯特-埃尔温·迈尔德雷斯!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的胡伯特-埃尔温·迈尔德雷斯?到了吗?” “在!我在这儿!”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火车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有着金色卷发,浅蓝眼睛的高个子年轻人一下子从列车门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几步冲到联络官面前,挺直胸膛,大声回答说: “我迟到了,长官,非常抱歉!” 队伍中有些人忍不住好笑,又连忙板起脸。洛伦茨迅速地瞥了那个高大的背影一眼,下意识地就想翻白眼。 “这个迈尔德雷斯呐!干吗老是这样。” “所幸,还没有。”联络官看了对方一眼。“不过,希望您到军校之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因为到时候,就算您道歉,恐怕也没有效果。” “是,长官。感谢您的教导!” 接下来,继续点名。洛伦茨和迈尔德雷斯都在警卫旗队服役,只是并不在同一个连。对于迈尔德雷斯那种行事作风,洛伦茨也早有听说。当对方回到队列中站好时,洛伦茨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警告他当心点。迈尔德雷斯神色未变,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上巴伐利亚髑髅旗队的赫尔曼·布赫纳!” “到。” 迈尔德雷斯突然转头朝那边去,洛伦茨有点好奇,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高约在175-176c右的男人,棕色的头发梳成背头,一双眼睛似睡非睡。这样一眼看去,单看他侧脸,倒有点像个姑娘。 洛伦茨只扫了这么一眼,但迈尔德雷斯却一直盯着对方。洛伦茨好奇起来,趁联络官走到另一边点名时,低声问迈尔德雷斯: “搞什么?你跟那人认识?” “认识?认识他个倒霉鬼!”迈尔德雷斯一脸怒色。“刚才正是多亏他,才害我差点迟到!” 两人的交谈只能到此为止,因为军校联络官又站到他们前面不远处,点名已经结束,全员到齐,因此他会对新生们表示欢迎,在短暂的讲话后,大家就会排队登上军校派来的汽车,接送他们前往目的地。 洛伦茨在上车后才有机会再看那个布赫纳几眼。那人坐在过道边上的位置,在他后面两排,是仍旧不时瞪着对方的迈尔德雷斯。 “这书生样的小子看上去挺安静的,照理说不会惹到迈尔德雷斯才对……哎,迈尔德雷斯那家伙真是的!老这么瞪着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跟他有仇吗?!” ※※※※※※※※※※※※※※※※※※※※ 洛伦茨(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布伦瑞克的新生 车子才启动不久,天空中便飘来雨点。很快,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让满载着军校新生的车子前进得更加缓慢。洛伦茨和别人换了位置,坐到迈尔德雷斯旁。他碰碰对方,问: “你到底怎么回事儿?那人怎么惹着你了?” “之前我在火车上正想下来,突然迎面碰到这家伙和一堆女人——不对,是一堆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人。那群女人一个劲儿围着他叽叽喳喳,简直把他当什么英雄似的!结果,这家伙突然间指着我,说什么‘这位也是参加过进军奥地利行动的’,结果这下可好了!那些女人们不纠缠他,改来纠缠起我来了!我想脱身都不行!” 迈尔德雷斯两腮鼓起,余怒未息地瞪着布赫纳。洛伦茨一脸了然地问: “哦,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迟到了?” “才不!”迈尔德雷斯气得差点一掌拍到前面座椅上,幸好洛伦茨眼明手快地抓住,这才没闹出更大动静。在洛伦茨的连番提醒下,他的声音才不得不变小些。“我是谁啊!埃尔温·迈尔德雷斯!会因为这种小事脱不开身?!摆脱那些女人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那你……” “我才想下车,结果才来到门边,那个不长眼睛的混蛋居然就站在前面。他还真好意思!脸皮真厚,一点愧疚也没有,还对我说什么‘您的行李怎么不见带上?我刚才本来还想提醒您,您靠在包厢门边上的时候,后面的座位上放着行李箱。’妈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迟到!” 洛伦茨这才明白,原来迈尔德雷斯是返回拿上行李,所以才差点误了集合的时间。他觉得这不过是一桩小事,便放下心来,又随口问了一句: “那你的行李没丢吧?” “可恶……下次我一定得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竟然敢拿我当幌子,还陷害我……” 迈尔德雷斯恍若未闻,照样恨恨地瞪着前面。洛伦茨心想,看他这样子,肯定没事了。洛伦茨想了想,又斜睨了与自己同一旗队的迈尔德雷斯,忍不住问: “刚才……那人不指别人,只指着你来当借口摆脱人,难不成……是你在看好戏来着?” “……” 迈尔德雷斯没说话,不过看他回头瞪着自己的表情,洛伦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忍不住好笑,说: “换成是我,也会拿你当靶子的!谁叫你想看人家的笑话来着!” “我只是无意中多看了两眼而已!谁有那个闲心看他!” 洛伦茨不欲与他多说,干脆合上嘴巴。他转过头,却正好与布赫纳目光相碰。洛伦茨下意识地垂下眼睛,有点担心是不是他们之间的交谈被对方听了去。他随后又想,自己又没有说对方坏话,干吗心虚呢?所以洛伦茨又抬起头,回望过去。只见布赫纳看看这边,又看看窗外,当他回过头来时,嘴边一丝微笑一闪而过。 “奇怪,他是在看我吗?还是……在看迈尔德雷斯?” 洛伦茨循着布赫纳的视线张望着车窗外,车子正经过市内的街道。来过布伦瑞克的洛伦茨记起,这里是达姆街的三叉路口。布赫纳望着车窗外的某一处,虽然隔着雨水,不过洛伦茨凭着那隐约的形状和脑海中的记忆,想起那里正是此地一处有名的风景点,达姆街街口的猫雕像。那些雕像活灵活现,这么匆匆一瞥,如果是初次见到的人,没准会以为真的有猫在这种天气还蹲那儿等着捕鼠呢。 洛伦茨看看那车窗外一晃而过的猫雕像,心中有些困惑,下意识地看向前方,又看到布赫纳回头一瞥。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一改之前洛伦茨对他的模糊印象。 “原本以为这家伙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现在看来倒未必……” 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位于城郊,当两辆搭载着新生的车子驶入这处由前布伦瑞克公爵官邸改造而成的军校时,这群来自德国各地党卫队旗队的年轻人们都越发激动起来。随后,下车后迅速集合起来的他们,在经历了校长的简短致欢迎词和讲话后,便由后勤教官接手,对他们再次进行点名。这次点名,是为了分派宿舍。军校的宿舍是四名学员住一间,洛伦茨听到教官喊出自己的名字,便跨前一步,与另外三名新生一起,被分配到3楼的320房间。他和另外三人好奇地迅速互相看一眼,都忍不住微笑起来,心里对接下来的军校生活充满了期待。 当洛伦茨回过神来后,便看到被点到名的迈尔德雷斯竟然又和那个布赫纳站到一起,原来他们被一同分配到321室去了。洛伦茨睁大眼睛,看着板起脸的迈尔德雷斯,心想: “嘿,这下可热闹了!” 众人由教官带领着,再前往校舍内排队领取军校派发的制服、运动服,内衣和一些生活用品。他们自己所携带的行李会经过检查,确认无违禁物品后再还给其本人。然后,他们再由另外几名教官分别带领着,前往自己的宿舍楼。学员的宿舍位于军校西面后侧,与北面的教官宿舍有一定的距离。军校内华丽美观的建筑、雕像,无不给新生们留下极深的印象。 到了上楼时,洛伦茨才发现,虽然他即将入住的寝室和迈尔德雷斯所住的寝室编号相近,但却是从不同的楼梯上去。也就是说,两间寝室并不相邻。 洛伦茨睡在320寝室左侧的下铺,睡在他上铺的室友,是来自日耳曼尼亚团的弗里茨·福格特(fritz·vogt)。洛伦茨帮他把铺盖放上去,个子不高,外形成熟的福格特笑着对他说: “您睡我下铺,可要当心了!我这个人晚上动静多,没准一打呼,会把您吓得从床上跌下来!” “那可巧了!我这人打起呼来,在旗队里可是出了名的。到时候咱们晚上来个合奏吧!” 被洛伦茨这么一说,福格特仰头大笑起来,同样是他们室友的埃瓦尔德·克拉普多尔(ewald·pdor)打开铁柜放衣物,朝他俩看了眼,说: “我说先生们,我们既然都已经成同学了,就不要用‘您’这样的称呼,免得倒像外人似的。大家觉得怎么样?” 洛伦茨和福格特连声赞成,后者笑嘻嘻地摸着自己的脸颊,说: “平时对着上级说惯了‘您’,现在一见到大家都这么有军官派头,所以这称呼一下子又溜出来了!” 来自于明斯特的弗里茨·伦特罗普(fritz·rentrop)一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点笑,也没说话,而他手上同时也没闲着,不停地帮着室友放这个、弄那个。四个人一起聊天,论起年龄来,发现一副成熟人士模样的福格特却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在这个月的17号,他才刚过了20岁生日。面对着略显讶异的室友们,福格特丝毫不介意,反而说: “我这副模样很能吓到人的!以前在化装舞会我就爱装军官,结果装着装着就成真了!可见我这张脸,天生就是当军官的料!” 洛伦茨他们被福格特逗得合不拢嘴,洛伦茨知道自己生性腼腆,而看克拉普多尔沉静,伦特罗普内向,三人本不多话的,但因为有福格特在这里,着实多了不少笑声。四个年轻人中,克拉普多尔22岁,而洛伦茨和伦特罗普同年——洛伦茨比伦特罗普大4个月。他们都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旗队。可是如今共聚一室,都是一见如故,彼此间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一样。福格特突然站起来,十分认真地对室友们说: “诸位!以后我能不能在军校生涯里偷空喝上一口酒,那可要看你们的了!要是日后大家看见我无意中、或者、大概、也许喝了点酒,那可一定要高抬贵手,千万别去告发我!” 三人起先一愣,当听完他这番话后,无不捂嘴闷笑。由于在德国,法定饮酒年龄是在21岁,因此福格特确实是被列入“不能接触酒类的人群”。不过在加入部队后,这些年轻人也渐渐将这些无伤大雅的条文规定给抛诸脑后。像洛伦茨自己就是,还没到21岁就在战友的掩护下偷偷喝过半瓶啤酒。所以现在听福格特这么一说,大家又是好笑,又倍感亲切。 换上新发的制服,看着左侧领章只有一个白色小方格的标识,洛伦茨忍不住心想: “现在我们都是候补军官了!原本不管是什么军衔,现在通通都变成没军衔了!” 在军校就读期间,所有学员一概被列入候补军官之列。只有当顺利毕业后,才能得到真正的军官军衔。为此,这些年轻人必须要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接受种种考验,以此证明自己是否具备获得军官身份的资质。 虽是学员寝室,但和其它房间一样,320室这里也有阳台。洛伦茨站到阳台上,眺望着宿舍楼不远处的操场、绿色的平原以及附近的山麓。他朝旁边一看,看到形状相同的阳台一角,心里猜测那应该也是另一间寝室的阳台。 “从角度来看,那边没准就是321室。迈尔德雷斯那家伙,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就这样,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第4期的学员们,齐聚于此,即将开始他们的军校生活了! ※※※※※※※※※※※※※※※※※※※※ 福格特(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克拉普多尔(维京师装甲团战史的作者) 伦特罗普(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说明一下,拍下这些图片时,他们早非在军校就读的年纪了。这是后来在军中或战场上拍下的照片。 ps:布伦瑞克达姆街的猫雕像(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优等生 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的新生们在3月底按要求提前报到并入住,军校正式开始第4期课程,是在4月1日。而真正的开学典礼,校方会安排在与元首同一天生日的4月20日。 新学员们虽然每个人来自的地区不同、学历不一、爱好也不尽相同;但在党卫队服役的经历,以及同样对军校生活的憧憬,让他们很快就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原本还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与新室友处不来的洛伦茨,没用多少日子,就发现自己的室友们,无论是从个性、脾气还是品格,都是足以令人尊敬、更愿意亲近的出色同龄人。他私下里对自己曾有过的些许担忧表示嘲弄: “能够从全国各地的党卫队部队里选拔////出来,肯定个个都是尖子!” 他对自己倒没有这样的看法,只是深以能够和这样的一群人为同学而倍感自豪。其实不止是他,这批新生中,拥有这种想法的人,数不胜数。 不过,这其中仍有例外的…… “迈尔德雷斯,跟你的室友们相处得怎么样?” 因为知道对方和布赫纳有些小过节,因此洛伦茨在学员食堂见到迈尔德雷斯时,特意压低声音这么问他。迈尔德雷斯哼了一声,说: “别提了!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我和那家伙住到同一个寝室!” 看来情况仍然没得到改善,洛伦茨心里冒出这样一句。他想了想,岔开话题问: “那还有其他两个人呢?” 迈尔德雷斯吁了口气,脸色这才缓解了些。他告诉洛伦茨,自己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同样来自警卫旗队的恩斯特·德默尔(ernst·dehl)。洛伦茨一听到这名字,也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德默尔人缘很好,跟迈尔德雷斯之前就相处得不错。而剩下那个,名叫弗里德里希·霍尔策,他年纪要大些,今年5月就满26岁了。据迈尔德雷斯说,霍尔策是个“老实头子”,“不大爱说话,是个行动派”。从这口气听得出来,他和迈尔德雷斯也挺处得来。 那么,最后的问题果然只剩下…… 洛伦茨的目光,落在对面长餐桌旁坐着的布赫纳身上。布赫纳就坐在德默尔身边,神情温和地听着大家的讨论,偶尔才说上一句。 “怎么回事……这两个人跟别人都相处得挺好,怎么一见对方就好像敌人似的……” 虽然不熟悉布赫纳,更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看待迈尔德雷斯的。不过从他那似乎不并着急与迈尔德雷斯澄清或和解的悠然态度中,洛伦茨暗暗觉得自己的看法没错。 军校的生活与他们在没入学前一样,每日都要操练行军,演练操作各式枪械、反坦克炮、迫击炮、同时还要熟悉掌握操纵各种作战车辆而且课程繁重,除了课堂上的学习,这些新生们还常常自发组织学习会,彼此讨论来增进对课堂上所学知识的了解,经常学习到熄灯后也不愿中止。而且他们现在名为候补军官,实际上与士兵无异,除了每日一早集结排队操练,带去实战演练的各门火炮,都由他们亲自推拉前进。有时候,教官特意模仿战场的情况,燃料短缺,使车辆没有汽油,甚至没有马匹,于是也由他们推搡着车辆前进、再推搡着回军校。虽然非常疲累,但这些年轻人们热情高涨,谁也不曾抱怨。就算有时有的学员不小心在实练中受伤,也是在看过军医后便匆匆归队,生怕赶不上学习的进度。 虽说在前来报到时闹了个几乎迟到,不过迈尔德雷斯一来到军校,马上就进入到状态,他的长处很快就表现出来。每次上关于炮兵和装甲兵的课程时,迈尔德雷斯总是提问最多,也最好学的那个。他对于这两门课程——尤其是关于装甲兵的——十分投入,而且每每当教官提出新的作战名词和战术时,迈尔德雷斯也是全班最快领悟的人之一。 “坦克进行机动作战,以这个沙盘为例。我方侦察部队之前对此阵地进行过有效侦察。这道桥并未放置炸////弹,河对岸的敌军部队兵力与我军此处负责进攻的装甲部队相当,这里是他们的桥头堡。要如何才能有效攻克敌方的阵地,减少我方的伤亡?” 这天,他们正在上装甲兵课程,教官乌德里希指着面前这个沙盘,向学员们如此提问。沙盘中有河流有山地,而“敌方”的阵地,则位于河对岸,河上只有一道桥梁,而且对岸地势稍高。河面开阔,没有任何阻挡,正是易守难攻之处。围绕在沙盘旁的众人都陷入沉思,一时没人回应。乌德里希转动眼珠,看向学员中年纪较长的霍尔策,问: “霍尔策,你能尝试着说一下你的计划吗?” “是。”霍尔策又思考片刻,才开口说:“敌人的桥头堡位置非常刁钻,而且具备和我方兵力相当的部队。这道桥梁虽然目前仍然可用,但敌军已经占据了对岸的有利射击点。从这些堑壕来看,敌军甚至有可能将河滩的开阔面以及坦克最容易上岸的地方布置成为一个雷区。” 他的用词比较谨慎,听起来与其说像个党卫队军官,倒不如说更像一位国防军军官。洛伦茨心想,不知是他本人的性子如此,还是因为最近上课多了,所以他逐渐被那些原本就来自国防军系统的教官所影响。 “我方地势略低,射击点上就算能暂时压制敌人的火力,坦克也只能一辆接一辆地通过桥梁,敌军肯定会趁此机会重新压制我方坦克的前进。到时候,我军的坦克一旦被攻击失去动力无法动弹,堵在桥梁上必然会造成巨大的损失。所以我觉得要采取稳妥的做法。通过空中火力压制敌军,利用炮兵和空军的的轰炸将敌军桥头堡的一切进攻手段都无法使用,我军坦克乘此机会冲过桥梁,与后方的支援炮火一起,对敌军桥头堡展开猛攻。这就是我所考虑的作战计划。” 乌德里希静静地听他说完,示意霍尔策已经可以了。无论从教官的眼神还是脸色上,年轻的军校候补军官们都看不出教官内心此时究竟有怎样的想法。洛伦茨心想,要是换成自己,也跟霍尔策所采取的方法差不多,只是自己有可能还不像对方那样分析得比较详细。这时候,一个听上去有点像少年般的声音划破了教室中的沉默: “长官!” 大家转头一看,举起手的人是迈尔德雷斯。乌德里希朝他点点头,说: “你还有别的想法了吗?” “在回答前,请问我可以提两个问题吗?” 乌德里希准许了,迈尔德雷斯便问: “请问进攻的时间是否必须定在白天还是在夜间?我方部队此前有没有对此地进行过有效侦察?” “如果由你来进行选择,你会在什么时候进行攻击?” 面对教官的马上反问,迈尔德雷斯也立刻回答说: “没有硬性规定时间的话,我会选择在夜间进行突袭。” 乌德里希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向众学员解答了迈尔德雷斯所提出的第二个问题: “我方侦察部队之前对此阵地进行过有效侦察。敌军在开阔的河滩上布置了大量的地雷,而且在这里、这里、还有这几处,全部都布置了迫击炮或重机枪,形成一片交叉火力网。” 说完,他看向迈尔德雷斯,静待对方的回答。迈尔德雷斯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向教官,用十分清晰的声音说: “我的进攻方案是,在夜间不开一枪一炮,坦克按队列全速冲过桥!” “哦?” 乌德里希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迈尔德雷斯。其他学员都吃了一惊,对于这样的作战方案显然意想不到。洛伦茨虽然曾与迈尔德雷斯一起在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服役,但毕竟不在同一个连队,所以对于他这种经常出人意表的想法和行事作风,只是偶有听闻,当时自然也不会太在意。如今在一起成了同学,洛伦茨暗暗感到,要了解这个人,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容易。 “那么你解释一下自己所会采取的作战方案。” “是!敌军的桥头堡,占据着有利地形,无论是火力点还是地势,都可以轻易压制我军。而且,河滩上又是雷区,坦克坚持从那里上岸就是找死。我的想法是,通过夜色的掩护,利用这道依然保留完好的桥梁,由主攻坦克带头,全速前进冲过桥梁。过桥后马上清除河岸边的火力点以及火炮,为部队中的其它坦克赢取时间,全数过桥。当我方火力到位后,就压制敌军,铲除桥头堡。” 听完迈尔德雷斯的作战计划,他的同学们仍旧陷入沉默中。不是他们对对方的方案有啥不同看法,而是迈尔德雷斯的想法是许多人之前从未想过的,所以他们一时都有些难以消化。乌德里希既没肯定也没反对,他只是问迈尔德雷斯: “如果敌人在坦克还没冲过桥之前就发现异常,你又该怎么办?” “所以才要利用夜色的掩护,趁敌军的防御有所松懈,一气攻过桥去。”迈尔德雷斯对于教室里的沉默视而不见,继续他的分析:“这种做法有一定的冒险程度,但是一旦成功就可以有效减低我方的伤亡,也可以节制更多弹药和时间。” “你自己都说‘有一定的冒险程度’,那就是说,这个法子,谁也无法保证可以行得通。一旦突袭不成,后果有可能很严重。”乌德里希淡淡地说着,看了迈尔德雷斯好几眼。然后他又看向众人,稍稍提高了音量。“正如我之前第一堂课就向大家提到的那样,所有作战方法,是没有定论的。必须得结合当时战场上的实际情况、敌我双方的兵力、同时还包括像天气这类自然因素各方面的影响,来进行分析。所以,我这堂课所提出的这个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答案,在各位的脑海中。我希望大家充分调动你们的脑细胞和过去曾学过的知识,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周末前,我要见到大家详细的作战计划书交上来。” 装甲兵的这一堂课上完后,洛伦茨走出教室门时正好跟在布赫纳身后。他发现,布赫纳不时回头看两眼,而对方回头注视的人,正是若有所思的迈尔德雷斯。洛伦茨张了张嘴,还是打消了向布赫纳开口的念头。他想: “看来他也跟我们一样,都对迈尔德雷斯的想法印象很深刻。教官虽然没说什么,不过看他盯着迈尔德雷斯那眼神,好像也挺意外的……这家伙真能让人大吃一惊!” 正如洛伦茨所想的那样,迈尔德雷斯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上课时学习吸收知识速度极快,而他的成绩在这期学员中,同样名列前茅。不,不仅仅是名列前茅,洛伦茨纠正自己的想法。事实上,只要有考试,迈尔德雷斯的成绩从来不会掉出过前三名。而关于炮兵和装甲兵的课程测验或是实战测试,迈尔德雷斯更是经常拔得头筹。他现在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尖子学生。 洛伦茨回过神来,却看到迈尔德雷斯一改刚刚还沉浸在思考中的神色,盯着自己这边,眼睛瞪得滚圆,下巴抬得高高的,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完全一副刚击败对手的大力士模样。他这夸张到极点的傲慢模样让洛伦茨一愣,后者往左右两边迅速瞧了眼,只见布赫纳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头也不回地步下楼梯,很快就不见踪影了。洛伦茨无声地看着恢复正常的迈尔德雷斯,心中感觉万分无力。 “这小子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他跟布赫纳有仇吗?” 面对德默尔一脸好奇,洛伦茨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苦笑。现在恐怕不止自己,好些同学都感觉到了。没办法,谁叫迈尔德雷斯表现得这么明显!洛伦茨在心里不禁再次对同袍的举动表示不屑。洛伦茨与德默尔也是相识已久,他低声问对方: “那个布赫纳,人怎么样?会很难相处吗?” “怎么会!”德默尔摇头不迭。“布赫纳是非常非常安静的人,有时候他简直安静到让人感觉不到他存在似的。不过,他并不是那种没有自己主见的人。喂,海因,你有空的话劝劝迈尔德雷斯,让他别再跟人闹别扭了!这样下去多难看,更何况我们要当一年的同学呢!” “早劝过了,可惜那小子不听啊!现在你成了他的室友,你更该多劝他才对!” 这下轮到德默尔苦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的性子,平时特好说话,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脑子一抽筋,认死理……” ※※※※※※※※※※※※※※※※※※※※ 德默尔(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霍尔策(图片来源axishistory,侵删) (以上二人与前一章后面介绍的四人,历史中都与两位主角一样,是党卫队布伦瑞克军官学校第4期的学生。其实要是有了解w-ss勋饰或军服的人,基本就可以通过他们这几张图片、看出他们日后的经历来。这些图可以说是剧透了……) 落后生 和学员们直到熄灯后还躲起来继续学习的情况类似,军校的教官们同样要在一天的忙碌授课后,夜间集中起来,对教学工作进行讨论。只是他们当然不用像学生那样得偷偷摸摸地藏在房间角落里用蜡烛照明看书看笔记,而是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对教学方向和学生的表现一一点评。 作为教学组组长的洛塔尔·德贝斯(lothar·debes)简短地向同事们打声招呼后,便二话不说地进入正题,要求教官们将今天的教学内容和学生的表现逐个道来,每人发言的时间要控制在五分钟左右。他们对于这套流程都已经非常熟悉,所以谁也没有多废话,从坐在长桌右边第一位的教官开始,一路说起,直到最后一人。装甲兵课程的教官乌德里希提及他今天的课程,又提到了学生们的反应。他说: “弗里德里希·霍尔策的回答,可以说是非常标准的一套进攻方案。虽然所花费的时间会较长,但无论从假设当时的环境和敌方所占据的有利条件来说,这种作战模式都较为稳妥,而且进行更多联合诸兵种作战,也对学员们日后如何进行指挥调度更有把握。” “不过,埃尔温·迈尔德雷斯的提出的另一种方案我觉得非常值得思考。他利用夜间的环境进行突袭,这点很值得肯定。而且他提出利用敌人的麻痹大意,下令坦克纵队全速过桥然后再进行火力压制,攻克桥头堡,这一点虽然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他能够将身为指挥官的主动性和坦克部队的强大机动性组合起来结为一体,两者得到充分的强调,思路很具创新性,这是我觉得值得一提的地方。” 与曾经在国防军系统中流行的战术有所不同,党卫队(武装党卫队waffen-ss这一正式名称如今尚未出现)的作战训练更为强调要建立现代化的精英型队伍。这种理念,既有来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军的“暴风突击队”的具体实例,也有着曾任布伦瑞克第一任军校校长兼党卫队督察员保罗·豪塞尔的实际考虑。这种作战理念,对于指挥官有着极高的要求,重点强调党卫队的军官们必须具备主动与创新性相等的决断力,同时还要求其下决定时必须要做到思考全面、下令快速。 如今在党卫队各旗队中,尤其是以德意志团的团长菲利克斯·施泰纳(felix·steiner)执行这套新标准最为彻底,也最为热衷。这位一战时同样参加过暴风突击队的老兵,对国防军当时生硬死板的训练模式十分不满。当他加入党卫队后,一如豪塞尔,很快便被党卫队全国领袖希姆莱提拔起来,对新生的党卫队制定更为完善更为实用的一套新作战方法。施泰纳对于政治就如同许多国防军军官那样,完全不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要如何在党卫队身上,实现自己创新型的战术理念。如今的德意志团,已经采用这套新型方法好几年了,它的成绩有目共睹。即使希姆莱对于既没一点“政治敏感度”,又一直单身的施泰纳颇多不满,但看到这样骄人的成绩,他也无话可说,反而要着意赞许对方,肯定对方的成绩,无非是想施泰纳继续帮助自己的党卫队成为一支真正的职业军队。 豪塞尔对于施泰纳所采取的方法,虽然没有正面给予过任何评价。但从他在军校中所推广的作战理念就能看出,他对于这套创新作战方案的肯定以及高度认同。因此,布伦瑞克军校的教官们,虽然和豪塞尔一样都来自于国防军,但他们所采用的教学方式和理念,都以新标准为范例去教导学员们,希望培养出合乎理念的新式军官。如今乌德里希提到的迈尔德雷斯的作战计划里所流露出的特点,也正是他们一直强调的学员们应具备或经军校教导后培养出的优点。听到他这一番话,众教官虽然没说什么,但心中都颇为认可。 德贝斯想了想,笑了。他问对方: “你已经是除了颁布测验成绩外第四次提到迈尔德雷斯了,这个学生给你的印象如何?” “聪明,决断力强,想法常常很有创新性。”乌德里希毫不犹豫地说道,换成是在课堂上,他是不会轻易透露对学生的任何看法,只有在同事们面前,他才会无所顾忌地谈论学生的表现。其他教官也一样。“不管是课堂还是实战演练,他都积极主动,而且能做到身先士卒。可以说,这是我的装甲兵课程在这期学员中最出色的一个学生。” 提到迈尔德雷斯的姓名,不仅是乌德里希对他有好印象,其他几个教官也同样对他有着很高的评价。像炮兵教官鲍曼也把迈尔德雷斯在炮兵课程上的上佳表现介绍了两句,他的看法也和乌德里希一样,对迈尔德雷斯的学习能力和创新能力表示肯定,而最让他们感到满意的,就是这个学生果断、坚决的个性。 德贝斯点点头,又换了一个话题。“对于成绩好的学生,我明白各位的心情;不过同时,我们也不能缺少对成绩落后的学生的关注。要知道,我们不仅仅只是要培养一两个优等生而已,而是要为党卫队培养出更多的优秀人才。” “您说得很有道理,我倒想起来(德贝斯朝鲍曼摆摆手,说:“不必用这种称呼,我们大家都是在军校教导学生的,不必以军衔论称呼。”鲍曼诺诺连声地道歉。)这一期有个学生,平时的学习态度不错,可是几次测验中都出现了成绩下滑的现象。这让人有点担心。” “你说的是谁?” “赫尔曼·布赫纳。” 炮兵教官提到这个名字,让乌德里希也有相似的意见。他们都觉得布赫纳学起东西来并不慢,可是在课堂上的表现并不积极,而测验的成绩同样不理想。德贝斯对这个姓名也有印象,他想了想,问: “布赫纳……哦,是那个来自纽伦堡、平时不声不响的那个小伙子吗?” 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和同事们一样,原本曾在国防军中任职如今已经加入党卫队成为布伦瑞克军校步兵战术教官的德贝斯,沉思着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说起来,这个学生在我的课堂上表现也是差不多。不知是什么原因,好像总是不能理解我的问题似的,不,不能这么说,我感觉他不是不懂,而是有点什么在不让他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布赫纳不怎么说话,跟他的同学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他不是不能理解那些名词,有好几回,我看到他在笔记上所写的注释,不仅比别人的快,比其他学员所做的笔记更加详细,而且往往都有自己的见解,挺有独到之处。”乌德里希想起对方在课堂上的表现,如此下结论:“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只是不爱轻易表达。这是他的一个特点。” “我也这么想。”鲍曼朝同事们投去理解的眼神。“平时安静这没什么,相反,我还很欣赏他这一点。不过,他在表达上却同样如此,这可能会对他日后成为军官有很大的障碍。其实不管是在课堂上还是在操练时,他绝对不属于那种消极懈怠的学生,可是他的成绩却没什么进步,这让我感到很担心。” “在我的课上,他的成绩也出现退步了,我看大家得想想办法,好好帮这个年轻人找出症结所在,让他可以提高成绩。” 德贝斯一说,其他教官都纷纷提出一些办法。有的建议要从课堂上的教学方式入手,做到让更多学生可以理解那些作战概念和方法;有的则觉得不妨从学生本人的情况入手,多了解他的为人,为他制订适合他的学习方法。对于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马术教官伦道夫却有不同的意见,他是这样说的: “布赫纳并不像各位先生所想的那样安静,要是你们看过他在我的课上的表现,肯定会对他赞不绝口的!他不仅是马术好手,而且对马匹——哪怕是生病的马——他也会做到非常关心爱护。还记得从去年生病的那匹战马布伦希尔德吗?它那时候多瘦弱,差点就要被带去进行人道毁灭了。” 提起这匹战马,军校里有不少教官都对它仍有印象。他们中好多人,都曾经骑着这匹威风凛凛的战马在军校操场和训练场地上驰骋。不过随着布伦希尔德得病后越发虚弱,它的外表早已没有昔日的威猛帅气。有教官不由得感慨起来: “多好的马啊!可惜变成那样……” “在今年开学后,布伦希尔德的情况也没多大改善。没想到,布赫纳这孩子,看到它这种情况,天天主动利用自己的空闲时间去照料它,细心看护它,陪着布伦希尔德。现在你们大家可以去看看,布伦希尔德可健壮着呢,特别有精神!” “真的吗?” 德贝斯双眼一亮,望着马术教官。伦道夫不住地点头,又说: “本来,我没作声,是想看看布赫纳到底能坚持多久、他到底是一时同情心泛滥还是有这种毅力。直到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他对于自己想要做的事,一定能够坚持到底的。” “当然,养马的事值得肯定,但这与成绩相比……” 有同事对此刚提出异议,伦道夫就解释说: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反对各位的意见。相反,我也认同大家的看法,他在战术课程上的学习效果并不理想,而且为人也常常吝于表达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但是,我想提醒诸位的是,布赫纳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一般人所不具备的毅力,而且他想法比较全面,顾虑也因此更多,我觉得他是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开口的。所以,我对他的前景是很看好的。” “我认同你的看法。”德贝斯在经过思考后,缓缓开口。“只是,我更觉得,与表达方法不妥相比,布赫纳的内心,似乎对于课堂上所学到的东西,有一点抵触……看来是该找个时间,跟这孩子好好聊一聊……” ※※※※※※※※※※※※※※※※※※※※ 德贝斯(两图中最前方、截眼镜者) 机枪手与副机枪手 “第8组机枪手,上前!” 在布伦瑞克军校外一处位于山脚下的训练场地上,今天军校的学员们正以二人为一组,在教官的带领下,进行机枪的实弹射击演练。演练开始前,学员们通过抽签,随机与班上的同学们分派到同一组,再按组号进行一一射击,并且每次射击都有限定的时间。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测试他们对于机枪使用的熟悉程度,也是为了测试学员间彼此在面对不同合作人员的时候、仍能否不受影响发挥出最高水平。 作为之前已经结束射击的第7组,洛伦茨和伦特罗普是同一组。机枪组要求有两人:机枪手和副机枪手。机枪手负责操作机枪,而副机枪手则负责协助机枪手,同时还要带上机枪弹链。事实上如果在战场上机枪手万一负伤或阵亡,副机枪手则要第一时间取代对方来操控武器。 为了模仿战场上的情况,教官还要求他们必须在移动到距离靶子更近时立刻进行射击。由于有时间的限制,学员们就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把机枪架在地面上进行射击。必须由副机枪手作为人肉发射平台,把机枪架在肩膀上,由机枪手进行射击。而在射击时,副机枪手还必须双手紧握机枪的人字形双脚架,以免机枪偏移,直到800发子弹(一条弹链)发射完。两名学员还会调换身份,无论是机枪手还是副机枪手都要进行过实际操作。因此,虽然现在已经结束演练,但洛伦茨的双手仍然不住发抖。34机枪在发射时带来的强大后座力虽说不至于让他松开脚架,也足以令他演练结束数分钟后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洛伦茨下意识地甩甩手,想让它尽快恢复过来。他看到身旁的伦特罗普正默默地盯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洛伦茨小声地说了句: “没什么的。” 伦特罗普点点头,关心的目光仍然看着同学那双颤抖的手。洛伦茨心里既感动又有点好笑,要知道,伦特罗普自己的手也在抖个不停呢。他一抬头,看到前排右侧的福格特朝这边做了个鬼脸,这个一向乐观的慕尼黑人用快速而压得低低的声音说: “感谢上帝!幸好这回用的是34!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也能奢侈一回,用上陆军都舍不得给的宝贝!” 结束演练列队站好的学员们听了,无不面露微笑。要知道,平时他们训练时,只能用老旧的15机枪,或是更加老型号的08机枪。这款德军在1934年新研发的机枪平时他们连见也难得见上一面,更别提拿它来进行射击操作了。有元首的命令,国防军方面当然不会连武器装备也克扣、不给新生的党卫队,不过,却基本上全是老旧型号。换言之,也就是国防军即将淘汰的装备,才会落到党卫队成员们的手上。不仅是军校这儿,在他们以往所隶属的党卫队各地旗队那儿,情况也相同。所以现在大家能用上这款新型的机枪,无不觉得兴奋又激动。洛伦茨看了看前方大声指导的教官,心想: “他们肯定是花了好大功夫和力气,才跟国防军那边争取来的……” 虽然教官们从来不会在学员们面前提及关于军校所使用的武器装备的来源,可是学员们自有自己的了解渠道。其实早在加入军校前,这群年轻人从各自所属旗队那里,就已经明白到党卫队想要更多更好的装备,只能盼着国防军高抬贵手。而当陆军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地迟发甚至是漏发武器装备车辆时,党卫队的高层指挥官们,就二话不说地跑到陆军那里,要么跟陆军最高军需部门的人针锋相对,要么干脆拍桌子吵,就是靠这样来争取本应派发给他们的装备。上级的无奈和力争,学员们即使不是亲眼目睹,也是听闻已久。 “第9组,上前!” 又轮到下一组机枪手了。洛伦茨定睛一看,顿时暗叫不妙。原来这一组的两名成员正是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 “这两人怎么偏偏就跑到一块去了……连抽签都抽到一起!” 通过向德默尔和霍尔策打听,了解到这两人就算在寝室里也没啥交谈的洛伦茨,不禁担心起他们这次的演练成果来。这一组先由迈尔德雷斯担任机枪手,布赫纳担任副机枪手,当射击完第一轮弹链后,两人再角色互换马上进行下一轮实弹射击。 固定射击时,两人的配合还没什么问题;而当移动起来后,要由副机枪手充当发射平台,架起机枪时,洛伦茨仿佛看到迈尔德雷斯动起嘴巴,好像发出了一些叫声,但根本听不见对方有没有发出声音。结束第一轮演练后,当他们走回出发地点时,洛伦茨发现迈尔德雷斯笑得一脸得意,而他身后的布赫纳则睨了他一眼,嘴巴始终闭得紧紧的。 “双方互换!继续下一轮射击!”教官语速极快,从头到尾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表。“预备——开始!” 这次,布赫纳当机枪手,而迈尔德雷斯则是副机枪手。迈尔德雷斯刚才就趁着教官倒数时,赶紧将放置在铁盒里的机枪弹链拿出来挂在脖子上。现在伴随着教官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将机枪摆放在射击点,由布赫纳操纵,先是进行点射(点射就是短按扳机,34即使是点射也会每次约15-20发子弹)。当点射完五处不同方位的靶子后,二人又立刻抬起机枪往前冲。这次要轮到迈尔德雷斯来充当平台了,当他弯身侧着朝向布赫纳,机枪架在他肩膀上时,布赫纳冲他喊了几句话: “您个子太高了!弯腰、曲膝、不要乱动!” 这几句,洛伦茨终于听清了。他睁大眼睛,想看看迈尔德雷斯会是什么表情。不过由于距离较远的关系,也只能放弃。他只能大概看到迈尔德雷斯似乎是身子一直往下压,双手始终紧握两脚架,头朝向靶子那边。而布赫纳则手握机枪进行扫射。这时,德默尔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喃喃说着: “这叫以牙还牙吗……” “……得快点,不然超时了。” 听到霍尔策略带焦急的自言自语,洛伦茨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心算了一下时间,这一组的第二轮射击已经全部结束,觉得他们所花的时间是比其他小组要长一些。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刚才东想西想才造成的错觉?洛伦茨希望是后者。 可惜,大家们内心的希冀和善意解决不了问题。当教官对今天的射击训练进行点评后,公布成绩时,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的第9小组在第二轮扫射的成绩是全班最好的,命中率最高。但是,他们的成绩不算数,得在下一堂课重来。因为,他们所花的时间已经超出了规定范围。这是所有小组中唯一因超时而被取消成绩的一对。和他俩同一寝室的霍尔策稍稍低下头,掩饰不住一脸惋惜之意。德默尔也咬了咬嘴唇,好让自己不至于发出叹息声。 洛伦茨却是看看迈尔德雷斯、又看看布赫纳,他满心纳闷:为什么这两个人每次在一起都总得闹出乱子来呢! 教官就不按规定时间发射完所有子弹这一情况进行了严肃批评后,又宣布下次重考的时间,这堂野外训练课才结束。洛伦茨发现,不管是迈尔德雷斯还是布赫纳,两人都仿佛不受任何影响似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各朝各的方向朝宿舍那边走去。洛伦茨摇摇头,追上迈尔德雷斯,问: “哎,还好吧?” “死不了!” “喂,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是不是又吵架了?” “谁有空跟他吵!”迈尔德雷斯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他个头不高,这又不关我的事!我可是按他的要求还使劲弯腰俯就他来着!” “话是这么说,可你……”洛伦茨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忍不住叹气。“可你当时的动作幅度确实大了些,机枪口都偏离目标不少,倒像有点赌气似的。” “我才没赌气!更不会因为他说我就赌气!哼,我猜他一定是因为之前听了我的话心里不服输,所以才故意找我碴的!” 洛伦茨有点好奇。“你的话?第一轮射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你好像对他说过什么?” 迈尔德雷斯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不停地眨动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反正都得重考!这下那小子满意啦!” 然后,他就气冲冲地跑上楼去,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洛伦茨在原地发呆。那天中午,大家在食堂里排队领餐时,洛伦茨留了个心眼,想要跟“肇事方”之一聊聊。没想到当他找到布赫纳时,发现德默尔已经坐在对方身边了。他朝二人打过招呼,也坐在他们对面。洛伦茨瞄瞄德默尔,德默尔也瞥了他一眼。两人通过眼神了解到,大家所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事实上,大家都对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平时的怄气有所了解,但他们都明白同龄人之间就算偶有不和,也不过只是一时的嫌隙而已。更何况,随着逐渐深入了解彼此后,有不少人都觉得布赫纳肯定不会主动去招惹迈尔德雷斯,而个性豪爽的迈尔德雷斯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罢了。所以他们之前也或多或少抱着开玩笑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可是现在,两人的演练都因此而弄得下不来台,大家都觉得不能再坐视下去,想要出一分力来帮帮同学。 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洛伦茨就听到布赫纳哈哈一笑,他说: “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你们还是去劝迈尔德雷斯不要气得饭都吃不下。” 他看着眼中带笑、用叉子将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的布赫纳,这下是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到底是当过他的室友,德默尔解嘲般地笑了笑,说: “其实这次你们这组的成绩才是最好的,只可惜超时了……下次你们注意点,第一名肯定跑不了!” 德默尔说的也是实情,其实大家也很替他俩惋惜。不过他们知道迈尔德雷斯如今正在气头上,所以都觉得少提这事为妙;至于布赫纳……虽然平日里大家都觉得他温和安静,人特别好说话,可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布赫纳那双眼睛,又顿时觉得还是少说两句更好。 布赫纳仍旧笑了笑,继续用餐。吃完饭后,他们就和平时一样,去休息室里抽烟。由于军校是由公爵官邸改建成的,所以即使是普通学员们的休息室,也装潢得颇为典雅。当他们坐下没聊两句后,迈尔德雷斯和霍尔策、克拉普多尔他们几个人就走了进来。克拉普多尔等人跟布赫纳他们彼此打过招呼,或是互相敬烟、点火,或是说笑几句。只有迈尔德雷斯,好像没看见布赫纳似的;而布赫纳呢,在目光触及到对方前,“及时”地调了回来,还是老样子看着圆桌上玻璃罩里的蜡花。克拉普多尔向洛伦茨看了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两人还是老样子啊!” “哎,迈尔德雷斯!你在这儿啊!今天的演习真可惜……” 他们的同学之一,格哈德·普莱斯(gerhard·pleiss)才进休息室,刚说了半句,就没了下文。因为他右脚踏进休息室,左脚还没迈,就看到同学们朝自己使眼色、打手势。普莱斯看看迈尔德雷斯,又搜寻一番,果然看到布赫纳。他无声地叹口气,双手叉腰,大声说: “喂!我说两位先生,为了下次的演习,你们俩还是握手言和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拉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众人见状,都在心里叫好。于是他们也七手八脚地撺掇着,将两人推搡着站起来。普莱斯故意板起脸,连声吆喝: “好啦好啦好啦!常说吵完架隔一天再见,就什么仇怨都忘了。现在架是早吵完了,反省也早反省过了,你们握个手,大家照样做朋友!” “说得对!” 面对着大家的喝彩和卖力说合,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都是面无表情。当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后,普莱斯刚刚拉起两人的手,准备握在一起时,迈尔德雷斯终于开口了: “您下次可别再拖累我!” “很好,这句话送给您正合适!” 两人咬牙切齿地说完,一抽手,转身就走。由于休息室只有一个房门,所以两人又同时不可避免地碰上了。两人迅速地下意识往旁边一闪,眼中犹如闪着火光般盯着对方。在他们身后,是耷拉着脑袋,一脸无力的普莱斯正在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还是布赫纳先反应过来,一迈步就跨出房门,脸带一丝冷笑先行离开。迈尔德雷斯见此,气得双手直抓脑袋,骂骂咧咧个不停,也跑了——当然是朝向另外一个方向。 休息室里,有人无语、有人按着额头。大家都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倒是霍尔策迟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 “他们……吵架了?” 洛伦茨苦笑两声,现在可好了,连一向最不爱管闲事的霍尔策都看出来了。那两个家伙,接下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 普莱斯(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驯不服的烈马 下午,是马术课。集合在马厩前那片空地上的学员们,听着马术教官伦道夫讲解着这堂课的主要内容: “……战场上面对的情况成千上万,如今我国的军队建设也在逐步朝摩托化甚至更高级的装甲化部队迈进,不过,这并不代表战马在战场上已经毫无用处。恰恰要注意的是,由于地形的多变和天气的影响,恶劣的道路将会严重影响车辆和人员的前进。所以在这个时候,移动和控制更加随心所欲的马匹,就会帮上你们大忙。因此,这一堂课,大家将要和战马一起,面对着在大雨滂沱后一片泥泞的小路,尽最快速度从一个排的阵地赶往下一个排!” 接下来,众人排好队,按照次序一一进行演练。由于战马的数量不足,所以当一部分学员骑兵前进时,剩下的学员仍然留在出发点附近等候着。待前面的人完成任务后,再由下一个人领走马匹,再度出发。虽然这样一来对战马肯定会造成更大疲累,但军校对此也没什么太好办法。军校的领导也曾因这些事情而与陆军最高军需部门反映过、力争过,可对方照样爱理不理,所以学员们平时也特别爱惜这些战马。 今天的情况倒比往常好一些,因为刚刚又送来三四匹战马。学员们看见,都是喜出望外。一来是因为不用再等上那么长时间了,二来也是明白到这是上级的一番苦心和努力为他们争取来的。 迈尔德雷斯在骑术上并不像布赫纳那样出色,不过在班上也排在中上游左右。但就算是这样,看他那身板,显然是丝毫不敢大意,小心地策动着战马,一一跨过那些灌木丛、泥潭和碎石堆。看着他骑马渐渐飞奔回终点,德默尔吁了口气,低声说了句: “中午他躺在床上还直嚷嚷着说肩膀疼,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事。” 洛伦茨听了,心里给他加上一句:多半是布赫纳不在寝室里的时候,迈尔德雷斯才这么随口说两句的。现在,布赫纳就站在自己身旁,等待着普莱斯完成演练后再接手那匹战马。 很快,迈尔德雷斯策马冲过终点。伦道夫身旁的技术军士记下了他的时间:成绩不上不下,跟之前迈尔德雷斯的马术成绩相仿。迈尔德雷斯下了马,拍了拍自己听话的搭档,随即将马鞭交给福格特。再过一轮,就要轮到对方来进行演练了。 这时,普莱斯的身影也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他所骑乘的,正是初来乍到的新一批战马之一。那匹灰色的战马个头高大,毛色漂亮,但此时却是颤抖得厉害,不停地发出“吁——吁”的声音。众人也发现,普莱斯的身子左摇右摆,他正极力控制着马匹不要失去控制。这了好些时候,那匹马却始终没朝人群这边冲来,显然是普莱斯正在努力想让马匹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战马正在发狂,更不愿意往终点教官和同学们这边来。 “天哪!” 和迈尔德雷斯一起站在终点线不远的福格特,是离普莱斯相对较近的人之一。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匹马越发跳得厉害,普莱斯几乎快要被它甩出来。伦道夫和军士原本正在低头看名册上的纪录,小声说着什么。现在马术教官刚一抬起头往后看,才发现这一异样。伦道夫脸色一变,正想跑过去,却见眼前一花,已经有人冲上前去。他再定睛一看,左边的是迈尔德雷斯,右边的是布赫纳。 灰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腰背上下一弓,这一用力顿时将握紧缰绳的普莱斯给甩飞开。大家面无人色,难以置信地看着普莱斯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直直地摔下来。迈尔德雷斯一把扑过去,抱住普莱斯打了几个滚,直到两人的身子撞到灌木丛停下。那匹灰马跳跃长嘶个不住,一双蹄子高高扬起,就要往挡住普莱斯的迈尔德雷斯身上踩落—— 迈尔德雷斯紧紧闭上双眼,无法动弹。普莱斯也一样。可是,想像中的重击迟迟未到。普莱斯仿佛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喊“当心”、有人在往这边跑来、有人在发出“吁”声,那声音悠长平静,仿佛在安抚着什么……好像是布赫纳的声音…… 普莱斯睁开眼睛,被人扶起来。他左右一看,这才发现原本那匹情绪激烈的战马,现在已经安静下来,它的缰绳被布赫纳牢牢拉在手里。对方正不停地轻抚着马匹脖子,嘴里还在发出“吁吁”声。他这时才明白,原来是布赫纳及时赶到并控制住发狂跳跃的马,不然,现在自己和迈尔德雷斯身上,肯定早挨上几次马踩重踏了。 “你们怎么样?身上还好吗?” 面对伦道夫焦急的问了这个又问那个,普莱斯和迈尔德雷斯只是摇头。两人现在一个劲地喘着气,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伦道夫见年轻的学员身上全是泥浆草屑,但没有受伤,这才放心。然后,他转头看向仍在安抚马匹的布赫纳,朝对方不住点头。布赫纳此时并没有理会教官的赞许,因为他正低着头,察看着马的前腿。那灰色战马现在已经不再乱动,非常温驯地挨着布赫纳,任由布赫纳抚摸着它的左前脚,将它的马蹄抬起来细看也没有动弹。伦道夫走近一看,才看到马蹄上全是血,u型的马蹄铁也是歪歪扭扭,底下肯定是血肉模糊。 “这马掌没钉好,钉歪了,所以一跑起来马就吃痛,越跑越疼。开始的时候还没什么,一路下来,马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差点出了事。” 布赫纳眉头紧皱,忧心地看看普莱斯他们那边,又看了看战马那双大眼睛,伸手又摸了摸它。伦道夫的脸色看上去也好不了多少,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是这位马术教官心里清楚,这匹战马是从国防军那边新调过来的,昨天才刚被运过来,他们还没来得及经过仔细检查。没想到,陆军的人居然这么马虎,连马掌也钉得这么随意。这样一跑起来,只会害骑乘者出事…… 一想到这里,伦道夫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无论是陆军那边送来什么武器装备或补给,都务必要仔细检查后才能使用!不然的话,只会连累到无辜的学员或教官……伦道夫心里大骂陆军的敷衍了事,也暗骂自己的不仔细和没有及时检查,这才使得今天上演了这惊魂的一幕。出身自陆军骑兵部队的他,如今每次一想到陆军这种针对党卫队的不负责任的态度,都更加又气又恨又恼。其实何止是他,军校的教官,也几乎全都来自国防军。而随着加入党卫队越久,这些军官们现在也越来越对国防军方面深感不满。 在好生安抚大家后,伦道夫也宣布今天的课暂停,下次再进行。他叮嘱普莱斯和迈尔德雷斯必须要到校医那儿好好检查,又拍拍布赫纳肩膀,这才宣布解散。所有马匹都被拉回马厩,灰马走路时依然一瘸一拐,布赫纳看着它的身影,叹了口气。福格特留意到他一直紧握着拳头没有松开,心想他刚才那么用力死死扯住缰绳,手上肯定有擦伤,但他却一言不发。福格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一定要让对方去校医那儿包扎一下才好。 这时,有人拍了拍布赫纳的手臂。他回过头,只见普莱斯站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还没等布赫纳说话,普莱斯就张开双臂用力拥抱着他,说: “真有你的!伙计!你可真行!” 说完,普莱斯还觉得不够,连连在布赫纳腮上亲了好几口。周围终于放下心来的同学们,看得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谷中,回荡在晴空下。布赫纳好不容易挣脱开,而在普莱斯身后,迈尔德雷斯用袖子不住在脸上来回擦着,好像想将刚才普莱斯的吻也一并用力擦掉似的。他看了看普莱斯和布赫纳一眼,“啧”的一声,脸歪向一边。看得有趣的洛伦茨突然被克拉普多尔碰了碰手臂,对方笑着低声说: “你瞧,迈尔德雷斯那样子,好像在说‘要我像你那样跟布赫纳拥抱,没门儿!’” 洛伦茨按捺不住,笑出声来,几个人都笑成一团。见同学安然无恙,大家都松了好大一口气,如今惊魂过后,放松的心情格外高涨。而且他们亲眼见到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都不约而同地冲上去救人,心里无比佩服。看似看两人笑话,实则大家都为他们感到高兴,更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战友而倍感自豪。 “嘿,刚才你那一下真是够冲的!” 在回宿舍时,洛伦茨扶着迈尔德雷斯走,被迈尔德雷斯一把甩开。在对方冒出一句“我一点事都没有!”,洛伦茨暗地里又松了口气,忍不住这样说。 迈尔德雷斯耸耸肩膀,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洛伦茨回想着当时的惊险情形,又说: “还好有布赫纳拉住了马(说到这里他瞥了迈尔德雷斯一眼),他的马术确实没得说的!” 这一次,很难得一见的,迈尔德雷斯居然没有反驳。正当洛伦茨暗自称奇的时候,他却听到迈尔德雷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家伙是奥运会马术障碍赛的铜牌获得者,这点子小事他应该或许可能还搞得定吧。” “你怎么知道的?”洛伦茨真的感到很意外,定定地看向对方。“难道,是布赫纳告诉你的?” “哼!谁会有空跟他说话!”迈尔德雷斯被洛伦茨追问好几遍后,才不耐烦地扔下一句:“还不是火车上那些女人嚷嚷出来的,不然谁爱听他那些闲事!” 说完,他好像生起气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洛伦茨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语起来: “火车上的女人,什么……哦!是那个时候的……” 说着,他一抿嘴,笑了。“这家伙,自己的事情和东西常常记不住,别人的事他倒记得清楚……迈尔德雷斯这小子是匹烈马,看来还是得有个马术高手才能制得住他——” 洛伦茨再次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军校生活,一定会越来越有意思的。 ※※※※※※※※※※※※※※※※※※※※ 布赫纳曾参加柏林奥运会马术比赛,消息来源于德国一个名为“rothenburg-unterhakenkreuz”的网站。该网站中只提及他获得了“出色的成绩”,并未提及他参赛的名次。 打赌 1938年9月,当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里的学习和训练进行进如火如荼之际,外界的局势,越发不平静起来。关于苏台德地区的争议甚嚣尘上,连军校里的学员们也开始听到不少传言。 作为候补军官的他们,虽然很早就接受了“军人不问政治”的理念,并且平时也以身作则,到了政治课上就热情全无,所有人的成绩都是不高不低,维持在超过合格线多一点(对此,政治教官常常向上级大吐苦水,表示学员们毫无学习动力,完全是应付式的学习,考试前就靠填鸭式的死记背硬勉强过关而已)。但现在,伴随着外界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他们之间对此话题也渐渐在私下里讨论起来。 “都是捷克斯洛伐克不好!” 在休息室里,福格特抽着烟斗,朝大家做了个鬼脸。之前有人提起了这个时下正炙手可热的时政话题,不免争论几句。福格特便用他故作夸张的巴伐利亚口音来了这么一句,倒把争论中的几个人都怄笑了。严格来说,在场的学员们,不管有着哪方面的看法,但对于福格特提到的这一点,倒也没有太大异议。 “这是当然的。那儿本来就是奥匈帝国的一部分,只不过被捷克斯洛伐克捡了去。” 伦特罗普这么一说后,克拉普多尔看着他一笑。这微笑中多少带有些许苦涩。“奥匈帝国已经消失20年啦。” 他说完,又摇摇头,喃喃自语。“可恶的凡尔赛条约……” “要是捷克斯洛伐克真有那本事,把苏台德地区那里350万原德裔居民管理得妥妥当当、有工作有面包更有黄油,谁会一天到头有那个精力跟他们闹!”德默尔吐出一个烟圈,像要把胸中的郁闷之气也一并吐出似的。“他们倒好,天天只知道镇压、镇压、镇压!” 提到苏台德地区那些德裔居民自上次世界大战后的遭遇,年轻人们都是十分同情。伦特罗普身子倾向前,意味深长地朝同学们说: “那边的事,我觉得高层的人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像今年年初的时候,德意志团那边就接收了好多来自苏台德那边的人,现在这些小伙子们都成了德意志团2营新一批的志愿兵了!” “对,我也听说过这事!” “是有这事。这下做得太好了!苏台德那边的都是自己人,把他们招进来,正好让捷克斯洛伐克和它后边的黑手瞧瞧,我们大德意志区是团结一致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到这事,显然极为赞同。霍尔策看大家讨论得这么热闹,他不无忧心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怕就怕捷克斯洛伐克更加变本加厉。它觉得有英国人和法国人在为自己撑腰,连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也没说什么,所以现在它的政府才敢对苏台德的居民采取那么严厉的措施,简直就像在故意给我们看似的……” “我旗队里也有来自苏台德那边的士兵,听他们说,这几年,日子越来越难熬了。捷克斯洛伐克人原本就不把那里的居民放在眼里,如今咱们国家终于好起来了,才过上几天好日子,捷克斯洛伐克那边就杯弓蛇影,反倒整天宣布是我们德国在欺负它,简直可笑!” 由于与苏台德地区的志愿兵有过接触,所以好几个学员不约而同地提到这一点后,那些对捷克斯洛伐克方面尚不太了解的人,无不怒极反笑。迈尔德雷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冷笑着说: “恶人先告状!他们对苏台德人做的那些破事,早就传开了,只不过英国佬和法国佬捂得严严实实,装作不知道罢了!” “照我说,英国人比法国人更加可恶。法国人是屁股上的羽毛一向扬得高高的,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它才是欧洲之王;而英国人什么都不直接出头,就唆使着法国佬跟咱们干架!你们等着看吧,这次肯定又是这样。英法联手指责我们,可是,就像之前一样,他们也只能抗议两句!因为连他们自己也清楚,事实根本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莱茵兰、奥地利,每一回法国佬都冲在最前面,英国人在背后捅刀子。这次啊,我看也差不多!” 福格特对英法每次都在国联告德国的状非常不满,而且,和大家一样,他们都觉得如今德国重视的这些地区,都是德意志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插手当地的局势、甚至是进军,完全没有任何不妥。莱茵兰不用说,像奥地利,不就全国上下以鲜花来欢迎德国的进军了吗?自“鲜花战争”后,同年4月,奥地利举行了全国公投,就本国是否与德国合并进行了全民投票。结果以将近百分之一百通过,这一结果,令德国人欢呼雀跃;而此前仅进行了抗议的英国,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至于法国,就更没有什么大反应了。从这一点来看,倒似乎让人感觉到,英法两国对此结果,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这次的苏台德区,在他们看来,也没有什么区别。那片土地上,至今生活着的350万名居民都是德裔,说着与德国本土无异的德语,人种都是日耳曼人。只是由于世界大战失败,奥匈帝国被一分为三,苏台德地区被划分至捷克斯洛伐克名下。因此德国国内对于那片土地和那儿的人民,都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而且,认为苏台德地区就是德国一部分的人,伴随着德国如今的国力渐渐兴起,也再次活跃起来。不仅是在德国国内如此,在苏台德地区,更是有着大量希望重回德国的声音。这也是为什么,党卫队麾下的德意志团和其它旗队,都有着不少该地区的德裔志愿兵。他们都是自己主动来到德国参加党卫队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自以军人的身份来解放自己的故乡,让它重归德国。 对于捷克斯洛伐克,众学员们都觉得不算什么大威胁,他们只是痛恨这个国家对于苏台德人的残酷压迫。而提到英法,有不少人都觉得有点棘手。霍尔策想了想,问: “现在听说英国和法国都派人来协商苏台德问题。要是,这次……不像之前那样,咱们的国家如果真插手苏台德的事,英法……会怎么反应?该不会,真的对我们宣战吧?”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不止他一个,其他人也早已在心里想过不少遍。比起捷克斯洛伐克,英法两国都是绝对不能等闲视之的国家,而且上次大战败在它们手里后,现在在许多上了年纪的德国人心里,依然残留着对这两个国家浓重的阴影。大战时虽然年纪还小,可是那种失败的残酷后果,这些年轻人们可是实实在在地尝过的。所以他们一时之间,也对此颇为忌惮,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中,只有烟雾枭枭升腾而起,在室内久久不散。 “我想应该不会的,英国和法国不会为了捷克斯洛伐克出头的。” 布赫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洛伦茨点了点头,也是深有同感,他说: “有道理。之前几次也一样,它们对于自己的利益看得很死,可是其它国家的事情,就不放在心上了。” “像咱们那时候被经济危机搞得死去活来,钞票成了废纸,几乎是全国上下都在等死的状态,确实也没见到英国人和法国人像现在这么好心,吵吵着要帮忙。” 伦特罗普回忆起往事,嘴角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福格特哈哈一笑,说: “放心!现在该轮到我们来帮帮他们忙,解决苏台德的事情!” 大家对于英法都是百般嘲弄,嘲笑它们明明具有强大的国力,却对地区事务偏心得要命。凡是关于德国的事,就一味抗议德国、指责德国;而投靠在它们麾下的小国——例如捷克斯洛伐克那样的——哪怕做的错事能够堆上天去,也不见英法有一言指责。就在这时候,迈尔德雷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直视布赫纳,在灯光下,他的眼睛瞳孔仿佛有点变尖了。 “照您的说法,万一这回我们再次进军苏台德,英国和法国也不会管,是这样吗?” “不错。” 布赫纳毫无退避地回望着对方。看到两人的神情,洛伦茨就忍不住摸摸额头。他几乎可以猜想到,两人接下来再谈下去,话题会怎样发展。果然,迈尔德雷斯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他追问对方: “您为什么这么肯定?要是英国和法国又想管闲事了呢?” “不为什么!个人的看法。” 福格特看看布赫纳,又看看迈尔德雷斯。他一咬牙,正想大声嚷嚷“哎呀肚子疼,谁快帮扶我回寝室去”。但很可惜的,他还没来得及亮出杀手锏,就听到迈尔德雷斯又开口了: “那好!要不我们来打个赌吧!要是这次我们真得进军苏台德,或是有类似的军事行动,我打赌英国和法国肯定又会插手管这事!” “没问题!那我就只能选跟您相反的选项了,两国都不会出手干预这事。”布赫纳此时也像迈尔德雷斯那样站起来,虽然个头不及对方,但看他那神情和气势,却是丝毫不落下风。“不过,这个赌约可有个前提,那就是我们的军队,会不会被下令进军前往苏台德。” “好!就这么定了!” “一言为定!大家帮我们做个见证!” ※※※※※※※※※※※※※※※※※※※※ 布伦瑞克军校,1935年。 布伦瑞克军校内部,上图为休息室,下图为楼梯间。 不及格 洛伦茨低下头,很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至于其他人,跟他的想法也很接近。迈尔德雷斯想了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对方似地说: “赌什么好呢?就赌……” “行啦你们!闹什么闹!”德默尔听不下去了,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努力劝阻。“这些事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大家聊聊就算了,还打什么赌!” “输的那边就请所有同学每人一瓶啤酒。” “布赫纳,你怎么也……” 迈尔德雷斯干脆地打断了他们。“这个没意思!我看这样好了,赢的那个,可以命令输的那个人做一件事。除了杀人放火那些违法的事不行,违反军令的事不行外,什么都可以!” 众人一看他是认真的,越发心里叫苦不迭。虽然这个来说,那个来劝,可是他们都不为所动。布赫纳一笑,说: “没问题,就赌这个!您就想好要怎么实现这个赌约吧!” “别抢我的词!您这回输定了!” 眼看两人又是这副剑拔弩张的德行,大家都是摇头叹气,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洛伦茨看着二人,把即将涌现在嘴边的笑意赶紧压制下去。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两人争执,明明该是非常让人头痛的事,却也令他感到好笑。他咳嗽了两声,用超过平时的音量说: “咱们就少为这些事烦了!现在第一次期终考很快就要到了,我们与其争论这些,还不如好好复习,拿个好成绩更要紧!” 众人也纷纷称是,想以此打消两人之争。迈尔德雷斯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布赫纳听了洛伦茨这一番话后,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毛。当大家的话题总算成功转移到这次重要的期终考上时,他比平时越发安静,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一言不发。 布伦瑞克党卫队军校的期终考除了各科笔试外,当然更少不了那些实战演练的成绩。考试成绩共分为13个等级。每次期终考,都会涮掉一部分学员,就读了半个学期的他们,也就无法从军校毕业,只能被遣送回原来的部队。所以,面对这把关异常严格的考试,众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当第一次期终考结束后,身为教学组组长的德贝斯,正与他的同僚们一起,对这次的考试成绩予以审核认定。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按照成绩来罗列遣送学员名单。迈尔德雷斯的成绩正如教官们所预判的那样,名列前茅;而当听到战术教官公布不合格者的名单后,德贝斯用手扶了扶他的眼镜,问: “赫尔曼·布赫纳没能及格吗?” “是的。这次期终考,他的成绩距离及格线,还有一段距离。” 德贝斯点点头,没有说话。而随后马术教官和体能教官公布考试成绩时,布赫纳的名字却又赫然在前三甲之列。这强烈的反差,让德贝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中。 除了步兵战术课的期终考不及格外,布赫纳在装甲部队战术的考试中也同样不尽如人意。另外,政治教官施魏因在宣布了这名学生的期终考成绩勉强达标后,又提出了以下论断: “……不仅是上课时表现得不在意,私下里他对于目前国内的政治形势似乎也有着一番与众不同的高见。遗憾的是,这种高见对于政治课程的理解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使得他心有旁鹜,对于目前的课程越发不在意也不想去认真理解。当然,这一点在目前的学员们普遍存在,这些年轻人对于纳粹党的核心内容和所经历的艰苦的历程似乎都不怎么认真对待,他们中更多的人都只会以那种年轻的、有些冒冒失失的眼光去看待元首的《我的奋斗》里的一切,以及元首所提出的伟大的政治见解和观点。这点我认为必须要郑重提出,严肃对待,绝不能让这群学员以及更多接下来将会来到军校学习的年轻人再染上这类毛病!布赫纳可以说是这群年轻人当中比较典型的一个代表,更何况他的成绩确实不佳,我个人的观点是,将他予以除名!回到所属旗队中进行更加刻苦深入的学习,尤其是对于政治课程!绝不能有半点马虎或轻视的心态!如果一个人对于元首的观点和纳粹党的党纪历史都无法做到专心对待,那么他日后又要如何面对更多的士兵,并且引导、教育他们诚挚地对待本国的历史、对待元首的政治理念?” 施魏因扬扬洒洒、非常认真的说了这么久,旁边的马术教官和装甲兵教官不由得隔着桌子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有点好笑。他们都在想,这位仁兄之所以现在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话,恐怕不仅有发表意见的原因,更主要的,是想一吐长期以来被学生们不重视本课程的苦闷。几乎每次教学会议或讨论上,哪怕是在私人时间里,政治教官对于本校学生们对其课程的表现,都有着说也说不完的抱怨。有时他们甚至猜想过,或许在施魏因看来,布伦瑞克党卫队军校自开校以来,几乎所有学生都不能称之为出色,更不能称之为完美。因为他们对于政治课完全缺乏兴趣,测验或考试的成绩与其它科目相比更是平庸得多。感受到学员们对政治课毫无兴趣的政治教官,心中的不满日积月累,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一二。 不过,当他说到要将布赫纳除名时,教官们才开始把身子稍稍朝向对方,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对此,马术教官和体能教官都无法认同对方的观点,他们好不容易等到施魏因的讲话终于结束后,立刻向教学组组长德贝斯表示了反对的意见。而另外一些负责实战演练科目的教官也同意二人的看法,认为不该让布赫纳离开军校。有教官在认可了布赫纳平时的表现后,又这样提出自己的论断: “虽说成绩是非常重要,不过学员平日里的种种行为举止,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布赫纳的成绩不突出,但也没到及格线以下。而且根据他日常在实战训练中的表现,我认为他是个可造之才,涮掉他实在可惜。” 面对着同事们的争论开始呈白热化,德贝斯还是没有急于发言。他思索了一会儿(这段时间里办公室中恢复了安静,教官们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争论,好让他们的组长可以作出判断),下意识地扶了扶圆圆的眼镜,又看着战术教官等人,问: “布赫纳在课堂上、在训练中的表现,你们几位在评语里一向是给予他不错的评价。那么照你们看来,他的成绩,如果予以时日和更多精力去投入,有没有提高的可能?” 战术教官、装甲兵教官和炮兵教官等人,彼此看了片刻,又低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才转向德贝斯,由坐在最靠前的装甲兵教官乌德里希作为代表回答出他们统一的答案: “布赫纳这名学生,给我们的看法是,总有什么东西在妨碍着他投入到更加深入的学习中。所以他的成绩在日后是否能提高,我们也无法判断。” “那么……” 施魏因又想开口,但这次,德贝斯举起右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德贝斯用并不高亢但有力的声音朝众人说: “我会把大家的看法一一向校长汇报,同时,我也会将自己的观点向校长进行阐述。我觉得,对待这名学生的去向,必须要慎重。” “那您的看法是……” 在不知不觉中,炮兵教官鲍曼用上了敬称,这时大家都没有发觉——或是发觉了也没空理会——因为他们的心思,都落在教学组组长身上。德贝斯沉吟着点了点头,他这个动作更像是在对自己下定决心似的。 “我会亲自跟布赫纳面谈,然后再作出本人的判断。” 想当军官的人 9月里,欧洲这儿的形势越来越吸引着国际的目光。在德国国内,传言四起,有的说本国又要即将进军苏台德,以对捷克斯洛伐克表示坚定的决心;有的则说,由法国牵头,英国在背后出力,又会有好些国家将在国联上抗议德国对苏台德地区的干涉云云;还有的干脆说,英国和法国,甚至很有可能包括美国,都会对德国作出某种令人惊讶的行动!但究竟是不是军事方面的行动呢?抛出此论断的人又一副意味深长、“不可多说”的高深模样,令听众倍感不耐烦。 当然,官方宣布的消息,看似永远都那么平静:“德捷进行了深入友好的会谈”、“两国政府表示可由协商解决苏台德地区问题”、“英法表示关注苏台德地区局势,呼吁德捷双方克制”等等等等。这些平静的新闻,自然激不起平民百姓的兴趣,所以倒也难怪他们中间会接连不断地出现种种传言,与其说是为了追求真实性,倒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自己及他人的好奇心。 在这流言满天飞的形势下,日子一天天过去,德国国内外对于苏台德地区的关注也一天胜过一天。 在相对封闭的布伦瑞克军校这里,教官们是否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学员们了解得不多;他们最能肯定的,当然是自己和同学们都对国家是否会派兵前往苏台德很感兴趣。虽然仍在军校就读,但万一真的有这么一天,他们都希望能亲自参加这一行动。 1938年9月24日,这一天是星期六。让布伦瑞克军校学员们感到高兴的,并不是由于这天是周末,而是他们在期终考后迎来了一天的假期,并且可以获准外出半日。这让许多小伙子都高兴坏了,因为在来到军校后,他们基本上就留在这栋前布伦瑞克公爵官邸内,日夜不停地进行着学习和训练;就算以往能获得假期,军校也禁止学员们外出。所以来到布伦瑞克这儿即将满半年时,除了国防军节(就是军营开放日)、外出到离军校约四五公里远的训练场、或是军校组织的由学员们帮助当地农民进行秋收的活动外,他们几乎没什么时间和机会来看看这座美丽的小城,更别说是和当地的居民有什么交流了。所以,当外出假期来临前,他们早就计划好要去城里哪个地方参观,或是去看场电影,或是去当地的咖啡馆里坐一坐。总之,是各种各样的计划都有。 不过,也有的人并不在外出大军之列。一大早,当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军校、前往心仪的目的地时,布赫纳正在马厩里,帮战马们洗涮鬃毛和身体。马匹们对于他的存在甚至比军校马夫们更为熟悉亲近,所以这时都乖乖地让对方一一帮自己清理干净。 布赫纳停下手,眼光落在手里的刷子上。可是,他好像又没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过了良久,他又叹了口气。刚被他洗刷好的战马,那匹曾经差点要被送走的布伦希尔德,用它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把头在他肩膀和脖子上不住地蹭来蹭去。 当德贝斯走进马厩时,他所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还没等他开口,布赫纳就反映过来。他连连眨动眼睛,看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人。随即,布赫纳放下手里的刷子,把放下的背带拉回肩膀上去,朝向自己款步走来的德贝斯敬了个抬臂礼。 “长官!” “啊,我只是来这边走走,顺便进来看看的。”德贝斯示意对方不用紧张。他左右看看,又看看布赫纳,点了点头。“看来你把它们照料得很好啊,瞧这些小家伙们,多神气!” 布赫纳一低头,表示感谢。趁着德贝斯在看马的时候,他赶紧把一旁的水桶搬开,又把草料挪开些。德贝斯看见布伦希尔德,笑得合不拢嘴,说: “嗬!看看这匹漂亮的白色母马,怪不得叫它布伦希尔德!多美!幸好那段时间有你帮忙,它才恢复过来。” “哪里,我只是做了点小事而已。真正使它好起来的,是军校的教官还有那些看护着它的马夫们。” “今天难得休息,为什么你不去外面走走呢?” 面对德贝斯的问题,布赫纳好像早有准备一般。“我以前来过布伦瑞克,虽然次数不多。而且,我也想来看看它们。” 德贝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今天既没戴着大檐帽,也没系着皮带,虽然仍穿着制服,但感觉比平时要随意了些。这位教官坐在一垛结结实实的草料上,示意对方也坐下。当布赫纳坐在他旁边的水槽后的另一捆草料上时,德贝斯凝视着他,用比平时要略微缓慢些的语速说: “我想,你已经猜到我为什么会来找你,是吗?” 布赫纳无言地点头。德贝斯那双在眼镜后的双眼看上去非常专注,一如他平时在课堂上为学员们授课时一样。他又开口了: “你对此,不感到意外吗?” “对于自己的成绩,我心里有谱。”片刻的思考后,布赫纳作出了回答。他的声音和语气,比平常更加审慎。“我真的非常抱歉,长官。” “你向谁道歉?” “向您、向所有教官们,还有曾经帮助过我的同学们……” “不,不,孩子。”德贝斯温和地打断了他。“你最应该道歉的,是向你自己。” 布赫纳一时说不出话来,德贝斯接着说: “你是通过了那样多的努力和挑选,才来到这里的。要是你无法通过这些考验而被迫提前离开,那你对得起自己之前所付出的汗水吗?” 马厩内仍然很安静,除了马槽里马匹偶尔的低声嘶鸣和缓步走动外,再也没有其它声音。德贝斯看着低头不语的布赫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向年轻的学员提出问题: “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孩子?” “……因为,我想当军官。” 回答很简短,但从那双明澈的眼睛中,德贝斯看不到里面有一点退缩或迟疑。曾经的国防军军官,面对着未来有可能成为党卫队军官的年轻人,并未给予评判,而是又扔下一个问题: “想成为军官的话,国防军一样可以。据我的了解,你在加入党卫队之前,是一名大学生,而且念的是医科。” 与新成立只有短短数年的党卫队不同,国防军对于入伍者的学历要求更高。党卫队除了身高、血统的条件外,只要求入伍者通过严格的测试,对于学历的要求则低得多。所以,论起来,以布赫纳身为大学生的条件,他要加入国防军也是绰绰有余。 对此,布赫纳稍稍眯起眼睛,嘴角一瞥。看得出来,他不是头一回被人问这种问题了。“其实,我念的是药剂学。因为党卫队的入伍测试更加严格,而且它的新式训练方法也更让我感兴趣。” “既然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且又是你的目标。那么为什么,当你来到这里后,有些课程的学习却落后一大截呢?我和其他教官们都有目共睹,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很有潜力,而且非常努力,但现在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布赫纳嘴边的一丝笑意消失了。他低下头,久久不语。德贝斯注视着他的侧脸,缓缓地说: “我有种感觉,一直以来,对于在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尤其是战术理论课和政治课——你总是心存疑虑,甚至,是带有某种抵触的情绪来看待它们。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猜测是否合理?” 梅菲斯特老伯 布赫纳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德贝斯。对于他的这种反应,德贝斯并没有责怪或感到不舒服。相反,这正是他前来找对方谈话的原因:打开心扉。良久,他才听到布赫纳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您说的都对。只是……只是我之前一直不愿意去想而已。” 见对方已经承认,德贝斯却没有继续追问他到底是怎么抵触这些课程。已届中年的教官打量着小伙子,用更加和缓的语气问: “另外,我还听说,你至今都还没有申请入党。也就是说,你是我们这届学生里,唯一一个还没加入纳粹党的人,是这样吗?” 布赫纳挺直了背脊,现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是的,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料,看到他这反应的德贝斯,却哈哈一笑。教官挥了挥手,说: “因为我们这些人都加入了纳粹党,所以你就不敢对我们说真心话?得啦,孩子,让我来告诉你,对于我们这些老头子来说,政治,不过是每天报纸上的头条新闻和一些漂亮空洞的大话。我们这些人,对于政治的关心实在有限——啊,或许有的教官例外——但总体上,我们对于到底能够比陆军最高军需部门那儿争取来更多的装备补给、怎么才能让军校的学生们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这才是我们最关心的事情。” “不仅是我,兼任巴特特尔茨和布伦瑞克两所党卫队军校的督察,保罗·豪塞尔,他对于政治出了名不感兴趣,这是每期学员,以及军校内外都人所共知的事实。还有,德意志团团长,菲利克斯·施泰纳,这位先生也和咱们的军校督察一样,屡屡遭到来自全国领袖先生(指希姆莱)的批评,就因为他们对于下层军官们的种种‘不当言论’完全不加以管制和约束,因此惹恼了咱们的全国领袖。当然,这些关于最高层和政治间的讨论我也觉得少说为妙,因为它们常常只能伴随着空泛的、无益的争论,对事情的进展没有任何帮助。但是,你要知道,年轻人,在你心目中的那些想法,并不只是你个人所独有的。我甚至可以断定,就在你身边,还有不少你的同龄人也和你一样,都对政治有着满腹牢骚,只是碍于场合,不好直接说出来罢了。” “现在在军校里,你的同学们也都加入了纳粹党,甚至有不少人是在希特勒青年团的时候就已经加入了。那在你看来,他们是不是都属于那种让人无法说出真心话的人?” “当然不!” 布赫纳的反驳脱口而出,说完后,他才脸露尴尬之色,朝自己的教官低头致歉。不过德贝斯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说: “这就对了。显然你很清楚,就算是加入纳粹党的人,也照样有各色各样的人。现在找遍德国,那些已经走上社会开始工作的人、在自己的职位上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参与政治的不必说,军人、技术工人、手工业者、杂货店店员、农民,又有哪些人不是早早地成为纳粹的一分子。” “是的,您说得对。” 布赫纳再次点头,而这一次,他眼神中的疑惑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浓厚。德贝斯和颜悦色地看着他,稍稍压低了声音问: “那么现在,孩子,我希望你能把我当作你以往认识的一个熟人——类似于邻居之类的人——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你愿意吗?” 布赫纳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德贝斯完全没有催促对的意思,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是在酝酿着自己接下来即将要说的话。看来深思熟虑果然是他的一大特点,德贝斯此时的脑海里,不禁掠过这个他与同事们共同的想法。 “邻居……您应该知道,在我来到军校之前,是来自于上巴伐利亚的髑髅旗队吧?我是纽伦堡人,大学还没念完我就加入了党卫队,被分派到那里。因为我觉得以德国目前的状况,只有像元首那样的人才能拯救它,是的,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这一点,所以我对于加入党卫队没有后悔过。而且,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当一名军官。我一定要当上军官,可是我对于国防军又不怎么热衷,我曾经接触过一些国防军的军人,总觉得他们那套训练方法和待人处事给我的感觉格格不入,当我来到党卫队的第一天,我就感到自己来对地方了。它是那样充满活力,身边的战友来自不同的阶层,全国不同的地方,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充满了活力、积极向上,这是我最喜欢党卫队的地方。在布伦瑞克这儿,我也完全感受到了这一点。” “髑髅旗队也和其它党卫队旗队一样,除了日常的出操训练外,有时还会执行一些别的任务。出席城市纪念日的阅兵式、欢迎重要的外国来宾,这些任务当然很光彩,不过有时候执行下来大家都会觉得耽搁了自己的作战训练,反而不想去了。还有的时候,我们也会成批成批地被送到劳改营,去那里执行管理看守的任务,时间并不长。我也去过那里,我不得不跟您坦白,我非常不喜欢那里的氛围(说到这里布赫纳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手指骨节上的皮肤泛白),但是这是任务,所以我必须要完成它。” “直到有一天,我在劳改营里碰见了一个熟人。是的,真正的熟人,从我上小学时起就已经认识对方了。他是我继父家的一个邻居,就住在继父那栋房子斜对面。”布赫纳虽然没看向德贝斯,但面露苦笑,像是有点好笑又像是充满了无奈。“一个玩具商,住在纽伦堡老城区——听说他在新城区也有一栋房子,不过我没去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超过50岁了,留着一把非常漂亮的胡子,修剪得两头可以自然而然就往上翘,据说他是不用涂抹发胶就能把胡子理成这样。那条街上的小孩有些淘气的,就管他叫‘梅菲斯特老伯’,他长得是有点阴森森的,再加上那把胡子,真有点像插画里的魔鬼。不过一笑起来就又像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我也这么称呼他好了——梅菲斯特老伯和他一家平时就住在老城区,他有三个儿子,不过都早早地离开家了,说是到外地发展去做生意了。所以他家的玩具生意和那间在新城区的玩具店,还是由梅菲斯特老伯亲自打理。每天早上,我都会看见他,穿戴得整整齐齐,开着一辆老旧的小轿车,前往新城区。他这人看着不好接近,可是在我们住的那条街上没人不知道他是个热心肠的老实人,而且,可能是因为儿子离家早的缘故,他和他太太都特别喜欢小孩子。梅菲斯特老伯不知送过街上多少小孩礼物,都是些非常精巧的小玩具,有些是他店里的新货,有些是他自己制作的,他送给我好些用木头或是用锡做的小士兵。当我小学毕业那天,他送给我一个会旋转的小木马。我从小就喜欢马,但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因为我跟他来往的时间很少,也没特别深入交谈过。有两回我提前从学校回来,家里没人,我坐上台阶上等着的时候,他开着车回来,把我带去他家里坐,直到我继父回来才送我回去。他太太还给我两杯热可可——很香的热可可,现在我都能想起来当时那味道——他们还让我吃自己家里做的白香肠,看着我吃东西,他们就很高兴。不过他跟我继父一家其实并不太熟,所以我们两家人严格来说不是朋友,只是熟人。”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纽伦堡,又加入了髑髅旗队,我就没回过家。所以,对于家里的事情和那条街上邻居们的事情,也一无所知。尤其是当我继父两年前去世后,我跟那边就没有再通信,只是在过节的时候贺张卡片和一点礼物、平时写张明信片回去。对于那位梅菲斯特老伯,我也逐渐淡忘了。” 谈心 说到这里,德贝斯开始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布赫纳叹了口气,继续述说着他的回忆: “然而就在一年多前,我又遇见了这位很久不见的老伯。我想您也猜到了,对,就在那个劳改营里,我再次看到了他。梅菲斯特老伯和所有犯人一样,穿着条纹囚服,那把漂亮的胡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瘦瘦活像幽灵般的老头。他憔悴得看上去像是有90岁!我刚开始甚至没有认出他来,直到他结结巴巴地想尝试跟我说话,提到‘纽伦堡的玩具商’,我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个老头居然就是自己小时候认识的梅菲斯特老伯!在劳改营里他不敢跟我说什么,所以我只好去查,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在纽伦堡开了30年玩具店的普通德国公民,怎么会成了囚犯?!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逮捕他的原因,是因为他太太有犹太人血统,而他则因为‘包庇罪’和‘窝藏间谍罪’,当然少不了最严重的‘叛国罪’,而被剥夺了一切,成了一名必须每天搬石块、做各种各样脏活累活起码20小时的犯人。直到我私下里再三向他保证和劝解,老伯才愿意跟我说,其实早在进劳改营之前两三年,他家的日子就不好过。起先是他的玩具店,整天被那些穿着褐色衬衫的冲锋队的人骚扰,到后来,干脆在他的店门上用白色油漆涂着‘犹太人开的店,勿进’。生意越来越差,玩具店也开不下去。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就连他那两栋房子,一栋被人贴上标语,写着‘榨干德国人民血肉的犹太吸血鬼’;他所居住的那栋房子,则在半夜里常常被人扔石块。后来,他太太的身份据说被查实为犹太人,他想维护自己的妻子,因此失去了一切,他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老伯曾经哀求我,他拜托我打听他妻子的消息。他妻子被带走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他在没进劳改营前打听过,说是人被送进另外的集中营里,那里是专门关押女囚犯的。您知道吗,长官,他甚至还告诉我说,他就是因为冒险试图靠近关押他妻子的集中营,才被逮捕押送进来的。他非常肯定的告诉我说,那里不仅关押着女人,还关押着小孩。对,小孩。听到这个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话语来面对他。老伯拜托我,他说他妻子不仅年纪大了,而且她一直都患有风湿性关节炎,她干不了重活的。如果可以,他愿意把妻子的刑期让自己一并承担,他只希望能让自己的妻子可以转去一个相对轻松点的、没那么多劳役的集中营。他现在只剩下这个念头而已……什么被释放、还原以前的生活,他早就不再去想了,他只有这点愿望。但是,就连这些我也没办法帮到他……” 布赫纳抬起头,他的眼中充满哀伤和无力感。经过好几次的努力后,他才开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明白您这次来找我的用意,我也非常非常感谢您,了为顾及我本人的一点所谓面子,特意选择这种时候来跟我谈话。您和教官们的看法没错,每当在政治课上听到那些内容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位老人和他妻子的身影。我始终不明白,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必须得受到这样的惩罚?!您或许会觉得我是因为痛恨纳粹才不愿意加入它的?不,不,不!并不是这样的!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德国是片地狱,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德国失去了一切的希望,根本看不到光明。我绝对不愿意我所爱的祖国再次沦落成人间地狱。现在,有元首,幸好有他,要不然我们不可能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像我这样的人也甭想着当军官。我对这一切的好转充满着感激。可是,当我看到自己曾经熟悉的人——一些像我那样再普通不过的人——被关押在那种地方劳役到死,我就没法再正视政治课本上的内容。所以,我对纳粹党也无法再做到像以前一样。我尝试过,先生,我真的试过,我努力想忘掉那一切,可是我做不到……每当我要下定决心用功学习自己所不擅长的战术课程时,情况也像对政治课一样,我无法集中,满脑子都是些不该有的念头……您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当听完布赫纳沉重的自述后,德贝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他眼中的神情比以往更加严肃,显然他对于年轻人的苦恼并没有视之为不值得一提的问题。终于,德贝斯的目光与布赫纳的视线交汇了,布伦瑞克军校的教官用比以往更加有力的声音问: “我只想知道一点:在经历过这样的事后,你还想要成为一名党卫队的军官吗?” 布赫纳一动不动,年轻人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嘴唇颤抖,眼睛中渐渐浮现出泪光。布赫纳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是的,我想,一直都想,我连做梦都忘不了!” “那就去得到它!去当一名真正的军官吧,孩子!当一个人想要得到某样的东西的时候,它会朝你走来的!关键是,你要伸出手去!” 看着德贝斯那如父兄般威严中带着慈祥的神情,布赫纳除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德贝斯温和地凝视着年轻人埋在手掌里的侧脸,轻声地说: “你会成功的,孩子。” “……谢谢您。” 伴随着泪水的落下,布赫纳整个人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德贝斯站了起来,又对他十分诚恳地说: “要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是非常困难的。我也无法准确地回答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在这个世界上,既有光明,但不要忘了,黑暗也是一直存在的。我相信,你将会找到答案,放下心里的重担,成为一名真正的党卫队军官。” 当就要走到马厩大门旁时,德贝斯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 “知道吗?在这个世上,像你那样拥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许多人也一样背负着黑暗的疑问在前行、在寻找。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直到有一天,我得到消息,他和他的家人——都在集中营里。我再也没见过他……” 说完,德贝斯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加快了脚步,不住地深深呼吸着,像是要把那些灰暗的记忆都抛在一边。当德贝斯走到骑马道上时,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不少。点着一根烟后,德贝斯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胜利女神雕像。看了好久,德贝斯才做了点头的动作,自言自语起来: “对,总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刚才那孩子只说继父继父的,果然像档案上写的那样,他的亲生父母都撇下他各自再婚了。难怪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同龄人那么无忧无虑……好吧,现在我能作出结论了……” 德贝斯没再说话,透过手指间香烟燃烧升起的阵阵白雾,他眺望着军校远方的山麓,在那里,明亮的阳光穿过树木、穿过那散布在田野上的小小房屋,照耀着他所熟悉、所深爱的布伦瑞克军校。 这是全新的一天,它会带来新的问题,也会带来新的希望。 ※※※※※※※※※※※※※※※※※※※※ 上图为布伦瑞克军校内的胜利女神像,下图为军校内的游泳馆。 ps:布赫纳进入布伦瑞克军校前应在德意志团服役,本文中有所改动,请留意 英国人又来了 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的第一次期终考成绩,将在10月初正式公布。也就是说,到那个时候,学员们除了得知成绩和名次外,也将得知他们中到底哪个人会被正式通知无法完成学业,必须离校。 不过除了这件事之外,现在发生在外界的另一件事也很让他们关心。这天中午,当大家像往常那样在食堂里排队领餐的时候,福格特是最后一个跑进食堂的人。他看上去气喘吁吁,像刚刚跑完20圈操场。原本排在前面的伦特罗普因为看到一个肩膀在训练中受伤的同学,主动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对方而又排到最后面来,和洛伦茨他们站在一起。排队的队伍对他的做法没有任何异议,伦特罗普才一站定,就看到福格特。他看了看对方那满头大汗的脸,小声说: “是什么事会让你这么激动?亲爱的弗里茨。难道你刚刚见到梦中情人了吗?” “因为我看到了你,我的老伙计,所以我才会像看到梦中情人那么激动。”福格特咧嘴一笑,随即又板起脸。他用比对方更加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刚刚听到教官们在聊天,他们说,张伯伦又来了!” 不仅是伦特罗普,他前面的几个同学也同样听到了福格特的话。洛伦茨睁大眼睛,显得难以置信。 “张伯伦?你说的是真的吗,弗里茨?可是就在一个星期前,他才来过德国。怎么现在又……” “你是不是听错啦?教官们说的是几天前他来跟咱们元首会谈的那次吧……” 连霍尔策也和洛伦茨一样,对此消息首先抱着怀疑的态度。福格特竖起食指,煞有介事地在胸前摇来摇去,他啧啧有声地说: “很遗憾,很遗憾!不是另外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就是那位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首相阁下!听说他现在就在戈德斯堡和元首正在进行着会谈呢!” 人群中出现了无声的小小骚动。洛伦茨等人现在才相信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与自己的看法被驳回相比,这个消息让他们感到既意外又惊喜。要知道,自从这个月中旬,德国元首宣布要对捷克斯洛伐克“种种违反国际法的行动付出代价”,“不惜采取军事行动”,不过三天,英国首相就飞抵德国,前往希特勒的位于贝希特斯加登的别墅进行会谈。那次会谈据官方宣布,是“取得了极大的进展”、“富有成效的会谈”、“双方一致同意维护欧洲的和平”云云。当时在军校的学员们看来,自然是政治协商有效,关于苏台德地区的问题肯定又像上次那样,能够和平解决。再加上当时还是英国首相前来,所以他们对此前景很有信心——只不过,一想到他们不可能第一时间前往苏台德参与军事行动,大家的放心的同时也不免感到失落。 伦特罗普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解。“不过既然上次见面已经谈好了,为什么现在一个星期后又要再次会谈呢?难道上次还是谈不拢吗?” “这些你就得问那些高官们了。”福格特摊开双手,耸耸肩膀。“从现在这情势看,英国人倒比我们还更着急似的,所以,就看看谁熬得过谁吧!” 当320和321寝室的8个小伙子又像往常那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时,这个话题仍然没有结束。德默尔从伦特罗普那儿听说了福格特转述的消息,他放下手中的匙子,朝大家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来,我们现在可以为和平三呼万岁了!” 的确,当得知英国方面如此主动地来接洽后,大家都感觉到,对于捷克斯洛伐克和苏台德地区的动向,英国人比任何方面都不愿意与德国有分歧,更不愿意看到战争的出现——至少,现在它的首相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如此。伦特罗普微微一笑,说: “不管怎么样,和平解决,总比打仗要强得多。” 对此,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只是还有一件事,他们仍未能完全放下。洛伦茨在众人低声交谈时一直在思考,他现在才开口发问: “那这次他们会怎么解决苏台德的事呢?捷克斯洛伐克会放手吗?他们那边之前态度一向特别坚决,说什么都不承认苏台德人自治的要求……” 由于是时下敏感的政治话题,所以年轻人们交谈的时候不仅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彼此间刚刚听得见而已——连选择的位置都和以往不同,他们坐在食堂西边最角落的一个地方里。 “他们是捂着眼睛在过日子!”克拉普多尔摇摇头,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感到不满,也感到无奈。“自从上次世界大战后,这个从奥匈帝国被割裂出去的小国就一直野心勃勃,不仅没把苏台德那里的日耳曼裔居民放在眼里,反而百般污蔑他们是所谓的‘德国间谍’,只知道打压那儿的人民。捷克斯洛伐克对我们一向抱有极大的恶意,这在欧洲谁不知道。现在苏台德人民的呼声逐渐被国际重视,他们就开始慌了!” “当初种下的恶果,现在就得由他们自己来吞下。”霍尔策同意克拉普多尔的看法。“苏台德人受的苦够多的了,该让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来尝了。而且说到底,那里原本就不属于捷克斯洛伐克!当年完全是由于英国人和法国人的自作主张,才会导致今天苏台德的乱局!甭说是自治,苏台德人根本就不被他们当成是自己的公民,这种政府,能留得住苏台德才怪。” 对于苏台德地区和那些的居民们,大家都抱着十分同情的态度。这块从奥匈帝国被强行划分给捷克斯洛伐克的土地,至今生活着的几乎全是日耳曼裔人,所以苏台德地区与德国方面可以说是有着来自同一血缘的天然亲近感。而对于捷克斯洛伐克的共同敌意,更让这些年轻人无不感到:即使苏台德地区马上要求像奥地利那样与德国合并,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没什么好阻拦的。 说到共同见解处,大家都觉得仿佛回到了半年前即将进入奥地利时的那种兴奋、热情和激动的心境中。因为他们相信,接下来不久,他们又将见证到一处原本就属于大德意志区的神圣领土,重新回归到德国的怀抱中。洛伦茨在兴奋之余,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看一直没开口的迈尔德雷斯,心想: “要是这回英国人和法国人没再阻挠德国的行动,那么那个赌约迈尔德雷斯他岂不是会输?不知道布赫纳会有什么打算……” 正在这时,他听到坐在身边的福格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样,反正我是到那儿后准备好好乐一乐。你知道的,就像之前去奥地利的时候那样,让姑娘们围绕着我,把鲜花戴满我一身,好好接受着她们的亲吻。嗯——呐!就是这样!” 福格特抬高下巴,闭上眼睛,嘟起嘴唇,一副活像在接吻的样子。刚刚从自己思绪中清醒过来的洛伦茨看到他这副德行,不由得懵住了。随后经由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朋友们是在说要是日后能进军苏台德,那时的情形会和进军奥地利时有什么区别。于是,福格特便现场上演了自己的见解,博得大家的一阵笑声和掌声。克拉普多尔还挤兑他说: “只有亲吻而已吗?不一定吧!” “哈哈,得了吧,难道你们当时在奥地利,就没跟当地女孩有过约会?我不信!” 被福格特一说,顿时有好几个人都脸露笑意,克拉普多尔挥挥手,反驳他说: “那种哪能叫约会!不过奥地利姑娘当时确实很热情,这点倒是真的。” 德默尔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也觉得好笑。“天哪,那些姑娘们就像疯了似的,她们一个劲儿拉扯着我们的袖子、衣襟和下摆,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走。不过结了婚的人当然是早早就溜了,可惜没法再好好享受一下,不是吗?” 说完,他笑着看向迈尔德雷斯。后者摸摸下巴,挤出一个笑脸。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只有霍尔策半信半疑地注视着迈尔德雷斯,迟疑着还是开口了: “那个……我的朋友,你真的已经结婚了?” 迈尔德雷斯还没作出回答,他的同学们已经忍不住大笑。不过也亏他们见机快,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弯腰躲在桌子下,这才没让笑声传出去。洛伦茨见迈尔德雷斯眉毛扬起,两只圆圆的浅蓝色眼睛直直在瞪着大家,一副不知该有什么反应的古怪表情,他忍着笑拍拍对方,说: “没关系,你再努力几年,等你过了40岁时,一定会成熟得像个结了婚的男人!” 下达战备令 说实话,之前除了同在警卫旗队的洛伦茨和德默尔,其他人都不知道迈尔德雷斯已有家室。一起在军校生活半年后,还有大部分同学照样感觉不到迈尔德雷斯是个已经结婚的人了。大家都对霍尔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谁叫他们看来迈尔德雷斯也确实不像是个有家庭的人了。霍尔策见大家这反应,终于明白过来,赶紧对迈尔德雷斯连声道歉。迈尔德雷斯朝他做了个“这没什么”的表情,然后又瞪向自己这群幸灾乐祸的同学们,嘲弄地对洛伦茨说: “行啊!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来个‘意外惊喜’的!你给我等着!” 洛伦茨笑容一僵,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脸上带着笑,聆听着众人的玩笑。霍尔策已经和女友订婚,他打算将在军校毕业后结婚。对此,他显然很乐意得到有经验人士的提醒。对于结婚时和婚后的问题,他跟迈尔德雷斯私下里聊了聊,不住地点头。看霍尔策那沉默着微笑的模样,就猜到迈尔德雷斯给了他一些不错的建议,也并没有过分打趣这位老实的同学。 有意外的人,也有从不感到意外的人。德默尔知道,在周围的人当中,布赫纳是最先看出迈尔德雷斯已经结婚的人。对此,他一直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在寝室里都几乎没怎么交谈过的人,会对对方的事这么有把握。他不由得好奇地向布赫纳询问: “你之前怎么会看出来的?难道,你也是……” “目前我还是单身。”布赫纳笑了一笑。“当然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觉得结婚的事也是早一点的好,有自己的家、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这比一切都强。” 对于这点,显然所有人的看法都很相近。迈尔德雷斯似乎是听到了他们两人间的声音,他转过头,朝布赫纳歪了歪脑袋,做出一脸胜利者的表情。 “让您感到羡慕,是我的荣幸。希望这还不至于让您感到失落。” “失落是不会出现的,我祝您家庭幸福。同时还要提醒您一件事,千万别忘了咱们的打赌!” 布赫纳话犹未了,迈尔德雷斯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德默尔心里默念:果然每次他们在一起都会这样!的确,现在迈尔德雷斯就如同一只刺猬,他站起来,双手叉腰,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不用担心,我记得一清二楚!现在,我就只想着该为打赌失败的您设定一个怎样的‘最终解决方案’!” “是吗?”布赫纳对他露齿一笑。“太好了,我也跟您一样,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呢!” 回想起之前的赌约,虽说是意气之争。但从现在这情形来看,两人看上去仍旧把它当一回事。大家都不好帮哪一边的,只能劝说。克拉普多尔想起迈尔德雷斯是支持英法会反对德国进军苏台德或采取军事行动的,而照如今这政治动向看,他的打赌有可能会面临失败……众人的想法也一样,而且他们都深知迈尔德雷斯不仅平时不愿在学业上、训练上输给别人,最不愿意的就是输给布赫纳。所以也难怪他这回会气得哇哇叫。 “唉,这叫什么事嘛……” 福格特眼见讨论又变成这两人间的争论(或者可以说是吵架),没法再对大家原本喜闻乐见的外国姑娘的问题再讨论下去,不由得如此哀叹起来。 当天这场讨论,最后得出什么结果大家都记不清楚了。唯一清楚的,就是迈尔德雷斯在离开前,对布赫纳气冲冲地扔下这么一句话: “我会让您看到我胜利的那一天!” “希望您到时候会对胜出的我给予衷心的祝福!” 这就是布赫纳的回答。当然,他的回答换来的是迈尔德雷斯越发恼怒不已地离开。可以想像,当天晚些时候,这两人要是在寝室里再次碰面的话,会是怎样火花四溅的可怕场面。对此,和他们同一寝室的霍尔策和德默尔倒对大家同情的目光并未太有感触。德默尔耸耸肩膀,说: “不要紧,都习惯了。反正他俩吵架也不会牵涉到别人,只要不动拳头就行。” 向来在发表个人意见和看法上都不怎么着急的霍尔策,这次也不例外。他想了想,才说: “照我看,我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啊,应该很合得来才对……” 大家把他的话只当成一种美好的愿望,但是对这愿望的前景,却依旧不看好。福格特拍拍霍尔策的肩膀,说: “放心,我跟你的看法一样,他俩当然很合得来!不过,目前是不可能的,起码得等上个三五年吧!对,就再过个三年,他俩一定能成为朋友!我也是这么想的!” 德默尔心想你这家伙怎么不干脆说等三十年后他俩就能成为朋友呢?果然,霍尔策没搭理他的胡扯,直直地看向他,反问对方: “你不信?” 福格特看着同学那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一时兴起,说: “虽然我的预言一向很准,你也用不着那么失望,亲爱的弗里茨(弗里德里希的昵称)。这样吧,要是他俩能够在从现在起的三年内成为朋友,到时候,每位同学两瓶啤酒,我请!” 豪言一出,顿时引来大家一片叫好声,众人都对福格特的豪爽之举十分赞许——虽然能否实现仍未可知。霍尔策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好好,三年是吗……我看不见得……” 一赌未平,一赌又起。年轻人对于这种最终会不会真正实现的口头上的赌约乐此不疲,或许也有着想调解在军校内枯燥平淡的生活的心情在内。然而很快的,他们就会发现,生活中永远充满了意外,尤其是身为军人的他们,在这段时期内,注定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平静。 9月还剩下不到6天,聚集在布伦瑞克军校内的年轻人们,敏锐地察觉到外界传来的一些隐隐的骚动。事实上,现在在布伦瑞克、以及德国其它大小城市或村庄,生活仍然像往常那样继续着,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随即,经由校长宣布,取消军校内所有人员的一切外出和休假。虽然这不是正式下令,但学员们无不感到,将要有大事发生了。 这一切的背后,真的是与他们之前所关心的苏台德的问题有关吗? 用不着多久,答案揭晓了。 9月26日中午,全校教官和学员都得到了一个既在意料之中、但仍然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消息:德国最高统帅部下令了动员令和紧急战备令。所有军人——包括他们这批仍在就读的候补军官们——已经进入战时状态。很快,被集中起来的他们在大阶梯教室里收听电台广播。从喇叭中传出的那个声音,正是来自于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公然践踏由我国与英法两国共同提出的联合方案,在其国内加速战备、动员军队,妄图对苏台德地区和它的人民加以残酷的控制及军事管理、这是一次可怕恐怖的要挟!不仅是对苏台德人民,更是对德国、对大德意志人民维护国家尊严的践踏!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完全无视国际的呼声、更无视苏台德人民的强烈意愿,执意要将事态推向战争边缘!他们将为此负出沉重的代价!本人,阿道夫·希特勒,以第三帝国最高领导人,国防军三军最高统帅的名义,在此发誓:今年10月1日前,若捷克斯洛伐克政府不从苏台德地区全面撤军、将苏台德地区重新交由德国管理,我将作为一名士兵,首先发起对捷克斯洛伐克的作战!” 广播中的欢呼声和掌声变成了一片剧烈的噪音,让人感到无比刺耳。学员们听着这个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不时能听到的熟悉的声音,宣布着这个并不熟悉的重大消息,所有人的内心都是各种情绪在翻腾。一时间,阶梯教室中除了广播中的声音外,倒是一片寂静。 当关闭广播后,学校的领导再次向学员们宣布了元首讲话中的重要内容:全军进入战备状态,他们将随时参与到对捷克斯洛伐克的作战中。这时,有不少学员才回过神来,从得知战争临时的震撼状态中琢磨出元首演讲的核心内容: 捷克斯洛伐克政府不接受英国与德国再次协商后敲定的撤军协议,因此,德国方面也不打算退让,准备与之开战,夺回苏台德。 不仅是德国三军都全面进入战备状态,位于三军编制之外的党卫队各旗队也一样,都已经下达了战备令。也就是说,这次万一真的要进军苏台德,党卫队也将和上次进军奥地利时一样,与国防军的部队一道进入那片生活着三百多万日耳曼裔居民的地区! 一众学员们,更加屏息静气,等待着与他们切身相关的消息。身为候补军官的他们、仍然是党卫队军校一分子的他们,这次能否参与到进军苏台德的任务? 很显然的,他们的领导并不打算卖什么关子。对方很快宣布了来自上级的命令: “本校所有学员,将作出预备队参加行动!” 当校领导离开,众多显然早已得知此消息、脸上神色波澜不惊的教官们也纷纷离开后,阶梯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年轻人激动不已,彼此拍掌、拥抱,为自己有机会前往苏台德而倍感振奋。站在走廊上的德贝斯朝教室那边看了一眼,和其他教官一样,一边摇头一边微笑着走了。虽然谁也没说,但对于学生们这种迫切希望为国家效力的劲头,教官们心里都很受鼓舞。 进军的那天,即将到来了。 ※※※※※※※※※※※※※※※※※※※※ 关于布伦瑞克军校的学生作为预备队参与进军苏台德,这一描写是虚构的。 ps:明天休息,祝大家周末愉快 苏台德 1938年9月,离这个月结束还剩下已经不到两天时间,英国首相张伯伦又来到德国了。短短一个月内,他三访德国,与希特勒三次见面会谈。 次日早上,《慕尼黑协定》登场。英法德意四国皆同意将苏台德地区并入德国。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在随后宣布,接受该协定。 当这一消息通过德国国家电台的广播传遍整个国内时,人群聚集之处,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许多人在家里、在办公室里,在大街上,高呼着“元首万岁!德意志万岁!”。毫无疑问的,德国人再次被希特勒所带来的成果所征服了。 苏台德,这片自上次世界大战后就强行划分给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原日耳曼人聚居区,现在即将重新回到德国的怀抱中! 没有例外的,在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这里,情况也跟外界相差无几。只是,军人们毕竟不能像老百姓那样,在欢呼过后一起痛饮啤酒,然后在咖啡馆里、在酒店里,与认识的人或是不认识的人起舞,庆祝着这一胜利。军人们现在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战备令下达起的那一刻,学员们就不再是作为军校的学生,而是作为党卫队候补军官,随时等待着集合出发的命令。至于何时出发、前往休息,甚至究竟会不会出发等等疑问,他们现在是无法得到任何确切命令的。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行军的背包、武器以及弹药——其实他们现在最重量级的武器只有四门反坦克炮,已经被运走、在某处车站预备着随时装载上列车,运向前线——都已经准备就绪。但是年轻人对于这次即将到来的作战行动,虽感兴奋,但头脑深处都明白并非易事。 首先,和进军莱茵兰以及进军奥地利所不同,苏台德地区的人民虽然心向德国,但是捷克斯洛伐克在当地的驻军可不会抱有同样的想法。尤其是,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此前激烈反对英法方面提出的要求,一副根本不愿将苏台德区交出的模样。可想而知,如果他们的政府阳奉阴违,并未完全执行《慕尼黑协定》,那么日后当德军来到苏台德时,肯定将会面临不平静的局面,甚至是——交战。 德国三军总动员,军人们都明白到事态的严重性,从上至下,无一不感到精神紧绷。而对于布伦瑞克的这群年轻人来说,他们所处的情势,比同袍们更多了一分微妙以及不确定。原因就在于,他们是预备队。 预备队,不同于正式作战的部队。他们是指挥官手中刻意留下的有生力量,要是前线作战不顺利,那么预备队就将登场,成为正式作战部队的一分子;但要是前线部队作战一路高歌猛进,战况顺利,那也就是说,预备队只能留在后方,等待战争结束。 当然,将布伦瑞克以及比前者更早成立的位于德国南部的另一所党卫队军官学校:巴特特尔茨、这两所军校的学员一律作为预备队,不会第一时间参与到进军苏台德的行动,是德国最高统帅同时也是两校督察的共同看法。在保罗·豪塞尔看来,这两所军校所培养出的学员,日后都将成为党卫队作战部队军官团的核心成员。这样做,既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也是为未来的军官团可以留下更多力量。 因此,当大家在军校内得知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已经接受协定,同意将苏台德地区与德国合并,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开始猜测:军校预备队第一时间前往那里的机会不大了。 没有人交谈,更没有人开玩笑。甚至是按时进餐的时候,大家的嘴巴也只剩下了咀嚼吞咽这两种功能而已。小伙子们现在就有点像送上断头台的犯人,等待着最终判决的下达。 在煎熬中,时间那懒洋洋的长脚,终于迈过了1938年9月,来到了10月的头一天。 这天,布伦瑞克军校,接到了一级战备令。也就是说,学员们即将要出发了! 在等待的时候,小伙子们曾经有两回私下讨论这次作战的形势。对于德捷边境以及苏台德的环境、地形、驻军的位置和捷军的防卫,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情报和确切的消息。也就是说,他们接下来要打的,很可能是压根不知底细的对手。这样的作战,与他们往日所接受的教育和知识背道而驰。 “没有了解,没有情报,更没有侦察,手上能用的除了几挺重机枪就只剩下步/枪了。我们要是碰上捷克人,该怎么打?” 克拉普多尔的话,道出的是他们共同的心声。更何况目前为止,他们并不清楚捷克军队有没有真的撤出苏台德。而这种事,不可能光靠猜测而已。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尚未出发,就对战况如此忧心忡忡的原因。 10月1日这天,德国三军集结,得到元首命令已集结在德捷边境的陆军部队,开始进入苏台德地区。而同一天,布伦瑞克的学员们,才登上前往东部边境的列车,开始了他们这次征程。晃晃悠悠的列车上,他们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开始打趣同伴或是说笑几句。只是每当来到一次中转站或换乘时,他们就会马上聚精会神起来,看看是否迎来获准进入苏台德的命令。 当得知军校那几门训练用的反坦克迫击炮也一并被带来时,迈尔德雷斯取下嘴里的香烟,笑着说: “太好了!这下我们可以向捷克佬宣布:党卫队寒酸的部队跟你们打招呼来啦!” 车厢里的众人闷声笑着,事实上,连最有信心的教官或学员,都对他们此次进军所携带的装备并不看好。就算捷克斯洛伐克不是传统的军事强国,可就靠这么些迫击炮和枪械,万一一遇见敌军,先被打回头的人多半是自己。 10月2日,他们最后一次换乘列车,而这趟火车的目的地,正是位于德国与捷克两国边境。然而下车后,当被告知目的地的年轻人们还没来得及心中叫好时,他们就又得到另一个命令:原地待命,不得轻举妄动。 一想到苏台德已经近在咫尺了,可是还得等待下去。大家的心情,又开始变得恶劣起来。但军令就是军令,他们必须遵守。而且现在毕竟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所以每个人在自我或彼此的安慰中,稍稍缓解了一下失落的心情。 直到又过了一天,来自布伦瑞克的预备队,才由教官——如今是各排、各连的指挥官们了——带领着,步行跨越边境,悄无声息地进入苏台德区。教官们此前已经得到来自友军部队的消息,捷军撤退,苏台德目前正处于无军驻守的状态。目前,这支预备队隶属陆军某部,它的友军们在24小时前都已经出发往苏台德山区而去,而他们却仍得在原地留守。陆军上级的想法教官们当然不清楚,不过结合目前的情况来看,准备派他们前往的那片地区非常偏远,恐怕是陆军部队遗漏的一些小片区域才会让来自党卫队的队伍补上搜索一番。 当然,学员们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被上级严令要求,随时警惕、随时戒备,前进的路上绝对小心,不可轻敌。因此,学员们按照指挥官的命令,不时派出先遣队,侦察前方的敌情。对于在军校中刻苦学习的年轻人来说,这一点根本难不倒他们。在教官们看来,学员们的表现也令他们暗暗满意。 穿过边境线时,担任先遣队的队员发现那里的岗哨已经空无一人,更前方也没有发现有捷克军队或守卫的踪迹。先遣队中的福格特赶紧跑回来,将这个发现告诉了他们的教官。于是,所有人都加快脚步,迅速穿过了空空如也的岗哨。当众人经过那里时,岗哨的栏杆早就被前面的同学们抬走扔到一旁的草地上去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山地。捷克与德国的边境基本上都是由苏台德山脉阻隔而成。这条贯穿三国的山脉,也正是当地日耳曼裔居民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地方。按照上级下发的军事地图,指挥官制定出一条稍远但足以绕过边境驻军营地的路线。这里的山地林间地势陡峭,十分难行,但这样的行军对布伦瑞克军校的学生们来说没有一点难度,更像是一次郊游。但由于目前尚未清楚捷克驻军的动向,所以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 翻过山谷,从望远镜中指挥官能看到山脚下靠河边有一片村庄。更遥远的平原处,似乎还有更多密集的建筑物。这时,树木中传来一些声响,学员们马上隐蔽起来,有的人端起手中的步枪,随时准备战斗。来者一发现他们的存在,吓得一个劲儿叫着“上帝”,看打扮是当地的村民。这时年轻人们才松了口气。这三四个村民都是男性,最年轻的看上去也在50岁左右,最老的一个甚至拿着一根多节拐杖,一副猎手装打扮的这个老头子让有的学员看上去似乎忍俊不禁。伦特罗普朝准备背过身去偷笑的同学看了一眼,小声说: “这很正常,我爷爷他们那辈人也爱穿成这样。” [二战]往世书奇怪的军队 当村民们认出这支队伍是来自德国的时候,他们顿时激动起来。他们又再次高呼上帝,不过这次却是出于感激。几个村民围住教官,不停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当地的情况告诉对方。原来,他们所居住的位于山脚下博赫内克村,里面全都是说德语的日耳曼裔人。大家对于捷克斯洛伐克的不满由来已久。在前两天,当地的驻军一下子急急忙忙地撤退了,只带走了他们的装备和马匹,军营现在变得空荡荡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教官又向他们询问了军营的准确位置。几个村民都纷纷表示自己可以为他们带路,那个激动的老村民则一个劲地说: “多亏你们!多亏你们!那些凶巴巴的魔鬼们全都走啦!他们不会再回来的!来吧,大家来村子里看看,坐一坐,我们可都盼着你们来!” 由于要前往驻军的兵营,也得经过山下的村庄。再加上有村民的极力保证,于是教官在无线电中与上级取得联系并得到首肯后,才带领着队伍来到山下的村庄。一路上,那几个村民还在不住地说着最近他们这一带的局势。之前由于捷克驻军撤退得非常突然,再加上边境这儿流言四起,一会儿说要开战,一会儿又说捷克人很快就会回来惩罚当地的村民。所以村子里决定派出几个人,来周围打探动静。没想到,就在山上碰见了越边边境的队伍。村民们都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每个人一脸喜气洋洋的,脚步轻快敏捷地领着他们回村子。 才走下山,布赫纳皱着眉头,凝望着远方那些房屋。在他身旁的洛伦茨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个村庄的规模虽不大,但里面却死一样的安静。难道其中有诈?好些学员都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又没有发现异样。这时,一个村民跟教官说了两句话,就飞也似地跑回村子里。他一边跑一边大喊: “大家快出来吧!没事了,没事了!来的是自己人!德国的军队!” 他站在路中央,朝两旁的木屋和砖砌的小房不住地喊着这句话。没过多久,惊讶的初来者们发现,从那些小房子和屋子里,陆续出现了许多妇女和小孩的身影。这些女人们看上去慌慌张张,她们全都戴着深色的头巾,穿着厚重的大衣,还有不少人背着包袱,脸上用泥土抹得很脏。而小孩们则好奇地看着这群军人,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全是村里人,大家都被吓坏了。女人们担心捷克人会回来,所以预先躲起来了。” 村子里还有其他男人,不过就和外出打探的那几名村民一样,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当他们得知这群人就是德军时,全村人都围上来。男人们轮流和他们拥抱,女人们拉着他们的手不放,只是擦眼泪。小孩们则好奇地盯着军人们手里的枪,围着他们团团转。 “奇怪,这村里怎么一个年轻人都没有?” 迈尔德雷斯的问题也是不少人心里的疑问。听到他这么一说后,有个身材臃肿,灰色头巾下垂着几缕花白卷发的老大妈一下子拉着迈尔德雷斯的双手,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女人们流泪流得更凶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老大妈边哭边喊: “那群魔鬼把小伙子们全带走了!把他们像牛一样用绳子捆着,牵着,带到山那边去了,说他们是间谍,要把他们都绞死!这伙没天理的!上帝诅咒他们!我的孩子们呐!” 还是男村民们向教官等人解释,才让后者明白。原来就在上个月,随着苏台德地区的归属问题有变,情势越发紧张。原本就一直打压当地居民的驻军,四五天前突然派人到村子里来,抓走了不少年轻人,说他们跟德国方面有联系,泄露了国内的情报,然后不顾村民们的强烈反对,就把人给带走了,至今都不知下落。那些外出探听消息的村民,既是查探情况,也是为了弄清楚其他村民的下落。在博赫内克村这儿,被强行带走的年轻小伙子就有三、四十个。剩下的年轻人在家人朋友或邻居的帮助下,趁驻军搜查时躲起来,事后逃到山上藏起来了,至今都不敢离开藏身地。男人们说着说着,有些人已经忍不住掉眼泪。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被带走,他们每天都要外出查找对方的下落或消息。教官在这一片哭声中问带头的几个村民: “剩下的人藏在山上哪个地方?” “就在那边,那边!”村民们纷纷指给他看。“现在我就叫他们下来,这下不用再害怕了!” 而另一边,根本无法脱身的学员们,还处于人群的包围中,听着村民们的诉苦。这条村庄的居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世界大战后,他们一下子成为捷克斯洛伐克人,心里十分失落。据他们的说法,捷克斯洛伐克方面对他们这些说着德语的日耳曼人特别严苛,不管是就读还是就业,都从没为他们当地人真正考虑过。1929年世界性的经济危机爆发后,这儿的日子越发难熬。而捷克斯洛伐克政府为了照顾本国居民就业,甚至把当地一些政府机关部门的日耳曼裔工作人员强制裁员,然后再让本国居民来入职。当苏台德人一次又一次为这些问题走上街头时,等来的却是警察的殴打和驱赶。而到了这一年,苏台德人发现,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已经开始动用军队来对付他们这些平民,甚至是有计划地将他们逐步迁出居住区,好把这些土地让给捷克人自己。 “我两个儿子,一个是在镇上邮局工作,一个是去了布拉格的手工作坊里替人干活。我们一直都是农民,没想过什么大道理,能活得下去,不让孩子们挨饿就行。可是就因为我们说着祖先流传下来的德语,捷克人就骂我们是猪,诅咒我们下地狱!几个月前,我大儿子被人从邮局解雇了,所有在那儿工作的人都被解雇了,什么理由都没告诉我们,他就这样失业了。结果捷克人又换上一批新的人来取代他们,这次他们不再说德语了,他们是地地道道的捷克人!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他们才解雇了我们!我的小儿子上个月给我来了一封信,说首都那儿的情况更糟糕,他不得不辞掉工作,因为害怕别人发现他是来自苏台德这边的,更不敢说德语,因为害怕那些捷克人把他绞死!现在我都没再收到过他的信,不知道孩子们好不好……” 灰头巾的老大妈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好像没了全部力气似地要瘫倒在地。几个年轻人赶快把她扶起来,坐到路旁。女人们照看着她,一边低声安慰,又不时擦去自己脸上即将流下的泪水。可以看出,这样的遭遇在当地绝非个例,村子里遭遇到这种种不公的人数不胜数。来自德国的年轻人们看着这群一时高兴、一时又愁云惨雾的村民们,不由得陷入深深的同情中。女人们又告诉他们,捷克驻军常有骚扰当地居民的事情,而这次他们撤退前的种种举动,更让她们感到不安。为了以防万一,女人们——包括小女孩们也不例外——都打扮得灰头土脸,用泥巴弄脏自己的脸和手。她们全被吓坏了。 如今,当真的看到德国方面派出军队入驻苏台德,村民们又忘记了自己的不幸,兴高采烈地簇拥着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们,不愿让他们离开。 躲藏在山上的年轻村民们回到家园时,看到自己人的部队,也成了欢迎人群的一部分。他们告诉对方,之前那些被抓走的村民们,被捷克驻军强令脱下鞋子,朝小镇那边走去。众人都推测他们走不远,因为那些被抓走的人没有鞋,走在附近的山路上更会延缓他们的步伐。当队伍中负责通信的学员奉命将这个消息经过无线电通知上级时,有个年轻村民迫不及待地把另一个消息告诉他们: “昨天我们看到了一支非常奇怪的部队,穿着怪模怪样的衣服,说不定就是捷克人又回来了!” 迷彩服 此言一出,旁边的几个村民也连声称是。原来,当时藏在山上另一边的他们,在夜晚悄悄出山洞透气的时候,透过树林和灌木丛,看到有人接近,吓得他们赶紧又藏起来。在溜进那个隐蔽的山洞口前,这个大胆的村民还观察过对方一阵子。因为借着月光,他发现这群来历不明的队伍手上都拿着武器,他们身穿棕黄与灰绿相间斑纹的上衣,在白天恐怕都分辨不清,夜晚就更加难以发现了。所以难怪对方已经差不多走近他们,他们也差点没发觉。 “他们说着什么?是捷克语吗?” 之前在山上逃过一劫的村民对此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距离有点远,他只能观察到对方的外表,却听不清他们有没有交谈。还有人记得,这支队伍在前进时显得十分谨慎,一直没有说话声,连咳嗽声都听不到。当军人们对此仍在沉思的时候,那个村民又连比带划地说: “他们所有人都穿着这样的、喏,就像这棵树树梢的颜色,还有那种秋天的落叶的颜色,混杂在一起,特别古怪。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老虎的花纹!” 他的同伴一提醒,那个年轻人一拍额头,连连说着: “对对对!他们活像老虎似的!晚上静悄悄地穿过黑漆漆的树木,太吓人了!” 布赫纳听到对方的描述,他眼睛一亮,凑到指挥官耳边悄声向他说了几句话。后者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时,军人们开始想到了一些可能性,只是当着村民的面,他们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洛伦茨心想: “难道真的是他们……” “那支队伍往哪边走了?” 曾经目睹过这一切的村民们赶紧给指挥官确认方向和道路,看样子,他们口中的神秘军队绕过了山的另一边,消失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告诉他们: “他们虽然绕去那边,不过这附近的平原都在这个小盆地里,要出去,除了翻山,只有镇上那条路。所以,没准他们也去那边了。” 当好不容易才离开那些激动的人们后,军校的学员们聚集在村口外进行着警戒,他们几名教官则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行动的方案。德默尔看了看教官们的背影,说: “你们说那些人会是谁?啊,不用问了,瞧你们现在笑得这样,准是猜到了。” 的确,现在在德默尔面前的战友中,好些人都是面带微笑。普莱斯戴上刚才差点被人群挤掉的钢盔,低声说: “老天保佑,但愿是他们!这样咱们就不用开枪,反而能跟自己人见上一面了。” “我看就是他们。”迈尔德雷斯回忆着村民们的描述。“棕黄色加灰绿色的上衣,连钢盔上也是同样的颜色……迷彩服,那是德意志团最有名的标志!” 如果说来自国防军的保罗·豪塞尔为新生的党卫队军官团订立出发展的框架和道路,那么同样来自国防军的老兵施泰纳,则是把日常新式训练作战的所有细节都在党卫队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人。德意志团,这个原本由党卫队各地旗队和零散队伍共同组建起来的队伍,在这位首任团长的带领下,如今已经成为党卫队中标杆般的存在。即使是成立得更早、名气在外更响的位于柏林的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在训练实战强度这方面,也无法与德意志团相提并论。 在1936年合并后,德意志团是受到施泰纳新式训练法影响最深、也是做得最出色的一支队伍。而当时一位被施泰纳特意聘请过来的威姆·布兰特(wibrant)博士——他是对方的老相识了——对党卫队的一切训练事务同样非常热心,成为德意志团的军官兼技术主管后,他不仅提出用迷彩布料可以为官兵在战场上取得很好的掩护效果,这位技术主管还孜孜不倦地亲自动手,制作出了迷彩服,同时还想到了将模仿树木颜色的迷彩面料与钢盔相结合,使之看上去隐藏效果更佳。这种迷彩服看上去与德军传统军服当然毫无相同之处,就算是时下军人们常常穿着的原野灰制服,也与之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灰绿或是棕黄的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底色,再加上一些深灰或是浅褐色的斑点,这就是党卫队德意志团所采用的迷彩服的几种颜色。根据季节的不同,迷彩服的伪装色也会不同,目前总共只有三四种颜色的迷彩服可供使用。虽说颜色和斑纹的选择都相对有限,可是这种上衣的出现,却极受成员们的喜爱。德意志团的官兵们,早早地就在实战和平日的演练里穿起了这些花斑斑的外衣,现在,党卫队的其它队伍,像日耳曼尼亚团,还有远在维也纳、主要由奥地利籍士兵构成的元首团,也都开始使用这些迷彩服。无论是哪个团的官兵,对迷彩服都是赞不绝口。当然,其中使用得最常见的,仍是德意志团。这次进军,他们也有参加。所以当听到村民们的话后,一众年轻人们最先想到的,就是德意志团的人曾经出现在附近。 “这村子太偏僻,所以他们可能没发现。”洛伦茨看了眼仍被村民们包围着的指挥官,不由得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打听到自己人的消息,看来这次进军一定会很顺利的。” 他的话也是大家的心声。虽然刚跨过国境线人,人人都心中惴惴,担心会碰上捷克军队。可从目前这情况看,在边境线上这一带,暂时还是安全的。 没过多久,在村民们的带领下,队伍再次出发,前往附近的驻军兵营。通过对兵营的观察,他们终于放下心来。整座偌大的兵营,空空荡荡,从里面那些空宿舍中甚至没来得及收拾好的床铺上,大家就感受到,这次捷克人的撤军何等匆忙。在派出两支搜索队伍查明兵营中确实空无一人后,指挥官让通讯员把这个消息再次报告给上级。虽然兵营还在,但捷克人的一切辎重武器包括马匹通通都运走了。而搜索后,学员们并未发现有当地村民的踪影,也同时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教官。教官对那些愁眉苦脸的几个男性村民们说: “不用担心,我们会将这个消息通知友军,让他们也一并留意,仔细搜寻。你们刚才也说过,他们被带走的时候都被强令脱掉鞋子,没穿鞋的话,走起来速度快不到哪儿去。从轮胎印看,这所军营里的车辆不多,所以捷克人不可能会让被抓的人从车离开。步行的话,我们的人肯定能赶上他们!” 听到这样一番分析加劝慰后,男人们这才放心。他们拉住对方的手,不住地道谢,还一个劲地非要拉着他们重回村子,要为他们做一顿好吃的。教官好不容易才劝阻了热情的村民们,表示有任务在身,不能停留,他们的好意心领了云云。在离开前,指挥官又嘱咐几名带头的村民们说: “大家都回村去吧,现在这一带没有捷克军队存在的痕迹。要是还发现有部队打从西边来的,基本上也可以确定那是我们的队伍。只是还是要小心,万一碰到有可疑的捷克人,或是他们的小股部队……” “我明白!我明白!咱们就装糊涂,说从来没看见过什么人!长官您只管放心!我们村里人都吃够了那些捷克佬的苦头,别说是告诉他们了,连话都不想再跟他们说,更不想再看到他们!” 村民们显然明白到现在见到自己人虽然高兴,但还没到完全能放心的时候。看得出来,这里的日耳曼裔人都恨透了捷克人,再加上帮的又是德国军队,所以对方的话才出口,他们二话不说就坚定站在对方那边,发誓要为自己人的军队保守秘密。 送走村民后,队伍离开当地驻军的军营,朝下一个目的进发。由于无线电接收不到消息,派出去的传令兵又还没回来。所以在行进到离镇上还有不到两公里时,队伍再次停了下来。他们藏在茂密的树丛中,指挥官则趴在有半个人高的草丛里,透过望远镜观察小镇的情况。从望远镜中,他发现镇上还算平静,小镇的入口倒没看到有警戒或守卫的踪影。而距离小镇入口不远的桥上,堆放着不少沙包。在桥两旁的建筑物中,他们的教官发现一些人影闪过。 那是敌人在防御?还是自己人已经到达了当地在负责警戒? 由于对方藏起来的位置十分隐蔽,所以带队的教官一时也无法确定前方的情况。他决定,派出一支小分队往小镇周边查探。这支6人小分队分别是迈尔德雷斯、布赫纳、普莱斯、克拉普多尔、福格特和洛伦茨。由迈尔德雷斯担任小队长。他们得到命令后,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钻出来,跨过落在树木间的小河沟,穿过树林朝小镇而去。 当他们即将走出树林时,带领队伍走在最前面的迈尔德雷斯前脚还没迈出树林的边界,就听到前面的泥路上枪声。有人朝这里射击!他喊了声“隐蔽!”然后自己也迅速扑倒在灌木后。枪声还在持续,及时躲藏在各种树木障碍特后人另外5人,此时都把身子压得低低的,脑袋几乎要陷进泥里。克拉普多尔不顾危险,连连朝后方做手势,后面的队伍领悟到有敌情,赶快往两边隐蔽。迈尔德雷斯透过灌木想找到敌人射击的位置,但一时也难以分辨。对面的射击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洛伦茨朝前面大喊: “找着他们没?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迈尔德雷斯没有回答,他仍在张望着。突然,他一跃而起,快速冲向路面,一边朝对面喊: “这里是德国士兵!我们是德国人!” 子弹与他擦身而过,但迈尔德雷斯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而是一直往前冲。众人都被他的举动吓呆了,布赫纳在对方刚冲出去时就伸出手去,却没抓着,此时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不住地喊: “危险!趴下!” 射击停止了。迈尔德雷斯站在路中央,拼命喘着气。从对面的树丛后,钻出四五个人来。他们全都身穿着带一块块棕黄花纹、辅以大片褐色斑点的上衣,头上的钢盔也包裹着同色的布料。只有仍然是原野灰的裤子,才暴露出他们真实的身份。为首的一人像是军官,他朝迈尔德雷斯大步跑过来,连声叫喊起来: “天哪!天哪!我们差点就打中你了!” ※※※※※※※※※※※※※※※※※※※※ “德意志团”在党卫队发展的历史上有着里程碑式的作用。1936年7月1日,它由驻守在德国慕尼黑的一些党卫队连、营构成。德军中最先使用迷彩服的就是该部队,而在整个二战中,武装党卫队在作战时基本穿着各式各样的迷彩作战服。这也是他们的一个著名标志。 党卫队的一个旗队相当于一个团。 上图右二(戴大檐帽者)为布兰特。留意括号中的说明文字(迷彩服发明者) 图片来源axishistory。按照charles·trang的看法,图中看地图、领章明显为ss少校的军官很有可能就是布兰特。 另外,本图拍摄于1940年西线战役时,图中清晰可见w-ss官兵们所穿的迷彩罩衫以及钢盔上的同样的伪装,大家可以据此作为本章的参考 德意志团 果然是德国人!众人目睹了这一幕,亲耳听到了那熟悉的语言,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朝后方做出手势,示意警报解除。然后才离开各自的隐蔽地点,朝路对面走过去。这时,曾经朝他们开枪射击的数名官兵都已经走过来,和迈尔德雷斯站在一起。他们一时朝对方道歉,一时又忍俊不禁地拍拍对方肩膀,七嘴八舌地说着: “刚才可被你们吓坏了!” “我们接到命令在镇外警戒,还以为是捷克人来了。” “怎么样,没伤着吧?您那一下子冲得太快,把我们魂都吓丢了!” 见到自己人,学员们也是喜出望外。通过与他们的交谈,大家得知,在小镇四周进行警戒的果然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是德意志团。他们比布伦瑞克党卫队军校的预备队早出发一天,当来到此地后,就接到上级的命令,要求他们进行原地警戒。所以他们就在小镇周围防守,提防着有可能发生的战斗。而这一天,他们并没想到,来者不是敌人,而是同袍。 很快,预备队后面的队伍也赶过来了。对方告诉他们指挥官,这两天里他们从无线电台或是电话中接到的命令,都是千篇一律的“就地警戒”,而关于附近的友军的动向却一直没得到任何通知。照德意志团这些士兵们的说法,陆军对他们爱理不理的,所以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有自己人会进入到这个偏僻地带。再加上学员们前进得很突然,原本就绷紧了神经的他们一下子没认出来,差点就把他们当成敌人来展开战斗了。 误会解除,自己人见到自己人,所以就连布伦瑞克的教官也难得一见地神色轻松。在对方连连致歉后,教官只说了句: “战场上什么情况都会发生,很正常。这次大家没事就好!” 不过,他回头对着迈尔德雷斯时脸色可没那么好看了。他直瞪着迈尔德雷斯,没好气地说: “你呀你呀!下次得找个更稳妥的方法来和友军取得确认,而不是再这么莽莽撞撞地向前冲!” 挨了训的迈尔德雷斯低下头,一言不发。旁边他的同学们,有的装作没听到,有的装作在和别人聊天,还有的则在忍着笑。他朝旁边扫了一眼,瞥见布赫纳的视线也正好转过来。两人的目光相触,迈尔德雷斯趁教官没注意时,迅速朝对方做了个闭眼伸舌头的鬼脸。布赫纳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悠然自若地与刚见面的友军士兵聊起天来。 洛伦茨这时候才想起来,之前迈尔德雷斯在冲出去前还朝那边吼了几句来着。但由于当时人人紧张,再加上枪声大作,所以一时谁都没留意迈尔德雷斯在干嘛。现在回想,可能那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对面开枪的是自己人,想制止对方吧。可惜对面的人都听不到,所以他干脆就自己冲出去大喊了。一想到这里,洛伦茨又看着迈尔德雷斯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这个名叫哈什普尔的小镇,正是德意志团1营驻守的地点。这时,预备队的人都已经被带着来到镇上,这儿的居民显然早就欢迎过德国军队,人人都是一脸喜气洋洋的。如今一看到又有德国军人到来,自然又少不了一番热情的问候和拥抱。面对着这种与博赫内克小村庄村民们如出一辙的热情劲,众人此时都不免感到有些吃不消了。幸好,在德意志团官兵的带领下,他们才得以突出重围,终于来到1营营部所在的临时指挥所——镇长的房子里。 当教官带着自己的学员们走进到院子里时,有士兵已经快步走向回廊。在回廊下角落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正背对着众人,接听着挂在房间墙外的电话。离得有些远,众人只听到对方偶尔说两声: “……明白了,好的……是!” 那人才回过头,士兵就已经立正向他报告。洛伦茨见这人身高和迈尔德雷斯差不多,个头比他壮不少。当他迈着大步走向这群年轻人时,他们才得以看清对方的长相。宽大的额头,圆圆的下巴,肤色黝黑,神情沉稳。看上去比他们这群军校学员好像要大上20岁。可是再仔细一瞧,就能感觉到对方只是举止老成,而并非年纪真的大很多。 “弗里茨·维特(fritz·witt)。” 这个不苟言笑、眼神肃穆的男人,正是德意志团1营3连的连长。当他与教官敬礼后握手时,洛伦茨垂下眼睛,心想: “这人的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这时候,德默尔碰了碰他的胳臂,用压得低低的声音说了句: “是他,维特!党卫队117人里的其中一个!” 洛伦茨一听便想起来了。所谓“117人”,就是指1933年时,由约瑟夫·迪特里希(josef·dietrich)按照希特勒的命令,亲自挑选出来的117人,组成了党卫队的首批成员。这批成员,说他们是党卫队的元老,一点不错。早在警卫旗队时,洛伦茨就常听人提起维特的名字。这并不仅仅只是由于对方是原117人之一的缘故,而是维特实在深受警卫旗队官兵的喜爱。所以就算离开了好几年,他的名字,也不时落在后来者的耳朵里。洛伦茨是如此,同样是警卫旗队里一分子的德默尔也一样。 德默尔的声音,也传到旁边的同学们耳朵里。大家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一位党卫队最初的成员,不由得感到十分好奇。迈尔德雷斯双腿并立,挺直背脊,眼望对方,脑袋偏过来转过去,蓝色的眼珠转个不停。霍尔策站在他身后,见他这样不由得心里纳闷。这时候,站在霍尔策身后的布赫纳突然轻声冒出一句: “幸好,上帝在创造人类的时候,并没有把个头的高低和智商挂钩。” 霍尔策不解地看着他,却突然发现前面的迈尔德雷斯回过头,在那极迅速的一转头中,霍尔策已经看到,对方呲牙咧嘴的怪相。这是在干吗呀?霍尔策见他们居然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头还要斗气,不禁愕然。他心想,幸好这两小子在战斗的时候还不至于这么做,不然的话……嗯,等会儿?霍尔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布赫纳那句话,难道是指迈尔德雷斯想跟维特比个高低来着?现在想想,的确像这么回事…… 看着犹息神色古怪,像是有气不敢发作的迈尔德雷斯,霍尔策心里啧啧连声。都多大一个人了,还在意这种小事?真是……霍尔策这时才留意到,站在另一边的福格特朝自己露出一个稳操胜券的微笑。其实,同样目睹了这场小插曲的福格特是在用笑容提醒霍尔策: “朋友,看到没?你想要我乖乖认输,请大家喝啤酒,这事难度太高了!不可能的!” 霍尔策看着对方,也回以一个友好的微笑。看在福格特眼里,自然是认为这是同学甘拜下风的表现,他笑得越发高兴了。福格特哪里知道,霍尔策的笑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你还记得咱俩的打赌,这很好。到时候看来要请你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 当然,这个中内情,幸福的福格特并未得知。要是真让他知道了,恐怕会当场摔倒。谁能想到,一向看起来非常老实的霍尔策,对自己打赌胜出是如此有自信呢! “……两天前才到这里,陆军方面的命令是,要求部队原地驻防。照这么说,我们之前行进的路线跟你们有一段路线是重合?” 当几个学员们之间眉毛官司打得热闹时,维特已经在跟他们的教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维特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人,但言语简短有力的他,倒让几名原本来自国防军的教官都对他颇为欣赏。或许是因为在维特身上看到了国防军军官的谨言慎行的态度、又完全没有国防军某些军官过于高傲的作风吧。一名教官笑着说: “我们在进哈什普尔之前确实有一段路线跟你们是重合的。这不,在之前那个村子里,村民们可被你们给吓坏了!要不是知道你们穿着迷彩服,就连我们可能也会认错!” “之前那个村子?”维特认真地看着他们。“当时我们派出的巡逻队是经过一个不大的村落。他们还趁夜摸黑进村子里查探过。可是发现那里没有一个村民,人全都走光了。所以他们回报情况时,推测是村民被吓跑了。难道,他们现在又回去了?” “他们没有回去,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村里。只不过,是全都躲起来了!”其他教官想起这事也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们担心捷克驻军会再跑回来找他们麻烦,所以村里家家户户都预先把年轻人藏在山上,剩下的女人和孩子还有老人就全躲在屋子里头,装没人。我也问过他们,说是舍不得自己的家,要不然早跑了。” “你们穿着黄绿的迷彩衫,这儿的人哪里见过这个,不知是敌是友,所以就算在村里看到你们进来,也没人敢出来露脸,更不敢和你们打招呼了。” 说到这里,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维特微微一笑,随即又问: “照这么算,那村里的村民整天藏着,也有两三天,甚至是更长时间吧。嗯,我们连的野战厨房就在这儿,我马上让他们烘些面包用卡车送过去。” 教官们连连点头。在离开博赫内克村前,他们就看出只顾着躲躲藏藏的村民们根本不可能在自己家里烧火做饭,即使随身带有干粮,时间一过剩下的恐怕也不多。所以在出发前,包括一众学员在内,大家都主动把自己的一部分干粮分给村民。对方哪里肯要,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倒是布赫纳先想到个办法,把干粮往小孩子手里一放,然后赶紧离开村子。孩子们确实有好些天都没吃饱了,拿到东西就开心到不行,有的还马上吃起来。其他学员也照样行事,大人们看到小孩吃得那么欢,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留着泪、依依不舍地目送队伍离开。 虽然暂时解决了一餐,但他们的干粮也有限,所以当来到德意志团1营驻守的小镇时,教官们就已经想着要请对方帮忙,给村里的人再送些粮食过去。没想到,他们还没开口,维特就已经先想到这事了。看他叫来连里烘焙班的班长和野战厨房的军士,命令他们赶紧做面包和热汤,预备队的指挥官们无不心里赞叹,越发对维特青睐有加。 这时,负责通讯的学员将刚刚收到的上级命令交给指挥官等人。原来,陆军方面命令,预备队从现在起留守哈什普尔小镇,协助这里的部队一起进行驻防。得到这个消息,不仅学员们感到高兴,德意志团的人也感到乐意。说起来,大家都是党卫队的一分子,又正好在这片偏僻的山区遇上,一起驻守,更感到亲密。而且这次行军十分顺利,沿路上没有遇到过任何战斗,这让大家在高兴的同时也感到心里轻松了不少。 “嘿!那可不一定,刚才在小镇外面他们是用什么招呼我的?” 当听到大家都在感慨没发生战斗、实在太好了时,迈尔德雷斯似笑非笑地挤兑了一句。而在他身边的同学们,要么是没听见,要么是听见了装没听见,谁也没理会他。 就这样,当天,来自布伦瑞克军校的教官和学员们,都驻扎在德意志团1营3连的连部。 ※※※※※※※※※※※※※※※※※※※※ 维特(大家可以留意一下图片上的水印,那个网站的名字,是一个真实人物。他同样会在本文中登场……) 聚会 这天夜里,德意志团1营为年轻的军校学员们举行了欢迎仪式。 提议举行欢迎仪式的人是维特,他这个人平时寡言少语,态度又严肃,可是在这方面却非常大方。他甚至还特地去邀请了另外几个连的连长以及他们的部下,请他们一道来欢迎这些年轻的战友。在晚饭开始前,德意志团1营的军官们陆续到来,他们对于来自军校的小伙子们十分热情,还有不少人则跟他们的教官有说有笑,3连连部所在的房子里,热闹非常。 手上捧着银色托盘,盘子上放着高脚酒杯,里面盛满了香槟。在四周摆放的两张长桌上,放着一盘盘新鲜出炉的面包和蛋糕,甚至还有一些新鲜水果。这让学员们大感意外,感觉自己像来到了仙境。充当服务员的德意志团士兵捧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要是不知情况的人看见,恐怕还真以为这里是某间酒店的宴会厅呢。 “伙计们,我要上天堂了!” 普莱斯拿着酒杯,一脸陶醉。正当大家在取笑他的时候,一旁的福格特却神情多少有点黯然地盯着那些杯中物,无声地叹气。迈尔德雷斯见状,一手搭上他肩膀,说: “来,朋友,这杯我请!” 众人明知福格特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迈尔德雷斯这么做,就是为了逗他。除了霍尔策和伦特罗普、还有布赫纳没怎么笑出声,其他的人一听,都老实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福格特一言不发推开对方,当他转过身子去时,恨恨的声音从他嘴边飘来: “恶棍……” 为了解气,福格特捧起一杯热牛奶一口地喝光,又要来一杯。看着双颊鼓胀,像是忿忿不平的福格特,大家更乐坏了。这时,站在最靠前的普莱斯眼角捕捉到维特正和另外几名军官走过来,他赶紧示意大家站好。果然,他们身子一朝向这边,维特等人就站在面前。他带着和蔼的微笑,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说: “晚上好,先生们。大家不要拘束,好好痛快地喝两口!”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向他道谢,感谢他为自己一行人举办欢迎会。维特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说: “面包和蛋糕是厨房做的,而酒和水果是镇长为大家准备的,他请我代为欢迎大家。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这里跟大家动动嘴皮子而已。” 学员们嘻嘻哈哈地笑着,可是他们心里都清楚,正是维特为他们出面联系,这才争取到场地作为预备队的临时营房,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办好一切替他们接风。人人都心中感激,对于维特的细心和贴心更有了新的认识。洛伦茨看着维特敦厚的笑容,心里对自己说: “难怪直到现在警卫旗队那里的人都还念叨着他呢!有这么一个战友、有这么一个长官,真是求都求不来的好福气!” “……何况我们这儿,也有来自布伦瑞克军校的。大家在这里碰面难得,今天更要好好喝上一杯。” 听到维特这么一说,众人都不由得感到好奇起来。维特一笑,将视线转向身旁的一名军官。那个军官看上去比维特略小,感觉也是老成稳重。他个头不如维特高大,但那亲切的微笑倒和前者有些相似。难道说,这位也是…… “大家是布伦瑞克第4期的?”那军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是布伦瑞克第1期的。欢迎你们!” 这位德意志团1营的奥古斯特·迪克曼(aut·dicknn),原来正是学员们的师兄。年轻人一听就越发兴奋起来,围住他说个不停。交谈下来,大家才发现迪克曼是1912年出生,论起来还跟霍尔策同岁。霍尔策嘿嘿笑着,既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感到心里乐滋滋的。迪克曼对军校如今的情况非常感兴趣,当得知学员们已经开始用上摩托车进行越野行军训练时,他笑着说: “那敢情好!当年我们在军校的时候,大部分行军靠的都是自己那双脚,连马匹都娇贵得很,不敢骑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让这个严格来说面积并不宽敞的临时宴会厅显得气氛更加热烈。迪克曼知道霍尔策跟自己是同龄人,当即跟他碰杯,两人都是一口气干了。在大家的一片叫好声中,迪克曼脸色通红,像是喝得有点醉醺醺又像是高兴得红光满面。他连声说: “这可得多亏大家!要知道,来到这儿后我现在才敢放开胆子喝!” “一瞧见你们,就知道现在捷克军队全跑光了,你说我们能不高兴吗?所以,今晚大家都要干上,不许剩下一口!” 维特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众人也一起向他举杯。在连部这个房间中,响起了他宏亮的声音: “为了德意志!为了党卫队!为了这次顺利进军苏台德!干杯!” “干杯!” 所有人全都昂起头,一气喝干杯中的香槟酒。维特拿着空空的酒杯,正欲掷在地上。忽然,他又停下手,朝众人露出调侃的一笑。 “哎,还是不行啊!在党卫队呆得太久,学会了不管是什么物资都要额外珍惜,现在咱们按照习俗喝了庆功酒,我倒舍不得摔杯了!” 大家起先一愣,维特的话还没说完,屋内再次笑声大震。听见维特这样开着自己部队的玩笑,教官和学员们不仅没人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出于相同的经历而对对方越发充满好感。其实,在武器装备的待遇上,德意志团作为党卫队的其中一支队伍,他们所面临的境况,也跟布伦瑞克军校差不多。想到这里,他们都感觉到与彼此间的距离更拉近了许多。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维特跟教官们说起了将面包送去了博赫内克村的事。后者都不约而同地向他道谢,维特仅仅是说了声“没什么”就不再多谈这事了。有人想起那村子的遭遇,不由得感慨起来,说: “要是剩下的人能早点发现他们的踪迹就好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被捷克人带到哪儿去了……” 在刚一见面时,教官们就已经把博赫内克村的情况一一告诉了德意志团。而关于当地有不少年轻人被驻军强行押走的事,维特等人自然也已经了解了。现在,维特听到这番话,朝他们点点头,说: “会水落石出的!不过现在,咱们先喝酒!” 大家深感对方的好意,再加上这件事确实无法马上解决,所以都先按下不提,继续举行着欢迎晚宴。没过多久,有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走到门边立正敬礼。1营联络官走过去跟他说了两句,然后就走到维特跟前,低声说了什么。维特侧身听着,并未回答。当联络官离开后,他才朝众人说: “先生们,待会儿咱们又有新客人来了!是来自我们德意志团1连的客人,他也是我们的老相识了。” 有同袍加入,大家自然欢迎。而且对于这支在党卫队中久负盛名的部队,无论是教官还是学员,都非常乐意去结识它的官兵们。 说话之间,果然又有人加入聚会。一个身穿迷彩罩衫,瘦高个儿的军官正一边摘下钢盔,一边走了过来。虽然德意志团的官兵在执行作战任务时都穿着迷彩上衣居多,但现在他们在当地驻守,有不少军官已经脱下迷彩衣,重新穿着一身原野灰的制服。现在在临时宴会场中突然看到这样一个像是外出行军归来的军官,预备队的人都不禁一愣。伦特罗普看着那人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和脸颊,心里也冒出和大家相似的想法: “难道,这附近又有战斗了?” 而维特和迪克曼等人的脸上,不仅对对方的出现毫不惊讶,对他那身完全符合战斗标准的外貌,更是习以为常。维特将来者向预备队引见,原来这名军官同样是隶属德意志团1营的,当维特说完他的所属部队后,停了一停,那人濡湿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便说: “汉斯-阿尔宾·冯·赖岑施泰因(hans-albin·freiherr·von·reitzenstein),抱歉来晚了!” 他跟教官们一一握手时,维特拍了拍对方,说: “阿尔宾,来晚的人可要罚酒!” 维特这么说着,但压根没有马上要灌对方酒的样子。众人见赖岑施泰因显然是刚刚赶回来的,风尘仆仆,因此对于罚酒之说也是一笑置之。听到对方自报姓名时,伦特罗普就下意识地更加认真打量赖岑施泰因。学员们当中,也有不少好奇的目光落在这名新来客的身上,好像想从对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无论他们怎么观察,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笑容中掺杂着些许疲惫而坦然的赖岑施泰因,看来看去都只是一名普通的党卫队军官。教官们倒一如往常般,纷纷对他能够出席欢迎宴表示感谢。 福格特听见这人的姓氏时,忍不住嘿嘿一笑。他朝身边几个同学轻声说了句: “没想到咱们这群整天被国防军骂成下等阶层的小工匠、小店员、小农民当中,居然还有一位贵族老爷啊!你们瞧,果然长得比咱们好看!看上去像不像文艺电影海报上的男主角?” 听到他这番调侃的人,要么是挤眉弄眼,要么是摇头。伦特罗普骂了句“你小声点儿”,福格特伸伸舌头,嬉皮笑脸就不再往下说了。伦特罗普也知道同学对赖岑施泰因的评价并无恶意,相反,福格特也跟他们一样,对于一个出身贵族的人、能够和他们一样成为党卫队的一分子而更感亲切。只是乍然听到这种在党卫队中少见的贵族姓氏,要是不让他们这些年轻人不开上两句玩笑就心里痒痒,反而不正常。 赖岑施泰因将钢盔挟在胳膊底下,拿过一杯满满的酒就一饮而尽,年轻人们又是叫好又是鼓掌。赖岑施泰因将酒杯倒转过来,表示一滴不剩。然而同时还是有几滴带着金色的液体从他下巴上流淌下来。赖岑施泰因笑着顺手一抹,将下巴擦干净。他毫无架子的举动让军校的学员们看了,忍不住掩嘴窃笑,但心里也对他又提升了不少好感。 “您是有任务吗?” “是啊,”赖岑施泰因重重一点头。“是个临时任务,总算赶得及完成了,没耽误和大家见面的时间。” 不知为什么,伦特罗普总觉得赖岑施泰因的微笑中,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似的。维特和迪克曼站在他两旁,两人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地互看一眼,脸上也出现了和赖岑施泰因相似的神情。伦特罗普来回打量着这些军官的脸,心里对自己说: “看来,他们不仅是同一个营里共事,他们之间的感情应该也很好……” 服务员再次将倒得满满的酒杯放入托盘中,穿梭在其中,为人们一一奉上。维特这时再次走到长桌旁,他面向众人,满面笑容地高声说: “现在,我终于可以向我们今天来到哈什普尔镇的客人们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在所有人雷鸣般的掌声中,维特一手轻轻下压,很快,室内又再次安静下来。他用和之前一样的神情环视众人,又说: “而且,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地向大家报告一件事。之前在博赫内克村被当地驻军强行掳走的村民们,现在已经一个不少全部回到村子了!” ※※※※※※※※※※※※※※※※※※※※ 迪克曼(他与维特一样,都是w-ss中货真价实的人气王。看网上的言论,似乎总认为w-ss的军官如何英俊、如何帅气,而且必定是金发碧眼,但事实中并非如此。在w-ss中更多都是相貌平凡的人,但这两人与前文的鲍姆一样,都极受上级、战友和下属的一致喜爱推崇。因为他们不仅作战勇敢、个性宽厚,而且非常为别人真心着想。) ps:迪克曼加入德意志团1营的实际时间为1939年5月中旬,请大家留意。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赖岑施泰因(图中央身穿黑色装甲兵制服、望向镜头者。关于他本人是有单独照的,但出于个人原因,我不想放那张图片。w-ss作为作战部队,官兵在前线苦战,身心大受摧残,因此他们所拍摄的照片,常常可见有两副脸孔:一个是在战地所拍的极为憔悴的照片,一个则是在进行休息后、身着正装拍下、状态较好的照片。我个人倾向,想将他们最好的一面呈现在大家面前。) (图片来源kriegsberichter-archive,侵删) ps:在赖岑施泰因那张图里,其实还有一个在前面登场的老熟人……现实中w-ss的关系就是如此,绕来绕去,看起来人数众多,但最后会发现,他们之间几乎都是彼此很有可能认识或共事过的…… 又ps:在赖岑施泰因姓名中的“freiherr”并不是他的中间名,而是指男爵称号,这意味着他继承了男爵爵位。 命运的相遇 此言一出,四周更是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因为预备队的人,无论是教官还是学员,现在都是以如出一辙的震惊表情,毫无掩饰地瞪着维特。过了片刻,人群终于有了反应,激动的呼喊声响彻在并不很宽敞的房间中。有的教官还能保持着一点冷静,赶紧追问: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你们找到他们的?!拜托告诉我们吧,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面对追问,维特笑着看向身旁稍稍低下头的赖岑施泰因,说: “这个啊,大家还是问他吧!因为就是他,把村民们解救出来并且送回村的!” 面对众人好奇、仰慕、喜悦的各种各样的目光,赖岑施泰因倒不像刚才那样大方,他挤出一点微笑,不好意思地说: “这有什么……真的……” 他下意识抓抓并不觉得痒的脸颊,迪克曼笑着转过头去,免得再瞧他那副窘样。还是通过维特的解释,预备队才知道来龙去脉。原来,当他们刚来到小镇,与维特见面时提及这事后,维特便马上通知1营各连,留意是否有发现被掳村民的踪迹。当时赖岑施泰因所属的1营1连,驻守在离哈什普尔镇约20公里外的一处临时阵地。赖岑施泰因像平常那样,只带着两名传令兵就在各排之间视察巡逻。有士兵向他报告,说在山林中发现有人活动的踪影。这让赖岑施泰因顿时警觉起来,他马上带上两个排的士兵出发前往可疑地点。 在那儿,他惊讶地发现有三、四十个平民打扮的人蹲在林地中央,有些人脚上还捆着绳索。检查的过程中,这些年轻人起初不敢作声,当赖岑施泰因尝试着用德语跟他们交谈时,他们十分吃惊;而当这些身穿稀奇古怪衣服的军人向他们表明自己是来自德国的军队后,众人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很快,赖岑施泰因就被这群惊喜交集的人围住,后者不断地向他表达着诚挚的感激之情。有些小伙子甚至拉着他的手不放,让官兵们看清楚自己是如何遭到捷克人殴打的。由于得到了3连的通知,赖岑施泰因发现这些平民的时候,就心里有个想法了。一问之下,对方果然都是来自于博赫内克村的村民。由于他们没穿鞋,而捷克人又坐着车,一路带着他们往西跑,速度肯定快不到哪儿去。当驻军把他们所有人都带到山上来时,他们无不以为末日将到,自己快要死于捷克人手下。所以就算是驻军离开后,已经快三天没吃过东西、只匆匆喝过路旁小溪里的水的村民们,都已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就算有的人力气仍在,但山路崎岖,夜幕临近,脚上因为连日赶路全是一道道深深的血口子,再加上捷克人手里有枪,所以就算再能跑,也未必跑得过那帮人。因此他们自觉求生无望,都只好围坐在一起等死。如今他们终于等来了军队,却并非捷克人,而是日日夜夜期盼的德国军队,这怎么不让身处绝境中的村民激动得涕泪交加? 赖岑施泰因的1连此前在行军的路上就缴获过捷克制的军用车辆。虽然数量不多,但用来运送这批村民们回家还是足够的。在带着这伙又哭又笑的老百姓们回到阵地上用过些干粮后,赖岑施泰因便亲自护送村民们回家,随后又赶来3连驻地,和众人见面。 大家得知原来赖岑施泰因一身是汗、尘霜满面的出现在这里,原来就是为了护送村民回村,都对他赞不绝口。赖岑施泰因只是一个劲地说着“行啦”、“别提这个”,显得很不适应。看得出来,要他应付这样备受瞩目的场合,他很不习惯。福格特此时像注视着天外来客一样看着赖岑施泰因,喃喃自语地说着: “他哪像文艺电影里的男主角啊,简直就像米开朗基罗画的天使!不好不好!我想我要爱上他了!” 他的同学们现在顾不上嘲笑他,喜不自胜的他们都伸长脖子朝向那边,希望从赖岑施泰因嘴里听到更多关于这次行动的详细内容。感到困扰的赖岑施泰因一指维特,扔下一句“你们问他!”就不再开口。不少人哈哈大笑,也就不再逗他,只是仍有人不时向赖岑施泰因道谢。这一回,连迈尔德雷斯都没跟对方有比个高低的意思,他只是朝赖岑施泰因竖起大拇指,敬了对方一杯酒。 “他们到村子的时间,要比咱们的面包和汤晚一点。现在应该正和家里人一道用餐吧。” 听到维特这么说,预备队的学员们更加放心,笑声也更加响亮。作为他们初次行军进入苏台德地区后遇见的第一批当地老百姓,而且又是同样的日耳曼裔,年轻人对于村民们的遭遇十分同情,都希望为他们能再做点什么事。如今得知德意志团的人已经把那些被强行带走的村民都解救回来,而且又是一个不少,他们自然高兴不已。而对于德意志团、尤其是维特和赖岑施泰因等人的好意,他们更是心中感激。 “我提议,为德意志团出色的战士们干杯!” 不知是哪个教官提出了这个建议,立刻就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而面对着举杯致敬的客人们,维特他们倒感到不好意思起来,这自然又引来一阵笑声。在这个临时的宴会场地里,虽然没有像高级酒店那样的场地和布置,但却有着真诚爽朗的大笑。 在维特的刻意岔开话题下,大家这才心照不宣地放过德意志团的军官们,改而交谈起其它话题来。当被问到关于团长的去向时,维特此时已经恢复了他一贯严肃的神情,但眼中依然带有一丝笑意。 “团长就在第一线!他不爱呆在团部,乖乖地收受来自上级的命令然后再去执行。现在,团长他可能正乘着他的指挥车,带领着他的随行人员在各处巡察。” 虽然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的教官们,几乎都未曾与施泰纳共事过。但对于此人的作风行事,他们却是久闻其名。现在维特才这么一说,他们都完全觉得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菲利克斯·施泰纳,与其说是一位传统的普鲁士军官,倒不如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战士。刚过四旬的他,不仅是以新式训练法而名扬于党卫队与国防军,他自己同样也是这种新式训练法的以身作则者。和施泰纳一样,都是出身于国防军系统的布伦瑞克教官们,虽然平时对于施泰纳这套训练法有着不同意见,可他们对于这位军官的敬佩之情,并未曾因此而减少半分。 “我已经将贵部和我们3连一起驻防哈什普尔的消息,报告上营部。相信团部也早就已经接到消息了。只不过,团长他现在人在哪儿,我还真说不上来。” “别说我们,就算是团部的人,现在也没主意。” 正在和霍尔策等人说笑着的迪克曼,听到维特的介绍后补充了这么一句。而得知施泰纳这种行事作风后,不仅是教官们,学员们都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更加好奇。刚才宣称自己已经觅得所爱的福格特,现在再次双眼一亮,又再度自言自语起来: “要是能见上他一面就好了,这位团长先生听上去挺有趣的……” 面对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玩笑或起哄,福格特没有半点尴尬。他扬起下巴看着众人,反问: “难道你们就不想见他一面?看看这老头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 这一下,倒没人反驳。福格特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同学,笑得越发不怀好意。 “别急,等我要到他的签名后,我会免费让大家参观的!” “这可不一定!我肯定会比你更早见到德意志团团长!” 小伙子们对于彼此间的调侃、打赌,一向乐此不疲。这也是在枯燥的军校生活中养成的一点小小的爱好。现在他们斗起嘴来,把刚才的话题都抛在脑后,嘻嘻哈哈乐个没完。看着这群如此富有朝气的预备队的学员们,德意志团的官兵们也感到情绪受到感染,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欢迎宴结束后,预备队的人在镇上一处小学校舍里驻扎下来。虽然没有足够的床铺,但把行军毯铺在地上睡觉,大家都觉得像睡在豪华大床上一样舒适。因为,这可比露宿野外要强得多。学员们在临时驻地里,讨论得最多的话题,除了这次进军的顺利外,就是关于德意志团的事情了。普莱斯在席间跟维特聊了好久,熄灯就寝后他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着维特跟自己说过的话: “请叫我弗里茨好了……我能用‘你’来称呼您吗……我可以叫你‘格尔德’吧(格哈德的昵称)……容尼(jonny)?啊,难怪我听到大家都这样叫你,原来这才是你的小名……” 想到这里,普莱斯忍不住直乐。他非常喜欢维特,第一眼看到对方就觉得维特是个十分可靠的人;一番了解下来,普莱斯更感到,维特简直就像自己大哥一样。所以,他觉得今天能够结识德意志团1营的军官们、结识到维特,当真不枉此行。 他心里乐开花不要紧,可是这一乐,不知不觉就笑出声来。睡在他旁边的克拉普多尔在迷迷糊糊中又被吵醒,翻了个身朝这边张望。 “容尼、容尼!” 他轻声一唤,普莱斯马上就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啊?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做什么恶梦了!”克拉普多尔这下明白过来,不禁好笑。“看你刚才那样子,简直像在做白日梦的。” 普莱斯只是嘿嘿直笑。“今天高兴嘛!” “你是认识他们3连连长,才乐得这样吧!” 面对克拉普多尔的调侃,普莱斯反问一句。“难道你不觉得维特人好?之前在欢迎宴上,是谁一个劲夸他来着?” 克拉普多尔给了他一拳,笑着又翻身准备睡觉了。这时,福格特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他也凑了过来,小声说: “喂,你们还记得维特是最初的117人里头的其中一个吧?原来,刚才我们见的人里头,不止他一个呢!” 他这一句话,倒让好几个原本只是合上眼睛还没睡着的同学都纷纷转身看过来。有的人压低声音问: “谁呀?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这帮家伙只顾着喝酒,哪有功夫留意别的事!”福格特此时倒得意了些,大有一股把众人都撇下他、埋头痛饮的气都发泄干净的感觉。“不过啊,要不是像我耳朵那么尖,感觉那么敏锐,只怕也不知道!” “哎呀,你还不快说!” 面对他们的催促,福格特却稍稍从枕头上昂起头,朝另一边看了看,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 “不信,你们问他!喂,海因!海因!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同学们听到他叫洛伦茨,都好奇地望过去。洛伦茨一扭头,没好气地说: “别闹,快睡!”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福格特则低低地说: “不信你们明天再问海因,他是最先知道的!就是那个赖岑施泰因,这人也是和维特一起最早加入党卫队的那批成员!要不是他告诉了海因,我现在恐怕也不清楚!” “真的假的?他看上去比维特年轻不少,竟然也是117人里头的……” “他瞧着年轻,比迪克曼还大一岁呢!活该,谁叫你们只顾没命的喝,把亲爱的朋友都落下了,这才没第一时间听见内////幕消息!” 在越来越弱的低语中,学员们就寝的学校教室内,越发安静。而背转身的洛伦茨,此时却没有像大家那样闭上双眼。他睁大的眼睛依然明亮有神,嘴边浮现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怪老头 由于接到上级的命令,来自布伦瑞克军校的预备队,现在暂时并入德意志团,与3连驻扎在同一个地方。所以第二天当学员们早早地起来集合时,听到这个消息后,个个都心中高兴。而当哈什普尔镇的镇长带着当地老百姓特意前来欢迎他们时,小伙子们都手足无措,要不是有命令在身,恐怕真的会吓到一溜烟跑了。这次的欢迎劲,比起之前在博赫内克村时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年轻人被兴高采烈的居民们围得水泄不通,一边还得努力应付着他们,每个人都感觉简直比作战还累。 当得知小村的村民们曾经目睹过德意志团的官兵,却吓得不敢出来时,镇长等人都笑了起来,说: “大家不知道,当初你们诸位的战友们刚来到镇上的时候,我们也全都吓坏了!因为光看他们那样子,虽说不像捷克人,倒有点像英国人!我们就心里纳闷,难道这捷克人真的这么不要脸,还把英国人请了来专门对付咱们这些老百姓?!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热热闹闹的又一个欢迎仪式总算结束了,而年轻人们在休息时都差不多瘫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苏台德人对德国的感情非同寻常,可身处其中时,大家仍旧感到吃不消。 按照营部的命令,预备队也开始在小镇周围执行巡逻任务。一见有任务可做,小伙子们都感到兴奋。而在进驻小镇的第二天,预备队的教官们就已经将恢复平日的作战训练,这也受到学员们的欢迎。看着这群精力充沛、斗志昂扬的年轻学员们,不仅镇上的居民看着喜欢,德意志团的官兵们也暗自赞叹。 虽然学员的人数不多,但按照命令的要求,教官们仍是将他们分作两个小组,各自巡逻。像迈尔德雷斯等人所属的第1小组,今天就负责巡逻小镇西边。沿着山脚与河岸,小镇越往西就越人迹罕至,偶尔只有一两间小木屋立在路旁山间,里面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虽然已经从情报中得知捷军从苏台德地区全面撤出的消息,可众人都不敢掉以轻心,依然仔细检查每处巡逻过的地方,连一些十分隐僻的地方都没放过。当走到某处小路尽头、拐过一处树林时,布赫纳突然扭转头,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 当旁人问他时,他皱着眉,说了句: “好像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但是听不真切。” 听他一说,大家都警觉起来。有人也朝他注意的方向用望远镜观察,但碍于树木茂密,没发现有异样。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迈尔德雷斯突然转过头,朝众人做了个“隐蔽”的手势。大家迅速躲进附近的树后或草丛里,屏息将步////枪放好在胸前,全身紧绷。发现有情况的迈尔德雷斯猫着腰,一步步朝前走去。在林子中,有间破烂不堪的木屋,四面漏风,像是被人用来放置给骡马用的水桶和草料的地方。迈尔德雷斯透过缝隙,瞥见里面有人。他握紧手里的枪,朝后面的战友又做个手势,示意他们赶过来,围住小屋。 迈尔德雷斯进了木屋,只见里面空荡荡的,地上一摞摞厚厚的麦杆。在麦杆上面,坐着一个人。准确来说,那人不是坐着,而是睡着了。迈尔德雷斯看着这个靠着墙壁、呼呼大睡的男人,下意识垂下了手里的枪。这个男人看上去像是有五十来岁,穿着在苏台德区——也可以说是在德国——常见的猎人的装束,褐色的帽子,一身褐衣。前面靠在麦杆旁的不是猎////枪,而是一根多节手杖。迈尔德雷斯对他前前后后都打量一番,确定对方没带武器。而其他人检查过周围,也没别人在。 迈尔德雷斯看看这个在野地里睡觉的老头——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凡是年纪超过35岁的同性别的人,都能被称为老头——又拿起那根手杖。他的手才拿起东西,突然间,屋里的寂静就让人感到不自在。迈尔德雷斯迅速回头,只见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此时,他正瞪着那双全是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迈尔德雷斯。 “喂,迈尔德雷斯……” 其他人走进来,也被这老头吓一跳。布赫纳走在几个人后面,看着这老头不禁神色一变。他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只见这老头腰上系着一条灰色的皮带,脚上是一双灰色的短靴。这皮带和靴子的式样……跟捷克军人是一样的!通过布赫纳的眼神提醒,他们几个也都迅速领悟过来,立刻举枪对准对方。虽然进入苏台德后他们并未亲眼见过捷克军人,但是在行动之前,上级曾经下发过小册子,里面对于捷克军队的各式制服、一些常见装备都画得清清楚楚,所以现在一看到这皮带,他们就马上明白过来了。 “站起来!” 面对迈尔德雷斯的命令,面对着这群眼睛一眨不眨的年轻人和他们手上的黑洞洞的枪口,这老头好像没看见似的。他只是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扫视他们一眼,打了个哈欠。他虽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众人却不敢放松。现在这地区说起来是由德军接管,可谁知道捷克的军队会不会有别的心思,甚至派人来刺探窥伺德军的行动…… “站起来!!” 迈尔德雷斯提高了声音,一脸严厉的他看上去极具气势。那老头打完几个哈欠,这才看向他们。现在众人在光线并不明亮的木屋里,终于打量清楚对方的模样。只见这人个头矮小,浓眉大眼,满面满身都是泥尘。老头的目光,落在迈尔德雷斯身上。 “喂,把手杖给我!” 他说的是流利的德语。但已起疑心的学员们,都没有就此松懈。捷克人在苏台德区驻守了20年,他们的人学会德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老头见他们完全没反应,又用宏亮而中气十足的声音朝他们发问: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又不是军官又不是士兵,瞧那领章,是候补军官吗?” 谁都没有回答他,可大家的心里都吃了一惊。捷克人对于党卫队内部的情况这么熟悉吗?迈尔德雷斯才不理这么多,又把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并且加上一句: “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在这儿干吗?” “我在睡觉,你们没看见啊!” 他的回答让大家面面相觑,这老头瞧见他们的神色,忍不住嘿嘿一笑。他把脚从麦杆上放下来,用力地跺了几跺,像是在让睡麻的双脚恢复力气。他对迈尔德雷斯伸出手,说: “把手杖给我,没了它,我不好走路。行啦,别瞧了,就是一根木头而已!吃不了你们的!” 这老头此时不管是场面人数都完全处于下风,可他那举止作派,倒像是他才是主导者一般。迈尔德雷斯一怔,把手杖递给他。老头站起来,活动腿脚,好像面前根本没人存在、更没人用枪指着他似的。 “回答问题!” 老头的个子比迈尔德雷斯低一个头,他瞥了年轻人一眼,又看看其他人。“你们是一伙的?是军校的?哪个军校?” “您……是德国人吗?” 布赫纳走上前,用上敬语与平和的口气询问对方。不仅是他,好几名学员都越看越觉得这人十分古怪,不大像是捷克人。迈尔德雷斯拧着眉头仍然盯着对方,但一言不发。老头看了看迈尔德雷斯,嘿的一笑。 “年轻人还是自由一点好,急着结什么婚呐!” 迈尔德雷斯嘴唇微动,迅速捂住自己右手的婚戒。布赫纳好像没听到对方的话一样,用温和而不用置疑的语气说: “您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们觉得我是捷克人的间谍吗?” 面对老头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迈尔德雷斯只是来了一句: “别兜圈子啦,这里目前由德国接管!你身上的装备哪儿来的?” “皮带是捷克军队的、靴子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您说自己是平民,这说不过去吧。” “还一个人呆在这种目前仍属于军事管制区域的地方,看着就很可疑!” “您对我们的情报熟悉得很,这是一般平民能做到的吗?” “少跟这家伙废话,不说,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 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个又一个疑点像机关枪般朝对方发射而去,让人毫无招架之力。站在他俩身后的洛伦茨和福格特对看一眼,他们心里的想法略有不同又有相近之处…… 洛伦茨心想:“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合拍了?今天太阳是打哪边升起来的……” 福格特内心:“糟糕!啤酒!” 意外的巡逻 其他人的心思暂且不管,那老头听见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的一番似松实紧的追问,他像是很感兴趣,不答反问: “你们现在是不是驻扎在哈什普尔?那样的话,就是跟德意志团3连在一起吧。见过维特他们没?”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能对他们的情况了解成这样,要么就是捷克人的高级间谍,要么就是……屋外传来了动静,又有人朝间小屋跑来。洛伦茨回头一看,只见德默尔和克拉普多尔在前,身后跟着四五名身穿迷彩服或原野灰制服的人,这也是党卫队的官兵!那几个人冲进屋里,顾不上别人,一眼看见那老头,全都露出松了好大一口气的表情。克拉普多尔朝同学们做了个手势,德默尔则动着嘴,做出一个有些夸张的口型: “自己人。” 现在他们都明白了,这老头绝对不是捷克间谍。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愕然地打量着对方。老头拍拍身上的草屑,朝那些立正敬礼的党卫队官兵抬了抬手,随意地说了句: “就歇个觉,这附近全是咱们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团长!” 好几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喊起来,有的军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个士兵脸色变幻不定,朝那个被他们称为“团长”的老头不住道歉: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长官!都怪我,我打水的时候迷了路,忘了木屋的位置,所以没及时通知团部。直到大家找了来,先找到我,这才……” 这时,虽然没人告诉他们发生的详细内情,但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以及随后赶到的学员们,都已经笔直地站好,面对着这位被他们误认的德军军官。洛伦茨瞄了那边好几眼,心想: “听他们说的意思,难道这人就是德意志团的……” 正如他们所猜想的那样,这位被他们逮个正着的“老头”,正是党卫队德意志团团长菲利克斯·施泰纳旗队长。他此时面对着气喘吁吁的部下们、还有惴惴不安的巡逻队的学员们,却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叉着腰耸起肩膀,左右摇着头,好像想使自己快点清醒过来。 活动完筋骨,施泰纳这才看向一动不动的学员们。此时他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你们参加行动之前,看过那本小画册了?” “是!” 迈尔德雷斯作为巡逻队的队长,又是首先对对方进行调查的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抢先回答这个问题。洛伦茨一听就皱眉,因为他知道,万一施泰纳发火,迈尔德雷斯是打算把责任全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除了那个,他们还给你们什么情报?关于捷克斯洛伐克在边境的布防和驻军的情况?” “没有,旗队长!” 施泰纳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事实上,他的部队在进入苏台德地区之前,同样没获得任何有用的情报或资料,而据他了解,国防军方面所掌握的情报也非常有限。因此这次进军,不得不说德军真是好运气。他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年轻人,问: “你们是哪所军校的?巴特特尔茨?还是布伦瑞克?” 在迈尔德雷斯回答之后,施泰纳的神情一点也没有放松的迹象。相反,他十分严厉地瞪着学员们,用他高亢的嗓门大声说: “你们在军校学习,就不该管外头的事!既然上级允许你们以预备队的形式参与此次行动,你们就不该到处乱跑!(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几乎是同时张了张嘴,但碍于对方是上级,都没有打断他的话)你们都肩负着建设党卫队的任务,因为这点小事就跑了来,像什么话!” 这个身材矮小健壮,双目有神的男人踱步走到他们面前。这时候,洛伦茨才看清楚,虽然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再加上脸容憔悴,但施泰纳的年纪并没有他们想像中的那样老,应该只有四十来岁。施泰纳用他如鹰般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木屋中的几个年轻人,厉声说: “别忘了你们真正的责任!身为党卫队军官团未来的一分子,必须要先学会保住自己的命,日后才有机会领导你们的军队!” “是!” 众人都齐声应道。这时候,迈尔德雷斯却迅速地瞥了施泰纳一眼,终于忍不住说了句: “那您怎么……就不按这要求去做……”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很轻,但木屋中很是安静,因此他这话才一出口,所有人都听见了。德意志团团部的军官们齐刷刷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与其说是怪他倒不如说是一脸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模样;而迈尔德雷斯的同学们,都在心里叫苦不迭,想着这下可坏了! 施泰纳却一点也没被这个问题难住,他冷笑一声,说: “你们是作战履历还是经验能跟我这种老头相比?怕我有事,还是先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吧!都他妈的给我滚!!” 声若雷鸣,命令一下,学员们自然是赶紧走之不迭。当离开树林时,大家仿佛都感到后头有魔鬼追着他们似的。其余那些没进入木屋的学员们,都对期间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现在得以“逃出生天”,都忍不住说起迈尔德雷斯来: “你呀!管住嘴!那老头可是施泰纳!” “幸好他这回没发落,不然可就糟糕了。” “呼,谁能想到咱们运气这么背,捷克人没见着一个,倒先看见自己人了,还是这么一个祖宗……”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布赫纳却瞥了迈尔德雷斯一眼,不住摇头。洛伦茨这才发现,迈尔德雷斯弯下腰,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上还发颤呢。他忍不住挤兑对方: “怎么,现在才知道害怕了?” 其实,大家的情况比迈尔德雷斯好不到哪儿去。反而是布赫纳,回头朝树林木屋那个方向看了看,回过头对同学们安慰说: “这次他赶我们出来,应该不会找我们碴。” 克拉普多尔对此也有些担心,便抬起头看着布赫纳。“你怎么知道?” “他那番话听着是怪我们,实际上却是不满军队的情报系统和上层无所作为,连咱们这些预备队都放进来却毫无准备。而且,他是在劝我们要当心。” “但愿如此!”福格特吁了口气。“希望这位团长大人可别回头就打电话找人,要来找我们麻烦。” “喂,亲爱的弗里茨,你不是打算要头一个先拿到施泰纳的签名吗?怎么现在连影儿都不见了?” 德默尔见他这样,忍不住开起玩笑来。福格特手按在胸口上,睁着圆圆的眼睛,连声说: “还签名呢?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众人哈哈大笑,又随即捂住嘴巴——担心笑太大声会被林子里的人听到。在彼此的笑声中,他们心中的些许不安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布赫纳的分析是对的。他们不仅没被找麻烦,而且还得到了一些意外的礼物。当两支巡逻队的年轻人们都执行完任务,回到镇上向3连报告时,维特已经在等待着他们了。他听完报告后,又叫来野战厨房的厨师,把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熏猪蹄端上来,放到学员们面前。面对着两眼放光的小伙子们,维特笑着说: “之前接到团长的电话,说知道咱们连部来了一批新人。而且大家执行任务非常认真,实在是辛苦了,这是之前镇上居民们送给我们的一点猪蹄,是这儿的特产,大家都放开肚皮多吃点!” 众人在向维特道谢的同时,心里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看来,施泰纳没嫌弃他们在早上对他的鲁莽之举,显然还颇有欣赏之意,还没等他们巡逻回去就先通知了维特,让3连连长得以提前让人准备好食物。面对这个当着面把他们痛骂一顿、背后却特意命部下好生相待的怪老头,年轻人虽然不喜欢在嘴上表达谢意,但心里无不敬服对方、感激德意志团团长为他们切身处地着想的好意。 布伦瑞克的学员们都感到,这次来进军、能够结识到德意志团的人,真是一大幸事! ※※※※※※※※※※※※※※※※※※※※ 施泰纳(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如果说迪特里希是党卫队的创始人之一、豪塞尔是武装党卫队的奠基人及武装党卫队军官团的培养者,那么施泰纳则可以说是将武装党卫队培养成一支现代化精英部队、实行作战与训练新理念的先行者。而由他所带领的德意志团,在武装党卫队短短的历史中举足轻重。 期末考 在哈什普尔驻守两天后,凌晨,德意志团得到军令,全体集合。作为暂时合并到该团的军校预备队,也同样被从毯子里叫起来,马上结集到操场上。从陆军某部赶来的作为预备队参谋的德贝斯等剩下的几名教官,此时也出现在大家面前。在整齐无声的队伍面前,指挥官宣布了刚刚收到的命令:取消一切其它任务,从现在起,作为此地临时驻军,负责对该镇及其主干道路进行全面警戒。 在进行着这个最新任务时,学员们都忍不住在私下里揣测,会不会是国内有什么重要军队要经过这里,所以让他们负责此地的警戒?要么就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10月5日一大早,德意志团的官兵们和预备队的队员们,全都已经聚集在街道两旁,不许任何人进入。镇内外的道路,都已经被再次彻底清查过数遍,别说是人,就算是蚂蚁都钻不进来。而得到消息的居民们,都跑到街上,挤在士兵们背后,不住地仰头张望着。有的人兴奋的大声说: “是元首吗?是元首吗?!” 正如学员们猜测的那样,根据上级的命令判断,作为第三帝国的最高领导者,阿道夫·希特勒即将亲自进入苏台德地区。而作为此地边境道路枢纽的哈什普尔镇,则有可能成为对方车队经过之处。 在欢迎的人群中,预备队的年轻人们赫然发现,之前他们所经过的博赫内克村的男女村民们,现在都已经像镇上居民那样,换上鲜艳的民服,手捧鲜花和面包,期盼着能见到他们心目中伟大的元首一面。 其实不止是博赫内克村的人,附近几条村庄的人,全都涌到哈什普尔来,为的就是能见到元首。虽说德意志团的军官们甚至抱着电灯柱朝他们大喊,说这里只是寻常警戒,请大家散开,但也没取得什么效果。人们心中的期盼已经压倒了一切,没什么能阻止他们的了。 看到此情此景,手拉着手阻挡着人群的预备队队员们,现在既希望元首不要经过这里,又希望元首经过这里。前者,是因为再这样下去,他们担心到时会拦不住过于热情的群众;而后者,则是小伙子们亲眼目睹当地德裔居民如此盛情,不想让他们失望。 其实,他们曾经作为党卫队各旗队的成员,都曾经在某些大场合或阅兵式上见过元首。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相比起苏台德人来说,这些学员们对此还是有些经验,因此对于见元首这事并不会感到过于激动。然而此次关乎苏台德区、关乎大德意志的版图,又是一次对德意志民族振奋人心的天大好事,所以这回元首的出现,又比以往的场合更多不同的意味。想到这里,他们也像是受到群众们情绪感染似的,开始感到内心怦怦直跳。 别说预备队,德意志团作为驻扎在镇上的主力部队,他们肩上担负的责任更加重大。而直到现在,它的团长也并未得到确切的命令,元首是否真的会经过此地。虽然根据目前的情报显示,所有在苏台德地区的捷克斯洛伐克驻军都已经全数撤出,该地区由德军全面接管;但总有不少军官担心,万一捷克人还想来阴的,那到时候,进入苏台德的元首…… 欢快喜庆的心情在苏台德人心中占据了全部,可是军人们所要考虑的东西,要比他们多得多。尤其是上层的军官,对此更是颇有顾虑。可是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接到命令,也就只能按照命令行事。 早上的太阳升起,淡淡的阳光洒落在哈什普尔的大街小巷上,洒落在那些翘首期盼的人群身上。所有平民,都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笑,站在两旁。挡在他们面前的党卫队官兵们,全都身上沁出汗水,打湿了内衣,但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很快,有车队经过,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涌。但那并不是元首。人群还是不愿放弃,照样伸长脖子等着。又过了片刻,越来越多的车辆经过镇上的街道,这次,驶来的车辆以轿车居多。很快,更多的摩托车驶来,挡在道路两旁。这下子,镇上的人们群情激动,不住地朝前挤。党卫队的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他们挡住。 当阿道夫·希特勒在一辆敞篷轿车上出现,并站起来朝周围的群众们挥手示意时,小镇上的人们像疯了一样,拼命扑上去,不管男人女人,一个个都是哭中带着笑,笑中带着泪。他们嘴里呼喊着“元首万岁!”“德意志万岁!”,每个人都举起右手,朝元首行礼。女人们流下的泪水,就跟她们扔出去的鲜花那样,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这下拦在道路两旁的军人们可忙坏了,他们胳膊伸得长又长,彼此努力拉着战友的手不松开,极力将汹涌而至的人群挡在路旁。背对着群众的官兵们,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使力——背朝后用力,身子则往下沉,脚使劲蹬着地面,努力不让自己被人群冲走。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现在就像站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中,一次又一次被大浪扑倒,但又不能让自己被浪卷走。所以,他们谁都无心去看元首和他的车队是何等气派,元首本人又是怎样朝群众们致意的。现在这情况,他们唯一能祈祷的,就是千万别出事! 所幸,希特勒并未在此镇上驻留,他和他的随从车队只是经过此镇。然而这足以让当地居民们为之沸腾。当车队离开小镇后,那些久久不能平静下来的老百姓们,甚至还跑着、走着、甚至是让人扶着,都要追随元首一直走下去。得知元首将要前往离此地有不小距离的埃格尔城,军官们又开始忙碌起来,朝居民们大喊着让他们各自散开回家,不要停留在街上了。不过这一开始没什么效果,人们还是聚集在此,等待着能否再次见到元首一面。而欲离开小镇跟随车队的人们,则同样被德意志团的士兵挡住,后者纷纷劝说他们回家去,不用再跟过去了。士兵们的钢盔、皮带被挤得掉在地上,这是常见的场面,就连军官们,现在也是举步维艰。 当一切总算结束后,预备队的学员们,每个都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准备回驻地时,德意志团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洛伦茨看见,高大的维特光着脚,来回劝剩下的一些居民们回家去;迪克曼帽子飞了、连外套也不知去向,站在一张桌子上,两手拢在嘴边喊着什么。而赖岑施泰因脸上多了不少或红或紫的唇膏印,胸前口袋上插着几束断头折枝的鲜花,在帮忙疏散人群。洛伦茨盯了那边好一会儿,摇摇头,转头走了。 那天夜里,在营地中,学员们没有一个不是哼哼唧唧的,不是骨头疼就是腰酸腿软。相比起以往在军校常常进行的背负15公斤急行军20公里,这次负责一个小镇的警戒任务着实要累得多。有些人在半年前进军奥地利时也曾经负责过广场或道路警戒,但那时由于元首不曾经过当地,所以人潮虽多,但还没到达失控的地步。今天在哈什普尔,他们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躺下去后,还有不少“哎哟喂”的声音在此起彼伏。不是这个碰着扭伤的手,就是那个磕着酸疼的脖子。一时间,被用作临时营房的小学校舍,倒更像是党卫队的病房。洛伦茨的情况也跟大家相差无几,刚结束任务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吃饭喝水的时候,问题就来了。直到现在,他人一躺倒,这才充分感觉到什么叫做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声音。 洛伦茨尝试着把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好不容易翻了个身,就看到身旁的布赫纳正平躺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天花板。洛伦茨轻声对他说: “还不睡?当心明天起不来!” 布赫纳笑了笑,洛伦茨看他脸上的神情,也明白过来,感叹似地说了句: “也是。看到今天这场面,真是激动坏了。” “他们这样闹,都是因为过去被欺压得太狠了。”布赫纳叹了口气。“要不是咱们国家强大起来,这回捷克斯洛伐克人也不会溜得这么快。” “现在已经不是20年前、10年前了,谁想欺负我们德国,都办不到……” 洛伦茨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音。他垂下眼睛,嘴里发出低低的鼾声。布赫纳侧着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继续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要是此时能有人站在一旁,即便在光线如此昏暗的情况下,也照样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在经历过一天的劳累后,心情仍然十分激动。布赫纳将毯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从里面发出的声音低得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对……这么苦都熬过来,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在此次进军行动执行约一星期后,预备队得到命令,返回国内。临行前,德意志团1营的官兵们又为他们举行欢送仪式,还特地让团里的军乐队队员们拿上乐器,演奏了将近半天的音乐。德意志团目前仍要留守在苏台德区,双方分别时依依不舍,教官学员们,都各自和该营的军官们合照的合照,或是交换通信地址。最后,随军的摄影师还替他们拍下不少纪念照。直到命令的时间到达后,预备队的人才不得不与德意志团道别,踏上回国的路程。 回到布伦瑞克后,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从前。由于要补上被耽搁的课程,因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管是教官还是学员们,身上的担子都更重了。而回校后不久,学校就正式公布第一次期末考成绩。当从宣布成绩的教官口中听到布赫纳的战术理论考试成绩不及格后,他的同学们无不愕然。因为他们在刚来到军校时就被告知,要是有两门课程的成绩不及格,就会被开除出校,遣返回原来所在的旗队。要是再有一门功课不合格…… 众人的心都悬起来,仔细听着接下来的成绩。布赫纳的其它几门功课分数不高,但所幸还在及格线之上。等到所有人的各科成绩都发布完毕后,大家的成绩都不错,洛伦茨这才感到缓过来,但仍不能安心。他看看身旁的同学们,他们显然也对布赫纳的情况感到担忧。洛伦茨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一眼,发现布赫纳倒是很平静,完全没有因为成绩不好而一脸沉重。看来,他对于自己的成绩是早就心里有数了,洛伦茨在心里这样想着。 让他和同学们仍有不安之处就在于,有一门课程不及格,是在开除与不开除两者之间,可谓是站在悬崖边上。那样的话,恐怕就得看教官们的意思了。现在他们的意见和评语,将是决定布赫纳能否继续留校的关键…… 决心 存着这个念头,小伙子们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观察教官们的意见来。有时去教导处回话或是报告,他们也故意拖一点时间,或是在关门时竖起耳朵仔细听,但一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在布赫纳面前,他们都没怎么提这回事,只是拉着他谈天说地,有意想开解对方。有时没事找事说上两句,反而被布赫纳笑着提醒他们: “你们还不快走?走慢了,当心施魏因教官又骂你们不认真执勤!” 同学们一方面感到担心,一方面也为布赫纳的冷静而放松了些。倒是迈尔德雷斯,他对布赫纳的成绩好像完全没印象似的,照样不跟对方说话。同寝室的霍尔策为布赫纳暗暗着急,私下里也劝过迈尔德雷斯: “我们都是好难得才得到资格来军校的,要是真这样走了,实在太不值了!咱们成了同学,就该好好劝劝他,别让他往心里去。现在应该还有机会。” “劝?怎么劝?说考试不及格也没关系是吗?” 迈尔德雷斯听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呼小叫起来。他定定地看着霍尔策,眼神认真。霍尔策被他这么一说、一看,顿时说不出话来。迈尔德雷斯收回自己严肃的神情,转头咕哝了一句: “何况,那家伙就喜欢听别人劝他了?只怕他巴不得少听两句!” 霍尔策看着迈尔德雷斯,没吱声。只是听对方这么一说,他才感到,从布赫纳的表现来看,这位外表安静的同学可能真的对大家的这种关心并不怎么感兴趣。大家虽是好意,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被人这样关注着,也是一种负担。霍尔策对自己点点头,心想: “还真是这样。布赫纳这人别看不声不响的,可倔着呢!他是个有气性的,我们这么碎嘴去劝,反倒不好。倒是迈尔德雷斯这小子,说的有道理……” 想到这里,他不禁盯着迈尔德雷斯的背影,有些困惑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迈尔德雷斯对于布赫纳的事,分析得如此精准呢?他俩平时就算在寝室里,话都没多说过半句啊。 中午,霍尔策和其他同学一起在公共休息室吸过烟,这才回自己的寝室。在食堂和休息室里,他都没有看到布赫纳,猜想对方这段时间是不是躲着他们。看来自己表现得过于外露,也让人有些困扰啊。霍尔策这么想着,决定要让自己装得更轻松些,不能给同学太多压力。他一边想,一边走上楼梯,朝321寝室走去。 还没走到门边,霍尔策就听到里面传来布赫纳的声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声音冷峻,跟布赫纳平时的语调截然不同,这让霍尔策不觉一怔。他朝那边看了看,才发现寝室的门开了小半边,没关上,所以在室外也能听清里面的动静。霍尔策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寝室中响起了迈尔德雷斯的说话声: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军校?” 迈尔德雷斯怎么也在?!霍尔策仿佛头顶上响起了雷声,让他像被定在原地似的。这不,布赫纳冷冰冰的嗓音毫不迟疑地回击: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想逃跑!” 迈尔德雷斯也毫不示弱,一句就噎回来。布赫纳发出“哈哈”的声音,但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像是在笑: “逃跑?!你净瞎扯!谁要逃跑!” 霍尔策终于回过神来,左右张望。幸好,现在大家要么在食堂,要么在休息室,没人回来。不然,他俩吵起来,早就有同学过来劝阻了。霍尔策挪着脚步走到寝室门前,还没等他推门,从门缝中,他就瞥见站在右侧的迈尔德雷斯居高临下地瞪着布赫纳,像机关枪般吐出自己嘴里的话: “这回一听到成绩不好,你马上就想着溜!怎么,输不起吗?!” “我输给谁都不会输给你!” 这是怎么搞的?平时就算跟迈尔德雷斯吵,但见到对方也多半绕道走的布赫纳,现在咬着牙狞笑的布赫纳,这真的是他本人吗?还有这个迈尔德雷斯,他今天是吃错药了吗?居然特意挑起这件事来刺激对方?! 霍尔策见势不妙,正想推门进去挡开二人。这时他却听到脑后的楼梯拐角处像是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瞧,差点没把霍尔策的魂都吓丢了。政治教官施魏因正踩着他特有的八字步一步步往3楼走! 这下惨了!这家伙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才来?!慌乱不已的霍尔策一时没想起来,这个星期正好轮到施魏因当校舍的值勤教官,所以每天晚上,他都会来巡视一番。没想到今天晚上他却提前了。霍尔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先喊里头的两个家伙赶紧停战装没事人、还是先过去将教官拦住。 还没当他想好对策,只见施魏因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咚咚”走下楼,仿佛是要去拿什么东西。霍尔策这才喘了一口气——刚才那口气他都快忘了呼吸,差点没憋死——回头一抬手正要用力推门,却又听到里面那两个吵架不歇的家伙吵得比刚才更激烈了: “我就知道你一向看我不顺眼,现在你总算说出来了!没错!当初在列车上我就是故意看你热闹来着!怎么样?!” “好啊!怪不得那时候你会故意把那帮女人往我身上引!我那会子忙着下车,根本就没功夫理这些事。要不是你跟她们谈笑风生的,我才不会往你身上多看一眼!没想到你居然还记恨上我了,一下子就又把人扯给我!” “你还说!分明就是你先看我热闹来着,要不然我怎么会发现有人居然这么无聊,躲在一边偷瞧热闹!” “谁叫你被女人缠上!活该!你这人整天像只缩头缩脑的乌龟,连话都不多说,当然没我受欢迎!所以你难得遇见有欢迎者,肯定乐坏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我更受欢迎!所以一见她们朝我跑了来,你就又想法子刁难我害我迟到!机枪扫射的时候也是!居然还敢叫我朝你弯下腰?!哼!我就算到死,也不会先向你低头!” “有人在先操作机枪的时候朝我说什么?!‘乖乖听话照办就是了!您永远只配当我的下手!’这句话,我要加倍奉还给你!” “我才不会输给你!你现在一见自己有一门功课成绩不及格,哈,心里就知道要输给我,所以就打算逃跑对吧!那正好!在逃跑之前,你不如先乖乖认输,大喊三声‘是我错了’我就既往不咎,高抬贵手放过你!” “做梦!我这辈子都不会向你低头、更不会向你认输!我更不会逃跑!等着瞧,我会让你心服口服,我赫尔曼·布赫纳的人生字典里面,从来就没有‘不可能’这个词!我一定要留在军校,顺利毕业!” “那好!我也以迈尔德雷斯家族的名誉发誓,我要赢过你!” 即使寝室的大门被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脸色煞白、已经完全吓傻的霍尔策,室内的两人都一点也没察觉到。因为,他俩在言语激烈交锋的同时,竟然还动起手来。布赫纳当听到迈尔德雷斯认定自己会输时,他猛的一拳直捣对方脸部,使得迈尔德雷斯一个踉跄,倒退好几步才站稳。而当布赫纳发誓要顺利毕业时,迈尔德雷斯的拳头也到了。同样被击中脸部的布赫纳还没等对方说完那些话,再次出拳;迈尔德雷斯岂肯示弱,于是两人拳来脚往,打得天翻地覆! 霍尔策发出惨叫般的声音,嘴里喊着“你们搞什么?!”可是还没等他冲到两人面前,他灵敏的耳朵又听到刚才熟悉的脚步声。是施魏因,他又回来了!霍尔策一向稳健慢热的脑袋,现在却转得飞快。刚进军校时他们就首先学习校规,与党卫队的军规一样,凡是有在校内斗殴者,一律开除!霍尔策扭头看着还没出现教官人影的走廊,一扭头又看向寝室里打得兴起的两人,他一咬牙把寝室的门重重关上,同时飞奔而至到楼梯口。面对着往上走的施魏因,霍尔策使出他全身的力气,雷吼般大叫一声: “晚上好!长官!” 他这一声吼,别说是整个走廊,就算是整栋宿舍都能听见。施魏因当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当他抬头终于认出对方是霍尔策时,这才略有点口吃地说: “你你你……咳咳!嗯,咳,原来是您啊,霍尔策。” “是,长官!” 霍尔策心里像打鼓一样,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他看见施魏因拿着手电筒往自己身后照,这才想起来,刚才幸亏政治教官下楼去拿手电筒了,要不然,他现在多半会听到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大吵,甚至是打架……想到这里,霍尔策竖起耳朵,但实在听不到自己寝室那里有没有什么动静。他只能暗暗祈祷: “上帝啊!耶稣啊!圣母玛利亚啊!求求你们快点让那两个家伙住手吧!” “您还没休息?” “啊啊,啊,是的,还没到休息时间,我想多看会书。图书室这个时间好像还开着啊。” 霍尔策回答得有点着急,但施魏因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所以倒没察觉出学生的异样来。他站在走廊上,像往日那样朝各间寝室一一走去,检查是否有违禁物品。霍尔策心里叫苦不迭,现在就算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听到提醒没再打架,可被教官发现他俩那模样,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到时候,他俩就会被当场开除出校! 一想到这里,霍尔策又急又怕——他这辈子,直到目前为止都挺少尝过这种滋味。没想到,今天晚上这短短一阵子,就让他把这滋味一次尝了个遍。当施魏因的手正要放在321寝室的门把手上时,霍尔策已经绝望地闭上双眼,向天上的圣父寻求解脱。 这时候,天上的圣父真的回应他了! “……施魏因教官!” 咦?是谁的声音?霍尔策睁开眼,看到施魏因正快步走到走廊的栏杆旁,朝下望去。原来,是他的同事来找他,说教学功能组的会议改了时间,现在快要开始了,让他回去准备。施魏因一听,顾不上查校舍,赶紧下楼了。 目睹他离开后,霍尔策差点没瘫在地板上。可是还没等他擦擦脑袋上的汗水,施魏因在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看向他这边。 “长官!您……” “您不是说要去图书室吗,我们正好顺路,我想请您帮个忙,帮我把一些教材搬过去。” “哦,好……是!” 霍尔策一边安抚着自己的心脏,一边跟在施魏因后面走下楼。反正能把教官引开就行,接下来,就得看那两个家伙的运气了。 当他搬完教材,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寝室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再一瞧,德默尔已经回来睡下了,而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透过微弱的光线,发现有人睡在床铺上。想想自己从事发时再到如今回来,都快过一个小时了,德默尔和其他同学也没什么动静的样子。不知道是他俩都听到提醒赶紧住手、还是继续尽情打了个遍。霍尔策没空去想,也没心情去理会寝室的摆设是否完整,他只知道,今天能这样不发生任何意外地度过,自己一定要好好感谢上帝! 于是,那天夜里,霍尔策真心带着对上帝的满腔感激之情,默念着赞颂上帝的佳句,渐渐沉睡。 感谢上帝!阿门! 瞒天过海 “……追赶进度,要将课程尽可能地补上。所以在这段时期内,大家要做好准备,把一切时间都用于学习和训练上……” 在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的阶梯教室内,教学组组长德贝斯像以往那样,对学员们进行着每周的例行讲话。他向来是个不爱多说废话的人,而且所讲的内容学员们心里都有预感,所以坐在下面的年轻人听着,自然不会感到不耐烦。 “……最近,由于本校师生参与了进军苏台德地区的行动,获得了上级的好评。同时,校长也要我转告各位,勤于训练是好事,但请注意训练量不可过大。尤其是要注意个人安全,切勿受伤……” 当德贝斯头也不抬地说着这段时(他手上没拿任何稿件),底下的学员们却有好些人忍不住转过头,迅速地看了几眼自己身边。他们所注视的方向,一个是迈尔德雷斯,一个是布赫纳。而和他们反应相差无几的霍尔策,忍不住又看看德贝斯,心想: “这段话真的不是他自己加上的?不过说到这个,真是万幸……” 坐在霍尔策前排的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两人脸上都是青青紫紫的——前者的伤势看上去更严重些,后者略好,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距离他俩出事受伤已经过了两天,不过看他们那模样,就知道当时的打得有多激烈。 霍尔策看着可以和大家伙儿一起坐在教室中,继续着课程的两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放松的实感。要是当时的事情一旦暴露了,两人现在恐怕早就被遣送出校了。霍尔策的脑海中,不禁回忆起那天的情景…… 一早,便是装甲兵的课程。在点名前,教官乌德里希便把目光对准了满脸瘀伤的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事实上,每个同学同样在打量着他俩,除了多少有点心虚的霍尔策。他当时先瞧见了布赫纳,看着对方额角和嘴边的伤,就略显庆幸地想:看来自己那会子多少还是提醒了他们的嘛,照这个样子显然没打很久。 可是当看到迈尔德雷斯之后,霍尔策那点子庆幸的想法破灭了。他看着鼻青脸肿的迈尔德雷斯,像其他人那样下意识地张大嘴巴,心想: “看样子,他们是打了个尽兴啊!” 当教官把两人喊起来后,霍尔策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一幕:大家哭着挤在学校大门旁,眼睁睁看着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两人穿着便服,各自拎着手提箱,越走越远……当他还沉浸在灰色幻想中不能自拔时,耳边传来了乌德里希教官的质询之声: “布赫纳,您这伤是怎么回事?” “报告长官,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被扶手绊倒,摔了下来。” “摔下来?” 乌德里希不住地眨着眼睛,好像想用力看清布赫纳那张脸似的。布赫纳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地又说: “今天早上我已经去校医那里检查过,只是擦伤,不会耽误学习和训练。” 乌德里希皱起眉毛,让对方先坐下,同时嘴里还嘀咕起来: “看过医生了吗……” 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个看上去受伤更多也更重些的学生。“那您又是怎么回事?迈尔德雷斯?” “报告长官!我今天早上在进行骑马训练的时候因为操作不慎,从马上掉下来了!” 一直提心吊胆的霍尔策,在听到这两人理直气壮的回答后,差点被呛到。这两个家伙还真敢说啊!接下来,就要看教官信不信了…… 霍尔策偷偷抬眼盯着教官,果然,乌德里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着迈尔德雷斯,提高了声调: “摔下马了?有人作证吗?” 正当霍尔策再次被吓出一身冷汗时,他却听到迈尔德雷斯用中气十足而略带点稚气的声音说: “是,长官!当时我骑马,已经获准技术军士的许可,也是他为我打开马厩的!” 乌德里希听了没作声,但学员们都看得出来,教官事后肯定会去查证此事的。这时,乌德里希又问: “谁是和布赫纳同一寝室的?” 霍尔策和德默尔同时站起来,乌德里希又看看迈尔德雷斯,喃喃地说了句“哦,对了还有您。”便问他们: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您们的同学摔下床了吗?” 见鬼!要死就一起死吧!霍尔策对这个时刻的来临早有准备,他努力装出一脸平静地说: “是的,长官!” 德默尔瞧瞧身旁的布赫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报告长官,当时我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有一声巨响就问怎么回事,结果听到布赫纳连声说‘没什么’,然后他就离开寝室了。没想到,他掉下来伤成这样!” 霍尔策不得不拼命管住自己,不向德默尔投去一个诧异又佩服无比的眼神。没想到自己这三个室友,一个比一个厉害!撒起谎来比真的还像真的!这样看来,自己昨天夜里为了瞒过政治教官施魏因不让他发现两人打架的那些小伎俩,简直都不算什么了。 “好了,都坐下吧!” 乌德里希示意后,先看看布赫纳,告诫他要小心,随后又看向迈尔德雷斯。“接下来开始点名!” 霍尔策知道,乌德里希显然是暂时相信了布赫纳的说法,但对于迈尔德雷斯的事还没有消除疑心。他只能再次向全能的上帝祈祷,拜托它可以让自己的同学可以瞒天过海。 虽然在课堂上不好说什么,但事后证明,班上其他人对于这件事的高度关注,绝不亚于霍尔策。一下课,众人就围住两人问个没完,但无论是迈尔德雷斯还是布赫纳,都只打哈哈,三言两语就把话题绕开,接着就借口要去校医那儿检查或是去完成作业,赶紧走了。剩下满腹疑问的众人在面面相觑。 这时,刚走出教室门口的霍尔策就被人扯着胳膊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回头一看,是德默尔。对方现在正板着脸,问: “究竟怎么回事?” “啊,不就像你说的那样,布赫纳不小心起床摔下来了。” 德默尔一副要揍人的样子。“你少来这套!咱们昨天夜里直到今天一早都睡得好好的,哪来的掉下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赶快告诉我,他俩是不是……打架了?” 德默尔说话时本来就压得低低的,说到最后那半句,声音更是低得只有两人间才能听见。霍尔策还是一把捂住他嘴巴,又探头看看,见四周无人,这才松开手。他朝对方挤挤眼睛,说: “你心里知道就行。现在还是少谈这个,不知道迈尔德雷斯他到底能不能过了这关呢!” 德默尔见状,明白自己猜测的没错。他叹了口气,摇头说: “他俩真是的!” 这种猜测,不仅是出现在德默尔脑海里,在再次见面时,其他同学们的眼神也向霍尔策表明,他们都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想归想,大家口头上没提半点,只是“感叹”两人一个学习用功、一个训练刻苦,所以才会一大早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同时倒霉受伤。倒是福格特,直到共同就餐时还有点愤愤不平的低声说: “要打架干嘛不找我?!” 还没等旁人劝他再小点声,结果克拉普多尔一句话就把他挤兑回去。“你帮哪个?” “这个嘛……” 福格特显然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此陷入了沉思中,接下来一天都没再提及此事。而随后,从教导处溜回来的普莱斯,向大家火速报告了此事的最新动向: “教官们果然派人去把技术军士叫来,问他有没有那事。结果你们猜怎么回事?” “哎呀你还不快点说!” 面对霍尔策心急的催促,普莱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可还没等他宣布结果,一旁的伦特罗普打量着他那神情,也笑了起来,说: “看来准没事!” “亲爱的弗里茨,您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普莱斯故作哀怨地瞥了伦特罗普一眼,这才把他听来的话复述给一脸期待的众人。“军士是这么向教官们说的‘我一大早就被人拍门吵醒了,原来是迈尔德雷斯找我,说今天想在出操前骑马训练。我同意了,帮他开了门,看着他上马走的。结果这下子可好,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摔得满头包,可把我吓到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骑着骑着在跨越灌木丛的时候手没握紧缰绳,掉下来了!’教官又问他‘迈尔德雷斯骑马之前还好端端的?’他就说‘那个肯定,要真伤成那样还怎么骑得了马啊?’教官们就没再问什么,让他先回去了。” 大家听完,都松了口气。从目前的情况和反应来看,教导处没再把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叫去问话,就是没事的反应。这次教官们应该是相信了迈尔德雷斯的那套说词,没再追究下去。霍尔策一下子倒进靠背椅里,按着胸口自言自语: “要再来个一回,我真会被这两个家伙吓死!” 德默尔也和身边的人互看着,脸上带着微笑。他是在想,布赫纳的伤轻些,他的借口倒好找;而迈尔德雷斯居然能这么快找到理由“证明”自己的伤势是出于训练的缘故,更让人感到他脑筋转得飞快。而且在天还没亮、技术军士刚爬起床睡得晕头晕脑的时候去找对方,对方恐怕连迈尔德雷斯脸上有几只眼睛鼻子都没看清呢,哪里还会留意到他脸上的伤?更何况,想起技术军士脸上戴着的那副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德默尔就明白,迈尔德雷斯准是幸运地选中对方没来得及戴上眼镜就起床的时间点,这才得以将这事圆过去。 无论如何,这次的事情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而接下来,大家又听到一个更让他们安心的好消息:在经过讨论后,军校决定让布赫纳继续留校学习。这让学员们都倍感鼓舞。布赫纳本人倒是比较平静,这几天他就算在私下里也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同学们见了,都觉得他是在思考跟自身不擅长的课程有关的事情,所以也没有过多的打扰他。 两个人的复习 这天傍晚,霍尔策见休息室里又没有布赫纳的人影,问起旁人,又说迈尔德雷斯刚才也走了,可能是回寝室去。他转念一想,要是这两人现在又在寝室里碰面,说不定又要起争执。感到放心不下的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往寝室那边跑。 才上了楼,他就看到寝室的门又没关牢,里面隐隐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霍尔策顿时心跳加速,暗叫不妙。难道,这两个家伙又打算把寝室当擂台,再来个不限回合的拳击赛?霍尔策赶紧走过去,还没等他走到门边,里面就传出布赫纳的声音: “……上次那个打赌,还记得吗?” “……记得。” 迈尔德雷斯果然也在!但让霍尔策感到困惑的是,两人交谈的声音完全没有以往针锋相对的感觉,相反,语气自然而平静。这让他放心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听下去,只听布赫纳又开口了: “我们打赌的时候说,谁赢了,谁说可以命令对方做一件事。” 原来他们是在说当初打赌英国人和法国人会不会插手管苏台德地区的事。惊魂稍定的霍尔策这时才想起这桩事,他在心里摇头,想: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家伙还在抓着这个不放!照这么说,这回是布赫纳赢了。哎,要是他提出条件……迈尔德雷斯这家伙怎么可能乖乖认输!不好不好!这下又要打起来了!” 正当霍尔策又开始心惊肉跳之时,他就听见迈尔德雷斯用与刚才无异的语气说: “对。这次是你赢了,你说吧,打算要我干吗?” 啊?这就认输了?霍尔策刚刚提起的心,现在一下子又下来了。今天他觉得很纳闷,为什么自己听到和感受到的,是和上一回完全不一样的氛围呢?不过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这总比打架开除出校要强得多。当他暗自盼望布赫纳可以息事宁人的时候,就听见对方“哦”了一声,反问说: “你真的会按照我说的话去做吗?” 好吧,连敬称都不用了。霍尔策摇着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在感叹打架有如此功效呢,还是自己跟不上他人的节奏。迈尔德雷斯没作声,霍尔策心想对方此时是在瞪着布赫纳,还是在点头?接下来,霍尔策就听着布赫纳用虽轻但坚定的声音说: “请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教我学习,行吗?” 寝室中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没过多久,迈尔德雷斯的答案就透过门缝传进霍尔策的耳朵里: “行!” 接下来,室内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响声,只是有人搬开椅子坐下的声音。霍尔策虽没亲眼目睹,但仿佛也看到了布赫纳和迈尔德雷斯坐在一起,埋头看书的情景。他乐得张大了嘴巴也没感觉,幸亏还有一点剩余的自制力在,才没让他笑出声来。 还没等他乐完,突然旁边就有人捂住他嘴巴,拉着他手臂就往外走。霍尔策吃了一惊,一看到是德默尔,吓得不轻的心脏这才受到了安抚——再来几回,霍尔策觉得自己准会提前见亲爱的上帝。下了楼后,他才从对方的钳制中松开,他瞪着德默尔,这才恍然大悟。 “真见鬼!恩斯特,原来你一早就守在房间外头?” “被他俩闹过一回,再来一次,真把我当死人啊!”德默尔也瞪了霍尔策一眼。“一听说他俩都不在,我就担心他们是不是又先回去了。” “所以你也回去盯着……”霍尔策忍不住皱眉。“那你怎么不提醒我啊?害我在外边被你这么一拽,以为是教官来抓人了!” “他俩能谈得来,就没必要打扰。何况——”德默尔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谁叫你这家伙上次瞒着我,害我差点被他们给骗了!这次咱们就扯平了!” 这次我心脏都被你还有那两个家伙给吓出毛病来了!霍尔策手贴在胸口上,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同学。但很快,他也被对方的情绪感染,下意识地望向楼上。 经过这次,看来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的相处绝对会比以前大有进步…… 两人谁都没把这念头说出来,但从他们各自的神情来看,显然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随后的日子里,学员们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学习训练中去。由于军校的课程将在明年1月正式结束,所以距离第二次期末考的时间剩下已经不多了。那些对某门课程感到没什么把握的学生,对此就学得更加卖力了,复习起来几乎连饭都不吃、觉也不睡。这让教官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学生们:学习虽然要紧,但不能因此而误了休息。教官不仅公开训话,还让人把公告贴在宿舍,严禁学员们在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来看书。但在私下里,教官们彼此间讨论起学生的这股热情劲儿,训斥的同时心里也感到欢喜。 而复习得最用功的,要让学生们自己来说,恐怕大多数人都会选布赫纳。不过更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布赫纳自己刻苦复习不算,居然还有一位高明的帮手——这个人就是迈尔德雷斯!当布赫纳和迈尔德雷斯坐在一起交换笔记、一起学习时,初次在图书室或教室里看到这一幕的年轻人们,差点没把自己手里捧着的书本或词典摔到脚背上。 “……这么说你对防御战术比较熟悉。那你说一说,要守住这种阵地,除了采取扇形防御之外,还要做些什么?” “首先布置好扇形防御阵线。在防线两侧,喏,就是这两个位置,还有这里,总共设置好三门重机枪,令它们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网,有效地拦截敌军的进攻。在阵线前面,布下雷区,另外这是迫击炮的位置……” “嗯!说得好……对,是这样!” 布赫纳一边分析着,迈尔德雷斯认真地聆听,不时点点头。然后后者再提出别的战术问题,前者再经过五或十分钟的思考后,再次解答问题。迈尔德雷斯的问题,只有少数是在书本或是在课程中曾经教过的,大部分问题,都是迈尔德雷斯自己想出来的,比教官们所教的内容还要复杂不少。起初,布赫纳常常难以解答,迈尔德雷斯就会主动把自己想到的进攻方案或是防御方案分析给对方听。而且迈尔德雷斯很喜欢用画图或是用沙盘演示的方法来说明答案,这让布赫纳可以很轻易理解他的想法。 对于迈尔德雷斯那有时看起来天马行空的想法,布赫纳刚开始时显然不大适应。可是学起来后,又觉得确有其道理。两人越谈越多,越聊越聊得来,不仅迈尔德雷斯在复习,布赫纳也在对方的指点下,进步飞快。 “……战场上什么事都会发生,有时不必拘泥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必须要根据情况加以变化。像敌军这次进攻,通过他们后方的形势就能大概判断出,敌军目前是处于即将被围困在环境中,可是它还是选择了进攻我军的辎重仓库和后勤部,这是为什么?” “首先,敌军的兵力有限,他们不可能与我军的大部队正面接触。而我军的仓库相对处于后方,有部队把守但此时大部分兵力甚至是预备队都已经调到最前线,和敌军此时进攻的兵力相比确实处于劣势。不过,我觉得这次敌人的进攻有声东击西的嫌疑。他们现在最主要的目标,是要在我军的包围圈中撕开口子,好让主力部队逃出去。” “对!”迈尔德雷斯一拍桌子。“这次他们只是佯攻!希望我军的兵力可以撤回后方,减少包围圈外围的兵力。好,接下来,我们再看这个问题……” 布赫纳得到迈尔德雷斯的肯定,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人肩并肩坐着,脑袋几乎贴在一起,对着桌子上的沙盘演练起战术来。如何运用相对较少的兵力切断在公路上行进的敌军部队、如何攻克敌军已经占领的高地、如何强攻渡河等等。两人常常讨论得不亦乐乎,有时干脆拜托同学帮忙把午餐或晚餐端了过来,他俩就一直在图书室、教室或寝室里复习。 两人的同学们见到此情此景,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霍尔策和德默尔外,其他的人都纷纷用眼神交换着彼此心中的疑问:他们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 洛伦茨和伦特罗普等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都为他们感到高兴。之后瞧见两人那学习的积极劲头,暗暗好笑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可得加油才行。克拉普多尔看着两人,忍不住感叹起来: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让他俩打一架,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唯一感到有点不安的,应该就只有福格特了。其实,当时看到两人在一起时,福格特那反应,差点没让大家笑破肚皮。而当大家都乐于接受此事的时候,福格特依然带着一脸略显忧郁的神情在长吁短叹。最近,他每次看到同学们,怎么看都觉得大家对他笑得有点奇怪。尤其是,霍尔策那憨憨的笑脸,落在福格特眼里,那叫一个不怀好意,令人胆战心惊…… “哎?怎么这些天弗里茨一见我就跑?” “他是在做饭后运动!” 面对霍尔策的疑问,他的同学们一本正经地回答完,随即个个笑得东倒西歪。霍尔策瞠目环视着众人,摸着头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做运动这很好嘛,只不过最好别一吃完就运动,这样不好……” 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笑得有点诡异。他们倒好奇,既然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的打赌能够如此完美收场,那么不知现在霍尔策和福格特的附带打赌,又会怎么个落幕法?还没等他们眉来眼去完,他们就听到霍尔策在那边叹了口气,悠悠地说着: “……到明年4月毕业的时候,弗里茨也过了生日,成年啦!这样一来,他请咱们每人两瓶啤酒的时候,就不用干坐着看我们喝,不然,这多折磨他啊!” 幸亏是坐在桌旁,大家这才没跌倒在地。原来,霍尔策压根就没忘记过赌约,甚至,还美美地计划起来!对此,大家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次,眼里的神情要复杂得多。既有些许喜悦,又有些许无奈…… “啊嚏!!!” 一溜烟跑回寝室里的福格特,揉着鼻子,五官都皱在一起。 “怎么回事,今天这鼻子净跟我作对……呼,还好我跑得快,不过现在应该没事,瞧弗里德里希那模样,可能打赌的事早忘了!他这人一向不记得这些小事,要不然早就问我要啤酒了!对对,就是这样,我跑什么跑,真是傻瓜!” 毕业 伴随着紧张的学习,布伦瑞克军校的学生们渡过了1938年的最后一天,进入了新的一年。 圣诞节时,学员们得到了一天的假期,并且获准可以有半天外出时间。不过还是有不少人,选择留在学校里复习。在圣诞聚餐上,军校为年轻人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和饮料,让大家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有的人还自告奋勇为同学们演唱或是弹奏钢琴,博得众人一片喝彩声。连教官们看着,也觉得非常开心。虽然这个圣诞节他们都没有像往年那样回家和家人一起渡过,但大家过得并不寂寞。 不仅如此,学员们还把自己收到的家里寄来的包裹拆开,将里面的糖果和同学们一起分享。迈尔德雷斯收到不少东西,包裹堆满一大桌子,但布赫纳只收到了来自髑髅旗队的战友们送来的两个包裹。迈尔德雷斯在撕掉包裹外层时、拿走里面的卡片时,看见布赫纳低下头慢慢拆着自己的包裹。他一言不发地把对方手里的东西揽在自己怀里,然后搬到休息室,对聚集在此的其他学员们说: “来,大伙儿快来尝尝!这是我和赫尔曼的东西,都尝尝吧!” 说着,他便把手里七八个大包裹拆开,一边拆一边说: “来瞧瞧,这些都是赫尔曼的,他肯定藏起什么好吃的!” 大家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好吃的糖果、馅饼和各式香肠,都是啧啧称羡。有人忍不住“哇哇”直叫,又看向布赫纳,问: “天呐!还是你收得东西最多啊!瞧这么多好吃的!” “喂,别傻站着,赫尔曼,让同学们帮你尝尝怎么样?” 正在发愣的布赫纳,被迈尔德雷斯这么推了一把,一直看着对方的他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点头,喃喃说着: “哎,行……” “好了,迈尔德雷斯。”伦特罗普见状,还以为布赫纳是有什么顾虑,赶紧出来打圆场。“你干吗这么猴急要尝别人的东西,你家里寄来的那些就够你吃的了!你最近饭量越来越大,这次你家里这些,就轮到我们来帮你解决它吧!” 说完,大家纷纷起哄,把迈尔德雷斯手里剩下的一两个包裹趁他不注意拿了过来,这个扔给那个、那个又扔给下一个,看得迈尔德雷斯伸手抢又抢不回来,只能高声喊: “喂,快还给我,我还没尝过呢你们倒先抢了!” 在满堂笑声中,布赫纳朝迈尔德雷斯看了看,正好对方跟大家推搡得累了,坐在他身边,一回头与布赫纳的视线对上。布赫纳的一声“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迈尔德雷斯咧嘴一笑说: “今天谢谢你请客!赫尔曼,等下一回,我再让你尝尝我家乡的炖肘子,可香了!我一个人就能干掉一块!” “……好,一言为定!” 两人笑嘻嘻地各自拿起杯子,用力一碰杯,溅得身上都是酒沫。他们一仰头,将满满一杯啤酒全喝光,彼此看着手里的空杯子,大笑起来。 福格特看着痛饮的两人,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杯喝了半天还剩下大半杯的柳橙汁,不由得无声地叹息起来,又像喝毒酒般痛苦地抿下一口果汁,再次摇起他的脑袋。 “看来,这次是跑不掉了……” 新的一年的头一个月,在中旬,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举行了第4期的第二次期末考试。这次考试,决定着他们能否顺利毕业,成为一名真正的党卫队军官。为此,学员们自然是拼尽全力,教官们也是丝毫不敢放松。 实战演习的成绩先公布,在大家一向的努力下,所有人都顺利过关。而当笔试成绩最终公布时,大家越发紧张。 那一天,布赫纳在寝室里像往常那样穿戴好制服,和同学们一起朝教室走去。在快要走到教室前,迈尔德雷斯加快了脚步,对他扔下一句: “相信你的老师!” 然后他就匆匆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布赫纳一怔,随即一笑,也走进去,但什么都没说。无意中听到这话的洛伦茨,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知道,迈尔德雷斯所指的“老师”,并非教官,恰恰就是他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复习,洛伦茨也感到布赫纳的成绩比以往提高不少,不过有上次的成绩,可能对方心里还会有点介意?所以迈尔德雷斯才会这么说的吧。 想到这里,已经坐下的洛伦茨手托着下巴,带着笑意望着这两个不打不相识的朋友。 各科的成绩打印在成绩表上下发到每个学员手里,布赫纳接到自己的成绩表时,看完又看,双眼睁得大大的,却一时看不出来是喜是悲。洛伦茨在看完自己的成绩后,安心的同时又瞧见布赫纳这反应,不禁又担忧起来。他注意到,布赫纳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注视着迈尔德雷斯那个方向。而后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很快,布赫纳朝迈尔德雷斯一笑,眨眨右眼,迈尔德雷斯“嘿”的一声轻笑,赶快捂住转过头去。 看来是成了! 洛伦茨看到他俩这反应,顿时明白过来,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看见布赫纳难得一见的无忧无虑的表情,他也很为同学感到高兴。随后,由德贝斯向教官和学员们公布第4期的总体成绩以及毕业情况。德贝斯抬抬眼镜,简单明了地说: “本校第4期学员,所有人在第二次期末考中都取得优异的成绩,全部科目全部演习都过合格线。因此,所有人都将顺利毕业!祝贺大家!” 学员们的欢呼声差点把教室的屋顶都掀翻了,而教官们这次并未加以阻止,只是含笑看着这令人欣慰的一幕。德贝斯示意大家停下后,高分贝的声音消失了,教室中又再次恢复了安静。德贝斯清清嗓子,继续说: “而接下来,大家将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排长课程,成为一名真正的党卫队军官!我在此,预祝各位完成学业,成为一名令我们为之骄傲、令大家自己感到自豪的出色的军人!” “虽然大家在布伦瑞克军校中学习刻苦,但是我们也希望你们明白,军校里所学习到的东西,只是一小部分。战场上所要面对的情况,何止成千上万,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有可能是军校中你们都未曾学习过的。而日后要如何应对,都将看你们自己的反应和如何判断。各位,千万不要忘记,当你们成为军官的那一刻起,日后就会有上百、甚至是上千、上万的士兵们的性命,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的战斗,不仅是为了我们伟大的德意志,为了我们新生的党卫队的名誉、为了保护德意志的人民,更是为了保护与你们同生共死的士兵们!为了他们,为了我们的祖国,请各位不要忘记自己加入党卫队时的初衷,不要忘记自己曾对党卫队队旗发下的誓言,为德意志战斗到最后一刻!” 德贝斯这番话,虽然每年即将毕业前,他都会对学生们说。但是每一次,他都是带着自己的感情向大家演说的。说到最后时,不仅是德贝斯,站在他身后左右两列的教官们,都用带着希冀与欣慰的神情望向学员们。他们对于这群年轻人的期望,不言而喻。每一批毕业离开布伦瑞克军校的学生,都是带着他们深切的关怀和感情,如今也不例外。这些来自前陆军的现任党卫队军官们,早已将自己的满腔心血都投入到军校的建设中、投入到对学员们的教导中。他们都希望,日后这些年轻人,将统统成为党卫队军官团中的核心分子。这才是对他们辛苦教学的最好回报。 对于教官们的苦心,学员们以整齐一致的一声“是!”来回应。虽然有不少人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在心里,他们都清楚教官们对自己的期望。伦特罗普眼圈都红了,只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能在教官面前掉眼泪。此时无论学员们有着怎样看上去可能显得幼稚的感情反应,都不会有人笑话他们。洛伦茨就很能理解伦特罗普的感受,因为他自己也是觉得鼻子发酸,下意识就将眼睛往上翻,好让自己别流泪。 虽然在布伦瑞克军校的生活,堪称枯燥。学员们日常的作息,除了上课就是实战演练,假期少得可怜,外出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但是当即将要离开它的时候,这些年轻人才发现,自己的心里早已对军校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如今当真要从这毕业,众人无不感到依依不舍。 最终,出发的那天还是到来了。1939年1月即将结束时,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第4期的学员们,告别了教官和军校,集体乘坐火车前往德国南部的达豪,准备在当地进行为期约3个月的排长课程。这门课程是由陆军开设的,为的就是让从党卫队军校中毕业的学生们可以尽快理解自己日后将要担当的职务。因为所有党卫队军校的学生,当毕业后获得真正的军衔时,他们会被分配到党卫队各旗队,担任排长或是副官的职位。因此,严格来说,在达豪的学习通过后,他们才是真正毕业。 保护国 当他们的学业仍在紧张的进行中时,外界所发生的事情也在持续不断的变化中。在经历过苏台德地区的纷争后,党卫队内外普遍都认为,这次是德国大获全胜,捷克斯洛伐克方面就算心怀不满,迫于《慕尼黑协定》也只能收手。看到这样的局面,军人们都感到很满意。毕竟,进军莱茵兰、奥地利还有苏台德,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更没发生过一场战斗。而且曾经属于德意志的一部分,如今都已经一一归来,又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感到高兴的呢?虽说军人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但没有战争的世界,才让他们感到真正安心。这些距离真正毕业仅有一步之遥的年轻人们,同样是抱着这种想法。 可是,当在电台广播中听到元首的演讲,表示德国有义务将捷克斯洛伐克列为“保护国”时,他们第一反应与进军奥地利、苏台德时截然不同。所有人都没说话,但元首的讲话结束、电台开始播放高亢激昂的音乐时,他们面面相觑,大家都是一脸茫然。 “捷克斯洛伐克……是我们的保护国?” 连一向最乐观的福格特,现在提问时也是双眼发愣,显然回不过神来。其他人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保持沉默。福格特抓抓两天前才剃得光溜溜的后脑勺,自言自语起来: “哦,这下我们是不是要跟捷克斯洛伐克人来真的了?” “呃,这个,我想不会吧……”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伦特罗普的声音听起来并没什么说服力。克拉普多尔取下口中的烟斗,身子朝前倾,低声说: “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嘛,说不定政府已经有办法,和捷克斯洛伐克取得协商,所以元首才会这么说的。政治上的动向我们又无从得知,但前几回不也一样顺利解决了吗?” 听他这么一提,大家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有的人连连点头,说“可不是吗!”,还有的人说“既然元首都这样宣布了,我看咱们政府肯定有办法!”。说到底,也是因为年轻人对于政府和元首的信心十足,再加上有先前的例子,所以他们在起初的惊讶过后,倒也不特别担心。 那天夜里,迈尔德雷斯见布赫纳差不多一整天都一言不发,便在回宿舍的时候走到对方身旁,碰碰同学胳膊。布赫纳抬起头,见迈尔德雷斯正注视着自己。 “怎么?” “没什么。”布赫纳沉吟片刻,又开口了。“我只是觉得,咱们的元首,手越伸越长了。” 迈尔德雷斯没有说什么,他朝四周迅速扫了一眼,然后才对布赫纳低声说: “当着人前别提这个了。” “……我知道。” 布赫纳朝他笑了笑,两人若无其事地道了晚安,各自回寝室了。 正如阿道夫·希特勒在全德国面前宣布的那样,同年3月,德国政府果然正式宣布捷克斯洛伐克纳入德国的保护国,同时举行“保护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行动”。这样一来,等于是违反了《慕尼黑协定》,并且将整个捷克斯洛伐克都纳入德国囊中!这种做法,德国老百姓们的反应是意外中夹杂着惊喜;而生活在达豪军营中的名义上仍属于布伦瑞克党卫队军官学校的年轻人们却是难以置信。他们深信,这下子,岂不是捅了英国人和法国人的马蜂窝?!之前一直在叫嚣着反对德国种种外交政策的英国政府,恐怕更有理由来干涉德国了!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如他们想像的那么糟糕。相反,当德国政府抛出论调,并且对进军捷克斯洛伐克大做准备时,无论是英国政府还是法国政府,对此却像个聋子似的,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更是一声不吭。而面对着日益强盛的德国,捷克斯洛伐克在面对外界求助无果后,也只能作出最坏的打算。 这次进军捷克斯洛伐克,德国国内的军队有过半都参与了。剩下的部队,就被安排调动到西线边境上。这样做,当然是提防法军会借此突袭德国。但是这个做法,事后也被证明只是多此一举而已。因为法国人对于德国占领捷克斯洛伐克的行动,不仅不感兴趣,甚至连过问一声都懒得问。至于英国人,就好像更与己无关似的。 仍在进行排长课程的学员们,此次没有得到前往捷克斯洛伐克的机会。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们一方面感到懊恼,一方面也为即将前去捷克斯洛伐克的自己人而感到担忧。谁知道,捷克斯洛伐克方面会不会趁机将战火点燃,甚至是扩大到德捷边境呢?一想到战争有可能发生,即使他们身为军人,也是心中惴惴。 3月临近中旬,德军进军捷克斯洛伐克。捷军虽有抵抗,但抵抗意志不强,加上守备力量微弱,因此很快便全面崩溃,只能任由德军长驱直入,将捷克斯洛伐克全境轻易占领。到3月15日,德国国内的军民,通过广播,再次听到了他们熟悉的元首的声音。希特勒宣布,将成立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由外交部长康斯坦丁·冯·纽赖特(konstantin·von·neurath)出任总督(即所谓的“保护长官”)。 原本以为又会遭遇到捷克斯洛伐克和国外的强大压力与反抗,但这次行动之顺利和结局之完美,着实令人意想不到。学员们此前的提心吊胆,现在都已经化作欢呼,再次为自己的国家取得新的胜利而倍感自豪。就连布赫纳,在反复确认过报纸上的新闻后,也松了好大一口气,对迈尔德雷斯笑着说: “看来我真是多心了!我承认,元首确实有办法!” “现在全是好消息,咱们国家,等于又多了一大块领土!” 对此,迈尔德雷斯也和大家一样,对于德国这次能够不废吹灰之力就能顺利得到捷克斯洛伐克而感到振奋。更何况,捷克斯洛伐克并未多作抵抗,这才更让德国上下欢欣起舞。到了这种时候,就算是最悲观的人,也无法对德国的前景抱有任何消极的看法了。 同年的4月20日,这一天,不仅是第三帝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生日,也是军校学员们结束达豪的排长课程,并被正式授予军衔的一天。学员们在经历了布伦瑞克长达约10个月的课程后,对于目前的课程可谓是驾轻就熟,手到擒来,完全不成问题。而他们在结束一切学业后,被统一授予党卫队少尉军衔。与此同时,他们都将重新被分配到党卫队各旗队,很快就会各自赴任。 当然,也有的人仍然被分配到原本的旗队中。像布赫纳,他就得到新的任命,仍然被分配到上巴伐利亚的髑髅旗队担任排长一职。而迈尔德雷斯,则被分配到元首团13连担任一名排长。霍尔策也同样被分配到元首团,只是他所属的连队是3连。 看到布赫纳手中的任命文件后,迈尔德雷斯又瞧瞧自己那份。瞧来瞧去,他耸耸肩膀,说了一句: “行了,这下你要到维也纳来找我了!” 布赫纳听了直笑。“或者你到上巴伐利亚也行!等你有空去罗腾堡,记得先通知我一声,我来当导游!” “还罗腾堡……” 迈尔德雷斯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随手便把文件塞进上衣口袋里。但最感郁闷的人莫过于洛伦茨,因为他被分配到的不是哪个团或旗队,而是党卫队人事部。这也意味着,只怕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与训练演习什么的无关,更别想亲自指挥一个排的士兵,只能与文件打交道。 一想到这里,洛伦茨就眉头紧皱,脸上的笑容也变少了。看着自己的同学们,每个人要么当上排长、要么当上排长副官,可以自己亲自接管指挥士兵。可自己呢,却得在人事部当助手!这让洛伦茨内心一度颇为失落。 大家看出了他的情绪,都在不住劝解。所幸,洛伦茨也不是那种怨天怨地的人,而且想到这种任命可能并不会持续太久,自己还有可能在不久后被调往部队,洛伦茨也就没那么郁闷了。 4月底,排长课程进行到最后一天。在这天夜里,得到上级同意,所有学员们都聚在宴会室里,举杯庆祝。一想到大家日后将前往不同的部门和旗队,天各一方,他们都感到心中难过。霍尔策此时像不会说话似的,只是连连跟每个同学碰杯,每次碰杯都是一饮而尽,仿佛是想借此将难过的心情通过酒精来浇除一般。一个多月前才领到了成年证书的福格特,现在虽然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拿着一杯酒在手里,可是他看到霍尔策这喝法,还是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跟伦特罗普对望一眼,一左一右地上前拉住霍尔策,边拉边劝地说: “行啦,快别喝了!大家还等着你给我们唱歌助兴呐!” “这么点,喝、喝不醉!”霍尔策只是笑着摇头,他脸颊发红但说话还算利索。“你们等着好了,我现在就唱!啊,时髦罗拉……” 见他当真扯开嗓门唱歌,福格特和伦特罗普一愣,随即又赶紧劝阻。他们哪里是要对方唱歌,只不过是想劝他少喝酒。再这样喝下去,十头牛都得醉死。大家明白霍尔策的心情,因为他们也和对方一样,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普莱斯看着大家,好像想将这一幕和所有人的脸孔都深深牢记在脑海里,笑着说: “来吧,咱们今天要喝个痛快!” “对!喝!” 霍尔策拿过一瓶啤酒,和普莱斯共饮起来。福格特他们也没再阻拦,不再顾忌也一起痛饮。布赫纳手中的杯子里,仍是满满一杯酒。迈尔德雷斯在他身旁坐下,向他举了举杯子,只说声: “喝!” 布赫纳也没多说,两人几乎是同时喝完手里的一整杯酒。看着对方嘴角边、下巴上的酒渍,两人仰头大笑。笑声渐竭,迈尔德雷斯抬起右手,搭上对方右边肩膀,说: “保重,赫尔曼!” “你也是,埃尔!” 布赫纳也一样,重重地拍着对方肩膀。两人不住痛饮,直到喝得东倒西歪、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即将分别的年轻人们,当他们正式毕业、前往各自的新岗位就任时,并不知道,等待着他们实现誓言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元首团 1939年5月1日,这一天,刚刚离开达豪的埃尔温·迈尔德雷斯,前往波美拉尼亚州,向正在此地训练的元首团报到。 元首团是1938年进军奥地利的军事行动结束后,由时任德意志团1营营长格奥尔格·开普勒(georg·keppler)中校奉命组建,共有3个营。它的士兵主要都由奥地利人组成,而其中最富传奇性的,莫过于元首团的1营。元首团如今的1营,正是前德意志团的2营,这个营,同样是由奥地利人组成的。但是早在德奥合并的6年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那时候它并不是叫德意志团2营,而是被德国官方起了个“施莱斯海姆救济会”的名头来掩人耳目。因为当时这个组织所接收的奥地利人,全都是被奥地利政府查禁国内那些纳粹组织时赶出来的人,无法回家更不被奥地利政府承认。德国方面在接收这批已经失去国籍的人后,便立意将他们打造成一支出色的部队——首先动了这个念头并且将此付诸实行的,正是党卫队的全国领袖希姆莱。1934年,当这个所谓的“救济会”的成员通通获得德国国籍后不久,施莱斯海姆救济会也被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ss-vt)接收,成为德意志团2营。而这些早早就背井离乡的前奥地利人,与党卫队官兵的平均实际年龄相比,其中有不少人年纪偏大。 此时的元首团,在参与了占领捷克斯洛伐克行动后,就赶往波美拉尼亚州的格罗斯-波恩训练场,在此苦练各营、各兵种之间的联合演练。当迈尔德雷斯来到格罗斯-波恩,向元首团团部报到时,全团上下,都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演习呢。 元首团团长开普勒比他的前上级、德意志团团长施泰纳还要大足足两岁。戴着眼镜、头发已经秃顶的他,乍一眼看上去有点像布伦瑞克军校的教官德贝斯。不过开普勒的体格明显要比对方健壮,而且那倒垂的三角眼和耷拉的嘴角,让这位团长看上去不免让人觉得有点苦相。 不过一开口,开普勒就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笑容和蔼,语速缓慢的他,向新一批到达的年轻军官们表示了自己的欢迎: “各位先生们,来得正好,你们的士兵正在训练场上等着你们!” 乍听这话,有些军官觉得难以置信。在他们印象中,团长这一级的军官像开普勒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什么寒暄都没有,直接就叫人走?!跟绝大多数人面面相觑的样子相比,迈尔德雷斯听了开普勒的欢迎词,倒是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当走出团长所在的指挥部后,他和其他人一起,被团里的军官领往各自的连或排时,迈尔德雷斯发出轻轻的笑声,喃喃说: “够直接,好!” 说完,他还一边侧着头,一边不住地轻晃着,看上去就好像在一下又一下的点头。 很快,迈尔德雷斯这个新上任的元首团13连2排排长,就跟自己的士兵们、跟团里的军官们熟稔起来,大家也都喜欢这个作战勇猛、脸上总带着灿烂笑容的年轻人。尤其是2排的士兵们,对这位新排长从最初的犹豫怀疑,没过多久就转变成了打从心底里的敬佩和热爱。他们常常告诉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从来没见过像迈尔德雷斯排长这么没架子、亲自一手一脚教导他们的军官。而这一点,就算不用士兵们说,团里的军官们早就有目共睹了。 与分属3个营的1—12连不同,13连—16连都隶属团部。因此,迈尔德雷斯的表现,也看在团长的眼里。开普勒曾经看过这个年轻人的档案,当他看到布伦瑞克军校教官给迈尔德雷斯的评语时,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起来: “‘积极进取、创新性强’……你们怎么不干脆直说,这小子不仅能打,也是个当教官的好材料呢?!” 虽然当面并没有对迈尔德雷斯任何夸赞或褒奖,私下里也很少与同僚谈论起他,但是开普勒对迈尔德雷斯的赏识,就如同团里其他军官对迈尔德雷斯的友谊那样,也在迅速升温中。 这天,在举行了各式重炮联合发射的演习后,士兵们拖着沉重疲惫的身躯,推着各门火炮离开演习场地,回到兵营中休息。而同样和士兵们一起进行了演习的军官们,却还没空休息。各营各连的指挥官都集合到办公室里,讨论起了今天演习的表现,为接下来的训练日程作好安排。而众多排级军官,则在另一处集合起来,学习讨论关于如何使用摩托化行军的作战方法。 “……命中率达到90%,但是在与2营的联合进攻中,实时受困于敌军的猛烈火力,没能做到同时发起进攻,导致了2营的左翼出现漏洞。这是1营今天演练中需要尽快改进的地方。” 正在发言的,是元首团1营营长威廉·比特里希(wilhelbittrich)少校。与开普勒同龄、甚至比后者还要大上将近三个月的比特里希,看上去却显得要比开普勒年轻不少似的。他在世界大战时就已经是陆军的一员,并且还曾经成为当时德国空军的战斗机飞行员,按迈尔德雷斯的话来说就是一位全能型选手。 当然,比特里希和开普勒一样,也是来自于德意志团。 对于自己营今天的演习成果,他不仅没有夸上半句,相反,还不停地提出需要改进之处。他这种不偏私的做法,不管是在德意志团里还是在元首团里,都是声名远播。而大家也明白,正是由于他一向的严格要求,才会会使得前施莱斯海姆救济会、前德意志团2营、现今的元首团1营,战斗力突飞猛进的关键原因之一。 开普勒点点头,示意比特里希坐下,然后再由其他人发言。虽然比特里希的发言中,提到的都是自己营的缺点,但是在其他军官看来,1营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该营的文岑茨·凯泽这位军官,在突破敌军防线时,合理运用炮火支援,并且身先士卒将敌人的防御撕开一道口子,从而令随后跟上的部队得以进一步扩大战果。一向被人称为“岑茨”的他,今天得到了众多军官的肯定。对此,比特里希看上去并没有显得特别高兴的样子,面对同僚们的赞许,他只是稍稍点了点头,那样子仿佛正在说: “这是应该的,没什么。” 众人早知他是这样的性格——有些人在私下里称之为“国防军作派”或者是“旧普鲁士的作风”,即对官兵们勇敢作战的行动看作是军人理应具备的基本素质之一,不该对此感到过分大惊小怪——所以都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接下来,轮到元首团第12连连长奥托·库姆上尉发言。个头矮小,显得有些瘦弱的他,声音也不高,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染力和热情,让人犹如看到了当时实战中的每一幅场景。除了提到自己连队今天的表现外,库姆还提到与12连一起并肩作战的13连的表现: “……尤其是该连2排,进攻神速有效,很快就压制了敌军在山头的火力,并且成功拔下这枚‘钉子’,为今天演习成功打下了极好的基础。我亲眼看到,2排排长带头冲向敌军,带领士兵和他们展开肉搏战,并且在夺下该处后,迅速为我方提供炮火支援。对于2排今天的表现,我可以说,应该给予他们满分!” 库姆的声音回荡在这间他们平时并不多呆的办公室里,显得额外有力。众人回想起今天的演习,也明白他所言非虚。比特里希此时看向库姆,问: “您提到的13连2排,是由新上任的迈尔德雷斯少尉带领的吗?” “是!” 比特里希沉默着点点头,不再发言。跟他相比,大伙儿对迈尔德雷斯的关注和热情要明显得多。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看到,自从迈尔德雷斯成为该排的指挥官后,2排从一支原本就不弱的队伍,迅速蜕变得更加出色。迈尔德雷斯所起的领导作用,可谓不言而喻。团长开普勒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才说: “好了,下一位!” 于是,众人的关注点,从迈尔德雷斯重新转向今天的演练成果上。当会议结束后,开普勒走到比特里希身边,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显然一时还无意离开。当众人都走出室外后,开普勒才对比特里希说: “你觉得那小家伙怎么样?真的有这么好?” “是很出众。”比特里希似乎一点都没感到困惑,直接回答起来。“面对从他的表现来看,埃尔温·迈尔德雷斯对于炮兵的运用非常得心应手。而作为一名掷弹兵,他的表现也远在合格线之上。” 只有单独面对团长询问时,比特里希才会将对他人的看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开普勒没回答,因为他知道,比特里希的分析肯定不止这么一点。果然,他又听到比特里希接着说: “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急进。不过,这也是年轻军官身上最常见的毛病。通过这种大密度和强度的训练,相信能够很好地纠正他这一点。” 开普勒赞同地点点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这小伙子嚼香肠的样子就能说明他是个爱教人的,这点比起他的其他长处,更加难得了。” ※※※※※※※※※※※※※※※※※※※※ 开普勒 开普勒的素描,作画者为wolfgangwillrich 比特里希(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通信 换成别人,一定会对开普勒这种毫无根据的论调大跌眼镜。吃东西的模样又怎么可能跟喜欢教导人联系得起来呢?说起来,比特里希要是装作没听见这位老战友的话,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让人惊讶的是(可惜,此时并没第三人在场),比特里希听了这话,若无其事地说: “与独狼的单打独斗相比,具有社会群体性的人更容易被他人理解和接受,非常正常。” 说完,他举手朝对方敬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剩下开普勒一个人,摸着自己已经空空如也的脑袋,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嘴巴里飘出这么一句话来: “比特里希这家伙,就不能改改他不爱说人话的个性吗……” 对上级在私下里曾因自己而引起一点小波澜完全不知的迈尔德雷斯,继续着自己在元首团的日常带兵训练。这一天,结束了一整天的演练后,又去参加了排长会议的他,在淡淡的月光下,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这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迈尔德雷斯回头一瞧,只见霍尔策、凯泽、库姆,还有10连连长奥托·鲍姆等人走过来。他们也是一脸倦容,显然和迈尔德雷斯一样,都是刚刚结束了会议准备回去休息。 虽然身体疲惫,但是大家的精神仍然很好。凯泽一见迈尔德雷斯,就打趣对方说: “喂,你这家伙,今天打算到坑里睡一晚吗?” 迈尔德雷斯笑了两声,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今天演习的时候,和平常一样冲在最前头的迈尔德雷斯,一时大意,在和“敌人”拼刺刀的时候一脚掉进敌军的战壕里,差点成了俘虏。事后,大家谈起这事时,有好些人都笑得肚子疼。库姆倒没开迈尔德雷斯的玩笑,只是对这个比自己小7岁的年轻人说: “要记住医生的嘱咐,受伤的话一定不能当没一回事!” “好的,谢谢您的忠告。” 迈尔德雷斯点头答应,因为今天他摔下去的时候身上多处蹭伤擦伤,手也扭到了,所以库姆才会这样提醒他。库姆的话中,也有着提醒对方不可以一再轻视自己身体伤势的意思,从迈尔德雷斯感激的眼神来看,他显然明白对方的一番好意。 “您们的会议都开完了?” 凯泽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迈尔德雷斯“哦”的一声,看上去有点意外。因为团里的连级起的军官们,每天除了指挥演练外,还要付出更多的时间来进行研讨和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他们的休息时间,比士兵要少得多,连排长级的军官们都不如。所以现在看到他们比预定时间提早结束会议,迈尔德雷斯才会显得有些惊讶。为了让元首团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部队,它的团长和上级军官们,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心血和精力。 “团长让大家伙儿休息,我们想着,回去之后还是得写好明天的训练目标才行。” 鲍姆的话听起来轻描淡写的,但迈尔德雷斯知道,对方回去后,必定还要熬夜制定出各类计划书,为的就是要尽快提高部队的作战能力。这就意味着,这些军官们的休息时间不仅没有增多,相反他们还得尽量挤出时间来为自己的连队付出更多功夫。 夜风掠过,月亮又一次被云层遮住,格罗斯-波恩训练场陷入一片幽暗中。树叶在风中婆娑起舞,发出犹如呜咽般的声息。夹杂在风中的,除了风声,还有几声马的嘶鸣。迈尔德雷斯和鲍姆等人一起走回营房去,空气中传来的那一丝异样的声响,让迈尔德雷斯一时陷入了沉默中。 “明天开始,最后一批战马也会被送走?” 迈尔德雷斯突然提起这个问题,但凯泽他们都不怎么意外的样子。库姆划着火柴,帮战友们点着烟之后,才为自己点上一根。他从嘴里吐出一阵淡淡的白色烟雾,说: “各营除了留下部分必须的马匹之外,其余的战马通通都会被送走。” “从年初开始,咱们各处的部队就开始了建设摩托化军队的行动。所以不仅是战马,那些多余的、该淘汰的旧式车辆也通通要上交。” 霍尔策所说的“建设摩托化军队”,是最近党卫队各团、各旗队都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一次重大升级改造计划。在元首的决心下,不仅是党卫队,国防军陆军的部队,也在38年年底、39年年初时,就陆陆续续将部队的设备车辆由马匹改换成摩托或其他轮式车辆,以求让部队尽快达到元首和国防军高层所要求的机械化军队的程度。顾名思义,摩托化就是用摩托或更多轮式车辆,来代替目前部队中骑兵较多的状况。目前,元首团、德国各地的党卫队旗队的上下官兵们,都在抓紧时间苦练摩托的驾驶保养和维修。当摩托化部队一旦大面积在德军中建立起来,那么德国军队在行军速度上,必然会大幅提升,作战力也会随之提高不少。 因此,虽然各地的官兵们——无论是国防军陆军还是党卫队——对与他们相处已久的战马都有很深的感情,但上有严令,他们也不得不送别自己心爱的战马,迎来新的车辆装备。 而随着国内近年内越来越大规模的建设升级军队行动,元首团的这几名军官们,无不感到在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都隐含着最高层决策者对于国际形势的判断。这样看来,现在的形势是越发严峻了。虽说作为军人,军队得到如此重视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一想到目前欧洲的政/治局势并不太乐观,他们的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与他们告别后,迈尔德雷斯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过,他没有马上选择入睡。相反,他打开床头的小台灯,靠在毫无装饰、光滑的床背上,拿出纸和钢笔,开始写信: “亲爱的赫尔曼: 之前那三封信你都收到了吗?我国的邮政工作人员真是令人佩服,他们有本事把你上个月就寄给我的信先发到一个错误的地址,等弄清楚后又足足晚了一个星期才送到我手上,愿上帝保佑他们!信封上你写得那么清晰的地址他们都能搞错,我对他们着实钦佩! 团里最近一直在进行实弹演练(感谢陆军最高军需部门一片好心,我们居然也有这么阔气的一天!),摩托化升级行动一直在持续当中。髑髅旗队怎么样?我这些天被摩托颠得够呛,不过熟悉下来就好多了。我现在可以开着摩托在树林中穿梭,可惜现在党卫队没举行以前的公路大赛,不然我可真想试式。 咱们现在开始阔了,可是军队一旦开始阔了,那就表示战争的阴影离我们将会越发靠近。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听说最近波兰那边一直在闹腾,真是不让人省心。 已经很晚了,我要睡了,晚安。 又:营地里最后一批将要被送走的马在不时发出哀鸣,听着很不好受。想起咱们一起骑着布伦希尔德和亚尔薇特的在外面晃悠那些日子,不知布伦瑞克里的马现在怎么样了? 你的迈尔德雷斯” 写好信后,迈尔德雷斯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又下意识拿出枕头下面的几封信。他打开最上面那封,又像以往那样看起来: “亲爱的埃尔: 来信已收,得知你的情况一切安好,心中甚慰。回到髑髅旗队后,这里一切都没有变样,只是新建好了一座体育馆,里面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标准泳池。副元首(鲁道夫·赫斯,rudolf·hess)在落成启用的那天也来了,除了带着一大批党卫队官员,还有不少获得批准来采访的记者,其中甚至有六七名外国记者。他在讲话中,屡屡提到党卫队日后要担负更多的作用,成为与陆军并肩的部队——国防军的人听到这话不知该作何感想?而且,对于目前的国际形势,副元首也一直在强调军队必须时刻警觉,保卫第三帝国的领土和边界的安全。 这些话听起来或许有点老生常谈,但是从那些记者们的脸上,我总觉得他们对于副元首目前的表态十分关注,而且副元首即将离开前,他们还忙着追问关于德国对波兰政府近日发表格但斯克问题的讲话究竟是如何回应。这样看来,继德奥关系、德捷关系之后,现在又轮到波兰了。 但愿这只是杞人忧天。 上巴伐利亚这儿已经变得有些热了,夜晚还凉快。听说波美拉尼亚那边晚上的气温比这边要低不少,睡觉的时候小心别再踢被子了,我不希望下次通信又得知你感冒。 你永远的赫尔曼” 但泽问题 1939年5月,波兰政府对外再三发表声明,声称绝不会屈服在外界的武力下,让出格但斯克及其附带的走廊。为了保证国家安全,波兰政府宣布,将会大规模再次武装军队。 很显然的,波兰政府声明中的威胁到其领土安全的“外界”,不是别的国家,正是与它紧紧相邻的德国。 波兰方面所称的格但斯克,德国方面则称之为但泽,位于东普鲁士西部。自世界大战之后,由于《凡尔赛和约》,但泽变成了所谓的“自由城市”,虽然里面的德裔居民仍然被允许居住在其中,但却自动丧失德国国籍。这个城市,名义上是由国际联盟接管,但实际上,它已经被波兰方面管理超过20年。可以说,在波兰看来,这个不仅是方便贸易的自由城市,更是让德国可以一分为二的重要据点。也因为但泽的存在,德国本土,在这20年内都不曾与东普鲁士相连接了。而以但泽为中心,德国东西普鲁士之间一条宽约80公里的地带,被作为但泽走廊(德国方面称为波兰走廊),现在也早已成为波兰的出海口。 在接连取得重大的成果后,德国方面显然不满足于目前的领土。而现在第三帝国的元首,将他的目光,落到同样曾经属于德国、现在改由波兰管理的但泽及其附带的波兰走廊上。 要是没有民意的支持,希特勒的政策或许不像现在这样积极进取;而没有之前的种种民生、建设外交和军队上的瞩目进步,民心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心拥护元首及纳粹党。面对这样上下一心的德国,波兰政府近日的连连表态,显然也是感受到某种迫切的威胁才会作出的反应。 当听说波兰政府的“强烈威胁”后(德国官方新闻的用词),国防军三军在元首的要求下,加快了他们升级军队的步伐。而在党卫队内部,得知这次跟自己国家杠上的是波兰时,军官当中觉得忧心的人就有不少。 这天,位于波美拉尼亚的格罗斯-波恩训练场内,又再响起隆隆炮声。硝烟过后,穿着迷彩罩衫的元首团士兵,在他们的营长、连长的带领下,飞快接近敌军的碉堡。最前方的工兵们迅速地剪开敌军的铁丝网,排除壕沟前的地雷,为随后进攻的部队清出一条道路。在后方重炮的支援下,进攻的一方很快取得了胜利,解除了敌人的武装,将这处碉堡变成己方的新阵地。 这次演习,除了部队的行进速度因从马匹换成摩托而大幅提升外,初次配合步兵进攻的一号坦克和二号坦克,也让进攻变得轻松不少。虽说在士兵们看来,这些坦克无论是体积还是速度,某方面来说甚至不比自己家乡开的拖拉机好多少,但有它们的加入,确实也帮了很大的忙。 只是,演练结束后,就有两辆坦克因为故障而趴窝了。这让元首团的官兵们不禁紧张起来,因为这些坦克是最近才从陆军下发过来的,再加上数量有限,所以大家都对它们宝贝得很。一发现出问题后,不仅是维修人员,元首团的不少士兵们都围在坦克旁,担心得不停张望。 相比之下,军官们要担心的问题更多,所以两辆有故障的坦克并不会让他们过分在意。在露天用餐时——军官们在这方面的待遇与士兵完全一样——迈尔德雷斯和库姆等人坐在一起,前者把自己家里寄来的罐头送给大家一起享用,与迈尔德雷斯越来越熟稔的众人也毫不客气地笑着享用了。当大家在盘腿边吃边聊时,刚刚结束临时会议的鲍姆也赶到大家中间,和他们一起用餐。跟他们打过招呼后,鲍姆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罐头,边拿边挤着眼睛笑说: “来来来,试试外国名菜!” “这是什么?” 库姆好奇地问着,不过他没有等对方回答,而是直接从罐头里勺出一匙子浓汤。一口喝下后,库姆连连点头。众人也不想落后,纷纷前来尝试。迈尔德雷斯见是一罐头汤,便也试了试。这才知道,原来是酸汤。德国人平时就很喜欢吃酸菜配猪肘,所以这个汤的味道倒很合他们口味。凯泽也尝出来了,说: “原来是波兰红菜汤啊。” 鲍姆笑了起来,这才告诉众人,原来这是他从野战厨房弄来的。波美拉尼亚与波兰接壤,所以这儿民间也可以常常见到不少波兰风味的食品。在训练场驻扎下来后,元首团的厨师们,为了能让官兵们吃上好东西,想出不少法子。除了德国本土的食物外,他们也弄来一些波兰食物,或是请教当地人如何做波兰菜。而他们的努力也没白费,士兵们吃得香,军官们同样觉得这波兰菜别有一番风味。 吃着波兰菜,又想起此地与波兰近在咫尺,库姆有点好奇。“你们说,现在咱们在这儿演习,那些波兰人听见了,会有什么反应?” 他的话让好些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虽说这儿离两国交界不远,但是他们演习的声响也不可能马上传到波兰人耳朵里。但是原本还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的鲍姆,听了这话,却脸色一沉,低声说: “说实话,没准波兰人现在正在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呢。今天一早,广播里又说了,波兰政府宣布,将会在国联上谴责德国最近的动向。还有消息说,波兰军队目前正在紧急转移,目标就是和我国接壤的边境线。” 一想到波兰最近的种种举动,大家都笑不出来了。曾经,他们也听说过、甚至是亲身参与过相似的情况。远的不提,之前在捷克斯洛伐克的行动,元首团整团都参加了。可是,捷克斯洛伐克与德国相比,毕竟还算是小国。但波兰这个国家,虽然无法与英法相提并论,但从国土面积以及军队的规模来看,它在欧洲都能排得上前五名。 近年来,对德国一直心有忌惮的波兰政府,在招兵买马上更是不遗余力,不停地努力扩充它原本就已经过剩的军队。而英国和法国,虽然明面上没偏向,可是它们与波兰方面的来往密度——尤其是军事上的来往——更是德国根本不可能相比的。 一想到这样一个国家将有可能成为德国的下一个敌人,党卫队的军官们都忽然感到嘴里的红菜汤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而且,细品之下,仿佛还带了一股淡淡的苦涩。鲍姆放下罐头,喃喃说着: “波兰在欧洲的军费排名甚至可以排到前三名了……” 他的话没往下说,但坐在他身边的战友们,想的都是一样的。此前德国几次进军,都因对方不加抵抗,因此行动才会不开一枪一弹便取得完全的胜利。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却是比捷克斯洛伐克更为强大得多的波兰。事情恐怕真的没这么好办了…… 想起之前元首的表态和政府同样强硬的声明,他们都觉得,这次如果只想又像以往那样通过外交斡旋、迫使波兰像捷克斯洛伐克那样乖乖退让,有点不大现实。 “不再是前三名,而是第一名了!”库姆听到战友的话后,脸色变得越发沉重。“不仅有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和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帮忙,波兰政府对自己的军队特别上心,听说他们每年都要从政府预算中拿出一半来武装它的三军!光是波兰陆军,现在就达到100万人!其中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离我们不远的边境上,为的就是防止我们这些‘邪恶肮脏的黑手’入侵他们美丽可爱神圣的领土!” 库姆对己方的形容词,正是来自于波兰方面的种种大力宣传。虽然德国国内和民间对于收听外国电台以及无线电资讯都有严格要求,但在私下里,元首团的军官们还是会收听波兰电台的广播。一方面是可以了解波兰国内的形势,一方面也是想得知外界的反应。本来在听到波兰电台广播里,慷慨激昂的男主播用他完美的男中音如此谴责德国人和德国军队时,元首团的军官们无不窃笑;而现在,当库姆用另一种方法再次把它说出来时,大家却都笑不出来了。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对德国与波兰兵力差距以及军事预算的思考上,所以根本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德国三军虽然自1933年以来,便在希特勒带领的新一任政府的授权下,无视凡尔赛和约开始进行积极扩军。但即使是通过这六年来的努力,德国三军在扩充人员上虽然已经比当初的区区10万军队要多得多,但依然不能与波兰方面相抗衡。虽说党卫队的军官们对于自己军队的实力极有信心,但是要面对这样一个无论是人员数量和花费投入程度都远在自己之上的别国军队,完全没有一点担忧之情这是最没心肝的乐天派都做不到的事情。 讨论不可能有结果,因此元首团的一众军官们,都只能像以往那样,把希望寄托在政府的外交手段上。虽说局势有恶化的迹象,但他们还是相信,只要元首愿意动用他有效的外交斡旋,那么德国与波兰的领土纠纷将会再次得到和平的解决。 视察 在同一时刻,被党卫队元首团官兵们抱有极高希望的那位当事人,第三帝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在视察完德国西部的齐格菲防线后,却并没有按照预定计划那样回到首都柏林。他在列车上突然下达了一道紧急命令,这让他身边的随行官员和亲信都吃了一惊。 “德意志团取消一切行动,返回明斯特拉格尔训练场,进行联合实弹演习!” 在得知这一命令后,作为党卫队全国领袖兼总指挥的希姆莱,一脸意外地看着坐在小型办公桌后的希特勒。可是他只是刚说出“我尊敬的元首……”,正在看着桌上文件的希特勒就举起右手,希姆莱的一切声音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希特勒头也不抬地说: “春天播种下的种子,现在也该到收获的时候了。我想看看,他们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希姆莱一言不发,只是带着驯顺而敬畏的表情,对希特勒深深低下头去。很快,这道命令便下达到德意志团。在团长施泰纳的带领下,德意志团全团进行紧急机动,前往明斯特拉格尔训练场,开始为接下来的演习做好一切准备。 这次演习,按照元首的意思,是要求进行一场多兵种的联合进攻演习。由于党卫队此时还没有自己的炮兵队伍,因此在上级的示意下,陆军的一个炮兵团被借调前来,配合德意志团进行实弹演习。这次演习,德意志团将模拟进攻的一方,先将敌军主防线之外的各据点驻守的敌人一一击破,然后再炮火攻势下,突破敌军的主防线。 在突然要来个紧急转移时,德意志团的官兵们虽然有些愕然,但在此前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先例,所以以为这又只是陆军哪个将军的意思的他们,像往常那样来到明斯特拉格尔训练场,准备演习。而当全团连级以上(包括连级)的军官都被集中起来,听团长下达指示时,大家在听到头一句话后就呆住了。 “先生们,这次演习,元首本人将亲自到场观摩!” 虽然此前曾接受过元首的检阅,但是像这种实弹演习的作战训练,他们是头一次被元首亲自视察的。这无疑意味着,德意志团、甚至是整个党卫队的作战部队,都得到一次能在元首面前证明自身作战实力的好机会!军官们虽然仍在安静地听着团长的讲话,但是他们的心都快飞起来了。如果能够得到元首的肯定,那就表明他们是一支在作战实力上可以与德国陆军相一较高下的真正的作战部队了!因此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和眼中,不仅洋溢着兴奋的微笑,更有着誓要使出看家本领的决心。 当希特勒乘坐的车队进入到训练场内,希特勒下了车,此地的陆军将领以及德意志团团长施泰纳都上前敬礼。希特勒一边往训练场里走,一边说: “让他们开始吧!” 演习开始了。在被引领到训练场设立的观察所后,穿着一身浅褐色风衣的希特勒,连外套和帽子都不脱,直接拿过下属递来的一副双筒望远镜,透过前方的观察舷窗,注视着场地里的动静。 明斯特拉格尔宽阔而地形多变的训练场里,除了鸟鸣和不时传来的外面的车辆行驶声外,显得格外安静。作为“敌军”主防线的那一方,偶尔可见巡逻的士兵的身影在战壕中掠过,但是,在另一边,作为进攻方的德意志团1营和3营,却是悄无声息。 施泰纳站在希特勒身后左侧,此时,这位个头矮小健壮的党卫队上校,迅速地瞥了一眼前面的元首。在他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希特勒的侧脸。只见希特勒一直举着望远镜,眉头越来越皱,双眼越眯越细。他嘴角耷拉下来,神情严肃。又看了好一会儿后,希特勒终于放下了望远镜,回头看着施泰纳,问: “贵团的进攻何时开始?” 希特勒的话一出口,同样站在他身后的希姆莱同样移动着视线,注视着施泰纳。而另一边陪同观摩的陆军将领们,也是无声地盯着施泰纳。面对着这满屋人的隐含着不解和怒气的目光,施泰纳神色自若,平静地回答: “进攻已经在进行了。” 希特勒皱眉不语,而希姆莱额头上已经渗出点点汗水。或许是因为晕车的缘故,这位党卫队全国领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当希特勒和其他人都重新将视线转移开,继续观察演习时,希姆莱飞快地看了施泰纳一眼,蓝色的眼珠犹如冰冷的玻璃。 施泰纳走到希特勒身旁,没有使用望远镜的他,为再次举起望远镜的元首指出德意志团突击队伍的身影何在。果然,在施泰纳的指引下,希特勒很快发现了那些在山林、灌木丛中跳跃匍匐的身影。德意志团的官兵们,由于身着橄榄绿为底色、配上灰褐色大片斑点的迷彩罩衫,很难被发现。他们敏捷地朝敌军的前线据点攻去,用不了多久,敌人就不得不撇下据点,撤退回后方的主防线上。 当看到这一幕幕时,希特勒睁大双眼,离他距离较近的施泰纳,似乎觉得元首此时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一般。而希姆莱,虽然也像旁人那样举起望远镜,可是他的视线,仍然会不时转过来,落到希特勒的脸上。当看到希特勒并未再对德意志团的进攻多说什么后,希姆莱这才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占领了高处的据点后,德意志团的官兵们并未多作停留,而是继续朝前方突进。当他们快要到达敌军主防线前沿时,施泰纳对希特勒说: “元首,配合演习的炮击马上将要开始了。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还请您转移到另外一个掩体,请您在那里继续观摩。” 希姆莱首先开口同意,请求他的元首到更加安全的地带。但希特勒对此只是说了一句: “我就留在这里!” 然后,他便谁也不搭理,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动向。看得出来,他现在已经看得入迷,所以压根不打算离开。希姆莱刚刚恢复些许红润的脸色,现在又变得煞白。他看看希特勒,又皱眉看看施泰纳。施泰纳好像并未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只是径直走前两步,对希特勒低声说: “那么,元首,为您的安全着想,我还是希望您移步到前面的战壕里去。这样可以让这处掩体为您挡住可能的炮火。” 希特勒对此没有异议,于是他们一行人,又迅速来到观察所前下方的战壕里。当步入战壕后,希特勒立刻又观察起德意志团的进攻来。众多陆军将领也被这样的突袭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只有希姆莱,稍稍回过头看看身后的观察所。 正如预定的那样,在不远的后方,由陆军炮兵团所展开的猛烈炮攻开始了。伴随着隆隆炮声,德意志团最前方的士兵迅速把敌军防线前的铁丝网剪掉挪开,同时,其他士兵使用手/榴/弹、冲/锋/枪压制住敌军的火力。在那道防线上,还不时被长长的火舌掠过,所到之处,尽成焦土。那是党卫队士兵所背负的火焰/喷/射/器,现在它的出现,为进攻的一方带来更为有利的局面。炮兵的支援,本就令敌军只能被压制在战壕里,如今德意志团突击队员的火力,就更让他们难以动弹了。 “轰”的数声巨响!士兵们在第一道防线上用炸/药炸出两处大缺口,而一直在稍后用火力压制敌人的下一梯队,马上发起冲锋,突入敌军防线,冲散了他们的反击。随后,重机枪的来回扫射迫使敌人再次撤退到第二和第三道防线后。而火焰/喷/射/器则扫射着战壕中,清理潜伏在内的敌人。 目睹这迅猛无比的进攻,陆军的将领们——除了少数曾经观摩过德意志团训练的人——无不面露惊诧之色。因为这种进攻的快速和火力之猛,是许多曾经经历过上次世界大战的国防军老兵都不曾见过的新式作战方法。虽然此前或多或少曾听说过党卫队的德意志团在实施着所谓的新式训练以及新式作战法,但是陆军的高层将领,对此并没有过多在意。他们或许是觉得,这不过是党卫队的小打小闹而已。可是在如今,在明斯特拉格尔这片训练场内,他们所见到党卫队官兵,无论是从外貌、突袭手法、行军速度和进攻火力的运用上,都是在以往的陆军身上所从未见过的。 不仅是陆军的人,希特勒这位同样参加过世界大战的前陆军下士,对于目前党卫队的新型作战理念,也只是耳闻并未曾亲眼目睹。此刻,一直没有作声的他,将全副精力都用在紧盯德意志团的进攻上,好像除此之外的事情都不再关心似的。就算头顶上不时掠过发出尖啸的炮弹,以及大地因炮击而带来的一次次震动,他都视若无睹。 希姆莱始终在不时观察元首的反应,当看到希特勒脸上没有出现怒容时,他这才透过望远镜观察演习。 由始至终,无论希特勒是发怒,还是惊讶,陆军的将领们偶尔会投来一个惊讶佩服的眼神,施泰纳都表现得不卑不亢。这样的演习,自他成为德意志团团长后,就一直亲自带领着下属们不停地进行着日以继夜的操练,如今能有如此出色的成果,施泰纳最该得首功。但他看上去就跟平时指挥部下训练时没什么不同,目光沉着,神色冷静。 演习结束了,德意志团在很短的时间内,只花了极小的代价就夺取了敌军的主防线。而且这次演习,也和以往一样,陆军的炮兵团为德意志团的进攻作出了堪称完美的炮火支援。 希特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他再次看向施泰纳时,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别的表情。这个早已是第三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中年男人,朝比自己小5岁的施泰纳点了点头,迈开他不大的步伐,离开训练场。 当希特勒来到自己所乘坐的车辆面前时,他突然回过头,问施泰纳: “对于党卫队目前的部队构造,阁下还有什么建议吗?” “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元首。党卫队目前在地面部队的建设上已经成型,但是,我们还缺少像陆军那样的炮兵部队。如果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能有属于自己的炮兵团,那么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团的作战实力,将比今天您所看到的还要提高许多!” 希特勒没说什么,在众人的注视和敬礼下,他转身坐入车子里。而党卫队全国领袖则走到施泰纳面前,朝正在行抬臂礼的施泰纳微微一笑,稍抬起右前臂,然后才说: “恭喜您,我亲爱的上校。希望在日后,我能见到您和贵团更大的成绩,我会为您衷心祝福的!”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可能是由于眼镜的反光,希姆莱那双掩藏在眼镜后的眼珠此时看上去也熠熠生光,让人联想起科隆大教堂里高处的圆形玻璃窗。 送走这群第三帝国最高层的权贵后,施泰纳看着那扬长而去的车队,此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两日后,德国陆军最高军需部门和党卫队全国领袖办公室接到命令,要求立即组建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这也是党卫队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炮兵团。 当得知这一消息后,希姆来在再次见到希特勒时,特地因此事向对方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对此,希特勒只是说了这样一句: “当初豪塞尔埋下了这颗种子,施泰纳这个负责浇水施肥的人让它成长了不少。不过它只是刚刚成型,还得加把劲。你可不能松懈啊!” 面对希特勒既是赞许又是提醒的示意,希姆莱两眼犹如明亮的宝石,带着一脸混杂着感动与坚毅的神色,朝第三帝国的元首深深低下头去,以此表达着自己的满腔热诚与感激之情。 ※※※※※※※※※※※※※※※※※※※※ 关于希特勒视察德意志团演习确有此事 党卫队炮兵团 1939年6月11日,元首团13连2排排长埃尔温·迈尔德雷斯少尉接到新的任命:调入刚刚成立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4连。 第二天,迈尔德雷斯离开元首团,前往特博格。和他一样,共有2000名官兵,从德国各地都赶往特博格,加入党卫队炮兵团,成为它新的一员。 这些炮兵团的新成员们,之前都是来自于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日耳曼尼亚团以及其它旗队。他们此前在各自的部队中,原本都属于步兵这一兵种,虽然拥有操作迫击炮、重机枪等武器的经验,但是对于炮兵来说,这些经验显然还远远不够。 将迈尔德雷斯调往炮兵团,这也是他在元首团的上级的推荐。由于在布伦瑞克军校里炮兵及装甲兵课程的成绩突出,再加上在元首团表现良好,因此迈尔德雷斯的上级才会特地将这名年轻军官的名字,列入推荐名单当中。 特博格,不仅是新生党卫队炮兵团的初次集合地点,同时,这里也拥有一所德国陆军炮兵学校。目前,已经有一部分党卫队军官,在此进行学习。而他们当中的不少人,也同样被列入炮兵团军官名单里。待课程结束后,他们就马上加入该团,运用自己在炮兵学校中所学到的知识,为构建炮兵团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由于党卫队中极度缺乏炮兵方面的人才,所以在新生的炮兵团团长这一人选上,党卫队上层,依然只能像过往那样,选择一位前国防军的人士出任此职务。前陆军少校,彼得·汉森(peter·hansen),曾经担任陆军重炮营营长的他,奉命担任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团长,并且他也以中校的军衔,正式加入党卫队。 像大部分国防军军官那样,彼得·汉森也是一位以身作则、要求极为严格的长官。他一到任,党卫队炮兵团的各项筹备工作就开始迅速进行。除了党卫队各处的官兵外,陆军也调派了12名尉官和24名士官协助炮兵团组建——当然,这些陆军成员在来到炮兵团后,其军衔和身份也一如汉森,自动转换成党卫队的军衔,成为它的一分子。 加入炮兵团4连的迈尔德雷斯,进特博格训练场的那天,就和1营的官兵们一起,接受了团长的检阅。虽然在检阅后,3个营的官兵们从团长的宣布中得知了各营营长的姓名和军衔,但是其中1营营长赫伯特·吉勒少校(herbert·gille)仍在特博格炮兵学校里学习,因此并未出现在训练场内。 虽然刚刚在波美拉尼亚结束了高强度和高密度的操练演习,但迈尔德雷斯来到特博格后,却并未显现出一丝疲态。在训练场上,他排里的士兵们几乎每时每刻都与这位年轻军官一起并肩战斗;在由团长授意、前陆军炮兵军官们组织的团内军官速成训练班内,迈尔德雷斯的活跃程度也与训练时无异。而且,他的上级和同僚们很快就发现,迈尔德雷斯不仅像一块海绵般不住地吸收着关于炮兵实战的知识,同时更乐于向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士兵们传授他所学到的一切。为此,炮兵团内的军官们,几乎是很快就知道1营4连的迈尔德雷斯,他的受欢迎程度也在与日俱增。 7月,炮兵团的训练强度简直达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程度。这天一大早,1营就被集合在广场上,列队站好。有些眼尖的士兵注意到,站在他们正前方的,除了团长汉森中校和几名团部的参谋外,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军官正站在汉森身旁,打量着1营的队伍。 这名中年军官戴着厚厚的宽边眼镜,一个醒目的大鼻子赫然成为整张脸的焦点。虽然戴着大檐帽,但从他鬃边所剩无几的几缕头发看来,他脑袋上方的头发只怕也是没剩多少了。此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1营的队伍,好像想透过厚重的眼镜来把这些年轻官兵们给研究个透似的。 士兵们内心的猜测没有持续很久,谜底由团长揭晓了:原来这位从未谋面的军官,正是之前公布过的1营营长吉勒少校。如今,他在特博格炮兵学校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在将日耳曼尼亚团的原职务妥善交接后,吉勒马不停蹄地赶到训练场,与自己的新队伍一起进行训练。 1营的官兵在随后的日子里,不管是在训练还是在日常生活中,总是能见到这位戴着眼镜、拄着手杖的营长。对于能够加入到新生的党卫队炮兵团,吉勒似乎比任何人都感到深为自豪。这位又一个来自前国防军炮兵部队的军官,跟汉森等人是一个作风,起来得最早、睡得最晚。每天除了和官兵们一起演练外,就是埋头在各项繁重的调度工作上,几乎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很快士兵们就发现,自己的新营长虽然在某方面来说仍然保持着国防军的作风——在下属面前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但是对于他们起居生活、训练作息的关心却一点也没掺假的。而且,无论是面对自己下属的军官们,还是面对士兵们,吉勒谈论起关于炮兵的优良传统和训练作风都是赞不绝口,他曾经屡屡这样对官兵们提起: “我国的炮兵,历来拥有着整个欧洲大陆最为出色的作战能力。更重要是,它一直传承着日耳曼民族坚韧不拔的骑士精神。我希望这种精神能够通过大家,一起在炮兵团、在党卫队里发扬光大!使我们炮兵团成为整个党卫队乃至是整个德国陆军的楷模!” 虽然对于吉勒口中所极力推崇的“骑士精神”,众多年轻的官兵们或许还没有深刻的体会。但是通过近乎严苛的要求和训练,他们很容易就能理解到,营长对于这支队伍有着多么高的期望。 训练的闲暇,吉勒也很喜欢巡视士兵们居住的营房。很显然,他是通过亲自接触来了解士兵们的生活情况,而非书面报告或下属的口述。这天,他来到4连所居住的营房。在1排士兵们的敬礼下,吉勒只是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他也走进营房,坐在床上和士兵们闲聊。 当仔细问过士兵们最近的伙食和日用品补给情况后,吉勒听到年轻人无意中说起近日的肉类供应出现短缺时,他拧眉不语,眼睛眯起来,使得他那只高高的鼻子更加显眼了。吉勒虽然没在士兵面前说什么,但他心里打定主意,等一离开就要亲自去过问此事。他觉得后勤补给与武装装备一样重要,要是士兵们饭都吃不好,接下来又要如何应付这持续高强度的操练呢? 正当吉勒一时陷入沉默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床边的角落里。在床头和木柜的交界处的地面上,放置着一个好像鸟笼般的东西。感到好奇的吉勒凑过去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鸟笼,而是一个类似鸟笼,但更像个花瓶的、用铁丝制作而成的某种容器。吉勒问自己的士兵们: “这是什么东西?”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告诉营长,这是个捕鼠器。这个答案,大出吉勒的意料之外。他弯下腰把铁笼拿起来仔细打量,见这个东西都是用铁丝横向捆绑而成,该是瓶口的部位是被三道铁丝封住的,而在底部却凹陷进去,有一个很难发现的小洞。吉勒看了半天,又问: “这玩意真的能捉到老鼠?” 这下士兵们更来劲儿了。他们纷纷告诉吉勒,这个捕鼠器有多么好用。自从把它放在墙角后,这些天他们曾经亲眼看过,一晚上最多可以让捉到6只老鼠!跟这些鼠类的作战,也是炮兵团士兵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项任务。虽然营房的条件不错,但是在这里同样和德国国内的其它兵营一样,常常可见老鼠出没。所以炮兵团的卫生连,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和士兵们联手负责灭鼠。 小伙子们还兴致勃勃地教吉勒,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捕鼠的。据他们的说法,只要在里面放置一点小小的干酪,老鼠们就会循味而来。而一旦它们从底部那个小孔钻进去后,就再也没办法出来了。吉勒听了很感兴趣,他一边仍在打量那个铁丝笼一边又问: “这东西又没被遮住,怎么它们明明看见有老鼠被捕还会钻进来?” “大概是太贪吃了,就算看见里面已经有老鼠,外面的老鼠也会以为它们是来跟自己抢吃的,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赶紧也钻进来想抢一口。” 看着笑嘻嘻的士兵们,吉勒忍着笑,咳嗽了一声说: “你们还有这个精力来弄这种东西,看样子接下来的演习成果我就可以更加期待了!” 没想到士兵们一听,反而更乐了。有好几个人弯下腰去,有的人则转过头捂住嘴巴,他们是不想在营长面前笑得太夸张。士兵们告诉营长,这个东西并不是他们弄出来的,而是迈尔德雷斯少尉在听说他们营房里有鼠患时,亲自制作出来的。原本他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现在1营里还有些军官,想请教迈尔德雷斯少尉怎么才能弄出有效的捕鼠器呢。 ※※※※※※※※※※※※※※※※※※※※ 吉勒 纪念?施压? 吉勒得知这件事后,虽然在士兵面前什么也没说,不过私下里,他对迈尔德雷斯这个年轻人的好奇程度,越来越高了。早在以往的各项报告中、下属的汇报中,吉勒就不时能听到埃尔温·迈尔德雷斯这个名字,也知道了他在炮兵团中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那儿,都有着很高的评价。对于这些年轻的下属们,吉勒的做法正是典型的国防军作风,一直轻描淡写而极少夸赞。但如今,当看到这个有趣的捕鼠器时,吉勒才发现,自己的部下当中,还有着这么喜爱发明的人。 在某次会议结束时,吉勒叫住迈尔德雷斯,像聊家常般谈起部队最近的训练,又问迈尔德雷斯排里的士兵开小灶私下里学习的情况。当迈尔德雷斯一一如实回答后,吉勒点点头,又随口问了句: “听说您帮营里的卫生连解决了鼠患的问题,是这样吗?” 迈尔德雷斯瞪大眼睛,好像不明白对方所指的是什么。当吉勒提起那种铁丝制作而成的捕鼠器时,迈尔德雷斯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干笑了两声,吉勒问他: “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没什么。以前我见过我爷爷留下的一些捕鼠工具,小时候就模仿着弄过几个想捉老鼠。没想到修一修,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您怎么能肯定,那些钻进去的老鼠就不会从唯一的小洞重新钻出来呢?” “老鼠这东西虽然胆小,可是好奇心挺旺盛。它们一旦从某个洞口钻过,就不会再钻同一个地方,而是想找另一个洞钻出去。那个捕鼠笼也是这个道理。” 吉勒对此没说什么,但当迈尔德雷斯离开后,他瞧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想: “常听大家夸他好,他又这么年轻,作战时还整天冲在最前头,还以为他的性子肯定很张扬,原来私下里还挺谦虚低调的……” 后来,这些想法被吉勒用书面语言,写进了对迈尔德雷斯评级报告中。由此可见,吉勒对于这个部下的满意程度。随后不久,迈尔德雷斯被任命为1营的联络官,更证明了这一点。 经过8周密不透风的刻苦训练,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终于具备实战能力。它的表现,令前来视察的陆军第5军区司令都赞不绝口。而在8月上旬,炮兵团收到命令,准备前往东普鲁士,在新的营地继续进行操练演习。 由于德国在东西普鲁士之间还横亘着一个波兰,因此虽然同属一个国家,但德国人想到东普鲁士去,要么就得穿过波兰,要么就只能从德国乘船经波罗的海前往东普鲁士。而作为德军如今的一分子,党卫队的队伍当然不可能也不敢取道波兰,因此,他们这次将乘搭轮船出发。 当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的官兵们来到位于斯德丁(波兰称为什切青)的港口,在这里等待着他们的,不是威风凛凛的宏伟军舰,而是四条外国货轮。士兵们在得知他们将要搭上这几艘货轮来进行此次东普鲁士之旅时,就忍不住私下里谈论: “让货轮载我们?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 “可能是不想被那些神经过敏的波兰佬找到借口吧,毕竟咱们的政府还算要点面子,也知道顾忌一下邻居的自尊心。哪像东边紧挨着的这个邻居,整天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别人一点风吹草动就当成是对他家的威胁!” “那倒是。要是被波兰人看见咱们的军队最近都聚集在东普鲁士,可能真的会吓疯的!他们现在整天就嚷嚷我们会闯进波兰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简直跟真的似的!” “算了,咱们这回就暂时当一回平民得了。” 在出发前,炮兵团从上至下发布命令,要求全员恪守纪律,日间不得前往货轮甲板,只能在下层活动。而夜间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在甲板上活动。这种命令无疑显示着,党卫队炮兵团对于此次出行,是奉了严格保密令的。这在士兵们看来,似乎更证实了他们的观点:政府方面虽然一方面调配军队前往东普鲁士,但另一方面,还是对波兰有所顾忌。 虽然有些不满,但官兵中也有人想到,既然政府仍对波兰方面留有余地,那说不定之前由于但泽问题而陷入纷争的两国,如今很有可能会再次回到谈判桌前,为解决纠纷而共同努力。这种想法,在该团中无论是上层军官,还是下级士兵,都占绝大多数。虽说波兰方面的抗议日渐增多,德国政府官方声明也越来越趋强硬化,但是能够和平解决争端,这不仅是德国民间,也是党卫队官兵们普遍抱有的愿望。毕竟,20年前的世界大战带给他们太过惨痛的教训,国家现在好不容易从战后的泥潭中爬出来,带领着军民过上美好的生活,他们都不想打破目前的现状。 和士兵们一样,炮兵团的大部分军官们,船上的时光也基本上只能在甲板以下的区域活动。让官兵们感到惊讶的是,这些来自西班牙或希腊的外国货轮,船上的船长、大副和二副中有不少是英国人。这让有的军官在回到关闭上房门的房间后,不禁这样对自己的战友们小声嘀咕: “现在是德英合作了吗?这些家伙不会是英国间谍吧?” 嘀咕归嘀咕,但总体来说,官兵们和货轮上的人相处平和,没起过冲突。哪怕心里有点困惑,但在交流上,那些经验丰富的英国人面对着官兵们显然没什么问题。但是更令这群年轻人们感到好奇的,是货轮的船员们,都是由中国人组成的。小伙子们——包括许多军官——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中国人。 好奇之余,当然不意味着他们会去找船员麻烦。不过在与这些中国船员们交流时,小伙子们可就傻眼了。对方不懂德语,而党卫队官兵们又不懂中文,所以他们交谈起来,只能使用第三方的语言——英语。 虽然船上的经历令他们有些啼笑皆非,但是这趟旅行,还是让炮兵团上下十分兴奋。因为这不仅是该团成立后第一次进行海上出游,同时,也是他们第一次前往东普鲁士,并且将在那里与陆军的大部队、以及党卫队的其它队伍一起集合。 按照上级的指示,炮兵团团部的军官们都得知,这是一次为纪念坦能堡战役25周年的活动。但是在外界看来,德国陆军的主力部队此时都齐聚在东普鲁士,恐怕另有所图。尤其是波兰,对于德国此次调军,更是很快作出“积极回应”:原本已经有大军驻守的德波边境上,又将再次增援,并且“密切监视德军的一举一动”——波兰官方电台原话。 虽然伴随着浓浓的政治和外交阴影,但是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的官兵们,还是抱着乐观的想法,去畅想未来。在他们看来,元首必定有办法将可能发生的纷争、甚至是战争,都轻易化解。 乘船两天后,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抵达东普鲁士。 箭已离弦 当德国官方正在大肆宣传坦能堡战役纪念活动时,并且与波兰政府的关系每况愈下时,已经抵达东普鲁士州首府柯尼斯堡的陆军各部队,已经在为接下来的秋季拉练进行积极准备。与陆军一样,党卫队的各支队伍,也驻扎在柯尼斯堡或其周边地区,被分派到陆军的党卫队各团、各营,也同样在为联合演练做准备。 德国军队的到来,让东普鲁士的老百姓们沸腾了。凡是他们所到之处,都可以见到当地居民自发组织前来欢迎他们的庞大人群。而在各部队的驻扎地点,当地官员、居民代表们更是轮流前来问候,一再表达着他们由衷的喜悦之情。 东普鲁士这片土地,与德国本土相比,夹杂在波兰与苏联之间。因此,虽然大战后它和它的居民们仍属于德国,却得时刻面对着波兰和苏联的压力。可以说,战后这么多年来,这儿的人们,每时每刻都觉得头顶上笼罩着看不见的阴影。而如今随着德国开始强大起来,并且还敢于对波兰提出要收回但泽及波兰走廊,有这样一个靠山,此地的人们这般欢欣鼓舞地迎接德军的到来,这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而像当初在德国国内驻扎时一样,当来到这里后,除了每日的训练外,各部队的指挥官都要求自己的官兵,在闲暇时要帮助当地居民进行秋收,既是促进军民感情,也是回报老百姓们的拥护之心。 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各部也依次抵达东普鲁士——元首团不在此列,目前它仍然留守国内——这次和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一道行动的,还有陆军的第7装甲师。根据上级命令,这两支队伍,将会在当地共同组建起一支全新的队伍:东普鲁士装甲师。师长由陆军前第4装甲旅旅长维尔纳·肯普夫(werner·kef)少将出任。在对外,德国政府宣布,这是纪念坦能堡战役25周年的一次秋季大型联合演习。 对于外界是否相信德国方面就此次进军的宣传,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各部的官兵们不得而知;他们现在最清楚的,就是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次演习和之前的没什么两样,只是规模更大而已。至于波兰政府的屡屡强硬表态、英国法国在国联上提出的针对德国的谴责,美苏对此表示关注的姿态,在官兵们眼里,不过也是一种为在谈判桌上取得更多筹码所作出的样子罢了。此前德国不也常常动员军队、对国际表达要求取回本国领土的决心,都取得了成功吗?而每一次,法国、尤其是英国的退让,也让大家觉得,这次同样不例外。 8月23日,一个好消息传来,更让德军的官兵们感到这次事件必定会以和平收场:德国与苏联,签定了《德苏互不侵犯条约》,有效期为10年。当在电台听收听到这条重大新闻时,年轻的士兵们对于本国与苏联的关系竟有如此改变而觉得诧异,但那些曾经经历过世界大战的军官们,无不感到松了好大一口气。 连苏联这样的庞然大国都选择了要与德国和平相处、互不侵犯,照这样看来,要解决但泽问题、化解波兰政府的敌意,不就更加轻而易举了吗?一想到波兰政府得知此事、官员们极有可能大惊失色、继而灰溜溜地讨论起“苏联都已经放弃了与德国为敌,咱们还坚持什么呢?’因此只得回到谈判桌前、与德国签下和平条约的样子,有不少军官更是乐观得在用餐时痛饮一杯! 虽然情况并不完全像他们所想像的那样美好,但是这个条约的签定,确实让各国倍感震惊。在外界眼中,一个由希特勒带领、号称要作为先锋对抗共产主义桥头堡的德国;一个则是在他们眼中对欧洲整日怀有觊觎之心、无论是体积还是野心都无比庞大的苏联,如今他们居然放弃了对彼此固有的深刻敌意,改而联手站在一起?!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这个消息,像深水炸/弹一样,炸得名为“国际”的这个大池子里激流涌动。波兰方面更加紧张,显然是担忧除了德国之外,现在连苏联在内只怕也会来分一杯羹。而英国和法国政府——尤其是前者——则加快了斡旋的进度,在英国首相张伯伦的示意下,英国外交人员频频往来伦敦与柏林之间,为他与希特勒的空中对话充当使者。英国人的意思,是要德国政府和波兰政府重新坐到同一张谈判桌旁。英国首相和它的政府相信,没有什么是对话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泽及波兰走廊究竟归属于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想看到欧洲大陆重新陷入战争。在这一点上,英国人倒是与党卫队官兵们在某方面心态相同。 不管怎么说,在39年夏末的这段时间里,驻守在东普鲁士州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官兵们,仍然充实而美好。他们不仅忙于训练、忙于帮助当地居民收割麦子,也在难得的空闲时间里忙于游览波罗的海沿岸,忙于结识当地的年轻女性。在他们看来,这次拉练,更接近于一次难得的旅行。要是让他们选择是否再多来两趟,绝大多数人肯定都会选择“愿意”。 认证德军官兵脑海中“和平仍将一直持续下去”理论的重要证明,其中之一就有德国政府近期的种种举动。为纪念世界大战时德国军队在坦能堡取得的胜利,官方已经宣布将在坦能堡举行盛大的纪念仪式,其中就包括将在东普鲁士举行前所未有的大阅兵。 为了更好地纪念这个曾经在25年前击败入侵的俄国军队的战役,德国不仅把国防军的主力部队转移到东普鲁士,同时还组织了当年参加过战役的老兵们重返故地之旅。不仅在坦能堡战役纪念馆处张灯结彩,连安葬于此的保罗·冯·兴登堡(paul·von·hindenburg)陆军元帅的墓地,也再次进行修葺,以便让更多前来吊唁参观的德军官兵们,可以更好地敬仰这位伟大的元帅及前任总统。 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各部的官兵们,而趁着训练的空闲时间,由上级统一带领着,前来参观纪念馆,同时瞻仰了兴登堡的墓园。当看到那些从德国国内赶来参加纪念仪式的老兵们后,年轻人们的内心,无不更加确定了这里日后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纪念活动,而不是波兰政府所宣称的什么战争。 不过,在德军上层,对此事的看法明显跟自己的部下们不一样。 8月23日,肯普夫装甲师师部向各部门下达了阅兵的训练指示。训练指示内容包括阅兵式举行时间和地点、参加阅兵式的具体部队、集结地点及离场顺序等等。在距离柯尼斯堡以南不远的某训练场内,肯普夫装甲师的师部里,该师师长肯普夫少将正在与以观察员身份参加此次行动的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督察保罗·豪塞尔党卫队地区总队长(中将)在一起。除了装甲师师部及豪塞尔的随行人员外,德意志团团长施泰纳也来到师部,向师长进行汇报。 在简短的寒暄过后,肯普夫和众人一起站在摆放着占据了整张桌面的作战地图旁。这位刚刚成立新装甲师师长不久的陆军少将,把手中那份关于阅兵指示的报告往旁边一扔,朝豪塞尔摇了摇头。 “阅兵?!告诉您吧,这是我在这一年里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虽然豪塞尔早已加入党卫队,但是听肯普夫的语气,显然并没有因此而将对方视作外人。或许,正是因为豪塞尔数十年如一日地秉持着国防军军官的传统作风,所以才让肯普夫作出这样的判断。 “该来的终究会来。” 豪塞尔的回答很简单,但是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不约而同地落在面前的地图上。作战地图上,波兰犹如一个空洞,横亘在德国本土与东普鲁士之间。然而,换另外一个角度来观察,就会得出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结果。 “从最北端的德斯丁,一直延伸到德累斯顿。加上东普鲁士全境,现在又多了一个曾经的捷克斯洛伐克。我国从领土上,就已经从三方面包围了波兰。”肯普夫的手指,敲了敲捷克斯洛伐克那片地区。“多亏了今年3月的进军行动,让我方得以拥有一把可以刺入波兰下腹部的利刃。西北、东北还有整个南部!现在,就差扣下扳机了!” 在这些德国军人们的眼中,与其说波兰是阻隔德国两地的存在,倒不如说更像是个即将被吞入巨兽口中的猎物。而这头巨兽,正是他们所属的国家——第三帝国。的确,哪怕用不着军方专业的作战地图,单是拿起一本今年德国国内最新版的旅游册子来看一眼,恐怕都会有人发现,如今的德国,从领土上除了东面外,可以说已经将波兰三面围困起来。因此,倒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现在波兰政府会如此焦虑,以至于在外交和宣传上都这么不遗余力地指责德国有不轨企图。而直到这时候,肯普夫等人才不得不承认,这次他们的国家,想要的恐怕不仅仅只是一个坦泽及其附属的走廊地带而已。国防军最高统帅部(okw)的目的,很有可能是瞄准了波兰…… ※※※※※※※※※※※※※※※※※※※※ 肯普夫(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大战在即 “波兰人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从波军最近的频繁调动就能看出来。”早在数月前,德国的情报部门就开始监听波兰政府与军队间的密电,并且成功加以破译。因此,这些重要的情报,也通过层层传达,落到豪塞尔等人的耳朵里。“但是,根据贵师此前的侦察可以得知,波兰人并没有把他们的大军直接安排在边境线上。看来他们也觉得这样做太不现实,所以,躲在距离边境线稍有一段距离的坚固防线后,是他们目前最理想的选择。” 虽然身为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的指挥官,但是此次行动豪塞尔只是作为观察员加入到肯普夫装甲师中。所以,他和肯普夫交流意见时,用词也谨慎许多。肯普夫“哼”了一声,用他有点沙哑的声音说: “波兰拥有着比我们人数更多的军队,但是他们的军官团有一个不好的毛病:战略眼光过于保守。不过,这个也有可能和他们政府有关。毕竟,现在两国还存在着谈判的可能性,在没彻底撕破脸皮之前,波兰政府就算有心要战,也不好太过明显。” 这番话乍听起来,似乎是在指责波兰政府做法太过懦弱;可是再回味下去,听者却渐渐读出了这位师长对于本国政府那过于强势的激进做法有着微妙的讽刺。可不是吗,目前的德国政府,不仅在外交上一副丝毫不打算退让的架势,在调兵遣将上,更是积极主动得多。 在感觉到话中有话后,豪塞尔的随行人员之一,维尔纳·奥斯滕多夫(werner·ostendorff)少校迅速地瞥了一眼正在绕着桌子来回走动的陆军少将。他在心里对自己不住地摇头: “真是个大胆的人……” 他对于肯普夫敢当着他们的面对于元首和国防军最高统帅部作出这种无声的批评,感到既是钦佩又是担忧。在他看来,不禁觉得肯普夫与自己的上司豪塞尔倒有不少相似之处。在奥斯滕多夫的脑海中,又掠过这样一个想法: “难道,真的要开始了吗……战争……” 身为柯尼斯堡人的奥斯滕多夫,这次重回故里,本应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如今随着事态的急速发展,他内心原有的喜悦之情,现在也所剩无几了。一旦战火被点燃,不仅是波兰,自己的家乡恐怕也会受到波及…… 正当奥斯滕多夫压抑着内心的不安时,他又听到豪塞尔的声音响起来了: “一切还没有定下来,政府每次需要我们的时候,都会把军队布置成进攻的样式,摆出大军压境之举,好让对手放弃争持下去的欲望,坐回谈判桌后面好好谈。但愿这回我们也是起着如此作用!” 奥斯滕多夫和其他人一样,明白这是豪塞尔对于肯普夫的一种宽慰之词。但是在奥斯滕多夫听来,自己的上司在说着这番话时,似乎也带着一点辛辣的味道。果然,肯普夫细长的眼睛中掠过一道光芒,他与豪塞尔对望一眼,这才把话题转移开来。 接着,他们谈论起了“万一要举行作战,本装甲师将要如何行动”这种话题——虽说说好了前提是模拟作战,但是在场的人听了,无不在内心深处明白,这就是对未来将要发生的战争作出的排兵布阵。 在一一确认边境线上的波军所驻守的防线地点和重要桥头堡、及其各处的兵力后,肯普夫摸着他嘴唇上方的那一撇胡子说: “波兰人不可能没有准备,我们的部队一旦要进入边境,那就得尽可能地将行动做得更加隐秘些。” “这样的话,您看炮兵是不是就没必要那么早登场。要是炮火一旦打响,那就肯定会给波兰人敲响警钟。” 肯普夫刚刚点了点头,他们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 “不,不能这么做!” 他们几乎是同时回过头去,只见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德意志团团长施泰纳,此时走上前来,朝两人再次致意,说: “非常抱歉,请二位原谅我的打岔。但是,我希望就炮兵在本次模拟作战中的使用方法,提出一点自己的意见。” 豪塞尔没有作声,而肯普夫则注视着施泰纳,问: “您自己的看法?好吧,请说!” “首先,对于本次两国的争端,不仅是我方,波兰方面也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就早有动作,现在波军的主力,都已经布置在与我国接壤的地区。所以,我方的进攻,无论是否使用炮击,对波兰人而言,都是敲响了警钟,区别只在于声音大小而已。”面对着上级的目光,施泰纳毫无退缩之意。“而我方如果能够全程使用炮兵的炮火支援,将极大地增强推进效果,在与波军的对峙中取得先机。全程炮击,可以为步兵冲锋时提供更多掩护,而且对敌人也是一种强大的火力压制。所以,我认为一旦开战,大范围的炮击将必不可少!” 如果说之前肯普夫与豪塞尔还只是心照不宣,并未将心中所想说出口;那么现在,施泰纳就毫不犹豫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让在场的众人都是心中一跳。奥斯滕多夫和豪塞尔的副官,都和大家一样盯着施泰纳。前者非常清楚这位团长的脾性,但仍然不得不对他的勇气感到刮目相看。 “……您说的也有道理。”肯普夫在稍加思考后,对施泰纳提出的反对意见表示了认可。“毕竟这场还没开始的战争,双方都已经有大量的准备。说不知情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要是能为我们的士兵们提供更好的支援,那么让炮兵团发挥更大的作用,这点值得考虑。” 师长都已经点头,豪塞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当他回过头去看到施泰纳时,头部的那难以察觉的晃动倒显出有点无奈的感觉。奥斯滕多夫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在内心替上司补上一句: “要是中将现在开口了,那多半会说‘您呀您……让我说您什么才好……’他和施泰纳上校,每次见面不互相数落对方几句,都好像总是缺点什么似的!” 想到这里,奥斯滕多夫不禁微微一笑。接下来,众人又再次就日后的作战进行了详细讨论。虽然根据侦察,波军并未直接出现在德波边境而是驻守在离此不远的防线内,但是他们仍然就波军方面有可能发动的攻势及战术,作出了许多推演和分析。当然,从目前的整体形势来看,德国人在地理位置上占优;而从人数上看,明显是波兰人更胜一筹。 会面即将结束时,肯普夫与豪塞尔握手。肯普夫装甲师师长说了这么一句话: “进攻日见!” “胜利日见!” 豪塞尔与对方重重握手,如此回答着。虽然不愿意开战是他们共同的愿望,但是身为军人,他们首先就要为国家和军队考虑,取胜才是他们的唯一目标。肯普夫听了,哈哈大笑,前不久才长长一点的八字胡不住轻□□动着。 “见鬼,豪塞尔!我可不想再来一次战争了!”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豪塞尔和他的随行人员分别坐进两辆轿车里,在肯普夫装甲师师部人员的目送下离开。 在行驶的车辆中,豪塞尔朝车窗外望去,他忍不住摇摇头,手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嘿,这个施泰纳……” 他的话音未落,无意中转过头来的豪塞尔,就瞥见倒后镜中、坐在前座的自己副官倒映在上面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瞪着对方,声音也是一沉: “您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听到豪塞尔这冷冰冰的语气,司机吓得越发不敢动弹。可是,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年轻人,却露出笑容,回头看着这位党卫队中将。 “我是笑德意志团团长,他老毛病不改,还是这么喜欢跟人抬杠!” 如果说刚才豪塞尔的话让司机心跳加速,那么现在这个年轻副官的回答,可就真要让司机犯上他此前从未有过的心脏病了。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居然敢这样跟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的头头说这种话! “哈!您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敢妄自非议上级的对错?!” 豪塞尔凶狠的语气让人身上一寒。当司机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睛看向倒后镜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坐在后面的豪塞尔脸上不仅没有愤怒,相反显得颇为平静。而且,在他瘦削的脸颊上,透出一股笑意,这让他看上去仿佛年轻了十岁。感觉不可思议的司机,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同样带着笑容的年轻人,心想: “这两人的长相当然完全不同,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倒有点像……” 现在司机明白了,不仅豪塞尔没有怪罪副官的意思;至于两人所议论的施泰纳,他们也未必就对他怀有恶感。 当天,肯普夫装甲师官兵,除了收到阅兵指示外,还收到了补发的装备。其中有一样东西,让许多人看了都当场陷入了内心的冲击中。 在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1营的营部中,迈尔德雷斯看着手中那个条纹圆铁筒,很久都说不出话来。营长吉勒向军官们作出指示,要求他们将命令下达到每个士兵。并且加紧学习如何使用铁筒中的器具,以备不测。 铁筒中,是防毒面具。派发这个,就意味着德军最高层相信,接下来他们的部队,将会面对一支使用毒气作为攻击手段的敌军……这个敌人,就是波兰军队……一场真正的实战……与敌人的战斗就在眼前。 不是阅兵,更不是演习!一切都不再被隐瞒了!等待着德国新一代年轻人的,就是一场大战! ※※※※※※※※※※※※※※※※※※※※ 奥斯滕多夫(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开战! 1939年8月24日,德国陆军最高统帅部(okh)向各地面部队下达指示,进攻日被定为8月26日。同时,下达一级战备令。 说好的阅兵式不见了。对此,多少心里有点预感的官兵们,并不会感到特别意外;但真正让他们感到迷茫的,是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战争。 真的要打吗? 不是说好了会进行外交斡旋吗? 政府究竟在干吗?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所有的困惑、不安和恐惧,以及对于事态会迅速滑落到此地步的愤怒,让许多德军官兵都陷入了无眠之夜。一想到他们即将会面对着一次真正的实战,众多年轻人们就仿佛感到眼前漆黑。有的人干脆抓紧时间,写下遗嘱、或是给自己的家人写下可能是最后一封家书…… 然而,内心的波动归内心的波动,面对着来自上级的指示,所有的德国军人——无论是国防军不是党卫队——都做到了严格按照命令行事。像转移到东普鲁士最南端集结的隶属陆军第1军的肯普夫装甲师,按时到达集结地,并且按上级的命令,将所有车辆、马匹以及各门轻型、重型火炮都做了精心的伪装,隐蔽在距离边境线极近的密林中。 所有人的神经都被绷得紧紧的。现在,只等枪响了。 8月25日深夜,德国最高统帅部下达命令,进攻时间为8月26日06:00分。 这一天的清晨,在东普鲁士与波兰交接的边境线上,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进攻时间一到,各部队按照上级下达的作战指示,纷纷越过边境,向波兰境内进发。即使是作为先越过边境的这一方,他们对于与波兰人的战斗,心里也没有底。 前进了数公里,许多德军队伍仍没有发现波兰军队的踪影。但这没有让前进的队伍感到放心,相反,这样的寂静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而就在此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命令被下达到德军各部,让众多将领们无不感到瞠目结舌。 “停止作战!所有部队一律后撤,退回本国边境线内!” 在经过短暂的惊讶后,肯普夫装甲师师长正如他的许多同袍那样,马上通过无线电联络,紧急要求所有已经在行动的部队停止前进,迅速后撤。然而有一部分的队伍由于已经脱离野战电话联络的有效范围,接听不到命令,所以这时候就只能通过传令兵会完成任务。 在得到这个命令后,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团部也在一瞬间有点炸锅的感觉。虽然炮兵作为支援兵种,不可能直接上最前线去作战。但是之前按照上级的指示,各营已经派出由车辆或马匹拖拽的自行火炮,前往指定阵地,待进攻时间一到就将对波军的防线开炮。要是他们已经开炮的话…… 没时间让团部的军官们再去思考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力联系各部,务求让他们第一时间停下来!1营一支重步兵炮排不知是什么原因,野战电话一直打不通,联络不上。军官们推测可能是受到干扰,所以对方才迟迟接收不到命令。1营营长吉勒一拍桌子: “联络官!” 迈尔德雷斯应声上前,站定在营长面前。吉勒像连珠炮般发话说: “你马上前往该排所在阵地,命令他们停止一切进攻,带他们撤退!” “是!” 迈尔德雷斯转身离开营部,他坐上一辆营部通信排的带边车摩托,只带着一名传令兵就上路了。 本来应该是传令兵开摩托载着营部联络官,但是这一回却倒了过来。迈尔德雷斯开着摩托,风驰电掣地驶过德波边境,前往目的地。面对着想劝说他改变主意、换自己来驾驶的传令兵施特劳斯,迈尔德雷斯只是抛下这么一句话: “您乖乖给我坐着!不然我把您扔出去!” 传令兵没法再往下说,虽然知道这位少尉应该只是在开玩笑,不过瞧对方那神情,年轻的士兵觉得还是听话照办比较好。 摩托在树林中穿梭。虽然这里并不是摩托行驶的理想地形,而且树木过多,但是迈尔德雷斯驾驶的摩托,好像在公路上行驶一般,不仅速度没有减慢,绕开大自然的种种障碍更是毫不迟疑。施特劳斯坐在摩托边车里,要不是清楚大战在即,还真有种自己仿佛亲临现场感受摩托车越野障碍赛的体验。 但是此时此刻,施特劳斯没来得及在心里赞叹联络官的驾驶技术。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谁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突然杀出一支波兰军队。虽说此前进入波兰边境的队伍都传回无线电通讯,表示并未发现敌军的踪迹。但是既然进入了别国的领土,士兵的神经无不紧绷到极点。 很快,前进了数公里的摩托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施特劳斯下了摩托,但没有发现重步兵炮排的身影。前方的草丛中传来一阵声响,施特劳斯用德语喊了句: “口令!” 没人回答,安静的树林中传来一阵风声,让前面的这阵异响显得更加突出。施特劳斯举起□□,瞄准前方。突然,迈尔德雷斯伸出手,按下了传令兵的枪。 “看清楚,年轻人!” 这时施特劳斯才看见,从草丛里走出来的,不是波兰军队,而是一只灰色的野鸭。它身后还带着几只小鸭子,慢悠悠地经过他们面前,一扭一扭地走向不远处的小溪。施特劳斯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些野鸭,一时忘了身边还有位军官,骂了声: “操!” 不过他也庆幸,还好只是野鸭;还好,迈尔德雷斯少尉及时地制止了自己,不然枪声一响,惊动了波兰人,那就…… “自己人!” 被迈尔德雷斯这么一声断喝,施特劳斯马上回过神来。这时,他才见到,在距离他们大约20米的树林中一片空地里,有人影走动。那正是他们此次所要寻找的重步兵炮排。这支队伍和他们所携带的重型火炮都经过了伪装,所以刚才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存在。 重步兵炮排的排长在得到迈尔德雷斯带来的命令后,和他的士兵一样都处于震惊的状态中。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进攻命令会被突然取消,而且现在还这么匆忙地就要撤退。在迈尔德雷斯的强调下,这名排长只好叹了口气,命令部下撤离阵地,回到边境线后。 当迈尔德雷斯将重步兵炮排带回来后,炮兵团其它各支被派往波兰境内的队伍也几乎是同时撤了回来。在看到这支曾经一度失去联络的重步兵炮排也在短短时间内被带回来后,吉勒只是接收迈尔德雷斯的报告时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除此之外,他就没再说什么。而1营的其他军官们,有不少人都为迈尔德雷斯那迅捷的行动速度感到惊讶。 这次进攻突然被叫停,让各处的德军官兵内心都怨声载道。而对于上层的指挥官们来说,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次进攻不成,会被波兰人发现。这样一来,之后再进攻攻势的话,波兰方面绝对会采取激烈的反攻。这是身在前线的每一位德军将领都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但是,在下属们面前,他们都只是要求下级按照命令行事,不得有误,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一句对于政府和军方统帅的不满之词。 所幸,这次行动从目前来看,仍未发现波兰军队有任何异动。这就意味着,德军的行动没有被对方发现。而能到紧急关头将德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及时停下来,这得多亏德军的完整强大的野战通讯网以及那些努力寻找到前进队伍的传令兵们。 这天早上,当太阳已经出现在天空中、透过薄薄的秋雾洒落遍地阳光之时,肯普夫装甲师各部,已经撤退到波兰与东普鲁士的的边境上。 在事后,德军官兵才从广播里得知,在英法意及美国等国的斡旋下,德国政府再次提出了就但泽及其附属走廊的解决方案,并且同意可以与波兰政府展开会谈。在听到这条新闻后,士兵们这才感到松了好大一口气。看来,这次他们又将无用武之地,事情依然可以通过外交方式来得以解决。 虽然仗是打不成,不过这样的结果对于德军官兵来说,也是一件福音。 “愿上帝保佑,同样的事情,不要在我们身上再来第二遍!” 在得知全师紧急撤退成功后,面对着自己的参谋时,肯普夫少将的情绪与其说是放松、倒不如说是无奈居多。而听者们心里都明白,师长所指的“同样的事情”,不仅仅是指撤退,更是代指战争。这群参加过上次大战的老兵,虽然恪守着军人的天职,但并不代表着他们愿意看到战争的发生。对于战争,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毁灭和恐怖。 前线上暗流不断,而在大后方,同样平静不下来。 在英国政府的强烈再三催促下,希特勒改变了主意。他同意再次与波兰政府协商,就但泽问题进行会谈。毕竟,和前几次相比,英国人也好、法国人也好,就算是曾经站在希特勒这边的意大利政府,现在也开始改变了措词,一改昔日的不闻不问作风,要求德国“不得采取任何过激行动,否则将要独自面对极为严重的后果!”——英国政府官方声明的原话。为此,英国首相张伯伦的特使简直就像是常驻德国的外交大使一般,整日来往于英国大使馆和柏林总理府之间。 在听到英国特使转达张伯伦的消息后,希特勒又接见了意大利特使。从那位一直自称是德国盟友的意大利独/裁/者贝尼托·墨索里尼(benito·ssolini)那里,传来的是与英国政府相似的消息:支持谈判,不要争端。 在接见过各方的特使后,希特勒与外交部及陆军最高统帅部分别通了电话,对于前者,他的指示是对此前的方案略作修改,但仍要求波方归还但泽及其附属走廊地带;而对于后者,希特勒要求部署作战的《白色方案》也要进行修改。8月26日的进攻被取消。 也就是说,和前线的官兵们一样,他们的政府也是在当天夜里、比他们仅仅提前了几个小时,将这次行动紧急取消掉的。 用张伯伦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们再次阻止了一次悲剧的发生。” 当然,在德国方面看来——主要是它的最高层——进军,这可未必是一次悲剧。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驻扎在东普鲁士各地的德军官兵中,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没有经过证实的消息。有人说,波兰方面很快就会屈服,将军队撤出但泽及走廊地带,这次又将是德国政府的外交胜利;还有人说,这得多亏于元首的努力争取,才使得充满野心的波兰政府迫于各方压力而愿意重新会谈;又有人说,连英国人和法国人,这次也没再站在波兰那边,而是与德国一起,迫使波兰人放弃了即将采取的军事行动。大家讨论来讨论去,都觉得接下来的谈判将大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希望。而紧接着,他们说不定还将在秋季前往他们此前从未踏足过的但泽,举行令人激动的阅兵式。 最后一个观点,在德军官兵中得到的认同度是最高的。也就是说,军人们判断——说是愿望更符合实际——这次外交争端,德国将会和前几次一样,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毕竟,他们对此已经很有经验了。再加上本已开始的进军都能被临时取消,可见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不是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德军各部驻扎在德波边境线上,盼望着好消息传来的那一天。虽然战备令仍未解除,但他们暗暗祈祷,他们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最好永远都不要到来。 8月29日,德国政府向外界宣布,再次提出新方案解决但泽问题。这次的方案,仍和之前一样,要求波方无条件归还但泽。但是对于波兰走廊的解决办法,希特勒的指示是:该地区举行全民公投,以决定日后归属到德国还是波兰。希特勒还提出,要求波兰军队取消一切动员,退守回本国防线后,不得出现在与德国接壤的地区中。否则,这将被德国方面视为没有诚意的举措,和谈在这种氛围下也很难进行下去。 面对德国的指责,波兰政府发表了措词强硬的声明。它指出本国军队的调动,完全是出于防御的考虑。因为德国方面派出大军压境,已经从三面对波兰形成包围之势。在此情形下,波兰绝不能坐视不理。波兰政府在电台的讲话中,更直指德国是在倒打一耙! 两国间你来我往,说得热闹无比,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德波双方之间的外交斡旋就此中止。英法两国政府更是以前所未见的强硬姿态对德方表示,一旦使用武力侵犯波兰,两国必将对德国宣战!在这种情形下,德国政府在其元首的允许下,出现了一定的貌似退缩之姿。然而当波兰政府的代表在德国政府的要求下匆忙赶到柏林后,第三帝国外交部甚至没将之前所提出的新方案的文本交给对方。反而指责起波方毫无诚意,所以才会拒绝接受德国所提出的新方案。 当然,在本国军民面前,德国政府官方声明如下: “……波兰政府对本次会谈极不重视,在我方的一再强烈要求下,才临时派出特使前往柏林会谈。会谈期间,波兰政府又对会谈横加干涉,甚至以极可笑的理由拒绝阅读我方所提出的解决但泽问题的新十六项要求。这是波兰傲慢自大、完全无视德国、无视德国人民与军队守卫本国领土完整的坚定决心,更无视但泽及附属走廊地带人民的呼声。我方对此不得不再次向波兰政府发表严正声明,要求其重视德国人民及国际的意愿,为和谈再次创造条件。否则,波兰政府将独自承担一切后果!德国人民不畏惧威胁、更不畏惧战争!” “啪”的一声,有人伸手关掉了电台。肯普夫装甲师师部的军官们愕然地抬头望去,这才发现是他们的师长将机器关上了。肯普夫因为连日熬夜而变得通红的双眼,此时眯得细细的。他拿起烟斗吸了两口又放下,在师部这处担任临时指挥部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感受到师长情绪的众人则继续保持着安静,没人敢出声打扰。 “和谈……和谈!都是撒谎!” 肯普夫好像压根没感觉自己周围有人似的,仍然在不住自说自话: “愚蠢的波兰人,他们又怎么可能战胜得了我们伟大、高明、头脑睿智、为德国上下殚精竭虑贡献出一切的政府呢?!” 说完,肯普夫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一下声音不大,但是在周围军官们听来,却足以让他们心脏猛跳。肯普夫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神情与刚才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甚至还带着一点肉眼可见的笑容,对自己的部下们说: “现在,先生们,让我们为y日(进攻日)的那天到来做好一切准备吧。” 8月31日一早,德国方面宣布,波兰拒绝新方案,因此会谈宣告中止。 这也意味着,两国将要兵戎相见。 这天,边界上传来了零星的枪声,这让许许多多集结在德波边境线上的德国官兵们,陷入了奇异的沉默中。或许在这些年轻人们看来,这些枪声,正是他们日后军队生涯的某种预言吧。 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让这场战争停下来。 1939年9月1日,凌晨04:45。 在漆黑的夜幕中,波兰姆瓦瓦地区。秋露凝结成霜,积聚草叶上,积聚在那些夏末最后一批盛开的野花花瓣上。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树林的宁静,众多黑色的皮靴落下,踏碎了那些野花,踏碎了那脆弱晶莹的露水。这群人所到之处,受惊的小动物们纷纷逃跑躲避,更显得安静到惊人。 进攻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数十万德国军队,越过边境,再次朝波兰境内进发! 这次,没有撤退令。 教堂 “嘶……咣……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动着大地。伴随着这阵响彻云霄的猛烈炮击,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德意志团1营和3营的部队,向预定目标发起冲锋。而为他们提供支援炮火的,除了陆军重炮营外,还包括与他们一样初上战场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 面对德军来势汹汹的进攻,波军方面除了不算密集的枪声外,并未发起有效反击。无论是炮火还是空军,都没见到波兰军队有什么反应。这让德意志团的官兵们增添了不少信心。在波军没有反击的情况下,很快,德国人就占领了公路以及随后的高地。面对着初战的胜利,党卫队的年轻士兵们除了觉得高兴外,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波兰人不抵抗呢? 虽说敌人的不作为就是自己人的好事,可是这并未能打消不少德国官兵内心的疑问。对此,在最前线进行指挥的德意志团团长施泰纳,通过对前线连日来的侦察和审问波军俘虏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波兰人不在边境这儿集结大军。他们的主力部队,都放在防线背后。他们正在那儿等着我们!” 这一观点,与他的上司、肯普夫装甲师师长的看法是相同的。该装甲师所属的北方集团军群,正是从东普鲁士发起进攻,从北面直扑维斯瓦河,包围波兰首都华沙,切断波军的后路。波兰人对此当然早有防备。在姆瓦瓦防线上,就有一个集团军在静候德军的到来。莫德林集团军,将是德军北方集团军群面前的主要对手。而接下来党卫队官兵所要前往的道路上,莫德林集团军麾下的步兵师与骑兵部队们,就将成为他们必须战胜的障碍。 而同一时刻,位于西里西亚的德国南方集团军群,则在卡尔·冯·伦德施泰特上将(karl·von·rundstedt)的带领下,突破波军的防线。他们的目标,同样是华沙!德军在这一天内,同时调动起所有集结在边境线等候已久的地面部队官兵,分两翼同时从三面进攻波兰。 正如指挥官们所预料的那样,很快,德军前进的步伐就被拖慢下来了。因为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依靠着牢固防线和精心工事构建起严密防御体系的波兰军队。像德意志团的进攻,就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内把敌人的前沿阵地夺下来,这也对随后的进攻造成了不利影响。 在作战前德军各师就下达了严格命令,为防止被敌人窃取情报,因此本次作战中将保持无线电静默。一切命令的传达和汇报,将通过野战电话以及传令兵来完成。所以,当野战电话出现故障或无法接通时,那些驾驶着摩托车的通信兵们,将要冒着被炮火击中的危险,穿梭在前线以及各师部、营部、连部之间,传达着最新的通讯和命令。 身为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1营的联络官,迈尔德雷斯此时留在1营营部。由于火炮射程的关系,和正在前方奋战的友军部队不同,炮兵部队所处的位置与前线始终会保持一段距离。这一点,即使是在战时也不例外。 在营部内,战报从前线不时传来。而与步兵部队一起前进的炮兵观察员,则常常将所在地点通过野战电话向上级报告,要求对该地点进行炮火支援。在下令的间隙,营长吉勒不时将目光落在手上的作战地图上,以便确认己方部队现在究竟前进到什么位置了。 此时,距离发起第一波进攻的时间已经超过三个小时,而此前分左右两翼夺取公路的德意志团1营和3营,如今却是停滞不前。吉勒望着作战地图上久久未被移除的、各自代表着1营和3营目前所处位置的红色图钉,摸着下巴没有作声。 炮击依然在持续着,虽然没有到达最前线,可是从通讯中,炮兵团的官兵们已经得知了进攻受阻。中午时分,从师部传来命令,停止进攻。 面对着利用地形和工事守卫防线的波军,无论是德意志团的进攻,还是友军陆军方面的进攻,同样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虽然这一点原本就在德军指挥官的设想当中,但是,面对此情此景,他们不可能仍感到心安理得。 在经过商议后,肯普夫少将决定,在下午发起新一轮进攻。担任这次进攻主角的,就是之前一直待机中的陆军第7装甲团。师长及他的部下们都将希望寄托在装甲团强大的火力及机动性上,可以迅速突破波军的防线。 中午12点整,虽然暂时停止攻势,但在炮兵团1营这儿,却没有哪个军官顾得上吃午饭。一来是因为战况吃紧,二来是一想到目前进攻形势不利,所以大家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时,吉勒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作战地图册。他看了看从野战厨房送来的、桌面上无人问津的一盘盘土豆焖牛肉、面包和卷心菜,拿起一盘对自己的下属们大声说: “看来大家都谦让得很。那好,现在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就大口大口地嚼起土豆来。听见营长这么一说,又看他鼓着腮帮子吞咽得那么香的模样,营部里的军官们不禁笑起来。在营长的带头作用下,那种紧张压抑的氛围也随之消失。吉勒自己不仅吃得香,他还不住地催促那些仍未用餐的官兵一起来享用午饭。感受到营长好意的众人,不管肚子饿不饿,都选择像营长那样埋头大吃起来。吉勒看着他们,点点头,说了句: “这才对!不吃饱喝足你们年轻人哪来的力气干活?” 有些士兵听着吉勒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因为这种话在他们听来,简直就跟自己爷爷奶奶那辈人的口吻一样。 解决掉午饭,炮兵团1营又收到来自团部的电话,电话里团长汉森中校直接向吉勒下达了师部的最新命令:进攻时间被定在15:00时,第7装甲团与第11步兵师协同进攻波军驻守防线,同时,德意志团的两个营也将配合其攻势再次恢复进攻。 由于第7装甲团是首次被使用到实战当中,虽然师部并未就其攻势计划采取大范围的炮击,但是考虑到此前德意志团的行动受制于敌军的工事防御,因此师部要求炮兵团继续就下午的进攻为该团提供炮火支援。 吉勒挂掉电话后,望向一旁的迈尔德雷斯。“迈尔德雷斯少尉,你马上前往德意志团团部,在下午的协同进攻为营部提供新的射击参数数据。在必要时,你可以通过野战电话和营部直接联系。” “是。” 在此前的战斗中,1营派往德意志团的两名炮兵观察员在移动时受伤,不得不撤下来。如今还有一名炮兵观察员留守在对方那里。吉勒派迈尔德雷斯前去,一方面是有此必要,另一方面也是有想通过迈尔德雷斯在前线的观察,来确认敌军防线的情况。 得到命令的迈尔德雷斯马上带着一名传令兵启程了——带上传令兵,是因为万一在野战电话失灵的情况下,还可以通过传令兵来传达消息。德意志团团部现在已经转移到公路一侧的扎瓦茨基村里,上午,德意志团1营刚刚夺取了这个小村落。而现在,横在他们面前的高地正是波兰军队防线的一部分。当目睹到那居高临下的防御工事后,不知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还是通过望远镜观察得太久,迈尔德雷斯眯起眼睛。 “就瞧瞧咱们的装甲部队能有多大劲吧!” 德意志团团长,现在就在团部和该团1营营部合并的指挥部里。当迈尔德雷斯前来向他报到时,施泰纳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位炮兵团1营联络官的报告内容后,只说了句: “就这么办吧。” 然后便继续与自己的部下讨论起目前的战况来。迈尔德雷斯离开指挥部,往更前方的阵地而去。他刚到这里没多久,除了施泰纳,很快就又碰见了老熟人。3连连长维特,一看到迈尔德雷斯就和他握手,迈尔德雷斯见到对方也非常高兴。不过两人马上就将话题转到今天的作战上头去了。维特与迈尔德雷斯站在房子的窗户后,透过望远镜观察不远处高地上敌军的动静。维特告诉对方,波兰军队不仅有地形上的优势,而且他们的防御工事构建得异常牢固,再加上拥有绝佳的火力点,所以整整一早上,德意志团的进攻都无功而返。 “……看那儿!那里是铁路线,波兰人肯定不打算将铁路交到我们手里。通过围绕着姆瓦瓦这儿的公路和铁路线,他们很早就在这里构筑起防线了。这些工事,都不是短期内就能建成的!” 直到站在波军阵地前,迈尔德雷斯才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波兰人有着怎样坚固的防线和精心布置的前沿阵地。他一边点头,一边问: “我团的观察员在什么地方?” 维特叫人将迈尔德雷斯带到炮兵观察员的所在地点。那个观察员现在就位于村里某个房子的屋顶上,他身上还盖着一块与屋顶同色的破布,不认真看真的很难看出来屋顶上还趴着个人。 “海因里希二等兵,情况怎么样了?” 迈尔德雷斯来到屋顶,趴在对方身边。海因里希赶紧向对方介绍情况:“之前敌军的反击炮火非常凶猛,但是他们还没有发现我这里。我现在想找出他们的观察哨来,之前给我找着过一次,可是那些狡猾的波兰人还没等我向后方汇报参数,他们就撤走了。我猜,他们现在肯定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波兰人的观察哨是吗……” 迈尔德雷斯没理会那些枪声和远处传来的炮声,和观察员一块,仔细盯着对面敌军阵地。由于之前的交战刚告一段落,波兰人似乎也察觉到德军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在波军的阵地上,暂时还没有发起还击。从望远镜中,很难发现波兰人的身影,他们现在都已经小心地躲藏在各种掩体和碉堡中,不给自己的敌人一点机会。 德意志团1营此前的战斗,夺下了扎瓦茨基村。而在公路的另一边,还有一些房屋零星地散落在田地里。沿着几间有着苹果绿屋顶的木屋,后面还有一处尖顶建筑,好像是教堂。再往后,就是德意志团此前一直未能攻下的高地,而与高地连绵成一体的,正是接下来第7装甲团下午要攻克的目标。 “那边是什么地方?” 迈尔德雷斯指着公路那边问炮兵观察员。海因里希看见后,回答说: “那是扎瓦茨基村剩下的一部分,还有教堂也在那边。不过那块地方太近波兰人的防线了,再加上他们现在就在高地上等着,所以我们没办法靠前。” 迈尔德雷斯没说话,而是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村子的另一头。海因里希也一样,他一边看一边说: “现在波兰人全躲进防线后面,不肯出来。他们之前挨过炮击,变聪明起来,所以怎么都不肯再往前凑。所以村子那头他们也不敢再留下来。” 联络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又问了个问题。“你之前看到他们原本的观察哨是在什么地方?” “在半山上!那几间小屋里!” 顺着海因里希的所指的方向,迈尔德雷斯很快找到了那几间屋子。那里看上去像是给守林人住的地方,半掩在茂密的树丛后,再加上有高度的优势,可以将整个村子一览无余,确实是个很好的观察点。迈尔德雷斯移开望远镜,皱着眉毛,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随后,他又突然将望远镜移至眼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一点。 “要是高度差不多的话……那就……”迈尔德雷斯自言自语地说了没头没尾的两句,然后突然一拍身旁的海因里希。“喂!你看那儿!那个塔楼!” 海因里希望向教堂旁的尖塔。迈尔德雷斯那带着一点稚气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 “从高度来说,这是个理想的观察哨。而且,从距离上来看,那个塔楼也比之前半山上的小屋好,可以将我们观察得更清楚。” 其实之前海因里希就盯过教堂,但是没有发现有异样,所以才将目光转移到别处的。现在听迈尔德雷斯这么一提,心里带着疑问的炮兵观察员才重新盯着那一处。他忍不住问: “少尉,可那里一直没什么动静。您觉得他们真的会在那儿吗?” “在下面!快看!”迈尔德雷斯再次将自己观察的目标告诉对方。“在教堂背后那儿,看见没?” 果然,在望远镜中,海因里希看到有人影从旁边的房子中飞快地溜出,跑向教堂后。又一个人过去了,这次终于看清是波兰士兵。从方向来看,这几个人显然是要到塔楼那边去。正午的太阳高挂在天空中,□□的阳光晒得人浑身发烫。但海因里希现在只觉得身上发冷,他暗骂自己大意,为什么之前只盯着塔楼上下,却没留意到路边的动静。他连声说: “刚才塔楼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他们人在里头。怪不得之前波兰人的几次炮击比一大早的时候轰得更准了,躲得真好!” “现在可不好了!”迈尔德雷斯拍拍他的肩膀。“呼叫咱们的人,轰掉塔楼!” 弹片的温度 海因里希马上跟1营联络,报告敌军新观察哨所在方位和射击参数,要求进行炮火集中攻击。营部很快有回答:同意进行炮击。没过多久,空中响起了先低渐高的尖啸声,炮弹划过天空,直扑向公路另一头的村中教堂。数声巨响过后,塔楼被炸断,高高的尖顶与塔身分离,轰然砸落在教堂屋顶上。整座教堂,都在瞬间被硝烟和火焰笼罩,在连串爆炸中化为乌有。从塔楼中,有几个火球里出现漆黑的人形,扭动着坠落在地。海因里希注视着那些火球,连叫“好险”。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朝迈尔德雷斯说: “太棒了,少尉!这下波兰佬可不敢轻易再冒险在高地下面设观察哨了!” 迈尔德雷斯一言不发,他仍然举着望远镜,像是想把教堂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德意志团的士兵们得知是将波军的观察哨一窝端掉后,都纷纷叫好。有的人目睹那炮击带来的巨大威力将村子那头都几乎夷平了,不由得瞠目结舌。 终于放下望远镜后,迈尔德雷斯仍然没有说话。他看上去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海因里希还在兴奋地向他描述这一战果,说: “您看!现在甭说是塔楼,村子那边波兰人都没法再站住脚了!” 迈尔德雷斯这才看了他一眼。“是吗?那儿是教堂!” 说完,他紧紧抿着嘴巴,离开了屋顶,留下愕然的海因里希。炮兵观察员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离开的联络官的背影。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他的功劳,他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反正村子里的老百姓早走了,这儿又没有平民,两军作战有伤亡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之前那些波兰人让我们这边挨炸的时候,我们不也一样有伤亡吗? 回到地面后,迈尔德雷斯回到维特的临时指挥所那里。房子里躺着好几个伤员——伤势更重的几名士兵已经被转移到野战救护站去了,这些士兵则坚持自己只是轻伤,不肯离开阵地——维特正逐一看视他们的伤势,轻声安慰他们。维特走过来,看看迈尔德雷斯,问: “怎么样了?” “干掉了波兰人一个观察哨,接下来他们那边应该会消停一会儿。” 维特盯着迈尔德雷斯看了好几眼。“碰上棘手的事情?” 迈尔德雷斯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不,只是……我刚才让人炸掉一个教堂!” 维特黝黑的面庞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神情,他也下意识点点头。“村子的教堂是吗……是啊,我也很久没上教堂了……” 后来,在把自己参战头一天经历写给家人时,迈尔德雷斯只是简单地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什么好担心的”;然而在写给布赫纳的信中,他却详细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写下来,并且在描述教堂和塔楼是如何被炸毁时,还写下这样一段: “……砖块飞溅四裂,大火把一切都包围了。波兰人被火焰吞噬的身体直往下掉,摔在教堂被砸出大洞的窟窿里。老旧的塔楼看上去显然不是近代的建筑物了,可是它熬过了这么久,却瞬间就在现代武器的威力下土崩瓦解。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轻易,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我居然毁掉了一座教堂!虽然自从加入党卫队后,按照我们无所不能的全国领袖的下达的指示,我就没再去过教堂。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独自做祷告,祈求上帝能够原谅我的无知。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再鼓起勇气走入教堂了,有许多罪人都在临终前祈求过上帝的宽恕,希望自己走得安详。但我觉得我已经不配得到上帝的原谅,我不后悔这么做,要是波兰军队躲在教堂其它屋子,甚至是躲在满满一屋居民的屋子里,我也必须得选择开火!但是,上帝能明白吗。这段时间我常常在想,要是上帝能够目睹这发生在人间的混乱恐怖的一切,也许也会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当时间来到三点整后,德军方面再次发动了攻势。而在此前,德意志团两翼也配合此次攻势,逐渐将阵地扩大。而该团1营和团部的联合指挥部,现在也已经来到更靠近公路尽头的地方,施泰纳像个普通士兵那样,站在壕沟里眺望着远处的进攻。而此时,迈尔德雷斯也和维特他们一起,密切关注着第7装甲团和第11步兵师的协同作战。身材高大的迈尔德雷斯不时还得蜷缩起身子,躲避敌军可能的射击。维特的情况看上去也差不多,和迈尔德雷斯身高相仿的他除了自己低头外,还不时对身旁的士兵们说: “当心!注意敌人射击的方向!在战壕里走动绝对不能直起腰!” 迪克曼和赖岑施泰因就站在施泰纳身旁,后者正指着前方跟施泰纳说着什么。原来,这时第7装甲团的坦克已经出现在阵地上,朝高地前进。赖岑施泰因是在告诉施泰纳,坦克进攻队形和前进路线。施泰纳浓眉紧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场战斗。 波军阵地上没大动静,除了零星的枪声外,高地上看起来简直像无人防守似的。第7装甲团的坦克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地来到高地上,驶向更后方的敌军防线。透过望远镜,德官兵团团部的军官们还能发现在坦克旁步步紧趋的步兵们的身影。看他们前进的模样,显然还没遇上波军的反击。 “波兰人哪儿去了……” 迪克曼心里的疑问没说出口,但是站在他身旁的人,无论是上级还是其他战友,都是神情中略带困惑,显然都不敢掉以轻心。迈尔德雷斯“咦”了一声,突然说: “他们停下了!” 施泰纳等人一看,果然如此。坦克纵队不知遇上什么情况,一辆接一辆停驻在高地止,没有动弹。施泰纳看看那地形,心里骂个不停: “偏偏停在那里!这么开阔的地形,要是敌人一旦反击,准得全赔进去!” 原来,第7装甲团的坦克,遇上了连串障碍。波军依靠着后面的铁路线,设置了大量以混凝土浇筑的工事,阻拦着德军坦克的去路。装甲团的坦克开不过去,推又推不倒那些牢固的障碍物。前头的坦克开了好几炮,可是结果却让装甲兵们傻眼了:几下炮击过后,波军的工事只被轰掉一些边角,整个仍然纹丝不动地横在他坦克面前。 目睹着这一幕的德意志团军官们,心都悬起来了。虽然两翼的战斗群现在都已经配合进攻发起反击,可是他们的火力,根本无法覆盖防线那头的阵地。而现在坦克又被全堵在高地上,别说冲击波军的防线,甚至连防线前的工事都绕不开。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再这样下去只能挨打!” 施泰纳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指挥部的众军官们没人敢出声。从他们这里,观察不到更前方波军的情形,所以他们也无从得知坦克到底为什么止步不前。 突然的爆炸声响起,施泰纳等人,看到坦克群被击中起火的情景。越来越多的坦克被击中,剩下的坦克则开始机动,想要撤离。那些第11步兵师的士兵们,现在像潮水般涌向高地下方,有不少人倒下,就没再爬起来。德意志团的官兵们看到这一切,全都脸无血色。 “是波兰人的防线!他们在防线那儿构建起大量的工事,坦克进不去!” 通过通信兵带来的口信,施泰纳他们才明白了为什么坦克停止前进的原因。得到师部的命令后,德意志团两个战斗群加强了火力支援,希望能助受困的第7装甲团一臂之力。 而在防线前束手无策的坦克纵队,仍然没有死心。众多坦克通过蛇形机动,先脱离波兰人反坦克炮的炮口/射程,然后沿着铁路线,希望找到防御的缺口。但波兰军队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精心布置,每处工事都修建得牢固而且占据着有利位置,坦克怎么也越不过去。每当坦克希望更靠前炮轰那些混凝土时,后面等待已久的波军各门反坦克炮就会一起招呼到坦克身上,使德军损失了更多坦克。 得知坦克根本就是在挨打的状况后,德意志团团部这儿越发陷入了焦虑中。第7装甲团现在就好像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虽然不住出拳,却压根伤不到对面的大人半点,反而挨了不少重拳。这让原本对坦克部队抱有很大信心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官兵们,现在也仿佛挨了一记无形的重拳般,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心犹如坠入无底洞。 “上帝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几乎就在同时,德意志团的人看到,有好些坦克被击中,可能其中一辆油箱或放置的弹药被引燃,发出剧烈的殉爆,在它前后的三四辆坦克都无法幸免,被席卷入冲天的火海中。 所有人都发不出声音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却什么都做不到。因为现在,波军不仅对坦克群发起有效反攻,而且他们的炮火,已经开始波及到高地下方的阵地了。在部下的再三强烈催促下,施泰纳这才不得不离开战壕,但他仍然没回后方,而是回到村子里继续进行指挥。而维特则带领3连固守此处阵地。 在离开那片炮火纷飞的阵地时,迈尔德雷斯目睹了德意志团的官兵们只能躲藏在壕沟里,动弹不得,撤退不能。他和炮兵观察员正一前一后沿着壕沟准备回到后方时,突如其来的炮击让他们马上又扑倒在地。几声炮击过后,海因里希松开捂着脑袋的双手,抬起手朝外边张望,自言自语地说: “停了……” “别起来!” 迈尔德雷斯一边喊,一边伸手拉他回来。一股带着腥味的血点溅到炮兵团1营联络官的脸上,站在他身旁的海因里希像喝醉了似的,身体摇摇晃晃,往后一仰,倒了下来。迈尔德雷斯一把抱住对方,可是他没有再喊对方的名字,因为在海因里希的额头上出现一个黑黑的洞,血从里面流出来,淌了年轻的士兵一脸,染红了他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迈尔德雷斯一下子坐在泥地上,不住地喘气。旁边的士兵见了,赶紧叫来救护兵,可是已经太晚了。过了半晌,迈尔德雷斯才用颤巍巍的手,拿下自己的钢盔。这时,他才看见,在那顶钢盔的边沿,有块弹片卡在那里。迈尔德雷斯尝试着用手把它拔/出来,但因为很烫手而只能作罢。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那块弹片上,还残留着黑红色的污迹——这就是那块击穿海因里希脑袋、并且差点也让迈尔德雷斯脑袋开花的弹片。当终于把这个玩意儿拿在手里的时候,迈尔德雷斯盯着它,发白的嘴唇里吐不出半个词。 刚刚经历了败仗的第11步兵师的官兵们,虽然得到了命令可以向后撤退,但是他们那副惨状,着实令人印象深刻。至于第7装甲团,它的损失之惨重,更是让肯普夫装甲师上下都为之欲哭无泪。 在当天夜里,肯普夫装甲师全线进攻都一律停止。而反过来的,波兰人的炮击和反攻却越发活跃起来。在半夜里,德意志团1营3连的官兵在连长的带领下,还曾经击退过波军的一次进攻,俘虏了十多名战俘。 虽然这一天的进攻里,也有不少类似德意志团3连那样的局部胜利,但是整体上,德军在波兰人的牢固防线面前,完全是束手无策。这一点,被肯普夫少将毫无掩饰地写进了自己准备呈给上级的作战报告中: “……装甲部队的使用是出现了明显的偏差,以我方之矛,攻击敌军坚固之盾。既无法实现快速突破,更受困于敌军炮火范围内,敌军的姆瓦瓦防线精心经营已久,并且他们具有我方并不具备的优势——对地理环境的熟悉程度。凭借防御工事和高地的火力优势,敌军对我军展开了有力精准的打击。本次进攻,我军以失败告终。这是由于该师指挥官采取错误进攻方法,未进行有效侦察,未充分发挥步兵突破的优势,匆忙让装甲部队担当前锋,所导致的不幸后果。而这与第7装甲团、第11步兵师以及掩护两翼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德意志团两个战斗群无关,我军战士在敌军的炮火下,依然顽强作战,坚守防线。本人作为该装甲师最高指挥官,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战役开始的第一天,党卫队的官兵们就头一次面临了他们所意想不到的失败。虽然满脑子都是爆炸声、轰鸣声、厮杀声和惨叫声,但众多年轻人们,在经历过这些无比可怕的景象后,依然很快陷入了沉睡中。 他们太累了。 9月1日,位于波兰与东普鲁士交界处的姆瓦瓦防线,不管是德国人还是波兰人,就在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中渡过了这天。 克林根贝格 1939年9月3日,英国和法国宣布,正式对第三帝国宣战。 这一天,肯普夫装甲师的官兵们,已经离开姆瓦瓦防线,前往下一个作战区域。这种转移,并非是由于该师在突破防线上取得巨大进展。而是由于德军的其它部队在另一地区突破了波军的防御阵线,因此,在面对波军此地坚不可摧的防线时,德国北方集团军群第1军军长决定,将装甲师调离此地,迂回前进。 这时,在波兰的霍热莱地区,德军进攻顺利,将对面的波军打得溃不成军。因此,肯普夫装甲师的全体官兵,也将迅速转移到霍热莱,与友军一起作战。 所以,当英国和法国通过官方声明,宣布对德国宣战时,无论是忙于追击敌军的德军、还是忙着转移的德军,谁都没心思去理会这些。即使让他们亲耳听到声明,既疲惫又劳累的他们,恐怕也作不出什么明显的反应。 在转移途中,除了坦克、轮式车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外——战马要用来拖拽重型火炮,不能让人骑乘——更多的士兵,只能用自己双腿、顶着烈日匆匆赶路。虽说德军一直在进行着摩托化、机械化部队的升级,可是由于装备和车辆不足,所以仍然有许多师团,都出现了上述情况。在这种时候,哪怕是骑着自行车前进的人,都成了令其他士兵羡慕的对象。 虽然德军方面的情况并不怎么理想,但是相比起波兰军队的情况,依然要胜出一筹。虽然波军中也拥有当时欧洲中最先进的装备(外国援助来的),但是波军的现代化程度普遍较低。这一点,从波军中常见的、在一线作战的骑兵部队就可见一斑。 但是,波兰人的骑兵,也在和德军的战斗中给对方带来不少麻烦。波军的骑兵,十分忌讳德军坦克部队的炮火,因此他们所采取的战术,是分散为小股部队,在德军前进受阻时由己方作掩护,从侧面杀出,追击撤退的德军。在这方面,波兰人干得不错。虽然也有一些骑兵追杀心切,闯入德军火力范围内仍不撤离而遭到毁灭性的炮击;但是更多的骑兵小队,仍然在混乱的战场上杀死了不少德军士兵,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一部分倒霉的装甲兵。 霍热莱,位于波兰马佐夫舍省北部。这里比起靠近东普鲁士的姆瓦瓦防线,可以说已经是波兰的腹地了。因为,波兰首都华沙,就是该省省会。它和霍热莱之间的距离,只剩下200公里。 在转移的路上,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的官兵们,就看了一路的炮火、硝烟、逃离家园的波兰难民,还有战场上那些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这里面,大多数是波军,也有一部分是德军。那难闻的气味几乎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他们的鼻孔内外,让这些头一次看见这恐怖地狱的年轻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刚一来到目的地,他们就看到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德国飞机。那是空军的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由于提前在车辆上铺设了国旗,所以轰炸机群很快辨别出地面上的是己方军队,在低空掠过炮兵团阵地上方时,那些轰炸机摇动着双翼向他们示意,换来党卫队士兵们的欢呼声。随后,这批轰炸机沿着公路一直向前飞去,将前方驻守的波兰某步兵师的阵地炸得一片狼籍。在连串爆炸中,波兰军队甚至没能组织起有效还击的防空炮火,任由ju-87斯图卡轰炸机投下的大量炸/弹,把他们苦心经营已久的阵地犁了个遍。事后经过德军审问,幸存下来并投降的波军军官才交待,他们之前压根没想到德军的空中力量会这么可怕,在波兰的上空完全如入无人之境。而波兰军方的高层之前对此显然是预料不足,他们甚至很少会给地面部队部署防空武器,这才导致了面对德国空军碾压式的存在,波军只能溃不成军。 看着已经完全变样的波军阵地,看着那些堆成山的被毁的波军车辆、大炮和尸体,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的人,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和他们同属德国国防力量的一员,但是作为获胜的一方,他们还是很难对眼前这一切感到心安理得。 伴随着德军大部队势如破竹的前进,更多波兰军队无力还击。但当他们欲向首都方向撤退集结时,他们的退路都已经被随后赶来的德国部队堵住了。在许多大大小小的包围圈中,波兰人只能各自为战,希望集中力量可以突破德国人的包围,撤到华沙那边。他们深信,只能他们能够逃出包围,在华沙附近重新聚集与德军决一死战,他们就有希望拖住敌人的步伐,为外国援军争取时间——经由波兰政府的刻意大力宣扬,许多在前线作战的波兰官兵已经得知英国和法国对德宣战的消息,这让他们倍感鼓舞。许多人感到,只要假以时日,英军和法军将进攻德国本土,为波兰解危。 而当德国军人们知道这个消息时,他们甚至是通过波兰战俘的口里才头一回听说的。刚开始,有些人还以为这是波兰政府为了鼓舞军队士气特意编造出来的谎言,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涌入——尤其是在军队内部,有不少军官私下里也会收听英国bbc电台——他们这才不得不相信,原来英法真的对德国宣战了。 但是在这种时候,战争已经打响,要停下来也不可能了。军人们无论内心作何感想,他们此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前线努力进攻、争取活下来,并且打败挡在他们前面的波兰军队。 在霍热莱地区,炮兵团的任务仍然是驻守后方,为前线的步兵或装甲部队提供炮火支援。而该团的官兵们,还是能不时发现驻地周遭空荡荡的村落中,仍有波军的身影出现。这让团长汉森中校感到形势复杂。因为在此之前,德军的大部队突破了该区防线,长驱直入。而那些被德军分割开来的小股敌军部队,现在仍有残留在该地区的可能性。 为此,汉森特地让1营和2营组织起突击小分队,侦察环境,扫荡周边的小股敌人。虽然留在此地的敌人人数锐减,但是德国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在营长的命令下,迈尔德雷斯和营部其他三位军官,都带领着各自的小分队,前往周边查探情况。迈尔德雷斯对这个命令仿佛是期待已久,这或许跟这个年轻人之前一直留在后方,无缘前线的作战有关。 在上路后,迈尔德雷斯带着十名士兵沿着公路旁的小路而去。公路旁的村庄里,原本居住在此的民众早就拖家带口地逃离家园了,现在只剩下那些空无一人的木屋仍然孤独地伫立在此,完全是一派寥落凄凉的景象。 “注意队形,保持警戒! 在迈尔德雷斯的示意下,士兵们分散开来进入村子里搜寻。经过半天的折腾,他们发现这里确实没有敌人存在过的迹象。但和略显放松的士兵们相比,迈尔德雷斯没有一丝松懈的样子。他带领着士兵们往村庄后方的密林走去。在那片树林背后,是一眼望去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灌木丛。 连日的交战,不仅使得民众逃出自己世代居住的村落,连动物们也纷纷逃离此地。在这里,搜查者们不仅听不到鸟叫,甚至连虫鸣也没有发现。有的士兵在一路举枪前进时,忍不住这样想: “这里看上去跟墓地有什么区别?” 在小心翼翼地通过树林后,小分队并没有遭遇到可能的敌人。正当他们即将走出树林边缘,走入灌木丛地带时,前方突然响起枪击声,这让所有人都吓一跳。但随即,在迈尔德雷斯“隐蔽”的叫声中,所有士兵都赶紧躲在树后,避开那些冷枪。 敌人就在前面! 迈尔德雷斯让士兵们留意,找出敌人的射击位置。随后,他发现了敌人枪口的火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灌木中闪动。迈尔德雷斯举起了枪,按在扳机上的手指正欲用力,却猛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公路那一头,肯普夫装甲师的步兵已经占据了原先属于波军的火车站,而此时赶到这里的波兰空军战机,正在朝步兵投掷炸/弹,想要摧毁德国人的战果。而那些炸/弹,甚至有不少扔到这片灌木丛来了! “快撤回树林里!快!” 他一边大喊,一边举枪射击,掩护撤退的士兵们。可是当他转身欲跑时,一波突如其来的爆炸就在他前方响起,迈尔德雷斯下意识朝旁边一扑,这才勉强避过爆炸。但就算是这样,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泥土掩埋过一样,全身几乎都被爆炸掀起的泥土和树枝所覆盖,手里的枪也因为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的同时,炸飞出去,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迈尔德雷斯抬起头,吐出嘴里的泥。接二连三的爆炸截断了他的退路,而这时,他听到在灌木丛里越来越近的声音,是那些波兰人。他们语气急促,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迈尔德雷斯啐了一口,他朝左右看了看,用肘部支撑着身体,趴在地上不停地往前爬去。随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迈尔德雷斯也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很快,灌木中,他发现有一条河沟。河并不深,间距也不过只能两三米。迈尔德雷斯想了想,他赶紧解下自己的一只靴子,他就稍稍用力,扔过对岸,靴子落在淤泥上。而他自己则钻进沟旁的一片约一人多高的草丛里,整个人几乎是屏住呼吸,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他拿起自己别在腰间的手/枪,退出单排弹匣看了看。面对着里面的8发子弹,他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那些追赶着来到这儿的波兰士兵来到河沟边,他们沿着河边,一路就往草丛这儿走。正当他们走到距离草丛还有不到两米远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句什么,他们又转头跑向后方。原来,他们是发现了迈尔德雷斯扔过去的靴子。这些波兰人又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就纷纷跨过河去,看样子是打算去河沟的另一边追捕敌人。 迈尔德雷斯从草叶间看到敌人逐渐离远后,这才稍稍直起身子。他正想折返回与自己的士兵们失散的地方,走出没几步,就听到村子和树林那边又再传来枪声。而这时候又有脚步声迫近他的藏身地点,来的不是德军士兵,而是另一队波兰人!他们的人数没之前那一队人多,但是看他们那样子,显然也是在搜索敌人的行踪。 迈尔德雷斯见退路被堵,只能从另外的方向走,希望能尽快脱离波兰士兵的包围网。灌木丛那些树枝和长着倒刺的枝叶,把迈尔德雷斯脸上和手上划出许多小血口。但所幸这里的植物茂密高大,为他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再加上他选择的方向对头,所以那些波兰士兵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当来到林地边缘的时候,迈尔德雷斯没有急着马上逃离。他躲起来,见周围确实没有异样后,这才看准方向,弯下腰迅速朝公路另一边的水沟里跑去。跳下水沟后,迈尔德雷斯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擦了擦被汗水刺痛到几乎睁不开的眼睛,一边紧握着手/枪,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枪声仍然在不住地传来,但是现在他很难辨别出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虽然暂时安全,但迈尔德雷斯不愿呆在水沟里了。他咬咬牙,爬出沟渠,朝荒村那边走去。他在公路这边没法看到林地中那些搜寻自己的波兰人究竟走到什么位置了,但现在士兵们极有可能陷入与敌人的交火中,他不能只顾自己的生死。 可是没走出多远,迈尔德雷斯就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在自己眼前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在离公路不远的一处壕沟里,一个波兰士兵躲在里面,正在发出痛苦的喘气声;而在这个波兰人身边,有一个德国军人正背对着迈尔德雷斯,好像在察看敌人的情况。从对方身上穿的那身迷彩罩衫来看,迈尔德雷斯认出这不仅是个德国士兵,更是一名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的成员。 ※※※※※※※※※※※※※※※※※※※※ 谢谢为我投票的亲(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是用来干什么的)。另外,虽然看此书的人不多,但我还是想借这里说一句:关于武装党卫队和二战的事,由于我长期接触,所以相对比较熟悉,就导致因此也并不感到有哪里觉得困惑的地方(说白了也就是我自己都不清楚要具体解释哪些事物或名词才好)。要是大家觉得关于这段历史或武装党卫队有什么疑问或不解的,欢迎大家提出自己的问题,我很乐意和大家一起讨论,谢谢支持~ 克林根贝格 正当他还在发愣中,对方已经转过头来,跟迈尔德雷斯打了个照面。这下总算看清楚了,这是一名党卫队军官,左侧领章上的三个小方块加一条横杠表明,他的军衔是上尉。这个军官一看到迈尔德雷斯,马上跃出壕沟把他拽进来。当两人都在壕沟的泥地上坐下时,那名上尉这才打量迈尔德雷斯一眼,说: “观光结束了吗?少尉?” 他的声音不高,听起来甚至有一丝懒洋洋的感觉——事实上对方语速之快,让迈尔德雷斯差一点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或许是由于眼睛太大的缘故,使他的脸看上去有点显短似的。虽然坐着,但他的身高明显在迈尔德雷斯之上。可是由于这样一张脸,让他看着比迈尔德雷斯要年轻上四五岁一般。迈尔德雷斯也在打量对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这不正开始嘛!而且,正好让我碰上这里有大猎物!” 听到迈尔德雷斯的讽刺,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落在迈尔德雷斯的手/枪上。 “还剩多少发子弹?” 迈尔德雷斯把弹匣退出来给他看。“满的,够我们干掉一个连的波兰人!” 这名上尉“哈”的笑了一声,他耸耸肩膀,说: “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不仅在这种地方还能碰见自己人,而且还是一位神枪手!” 两人虽然在言语上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落上下风,不过这并未妨碍到他们这对“临时难友”的合作。那名上尉一边说,一边仍在留意外边的动静。而迈尔德雷斯则看看那名半昏半醒的波兰士兵,问: “您的俘虏?” “感谢他的同伴,不然我们都会变成他的俘虏。”说明这人的伤势是由他的波兰战友们造成后,上尉又摇摇头。“可惜他的枪已经没子弹了。” 这时,迈尔德雷斯探头张望,这才发现在壕沟另一边的泥地上,躺着五六具波军的尸体。他扭头看着自己的“难友”,问: “这些都是您干的?” 那人没说话,他正在撕下敌人衬衣的下摆,帮对方止血。迈尔德雷斯点点头,喃喃说着: “看来刚才那帮人不仅是想找我,他们更想先找到您!” “我对吃波兰人做的牢饭没兴趣。您的打算?” 迈尔德雷斯朝他做他个夸张的口型,分明是“废话”。那人又问: “您的队伍在哪?现在离咱们的距离有多远?” 迈尔德雷斯将自己小分队撤退的方向指给对方看,上尉观察片刻,说: “离得不远。那边还有交火的动静,您的人应该还没撤。喂,要帮他们一把吗?” 迈尔德雷斯举起手/枪。“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两人脸上扯出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不过比外表更重要的,是他们感觉到彼此的心意相同,这时他们才在心中首肯对方就是自己的战友。这时,那个波兰人身子颤抖了一下,嘴里冒出血泡,听起来仿佛在嘟哝什么。上尉跟迈尔德雷斯商量,那些前进搜寻的波兰士兵在找不到他们后,很有可能返回去支援同伴,跟小村里的党卫队士兵交战。他们两人一共才一把手/枪,子弹有限,想干掉林地里这些敌人,就只能先吸引对方暴露位置,逐一击破。 那名上尉对迈尔德雷斯说:“我的子弹已经用光了,所以这次拜托您了,神枪手先生。我会跑出去,吸引他们的火力。我们交叉前进,当心!” 说完,他就跳出壕沟,朝前方一棵大树后冲过去。迈尔德雷斯紧盯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深呼吸起来。这时,他忽然听到身旁那个受伤无法动弹的波兰士兵发出微弱的声音,不停地说着什么,有几个词迈尔德雷斯听明白了: “……那个疯子……不要命的……没见过像他这样,简直疯了……我根本没法打中他,反倒被他打中我们……” 迈尔德雷斯没把注意力分散到对方身上,他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前边的动静。那名上尉的故意出现,果然吸引到波军的注意。开始有人朝这边开枪,接着,迈尔德雷斯的战友,迅速地跑到下一个隐蔽物后,躲过了好几发直奔他而来的子弹。迈尔德雷斯屏住呼吸,将敌人开枪的位置一一牢记,他正在等待着时机。 很快,伴随着那名上尉的奔跑,又一轮新的射击开始了。这次,迈尔德雷斯举起了手/枪。他冷静地瞄准,击倒了一名大意到探出头来射击的敌人。那个波兰士兵甚至来不及喊叫,软软地倒下来,这让目睹这一幕的迈尔德雷斯有一瞬间的怔忡。其他波军士兵正将注意力放在那名上尉身上,所以还没发觉异样。迈尔德雷斯定定神,离开壕沟,来到距离公路那边林地更近的地方,又开了两枪。伴随着两名波军士兵的倒下,有些波兰人终于发现了还有另一名敌人的存在,赶紧调转枪口。可是当他们开枪时,迈尔德雷斯早已离开原先的隐蔽地点。他趴在土堆后,弹无虚发地又击倒三名敌人。 这下子,剩下的波军反应过来,集中将火力倾泻到迈尔德雷斯藏身的地点。迈尔德雷斯不得不紧贴着地面,躲避那些从他钢盔上掠过的子弹。在波兰人眼中曾经消失过一阵子的那名党卫队上尉,此时突然冲出,一下撞倒一个波军士兵。波兰人根本没想到对方已经藏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再加上对方动作迅猛,所以很快就被撂倒。上尉夺过敌军士兵的枪,朝他的头部开了一枪。接下来,他并未停歇,而是用刚抢来的波军步/枪对付起它原主人的战友们来。波兰人这边的火力一减弱,迈尔德雷斯马上就察觉到了。当他再次举枪射击时,上尉已经将剩下的敌人都消灭得差不多了。 当两人把这一队的波兰人都干掉后,迈尔德雷斯走过去和上尉汇合。对方正从一具尸体手里掰下一杆步/枪,检查过仍剩不少子弹后,一把扔给迈尔德雷斯。 “波兰人的玩意儿,先用着吧。” 迈尔德雷斯接过枪,又和对方一起往村子那头走去。当他们穿过树林时,前方的荒村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了。迈尔德雷斯加快了脚步,上尉突然拉住他。 “隐蔽!” 前面有人影闪过。迈尔德雷斯定睛一看,连忙大喊: “自己人!大家没事吧?” 原来是小分队的士兵们。他们在此次的遇袭中被迫撤退,随后又在村子里跟追赶而来的敌人交火。把敌人都消灭后,他们又赶着来寻找联络官的下落。见到迈尔德雷斯平安无事,士兵们都喜笑颜开。这时,迈尔德雷斯才有空问那名上尉,他是哪个部队的。比迈尔德雷斯还高半个头的上尉,此时在阳光下看来,更显得年轻。淡金色的眉毛下,眼睫毛如金色的蝶翅般栖息在他那双清亮的蓝色眼睛上方。他薄而红润的嘴唇往上一咧,握住迈尔德雷斯伸过来的手,说: “弗里茨·克林根贝格(fritz·klingenberg)。我现在是暂时跟随ss侦察营3连,不过途中遇到空袭,被冲散了。” 炮兵团1营小分队里的士兵,有的正在打量这个个子修长高大的军官,猜测他的身高会不会接近两米。而有的士兵听到这个姓名后,忽然想起来这人的身份,悄悄跟身边的人说: “他不是豪塞尔将军的副官吗?什么时候被分配到侦察营了?” 迈尔德雷斯的握手非常用力,而克林根贝格的也不遑多让。看着两位军官那用力交握而显得青筋凸起、骨节发白的手,有的年轻士兵忍不住在心里咋舌,心想: “不知道的人瞧见了,还以为他俩是对头呢!” 所幸,两人只是哈哈大笑,并没有像旁人担心的那样打起来。迈尔德雷斯清点一下小队的情况,带着士兵们一起,先搜寻一下战场,确认敌人的阵亡情况。克林根贝格拜托迈尔德雷斯的小分队,用通信兵的摩托车将那名波军士兵送回后方救治。然后克林根贝格才和迈尔德雷斯的小队一同前往侦察营此前经过的地点。因为没有发现,加上担心附近可能仍有波军出没,所以迈尔德雷斯带着他们先返回炮兵团1营指挥部。 回去后,克林根贝格搭上通信兵的顺风车,与迈尔德雷斯道别,这才坐上摩托车离开,回侦察营去了。当迈尔德雷斯将本次搜索的过程和结果一一向营长汇报后,吉勒得知此地确实还有不少小股波军士兵混杂在他们的前进路线上时,他皱起有点稀疏的眉毛,大鼻子中出现一道明显的皱褶。 “我军前进的速度太快了,所以跟不上大队伍的那些小股敌军就只能夹杂在我们各部之间。真是麻烦。” 吉勒又看向迈尔德雷斯。“迈尔德雷斯少尉,辛苦你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当迈尔德雷斯走后,营长才对自己的部下们夸起这个年轻的军官来。“……这小子只留在后方倒可惜了,如果能上最前线作战,他肯定能取得比今天更大的战果。” 想起迈尔德雷斯的表现,吉勒忍不住点头,一脸赞许。这副表情,与他刚才一脸严肃冷漠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在另一边,肯普夫装甲师师部里,当豪塞尔从电话里得知他的副官在侦察任务中先是失踪,有可能被俘或是阵亡的消息时,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直到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后,当师部再次与侦察营通话时,侦察营营长汇报当前进展顺利时,又报告说: “……克林根贝格上尉已经归队。他此前在姆瓦瓦-霍热莱公路上因遭遇波军空袭而失踪,随后他从炮兵团那里赶来,平安无事。并且他在途中与炮兵团1营的一支小分队合作,消灭了位于129高地与霍热莱公路之间的两股敌人,歼敌超过10人……” 当通讯结束后,肯普夫少将转过头,颇感兴趣地问豪塞尔: “克林根贝格上尉,他是您的副官?那个高个子、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年轻人?” 豪塞尔点点头。“是个麻烦鬼!这回让他出去锻炼锻炼,让他折磨波兰人去吧!” 肯普夫忍不住好笑。“麻烦才好!这种‘麻烦鬼’说不定就是敌人的克星!” 豪塞尔没有笑,但是他的幕僚们,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偷笑。要知道,要不是因为克林根贝格的强烈要求,他们的将军恐怕都舍不得把自己的副官下派到侦察营呢。奥斯滕多夫瞥了豪塞尔一眼,心想: “那个克林根贝格还真有一套,瞧他打起仗来那副疯样,没准波兰人都被他吓住了……不过话说回来,炮兵团的人怎么也乐意配合他、一起干了一架呢?难道那里也有一个疯子吗?” ※※※※※※※※※※※※※※※※※※※※ 克林根贝格(本文主角之一,与蒂克森同属第二卷的主角) 参战 9月中旬还没到,波兰战役的胜负已经崭露头角。波军的主力部队一路败退,直往华沙方向而去。面对德军三路攻势,波兰军队虽然奋起抵抗,无奈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所以他们的抵抗,顶多也只是为后撤的大部队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前进的路上,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分散的各部,它的官兵们都目睹了不同地点的相近一幕:满是泥尘的公路上,堆满了被波军毁坏后扔下的各式装备和车辆。至于那些波军尸体和无人看管的马匹,更是随处可见。这种景象,让即便是身为胜利方的党卫队士兵看了也心惊胆战,连睡梦中都不时出现这恐怖的一幕。 在充斥着漫天尘土和腐臭气味的波兰公路上,德国北方集团军群的主力部队一路前进,现在这些部队的主要难题,与其说是和波军的战斗,倒不如是每天赶路带来的车辆和补给的消耗过大。尤其是那些驾驶着坦克或轮式车辆的德军驾驶员们,他们每天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对着此地的公路骂娘: “操他妈的波兰佬!连个路都修不好!害我们现在整天都要修车!” 飞舞的灰尘过大,使得车辆常常出现问题,士兵们不得不一再耽误时间、停下来修理好后再上路。更有甚者,像肯普夫装甲师下辖的第7装甲团,还因灰尘的影响使得坦克炮管卡壳,无法发射炮弹,影响到作战。为此,年轻的小伙子们没少抱怨过。这些经历,都是他们在演习训练中所没怎么面对过的。 除此之外,波兰当地的天气也让德国人抱怨连连。自战役打响后,德军的官兵们不无惊讶地发现,战斗进行了快有10天了,但是他们头顶上,居然一滴雨都没下过!更要命的是,每当白昼到来时,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永远只有一个大太阳高悬在上,毫无遮掩地散发着它所能散发出的一切热力。这让许多德国士兵由衷地怀念起本国那长年来似乎一直都阴沉沉但凉爽的天气。而没有云层遮挡这点,虽然有利于德国空军展开空袭,但同样也有利于波兰空军进行空中作战,这点也是德军地面部队指挥官所担心并且对此天气感到不满的原因之一。所幸,跟德国空军相比,波兰空军的战机数量不多,再加上它们作战战术相对落后,因此它们的出现并未给德军地面部队带来太大麻烦,反而常常会被对方的地面防空炮火击落。 虽说口头上没停止过数落战场上的一切,但有一点是德国士兵们所无法否认的:那就是战斗自进行以来,他们所取得的进展完全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由陆军第7装甲师和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共同组建而成的肯普夫装甲师,其所属的德军北方集团军群,在博克(弗多尔·冯·博克,fedor·von·bock)上将的指挥下,仅花了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就一路从姆瓦瓦防线朝西南突进,已经到达维斯瓦河畔东岸,华沙已经遥遥在望。虽然开战第一天的战果并不理想,但是随后,他们很快就与友军一道,追击逃往华沙方面的波兰军队。如今,当他们踏足维斯瓦河河畔时,除了感到一身疲累外,还多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而同样承认德军进攻神速有效的,还有其它意想不到的对象——波兰政府及其陆军。开战后不到一星期,9月6日,波兰政府就赶紧撤离首都华沙,转移到卢布林省首府卢布林。而波军总司令也在同一天向全军下令,撤退到维斯瓦河以东地区,重组防线,保卫首都。这种仓皇的转移和撤退,无疑从另一方面证明了德军的攻势何等凌厉强大。 但是,波兰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失去希望。 经由广播和战俘之口,肯普夫装甲师的官兵们,得知了使他们坚持下去的主要原因之一:英国和法国人会来的。 事实上,这一点也是德军国防军统帅部在暗地里最为担忧的事情。不过,从它的统帅那里,却看不到有一丝一毫为此表现过迟疑的样子。 而对于波兰人的说法,那些正在一线作战的党卫队官兵们就算有所想法,现在也只能被充斥在他们脑海中关于作战的一切大小事宜所淹没。除了关注眼前的前进和每天的战斗外,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如果是难得的没发生战斗的时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倒头大睡,直到被催促起来再次前进。 9月13日,抵达维斯瓦河东岸的肯普夫装甲师下辖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德意志团,由它的团长施泰纳亲自带领,组成一个战斗群,对华沙-卢布林公路进行封锁。这里,每天都有大量溃败的波军涌入,希望从这里逃往卢布林。这些人根本无心战斗,只想赶快逃命了事。 等到往后撤的波兰军队来到此地时,才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主要退路已经被德军堵上了。意识到这一点后,这些无心恋战的波兰人终于开始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或者可以说,是生存的欲念在燃烧——奋力冲击前方的党卫队战斗群,希望能从他们的防线中撕开口子,好让他们得以逃出生天。 面对着潮水般的波军,施泰纳战斗群在第7装甲团和ss-vt炮兵团的支援下,牢牢地守住公路。意识到此地难以攻克的波军,开始寻找别的方法和退路,然而被分割开来的他们,却越发陷入更加无助的局面,被德军其它部队一一包围歼灭。 在距离施泰纳战斗群不远的某原波军据点,现在已经成为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的阵地。当战斗彻底地倒向德军这一方时,炮兵团的成员们,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除了开炮支援前方外,就是常常能够观看到天空中大量的德国战机了。 每当这种时候,在1营营部,连营长吉勒都喜欢和部下们一起,抬头望着天上那成群结队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吉勒看着那壮观的轰炸机群,感叹起来: “空军现在真是大有长进了!虽然和炮兵相比,还差上一大截。” 乍听后半句,不熟悉吉勒的人可能会误以为,他这是在贬低空军;但是营部的官兵们都明白,能让吉勒把它和炮兵部队相提并论,这已经是他对该兵种的极大褒奖了!站在吉勒身后不远处的迈尔德雷斯听了这句,像在抚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子碴似的,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不止迈尔德雷斯,还有好些年轻军官也忍不住好笑。他们深知,营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唯炮兵至上,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炮兵主义者。不过,大家偷笑归偷笑,同样身为炮兵部队一分子的他们,倒可以理解吉勒的这种以炮兵为荣的心情。 除了战机群,还有一种机群同样很受前线官兵们的欢迎。那就是德国空军的运输机。每当ju52运输机出现在上空时,这就意味着它们会给此地的部队带来空投补给。 但刚开始的时候,空投补给还带来过一些笑话。 那天,波兰的天空照样像往常那样,一丝云也没有。主动请缨前往施泰纳战斗群进行联络的迈尔德雷斯,带着两名通信兵、开着摩托前进在路上。当他们来到战斗群侧翼的阵地时,驻守于此的德意志团1营2连,连长迪克曼正在碉堡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外边的动静。迈尔德雷斯来到他身边正想询问他目前情况时,迪克曼手指着前方,说了声: “看!” 迈尔德雷斯靠在他身旁,望向天空。只见天空中出现了灰色的机群,看样子像是德军的战斗机群。尽管阵地这儿明明铺上国旗作为防空标识,但是这些飞机却好像识别不出敌我似的,仍旧朝这里俯冲下来。在地面上的迪克曼和迈尔德雷斯等人,甚至可以看到战机打开底部的弹舱,朝阵地投掷下鱼卵般的一串串黑色炸/弹! “天哪!快停下!” 阵地上有军官朝天上发射信号弹,表明了是自己人。但是,已经太迟了,许多炸/弹都落到阵地上空,很快就会在党卫队官兵们的头上开花爆炸了! 正当迪克曼冲出去,朝壕沟里的士兵们大吼“快隐蔽!进来快进来!”时,每枚炸/弹上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白花,缓缓飘落在地。随着那些战机的轰鸣声远去,阵地这儿也再次恢复了平静,简直让人想像不到刚刚才发生过那样紧张的一幕。这让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迈尔德雷斯昂着头,仍在眺望着战机离开的方向。他用有点迟疑的语气向迪克曼说: “好像不是轰炸机,是运输机……” 这时,阵地上有士兵得到命令前来报告:经过他们的检查,那些扔下来的不是炸/弹,而是里面装着补给的做成炮弹状的大铁壳子。直到这些报告陆续传来后,迪克曼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空军是按照上级的命令,前来为前线的部队送来指定的补给。只是装载着补给的铁壳外表看上去确实像炮弹,所以才让地面上的官兵们误会了。 解除警报,迪克曼笑得无奈中又带着一丝安心。他、2连连部的军官们再加上迈尔德雷斯,大家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都忍不住嘻嘻哈哈笑起来。战斗以来,他们的神经都绷得太紧,如今难得发生这种美丽的误会,所以也难怪这些年轻的军官们都在神经放松之余,都选择用笑声来缓解他们压抑的内心情绪。 参战 施泰纳战斗群的士兵们,已经打开那些大铁壳子,仔细检察里面装的补给。他们发现,这里头装的,都是燃料箱。原来,这是投送给坦克的补给燃料。前些天,由于路程遥远外加作战损耗过大,第7装甲团已经有一部分坦克出现故障而不得不被带回去维修。而剩下部分仍能行动的坦克,则燃油也开始捉襟见肘,再这样下去顶多只能再支持个一两天而已。现在,补给总算及时来到,德意志团的官兵们也替装甲部队感到高兴。 “怎么没扔些吃的?” 有士兵一边帮忙抬出燃料箱,一边这样抱怨着。他的同伴则挤兑他说: “吃的算啥?照我说,不如再空投咱们每人一个光身子的金发妞儿,这才叫人满意!” 众人起哄起来,污言秽语越发说个没完。不过说归说,他们手头上的活并没有耽误。很快,这批补给就被送到第7装甲团。这让陆军的装甲兵们喜出望外,不仅连声称赞空军的补给来得及时,又向党卫队官兵们不住致谢。在共同作战的这些天里,原本对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还抱有疑虑的陆军军人们,现在都已经将对方完全视作自己人了,对他们的战斗力更是再无一丝怀疑。 有了燃料,坦克的问题是解决了。不过,在作战的时候,肯普夫装甲师的装甲兵们,还是得面对充满顽强斗志的波兰军队——尤其是那些神出鬼没的波兰骑兵。对于这些骑兵,该师的官兵们几乎是从战役一开始,就为他们取了个不怀好意的绰号:姆瓦瓦的苍蝇。因为波军的骑兵部队,现在不会以大规模成建制出现在德军炮火范围内;但只要己方的部队或炮击冲散了德军的进攻,这些骑兵就会从埋伏的地点冲出,趁机偷袭德军队伍。很多时候,面对着那些灵活的战马,德军的摩托部队想要追击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容离开。因此,一再受挫、心里又气不过的年轻士兵才会给他们又恨又怕的敌军骑兵起了这么个绰号。 然而,也有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辗转落到党卫队的士兵们的耳朵里,为什么波兰人的骑兵一直都不敢正面直击他们的军队。那是因为同样隶属北方集团军群的第4集团军下辖的第19装甲军,曾经将波兰“波莫瑞”集团军全部歼灭。而这其中,就是坦克在起最主要的作用。自此战之后,波兰人对于德国坦克是闻风而逃,尤其是骑兵部队,更是只能采取埋伏加偷袭的打法,根本不敢直接抗衡。 对于这场战斗,党卫队官兵们没有亲眼目睹,所以也难下定论。不过在他们看来,波兰人并不是没有脑子只会一味猛冲猛打的傻子。像开战以来,他们所面对的波军骑兵,就几乎没有把人和马匹冲锋到他们炮口下送死的实例。而且,反过来倒是他们吃过波兰骑兵好些苦头。所以,“姆瓦瓦的苍蝇”一词也才会不胫而走。而如今波军全面溃败,这其中确实是有德军装甲部队的功劳,但更跟德军自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后,得以从本土、东普鲁士及原捷克斯洛伐克地区一共三面对波兰形成大合围这一巨大的钳形攻势有关。另外,波军在军队建设、装备上升级改造的落后,也是他们无力抵御德国大军的主要原因。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波兰人明白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接下来的几天,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的各支部队,分散在华沙-卢布林公路各处,抵挡着来自溃败波军的冲击。这些波军部队为了逃往卢布林,无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即使如今已经无法挽回注定的败局,但他们仍然想要逃回政府所在地。似乎只要这样做,他们就可以有反败为胜的力量。 不仅是德意志团在与波军的血战中损失颇大,连ss-vt炮兵团各营也在这场数天数夜的战斗中备受考验。面对着疯狂冲击防线的敌人,有好几次,敌军甚至突破了前沿阵地,直接冲击到炮兵团各营驻守的据点。1营营长吉勒挺身而出,带领着留守营部的军官们打退敌人!其中一次,军官们甚至和营预备队的士兵们一起,与敌军展开了白刃战。几场战斗过后,营部里不少官兵死的死、伤的伤,虽然守住了阵地,但1营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其实,不止是炮兵团1营,肯普夫装甲师各处的阵地上,现在全在面对波军的冲击。没人知道,波军突围的主力究竟在哪里。他们只知道,现在波兰人几乎每天、每时都在以营级规模的兵力在不停冲击着德军,这种进攻态势简直疯狂! 在和波军的交战过后,迈尔德雷斯累积了两次近战,但自己身上也多了不少伤口。不过相比起他战死的同袍们,他实在算是幸运的了。就算到了夜里,除了还没来得及转移的伤员外,其他人谁都不敢入睡。因为他们必须随时随地防备敌人可能发起的再次进攻。吉勒像不知疲倦似的,沉着地下达着命令、巡视着自己营里的阵地、哪怕是闲下来时也在照看那些痛苦的伤员们。每每看到营长的身影,那些疲惫不堪的1营官兵们,都感到内心镇定下来。营长无声的行动,犹如榜样般鼓励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坚守阵地,击退疯狂的敌军。 而作为营部的联络官,迈尔德雷斯也要随时陪行在营长身边,听候差遣。有一回,当从前沿阵地上视察完回来后,吉勒就对迈尔德雷斯说: “去!睡!” 迈尔德雷斯看着已经三天天夜没合过睡、几乎没休息过的营长,摇摇头。“报告长官,我之前已经休息过,现在不需要再休息。” “还不给我滚!” 吉勒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对方,但年轻的联络官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过了一会儿,吉勒才转过身,坐在桌子上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摇了摇头,说: “现在的年轻人……” 漆黑的夜晚,连月亮也没有。公路两旁,远处仍不时传来厮杀的呐喊声和炮声。在安静的ss-vt炮兵团1营营部里,这些声音显得分外清晰。但经过数天的激战,这儿幸存下来的官兵们,虽然听到这些声音,但个个都是神色麻木,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们实在是太累了。 吉勒在用野战电话跟师部联络时,当他听到师部对1营下达的命令依然是死守原地时,哪怕是用光预备队也不能让敌人突破阵地时,他这才稍稍抬高了自己的嗓门: “我营早已派出仅剩的预备队了!‘不能让敌军突破’,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说完,他用力掼下话筒。接着,吉勒的副官将各连的无线电通讯拿来给他过目。不管是哪个连,情况都很不理想,损兵折将过多,但又迟迟没有支援。面对着这些求援的通讯,吉勒皱着眉头放下报告,示意副官将自己的指示统一回复给各连、各排: “无论如何,坚守阵地!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守住!” 接着,他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去检查伤员们的情况。在为一个年轻的士兵盖上毯子的时候,吉勒轻声说: “睡吧,孩子。很快你们就会去野战医院。” 停顿片刻,吉勒又加上一句。“波兰人现在是最后的疯狂!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不管是为了安抚军心还是确实有这样的判断,吉勒那坚定的神情,让受伤的士兵们仿佛看到了希望。 事实上,吉勒的说法是正确的。 现在的波军,正在进行困兽之斗。他们现在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活命,才这样疯狂的进攻德军的防线,企图突破然后逃去卢布林与波兰政府汇合。他们坚信,只要回到政府的所在地,那么他们就有反攻的希望了。 但是,撤退中的波军,现实再次让他们失望了。 9月16日,德国北方集团军群与南方集团军群会师,完成了对波兰首都华沙的合围。在同一天,波兰政府逃往罗马尼亚,同行的还有波军统帅部。波兰现在已经是无政府状态了。仍在抵抗的波兰三军,现在也成了没头的巨人。 在经历过这样巨大的打击后,波兰的噩运仍没有结束。就在波兰政府逃出波兰的第二天,苏联方面就宣布,由于波兰现今处于无政府状态,因此此前苏联与波兰双方共同签署的互不侵犯条约已经无效。为保障与波兰接壤的乌克兰及白俄罗斯地区的安全、保障上述地区人民的利益,苏联方面决定派出军队进驻西乌克兰地区及西俄罗斯地区。不过,苏联军队的脚步,并不仅限于这两个地区。当苏联方面公开作出如此声明时,他们的大军,已经越过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朝波兰境内进发。 面对着德国的进攻、苏联的突然发难,波兰的失败,已成定局。现在横亘在德军面前最大的也是本次战役最后一个障碍,华沙! ※※※※※※※※※※※※※※※※※※※※ 关于“波兰骑兵向德国坦克冲锋”一事,早已被证实是谣言。事实上,在二战期间,w-ss自己都拥有骑兵师,如果骑兵真的这么没用的话,他们也不必专门成立骑兵师了。而苏军方面那些悍勇的哥萨克骑兵,更是常常给德军带来不少麻烦,尤其是那些没有步兵掩护的坦克部队…… 投降 在德军完成对华沙的合围后,那些汹涌而至、战斗几近疯狂的波军各分散兵力,突然像枯萎的植物般,软绵绵地倒在德军面前。这些来不及和他们政府一起出逃的波军,越来越多人选择放下武器,向德军投降。在曾经在血战后,要向对面的敌人投降,这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因为波兰官兵都无不担心,他们一旦放下武器,就会遭到德国人疯狂的报复。 不过,现在德军暂时还没力气去考虑战俘的事情。凡是向他们投降的波军,德国人的做法就是马上把他们通过火车转移到后方,再由后方的小股部队把大量战俘押守到更后方的战俘营。数以十万计的波军战俘,现在如潮水般涌向战俘营,使战俘营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 现阶段的战斗总算暂告一段落。在完成合围后的两天时间里,不仅是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炮兵团,它的其它各部也在抓紧时间休整。同时,肯普夫装甲师的师长,得到上级命令,要求该师为接下来进攻莫德林要塞的攻坚战做好准备。为此,肯普夫不停跟上级据理力争,表示他的士兵们在经过连日苦战后,受损过多,不仅要使部队得到休整,更要补充武器和车辆。上级军长对装甲师的情况表示理解,但他同时也说: “目前各处战事吃紧,运输有困难,所以贵师只能以自己的力量来尽快修整武器装备!” 虽然没有要到装备,但在短短两天时间里,肯普夫装甲师上下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一边抓紧时间休息、一边投入到对车辆和武器的保养整修中去。有不少在之前战斗中被敌军击瘫的坦克或半履带车辆,在众多维修技师的努力下,再次恢复机动力,又得以再次投入战斗。 直到这两天,装甲师的军官们,才有空休息一下。像德意志团团长施泰纳,数天没合过眼的他,当战事中止后,他才靠在干草堆上睡了一觉。ss-vt炮兵团团长汉森,坐在一张椅子上,脚搭在窗台上,干脆以这样的姿态沉沉睡去。而炮兵团1营的吉勒,直接靠在墙角处倒头大睡。那呼噜声,别说小屋里,离这处临时指挥部有一段距离的阵地上,都能听得到。 至于营部联络官,迈尔德雷斯在外出前往2营营部、当面与该营营长传达吉勒的口信后,在回程时直接在摩托车的边车上睡着的。这让开车的通信兵在回到本营营部后,看着睡得死沉死沉的联络官时,想了想觉得还是别叫醒对方、让他继续睡个够比较好。为此,通信兵特意将摩托开到屋子旁的草棚下,既遮光又相对安全,好让联络官的休息不至于被打扰到。 华沙的守军,虽然目前已经失去了来自最高层的指挥,但他们保卫首都的决心不变。至于莫德林要塞,这处要塞位于莫德林,地点在华沙东北,是古往今来一处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没了它,华沙就将彻底门户大开,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德军决定,在攻克华沙之前,必定要攻下莫德林要塞。 位于两河交汇处的莫德林要塞,波军在此修建了极为庞大而且坚固无比的众多碉堡群。为了能够达到长期坚守的目的,在外围碉堡与内里碉堡之间,波军甚至留下一大片土地来种植土豆,为的就是可以给要塞的驻军提供足够的粮食。根据德军的情报,此时的莫德林要塞,波军在这里驻守了约有35000人,而要塞的粮食储备充足,再加上又有自给自足的种植地,他们估计波军可以在被彻底包围、外界运输完全中断的情况下,仍能坚守一个月的时间。 但是在眼下,肯普夫装甲师绝大多数官兵们,还没力气去想这些。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睡觉、吃饭外加清理手中的武器、补充弹药。 当得知苏联也派出军队前来进攻波兰时,许多士兵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或是别的,而是气愤。 “我们打得累死累活,他们倒好,一来就想吃果子!” “这群该死的共产主义者,全他/妈/的都是小偷!看见波兰人已经被我们打得没力气了,他们也想来占便宜!” 也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哎,之前苏联人不也说要跟波兰人互不□□吗?现在波兰政府还在啊,不过是跑到罗马尼亚渡假去了,他们怎么非说别人不存在了呢?波兰人也真蠢,早知道就别去罗马尼亚,跑去苏联的话,现在苏联人不就有名义替他们出头,来讨伐我们了吗?总比现在这种声明听上去强得多!” 不管他们怎么说,但对于苏联这次出兵,德国政府方面至少在表面上表示了默许。只是,在最高统帅部最新下达的命令中,他们的元首就要求主力部队必须尽快占领华沙。这让统率德军各部的陆军各高级将领们无不感到,元首是不希望看到苏联人妄图扩大他们占领的版图,更不希望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可能落在苏军手里。 在莫德林一带,转移到此的肯普夫装甲师从陆军步兵师手里接防了该地区的阵地。而此时,其它前进的陆军各师也顺利到达驻防地点,并且很快就与肯普夫装甲师师部取得联系。对莫德林要塞的合围,已经在进行中了。 为了能够日后更有效地对要塞进行攻势,德军防线上对莫德林要塞的侦察就没停止过。而德军的侦察并不顺利,波军一旦察觉异动,马上就会发起炮火反击。像德意志团1连,就在一次侦察任务中遭遇到来自波军的炮火打击,几乎无法撤退,情形十分危急。这时,作为此次突击侦察任务的指挥官,3连连长维特面对着敌军的枪林弹雨,就像视若无睹一般,将那些重伤的士兵们一个个亲自背着、背到安全的无人地带。然后,他依然带领着剩下的成员们,将敌军驻守的情况一一查探清楚,然后才冒着炮火撤退。他的这一举动,不仅让原本就十分欣赏他的团长赞不绝口,更是得到了师长肯普夫少将的嘉奖。为此,肯普夫下令,将本次战役中第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授予出色完成任务的维特。喜讯传来时,德意志团上至团长、下至普通士兵,无不为维特感到高兴,简直比自己得了勋章还要高兴。后来,迈尔德雷斯知道了这事,他在当面与维特见面时,特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希望你接下来拿到更高级别的勋章!” 而面对大家的祝贺和喜悦之情,维特却觉得颇为困惑。在他看来,自己做的事压根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目前更关心那些受了重伤的士兵情况们怎么样了、自己连里和团里的士兵们,有没有得到足够的补给和充足的休息。 所以,在听到迈尔德雷斯的话后,维特嘴巴一咧、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在打哈欠的表情,说: “得了,连你也来挤兑我?” 虽然维特本人只想低调行事,但是3连的官兵和德意志团其它各营、各连的军官们,在当天夜里,趁着那难得的一点空闲时间,都聚集到一起为他祝贺。不擅言词的维特面对大家的齐声祝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频频与前来敬酒的大伙儿一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当这场战地临时宴会进行到尾声时,维特已经喝得摇摇晃晃,不过,跟他对饮的同僚们,却没几个能再站起来。有不少人被士兵们抬回去的时候,嘴里还不忘嘟哝着: “来……喝!” 顺带一提,维特酒量极好。据当天同样参加了聚会的士兵们回忆,当大家试图灌醉维特的“阴谋”失败后,喝得有点晃悠的维特,还帮忙抬着、扶着好几个同袍回去休息。看到这一幕后,德意志团的士兵们,不仅佩服维特能获得勋章,更对他的酒量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这短短的两三天时间里,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的官兵们,头一次在前线感受到、在战斗的间隙中存在的这脆弱的和平(或者该说是暂时没有战火的日子),是多么的可贵。虽然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面对怎样激烈的战斗,但能看到天上的太阳、看到身边的战友、还能和他们喝上一杯,这实在是无上的享受!所以,也难怪大家会借着为维特庆祝的机会,尽情痛饮一番。 而如今静静屹立在德军官兵视线中的莫德林要塞,以它的地理位置有这样一座堡垒这是非常合情理的事。然而,真正建立起这座堡垒的人,却不是波兰军队,而是沙俄时代的俄军。早在1815年,自维也纳会议后,俄国人就已经把它的扩张之爪伸到这里。看中这里天然优越的地理环境,俄军将领将此地作为战略要冲,并且在此构建起一个又一个高大厚重的堡垒,形成一片坚不可摧的堡垒群。如果从空中俯瞰此地,会发现这个巨大的堡垒群,犹如一个介乎于梯形和三角形之间的图案。而且它紧挨着维斯瓦河,易守难攻。就算是再有信心的德国军人,在面对着这个全欧洲闻名的要塞时,都不可能只抱着乐观的想法,想像着只要稍稍花点儿功夫,就能轻而易举地瓦解守卫的波军,夺取要塞。 而在24年前,这些德国小伙子的父辈们那一代人,就曾经站在这个要塞前,与当时驻守与此的沙俄军队激战。当时,这儿的一切都被它的新占领者们取了俄国名字,当然也包括这个要塞。被改名为“新格奥尔吉耶夫斯克”的要塞,是当时俄军中公认的最坚固的要塞。俄国人曾经对内对外宣称,想要攻克要塞,除非花上一百年! 1915年,同样是夏末秋初的那段日子,德国军队花了一个月零三天的时间,顺利攻克要塞,迫使驻守的俄军不得不向德国投降。 1920年,已经将该地区重新收归己有的波兰,将此地正式命名为莫德林要塞。并且,他们还曾在此,大败来犯的苏联军队。为此,他们有信心,可以击退一切进犯之敌——包括气势正盛的德军。 在各种面对堡垒的侦察任务中,肯普夫装甲师各部的行动有得也有失。波兰人对于包围在外的德军无比警惕,动辄便以炮火招呼对方。稍有不慎,德军的阵地便会引来一连串铺天盖地的炮击,死伤不少。而挨了敌军反击炮火后,德军只能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撤退。越是靠近堡垒的地带,德军官兵们对于莫德林要塞的坚固和那优越的位置越发深有体会。他们都觉得,要是真想攻克这处强大的要塞,恐怕他们还得花上跟上一代德军相近、甚至多出几倍的时间才能做到。 在战前的煎熬中,肯普夫装甲师的士兵们突然收到了来自上级传下来的全军通报令。在这道命令中,他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无比振奋喜悦的消息: 华沙的守军投降了! 那是在9月27日的午夜,当他们得知此事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当党卫队官兵们一边为这不流利的胜利感到高兴时,华沙方面守军司令,已经在投降书上正式签字了。当然,已在国外的波兰流亡政府和统帅部,则宣称他们将会“继续抵抗入侵者”,并且号召波兰人民绝不能放弃一切希望。 波兰人现在是什么想法,德国军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现在最清楚的,就是感觉到胜利的希望之光就近在眼前。也对,政府已经不存在了,首都也宣告投降了,那么就算莫德林要塞再坚固上十倍,又有什么用呢? 跟士兵们的喜悦相比,德国军队上层的指挥官们仍然不敢放松。在肯普夫装甲师,师部已经接到命令,将进攻日定在9月29日,配合此前友军的攻势,务求攻克堡垒! 与此同时,德军也派出了谈判人员,与莫德要塞的守军司令会面,要求所有驻守此地的波兰军队必须无条件投降。可是,波兰军队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既然谈不拢,那就打吧! 9月29日清晨,围绕着莫德林要塞的进攻开始了。面对着那些高大厚重的堡垒,德军运用了大量的炮火进行猛攻。面对着德军密集精准的炮击,那些波兰军队压根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是站在堡垒上拦截爬上来的敌军了。就算有少数波军冒着被击中的危险前来迎敌,但也不是勇猛的德意志团官兵的对手。有的堡垒被现代武器轰炸得已经失去原样,无法再坚守下去,里面的波兰人只能赶紧撤退到下一个堡垒。 感觉到波军的士气有所动摇,先行带领着士兵们爬上堡垒墙头的德意志团1营2连连长迪克曼,第一时间与团部通话,请求团部马上派出部队尽快前进,扩大战果。团长施泰纳几乎是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这一请求,很快德意志团2营和3营的队伍,乘坐着摩托和半履带车辆,从被攻克的堡垒处涌入,一路突飞猛进,还在半路中拦截一批正在逃往后方堡垒的波军。现在,德军的炮火,已经波及到波兰守军本以为会十分安全的堡垒中央地带了。再这样下去,莫德林要塞的陷落完全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或许是看到大势已去,或许是早就无心恋战。在中午时分,在德意志团侧翼进行作战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侦察营的士兵们,抓获数名波军军官。其中一人宣称,他是要塞司令的信使,是前来向德军传达重要信息的。在简短的检查后,侦察营营长马上派人将对方护送到装甲师师部。在见到师长肯普夫后,波军的代表表示,他是来传达投降信息的。为此,肯普夫少将又将来者送往军部。在确认对方的身份和信息无误后,军长同意接受他们的投降。因此,在太阳升到天空中最高处时,莫德林要塞此处的枪声、炮击声,呐喊厮杀声,都渐渐停止了。硝烟四起的堡垒群,现在却陷入诡异的寂静中。而仍然没见到波军要塞司令降书的德军官兵们,此时仍然保持着高度警戒,唯恐波军会再次突袭。 维斯瓦河蓝色的河面上,倒映着天上那个火红的太阳。两岸全是望不到尽头的翠绿树林,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优美。要是没有那些飘拂掠过的黑色残烟和刺鼻的火/药味,这里肯定会让人以为是个渡假胜地。 当然,如今身在此地的人——不管是波兰人还是德国人——都没心思去观赏维斯瓦河的风光。他们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一方是为即将到来的投降感到屈辱,却又因弹尽粮绝而不得不采取这最后的解决方法;另一方则仍在提心吊胆,担心对方会不守信用,表面投降实际上则是采取以退为进之计、再次偷袭。 事实证明,德国军队的想法是多虑了。本以为粮食及弹药储备充足的波军要塞,由于此前德军的大范围攻势,早已切断要塞与外界的数条公路。早在半个月前,外界通往莫德林要塞的运输就宣告中断。随着波兰政府和统帅部逃到国外,要塞这儿简直就像被人遗忘了一般。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的波军,都是从德军包围圈中拼命逃生到此的,哪里还会带有大量补给。部队的一切武器辎重,早就被他们炸毁并扔在公路上,好让它们成为阻挡德军车队前进的障碍物。现在要塞里,不仅武器不足,粮食也同样紧缺。原本要塞司令还对坚守抱有一定的希望,但随着华沙投降、又目睹德军的进攻如此强大后,波军指挥层都觉得再打下去也无用,为了能保住更多的波军士兵,他们只能选择投降。 那天下午,在所有参与进攻的德军官兵的见证下,莫德林要塞守军的司令,带领着他的部下,向德军正式投降。在那一刻,莫德林要塞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的德军官兵,都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他们有不少人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在经历过这些天的激战后,面对着波兰境内所剩无几的仍在抵抗的重要据点之一,他们居然能亲眼见到波兰人向他们举白旗投降、整个要塞终于易主的这一重要时刻,大家都仿佛忘记了此前的煎熬,尽情为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 但是跟德国人的激动之情相比,那些波兰士兵就显得安静得多。他们按照德国人的要求,按照各自所属部队排列好,并由长官带领着,一一将手里的武器放到敌人指定的地点上。那些波兰将领们还能忍住泪水,保持他们身为军官的尊严来面对这耻辱的一幕;而更多的年轻士兵,看着放开武器的战友、看着这他们曾经视之为最后决战之地的堡垒,他们都哭了。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为了守卫要塞而负伤的波军官兵们,他们被获准送往德军设立的战俘医院进行治疗。可除了昏迷的重伤员外,没人愿意先离开要塞,他们要和自己的战友们在一起。 到目前为止,波兰境内,除了波莫瑞省的格丁尼亚外,已经没有抵抗的地方了。可以说,波兰战役,距离真正终结的那一刻的到来,近在咫尺。 莫德林要塞,现在它的主人换成了德国人。而隶属北方集团军群的肯普夫装甲师,也是在这里迎来了战役的结束。 髑髅师 直到战役结束前不久,波兰军方的高层,仍在向所有士兵们一再表示:只要坚持下去,外国援军就将到来。当德国大军兵分三路在波兰境内如入无人之境时,波兰军队内部还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 “现在英国和法国组成的联军,已经突破德国人的防线,并且一路突进到维斯瓦河畔。很快,他们就将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击退德国侵略者!” 当然,波兰的军人们现在知道了,没有援军,更没有传说中英国军队和法国军队的身影。出现在维斯瓦河畔的,是身着原野灰制服的德国陆军部队、以及身着花花绿绿的迷彩罩衫的党卫队部队。早在9月3日就宣布对德宣战的英国和法国,在此次波兰战役中,两国上下,如磐石般纹风不动。尤其是与德国接壤的法国,面对着如临大敌的驻守边境的德军部队,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德国人在紧张了好一阵子后,终于得以放松下来。并且,这也使明白到自己不会腹背受敌的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以及他们那位自信的最高统帅,可以放心地把精力集中在波兰境内的战事上。 而当苏联军队的身影出现在波兰国土上,并且还与德国军队会师后,波军方面明白,他们已经无力挽回这一切了。波兰的沦陷,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但是对于那些身在前线作战的部队官兵们,他们在战事结束时,无疑明白过来,他们是受到了欺骗。对上层的欺瞒和那不厌其烦宣扬的谎言,波军官兵们在成为俘虏后,仍然对此充满愤慨。 10月2日,伴随着波兰最后一个仍在抵抗的城市——格丁尼亚宣告向德国投降,波兰战役结束了。德国人仅仅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战胜并且征服了波兰,取得了连他们自己此前都想像不到的速胜。 而面对这一战果,身为第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希特勒却显得很平静。他在战事一开始时,曾特意乘坐列车前往德国西部边境进行视察。从事后英法宣战的举动来看,希特勒对于这两个国家——尤其是法国——是早已抱有极高的警惕。而在德国陆军当中,对于此次作战也是有不少反对之声。不过,当战役结束并且英法仍未采取行动,让国防军中那些异声也消失了。希特勒,这次是用一次真正的军事胜利,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和手中的权力。 而当波兰战役进入到尾声时,希特勒在与党卫队全国领袖希姆莱见面时,向他表达了要将党卫队设立新部队的意见。这次他打算为党卫队成立新的两个步兵师。这让希姆莱激动万分(就算是后来得知波兰投降后,他也没这么激动过),再三向元首表达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对方的信任,誓要将党卫队打造成继德国陆海空三军之外的第四支武装力量。而且这支新成立的武装力量,将会成为最忠诚坚定于元首的一支军队。 而伴随着波兰战役以德国全面胜出告终,那些曾经对这一作战抱有疑虑的陆军将领,现在也只能对希特勒的政策点头称是。就算是在得知希特勒准备为他的党卫队正式成立师级部队时,时任陆军总司令的布劳希奇(瓦/尔/特·冯·布劳希奇,walther·von·brauchitsch)上将对此也只是耸了耸肩膀,对他的下属们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了。元首的亲卫队终于要登上舞台了!” 事实上,陆军总司令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陆军将领们的看法。他们不可能不明白,希特勒是抱着怎样的希望来创立党卫队的。虽说现在后者还只是新生事物,远远没有达到能与德国陆军相媲美的境地,可是,以后呢? 对于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而在当下,得到元首的命令,已经开始组建党卫队新部队的指挥官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他们也和陆军的人一样,对于现在眼前的事物更感兴趣。 波兰战役结束不到半个月,党卫队两个新成立的师就开始了它们风风火火的组建行动。其中一个师,正是参与了波兰战役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这个新生的部队现在正在以保罗·豪塞尔为首的一批党卫队军官的忙碌下,以德意志团、元首团、日耳曼尼亚团、炮兵团以及工兵营、通信营等单位,联合组建成党卫队中的第一个师级部队。 除了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还有一个新生的党卫队师。但是跟前者相比,它的师长和最早一批加入该师的官兵们,不仅不是来自原陆军系统,甚至可以说对于如何行军打仗,没有任何经验可言。 它就是由时任党卫队少将的特奥多尔·艾克所组建的髑髅师。 艾克除了上述所说的军衔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全国集中营督察员兼党卫队看守部队领袖。 跟豪塞尔身兼两所党卫队军校的督察员不同,艾克的这个“督察员”的名头,是一个评论趋于两极化的存在。在元首和党卫队全国领袖看来,这个来自阿尔萨斯-洛林的言语粗鲁、行为直率的汉子,是一个脾气暴躁、但做事果决利落、绝对可靠的部下。尤其是他对于集中营系统的有效管理,更使得希姆莱对他一度大加赞赏。而在陆军方面看来,艾克就是个“狱警头头”。 陆军的军官团不仅对于艾克的出身和他所做的事半点瞧不上,而且对于这样一个从集中营起家的人,究竟能不能组建起一个真正的党卫队师,心里抱有极大的疑问。在他们看来,艾克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师的师长,完全是由于他是希姆莱的心腹罢了。陆军将领们认定,艾克不仅不是军人,而且连初级的军事素养都不具备。由他来担任一师之长,此师前途实在堪忧。因此,在当年10月16日,髑髅师的临时指挥部成立时,陆军军官团简直像在听笑话般听着这个消息。他们觉得,要是日后元首真的打算派这支部队上战场,由艾克这种人来带领,它也只能沦落到充当敌人炮灰的下场。 而对于同属党卫队的另一支师级部队来说,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的指挥层对于艾克和他的髑髅师则没那么多闲言碎语。只是,就连豪塞尔在闲下来谈起髑髅师时,也对艾克本人的军事素养和知识抱有不确定性。确实,艾克在上次世界大战中曾经参军,但他从出生到现在,都一直没接受过系统的军事化教育和训练。因此,这也难怪不管是陆军方面,还是他的党卫队同僚们,都对他能否真正领导一个师级部队感到有疑虑了。 在德国本土分别驻扎在三地的三支髑髅旗队,它们的成员是第一批加入髑髅师的。这些官兵,基本上都是曾经在集中营和劳改营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党卫队人员。本来,在外人看来,带着自己的心腹部下、又让同样来自集中营系统的前狱警们加入这个新生的师,全师上下目前都是自己人,艾克应该感到很满意才是。 然而,事实说明,情况正好相反。 在认真考察过军官和士兵们的各项军事指标和身体素质后,艾克非常恼怒地发现,这批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根本无法胜任目前的职位。这样下来,更不可能要求他们成为真正的军人。对此,艾克的做法,是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赶出髑髅师,让他们继续回集中营工作。在看到越来越多人被剔除后,有不少军官对此感到忧心忡忡。当他们赶紧就此事向艾克提议时,这位倔脾气的党卫队少将一把将自己的帽子摔在桌子上,用他一贯的大嗓门向军官们吼着说: “没用的东西通通滚!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师级部队、一支能上战场的师!不达标的人我一个都不要!以后谁敢再帮这种人说情、或是谁敢继续留他们下来,谁就和他们一起卷他妈的铺盖走人!” 面对艾克这种独断专行的作风,谁也不敢再提反对意见。但是,这也能看出艾克对于建立一支纯军事化部队的坚定决心。 跟陆军方面既无人脉、又没交情,艾克显然也知道陆军那边是不大可能会提供官兵给自己的师。所以,艾克在这时,将自己的目光落到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那边。他不仅向希姆莱提出请求,也数次与豪塞尔见面,希望这支参与过实战、拥有大批出色年轻军官的部队,可以帮他的髑髅师一把。跟和希姆莱会面时的正式用语和近乎书面化的报告不同,艾克在波兰境内见到豪塞尔时,是这样跟对方谈起自己的窘境的: “……在您面前,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个什么出身呐,比迪特里希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在别人看来,可能比他还不如得多。没错,我这人之前一直没上过军事院校,只管过集中营,干的就是看管犯人的活儿。您不用觉得尴尬,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在有传统的陆军军官团那儿,我完全没啥好名声。就算我上门了,他们那边也不会真心帮我。喏,现在元首下的命令,陆军最高军需部门就能拖着,我的师别说是车辆装备,就连普通的枪械都还没到位,孩子们只能用老旧的捷克制步/枪来进行训练。所以,我现在最大的希望,一是盼着装备赶紧到位,第二,就是能有更多有经验、接受过军事教育和训练的军官能够加入我的部队。您说那些当过狱警的那批人?唉!他们压根就不行!我是不会让他们留下来的!我要的,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 艾克 [二战]往世书重逢 虽然与艾克平时说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豪塞尔在听完艾克这一番话后,不由得再次打从心里认真审视起这个男人来。换成在以前,豪塞尔对艾克的看法,虽然不像陆军那边如此苛刻,但也觉得艾克跟真正的军人不沾边。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诚恳地吐///露着自己心声的艾克,让豪塞尔觉得,对方虽然确实还不算是个军人,但是在内心上,艾克正有什么东西发生着变化。对于这支新生的髑髅师,艾克是极度认真的;而对于自己想要蜕变为一名真正的军人,这份决心也是真实的。 明白到艾克的决心后,再加上上级传来的命令,豪塞尔决定,对髑髅师伸出自己的援手。为此,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将许多参与过波兰战役的军官,都调到髑髅师。这其中,就包括了炮兵团1营联络官埃尔温·迈尔德雷斯。 10月20日,早已返回东普鲁士奈登堡的ss-vt炮兵团,迈尔德雷斯告别了自己的上级与战友,还有那些依依不舍的士兵们,前往髑髅师报到。临行前,营长吉勒语重心长地对自己的前任联络官说: “新生的髑髅师炮兵团虽然刚组建,但是我相信以您的知识和经验,将能为它的成长提供很大的帮助。我期待您的好消息!啊,另外,关于在一个月前的战斗,我已经向上级举荐您获得二级铁十字勋章。不过很可惜,我到时没法为您亲自系上它了。” 当吉勒提起此事时,迈尔德雷斯眨眨眼,显然他自己都将那次突击任务的事给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握住吉勒伸出来的手,重重地握着,与对方道别。 这次,不仅是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为髑髅师送去一大批年轻而富有经验的军官,在新招募的党卫队志愿者中,一万名身体素质达标的年轻人同样加入了髑髅师。他们是通过笔试和体检等各种严格考核后,才得以成为党卫队成员的。而在此前,他们都是普通的来自全德国各地的老百姓而已。 经过如此淘汰和层层选拔、再加上来自友军部队的及时输血后,新生的髑髅师中,原本那些来自集中营的人员,已经所剩无几了。而这正是它的师长所希望看到的。 迈尔德雷斯成为了髑髅师炮兵团第1营的副官,1营的营长,是来自陆军的库尔特·布拉扎克(kurt·brasack)。这位前陆军军官,在成为该营营长时,他也被授予党卫队中校的军衔。 来到髑髅师的第一天,迈尔德雷斯在陪同营长前往髑髅师第1步兵团的时候,他见到了一张非常熟悉的脸孔。 赫尔曼·布赫纳,现在已经成为髑髅师第1步兵团3营的联络官。 当时在步兵团的训练场地上,该团的团长马克思·西蒙(x·sin)旗队长正跟炮兵团的团长一起商议着接下来的高强度实战训练。而两团的军官们也跟随在后。迈尔德雷斯走到布赫纳的身边,后者之前也发现了他,现在,两人瞪着对方,过了片刻都露出一脸好笑的样子。 “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迈尔德雷斯的低声提出的问题后,布赫纳看着前面的军官们,说: “比你早四五天,我接替了前一位联络官鲁道夫·迪岑巴赫(rudolf·ditzenbach)少尉的职务。” “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我要来了吧?” 布赫纳发出“嘿嘿”的笑声。“当时我瞧见炮兵团1营的新名单,看见上头那个姓名,我都不敢确认!因为上面明明标注的是hubert-erwin·ierdress少尉。我想,我明明只认识一个姓ierdrees的家伙,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看着几乎一样、但仔细看又是另一个姓氏的家伙呢?!” 面对着他的调侃,迈尔德雷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都被他们搞烦了!我的姓氏后面分明是‘ees’,而不是什么‘ess’!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简直服了那帮人,怎么打字的!” 说完这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两人又简短地谈起了分别后各自的经历。不过碍于现在这种场合,他们都没时间详谈。于是,两人只好等到晚上结束了一切事务和训练后,才在休息室碰头。 在听着迈尔德雷斯介绍波兰战役的情况时,布赫纳听得入了神。战役开始后,布赫纳所属的上巴伐利亚髑髅旗队仍然留守在国内,与作战无缘。布赫纳对此显然是耿耿于怀,所以,他对于迈尔德雷斯的那些作战经过,也听得越发入迷。 在听到对方还参加过一次小型的搜查行动后,布赫纳等他说完后,问: “当时你们的行军速度那么快,那些波兰军队逃得出来吗?” “逃不出来!所以他们当时像疯了似的,一个劲儿地想要突破。大部队做不到,就分散成营级部队;营级部队都被打散后,他们就分裂成一支支小队,想要从我们的防线渗透出去,溜去后方跟他们的政府汇合。”说到这里,迈尔德雷斯吁了口气。“可怜的家伙!他们没想到,他们的政府和军方高层,当时早就逃出国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军队的死活!” 接着,迈尔德雷斯又说起他数次跟敌人子弹擦肩而过的事情。至于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波军的炮火轰炸和空军投掷炸/弹,他说得更是详细。布赫纳认真地听着,没有一次打断迈尔德雷斯的陈述。 当迈尔德雷斯终于说完后,布赫纳这才把前倾的上半身倒在椅子靠背上。他抬起眼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说: “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迈尔德雷斯对此表示认同,他又加上一句。“不过,上战场第一重要任务就是要小心保命。因为,不管是敌人的子弹还是自己人的子弹,都是不长眼睛的!” “刚开始知道我们的对手是波兰人的时候,我和别人谈起这次作战,都觉得可能要打个半年以上才有结果。毕竟,波兰并不是一个虚弱的对手。”说到这里,布赫纳带着感慨的笑看向朋友。“没想到,你们只花了一个月就做到了!” “半年?”迈尔德雷斯听到后,瞪圆了眼睛。“你知道,在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里面,是怎么看这次战役的吗?我听说当时侦察营营长布兰特是这样跟自己的部下预测的:最起码,也要打个一年!我们都觉得他的看法比较靠谱。没想到,后方的你比我还要乐观!” 虽然提及当时对波兰战役的种种忧虑,至今仍让人心有余悸。但更让他们感到庆幸的是,这次作战,幸而是在德军伤亡极少的情况下,快速地以己方彻底胜出而结束。随后,布赫纳又向对方提到一件事,他们还有一位熟人也来髑髅师了: “洛伦茨是和我同一天来髑髅师报到的,他现在在第3步兵团13连。” 果然,没过两天,迈尔德雷斯就又见到了他们这位同学。现在,洛伦茨已经是13连的一位排长。这次,不仅是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对髑髅师伸出援手,党卫队的其它部队也向它输送了不少人才。 同学们再次见面,大家当然倍感高兴。而得知布赫纳已经在波兰战役爆发后不久就结婚一事后,迈尔德雷斯指着对方,笑骂起来: “你是故意的吧?!专门趁我在前线的时候结婚,怕我参加你的婚礼把你灌个烂醉吗?” “放心,会有你喝的,回头补上。” “我明白,你是不想比我落后太多。”迈尔德雷斯一脸大度地点头。“可惜,婚姻这个马拉松我现在起码算是跑过了前一万米,而你,才刚站在起跑线上呢!” 说起来,迈尔德雷斯已经有一个孩子。这一点,刚刚成家立室的布赫纳当然不可能超过他。说到这里,布赫纳和洛伦茨又看迈尔德雷斯孩子的照片,洛伦茨一看就笑出声来。 “我打赌你小时候也长这样!” “当老子的那时候比这小子要帅多了!”迈尔德雷斯把照片重新放回钱包里,得意地扫了他们一眼。“加油吧,二位!” 布赫纳笑着拿起烟斗,而洛伦茨也和他们一起笑了几声。这是39年秋天里的一幕,沐浴在刚刚结束战争后的和平里的军人们,并没有谈论过多关于战争和军队的话题。他们像普通人那样,笑谈起自己的家人。或许连他们也没察觉到,他们对于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有多么渴望。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这样的和平能够持续下去、一直持续下去…… ※※※※※※※※※※※※※※※※※※※※ 布拉扎克 西蒙 关于布赫纳结婚日期,来源同样出自德国罗腾堡那个名为“rothenburg-unterhakenkreuz”的网站。具体日期不知,只提及他在二次世界大战开战后不久即成婚。 “牢头儿” 由于髑髅师尚未正式成立,因此为了更好地组建和高度该师各部门和工作,艾克奉命组建起临时指挥部,通过这个临时部门来进行管理工作。而髑髅师的编制则以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为模板,建立起麾下部队。 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麾下,有三个步兵团。髑髅师也一样,分别拥有党卫队第1髑髅步兵团、党卫队第2髑髅步兵团和党卫队第3髑髅步兵团,另外,炮兵团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而除了上述四个团外,髑髅师还组建起侦察营、工兵营和通信营。和前面三个新成立的营一样,反坦克营也是新建起来的。而它的营长,正是艾克的女婿卡尔·莱纳。 在编制上和目前底层官兵的身体素质上,髑髅师看来并不落后于陆军的步兵师。可是,从装备和武器的配备上来看,髑髅师堪称寒酸。 除了每人必备的手/枪和步/枪是德国货外,从轻机枪、重机枪,一直到装甲车辆、卡车、各式火炮,全是捷克制的——斯科达工厂生产的地道的捷克货。其中有好些装备,甚至是捷克军队原本正在使用的,半年前才被集体移交给德国陆军。随后,德国陆军又把这批东西交给了组建中的髑髅师。 面对着这些清一色的外国武器和车辆,甭说是士兵们,就算是接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军官们,想要适应它们也得花上一番功夫。为此,髑髅师的官兵们,不得不匀出更多的时间,来熟悉使用这些捷克制的装备。 不过就算有捷克制的武器装备,髑髅师在补给上仍然有不少欠缺。为此,艾克没少跟陆军方面怄气。现在髑髅师隶属德国陆军第2集团军,艾克除了常常到集团军军部去闹外,还不时主动到陆军某些相对友好的部队那儿去寻求支援,希望能让自己的部队更快达到装备满编。 虽然艾克十分努力地争取,可是在装备上,国防军自己也是有苦难言。东西就这么多,目前德国国内的生产能力跟不上,新型的装备和车辆当然得优先提供给陆军方面,接下来,才能考虑到作为第四武装力量的党卫队部队。即使希特勒也曾就党卫队的补给问题下达过指示和命令,但陆军的将领们对此只能无能为力地表示: “我们又不是魔术师,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东西来给党卫队呢!” 而且,说到底,党卫队的成立,是冲着谁来的,陆军的人不是傻子,肯定心里有数。要他们像对待兄弟部队般去对待新生的党卫队部队,这从感情上来说,确实是不现实的。所以,在硬件条件不理想、软件上又不主动的各种矛盾的影响下,髑髅师的装备迟迟不到位。这一点,连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也差不多。 只是跟艾克相比,原本就是陆军出身的豪塞尔,到底有着比前者更高的威望和名声,因此,在提供补给时,陆军方面也会有意无意地稍稍倾向于他的部队。但就算如此,豪塞尔也只能接受那些产自捷克和波兰的装备涌入自己的部队,成为官兵们现在的主力装备。所以,豪塞尔也在为此事不停地奔走。 在这一点上,豪塞尔和艾克是同病相怜。 这一天,艾克在视察完师里的实弹演练后,又马不停蹄地离开营地,前往柏林。他是要去陆军最高军需部门,直接要求上级下发更多的装备给自己的部队。为了这件事,艾克已经往陆军最高军需部门跑好几趟了。 当髑髅师师长的身影出现在最高军需部门的大楼里时,那些军官们一看到对方就皱起眉头——尤其是那些下级军官们——他们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了。当艾克坐在外面、等待着面见最高军需部门负责人——最高军需官欧根·米勒(eugen·ller)时,来来往往的各部门人员,谁都没往他那边瞧上一眼。没办法,谁叫他们对于这位党卫队少将的折腾能力和吵架声音实在是太过印象深刻了,所以现在谁都不想惹祸上身啊! 正好,今天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和陆军总参谋长弗朗茨·哈尔德(franz·halder)前来这里开会。和他们一起出席会议的,还有一批陆军高级将领。这其中,就有许多将官参与过此前的波兰战役。此地可以说是将星闪闪,也难怪在最高军需部门的人看来,艾克这个“异类”出现在这儿显得额外格格不入。 当会议结束后,最高军需官米勒陪同着陆军总司令一起往外走。门外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起立站好,朝他们敬礼。跟随在布劳希奇身后的,正是那批陆军将领。在经过艾克面前时,无论是布劳希奇还是哈尔德,抑或是米勒本人,谁都没有朝他瞄一眼,尽管他们早已知道对方的身份——尤其是陆军最高军需官。反倒是在陆军那群将军里,倒有人停下脚步,主动朝艾克点头致意。 那是陆军第19军军长海因茨·古德里安(heinz·guderian)。他跟艾克没什么交情,不过倒是跟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指挥官兼党卫队全国副总指挥迪特里希交好,而通过后者的介绍,古德里安才认识了艾克。起初,这位德国装甲部队总监对于艾克的看法,也跟其它陆军将领没什么不同;然而在目睹过艾克为自己的部队努力争取补给的情景后、古德里安又通过亲自视察过髑髅师训练的同僚了解到,髑髅师虽然只是一支新生的党卫队部队,但是全师上下在艾克的带领下不仅训练得十分刻苦,而且训练强度之大,连陆军部队也自愧弗如。为此,古德里安才对艾克有些改观。 正当艾克也向古德里安敬礼时,前者才刚刚放下手臂,就听到古德里安身后传来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 “哦,这不是艾克党卫队少将吗?身为全国集中营督察员的您,怎么倒有空出现在这儿呢?” 艾克循声看去,原来开口的是陆军第16军军长埃里希·霍普纳(erich·hoepner)中将。跟视而不见的总司令、总参谋长、总局局长、还有神色平静的古德里安相比起来,霍普纳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使他看上去越发温文尔雅,跟总是仿佛在瞪大眼睛的艾克形成鲜明的对比。 “您好,中将阁下。”艾克好像没听见对方提到的称呼似的,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说:“我是来这里为本师的补给工作,想跟陆军总局提点意见。” 旁边的陆军将领们此时才将目光转移到艾克身上,只是,在他们的眼神里,找不到一丝跟友好或是亲切沾半点边的神情。有的人只是扫了艾克一眼,就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有的人上下打量着艾克,那模样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还有的人,脸上带着笑,但眼神一直没与艾克的视线相触——例如,霍普纳。他听到艾克的话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辛苦您了。只不过,我觉得有点纳闷,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下呢?” 这时,走在前面的总参谋长哈尔德,回过头来朝这边看了看。从他那双隐藏在眼镜后的双眼时,可以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光芒。霍普纳面对着挺直胸膛的艾克,不急不慢地又开口说: “您的部队是属于党卫队编制的,就算是补给方面出了什么问题,那也应该是跟贵部的党卫队总局提出才是。怎么您却要跑来陆军总局呢?” 说完,霍普纳又转向身旁好几名陆军最高军需部门的下级军官们。“先生们,各位的工作看来真的有失啊。难道在党卫队少将阁下来的时候,您们就没提醒过少将阁下、别认错路吗?” 除了古德里安和那三四名不知该不该出声回答的下级军官外,旁边的许多将军们,都被霍普纳这番话逗得嘴角含笑。而最高军需部门的几名值勤军官,一方面只能应“是”,另一方面,他们谁也不敢看艾克此时的脸色如何。毕竟,他们身为下级,又亲眼见过艾克的暴脾气,现在看到面前火花四溅,无不令他们胆战心惊。 “您正忙着,就不打扰了。再见。” 古德里安听了霍普纳的话,也不等对方说完,就主动朝艾克告别。艾克连忙再次向对方敬礼,也因此没反驳霍普纳那番听似劝解、实则讽刺的话语。事实上,陆军方面比外界更加清楚,所谓的党卫队总局,在武器车辆装备上,手上根本就没有半点东西。党卫队那边,只能通过陆军最高军需部门的调拨来领取装备,然后再下发给党卫队部队。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艾克不再去找党卫队总局、而是直接来找陆军最高军需部门要东西的原因。 在经过艾克身边时,霍普纳也用他一直带笑的脸朝向艾克,用他那听起来就令人感到很舒服的嗓音说: “再见,党卫队少将阁下。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让我的司机先送您,他对于党卫队总局的地址还是清楚的。” “不必了,尊敬的中将阁下。”艾克此时那双像牛一般的大眼睛,终于冷冰冰地直瞪向霍普纳。看上去,他所面对的不是上级,而是一个无知小儿。“诸位比我更明白,在党卫队总局是要不到什么东西的,我又何必白跑一趟!” 霍普纳倒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看来您对于党卫队的情况比我们更了解。也对,毕竟您身为集中营首脑,又是看守部队的领袖,在这方面的事情,您自然是最清楚的了!” 艾克眼珠瞪得滚圆,腮帮子鼓起,看上去犹如一头红了眼的公牛。他盯着霍普纳,却一声不出,这让霍普纳感到有点无趣。随即,他和他的同袍们便纷纷走过艾克面前,扬长而去。 直到走出总局后,陆军总司令在上车前,才对古德里安和霍普纳扔下一句: “做好自己的事情吧,先生们!干吗要对那种牢头儿说那么多话?!” 听上去这像是斥责,但布劳希奇只是提了这么一句,就坐上车离开了,显然不是对与艾克对话的霍普纳有什么不满。这位陆军总司令,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部下里,居然会和艾克那种人聊这么多——哪怕是讥讽对方,这也是自掉身价。在布劳希奇看来,跟艾克即便只说上半个字,都会玷污了陆军的名声和荣誉。 “牢头儿” 而在最高军需部门里,在最高军需官办公室门外一直等候了超过两个小时的艾克,终于得以进入办公室,与对方面谈。当他进去后大概半个小时的那段时间里,办公室外的副官和值勤军官等人,开始时还留意着室内的动静——之前几回都是,一旦最高军需官按下内线电话叫人进来,他们就会马上进去,“请”出这位党卫队少将离开。当发现办公室里没什么异样后,这些军官们才逐渐放下心来,继续埋头进行自己的文书工作。 突然间,办公室里传来“咚”的一声,好像是什么重物砸落的声音。这让外面的军官们无不面面相觑,相顾失色。但没有最高军需官的命令,谁也不敢进去、更不敢敲门。直到桌上的蜂鸣器响起后,最高军需官的副官拿起话筒,随即又赶紧放下、示意两名值勤军官和自己一起开门进入办公室。 当他们站在办公室门口时,才赫然发现,背对着自己站在桌前的艾克依一动不动,而最高军需官则脸色铁青,右手还紧握成拳放在桌上。而办公桌上除了军需官的拳头外,还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年轻军官们的注意力:那是一把瓦/尔/特p38手/枪。 正当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时,耳边响起了米勒近乎咆哮般的吼声: “艾克少将!把枪收回去!您这是干什么?!” “正如您所见的那样,”艾克的声音和神情,与对方相比,却是十分平静。“要是阁下您依然坚持刚才的说法,那我也只能提出这个请求:请您把我的命拿去吧!” “您简直是在胁迫我!这是恶劣的威胁!” 最高军需官气得脸都歪了,他一边指着艾克,一边示意自己的下属赶紧把对方拉走。可是还没等他的人行动起来,艾克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幸亏赶来的军官第一时间把门关上,不然现在他的声音肯定连门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这不是威胁,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要是您让我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那我也没脸去见我的孩子们、没脸去见信任我的部下们!与其就这样被您的人赶出去,您不如让我死在这儿好了!” 说完,艾克伸手就去拿桌上自己之前放下的佩枪,吓得军官们赶紧去制止。最高军需官气得不住地喊: “把他带走!带出去!” 三名军官们花了好大力气,围着艾克又是拉又是劝,这才好不容易将对方“请”出办公室,把人带到另一处相对偏僻的办公室去了。所幸,艾克倒没有执意要寻死,不然他一旦真的动起手来,几名陆军军官也不敢对一位党卫队少将下狠手。 这场风波总算过去后,副官看艾克在同事的陪同下暂时无事,这才擦擦满脸的汗水,又回去复命了。这时,他的顶头上司仍然余怒未息,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艾克!简直就是流氓脾气不改!无赖透顶!” 副官哪里敢多说半句话,而此时闻讯赶来的其他高级军官,站在桌前也是不好开口。过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不再说话,他的副官才尝试着开口问了句: “阁下……现在,要怎么做?最高军需部门的负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在椅子上。他看上去神色疲倦,显得一脸无力。 “之前那批新出厂的卡车和轮式车辆,先批给髑髅师吧。还有一批原本要先发给第3装甲师的那批自行火炮和半履带装甲车,也先拔给他们。给欧宝那边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个月内生产的汽车,原数量的五分之一要改变订单目标对象,改成髑髅师。” 说完,他似乎仍感气恼,又重重地用拳砸在办公桌上。这下子,他的副官等人终于明白,刚才从办公室里传来那下声响,是出自哪里了。在离开前,副官又得到米勒的新命令: “在没得到我本人的许可前,严禁党卫队少将特奥多尔·艾克出入最高军需部门!” 艾克此时还没得知这个新命令,不过,他倒是很快了解到,自己的师将会得到一批新的补给装备。有了这个好消息,就算他在离开最高军需部门时,受到众多陆军军官的侧目,艾克也完全没放在心上。他高兴地坐上自己的座驾,让司机开往党卫队全国领袖办公室所在地。他要去见希姆莱。 在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时,艾克已经一改刚才与最高军需官米勒见面时的不卑不亢和冷静,一脸激动的情绪。在得到对方的许可后,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虽然明知这样做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和军阶,更让党卫队脸上无光,可我也只能这么做!要不是我动用这种非常手段,最高军需部门别说是给髑髅师下发迟迟未到的补给、恐怕连接见我的机会都不给!我是来向您谢罪的!” 听完艾克的话后,希姆莱摇摇头,叹了口气。“您呀您呀,我真是不知道该说您什么才好!向陆军争取补给,这点我明白您的苦衷;可是,有必要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吗?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党卫队是专跟陆军过不去、想和那边拼死拼活呢!” 在数落过艾克一番后,希姆莱又安抚对方,说: “对于贵师,我是非常看好的!不仅是我,元首也对您的部队抱有极高的期望。元首相信,您和贵师,是不会让他失望的。所以,您可要好好努力!” 在艾克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希姆莱看着办公室被关上的大门,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也好……就让陆军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知道,我的党卫队可不是好惹的!” 虽然没过多久,最高军需部门负责人就主动向党卫队全国领袖告状,表明艾克曾以自杀为手段、要挟该部门为髑髅师提供补给——虽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那批补给装备距离预定下发的时间,实在是拖得有够久的——可是由于艾克早已提前在希姆莱这儿做好报备,因此希姆莱只是着力劝解陆军最高军需部门方面,表示这只是一场误会云云。过后,艾克也没因此受到任何惩罚。 在听说过此事后,又得知柏林那边的陆军最高军需部门甚至下令禁止师长再次进入其中,髑髅师作战参谋卡修斯·冯·蒙蒂尼(cass·freiherr·von·ntigny)旗队长向艾克提出自己的疑问: “现在和那边的关系搞得这么僵,这对您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艾克哈哈大笑。“僵就僵呗!反正我已经要到了补给,他们这次不敢再欠我们师的东西了!” “可是,接下来要是还需要跟他们打交道的话……” “这个您不用担心!”艾克坐直了身子,那双滚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被我这么一闹,他们是不肯再让我过去。可是现在不管是陆军那边还是党卫队总局那边,全都知道消息了。党卫队总局那边已经派人去专门负责催促装备下发的事情,陆军那帮家伙也生怕自己的名声受影响,接下来有了装备,他们就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拖着我们不给了!现在他们是跟我闹翻了,但是跟师里其他人可没有撕破脸。所以要是真有同样的事,我会再派别人去跟他们提意见。您也是,见到他们的时候,脏水尽管往我头上泼好了!这样子,您们跟他们要起东西来,也更好谈些。” 蒙蒂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陆军这次也派了联络官来师部,说是协同工作,原来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不管怎么样,现在补给的下发总算有了眉目,真是辛苦您了!” “我跑两趟这没什么,只要别让孩子们受委屈就行!他们跟着我,我居然连满编的装备都帮他们争取不到,我还算哪门子师长?!”艾克此时眼睛都红了,说话的声音颤抖起来,可他自己好像没察觉到似的,还沉浸在对士兵们待遇的心痛中。这时候的他,与那个在陆军将领面前冷静的艾克、与那个在陆军最高军需部门负责人面前据理力争的艾克、与那个在党卫队全国领袖面前大诉忠诚的艾克、全都截然不同。“陆军瞧不起我,这很正常,可他们绝不能瞧不起我的师!更不能瞧不起我的孩子们!为了能建好髑髅师,这群小伙子们出了多少血汗!该死的陆军,就因为那点子成见,千方百计拖着装备不肯给……他们要再敢这样,下次我就真跟他们拼命!” 蒙蒂尼愕然地看着艾克,像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师长一般。这位从德国海军中转来党卫队服役的军官,也参加过世界大战。而且出身贵族、继承了男爵爵位的他,原本只是奉命参与组建髑髅师的工作。他与师长艾克,完全只是工作上的关系,私下里没有任何来往。可是,在这一天,在这一刻,蒙蒂尼见证到艾克在粗鲁率性的外表下,有着一颗为自己部队和官兵们无微不至着想的心。这份真心,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作战参谋在心里不住地对自己点头,他又看向艾克。这次,他的目光里,多出一丝以往所没有的理解和认同。 “……您辛苦了。” 在随后的日子里,蒙蒂尼作为作战参谋,为髑髅师和师长艾克,提了许多极有见地的意见,并且制作了大量针对新兵训练的各项严谨计划。这位前海军军官,以他的实际行动,表达着对艾克的支持。 髑髅师在师长艾克的带领下,迅速组建起来,成为党卫队首批新成立的师级部队之一。 ※※※※※※※※※※※※※※※※※※※※ 蒙蒂尼的素描 授勋 “……面对我国提出的友好协商,英法两国政府丝毫不考虑德国政府及人民的意愿,断然加以拒绝。两国政府蛮横地表示,拒不收回宣战令。元首表示,这是对我国政府、军队和人民的严重挑衅及敌视。第三帝国伟大的领袖、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在此再次提出严正声明:英法两国马上停止一切挑衅举动,与我国再次以协商谈判解决问题……” 在髑髅师炮兵团里,其下辖三个营的军官们,现在全都被集中起来,安静地聆听电台里的广播。当广播结束后,他们还要继续上这每周一次的政治教育课。这门课程,与师内上层军官们为没经验的官兵开设的那种战术学习班不同,所上的课程全是些以希特勒的政治纲领及其著作为主。虽然并非强制要求军官们参加,但由于组织者是师长本人,所以绝大多数的军官都前来参加这个学习班。 迈尔德雷斯也和别人一样,得支出额外的时间来这儿听政治教育课。和他一起,坐在会议室里听课的,除了1营营长布拉扎克外,还有营部的几位军官和连长们。同属1营的阿道夫·皮特舍利斯(adolf·pittschellis)二级突击队中队长(中尉)无意中瞥到正在打哈欠的迈尔德雷斯,朝对方挤挤眼睛,示意他当心点,然后自己也举手,揉了揉有点想合起来的眼睛。 政治教育课的乏味程度,就跟党卫队军官学校的政治课相差无几。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迈尔德雷斯对这门课同样也是只装装样子、听完了事;就算是没去过党卫队军官学校的军官们,也对这课程提不起劲儿来。但碍于师长的面子,所以大家也不好表露得太过明显。 跟底下各怀心事的部下们不同,艾克对于这些课程可谓是十分热衷。他觉得,师里的训练演习绝对不能落下,而且必须得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他们;而同时,在关于军官们的思想觉悟上,他同样很关心。所以,艾克才会特地开设了这门课,为的就是要让加入髑髅师的军官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元首的高瞻远瞩和伟大政治预见、理解国内和国际严峻的政治形势,提高对敌人宣传渗透的思想抵抗力”(艾克原话)。只不过,他开的课,到底能取得怎样的效果,这就难说了。 好不容易,政治课总算是上完了。对于这类课程,那些中年的军官们,心里一直抱有疑问。不仅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些内容没什么要紧的,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看来,年轻的军官们也未必真心信这些,要让他们学有所成然后再回去向士兵们宣传,这可能吗? 像炮兵团1营营长布拉扎克在回去的路上心里一个劲在嘀咕,以至于身后传来的声音和副官的提醒之声都一时没听见。当他回过神来时,就看到炮兵团2营营长赫尔曼·普里斯(hernn·priess)少校正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 “您累了吧?现在时间确实很晚了。” 布拉扎克连忙向对方致歉,普里斯只是笑了笑,然后两人就走在一众部下的前面,聊了起来。布拉扎克向对方询问起了关于2营最近关于提高士兵炮兵技术的情况,普里斯说到这个,脸上透出既欣慰又略带感叹的神情。 “小伙子们让我大吃一惊。他们非常努力,不管是步兵炮、反坦克炮、高射炮还有测距等方面,进步神速,而且各连队之间磨合得很好,接下来,我打算要进行全营协同实弹训练。” 布拉扎克也有同感,不过由于自己的下属仍在身后,因此他并不打算当着这些年轻军官的面来肯定他们的努力——这不符合传统的普鲁士军官团的作风。髑髅师炮兵团已经把三、四批通过团内初步考核的官兵送进炮兵学校进行更深入的学习,为的就是让这些年轻人学成归来后,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党卫队炮兵军官、成为组建炮兵团的核心力量。 “您呀,不能太夸他们了。年轻人,还是踏实一点好。” 面对布拉扎克近乎调侃般的忠告,普里斯自嘲般地一笑。“我这人就这样,要是做得不好,甭想我多看他一眼;可要是做得好,那是怎么夸他、我也不会觉得脸红的!” 布拉扎克也被他逗笑了,两位营长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走廊上。而走在他们身后的1营和2营的军官们,有的在安静地跟随营长、有的则在和身旁的同伴低声说着什么。迈尔德雷斯看见身旁的皮特舍利斯在揉眼睛,笑了起来。 “下课这么久了,还困?” “刚才打哈欠的人是谁?” 皮特舍利斯和营里其他军官一样,除了繁重的工作外,每天夜里还会主动巡视士兵们的营房,察看他们的生活情况,以及留意军士和士兵间的相处情形——因为有的军士会自恃手中那点子权力和略高的军阶,去欺压底下的士兵——所以,他们睡眠的时间很少。这也难怪他们会在上政治课的时候,有上述的种种表现了。皮特舍利斯回了一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他走近迈尔德雷斯身边,压低声音问: “对了,您那个步兵团的朋友上两回好像没看到他?他不参加这门课吗?” 迈尔德雷斯知道他指的是布赫纳。对此,炮兵团1营的副官只是“哦”了一声,说: “他们那边忙!” 皮特舍利斯瞥了他一眼。“最近有些传言,我无意中听到,仿佛跟您的朋友有关。您最好提醒他一下,劝他多多留意。有时候,就算对某些课再不感兴趣,还是随大流比较好。” “谢谢您。不过传言嘛,肯定都是些夸大其词的东西,信不过!” “这样就最好。” 皮特舍利斯说完,有同僚向他询问起事情,于是他又和别人聊起来。而迈尔德雷斯的步子却开始慢下来。淡淡的月光从云层中洒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不知怎么的,年轻的军官显得一脸凝重,眉头紧皱。随即,他又加快了步伐,与大家一起离开。 1939年11月15日一大早,驻扎在慕尼黑某军营的髑髅师炮兵团1营,全营集结在军营的操场上,举行了一次阅兵式。身为营长的布拉扎克,在检阅后站在场地正中央。他双腿分开,两手背在身后,以他中气十足的声音朝全营官兵喊: “稍息!” 四个连队的官兵,以整齐划一的队形站立在操场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阵列,而营长就在这个图形的中心位置。伴随着营长这一声,场地中央和四角那些手中持枪的士兵们,才用同时同步的动作,将枪放下,竖起紧贴脚边。接下来,布拉扎克满面笑容地宣布,本营内有部分军官曾在此前参与了波兰战役,其出色表现获得上级肯定,并被推荐获得二级铁十字勋章。如今,这些军官的推荐获得通过,嘉奖令也已经下发。因此,今天他将在全营将士们面前,为这些有功之臣颁发勋章。接着,他从副官手里接过文件,将姓名一个个念出来: “……埃尔温·迈尔德雷斯少尉!” 当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营长身旁的副官,踏步走出营部军官的队列,走进营长面前的队伍中,转身站好。布拉扎克为他们亲自戴上二级铁十字勋章,并且与每个军官握手,向他们表示祝贺。虽然二级铁十字勋章只是铁十字勋章系列里最低级别的勋章,然而能够在此前短短一个月的战斗里就有出色表现并获得上级指挥官的肯定并被推荐通过,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荣誉。 当来到迈尔德雷斯面前时,布拉扎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为对方戴上勋章,并且将授勋文件交给对方。和自己副官握手时,布拉扎克笑着说: “我衷心希望,您能获得更高一级的勋章。” 授勋结束后,布拉扎克又带领着这批军官们一同检阅了部队,然后,他才宣布解散。在离开的时候,迈尔德雷斯向前来道贺的同袍们一一致谢。他一回头,就看到操场边缘站着几名军官。布赫纳就在其中。原来,这些第1髑髅步兵团的军官们正好来此地开会、和炮兵团一起制定下次的演练计划。正好赶上这一仪式的他们,也被邀请在旁参观。 看到走上前来的迈尔德雷斯,布赫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只是不停地说“好”,朝对方伸出手去。两人重重地握手后,又行抬臂礼向彼此致意。两人的脸上,都一直带着笑。 “好家伙!可惜我今天没带相机来。” 布赫纳的神情看上去比自己获得了勋章还高兴。迈尔德雷斯咧开嘴角,说: “拍啥拍?傻样!” 两人哈哈大笑,明亮的阳光下,年轻人的笑仿佛比阳光还要耀眼。当他们聊着聊着,逐渐和其他人分开时,迈尔德雷斯迅速看周围一眼,然后才对布赫纳说: “还是没去上课?” 迈尔德雷斯指的“课”,正是由师长艾克开设的政治课。布赫纳笑容消失了,此时的他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平静。他“嗯”了一声,迈尔德雷斯又说: “我在这边都听到一些传言,你要当心!”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布赫纳点点头,他的朋友想了想,这才接着略显迟疑地说: “其实这课也没什么。反正去了也不用考试,就当放松放松脑子好了。” “我是觉得,去了不仅没法放松,可能会更累。”布赫纳朝对方看了一眼,又笑了。“行啦,不会有事的。” 迈尔德雷斯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两人的话题又转移到步兵和炮兵协同演练的日程上,关于政治课的话题,就这样被他们结束了。 ※※※※※※※※※※※※※※※※※※※※ 皮特舍利斯 普里斯(又来一位人气王……) 或许大家觉得本文中真实人物过多、姓氏难记?但我发到现在,再回头看那些名字,只想说一句,他们日后都将在w-ss的历史中赫赫有名,想研究w-ss的话,这些名字真的是一个都绕不开啊…… 施利芬计划重现 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也有人提出的话题,在不怎么愉快的情况下,同样被匆匆结束了。在柏林的陆军总参谋部,不管是陆军总司令,还是坐在一旁的总参谋长,两人脸上的神色都不怎么好看。戴着眼镜的总参谋长哈尔德,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被镜片这么一衬托,那种怀疑之情,显得越发浓厚了。 此时,他和布劳希奇的双眼,以及其他总参谋部的将领们,都落在坐在桌子对面的一名将官身上。在陆军总参谋部担任参谋一职的埃里希·冯·曼施泰因中将,面对着上级和同僚们无声的质询,表面上仍然保持着平静。 “您的意思是,这个计划一无是处?” 终于,在一片死寂中,哈尔德开口了。这才让人感觉到,室内原本凝固般的空气再次开始流动起来。曼施泰因在开口前极轻地吁了口气,他说: “您误会了,总参谋长。我只是觉得,这个计划某些方面比较保守。” 曼施泰因的解释,显然无济于事。相反,总参谋部的成员们,看向他的眼神更不友善了。哈尔德笑了笑,但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上去一点温度也没有。 “保守?那就请您说一下您的高见好了!” 虽然明知对方是出言讽刺,但上级已经下令,那么曼施泰因就算再不情愿也必须得依令行事。于是,他站了起来,向陆军总司令和总参谋长以及其他将领讲述自己的见解: “不敢当,但我作为总参谋部的一员,同样有责任对方案提出自己的意见。根据我个人的观点,黄色方案的核心思想,就是通过a区的广阔地带,对目标及其军队展开突然进攻,以绕过目标在边境线上强大连贯而且坚固无比的防线。但是,我个人认为,目标军队,不可能没意识到a区这片地带对于本国防御的重要性。这一点,从目标及其盟友最近一系列外交举动中就能看出,双方都已经行动,将自己的军队派出以便协防a区及其周边区域。因此,要是我方的主力部队一旦通过a区,势必会引起敌人第一时间的警觉,更有可能会使对方第一时间发起有效反击。那样一来,我们的进攻肯定会大打折扣,甚至被敌人牵制在a区动弹不得。” 在桌面的巨大军事作战地图上,在原本应是德国的那个区域,并未有文字或图案标识上“德意志”或是“第三帝国”的字眼,而是被涂成了一片红色。而在法国的位置,则同样只以黄色代表,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而在红色与黄色的北部,还有一片空白的小小位置,那里没有被涂上颜色,而是写明为“a区”。熟悉欧洲地理的人只要看一眼这张地图,就能明白,“a区”的位置,正是比利时、荷兰以及卢森堡这三个国家。 听着曼施泰因的话,不仅是哈尔德,总参谋部的其他将军们,几乎都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对方看。不过,碍于自身的教养和对于同事的尊重,谁也没有打断曼施泰因的话,他们选择安静地聆听。接着,曼施泰因又继续侃侃而谈说: “虽然绕过了敌人的防线,可是当我军的主力被牵制在a区这些低洼地带,将会陷入苦战。万一敌人下狠手,将境内的水坝放闸,那么受害的首当其冲就是我方的军队!到时候,即便我方军队主力仍在,但碍于地形和环境的影响,再加上敌军的狙击,我军将无功而返!这样的计划,未免过于谨慎。而且,严格来说,它与上次世界大战时,由施利芬元帅制定的计划在核心上完全一致。敌人已经领教过一次,他们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 哈尔德此时眉头已经完全皱在一起,他的脸就像一块被揉皱的旧抹布那样难看。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曼施泰因,说: “那照您的看法,这个计划是不能再实行了?” “我绝无要否定诸位心血的意思,只是,同样一个计划,在经过二十多年后,又再次被我们拿来对付同一个敌人。这不是近乎儿戏吗?” 这一下,陆军总司令终于将头转过来,直视着曼施泰因。布劳希奇的眼神,已经充分说明他现在内心的情绪,那可是跟任何好心情都沾不上边的。 “注意您的用词!中将!” 曼施泰因稍稍低下头去,布劳希奇调整一下呼吸,用比刚才略低的声音继续说: “您的见解,我和总参谋长上次都已经领教过了。我要说,您真是太过异想天开了!和这个国家开战,这才是闹着玩儿!这才叫儿戏!虽然,我们身为军人,必须按照上级的命令行事,这才制定了黄色方案这个计划。但这并不代表着,我方就真的有能力彻底赢下这场战争!敌人的实力,远在我方之上,在这个大前提下,我们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把主要兵力——尤其是装甲部队——集中起来投入使用,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到时候,失去了装甲部队的我方,想再翻身都是奢望!因为我们的对手,不可能再放过我们第二次!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定下黄色方案,这是希望在保存我方实力的前提下,取得局部的胜利!这才是最实际的考虑!” 一口气说完,布劳希奇又靠在椅背上。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中,曼施泰因低头听着陆军总司令的训话,而其他人也因为见布劳希奇这样,谁都不敢开口。布劳希奇调整一下呼吸,又看着曼施泰因,用沉重的语气说: “您身为总参谋部的一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是您的工作,我对此表示尊重和充分理解。但是,中将,我希望您能明白,当上级向我们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时,我们作为军人,必须考虑全面情况,制定出合理的作战方案,这才是负责任的行为。而不是一味地强调为了获胜而不顾国情、不顾实际情况。我真切地希望,您能理解自己的职责与身份。我们身为总参谋部的一分子,在这种紧要关头,更要团结起来才对!” 当着总参谋部成员的面前,布劳希奇直接将上级的要求称之为“不切实际”。要是换成有外人在场,听到这个肯定会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陆军总司令口里所指的“上级”,正是第三帝国的元首,阿道夫·希特勒。但是,陆军总参谋部的这批将官们,听来却觉得理所当然而且十分正确,自然更不会有人因此泄密了。 会议就是在这种不自然的氛围下匆匆结束了。挨训的那个,心里未必好受;不过训人的那一方,情绪也好不到哪儿去。在解散后,布劳希奇来到哈尔德的办公室,后者看看对方那一脸怒气未消的神情,劝解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您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其它地事务上吧。” “您真的也觉得我是在看曼施泰因不顺眼?”布劳希奇叹了口气,现在的他看上去显得一脸疲惫。“并非如此。在我看来,他的方案很值得考虑,而且,完全可以说是出奇制胜的奇媒妙想!” 陆军总参谋长闻言,以专注的神情面向对方。布劳希奇调整一下坐姿,继续说着自己的真正想法: “但是,我是绝不可能同意采取使用他所制定的作战方案!因为,这是德国!不是英国、不是法国,更不是像美国或苏联那样的超大型国家!我国国力有限,而且经过长时间的制裁和受限制,我们的国防力量逐渐发展起来,还是最近这五、六年来的事。尤其是那些制造物资所急需的各类金属矿产、燃油、煤炭,我们有哪一项可以自产自足?现在英法已经对我国宣战,接下来他们肯定会进一步封锁渠道,迫使我们无法从外国运输这些物资。再这样下去,用不着打,我们都只能选择投降!” “在这种情形下,元首居然还想着要攻打法国!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法国可不是波兰!后者虽然拥有庞大的兵力和装备,但是却拥有一个没脑袋的统帅部,根本就不懂现代军事思想、更不懂得如何有效武装军队,再加上他们的作战思想落后,满脑子只想着在本国进行死守而不会进攻,这才导致了只过了一个月就惨败!法国人可以看着波兰亡国,但是换成他们自己,事情可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就算加上英国,整个欧洲能够媲美法国军队的国家,恐怕也不存在!而且英国人也好,还有美国人,他们肯定是站在法国那边的,有他们援助,再加上法国本身的强大实力,我国贸然进攻,必定会撞进敌人早就准备好的陷阱里,撞得头破血流!曼施泰因的方案,就是想让我们一口吞掉法国,强行用我们有限的兵力去突破他们所谓的脆弱地带,达成奇袭的效果。可是,他却没有考虑到,他这种做法,会把我们最重要的装甲部队置于一个何等危险的境地!一旦法国人明白过来并且对装甲部队侧翼发动切断袭击,那时候我们靠什么去救?!而且,奇袭能不能成功,这是一点;就算这最初一步成功了,我们的兵力最后可不可以将法军的主力部队通通吞下去,这都是个大问题!所以,与其考虑这种过于理想的作战方案,倒不如脚踏实地,以我军主力将法国大军先拖在比利时和荷兰那些低洼区域、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以减弱法国人在马奇诺防线的防御力量。这时候,再通过中央突破,突进到法国境内,占领和我国接壤的区域,以作为战略缓冲区。” “您说得一点没错!”虽然早已了解总参谋部所提出的《黄色方案》这一对法作战计划,但是如今听完陆军总司令对敌我之间国力、兵力的分析,哈尔德连连点头,十分赞同。“想要一下子占领法国全境,这完全是痴人说梦!从马奇诺防线就看得出来,法国人绝对是早有准备了。” “曼施泰因太过心急了,他这种想法太危险了,简直和赌徒无异!” 说到这里,布劳希奇不知怎么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用不着陆军总司令说明,哈尔德明白他的所想,前者也是心有同感。陆军总参谋长脑海里掠过一个想法,随即没入思绪的深处,不敢多想: “赌徒……可不是吗,就跟希特勒一个样……” 异类 在1939年的最后一个月,德国南部的天空已经早早降下了飘雪。猛烈的北风,也如期而至,肆虐着茫茫大地。 在这样的天气中,新组建起来的党卫队髑髅步兵师转移到德国南部路德维希堡市的某训练营进行以师级为规模的集中实弹演练。通过摩托化行军,髑髅师各团、各营抵达了位于斯图加特北面约15公里的训练营。一驻扎下来,官兵们就开始了不分日夜的训练。他们的演习进行得热火朝天,甚至连恶劣的天气也影响不到他们。 由于髑髅师有许多底层军官前往军校接受培训,因此,他们暂时空缺出来的各连、各排的职位,就得由其他人临时接任。在第1髑髅步兵团3营,也发生了同样不可避免的情况。在该营9连1排,其排长得到命令、必须离开部队前去军校进行为期两个月的短期学习。所以,3营营长下令,由营部联络官布赫纳少尉,暂时出任该排排长一职。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将带领1排。 在新排长来到的第一天,1排的士兵们集合起来接受新排长的巡视。新加入髑髅师、刚刚年满十八岁的汉斯·克林格尔,正是1排的士兵。他在见到新排长的时候,心里好生惊讶。这时候,他听到身旁的战友在低声咕哝着什么: “这书生就是咱们新排长?不会吧……” “莫里茨(ritz)!” 克林格尔睨了对方一眼,示意他当心点。莫里茨这才合上嘴巴,但那双眼睛仍然充满狐疑地打量着在不远处的排长。事实上,不仅是莫里茨,排里其他士兵都难以相信文质彬彬的布赫纳是他们的新领导——说白了,他们甚至不大相信对方是军人,因为他的外表与士兵们所想像的威严军官形象相去甚远。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充分证明他们的想法错得有多么离谱。 刚接手1排的布赫纳,对于自己能有这个机会管理一支属于自己的部队,无比投入。每次演习中,在由实弹组成的货真价实的火力网中,布赫纳永远是冲在全排最前面的那个。他不仅自己身先士卒,而且还激励着全排士兵。有一回,在冲击“敌军”的阵地时,被火力完全压制住的1排,士兵们只能躲在壕沟里连头都抬不起来。这时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布赫纳跳出壕沟,迎着枪林弹雨冲向前。他一边大喊着排里的机枪手“掩护我”,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士兵们看着他的举动,吓得脸无人色。要知道,虽然伪装成“敌军”的都是自己人,可那些子弹和炮火却是货真价实的、不掺一点假的。而且担任“敌军”的官兵们,早已得到师长的严令,“必须按真的来打,不能留情!否则你们就等着上军事法庭!”(艾克原话),所以对方那边可不会刻意避让开布赫纳这么一个明显的目标。很快,火力越发像大雨般,落到布赫纳所处的位置。 “上帝!他疯了!” 克林格尔目瞪口呆地望着布赫纳的身影,看着这位新排长在敌人的火力网中灵活迅速地移动着,竟然没受伤!可是,布赫纳做出的惊人之举还远没有结束。冒着被击中的危险,他一路突进,可是这时候,他却停了下来。克林格尔发现,莫里茨也在那边的壕沟里——他之前冲锋到那边,为躲避子弹才滚进壕沟里。不过后者显然也跟大家一样,面对着前面的火力网根本无法动弹。 “站起来!” 这时候,莫里茨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吼声。他心想:难道是自己耳朵出现幻听了吗?他抬起头,看到布赫纳的脸就出现在自己上方、挡住了天空、挡住了硝烟和划过空中的子弹的那一束束火光。布赫纳那张在平日里显得温文尔雅的脸孔,此时完全变了一个人,杀气腾腾,令人心惊肉跳。 “给我站起来!你想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全都给我起来!向前!向前!所有人都向前冲!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在布赫纳的大吼中,莫里茨停止了颤抖。握紧手里的枪,他咬着牙,从壕沟里爬起来,再次发起了他曾经一度因恐惧而中止的冲锋。其他士兵也在布赫纳的带动下,开始纷纷重新站起来,向敌军的阵地发起进攻。连机枪手也不顾危险,一再把射击位置移动到前方,希望用机枪压制敌军的火力,为部队的进攻提供掩护。 1排的进攻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敌军的阵地被撕开一个口子,1排的士兵们随即蜂拥而入。在打开缺口的时候,有的士兵中枪倒地,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布赫纳跑到对方身边,将人拖到后面。那士兵嘶哑地喊着: “我中枪了!少尉,我快不行了!” “闭嘴!你死不了!” 布赫纳检查一下对方的伤势,又举枪扫射。他叫来克林格尔,让后者留在原地一边进行火力掩护、一边照顾伤员。而他自己则继续带领着其他人占领敌人的阵地。 “没事的、没事的,救护兵马上就到。”克林格尔安慰着战友,一边又留意着前面的动静。他看着一路突进的排长,不由自主地把心里所想的脱口而出: “他是人吗?” 演习结束了,1排获得大胜,只有四人受轻伤,一人中弹。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取得如此战果,它的新指挥官无疑居功至伟。不过,伴随着演习的中止,布赫纳看上去又恢复到和平时差不多,他仍旧是那种安静的神态,和刚才冲锋陷阵的那个军官形成极端的对比。 布赫纳走到那名中枪士兵的身边,一边弯腰察看对方腿上受伤的部位、一边拧开水壶递到士兵的嘴边喂他喝水。“忍着点儿,你很快就会接受治疗的。” 在一旁的克林格尔下意识地飞快瞄了排长一眼。低下头的他,心里却想着:听排长这语气,跟刚才那个吼“死不了”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他觉得,通过演习和训练,自己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到新排长是个怎么样的人。想来,其他士兵也有类似的看法。 救护兵很快赶来,帮伤员包扎。伤员大腿中枪,虽然没有击伤骨头或血管,但必须得送院治疗。可是通往阵地的路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炸毁了,摩托车开不上来。布赫纳听了,便将受伤的士兵背起来,朝下方走去,救护兵连忙跟上照顾伤兵。救护兵一边劝说布赫纳、换自己来背人,一边又劝对方先接受治疗——布赫纳的脸上和肩膀在刚才的战斗中都被擦伤,此时有两处伤口还在流血。但布赫纳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当然得让伤势更重的人先治疗!” 伤员趴在排长的背上,既感动又觉得丢人,流着泪向布赫纳不住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少尉!我太没用了!” “别说傻话!真觉得对不起的话,就快点好起来,明白吗?” 而在那天夜里,又连续进行了实弹训练的士兵们,直到熄灯时间才迎来休息时间。躺在床上的他们累得跟散了架似的,他们这时候才深刻体会到,他们的新排长对作战狂热到什么地步!而正是在新排长的带领下,1排的进步有目共睹、进展神速。 在休息时,1排的士兵们也常常能看到布赫纳。排长在本该入睡的时间里,也没有选择去休息,而是巡视着排里的情况、巡视士兵们有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因为有的时候,排里的军士会挑选一两个士兵去执行所谓的“紧急任务”,让他们想睡觉也睡不成——这不是什么出自好意的磨练,而是军士看谁不顺眼才会故意这么做的。而被选到的士兵只能自认倒霉,无奈地在半夜里执行任务。 有一回,克林格尔也摊上了这种破事。他被排里的军士格里曼叫醒,要求他必须在三个小时里擦亮排里所有官兵的皮靴、清洁1排居住营房的窗户。而克林格尔能使用的唯一工具,只有一把旧牙刷。知道抗议无效、反而有可能会引来更多处罚式的命令,克林格尔只好忍着一肚子气,开始用牙刷去刷皮靴。 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克林格尔已经头晕眼花、肩膀酸痛,差点连手都抬不起来。在经历过一天的辛苦操练后,还得干这种活,换谁都受不了。这时候,他仿佛听到有皮靴声在外面响起。克林格尔一度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证明,那并非幻觉。 “晚上好,少尉!” 克林格尔眨眨眼,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布赫纳。回过神来的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立正敬礼。布赫纳看着那些皮靴和那支牙刷,又看向克林格尔。 “晚上好,克林格尔。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清理靴子。”克林格尔咽了一口口水,又补充一句。“因为我负责今天的排里勤务工作。” 布赫纳没作声,而是背着手,绕着房间走动。克林格尔瞥了眼放在桌上的小闹钟,时针和分针正指向十二点和三点。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排长怎么还没睡?难道他一直都没睡?克林格尔心里困惑,但又不可能把问题说出口。 ※※※※※※※※※※※※※※※※※※※※ 莫里茨正是克林格尔著作中的主角,姑且认为其是真人吧 异类 “现在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谁让你来做勤务的?” “……”克林格尔犹豫起来,但被布赫纳盯着,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只得回答:“是格里曼军士。” 布赫纳点点头。“行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会处理的。” 排长发话,克林格尔想不服从都不行。只是躺在床上后,他都迟迟无法入睡,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不知道格里曼军士会不会数落自己没完成他指派的事?不知道排长会怎么处理这事?他会怎么跟格里曼提起这件事?对这事的忧虑,让克林格尔就算好不容易睡着后,也产生了后遗症。那就是在梦里,他梦见了排里又来了个新排长,这个新排长居然长着一张和格里曼军士一模一样的脸!而且这位“格里曼脸”的排长,大笑着命令自己只能用手指头把全排的靴子通通擦干净!不然不许吃饭睡觉! 在新排长得意的大笑声中,克林格尔被吓醒过来。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有点像泡在水里似的。 接下来好几天,提心吊胆的克林格尔发现,原本一直在排里横着走的格里曼军士,居然一直没找自己麻烦——甚至没找过其他士兵的麻烦。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莫里茨突然跑回来,向克林格尔他们报告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格里曼被排长训了一顿,现在再也不敢乱来了。 面对这个消息,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无法相信。有人赶紧追问: “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听见排长训他了?” 莫里茨摆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啧啧,本人自有妙计,信不信就随你们了。布赫纳把格里曼叫去,劈头盖脸就骂了他一通。什么私下让士兵帮自己干活、故意让人在休息时间做超出规定之外的勤务、通过检查营房找借口处罚人,什么都说了!咱们的排长真够有手段的,啥都瞒不过他!” 这下子,士兵们都激动起来,纷纷拉住莫里茨问长问短。克林格尔也跟身旁的战友一样,既难以置信又觉得无比兴奋。原本克林格尔在那天夜里撞见排长后,还仅仅以为布赫纳大概会拿这件事来质问格里曼,没想到,对方掌握的信息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多。新排长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更让他崇拜不已,其他人也一样。 “咱们排长先是把格里曼大骂一顿,命令他再也不许干这些破事。要是还敢有第二次,就会直接把他调走!所以这几天里,格里曼连个屁都不敢放。”被大家围在中间不住追问,这显然极大地满足了莫里茨的虚荣心。此时他抬起头,犹如一个元帅般站在原地接受着众人的仰视。“不过啊,排长他更厉害的还在后头!过了两天,喏喏,就在昨天,排长又把格里曼叫过来,单独训话。” “噢,咱们排长又训他一回了?!” “哎呀,你别插话,我还没说完呢!”莫里茨抱怨地看看对方,然后才昂起头,好像那一幕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似的,继续他那动情无比的阐述:“这回排长没骂格里曼,而是跟那家伙说,看到他目前表现良好,感到很欣慰。排长还说,通过了解他得知,格里曼平时对排里的贡献不少(这时有好几个人在嘀咕“他啥时有啥贡献啦?”),对咱们排的工作也很尽职,所以排长说还是很看好他的,希望他接下来能够再接再厉,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排长还说了:‘您要好好跟士兵们相处,大家是有眼睛的,您为他们着想,他们不会不知道您对他们的苦心和好意。’哎哟妈呀!你们不知道啊,排长这么一说完,把那个格里曼弄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排长那是感激得五体投地,就差没跪下来抱排长大腿而已!格里曼再三对排长发誓,自己一定会改正以前的臭毛病、好好尽心尽力为1排贡献自己一切力量!妈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的假的?格里曼那家伙转性子啦?他真的会听话?” 排里的士兵们在这几个月里备受格里曼的折磨,所以一听到莫里茨的说法,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表示怀疑。莫里茨哼了一声,右手大拇指往外一指,说: “不信?现在你们到食堂去瞧瞧,格里曼正在乖乖排队打饭呢!” “什么?!” 士兵们的惊呼整齐得像同一个人发出似的,瞧他们那张得简直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嘴巴,莫里茨再次发出得意的笑声。众人争先恐后地跑出营房,跑去食堂,偷偷趴在窗外张望。果然,他们发现之前一直只让士兵替自己插队打饭、然后再给他领回去、从来不会出现在食堂排队队伍里的格里曼军士,现在居然就像其他士兵那样,安分守己地在队伍当中等待着。 这下子,所有人的怀疑,通通都不见了。当他们再次呆在宿舍里讨论起这桩奇闻时,大家的脸上,除了写满对格里曼“改过自新”的不可思议外,更多的就是对排长布赫纳的崇敬之情。现在,才来了不到两个星期的布赫纳少尉,已经完全得到了士兵们的认可,把他当成自己的排长、一位无所不能的军官、一位从上帝那儿派来救苦救难的天使。 随后事情的发展,更证明了士兵们这种想法是有事实依据的。格里曼军士,不仅自那之后没找过士兵们的麻烦;而且,他还主动找包括克林格尔在内的好几个人聊天(他们都是之前被格里曼整过几次的人)。像在找克林格尔时,格里曼起初表现得挺不好意思,但看得出来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克林格尔道歉,希望对方能原谅自己过往的举动。克林格尔虽然从莫里茨那儿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但面对此情此境还是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能呆呆地点头了事,说不出半句话来。格里曼显然也很难为情,只是向克林格尔道谢后就匆忙离开了。看着军士的背影,克林格尔渐渐回过味来,这才开心得想三呼万岁。 12月初,髑髅师又迎来一批新加入的士兵。第1髑髅步兵团也补充了兵员,1排也不例外。这些新加入的士兵当中,有的来自于但泽本土卫队,有的则来自于集中营。由于兵力一直不足,所以师长艾克只能想尽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充兵员。这次被党卫队总局调拨下来的新兵,主要以但泽本土卫队的士兵们为主。而他们接下来能否继续留在髑髅师,就要看他们自己的表现和素质了。 12月11日,这天是迈尔德雷斯23岁生日。为此,布赫纳特地挤出半天时间,为自己的好友庆祝。因为迈尔德雷斯不想张扬,所以他的生日上,除了布赫纳和洛伦茨外,只有炮兵团1营的几名军官在场。年轻人聚在一起,等今天的主角喝过生日蜡烛、吃过蛋糕后,大家就开始痛饮起来。皮特舍利斯向布赫纳敬酒,还向对方表示,听说他最近在步兵团担任排长,干得非常出色,不仅团长西蒙知道此事,连其它团也听说他指挥的1排在最近的实战中大出风头、成绩非常突出。对此,布赫纳显得手足无措,他不住地摆手,说: “这是前任排长带的好、士兵们又刻苦锻炼,才有今天的成绩!我只是刚好被派到那里而已。” 他虽然这么说,但大家显然都明白他所为此付出的诸多努力,所以仍旧向他道贺。迈尔德雷斯被众人灌了好几杯酒,他酒意上来,搭着布赫纳的肩膀,举着杯子大声说: “来!让我们为这拼死拼活的家伙干一杯!” 布赫纳推辞不过,只能接受他们的祝贺。喝完,大家又回过头来,继续灌今天的寿星喝酒。像这样能够聚在一起好好畅饮的时间,对这些军官而言都是非常奢侈的。因为最近这几个月里,他们一直忙着训练、实战演习,连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可以说他们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组建髑髅师当中。因此,借着这次迈尔德雷斯的生日,他们既是为朋友庆祝,同时也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机会。 酒过三巡,放松下来的他们又开始聊到最近兵力不足的问题。如果说之前困扰着髑髅师的是武器装备上的迟迟不到位,那么现在新的问题就是兵员。新补充进来的士兵急需加强训练,而且让军官们担心的,还有新兵员的素质问题。 “很多士兵做得非常卖力,只要假以时日,他们一定能把落后的进度补回来。”洛伦茨回想起自己排里新来的士兵,如此评价着。“不过也有的士兵年纪过大——已经超过35岁了——体能上让人担心。” “是啊,这些有点年纪的士兵都是从集中营那边调过来的。”皮特舍利斯对于这个话题也有自己的见解。“他们的决心甚至比年轻士兵更强,疯了似地想弥补训练。看得出来,他们是根本不想再回集中营了。有的士兵还这样对我发誓:‘我下辈子都不想回去,更不想被人当成狱警!我只想成为真正的军人!’我理解他们的决心。” ※※※※※※※※※※※※※※※※※※※※ 下章会有一位女性角色登场…… 异类 提到这些士兵们,军官们无不感慨他们的意志力。其实年轻军官们会有如此心情倒也不难理解,像髑髅师不也一样吗?由于师长过去的职位,他们也同样被国防军视作“狱警部队”,没人瞧得起更没人看好他们。可是谁又愿意真正去了解髑髅师,了解它的官兵们其中只剩下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成员才来自于集中营、而其他人都来自于德国国内曾经的普通百姓?因此上到师长、下至普通士兵,无不憋足了劲儿,使出浑身解数都要组建出一支真正能打实战、打好仗的部队来,他们是想向世人、想向国防军——尤其是陆军——证明,他们不是什么狱警、更不是什么集中营的狱卒!他们是军人! 在感叹过后,随即又有新的问题被军官们讨论起来。说起新兵员的素质,迈尔德雷斯首先表示不满: “有的人不仅训练不下功夫,连平时都跟战友们相处不好,甚至偷溜出营地,不知想干嘛!这种人我逮着了,见一个赶一个!” “溜出去只怕没好事……”布赫纳手里拿着酒杯,眼睛却看向别处,出了神。“我那边也有点古怪,现在还没证据,不过……” 说完,他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白兰地,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 12月,在德国南部路德维希堡这里,风雪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在这种天气下,髑髅师的各项训练好像要跟老天比赛似的,举行得更加频繁密集了。这是艾克的意思,他现在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师一下子建成跟陆军并肩的作战部队。连艾克本人,也完全投入到各种学习中,每天除了视察部队训练外,他就埋头在作战地图和军事著作中,拼命恶补军事知识。这位曾经一度连军事地图都拿反的师长,现在也和他的士兵们一样,取得可喜的进步。 不过与此同时,艾克在师里举办的政治教育课,也没落下过。他是想借这门课程,凝聚师里的军官。可是,通过汇报,他也得知,师里并不是所有军官都来政治课学习。看着桌面上那份名单里用一个巴掌的指头都数得过来的姓名,艾克皱起浓眉。 “嗯?第1髑髅步兵团3营联络官……这个布赫纳,就是上回你跟我提到的那个?在军校里政治课也不咋地的?” “是的。” 副官正想把布赫纳在军校里的详细评语向师长报告,艾克已经不耐烦地制止了他。艾克把名单往桌上重新一扔,说: “看表现。要是真没那个觉悟,那就让这些人滚吧!” 与此同时,布赫纳正在处理一桩棘手的事情。营长副官带来了对方的命令,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了一名客人。在见到这位客人的时候,正在操场上列队训练的士兵们,全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好像看着天外来客般注视着来者。 可惜,办公室的房门一关上,他们就什么都瞧不见了。小伙子们纷纷猜测这位女性来到军营的原因,有人推测这个女人说不定就是排长的母亲,但马上遭到了否定。莫里茨一口否决了同伴的看法,连声说: “不可能!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而且现在咱们师都在进行封闭训练,家属根本不可能进来探视!” “那你说她是谁?” 莫里茨一时答不上来,克林格尔想了想,跟大家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众人无不叫好。于是,他拉上莫里茨,来到办公室敲门。当得到许可入内后,克林格尔这才打开门,大声向里面报告说: “报告排长!今天的值勤工作已经进行完毕,我来向您汇报!” “进来吧。” 克林格尔和莫里茨,于是作为前来“汇报工作”的勤务兵,得到了进入办公室的机会。这时,他们才有机会进一步打量来客。 这是一个年约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她身着黑色的貂皮大衣,头戴一顶同色的貂毛暖帽。这副打扮,还不算什么。可是当她在室内坐定,利落地脱下大衣和帽子——她抬抬下巴、示意旁人将衣服挂在衣帽架上,营副官一脸不情愿,也只得效劳——露出底下的穿着时,莫里茨这才像看猴戏般瞧着这位贵妇。 只见她缠着孔雀绿纱巾包住头发,身上是一袭样式在士兵们看来前所未见的金色连衣裙——后来他们才打听到,据说这就是所谓的巴黎时装。耳朵上两个形状如梨子般的大耳环在不住乱晃。另外,她还用三四圈红玉髓和绿松石串成的珠链包着脖子、长长的珠串覆盖在胸前。这个女人那张脸,也是引起士兵们目不转睛的原因。描得又高又弯的黑色眉毛、绿色的眼影,涂成猩红色的嘴唇,这也是使得年轻人们在内心受到极大冲击的主要原因之一。 “上帝!女人老了不可怕,关键是老了之后还打扮成这样!”莫里茨受到惊吓的内心在不住嘀咕:“我发誓以后找老婆绝对不会找路德维希堡这儿的女人!不!是斯图加特这边的全不要!” “你们先等一会儿。” 布赫纳示意他们在旁等待——-这正合了两人之意。这时候,那位完全不知自己的出现给斯图加特-路德维希堡一带的女性带来严重后果的妇人,正微微抬起下巴,皱着她又细又弯的眉毛打量房间。看得出来,此处简朴的装潢并不入她的法眼,让人感觉她仿佛能够来到这里也完全是出于无奈。 “这位是雷奥妮·冯·阿德勒伯爵夫人。”营副官面无表情地介绍着来客的身份:“斯图加特纳粹党地区领袖冯·阿德勒先生是她的叔叔……” “严格来说,是我丈夫的叔叔。” 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高,犹如指甲划过玻璃般,让克林格尔和莫里茨都忍不住心中一颤。阿德勒伯爵夫人从一个银色的小手提包里拿出象牙烟管和打火机,为自己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抽起烟来。一时间,办公桌上烟雾弥漫。 “我娘家的姓氏是冯·海尼施,我弟弟在国会担任议员,他目前住在柏林。” 原本还沉浸在这诡异一幕的克林格尔,听到这位贵妇人的自我介绍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姓氏。对了,是上次本地的德国妇女组织来探视髑髅师的时候,里面的女性领导好像就有这么个姓氏,冯·阿德勒……克林格尔明白对方的来头,更感困惑:这么一个人物,单独跑来咱们排干吗? “这儿可真冷……” 阿德勒夫人吐出这么一句,使得站在她身后的营副官下意识地抿抿嘴——看得出来,要不是努力克制,营副官可能现在已经在翻白眼了。布赫纳看上去就跟以往一样平静,他并未理会对方的抱怨,而是说: “欢迎您的到来,夫人。不知您特地来这里一趟,有何贵干?” “伯爵夫人是想向本师投诉来的,她是就最近发生在她家的一桩盗窃案而来的……” 营副官的话还没说完,阿德勒夫人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主动向布赫纳诉说起来: “虽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想打扰贵师的师长阁下。而且,对于贵师,我一向十分尊重,所以我才希望大事化了、小事化无,直接向事发的源头找了来。这一点,希望您能了解。” “十分感谢您的好意,夫人。不知能否请您直接向我说明,盗窃案,是否与本师的人有关?” 听到这里,克林格尔和莫里茨都是吃了一惊。阿德勒夫人放下手里的烟管,定定地看向布赫纳,她高高的眉毛仿佛扬得更高了。 “很好,看来我不必浪费更多时间了。事情是这样的,就在五天前,我突然发现家里的女佣,那个可怜的波格尔,她整天眼圈红红的,就像失恋了一样——唉,那个愚蠢、无知的波格尔,每次她被那些驻扎在这儿的士兵找借口抛弃时,她总是这样,哭哭啼啼的,简直让人看不下去!我把她找了来,训斥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红着脸跟我辩解,说事情并非完全像我想像的那样。我不想听她废话(莫里茨在心里暗骂:我们也不想听你废话!),于是直接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终于,她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这两天,她还像以往那样,每天休息的时候会到席勒广场旁边的咖啡馆和朋友们坐一会儿——哼,说什么聊天,其实还不是跟她那些同样没长眼睛的女佣朋友一起,对那些士兵们评头品足!有时候,她们更过分,甚至接受那些年轻人的搭讪,有的甚至听说还跟他们……” 提起这些事情,伯爵夫人似乎余怒未息,但她还是没说明接下来女佣跟士兵们会有怎样的发展。莫里茨在心里替她补上一句: “不就是一起睡觉呗!难道她就是为这个来的?希望咱们排长为那些‘被欺负的可怜女佣’找回公道?天哪,我得想想,我上回见的那个女孩到底是干什么的来着……” 异类 莫里茨还在东想西想个没完,他又听到伯爵夫人又开始了她用法官般的语气表达的事情经过(与其说是经过,不如说是下结论): “不过这回,波格尔坚称她没有跟任何男性搭讪或约会——她发誓她只跟面包店还有水果摊的老板说过话而已。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相信这个女孩说的话。我又问她,那究竟是什么让她最近总哭个没完。波格尔这才告诉我,原来她在外出购物的时候,钱包不见了!她再三向我发誓,她一直都没把钱包放在别的地方,一直贴身带着在包里,可它就是不见了!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好吧,虽然波格尔确实有时候脑筋挺糊涂的,对男人的辨识力也不高,可她是个很勤快的女佣,购物时也很精明,对于自己的钱包她不可能随手放在什么地方然后就当没一回事儿地回家了!所以,在这件事上,我相信她确实是无心之失。于是,我又仔细询问她,回想钱包不见的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波格尔那可怜的小家伙,她想了很久,回忆了自己去过的不少地方,可都没有漏洞。直到有一回,她在街上碰见两个士兵,跟他们聊了一会天……我敢断言,这就是问题所在!于是我又详细追问事情的经过!噢!要不是因为我答应过忠诚的老波格尔、要照顾他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儿,我才不想听她那些无聊又庸俗的罗曼史!因此,请您原谅,先生,我必须得略过那些令人不快的情节,只说重点……” 莫里茨内心再次腹诽:“说了半天你现在才说重点?!”。克林格尔则发现,一旁的营副官,眼睛已经移到窗外,看上去完全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们和波格尔约好了晚上要一块去跳舞,那个小蠢货居然答应了!当她美滋滋地回到家里还没发现任何不妥,直到当天夜里,她悄悄溜出去后却一直等不到那两个士兵,这才失望而回。可是直到这时候,她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然后,到了那天早上,她才惊觉,钱包已经不见了。如今她在我面前,好不容易才能确定,大概就是在对方跟她聊天的时候,拿走了她的钱包。那个蠢东西,还是有她的一点长处的。在我的努力追问下,她终于想起来,那两个士兵跟她聊天时,曾经提到过,自己是第1髑髅步兵团的。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找上门,前来打扰的缘故。” 伯爵夫人那漫长而又夹杂着大量主观意见的陈述,现在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了。而当听到她清晰地说出盗窃嫌犯的所属部队时,布赫纳神色未变,只是笔直地注视着阿德勒夫人和营副官。营副官这时终于转过视线来,与布赫纳目光相触,重重地点头。 “是的。所以营长非常重视此事,特地让我陪同伯爵夫人一起过来,希望少尉您能查明情况。根据那个女佣提供的情况,她当时无意中(说到这里营副官咳嗽了一下,一旁的莫里茨想了想,已经明白了:啥‘无意’,多半是那个女孩舍不得跟他们分开,又偷偷跟上的,真是个花痴……)看到,那两名士兵进入了本师的某处营房。而事后她清晰地指认出,他们所进入的营房,就是9连驻扎的区域。虽然目前还不能排除是否有其它部队的士兵借用本师的名义去行骗,但营长和连长的意见是,1排和其它各排都要进行彻底的排查,查明此事后,必须进行严肃处理。” “是,我明白了!” 当营副官复述营长的话时,布赫纳站了起来,表示自己一定照办。此时,克林格尔见到排长的脸色很不好看。事实上,别说是布赫纳,当得知自己排里可能有士兵卷入窃案时,克林格尔和莫里茨同样觉得非常不安,而且内心不满。 “这事是真的吗?如果两个贼真的是咱们排里的人……简直丢人!” 正当克林格尔还在想着心事的时候,他就听到布赫纳向伯爵夫人询问事件的详细情形、以及她家女佣丢失的钱包里的财物以及钱包的具体外形。阿德勒夫人告诉他后,又叹了口气,说: “可以的话,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少尉先生。能不能别让我的女佣来辨认犯人?要知道,抛头露面,这对女孩子来说不太光彩,而且这件事她自己也有责任。可怜的波格尔,她已经够自责的了。” 布赫纳点头表示理解,这时候,阿德勒夫人的眼睛,再次落到1排排长的脸上。这位中年贵妇人,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布赫纳表示可以,阿德勒夫人仍旧那样定定地看着他。“请问,您结婚了吗?” “是的,我结婚了。” 虽然旁边的莫里茨和克林格尔一脸等惊讶、营副官也是皱眉头,布赫纳倒没什么,表面上仍旧以平静有礼的态度回答了对方所提的私人问题。阿德勒夫人嘴里发出松了一口气般的声音,说: “这就对了,年轻人是该早点结婚,这是对自我和家庭负责的表现。” 这老太婆想什么啊?!莫里茨心里暗暗摇头。而克林格尔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伯爵夫人,心里想的却是其它念头: “难不成,这位太太,是担心咱们排长会像那些士兵一样去招蜂引蝶吗?看来在她心里,对于本地女孩抵抗异性答讪的能力,那真叫一个毫无信心呐……” 果然,接下来的时间里,阿德勒夫人数落起本地那些年轻女孩的举动和行径。尤其是在有军队驻扎后,路德维希堡的女孩们像得到了某种强大刺激似的,整天想的就是和士兵们见面联欢。 “……女孩们的父母长辈真不知道在干什么!也不好好管管她们,整天让她们在外面乱晃!有的女孩完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带着个小化妆包和一点行李,就敢在外面过夜!啊,请原谅我的粗率用词!不过,这一切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当然,我对于军队一向是非常拥护的,在我看来,只是有极少数士兵败坏了军队的名声。我真心希望,贵师能够好好约束自己的士兵,不要再让他们去跟女孩们见面了!那些轻浮的小丫头们,疯了!简直跟闻到蜂蜜的苍蝇似的,一个劲儿地围着军营打转!太不要脸了!请您原谅,我说的有点过分,可是对于那些自甘堕落的女孩,我实在没有好话去评价她们!” 对于这位激愤不已的伯爵夫人,布赫纳一脸耐心地听着对方的话,完全没有提出过半句反对——后来克林格尔他们回忆起这事时,这才发觉,从头到尾,他们的排长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布赫纳和营副官一起,送伯爵夫人离开营地。临走时,阿德勒夫人朝布赫纳伸出手,说: “希望很快就能听到您的消息。三天后您方便的话,我可以让我的管家来一趟。” “一天。”布赫纳脸不改色地说着,让一旁的两名士兵好生意外,营副官也觉得难以置信。“一天时间,我就会查明此事。” “哦?”伯爵夫人有点惊讶,但她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那我就期待着您的好消息了。” 送走了这位客人后,营副官走到布赫纳身旁,低声问: “真有把握吗?” 布赫纳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他在听完克林格尔的报告后,让他们先行离开,自己则留下来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在他们离开办公室前,布赫纳看着两人,说: “刚才那位夫人的话,你们也听到了。现在,我的要求是,你们今天只是来汇报勤务的,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听见,自然,更没法向排里其他人提起。明白吗?” 克林格尔和莫里茨明白到事件的严重性,他们挺直胸膛,异口同声地回答: “是,少尉!” 因此,当两人回到同伴们当中去时,也用别的话题岔开去,压根没提伯爵夫人女佣遭窃的事情。只是,克林格尔和莫里茨都在暗自着急,不知道排长究竟要怎样在短短一天里解决这件麻烦事。同时,他们也非常生气,连队里可能出了小偷!于是两人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开始留意排里究竟谁最可疑。在莫里茨看来,最可疑的,莫过于那四个前些天才新加入的补充新兵。克林格尔虽然还不能下结论,但他想起来这几个人最近常常一有空就溜出营地,他们在外面的活动的确有点可疑。 伯爵夫人来访的那天,1排依旧像平日一样训练演习,看上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克林格尔观察排长的神情举止,就算他已经得知此事的内情,可在年轻的士兵看来,都瞧不出排长有什么不同之处。 第二天一早六点整,大家像往常那样起床列队集合。在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做操和运动后,士兵们才前往食堂吃早餐。吃过早饭后,他们在营房前列队站立。这时候,布赫纳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神情冷漠严肃,扫视着自己的士兵们。克林格尔和莫里茨一瞧见排长这脸色,顿时明白了什么:该来的还是来了。 异类 同一时间,已经一宿未合眼、忙着进行战棋推演战术的髑髅师师长艾克,从自己的副官那里听到一个让他愤怒不已的消息:据第1髑髅步兵团报告,近日本师驻地周围陆续发生窃案,根据当地居民的举报,这些失窃案很可能跟步兵团的士兵有关。其中,该团3营9连1排的其中几名士兵,甚至还牵涉到与斯图加特纳粹党地区领袖亲属家的失窃案。得知此事后,艾克大怒,他一下子站起来,挥动着手臂——看上去就跟挥舞着拳头差不多——大叫: “妈的!这些人要通通被拉去枪毙!” 他喘着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艾克又追问自己的副官: “这些案子都查明没有?!” 副官报告说,案子现在仍在调查中,但根据第1髑髅步兵团的消息,今天与失窃案有关的一位女士将会前来1排,因为该排排长向其表示,窃案将会水落石出,还对方一个公道。艾克一边听,一边往外走,他是要亲自去察看是怎么一回事。前往第1髑髅步兵团的营房区时,艾克头也不回地问自己的副官,该团团长西蒙对此是怎么说的?小偷是单独作案还是有团伙的?这些犯案的士兵是什么时候加入髑髅师的?副官一边急忙跟上师长的步伐,正想回答,却看到前方已经有人在朝他们迎上来。仔细一看,正是第1髑髅步兵团团长,西蒙旗队长。他正在巡视,看到师长前来,于是便迎了上来。 艾克也没废话,劈头盖脸就问自己的老部下,这些窃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西蒙向师长解释说,这个星期内营地附近的居民家中发生过数次窃案,但都无确凿证据能证明与本师的士兵有关。但就在昨天,纳粹党该地区领袖的亲属、一位伯爵夫人前来,声称自己的佣人遭窃,盗窃者正是本师的两名士兵。而且,这位女士的佣人可以很肯定地复述出这两名嫌疑犯的外貌特征和部队营房所在。因此,西蒙下令,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查明此事的真相,如果确有此事,他将作出最严厉的处罚。现在,调查权交到了该排排长那里。 “听说你的人今天就查出结果、还把人都请了来!” 艾克和西蒙一边交谈,一边往3营那边走去。在途中,艾克的作战参谋蒙蒂尼也赶了来,不过他对此事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跟随在师长身后,静静地听着他与西蒙的谈话。 很快,1排的营房已经近在眼前。但艾克却没有直接闯进去,他停下脚步,想了想,绕到营房另一处入口。那里正在楼梯后方,艾克示意西蒙不必通知1排,更不必通知团里和营里的其他人。他则和下属们站在楼梯后,观察着眼前的一切。隔着楼梯,艾克他们可以把营房中的操场望得一清二楚。这时,1排的士兵们就站在小操场上,队伍站得整齐,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而在他们面前,背着双手的那名年轻军官,正是排长布赫纳。艾克扫视过他们,目光又落在布赫纳身旁的一个人身上,他顿时瞪大了双眼。 “见鬼!这只母孔雀怎么会跑进来的?!” 在布赫纳身旁,正是之前曾经造访过1排的阿德勒伯爵夫人。她今天穿着一身银色的狐皮大衣,底下穿着一条宝蓝色丝绒连衣裙,头上还戴着一顶装饰着鸢尾花的黑色宽边帽,深紫色的网格面纱遮住她的眼睛,面纱下方还点缀着一只蝴蝶状的绿宝石坠子。 在经过西蒙的解释后,艾克明白到来客的身份,但仍然用一种介乎于惊恐与愕然之间的目光,打量着那位女客。一脸不适状的艾克下意识地往楼梯后又站了站,好让前面的建筑物可以遮挡住自己。事实上,他和他的部下们并未被1排的人发觉,后者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也同样集中在排长和那位贵妇人身上。 “夫人,请您过目,这个是不是就是您家女佣被偷的钱包?” 阿德勒夫人接过布赫纳手里递来的东西,只瞧了两眼,她脸上就露出深深的不以为然的神情。 “不错,这就是波格尔的钱包!那个蠢女孩就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您看,她甚至又用这种廉价的玻璃珠子钉在上面做成矢车菊图案,她就喜欢这个!” 布赫纳拜托对方清点一下里面的财物有没有减少。对此,伯爵夫人显然不想去碰自己女佣的钱包,她转过头,让自己的司机来代劳。当司机正在清点查看钱包时,心思早就不在钱包上的阿德勒夫人,已经主动向布赫纳询问起事情的经过来: “您已经查明事情的经过了吗?关于作案的犯人,您是不是也有眉目了?” “是的,夫人。” 对此,布赫纳并未多说,而1排的士兵们得知自己身边真的出了小偷,无不既震惊又愤怒。他们有的人已经忍不住在四处张望,想找出谁才是犯人。艾克等人站在另一边的楼梯后,听得清清楚楚。此时,艾克的浓眉已经紧皱起来,脸色不豫。蒙蒂尼看看师长,又看看一旁的西蒙。第1髑髅步兵团团长听闻自己的部队里果然有小偷,他倒显得还平静,只是也在不时留意着艾克的反应。 “舒尔特二等兵、诺依曼二等兵,出列!” 伴随着布赫纳冷峻的声音,两名士兵踏步而出,站在队列的前面,面向着排长和伯爵夫人。布赫纳看都不看这两人一眼,回过头就对阿德勒夫人说: “如您所见,赃物就是从他们的储物柜里找到的。” 原来他们就是犯人!这下子,不仅是阿德勒夫人、排里的其他士兵,连艾克等人也用鄙夷的目光盯着那两人。阿德勒夫人看着两个面无血色的士兵,叹了口气,说: “原来如此。” 她望向布赫纳。“真的非常感谢。多亏您的办事果决,这件事才会解决得这么快。不知,您接下来会怎么处罚这两个小偷?” “抱歉,夫人,关于处罚方面,必须在本师内部进行,外客不便参与。我唯一能说的是,我们必定会做出最符合规定的处分。”布赫纳此时与伯爵夫人对视的目光中,一派温和。“而且,我觉得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女士在场观看。” 阿德勒夫人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好吧,我明白了。那就照您说的办,而且,我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好再打扰您了。” 布赫纳向对方的理解表示谢意,他送伯爵夫人离开时,后者还不住地向这位年轻军官说着什么: ”……不是我太过在意这方面了,而是那些女孩们实在太不知廉耻!她们现在脑海里整天只有军人、军人、还是军人!她们现在太年轻,一点也不知矜持,轻狂过后的代价不是她们所能付出的!或许我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可能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从年轻、到中年,再到衰老,她们经历过的,我看得实在是够多的了!唉,我身为纳粹党的一员,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还是要说,我讨厌魏玛共和国,讨厌施莱谢尔(库尔特·冯·施莱谢尔(kurt·von·schleicher),魏玛共和国最后一任总理)。那个年代确实很混乱,我们国家什么都失去了,一切光荣和传统都不复存在——尤其是军队,不再得到人们发自内心的尊崇,请您原谅我的说法。但是,虽然充斥着混乱和饥饿,但人们还是有一点自主权(虽然吃不饱,这点自主权要了来也没什么用),不瞒您说,我以前可喜欢跟朋友们举办通灵会呢!现在,换纳粹党上台了,我支持希特勒,可是,现在我们国家和教廷都断绝了来往,人们甚至不再进教堂了!这不是强制的措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喏,连通灵会什么的,都更被视为糟粕。元首和他的官员们,甚至还倡导女孩们主动献身给军人,留下优秀的日耳曼后代。一切都变得太快,我有点适应不了……惹您笑话了吧,虽然这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事情,可我这种固执的老婆子,还是觉得,传统必有它自己的道理才是,人们不该随随便便像丢垃圾一样把它丢掉。” 在伯爵夫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的神情。偶然听到这片言只语的克林格尔,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此时,年轻人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位年华已逝的伯爵夫人,会选择如此夸张的色彩和服装来装点自己的外貌。在自己的内心和选择越发不被同时代的人所理解、甚至被人嘲弄的情形下,她或许只能通过这种夸张的打扮,来安抚自己孤寂的内心。这时候,在年轻人眼里,虽然伯爵夫人的打扮仍旧刺眼,但已经没那么让人感觉可笑了。 当伯爵夫人无所顾忌地发表对当今政治不满的言论时,一旁的布赫纳垂下眼睛,一言不发。他们来到客人座驾旁时,阿德勒夫人停下脚步,摇了摇头,看向布赫纳。 “如果我此前曾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您谅解,少尉先生。要知道,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看到过太多因为自己长相而过分有信心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想用自己的外表去获取更多好处:女人、名誉还有地位和金钱。当我还年轻的时候,就曾经亲眼目睹过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为了获得我一位远房姨母的财产、不惜花言巧语地欺骗她,甚至把她所有的财产都转移到自己名下后,再把这个可怜的女人以精神障碍为借口送进济贫院。结果,最后阴谋败露的他,甚至捅了我那位可怜的姨母14刀!而当他出现在法庭上接受审判时,姨母的两个女儿却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她们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他干的!这些愚蠢的女人!她们全都爱上了这个魔鬼!男人长得好看有时真是一件要不得的事情,知道我为什么发这些牢骚吗,少尉?因为那样一个魔鬼,在号称公平公正公开的魏玛共和国的法律下,居然得以无罪逃脱了!是的,陪审团一致通过,认定他是无罪的!尤其是那些自诩要为女性正名的女性陪审员!她们看到犯人的那张脸,仅靠着这个,居然以毫无价值的同情心来判断,这个男人是无辜的!这究竟是什么世道!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您的时候,确实也有过类似的顾虑。但现在看来,我很庆幸自己当时的猜测是错误的。” 伯爵夫人一口气说完,又用一种纯粹赞赏式的眼神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抱歉,少尉,我绝对没有要把您与那种人相提并论的意思。而且,您比我所见过许多自认英俊的年轻人还要出色太多了,而且您是那样的正直!” “……您过奖了。” 在些许的迟疑后,布赫纳如此回答道。一旁的司机装假无视年轻军官脸上一掠而过的红晕,为伯爵夫人打开车门,然后开车离开了军营。 ※※※※※※※※※※※※※※※※※※※※ 春节期间因外出无法更新,望见谅 另祝大家新春快乐! 异类 当布赫纳重新站到士兵们面前时,他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冰冷。他打量那两个犯案的士兵一眼,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怎么?要交代什么?” 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布赫纳见他们不作声,又问: “除了这桩案子之外,还有什么是你们干的?” 舒尔特和诺伊曼两人哆嗦着,后者好不容易才开口发出自己的声音: “长……报告长官,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那些东西……” “你是说,那些失窃的东西跟你们无关,是它们自己跑进你们的柜子里的,是吗?”布赫纳不再看着他们,转而叫一旁的军士。“去把他们都请过来。” 军士领命,离开了小操场。很快,他就带来三名中年男人,他们身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从打扮来看显然都是当地的居民。看到眼前这群士兵,这三人也是有点吃惊。在军士的指引下,他们站在布赫纳身旁。1排排长和他们一一握手,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布赫纳接过军士手里的一个帆布包,对他们说: “这次请几位来,是想让各位确认一下,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诸位家里失窃的物件?” 三人连声答应着,查看起帆布包里的东西。很快,他们就认出里面的镇纸、首饰盒和几个贵重的烟斗,确实都是他们家里此前被偷的东西。随着他们一一辨认清楚物件,布赫纳也在不住地点头。而一众士兵们,已经看得越发出离愤怒了。他们没想到,原来这两个家伙还偷了这么多东西!很显然,这两个小偷,不仅会借搭讪偷走别人的钱包,甚至还公然闯入别人家里盗窃!所有人的眼神,都像一把把利刃般刺向那两个新兵身上,简直恨不得把他们身上刺满了窟窿。 当清点完失窃的东西后,三名居民不住地向布赫纳道谢,但布赫纳只是摇摇头,说: “这没什么好谢的,而且,这完全是因我的失职才造成的严重后果。对此,是我要向三位和诸位的家人表达歉意,请求诸位的原谅才是!” 说完,布赫纳向三人敬礼,然后深深地低下头去。原本对家中失窃感到不安又愤怒的居民们,此时见失物失而复得,髑髅师的军官办事又如此利落,还向他们如此诚恳道歉,什么气都消了。他们赶紧劝阻布赫纳,一再表示自己不会再追究此事。然而,布赫纳的神情始终没有改变过,他只是说: “各位的谅解,让我实在惭愧。只是,该做的,一件都不会少,请先生们放心!” “东西没少,况且事情也没闹大……”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大的、留着鲁登道夫式胡子(埃里希·冯·鲁登道夫,erich·von·ludendorff)的居民看了看士兵们,又看看布赫纳。“少尉先生,要不还是算了吧……” “谢谢您的体谅,先生。”布赫纳朝对方微微一笑,但他的眼神并未感染到唇边的笑意。“能有像诸位这样支持军队的先生在支持本师的工作,这真是我们的荣幸!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更不能视而不见。” 接着,布赫纳让军士带三个居民离开。而他自己则再次面向列队的士兵们,面向那两个惴惴不安的士兵。站在楼梯后的艾克,背着双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那边的动静,而他身后的作战参谋,却转动眼珠,瞥了一眼西蒙。 “诺伊曼,舒尔特,您二位都是在这个月初加入1排的?” 舒尔特还是说不出话来,而诺伊曼则用他略显颤抖的嗓音回答说: “是、是的,少尉。” “在加入髑髅师的时候,由团长亲自出席仪式、在营长的见证下,由连长带领着,二位也和其他一起加入的新兵那样,在军旗下发誓。那些军规,还记得吧?” 这下子,连诺伊曼也回答不出来了,虽然是12月了,虽然今天没下雪,但天气阴冷,可两人的额头上和脸上,依然流下了汗水。布赫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二人,问: “那些东西,全都是从你们的柜子里找到的。这下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后半句猛的提高音量,犯案的两人吓得浑身一抖,其他士兵们也是心中一震。布赫纳压根不等二人的回答,继续用他以往常见的温和语气说了句: “从现在起,你们给我站直了,记住,别动!” 说完,他走到二人面前,解下手套。士兵们只听见“啪”的一下清脆响声,诺伊曼的头就歪到一边,半边脸都红了。还没等士兵们来得及在心中惊讶,布赫纳又是一巴掌,把诺伊曼另一边脸也狠狠扇了,诺伊曼几乎没站稳,身子歪了歪,勉强才站住。就算这样,但布赫纳还是没有要住手的意思,他再次左右开弓,又扇了对方两记耳光,把诺伊曼打得眼冒金星。接下来,他对舒尔特也照样来了一遍,舒尔特被他打得甚至倒退了两步。布赫纳揪着对方的领子迫使他重新站回原位,一边继续扇巴掌一边怒吼: “给我站好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蠢货!你有胆量去当贼却没胆量挨揍吗?!” 舒尔特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求饶。可这下更让布赫纳怒火中烧,他大骂: “在偷之前为什么不想想自己是军人?现在才想起来?!太迟了!” 虽然大家都极为痛恨这两个败坏部队名声的新兵,可看到他们那样挨耳光,士兵们无不觉得胆战心惊。在克林格尔他们看来,一向温文尔雅的排长,现在简直是一头狂怒的猛兽,谁也不敢靠近。 终于,布赫纳结束了他的“行刑”,他来回看着这两名新兵,对军士下令说: “把他们关进禁闭室。我马上向连长汇报,只要一开除你们的军籍,就是你们从禁闭室里离开的那天!” 军士和几名士兵把两人扯走后,布赫纳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士兵们,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 “作为一名军人,不能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更何况是我的下属。可是,这两个家伙已经不是我的士兵了!他们不配当军人!” 面对布赫纳的怒骂,士兵们无不心有同感,因此也难怪他们在回答“是”的时候,声音比以往更加整齐、更加大声、更加坚定。面对这种败坏军纪、破坏本师名誉的人,他们都不愿把对方视为自己的战友。 在另一边,艾克转身离开,西蒙等人也跟了上去。从脸色上,看不出艾克有什么异常,只是他的嘴巴比往日闭得更紧些。当走出3营的营区后,走在最前头的艾克突然向空中挥舞着拳头,大喊起来: “干得好!干得好!打得好!” 副官一愣,而蒙蒂尼和西蒙则一如以往,好像没听见似的。这时,艾克仍然十分激动,他那双硕大的拳头在胸前不住地晃来晃去,看上去好像也想给犯案的士兵来那么几拳。 “这些人该被绞死!混蛋!敢干出这种事来?!马上开除!马上让他们都他妈滚!” 他向西蒙下令,要求对方回去后便即刻处理此事。同时,对于部队内的纪律要执行得更加严格,不管是以前加入的还是新加入的士兵,凡是有违反军纪的,只要一经确认马上开除军籍!西蒙领命,艾克又问他: “那个排长,也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他是两个月前从上巴伐利亚髑髅旗队调来的,名字是赫尔曼·布赫纳。” “嗯?”艾克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副官。“这名字听起来……” “是的,上次向您汇报过的名单里有他,这位少尉一直没去参加政治课。”副官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并且,他也没加入纳粹党。” 艾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副官只得小跑两步,跟上去问: “那您之前的意思……” “不用管了!”艾克一挥手。“不上就不上,又没什么大不了!管他信什么党,反正我就需要这样的人!” 艾克显然对布赫纳的处理方式十分满意,这位髑髅师的师长一路走回去师部的途中,嘴里还一直念叨着: “……打!就该这么打!打死了那种人才好!对这些贼用不着客气……” 当西蒙准备离开返回第1髑髅步兵团团部时,蒙蒂尼却主动朝他开口,问: “是您让师长去的?” 西蒙那双在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笑了一笑。“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 蒙蒂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朝师长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听说那位布赫纳少尉最近的表现很突出。的确,换成是谁,都不希望看到这么好的部下仅仅因为一些政治原因就被调离。” 西蒙没说话,含笑离开了。蒙蒂尼也跟上师长,一同返回师部。今天等待着髑髅师这些指挥官们的,还有大量繁琐沉重的工作。 就这样,关于曾经针对布赫纳可能会下达的调令。就在他本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无声无息地从师长的内心消除掉了。从那以后,艾克再也没有就师内军官和士兵们的政治信仰而抱怨过半句。他这名“异类”,也得以继续留在髑髅师,与同袍们一起进行着紧锣密鼓的组建部队的工作。 新方案 1940年的新年,德国与法国的边境线上,一切显得那样寂静。 但事实上,驻守在边界线后、密切注视着对面国家动静的两军军队都明白,这种寂静,只是暂时的。法国人深信,一个波兰,不可能满足得了如今德国人那可怕的胃口。而且当本国在去年9月向德国宣战时,两国间的关系便再无回暖的可能了。 虽然边境上战争的阴云密布,但法国军方却仍然没有选择主动向已经宣战的敌国出击,而是静守在边境上。因为,横亘在两国之间的,除了边界线外,还有一个人造的奇迹——马奇诺防线。 这处防线,从法国南部一直延伸至法国与比利时接壤的地区。可以说,它把法国与德国之间可能会被突破的一切地带,都牢牢地封锁起来。长达将近四百公里的防线,直到如今还在修建加固中。而且它之所以被修建起来,正是为了对付德国人。在另一方面,德国军队自然不会也不可能去一睹马奇诺防线的真容、里面的构造如何,自然更无法得知。但是在德军最高统帅部内,却通过情报得知,法国人为这条防线可谓是煞费苦心。为了能把德国人的一切进攻都扼杀在边境上,法国政府和军方对这条防线投入了极大的心血和钱财。德国的高层将领们,甚至还得知,这条防线不仅能驻扎下大量法国军队,而且里面犹如小型城镇,甚至有电车可供通行。虽说小型城镇之说是比较夸张,但从铺设电车这点不难看出,里面的规模之大。在这条马奇诺防线上,德国人无疑是充分明白了法国人是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上层对此忧心忡忡,而下面的官兵们对于这个接下来可能的对手,更没什么好的联想。自从发生波兰战役以来,每回只要一想到他们接下来极有可能地面对欧洲大陆上名符其实最强大的陆军,就有许多人夜不能寐。在这方面,党卫队两个新生的师级部队,情况也差不多。 这天,结束了联合演习后,髑髅师炮兵团和步兵团举行了聚餐。由于前段时间实在太忙、演习太频繁,所以这场迟来的新年聚会直到现在才举行。说是宴会,但实际上就是找个比较空旷的大房间,在里面摆好连在一起的桌椅,铺上白色桌布,按照人数放上简单的餐具,然后聚餐就开始了。作为炮兵团1营的副官,迈尔德雷斯在自由时间内,坐到了步兵团的座位那边去。洛伦茨一看到他走过来,就差点笑到噎着。 “哈哈哈哈!瞧、瞧瞧你!” 迈尔德雷斯手上的餐盘里,盛着小山般的食物。他不理会老同学的嘲笑,坐在布赫纳身边。 “你懂什么?这叫未雨绸缪!” “还、还未雨绸缪?!我看你是嫌肚子不够撑!” 洛伦茨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迈尔德雷斯嘴里还嚼着甘蓝菜,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行了,喝吧!” 布赫纳打断了两人,拿起酒瓶帮他们倒酒。他们一同举杯,洛伦茨先说祝酒辞: “新年快乐,朋友们!祝你们身体健康!祝髑髅师早日建成为真正的摩托化部队!” “祝髑髅师成为可以和陆军媲美的部队!” 当布赫纳说完后,迈尔德雷斯也来了一句祝酒辞。“祝法国人当上波兰人的老师!最好不战自败!” 迈尔德雷斯的话,引得旁边的人都下意识朝他看来。但他显然没把这些目光放在心上,仍是笑嘻嘻的。布赫纳苦笑了一下,说: “埃尔,这个可能没那么容易。” “可不是吗!”洛伦茨放下酒杯,凑近二人,声音也变低了。“要知道,现在法国人依靠着他们那条马奇诺防线,可安心着呢!说不定,他们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提到关于法国军队的动向,这些党卫队军官们都极感兴趣。虽然平日里这些话他们很少当面讨论、更不会与士兵们提及,但在私下里,他们都清楚,现在德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法国。 “用不着等我们自投罗网,法国人这二十多年来苦心积虑修筑马奇诺,就是想吓退我们。”提到这个防线,布赫纳脸色不由得一沉。“虽说过分看重防御这点很不应该,但法国人显然对他们的防线非常有信心,所以他们之前根本没主动打算出击。” “还亏他们是欧洲头号陆军!现在怎么净躲起来了……”洛伦茨朝对面的两名战友看了一眼,示意他们再靠近点。“我听说,最近上级已经禁止在边境上演习,表面上看起来是不想刺激法国人;实际上,上头早有大调动了。陆军的一部分装甲部队,甚至已经移动到低地国家区域那边了!” 所谓的低地国家,是指位于德法之间的比利时和荷兰等国这一地区。由于该地区地处低洼,地势甚至低于海平面,因此才被称为低地地区。迈尔德雷斯咬了一口手上的吐司,有点含混不清地说: “真从那边打起的话,别说法国人,英国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布赫纳点头。“是这样。现在汤米们(德军官兵对英国军队的戏称)下大功夫去援助法国,荷兰和比利时也成为它们共同协防的一部分。要是我们的部队真的先进攻那里,恐怕会被拖在那里打一场持久战!” 虽然在短短时间内就赢得了波兰战役,而且己方的损失甚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包括党卫队官兵在内的德国军人们,会认为以本国军队之力,可以轻易击败法军。洛伦茨看着桌上银色餐盘的边沿,眼前好像浮现出马奇诺防线一般,他喃喃地说着: “相比起马奇诺防线,没有修筑防线的比利时是个相对好一点儿的选择……不过只有一点我能肯定,先生们,那就是不管是比利时还是荷兰,都不会让我们轻易过去!” “喂,还有个卢森堡呢?” 面对迈尔德雷斯的话,洛伦茨有点好笑。“它?那么一丁点地方,能顶什么用?只要能攻下比利时或荷兰其中一个,卢森堡就支撑不下去了!所以这个完全可以忽略不管。” 的确,像卢森堡这样的小国,无论是在地图上还是在战略上,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在党卫队几名年轻军官的眼里,哪怕是比利时与荷兰这两个国家,也让人害怕不到哪儿去。他们真正忌惮的,只有法国。 “从南往北,三百多公里的边界线上,全是防线……”布赫纳的手指沾了一点啤酒,在桌面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条。“那位达拉第先生,还不满足,还修建了一条用他姓氏来取名的防线,修筑在法比边界上、连接马奇诺防线。看来,他们是对比利时人不抱任何希望啊!” “甭说是比利时人,就算是荷兰人,哦,还有卢森堡人,恐怕法国人全都不抱任何希望!他们啊,只对自己的马奇诺防线有信心!” 提起法国人以修筑坚固防线来对抗德军这种思路,迈尔德雷斯显得非常不屑。他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说: “坐在水泥和混凝土的防线里,等着敌人自己送上门来,这也配叫战略?!法国军队从装备和人数上,或许是比我们优胜得多;可是说到作战理念,他们跟波兰人差不多!自拿破仑死后,他们就没再出过一个伟大的军事家!不,应该说,法国佬连一个出色的将领都没有!这种静坐不动、一味枯守防御的战略思想,铁定会被历史扔进垃圾桶里!” 无论是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还是党卫队两所军官学校,这些年轻军官们所学习和感染到的战术理论,无不是以现代化步兵的精英理念为主而成长起来的。其核心理念就是:主动、创新型的指挥人才。这种强调进攻即是最好防守的想法,深入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这也难怪,为什么在看到法国人以马奇诺防线为核心的防御作战理念后,这几个年轻人会有如此反应。在他们看来,大战无法避免、明明拥有更胜一筹的国力和兵力,却只知防御、却不考虑进攻的作战,是军人最应避免的想法。而如今,法国政府和军方所体现的,居然是他们最瞧不起的“最后手段”,所以这些军官们对于法军的惧意,也在一点点消退中。 “法国佬可能根本不想消耗自己的兵力,所以才会构建防线。没准他们是想拖住我们的主力部队,趁机逼英国佬出兵、帮他们一把!” 洛伦茨一提出这个想法,马上得到了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的认同。布赫纳摇头冷笑着说: “不管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他们太精明了。瞧瞧波兰,他们都可以做到愣是一动不动,任由波军大败、政府逃亡。还不就是因为不想被波兰浪费自己的军力!不过,英国人更狡猾,他们现在是打算把法国人推到前面,让他们可爱、可敬的法国盟友来抵挡我方的进攻,而英国人嘛,考虑到有英吉利海峡的存在,他们才不担心呢!当然,法国人不是不明白它这个狐狸般的盟友有多么不靠谱,所以他们也不想白花力气,就打算着借马奇诺防线来进行抵抗,换取更多的时间,好游说英国人出兵。” “英国人这次只能出兵,法国毕竟不同于波兰。”与英法两国的动向相比,迈尔德雷斯对于本国最高统帅部的决策更感兴趣。“我们这边会怎么做……” “进攻马奇诺防线太不划算,可要是从比利时和荷兰进攻的话……” 洛伦茨的语气明显出现犹豫,布赫纳对他的想法表示理解,手指在桌上一敲一敲的,说: “从地图上一目了然,而且,我们能想到的,法国人肯定也会想到。他们之所以先前答应协防这两个国家,显然就是已经作好了我军会进攻低地国家的打算。要是真的从比利时跟荷兰这两处下手,那么英法的援军一到,肯定又是一场持久战。” 新方案 由于牵涉到德军的作战,所以三人在这种场合也不好多谈,因此这个问题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就只能先放下了。原本摸着下巴的迈尔德雷斯,话音一转,问: “听说这儿有美女给你寄贺卡了?” 布赫纳瞪了他一眼。“听谁说的?” “有好些人都说了,连炮兵团那边也听见了。说是路德维希堡这儿一位中世纪的美女邀请你去参加由市政厅举办的圣诞宴会,真行啊!” 洛伦茨忍着笑,没去看布赫纳。后者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不是中世纪的美女,而是圣女贞德!” 他们的笑声引来旁人探询的目光,但迈尔德雷斯丝毫不在意,又问: “那位伯爵太太真的给你寄卡片啦?” “师里所有军官都接到邀请出席宴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邀请是有,可阿德勒伯爵夫人的贺卡只单独寄给了你一个人,对吧,亲爱的赫尔曼?” 布赫纳挤出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以作为回应。洛伦茨好奇地问: “那位夫人听说很可怕?” 布赫纳收敛起刚才的怪笑,想了想,才说: “她是一位非常爱护年轻人的夫人,令人尊敬。虽说她为了保护年轻一代所使用的方法和说辞,可能会让有的人难以接受。” 宴会结束后,迈尔德雷斯与布赫纳道别。后者瞧了瞧对方的神情,问: “还想着进攻那事?” 被布赫纳一下子说穿心事,迈尔德雷斯笑了起来。“我琢磨着,要是真的进攻法国,该从哪儿入手好。” “那你现在想到什么好主意没?” “有个地方,刚才海因(洛伦茨名字的昵称)提醒了我。”迈尔德雷斯声音变低了,低得只有他们彼此两人之间才能听得见。“卢森堡。” “卢森堡?” 布赫纳皱起眉头,迈尔德雷斯明白他的意思,又解释说: “严格来说,是卢森堡的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位于比利时……” “你是说阿登山区?” 迈尔德雷斯没再说话,但从他的眼神来看,无疑证明布赫纳的猜测是正确的。布赫纳沉默不语,视线游离在外,他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朝迈尔德雷斯说: “那地方全是山地树林,杳无人烟。” “说得对。正因为这样,所以它才具备突袭的可能性。”迈尔德雷斯吁了口气。“毕竟以我方的军力,不,以我国的国力来说,要跟法国相比,确实还差那么一截。想要战胜这个强大的对手,除了出奇制胜,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布赫纳也有同感,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阿登……” 1940年的新年,就这样在平淡无奇的氛围中度过了。虽然目前英法已经对德国宣战,但想像中的战争却迟迟不曾发生——而且德法边界十分平静。因此不管是德国还是法国的老百姓们,都没有因宣战而坏了庆贺圣诞与新年的兴致。 这一年的头一个月还没过去,曼施泰因被解除总参谋部的职务,调往斯德丁,担任38军军长。对于这一调动,陆军总参谋部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将之作为“普通工作调动”。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曼施泰因都与陆军总参谋部无缘。也就是说,他已经不再被视为陆军统帅部智囊军官团中的一员了。 对于这一调动,曼施泰因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向陆军总参谋长质问。原本在波兰战役中,作为南方集团军群总参谋长、并且工作进行得非常出色、颇得伦德施泰特上将赞赏的曼施泰因,在这种时候被突然调离出总参谋部,不得不让人疑心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虽然没有对外人提过半点,但陆军总参谋部的将领们,谁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由于曼施泰因向上级提交了自己制定的法国战役作战方案,从而引来了总参谋长哈尔德的不满。而和哈尔德一样,对于曼施泰因所提方案感到不悦的陆军总司令,也同意了哈尔德的意见,因此才有了将曼施泰因调离这一举动。用布劳希奇的话来说,那就是: “陆军如今必须团结一致!” 言下之意,正是曼施泰因那个出格的作战方案,被视作“不团结”之举。而且,曼施泰因本人,现在也同样遭到陆军高层的敌视,将他视作“不团结的一分子”,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哈尔德执意要将曼施泰因调走的原因了。 至于曼施泰因的方案,当然是不被予以采用了。 不过,事情的发生,似乎不能完全被陆军方面所掌控。他们都没想到,当调令生效后甚至不到一个月,曼施泰因那份看起来只能迎来被销毁命运的作战方案,又有了一位新的读者。而这位读者,正是第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阿道夫·希特勒。 这一天,曼施泰因与陆军其它各地区的军长一起,前往位于柏林的帝国总理府进行述职。在进行过例行的见面后,曼施泰因被元首的陆军副官请到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等候着。他被告之,元首对他提出的作战方案感兴趣,接下来他将直接面见元首,陈述自己的见解。 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转变,曼施泰因不管内心何等意外,但表面上他还是保持着冷静。只是当陆军副官暂时离开后,他独自坐在那里,那双蠕动的嘴唇和凝重的神色,才或多或少地印证着这位军长此时内心那活跃无比的思路和情绪。 等待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陆军副官的引领下,曼施泰因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在那里面,希特勒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在简短的行礼问候后,希特勒示意曼施泰因坐下,然后他才开口。听起来,这位第三帝国元首的声音显得低沉而略显沙哑,倒有几分柔和的意味: “欢迎您,中将阁下。我得知,最近您亲自拟定了一份关于进攻法国的方案,是吗?” 曼施泰因朝对方缓缓点头。“是的,元首。” 希特勒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一份用黄色牛皮纸大信封装着的档案上。但他并没有拿出里面的文件,而是看向这份档案的撰写人,说: “既然如此,那么就有劳您,亲自为我讲解一下您制定的作战方案吧。” 曼施泰因定定神,开始为对方讲述起自己的作战计划。在他的方案中,通过进攻比利时与荷兰等低地国家,只是作为一个虚攻,以引起法军和英军的注意。当英法的目光,被那里的战事所吸引时,德国军队真正的主力——大规模的装甲部队——将通过马奇诺防线与比利时、卢森堡之间的某处不显眼的地点,突入法国领土。 当听到这里时,希特勒眼睛中现出一缕光芒。“您所指的,是阿登山区吗?” 曼施泰因再次向对方点头致意。很显然,希特勒早已看过他的作战方案了。然而如今再次听到制定该方案的本人提出这至关重要的一点时,希特勒依旧显得兴致极高。他一边点着头,一边低声说着: “阿登、阿登……” 接着,曼施泰因又继续陈述自己关于对法作战的理念。在他的构想中,这支突破阿登山区的德军主力,将避开马奇诺防线和比利时那点微薄的兵力,直入法国的腹地。同时,当主力突破成功后,比利时与荷兰等国作战的德军部队,也将虚攻变成真正的进攻,迅速突破两国,也加入到法国战场中来。然后,德军大部分将法国军队分割开来——马奇诺防线的守军从此就将变成德军的囊中之物,不再对德国有任何威胁——将被切割敌军的主力悉数包围消灭。 这便是曼施泰因所制定的作战计划。这个曾被陆军总司令和总参谋长所厌恶的方案,因为不合陆军关于战争前景的构想,而遭到无视;可现在,在它的新听众面前,它正在取得无形的成果。希特勒听得入了神,他看上去已经完全被曼施泰因的想法给吸引住了。 当曼施泰因说完后,室内又陷入到短暂的安静中。希特勒没急着表态,他反问对方: “那照阁下的意思,您觉得我们的装甲部队,真的可以做到从森林密布的山区迅速突破吗?” “完全有可能,元首!”曼施泰因一点也没犹豫,他的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希特勒。“我军的装甲部队在波兰一役中已经证明了它的能力,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制定如此计划的前提。没有装甲部队,这个构想也就不复存在!” 希特勒没说什么,他对装甲部队的能力是否真如曼施泰因所言、表现得不置可否。当他看向眼前这位第38军军长时,问的却是与方案内容无关的问题: “听说您因为这事,还和陆军统帅部有过争执?” “是有此事,关于方案的内容,我们彼此间有不同的看法。” 曼施泰因的用词很谨慎,他虽然已经被陆军总参谋部所弃;可在希特勒面前,他还是尽量避免提及陆军高层内部分裂的一面。 希特勒对此没有作出更多评论,他微微一笑,又提及到曼施泰因曾经的上司: “伦德施泰特上将就对您的方案十分看好,他曾经向我提及此事。如今看来,他的推荐果然没错,不愧是我国军中声望资历最高、而且具备高贵胸怀的传统元老贵族啊!” 希特勒的赞誉,得到了曼施泰因的真心认同。只是,后来当会面结束时,曼施泰因回想此事,忍不住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一个想法: “他这样夸奖伦德施泰特上将,会不会也是另一方面对陆军统帅部那些人不满的体现呢……” 不过在第三帝国的最高领袖面前,曼施泰因当时无论心里抱何想法,外表都恭敬依然。接下来,希特勒又就方案中的各项细节再次向曼施泰因进行了十分详细的询问。这时候,就算曼施泰因心中再抱有疑虑,也消失得差不多了。不管此次他的作战方案到最后能否被真正使用,但他的想法,无疑是给希特勒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次见面结束后,曼施泰因再次回到了斯德丁,履行他身为第38军军长的职责。然而就在他离开柏林后不到一天,从帝国总理府就传来命令,陆军统帅部与陆军总参谋部此前所呈交的作战方案未能获得元首的认同,必须重新再制订新方案!同时,元首在接见布劳希奇等人时还提出,必须要以曼施泰因拟定的方案为核心,制作出新的对法作战计划。 这下子,就算是再想装作若无其事,陆军总司令都做不到了。当返回陆军统帅部的途中,无论是布劳希奇还是哈尔德,脸色都难看到极点。过了半晌,布劳希奇才叹了口气,说: “只能按那个人说的去做了……他们到底明不明白,法国不好打啊,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站着一个英国,甚至,还有一个远在大西洋对岸虎视眈眈的美国……就算是苏联人,也未必安着好心……” 哈尔德扯动一下嘴角,看上去,他像是欲苦笑而不能。在柏林阴沉的天空上,飘落下漫天的雪花,黑色的轿车驶向远方、驶向与暗色天空相连接的大地道路的尽头…… 开战即投降 “上膛!关好炮闩!混蛋!” 在小城科尔巴赫附近的训练营内,炮声隆隆。髑髅师炮兵团新组建的第4营(重炮营)正在进行紧张的磨合训练。在一名从前国防军陆军调来的中尉的厉声喝斥下,被刚调入此营的新兵,赶紧操纵重炮,将炮弹上膛。伴随着一声震动大地的巨响,炮口冒出耀眼的火花与浓烟,150毫米的炮弹砸在山背的另一边。在望远镜中,一旁观察的军官们仍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炮将山上目标点那一带炸得泥土直冲天际,黑烟滚滚而起。 使用重型榴弹炮的射击成绩,各小队的士兵们完成得还不错。可是,这点成绩并不是军官们的目标。他们必须尽快将士兵们训练上手,熟悉操作营里的重炮,只有这样,4营才能像炮兵团其它三个营那样,与师里的步兵队伍和摩托车兵们,进行联合作战。 重炮营虽然被组建起来,可是营里编制中的武器仍然有不少还没到位。为这事,4营营长阿道夫·卡茨(adolf·katz)少校没少往师部跑。哪怕是士兵们都明白,只有装备齐全,他们的演练才能在实弹中进行下去;而只有这样下死功夫去整合训练,他们日后才能在战场上得到更多机会活下来。士兵们都尚且如此,军官们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炮兵团那边的请求,身为师长的艾克不会不清楚对方的苦心。可是,陆军最高军需部门那边迟迟没法将剩下的重炮交付给髑髅师使用,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此前曾经因派发装备补给的事、艾克与陆军那边一再闹得很不愉快,而陆军方面也曾经一度打算髑髅师(其实原本就包括了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也同样列入补给名单的末尾——即不受重视的部队——但最后陆军最高军需部门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愿意为党卫队的两个师提供装备武器及弹药。不过现在武器之所以一直未到位,并非陆军某位高级将领或陆军最高军需部门的有意刁难;而是德国的工厂产能无法达到军方的高要求,因此新武器迟迟未能出厂,更谈不上被派发到部队了。如今,别说是党卫队的髑髅师,就连陆军不少部队中,也还缺少足够的摩托车和半履带装甲车辆。所以现在陆军最高军需部门除了面对髑髅师的一再催促外,还得面对陆军其它部队的装备请求,可谓是弄得焦头烂额。 与步兵团下辖三个营的编制不同,炮兵团还拥有多一个营。但如今,由于武器缺乏,所以这个重炮营等于是名不符实,其作战力也无法成型,更谈不上发挥什么作用了。但是目前无论是师长还是营长,都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因此,4营的官兵们,只能采取不时与团里各营联合训练的方法,来锻炼作战技能。 如今已经是3月份,位于德国北部、距离多特蒙德不远的科尔巴赫,天气仍然很寒冷。虽然没下雪,但要想在这种环境和气温影响下仍举行实战演练,髑髅师的官兵们可得花上不少心血和力气。这一天,炮兵团4营利用仅有的四门重炮,开始了他们的射击训练。而和他们协同演习的1营及2营的军官们,则在旁观察。 当确定射击成绩后,1营营长布拉扎克向卡茨表示祝贺。后者却笑了笑,摇着头说: “您知道的,还差远了!” 显然,它的营长对此成绩还不满意;其实,该营的官兵们也一样。他们深信,只要剩余的重炮到位,他们一定会尽快掌握作战技能,成为炮兵团真正的精英部队。 “装备没到位,别心急。”2营营长普里斯拍拍对方的手臂,以示安慰。“听说现在不仅是咱们,连陆军也是好多车辆都没派发到位。” 卡茨呼出的气在空中形成一团淡淡的白雾。“我明白,就是有点不甘心。” “被咱们师长那一闹,陆军的人才将我们的装备提升为‘本国造’。不然直到现在,甭说是各门火炮,连步兵们手里的枪,也不可能全是一色的毛/瑟/98k。” 普里斯的话还没说完,站在两旁的布拉扎克和卡茨就不约而同地笑了。这是一种隐含着无奈和自嘲的笑,是炮兵团这几位营长内心对于现实的某种发泄。事实上直到数月前,国防军方面还有不少人提议,将新生的髑髅师的装备全部装配捷克制的武器——包括各式车辆和火炮。虽然这种提议最后在希姆莱和陆军最高军需部门的反对下,没能得以通过,但也能看出髑髅师在国防军那边何等不受重视。况且,虽然这个主意没能实现,但国内装备缺乏的情况下,陆军方面为了安抚髑髅师,只得先将之前缴获的捷克制武器装备派发给该师使用。因此,直到现在,在髑髅师内,还常常可见捷克制的轻机/枪、重机/枪,斯科达兵工厂制造的轮式车辆、装甲车辆。所以,直到现在提出装备的事情,炮兵团的军官们,对此仍然是意见连连。 “陆军最高军需部门那边据传还不让咱们师长上门了呢,这帮孙子!”卡茨想到那些传言,又是好笑又觉得心酸。“我也不想再去烦师长,可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普里斯帮他点着火,卡茨道了谢,吐出一口烟,好像要把胸中的郁闷之情全吐出来似的。看到同僚这神情,心有同感的布拉扎克和普里斯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小山坡上,三个胸前挂着望远镜、身着军大衣的营长抽着烟,沉默不语,看上去竟有点像几尊雕像。 而在髑髅师师部那边,艾克正在为制订师里的一系列摩托化行军演习而伤脑筋。虽然他此时不可能得知炮兵团那儿正为装备而犯愁,但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同样也是他所烦恼的事情之一。 当工作暂时结束后,中午用餐时,艾克的心情才好了一些。他一边吃饭,一边还摊开作战地图册,研究起目前德国边境的形势来。在被师长力邀下,只好留下来与对方一起用餐的作战参谋蒙蒂尼,将餐巾铺好,然后才慢慢地用刀子割开碟子里的牛肉,将那一小块放进嘴里,无声的咀嚼着。 “现在法国那边看起来没动静,私下里肯定在打着鬼主意!北欧那边还有挪威、哦,还有一个丹麦,都是些不省事的主!迟打不如早打!” 艾克虎视眈眈地瞪着餐盘旁的地图册,同时他伸出手,在汤盘里捞出一块鸡肉,抛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大吃起来。蒙蒂尼对此已经做到完全熟视无睹,所以他脸上没有一点反应,只是将目光从师长那边移开。而和师长一同进餐的,还有第1髑髅步兵团团长西蒙,以及该团1营营长赫尔穆特·贝克尔(hellth·becker)少校。贝克尔早年就跟随艾克,极受对方的喜爱,可以说是艾克的心腹。而且,他无论是个性还是早年的经历,都与艾克相似,所以也难怪艾克会喜欢他。 “北欧那边都是些软骨头,师长,它们撑不了多久!” 还只是中午,但是在贝克尔的餐盘旁,已经放着两瓶白兰地——其中一瓶,已经快见底了。他说话的时候,嘴里一股酒气,但从那神态和语气看,显然贝克尔还没有喝醉。艾克“嘿”的一声,说: “它们当然不碍事,可是听说英国佬一直盯着北欧那边!要是被英国人的皇家海军抢先一步,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虽然艾克成为真正的军人还不到半年时间,可他现在对于军事的热情,已经超过了一切。肯花大力气去研究目前欧洲各国对德形势的他,能够作出这样的判断,不足为奇。但如果换成一个不熟悉艾克的人听见这些,恐怕会吃惊到说不出话来。 与艾克一样,对英国人的陆军并不担忧、但对于其海军实力非常了然的蒙蒂尼,也在担心着这一点。相形之下,德国海军虽然自希特勒上台后就开始努力发展,但想要跟实力强大的英国海军相抗衡,无疑于痴人说梦。而万一德国真的要准备对北欧下手,海军与空军的力量必然将成为主力;否则英国海军一旦从大西洋救援北欧的挪威等国,德国恐怕将陷入一场苦战。可是在大西洋中的决战,无论是富有经验的蒙蒂格尼、还是新近才努力刻苦钻研军事学问的艾克,都不看好本国海军在英国的大西洋舰队面前能取得优势。 “目前北欧那边除了瑞典,挪威和丹麦都在蠢蠢欲动。有了英国人的承诺,他们肯定不再忌惮,甚至有可能会向我方主动出击。” 西蒙也加入到这个话题中来,在他看来,挪威和丹麦虽然不能与德国的兵力相提并论,可一旦有英国在作祟,这两个国家说不定也会像之前的波兰那样,摆出一副要与德国一决高下的态势。对此,艾克发出他那招牌式的大笑,说: “这两个国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凭它们的兵力,能撑到什么时候?波兰是一个月,挪威和丹麦,半个月?不,依我看,一个星期都成问题!只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这两个小国,而在于英国人。” 说到这里,他声音中已经没有笑意,而且语气也变得低沉: “不除掉北欧的敌对国家,我国就没法安心地向西南作战;只有先解除了这里的威胁,接下来我们才可以大展拳脚!英国佬之所以答应协防挪威和丹麦,就是担心这个!不过,我倒要看看,英国人的手,来不来得及伸过去!” 艾克话里所指的“向西南作战”,无疑指的正是法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的军官们,并未指明这点,只是无声地聆听着师长的话,或是默默地点头而已。无论是多么不希望看到战争发生,但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法避免,所以他们也就不再回避这种话题,而是开始积极讨论起来。 ※※※※※※※※※※※※※※※※※※※※ 炮兵团与掷弹兵团或装甲团不同,其下辖共有4个营。 卡茨 贝克尔 开战即投降 事实上,不仅是军队内部对此议论纷纷;在外交上,德国政府也一再对外表示,要求挪威与丹麦保持中立,避免倒向英国。从新年到现在,德国国家电台的广播里,就不时能听到这方面的宣传。官方向老百姓宣传的内容,无非是挪威与丹麦受英国胁迫利诱,成为英国人的附庸,与德国敌对。对此,希特勒甚至在广播中宣称: “……如有必要,为了保证国家安全,我不排除会首先对这些充满敌意的国家采取进一步行动!” 对于这种讲话,德国的民众早已不陌生;而外界也同样如此。上一个被德国“采取进一步行动”的国家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人们有目共睹。因此,在如今这形势下,面对着德国的威胁,挪威方面加紧了国内动员,并且与英国站到了一起。 很显然,谁也不愿意当下一个波兰。 而在德国国内,面对着元首这种充满威胁意味的讲话,民众们的反应则相对平静得多。在他们看来,虽然之前是发生过波兰战役,并且英国法国还对本国宣战了。可是直到现在,德国不仅没有受到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威胁,英法更是一直没动作。因此照他们看来,这恐怕又是一场只停留在外交文件上的宣战而已。而与挪威方面的纷争,关心的人就自然更少了。 有元首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相比起民众们,德国的军人们想法要更多些,但在目前这个阶段,除了私下里的猜测,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年的4月初,在得到消息,说全师又将在不久转移以到下一个营地进行训练后,迈尔德雷斯好不容易得到两天假期,就带着同样等来了假期的布赫纳,一同前往韦塞尔——这儿是他的老家。在见过父母与妻儿后,他像向导一样,和布赫纳前往距离韦塞尔不远的杜塞尔多夫游览。洛伦茨由于要带队训练,所以没空前来。 已是春天,杜塞尔多夫这里的气温仍然比较低。所以当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来到时,两人除了身上那套田野灰制服外,都穿着灰色的军大衣。他们一致决定,先来参观诗人海涅(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heine)的故居,尤其是迈尔德雷斯,他对于海涅的诗歌十分喜爱。两人信步走到博尔克(bolker)街53号时,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落满灰尘的大玻璃窗正中央一个硕大的“大卫星”符号。这个用白色油漆涂成的标志显然已经在此占据了一段时间,整个图案看上去更接近于灰白色而非原本的白色。玻璃窗上方的白色墙壁上,还隐约可见一些黑色的轮廓痕迹,显然那儿曾经挂着什么,但之前被取下了。迈尔德雷斯抬起头,像是不认识般地打量着这个地方,喃喃说着: “连他的青铜浮雕像都不许挂了?这儿究竟是……” 在海涅故居门前,一个参观的游客也没有。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大衣,个头矮小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着门边的椅子里,闷头看着《nsfrauenwarte》杂志。杂志的封面,一个穿着贴身体操服的少女正毫不吝啬地展现着她健美修长的身体。这个男人从杂志里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一眼看到有人在门前徘徊,顿时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不眨地打量着来者。当他发现这两名疑似参观者的军人是属于党卫队的成员后,眼睛中闪现出的警惕之色很快消失了。他立刻站起来,“啪”的一声并拢脚后跟,同时抬起右臂,朝迈尔德雷斯与布赫纳行礼,这让两个回过神来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嗨,希特勒!” “……嗨,希特勒。” 迟疑了片刻后,两名军官才总算抬了抬手,随意回了个礼。这位脸色之红润绝不亚于他手上那本杂志封面女性模特的男人,满面笑容,连声说: “欢迎欢迎!我是这儿的守卫,欢迎两位先生!” 迈尔德雷斯还在发愣,布赫纳已经调整好脸上的神色,把一根烟递了过去。在经过短暂的推辞后,这个其貌不扬的海涅故居守卫,还是笑纳了布赫纳的礼物。在吞云吐雾中,布赫纳打量周围,不经意似地问: “这儿好像是海涅住过的地方吧,要重建吗?” “哈哈,要重建也轮不到这里啊!”这个看门人一脸得意地朝两个军官眨眨眼。“您二位也清楚的,像海涅这样的人,能留下他的屋子,已经算好的了!” “原来是这样……”布赫纳也笑了笑,又扭头看看周围。“这么说来,现在这里是不准让人入内了?” “这个嘛,一般情况下是这样子……不瞒二位,以前这儿刚封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脑不清不楚的人跑了来,说什么想要‘瞻仰海涅故居‘!简直不知死活。”那男人瞥了瞥窗户上那个无比显眼的大卫星标志,突然凑近了两人,用压得低低的,讨好的声音说:“不过,要是两位想进里面参观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这怎么行呢,要是让人看见,会对您造成不好的影响吧。” 布赫纳话音刚落,那个男人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了,他抬眼看着二人,舔舔嘴唇,说: “换成别人,我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但您二位就不一样了,我非常尊敬党卫队,今天二位能来参观,实在是这间破房子的无上光荣!还请二位赏光,虽然,这儿也没什么好瞧的。” 看门人的热情恭维,让布赫纳又笑了一笑。迈尔德雷斯也掀了掀嘴角。虽然前者还希望为两人充当向导、入故居内参观,但都被二人坚决以“不想打扰他的工作”为理由,将他劝回去了。当守卫拿着布赫纳硬塞给他的半包烟、弯腰点头地总算消失在门外时,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回过头,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对方脸上。迈尔德雷斯两腮鼓起,好不容易才把苦笑咽回去,而布赫纳则是轻轻摇头。后者碰了碰迈尔德雷斯手臂,低声说: “行啦,走吧,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看看。” 虽然经历过这番意外的风波,但两个军官走进海涅故居后,发现里面的家居陈设并没有因为封禁而受损,依旧保持着原貌,室内也打扫得很整洁,这才让他们的心情好转起来。 “她歌唱着爱、和爱中的恨,歌唱着牺牲,歌唱着那天上的、更好的世界里的重逢……” 迈尔德雷斯忍不住轻轻吟诵起这位诗人的诗句。而布赫纳对于这位诗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更感兴趣,不时停步打量这里面的家居陈设和海涅少年时期所写下的亲笔书信。 “怎么不念了?” 面对布赫纳略带调侃的目光,迈尔德雷斯以极小的幅度摇摇头。“还是算了。” “……也对。这首诗里,恐怕有些内容在当今是不合时宜的。” 海涅这首《德国,一个冬天的神话》里,还有一部分是关于诗人嘲讽普鲁士军队的诗句。所以,两名年轻的军官都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离开海涅故居后,在博尔克街,有不少商店和啤酒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或许是在军营里呆久了,现在两人看到这热闹无比的城镇景象,都显得很兴奋。布赫纳转头看着迈尔德雷斯,说: “走,咱们喝一杯去!我请客!” “别急,我知道这儿有个好地方,咱们去那儿喝!” 迈尔德雷斯带着布赫纳一起往回走。海涅故居所在的这条博尔克街,拥有不少啤酒坊,而且它们中不少看起来显然都有一段历史。但迈尔德雷斯没有停留的意思,直到走到博尔克街将近街口的位置,他才在一家啤酒馆门前停下。他笑着向布赫纳介绍说: “就是这里!进去吧!” 布赫纳抬头一望,只见这家啤酒馆大门上方,挂着一面如盾牌般的青铜制招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uerige”。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熙熙攘攘,已有不少客人,显得颇为热闹。 跟随着迈尔德雷斯,布赫纳走进里面。迈尔德雷斯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说: “这家愉瑞格酒馆是当地有名的老字号了!虽然它开张那会儿还没赶上海涅在世,可是跟城里别的酒馆比起来,它真算是老爷爷了。” 虽然还是早上,但啤酒馆里客人还是不少。两人只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里的位置。很快,就有一位身穿德国传统民服、围着花边围裙的女人走过来招呼他们。这女人看上去约有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色红润,一看就知道是能够一手捧起二十大杯啤酒的厉害角色。她打量着二人,眼睛里闪出光芒。 “您二位,是军官?” 两个年轻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迈尔德雷斯脸上有点儿僵,布赫纳挤出一丝微笑。当布赫纳告诉她,他们是党卫队的军官后,这位有着典型德国女性外表的女人,越发欢喜不已,她对后头吧台处站着正在擦拭酒杯的中年男人喊着“孩子他爸,快过来”,一边又连声对两人说: “这可巧了!我有仨儿子,其中两个都在党卫队服役呢!” 原来她正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娘,被她这么一喊,老板也过来招呼两位军官。当老板娘回身大喊的时候,迈尔德雷斯靠向布赫纳,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 “上帝啊,拜托不要像刚才那样,又听一车子废话!” 布赫纳在桌子下用脚踢了踢他,迈尔德雷斯重新坐好。这时候,老板已经走到桌边。听老板娘的话,她两个儿子如今正在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所以当看到同为党卫队的来客时,她才会感到这么高兴。老板娘笑嘻嘻地说: “原本我都搞不清楚党卫队跟秘密警察(即盖世太保)有啥区别,还是我儿子跟我说的,说他们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军人了,叫啥部队来着……” “是作战部队。” 老板并不多话,他站在一旁提醒着妻子,同时为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送上两盘碱面包作为餐前小吃。老板娘一拍巴掌,说: “对对对!那两小子说,他们跟普通党卫队不一样,是作战部队!我听了半天都不懂,反正他们那意思,就是跟国防军一样了,是军人了!这不就得了!” ※※※※※※※※※※※※※※※※※※※※ 海涅是犹太人 这是本章中海涅故居守卫所看的那本《nsfrauenwarte》杂志的封面——实际上,该封面是杂志于1939年6月发行的封面(图片来自calvincollege1876网站,侵删) 这才是《nsfrauenwarte》杂志于1940年4月的封面(图片来自calvincollege1876网站,侵删) 开战即投降 一脸自豪的老板娘还滔滔不绝地向两人介绍说,全因为她儿子的说明,她才知道,原来如今党卫队也开始组建自己的作战部队了,而除了他们所在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之外,还有一支髑髅师。因此,听说过这一节的老板娘,才会在看到二人领章和制服时,试探性地发问,果然一猜就中。 “除了那两个,我另一个儿子在海军。这年头,家家户户不都这样嘛,谁家都有当兵的。二位是本地人吗?还是今天来这里游览的?不是我夸口啊,咱们这家酒馆,在城里真是数一数二的!我们的啤酒是不用说了,烤猪肘子也是有名的,喏,就连咱家的酸菜,也是我自己亲自腌制的,吃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您二位一定要尝尝!用来配猪肘最好不过……” “好啦,快去准备吧,别让客人光等啊!” 被老板这么一说,老板娘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她拍拍脑袋,连声说“对对对,瞧我这记性”,然后赶紧去厨房。中等个头、身材瘦削,头顶上已经完全秃了的老板,看上去就正如普通德国中年男性那样。他为客人端来两杯啤酒,又送上两碟马铃薯丸子。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听完老板娘那发自内心的热情邀请后,比之前感到自在了不少,请老板坐下一起喝一杯,老板也没啰嗦,坐下陪客人喝起来。老板看上去比他妻子要沉默不少,只是提到正在党卫队服役的儿子,他的话匣子也一下子被打开,从家里的情况一直说到儿子参军时的事情: “……那时候每家每户都揭不开锅,虽说也还有啤酒喝,可喝得那叫一个愁眉苦脸。大家都不好受哇!什么共和国、什么民主,光有那张选票有啥用?肚子都填不饱,家里小孩都饿着,大人还能硬撑着,可瞧见自己老婆孩子,真想掉泪!我们这酒馆,差点就得关门!要不是元首来了,今天二位恐怕就真看不到愉瑞格了!没准儿,我们这儿还得改成一家法国时装店,或是英国酒吧,卖英国佬最爱吃的炸薯条!现在总算开始过上好日子了,瞧瞧这些来喝酒的客人,大家都喜气洋洋的。要是咱们这会子还叫魏玛共和国,那肯定没这光景!现在军队也像普鲁士时期那样,受人尊重,所以我儿子说要进党卫队参军,我们也觉得好!唉,说来惭愧,我那两个小子,学历都不高,不过身体是没话说的。听他们说,党卫队招收的条件不限学历,只看能不能通过考核,于是他们赶紧都去了,结果还真通过了!这不,前几天还写信回来,说在那儿一切都好。您二位别笑话,我家那口子一提起这些就停不下来,我被她传染了,现在也成这德行了……” 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听着老板的话,偶尔问上几句,一边喝着味道纯正的啤酒。之前还有些拘谨的两人,现在总算彻底放松了下来。 “哎,他爸,瞧你怎么净缠着客人唠叨起来了!这人呐,只顾自己唠嗑!”老板娘又过来,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又朝两人笑着说:“烤猪肘马上就好。要不,让我家的陪二位去看看咱们酒馆。我们这儿有好些东西,可都用了快上百年了,直到现在都还在用着它们干活!” 于是,在老板夫妇的极力邀请下,推辞不得的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便跟随着老板,来到啤酒馆后面,参观酒馆的啤酒制作间。制作间里那个巨大的、用黄铜制作而成啤酒蒸馏器,据老板介绍是开业以来就一直在使用的。从它的外观来看,显然保存得非常完好。从这里,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看到啤酒是如何被酿造出来的,非常感兴趣。迈尔德雷斯对老板说: “我父亲以前带我来过杜塞尔多夫,当时他就特地带我来愉瑞格,尝过这儿的烤猪肘。” “噢!原来您还是老顾客了!”老板更加高兴,满脸红光。“那您和您朋友可更要好好尝尝我们这儿的招牌美食了,绝对会让二位满意的!” “我记得您家的烤猪肘不仅是招牌美食,还要提前预订的。现在再让您额外准备,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家那个正好闲着呢,让她去干活才好!” 老板一力表示供应绝无问题,让二人不要再推辞了。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只能谢过老板的好意,不好再说什么了。 当回到酒馆里时,老板娘已经让人把烤好的猪肘端上来了。瞧着那差不多有一双拳头大、香喷喷的猪肘,布赫纳抬起头,面对热情招呼的老板夫妇,翘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迈尔德雷斯瞥了他一眼,忍着笑低下头去开始享用美食。 “二位慢用,慢慢吃,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叫咱们!” 当老板夫妇总算离开后,布赫纳这才放下刀叉,瞪着迈尔德雷斯。 “这顿吃下去,今天的晚饭都能省了!” “我以前不是说过有请你吃这个嘛,这正好,你也别找借口了,快点吃吧!”迈尔德雷斯吃一口猪肘肉,又吃一口酸菜,赞不绝口。“老板娘自家腌的酸菜是够行的!这是他们的好意,咱们就要认真对待,吃光才行!” 布赫纳吃起来可没迈尔德雷斯的速度那么快,他一边仍在瞪着对方,一边像泄愤似地叉起一块猪肘往嘴里送,用有点含糊的声音说: “我要犯胃病了,你就等着雇辆出租车送我回营地吧!” “你也听见了,我都说不用了,人家老板非说要我们尝尝,我怎么推!”迈尔德雷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有那力气抱怨,还不如趁早搞定这盘肉!” 两人边说边聊,倒吃了不少。酒馆里有些客人见他们穿着制服,便向老板询问他们的身份。当得知他们是党卫队的军官后,有不少人隔桌向他们举杯致意,更有人专门拿着啤酒来跟他们碰杯,并且以本地人的身份向他们表达谢意,还祝他们在杜塞尔多夫玩得愉快。众人对于军人、对于党卫队的拥护和支持,让年轻人觉得既感动又很不好意思。所幸,大家并未过分打扰他们,只是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否则两人想要吃完这一顿,还真是颇有难度。 “最近没回家看看?” 迈尔德雷斯这么一问,布赫纳便摇头。“太远了,假期不够。还是等以后吧。” “这段日子咱们师里一直没停过,现在师长突然又给咱们派假期了,真让人意外。”迈尔德雷斯稍稍凑近对方,低声说:“这会不会是大战来临前的放松?” “有这可能。”布赫纳喝了口啤酒,他的声音也变低了。“现在我国对挪威的措词是越来越严厉,恐怕又要来打一场。不过,更要紧的是,西边……” 他朝左边抬抬下巴,迈尔德雷斯心照不宣地点头。他们都清楚,对于北方的挪威与丹麦,这只是餐前的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是位于德国西部的法国。很显然他们的师长也是早已领悟到上层的意思,知道大战即将开启,因此才会越发加紧训练。为的,就是迎接德法开战的那一天。 虽然不像艾克那样可以接触到高层的意思和渠道,但年轻的军官们,同样从这目前的形势中感觉到又一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而这一回,他们都明白,要战胜这对手,可不像对付波兰那么轻而易举。 “哎,你上次说的这个……”布赫纳用手指在桌上来回地写着“阿登”的字样,看向迈尔德雷斯。“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个怎么了?” 迈尔德雷斯一脸茫然,在布赫纳的提醒下,他才终于想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哦,你说那个,就是自己瞎想的!” 谈及迈尔德雷斯所构想的战役主力进攻地点,布赫纳并不像对方那样浑不在意。他左手托着下巴,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低声说: “真从这儿进攻的话,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得了吧!”迈尔德雷斯笑了起来。“就是想一想而已!” 用餐完毕,两人准备结帐离开。迈尔德雷斯按住布赫纳掏钱包的手,说了句“说好这回我做东。”,然后就叫来侍应打算结帐。这时候,老板走了过来,对迈尔德雷斯说: “烤猪肘是送的,两位只用付酒钱就行了。” 不管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如何劝说,老板都坚决不肯多收钱。最后,两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搬出军规,宣称如果不全额照付就会有违军纪,这才总算把帐结了。当离开愉瑞格啤酒馆后,站在街上的两人对望一眼,都露出有些倦意的苦笑。此地居民对党卫队的好意令人感激,但同时也让年轻人感到有点吃不消。 休假结束时,两名军官已经按时返回驻地,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实战演练中。不到两天,4月9日,德国政府向丹麦与挪威下达了最后通牒,要求两国接受德国的保护,“保持中立”。在接到该通牒四个小时后,丹麦政府就作出回复,同意德国的要求。挪威则拒绝向德国投降。 就这样,开战后只花了一天的六分之一时间,德国又兵不血刃地占领了丹麦。而与挪威的战事,还将持续下去…… 跨越马斯河 1940年5月,位于德国与法国的边界线,双方都架起大喇叭,向敌人进行广播——更像是声音轰炸——所宣扬的内容,无非都是攻击对方政府的言论、痛骂敌人必定大败云云。而与嘴仗打得如此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两国防线上几乎毫无动静的情形。 法国人有马奇诺防线,这点世人皆知;但与之相对的,德国人也在边境线上兴建起齐格菲防线,看上去也是为了抵御法国人的进攻。当然,在德国政府对内对外的宣传上,对于本国防线,一概称之为“抵抗强横西线敌人的进攻”;而马奇诺防线,在德国政府的喉舌嘴里与笔下,则成为了“愚昧无知、诋毁污蔑邻国的样版工程”。当然,在这一点上,法国方面的做法与德国如出一辙。照这样看来,两国政府的宣传部,倒给人以一种“从同一所学校同一个新闻系学成出来”的感觉。 防线上的安静,并未能让法国政府就此安心。法国方面深信,德国人必定会选择与他们一战。用时任法国陆军总司令甘末林(莫里斯·甘末林,urice·galin)的看法:这些“日耳曼野蛮人”——甘末林原话——是想把整个欧洲吞入口里,变成自己的腹中物。所以,法国军队一直在加紧战备,为的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德国人挡在家门口外。 马奇诺防线的存在,让法国军方心里多了几分把握。这个修建了二十年有余的庞大防线,不仅花费巨大,而且修建得极为坚固,在法国军方高层看来,它各方面都几近完美。如今,法国人已经把主力部队安置于防线之中,等待着敌人可能的进攻。而剩余的预备部队,法国人则安排在距离比利时、荷兰不远的边界上,准备着万一德国人从低地此处进攻,这些军队将作为援兵,紧急救援一众低地国家。他们已经得到指示,若是战争一旦开始,德国军队踏上低地区域,法军将尽量将德国人的脚步拖在比利时与荷兰等地,不可让战火漫延至法国本土。 其实,用不着法国陆军总部下达这样的命令,在目前的法国军队中,把战事抵挡在家门外,是官兵们从上至下都有的一种共同想法。他们谁也不愿看到德国人踏足法国。而至于那些得到法国承诺并被其军队进行协防的低地国家,法国人就没想太多了。 5月9日夜里,精力充沛的髑髅师师长艾克,向全师下达了紧急命令:取消一切休假,召回一切在外培训、学习的军官与士兵,全师集结。髑髅师中有不少军官原本来自于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曾经参加过波兰战役的他们,一得到命令,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战争又要来了。 5月10日,由博克上将指挥的b集团军群,对荷兰展开进攻。新生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就隶属于该集团军群。 而这个时候,同样是新建立起来半年左右的党卫队髑髅师,虽然按令集结,但仍没得到作战命令。根据上级的要求,全师奉命转移到科隆东北,在该处原地待命。大战已经开始,但作为军人,他们却只能留在国内等待着战备令的下达,这对于髑髅师上下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 当德国军队进攻荷兰的时候,法国方面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并不感到惊讶。而b集团军群,也按照预定的方针,迅速开始了他们的攻势。在按希特勒要求制定的新作战方案中,b集团军群的进攻,主要是为了掩护a集团军群的主力部队,在荷兰和比利时制造德军全体主力大举进攻的假象。但是,为了能把协防当地的英法联军部队牵制在低地区域,德军同样花了大力气。b集团军群不仅使用了大量装甲部队,另外空军方面也配合行动,大规模出去战机为地面作战进行战术轰炸。 那一天,荷兰的天空中,出现了大量鸟群。很快,人们就发现,这根本不是大自然的生物。那是德国人的轰炸机。荷兰国内的公路、铁路、机场以及各主要战略要点,都遭遇了大规模轰炸。而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气势汹汹的德国地面作战部队。伴随着这样巨大的冲击和火力轰炸,荷兰溃不成军。很快,荷兰政府就紧急向英法求援,请求对方出兵救助。 可是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军队,并未深入荷兰,这里的形势,就已经迅速倒向德国一方了。五天后,荷兰宣布投降。而这时候,英法联军已经撤回法国境内,准备在这里继续截击德军,拖慢他们的脚步。 英法军队,之所以并未在荷兰及比利时与德军一决高下,是因为法国军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得知,德国的另一集团军群——由伦德施泰特指挥的a集团军群——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位于比利时和卢森堡交界处的阿登山区。德军将装甲部队集中起来,穿过崎岖的阿登高原林区,将那里薄弱的比军防御兵力消灭殆尽。a集团军群的装甲部队马不停蹄,迅速朝马斯河畔的色当要塞前进。现在,德国大军这个巨人,已经将一只脚踩进了法国! 这个消息对于法国而言,犹如晴天霹雳。不管是法国政府还是国防部,谁都没有想到,德国人既没有选择进攻马奇诺防线、也没有真的把主力布置在低地国家。他们的目的,一开始就是阿登!这下子,马奇诺防线里聚集的主力部队,已经完全被德军绕开。一旦色当不保,巴黎危矣!整个法国腹地,都将彻底向德国人敞开! 而对于德国陆军统帅部而言,现在这个结果,也是他们之前所没料到的。由于担心装甲部队在通过阿登山区时会受到法军夹击、甚至被切断退路受到包围,所以陆军统帅部与总参谋部的将领们,刚开始时对于这个新方案十分不赞同。可是,在希特勒的强压下,他们也只能按照这一方案来行事。如今当a集团军群主力顺利突破、开始进入法国领土的消息传来后,陆军总司令和总参谋长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同一时刻,髑髅师却还留在科隆一带。虽然已经知道前线战事打得正激烈,可没得到命令,全师上下依旧得停留在原地,焦虑地等待着启程的那一天。 当荷兰投降的消息传来后,髑髅师的军官们,都没有心情去庆祝这一胜利。因为他们都明白,荷兰只是一个前奏,哪怕夺下比利时,也不能证明德国大获全胜。只有征服法国、征服这个自上次世界大战后就成为欧洲最强的军队,他们才能成为真正的胜利者。 好不容易,作战命令终于下达到髑髅师了。而这时候,已经是荷兰投降后的第三天了。5月17日,在艾克的命令下,髑髅师离开驻地,前往德荷边境。现在,战火已经遍及到比利时境内。而髑髅师的行军路线,就是穿过德荷边境、穿过比利时,越过马斯河。 当进入荷兰时,髑髅师完全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这里不仅战事已经结束,而且留下的只有一片狼籍。在路上,髑髅师的官兵们,看到了太多太多残垣断壁、被炸毁的桥梁(绝大多数是荷军为了拖延德军前进而炸毁的)、坑坑洼洼布满大小弹坑的公路。而更让他们感到触目惊心的,就是那些堆在公路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逃难队伍。这些荷兰平民,在战事一开始时,不得不逃离家园,想要逃到相对安全的地区。而如今这里的战事一结束,他们就拖家带口,准备返回自己的家。由于德军拥有公路的优先使用权,因此这些老百姓只能呆在道路两旁,等德军经过后,才可以重新行走在路上。而还有不少荷兰老百姓,干脆不走公路、穿过田野、泥地和树林。为了能早日返回自己不知是否安好的家园,他们情愿选择走更艰难的路。 这些老百姓那灰暗的眼神、布满泥尘的憔悴的脸,深深烙印在髑髅师官兵的眼中、烙印在他们心里。 沿路上,髑髅师的士兵们所经过之处,都没有一处完好的建筑。现代化战争的巨大威力,可见一斑。而他们也清楚,这一切,除了地面部队之外,那些铺天盖地的本国轰炸机群同样功不可没。只是,如此恐怖的破坏力,也让年轻人们在心里万分惊惧。 与荷兰的情况一样,比利时境内,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比利时全境也已经被德军纳入掌中,因此,德军b集团军群,不再在此处停留,而是马上突进到法国境内。现在b集团军群的攻势,也正式演变成为对法国本土的进攻了。 顺带一提,在战役一开始,德军方面还布置下一支c集团军群,对马奇诺防线作出佯攻。这个幌子,也暗暗吻合了法军对于德国作战方案的构想。现在,终于明白过来的法国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德国两路大军,将战火带进他们的家门口里。 当髑髅师来到的前四天,德国装甲部队强渡马斯河成功,攻克色当要塞。巴黎的门户,就在开战后短短三天时间里,已经落入德国手里。这一点,不仅法国人没想到,德国人自己恐怕也没想到。 跨越马斯河 现在,法国首都已经遥遥在望,在它前面,已经没有任何要塞或堡垒可以阻挡德国军队的前进了。 髑髅师的前进,此时却并不顺利。仍然停留在比利时境内的他们,现在却不得不先解决与战斗没太大关联的急事:获得当地公路的使用权。因为战事顺利,因此a集团军群的一部分、以及还停留在比利时境内的b集团军群部队,现在都在拼命朝法国急进。因此,公路上到处都是德军车队的身影。在这种情况下,髑髅师的人除非长出翅膀,否则就甭想轻而易举地离开这里。有时候,过了两三个小时,他们才只前进了不到一百米,这情形实在令人抓狂。可是路上的德军,通通都得面临这种境遇,所以髑髅师就算抱怨再多,即便传达到上级那里,也是于事无补。 仗没得打,却得先面对严重堵塞的公路。这一点,让髑髅师的士兵们、甚至连许多年轻军官都心怀不满。而更让他们感到不满的是,碍于上级的命令,他们还常常不得不把公路使用权让给国防军的部队。 “明明是我们先到的,为什么还得让后面的车队先通过?” 从髑髅师炮兵团1营的皮特舍利斯所发出的言论得到营部军官普遍支持这点来看,他的意见,显然代表了绝大多数军官们。在路旁等待前进的命令,这本来就够让大家感到郁闷了。而现在,他们只能目睹陆军其它部队的车队或队伍,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眼前经过。这样,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年轻的军官们都或多或少地内心受到刺激。 而走在炮兵团前面的髑髅师第1步兵团,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越是靠近马斯河,这里的公路就越拥堵。那些国防军部队无不争先恐后地想要跑到最前头,穿过法比边境,追击溃逃中的英法军队。由于缺乏交通管制和指挥,所以公路上所有车辆都堵到一块,动弹不得。 经过半天的缓慢挪动,髑髅师第1步兵团3营的先遣车辆,总算开近了离临时桥梁不远的路口——此地的桥梁早已被撤退的法军炸毁,因此德军工兵赶紧建好了临时可供车辆通行的桥梁。可是这时候,前方一辆欧宝轻型军用轿车拦住了髑髅师的卡车。这辆突如其来的轿车害得司机不得不紧急刹车,使得车上的士兵们倒的倒、摔的摔,狼狈不堪。当车子停稳后,众人这才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搞什么!” “哪个混蛋干的!” 不仅车队被迫停下,后面乘坐摩托车的官兵,以及步行行军至此的髑髅师士兵们,全都得停下脚步。大家不明所以,纷纷往前方张望。3营营长瓦/尔/特·贝斯特曼(walter·bestnn)上尉跳下指挥车,大步朝前走去。该营联络官布赫纳也跟了上去。 “怎么回事?” 从那辆轿车上,下来一名陆军上尉。他对贝斯特曼说: “根据第4集团军军令,目前该桥梁将被第16装甲军优先使用。其它部队的车辆,必须等到第16装甲军在此处通过后,才有资格获得使用权。” “什么?”贝斯特曼眉毛倒竖,瞪圆双眼。“‘优先使用’?现在这儿乱成一锅粥,谁先能挤上去就谁先走。没这道理!” “这是军令!”那名陆军上尉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请您的部队遵守命令!撤回到道路两旁,给第16装甲军的队伍让出一条路来!” “其它部队的车子您不拦,却只跑到我们面前拦我们的车子!现在别说是集团军军令,就算是陆军总司令来了,他也没权让我们让开位置!” 面对贝斯特曼的讽刺,陆军上尉气得不轻,他指着对方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扔下一句“军令就是军令!”然后就喊来一名中士,命令对方担任路口的临时交通指挥员。看得出来,他们的目的,就是不让髑髅师先上桥。 看到这情形,贝斯特曼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他前去找那人理论。同时,得到营长示意的布赫纳,则回到后面,找到团部,把这一情况一五一十地向团长作出报告。西蒙得知此事后,重重地坐了下来。他抱着双臂,说: “先照他们说的去做。让我们的人先退到公路边上。” 既然团长都已经下令,官兵们也只能照办。当贝斯特曼不得不中断理论,回来调动士兵和车队撤到道路旁时,他脸色还是非常不好。渡桥已经近在眼前,可是现在仅仅因为上级一个命令,就得让他们停止前进,还只能看着陆军其它部队先行通过。这种郁闷沮丧的情绪,迅速在第1步兵团的士兵们当中传开。 布赫纳也和大家一样,将车辆转移到路旁后,便当起了看客。现在,陆军的一些车队见前方出去松动,都迅速挤上来,风驰电掣般地驶过桥梁。望着那些逐渐远去的车队,髑髅师的士兵们心情越发恶劣。 又过了半个小时,传说中的第16装甲军的车队,仍然没有出现。髑髅师第1步兵团上下都更加不耐烦,团长西蒙甚至亲自去质问那名中士,究竟何时才能让他们通过。对此,那个被拉来当交通指挥员的陆军中士,只是扶扶他那双眼镜,像背诵课文似的说: “集团军军令,必须先等第16装甲军的车辆全部先行通过后,其它部队车辆方可通过桥梁……” 西蒙不想再理会这个傀儡,他干脆连车子也不坐,和士兵们一起坐在路边的草丛里。虽然髑髅师的车队是不被允许通过,可是有些陆军的车辆,却显然不在被管辖之列。当他们来到路口时,那名陆军中士却根本没拦阻,就直接放对方过去了。这下让在旁目睹这一切的髑髅师士兵们更加感到气愤,可是碍于军令,他们也没办法。 布赫纳站在一辆卡车旁,和大伙儿一样,他盯着路口那里很久了。当看到又一辆陆军的轿车毫不费力地驶上临时桥梁后,布赫纳摸了摸下巴,他走到营长身边,俯□□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贝斯特曼听完,他点点头,就站起来走向团长那边。贝斯特曼向西蒙提议说: “现在道路状况理想,只是碍于一道军令,迫使本团的车辆都不得前进。不过,它只是让我们的车队撤到路边,团里的官兵们显然不受限制。要不,您看,可不可以先让士兵们找机会,搭陆军的便车,过了河先前往集结地点?” 西蒙一听,便拍大腿。“成,就这么办!” 团长的意思,通过各营各连各排,传达到士兵们那里。年轻的党卫队士兵们一听到有团长的许可,大家都兴奋起来。于是,他们溜到离路口稍远的地方,在那儿,有好些陆军的车辆正停在那儿。它们是因为缺乏燃料,才不得不停下的,现在正在等着友军部队或后勤帮他们送上补给。 “伙计们,辛苦啦!” 髑髅师第一步兵团3营9连1排的莫里茨,换上一脸讨人喜欢的笑容,走到那几辆车子面前。从车辆前方挡泥板上的师徽可以看出,这是陆军第4装甲师的队伍。打过招呼,莫里茨又递上几根烟,这就跟陆军的士兵们聊起来。当得知他们的情况后,莫里茨连忙表示,他那边还有些燃料,可以先给他们用上。那些陆军士兵连连称谢,其中一个又说: “要是有啥事是咱们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 “倒没什么,喏,就是现在桥被封起来了,我们的车子过不了。可是再这样下去,又耽误了时间。所以,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兄弟几个,搭一趟便车……” 话还没说完,那几个士兵便打断了莫里茨的话,他们表示,这是小事一桩,只管来坐吧!莫里茨非常高兴,赶紧回去带上排里的同伴一起搭便车。这时候,步兵团的其他士兵们也纷纷找到法子,搭上陆军的半履带车或装甲车辆。 当兴高采烈的髑髅师士兵搭乘着陆军的车辆,顺顺利利地横跨马斯河时,路口那位陆军中士,还在执行着他得到的命令呢。当车辆驶过对方身边时,莫里茨等人从车上站起来,突然脱下裤子,把左摇右摆的屁股对着那个中士。有的人还大喊: “再见了您呐!” 在一阵哄笑声中,髑髅师的士兵们把那个目瞪口呆的陆军中士远远抛在身后,搭乘着陆军的顺风车前往集结地点。 这一招的确有效,许多髑髅师的官兵,就是坐在陆军车子上,提前到达了预定的集结地点。而当他们来到集结地点后又过了约两到三个小时后,髑髅师的车队,这才缓缓到达目的地。 虽然总算渡过了马斯河,然而髑髅师并未得到休息,马上,师部又接到命令,必须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新的战斗…… ※※※※※※※※※※※※※※※※※※※※ 贝斯特曼 雇佣军 平静的灰绿色河面上,倒映着蓝天中的朵朵白云。突然,水面上荡起一圈波纹,随即,又是一圈波纹。水纹在不断地扩大,看起来整条河都像被无形的巨人之手搅乱似的。一发炮弹带着长长的尖啸,落在河畔,将那里的一片树林炸得火焰冲天。河面上看不到蓝天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黑烟。 “1营进行火力压制,其他人,跟我来!” 髑髅师第1步兵团团长西蒙,面对着前方密集的弹网,他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冲在最前头,带领着士兵们冲向敌人据守的小镇。趁着敌人炮火被暂时压制下去的机会,髑髅师的步兵们纷纷冲到镇子外围,有一部分甚至还冲进房屋里,跟里面的法军展开厮杀。 避开敌军的炮击,一跃冲到某栋房子背后的西蒙,这时候才抬起手,扶好快掉下来的钢盔。这时候,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副官扯扯他的手,示意他躲在更安全的地方。西蒙推开对方,一拉枪栓,说: “上吧!” 这位团长,现在就和普通士兵一样,冲在队伍最前面。受到团长实际行动的激励,年轻的士兵们都勇敢地冲锋在前,逐渐将敌军驱逐出他们原本所驻守的房屋。 不到一个小时,小镇南边,就落入髑髅师第1步兵团的手里。被迫撤退的法军,向东而去,但显然他们仍未放弃此镇。 在此战中,目睹了团长举动的3营营部,众多军官们无不对团长的勇猛感到震惊。布赫纳打量着现在才有机会喝上几口水的西蒙,差点摇起头来。这时候,站在他身旁的贝斯特曼转过头来,瞧见布赫纳这神情,他笑了。 “让团长给吓坏了?没事儿,接下来,恐怕我们还有更多机会看见这相似的一幕呢!” 的确,西蒙这位团长,不是依靠华丽的言辞、威风凛凛的外表和辉煌的履历,才换来部下们的真心信服。他这种以身作则、带头冲锋的作风,正是党卫队所提倡的军官应具备的素质。他不仅影响着士兵们,同样也影响着这些年轻的军官们。而这种看似不要命的传统,也将在更多党卫队年轻军官身上得以传承下去,继续发挥着它巨大的作用。 “把伤员们送到后头,检查弹药。大家歇一歇!” 嗓子已经沙哑的西蒙,现在只是喝了点水,然后就投入到他身为团长的职责中。他一边下达着命令,一边检查伤员的情况。有这样一位不知疲倦的团长在,对士兵们来说,简直就像回到家一般安心。 在此前的战斗中,第1步兵团阵亡3人,受伤的人超过10人。正当西蒙吩咐把此地的战况通过无线电向师部汇报时,在最前端固守阵地的2营派士兵前来回报:前方又再出现敌人,现在阵地岌岌可危!已经有一部分敌人冲过防线了! “除了无线电员,其他能动的人,都跟我来!” 西蒙戴上钢盔,带着团部以及其它各营的军官们,来到前面的阵地。还没走到那里,他们就已经听到阵阵厮杀声。有的士兵慌慌张张地退下来,被西蒙一把抓住。 “谁让你撤退的!怎么回事?!” 士兵一见是团长,这才站住不敢再逃。他们都吓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有的士兵指着那边,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有、有、有……有黑色的魔鬼!” “什么?” 西蒙被弄糊涂了,这时候,2营的联络官跑到他们面前,向团长报告了情况。原来,当2营的队伍刚到阵地上不久,对面的法军又派人来冲击他们的阵地。这一回,来的全是黑人士兵。因此,许多从来没见过黑人的党卫队士兵们,全都吓傻了眼。再加上对方战术灵活,现在已经逼近到阵地前,甚至在阵地侧翼,已经有少数黑人士兵渗透进来。目前2营正在苦战中。 得知情况后,西蒙也没废话,他来到2营。同时,之前已经得到命令的3营,也在另一侧朝法军的据点发起炮击,逼使对方无法再为冲锋的队伍进行火力掩护。当团长出现后,2营士气大振,而且在意识到敌人是人而非魔鬼后,士兵们也开始进行了有力的反击。很快,这支冲锋的队伍也抵挡不住德军的火力,要么投降要么赶紧撤退。西蒙见此机会,趁势指挥2营继续向前,将他们所占领的阵地进一步扩大。法军面对势不可挡的敌人,在坚守了不到半个小时后,便开始后撤。现在,这个小镇已经大部分都落入髑髅师第1步兵团的手里。剩下的那点法军,已经对这里的战况起不了任何作用;而更多的法军士兵,则在队友的掩护下,逃离该镇,往西撤退。 下午两点左右,髑髅师第1步兵团向师部报告,卡蒂永小镇已经完全被己方占领。通过战斗,该团俘获了将近200名法军。其中,有超过一半都是塞内加尔步兵团的士兵。即使是已经取胜,但望着这些肤色黝黑、厚嘴唇的非洲战俘们,髑髅师的士兵们,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他们从没见过黑人。 其实不止是士兵们,就连军官们,绝大多数人也没见过黑人。只不过在部下面前,他们是不可能把那种惊诧的神色显露在外。但在私下里,他们瞧着这些法国外籍兵团士兵的眼神,也和自己的士兵们差不多。 通过审问,髑髅师的军官们得知,法军在此坚守阵地,而此前曾经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英军,现在已经往西撤退很远了。虽然两翼的英军不敌德军已经撤走,但为了保护友军、法军还是选择留守在此。 对于他们战斗的坚定意念,西蒙向法军的指挥官表示了敬意。虽然按照规定,被俘的一方必须得交出所有武器,但西蒙在与对方见面后,特地允许法军指挥官保留自己的配枪。而当天,髑髅师第1步兵团也在卡蒂永小镇稍在整顿休息。没过多久,该团就与随后赶到的髑髅师汇合,重新一起作战。 如今,髑髅师隶属陆军第39军,它的任务就是抵达法国加来的阿拉斯,追击包抄那儿正在撤退中的英军。在前进的途中,有好几回,髑髅师都差点被陆军的人再次拦下。不过这回,对方之所以拦住他们,并非是出于军令的缘故、更非刻意刁难,而是把这支党卫队部队错认成外国军队了。 原来,髑髅师的士兵们,也一如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那样,穿着迷彩罩衫。再加上髑髅师中配备着大量的捷克制车辆、另外现在还添上不少法国制的装甲车辆,所以陆军的人一时没看清,差点把他们当成是法国人的外籍兵团了。 “你们可真行啊!” 陆军的军官和士兵们,愕然而又带点好笑地看着髑髅师那些捷克斯科达坦克上的黑色铁十字,还有同样被临时涂装上铁十字标记的那些法国装甲车,有好些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而髑髅师的士兵们,则没好气地回嘴说: “那是!我们这儿要什么有什么!万国牌!” 话虽如此,但年轻人都清楚,论装备,他们确实比不上配备全数德制车辆与武器的陆军部队。而且,就算是来到参战后,囊中羞涩的髑髅师,一旦有机会俘获敌军的车辆,如无损坏就会马上拿为已用。唯一的不同,仅仅是给那些车辆或坦克涂上德军的标记和本师的师徽而已。因此,他们这番反击的言论中,或多或少都带着那么一点苦涩的味道。 在抵达阿拉斯之前,髑髅师先来到康布雷。此地是通往阿拉斯的要道,此前英军和法军的联合部队,曾在此作出激烈抵抗,德军的先头部队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撕出一个口子。伴随着德军的步伐越来越接近加来海峡,英法军队的抵抗也越发激烈。从中,德军高层的指挥官们意识到,敌人在领悟到大势已去的同时、正在有意地通过战斗来拖延时间。 当天夜里,髑髅师师部内,风尘满面赶到此处的师长艾克,依然精神十足。他对于本师官兵在此前战斗中的表现非常满意,但同时,战斗的激烈程度在进一步加深,这也让艾克不敢松懈。 在师部的军官进行短暂的休整时,髑髅师的野战厨房,已经做好饭菜送过来。艾克无心进食,他一直在研究地图。根据此前的情报,陆军的部队,已经把英法联军包围起来。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而在英法联军背后的,就是英吉利海峡。而此时仍然被英法联军牢牢控制的加来北部地区,与英国本土的肯特郡,只隔着一个狭窄的多佛尔海峡。 “现在伦德施泰特上将辖下的装甲部队,已经占领了西北角,也就是说,我方已经对敌人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这下可好了,这几十万人挤在这么一个地方……” 艾克拿着军事地图,声音一会高、一会低。看得出来,他情绪高涨,并且对目前的战况极为看好。而坐在他身旁的作战参谋蒙蒂尼,对此表示了谨慎的乐观。他向艾克手中的地图一指,说: “现在法国已经无力再组织起大规模的反击,他们所有的主力,现在全数集中在北部几个海港一带。只不过,我觉得越是靠近海岸线,他们的抵抗程度必定会超乎我方原本的想像。” “您是说,他们在拼死抵抗?这……” 艾克正想说“这是当然的”,却看到蒙蒂尼摇了摇头。于是师长没再往下说,而是等待着对方的发言。蒙蒂尼的双眼,落在地图上加来一带,他的声音也变得略显低沉: “多佛尔海峡距离英国本土非常近,要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再加上英国皇家海军舰队的船只,说不定这些法国人,将会和他们的英国盟友一道,逃往英国!” “逃?”艾克显然对这方面此前没什么预判,他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在地面作战上。“现在他们占着这几个港口,加莱、布洛涅,还有敦刻尔克……嗯,看来是有这可能。” “从地面部队来说,现在我方确实占优;可是仅以海军而言,英国人的实力确实在我方之上。他们的皇家舰队,完全可以做到拦截我方的战斗船只、然后将退守的联军带回本土。” 由于曾在海军服役,所以蒙蒂尼对于英国海军的实力有很深的了解。因此,这位髑髅师的作战参谋,对这种可能出现的局面颇为忧心。艾克研究过地图后,又说: “现在从前方传回来的消息里可以看出,古德里安中将的第19装甲军目前行进迅速,他们的目的地,是一路向北。我看,他们应该会很快攻下这三个港口。到那时候,英法联军上天入地无门,他们只能举手投降。就算英国佬的海军再厉害,也没法不通过港口直接把人给接走的!” 听到师长的话后,蒙蒂尼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他喃喃地说: “希望战况真能如您所说的那样顺利……” 在下属的劝解下,艾克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军事地图,开始迟来的用餐。这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个罐头,把它们分给部下。 “来,尝尝!法国人的罐头,也不知道味儿怎么样……” 艾克自己先用匕首割开一个罐头,用里面的食物来配晚餐的甘蓝菜。可是只尝了两口,艾克就皱起眉头,嘴巴扭曲着,好像尝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而师部的几名军官们看上去也差不多,他们对于刚放进嘴里的食物有点难以适应,但碍于师长在前,又不好不吃下去。艾克赶紧喝了好几口热汤,这才吁了口气,说: “这是啥?怎么一股子怪味儿?难吃、难吃死了!” 师长一开口,大家的心才放下来,他们也纷纷向师长表示,这罐头里的肉好难吃。艾克一脸嫌弃地把罐头推到一旁,一副不想再看到它的样子。跟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蒙蒂尼。他先是打量一下罐头上的包装纸,然后才打开罐头,用勺子掏出一点来,慢慢吃着。众人看见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罐头里的食物,心里都觉得不可思议。艾克瞪着他,问: “您觉得好吃?” “还可以。” 蒙蒂尼不置可否地说了句,这让艾克好生佩服,同时又感到难以接受。他一边摇着头,一边继续吃野战厨房做好的晚餐。而师部的其他军官们,也互相交换几个眼色,他们心里都在想: “不愧是从海军出来的,真能抗!” 雇佣军 而在康布雷郊外,驻守在此的髑髅师第1步兵团,也在休整中。布赫纳来到一同驻守此地的炮兵团,找到1营的营部。迈尔德雷斯正靠着墙、坐在一栋屋子外抽烟。一见对方来,他便朝布赫纳招招手,说: “来,坐这。” 两人坐下后,迈尔德雷斯给对方递上烟,又问: “吃过饭没?” “没,所以我才来的。”布赫纳从兜里拿出几个罐头。“今晚加餐。” “正好!我叫他们再拿点吃的过来。” 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翘着腿,以放松的姿态坐在墙根下,享用着他们今天的晚餐。布赫纳一边打开罐头,一边说: “本来海因也要来的,可是他临时有事,得晚点才过来。来,拿着,这是从法国人手里缴获的罐头,看起来挺不错的,试试。” “法国人的罐头?”迈尔德雷斯歪着头,打量着罐头上包装纸上的印刷字体。“是什么?” “不知道。你吃一口不就得了!” 被布赫纳一下子把问题甩回来,迈尔德雷斯耸耸肩膀,闻了闻罐头,然后吃了两口。布赫纳一抬头,就看到迈尔德雷斯一脸古怪的神色。他一愣,问: “很难吃?” “难吃死了!” 迈尔德雷斯非常困难地才把这些肉咽下去,他“呸呸”地不停吐着口水,好像想把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也一并吐出来似的。布赫纳盯着他,又看看自己手里已经被打开的罐头。他无声地把罐头放到身后,然后把盛着晚餐的军用饭盒放正在面前,又朝迈尔德雷斯说: “喝点水。” “呸、呸……咳咳,什么鬼玩意儿,怪味儿!”迈尔德雷斯抬起手,不停地擦着嘴。“法国佬是不是想毒死我啊?!就这味儿,他们怎么吃得下去的?!” “没准他们的口味就是这么奇怪。” 布赫纳避重就轻地说着,迈尔德雷斯此时回过神来,他突然看着对方的双手,只看到右手上的勺子和空空如也的左手。迈尔德雷斯抬头瞪着布赫纳,问: “喂,你还有两个罐头呢?” “哦,刚才还放这儿的……可能被你的人拿去吃了。” “不可能!刚才明明还在你手上的,现在怎么不见了?!我都吃过了,你不吃不行!快,拿出来吃一口!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面对迈尔德雷斯的威胁,布赫纳也不甘示弱。他拦住要寻找罐头踪影的迈尔德雷斯,说: “行了,不吃都吃了,你就认命全吃进肚子里吧!不然,浪费食物可不好!” “就这破玩意儿你爱吃你全吃了去!我可不会再受骗了!光我一个人上当这怎么行!你也得尝尝这法国大餐!” “想让我尝,没门儿!” 显然迈尔德雷斯刚才初尝法国罐头后的表现,让布赫纳对这道食物十分抗拒。而这让感觉受骗上当的迈尔德雷斯越发不满,他现在发誓要把对方也一起拉下水。迈尔德雷斯一下子发现被布赫纳藏在身后的罐头,他那双乍看上去似乎有点尖的瞳孔中,顿时发出光芒。 “在这!好哇,这下你可跑不掉了!来,吃下去,给我全吃光!” “见鬼!这东西吃下去没准会要我的命!” “我半条命就是被你坑的,现在轮到你了!” 两人争持不下,甚至发展到动起手脚来。迈尔德雷斯趁布赫纳不注意,夺过罐头就想往对方嘴里送。布赫纳哪会这么轻易就范,他一手抓住迈尔德雷斯的右臂,一手反推开对方的左手,同时还揪住迈尔德雷斯的领子往外推。正在热闹的时候,从墙边传来了洛伦茨的声音,他边走边说: “喂,你们在这儿不?瞧见没,听说这是法国人的牛肉罐头,我特地拿来给你们……” 洛伦茨的话消失在嘴边,因为他转过墙后,就看到两人扭作一团的身影。只见迈尔德雷斯被布赫纳钳制住右手,还被对方半掐着脖子,一副处于劣势的样子。三人都停止了动作不说话,互相瞪着彼此。当他们就这样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三人来回看了好多眼后,洛伦茨这才发出声音: “在军校的上半场还没分出胜负?刚好被我赶上下半场啊。” 迈尔德雷斯趁布赫纳走神的时候,赶紧从对方的钳制下逃出来。只不过,他手里还牢牢地握着那个法国罐头。布赫纳整整袖子,没好气地说: “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就可以看到他彻底被打败的样子。真会挑好时候!” “哈哈,看来我来得不巧啊。”洛伦茨笑着在他们身旁坐下,压根就没把对方的话当真。“热身运动完了,咱们也不必分个胜负,吃饭吧!来,我这儿可有好东西呢,这是法国的牛肉罐头,是从法军手里得的……” 迈尔德雷斯和布赫纳一看,顿时连声叫起来:“不要不要!拿走!” 洛伦茨被他们叫得一头雾水,拿着罐头惊讶地来回看着二人。经过一番解释,他这才明白,原来这些法国牛肉罐头,不仅味道古怪,而且很难下咽,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趣。当听完说明后,洛伦茨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 “难怪你们要打起来,原来就是因为它!” 经历战火后,人对于资源也越发在意。所以就算战友们已经以身试味,但洛伦茨还是舍不得把罐头扔掉。他想了想,重新将其中两个罐头放进口袋里,一边放一边说: “最近的补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到,还是省下点口粮比较好……” 布赫纳也觉得有理,只有迈尔德雷斯坚决不肯再碰这法国牛肉罐头。说: “这也叫牛肉?不是都说法国美食有名吗,怎么连个罐头都做不好!什么牛肉,简直跟猴子肉似的!” 布赫纳看着他。“你尝过猴子肉?让开,别坐得离我太近。” “这只是比喻!” 好不容易,关于法式罐头味道的争论总算告一段落。三人抽着烟,谈起近日的战况。一路上,髑髅师几乎没遇上过什么困难的战斗。唯一跑在他们面前的,除了友军之外,就只有英国和法国的联军了。眼见距离取胜已经指日可待,洛伦茨不由得感叹起来: “真是没想到,法国人会这么不堪一击。照这么看来,他们比波兰都强不到哪儿去。波兰好歹还撑了一个月,现在距离开战还不到两个星期呢,法国佬已经望风而逃了!” “法国人是被我们打懵了,”迈尔德雷斯靠在屋旁的树下,嘴里叼着烟斗。“不过,恐怕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输成这样……” “现在整个法国已经有大半落进我们的口袋里,现在他们挤在那几个港口,肯定还想跑到英国去!这回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们快,还是他们快!” “亏他们还拥有全欧洲最强大的军队和装备,竟然一点都派不上用场。要是拿破仑知道这一切,肯定会气活过来!” 面对着两人的言来语去,一旁的布赫纳没有说什么。当这顿战地晚餐就快到尾声时,布赫纳才说出自己的意见: “法国人真的会就这么乖乖认输吗?我还是有点担心……现在他们在自己的国土上都已经快没立足之处了,想来除了逃往英国或是投降,他们确实没别的选择。被逼到绝路的老鼠,还会跳起来咬猫呢。” 迈尔德雷斯取下烟斗看着他。“就凭他们那德行?哪只猫会这么蠢被他们咬到?!” “你!” “行啦,”洛伦茨赶快打断他们。“现在战况顺利,那最好不过。可以的话,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回家庆祝五旬节(注)!” (注,五旬节为复活节后的第50天) “海因,我发现你真是个乐观的人。”迈尔德雷斯朝他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怪模样。“要知道,咱们身边可是有人担心今年圣诞都没法回家呢!” 布赫纳毫不示弱地马上发起反击。“谁说的?!你这家伙少把大帽子往别人头上扣!况且,照现在这战况,今年夏至的时候没准就能见分晓了。” 洛伦茨表示同意,迈尔德雷斯也点点头,用深沉的语气说了句: “嗯,这还差不多。” 说完,他不理会身旁布赫纳那不满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不过照这样下去,咱们这支捷克雇佣军恐怕没什么机会亮相,战争就结束了。真是让人欢喜让人愁。” 听到迈尔德雷斯提到的“捷克雇佣军”,两人都笑了。由于师里装备的捷克制武器和车辆占了大多数,因此髑髅师也被陆军的人称为“捷克佬的雇佣兵”。对于这个称呼,一开始的时候,年轻的军官们也像士兵那样,深感不满;但现在,他们听到这个,内心已经没再像以前那样大动肝火了。相反,有时候他们私下里还会用这个听来好笑、实则内里充满心酸隐情的名号来开玩笑。 笑过后,布赫纳举起军用饭盒,朝两人说: “来,虽然没酒,不过就先用水也一样。敬我们这支‘雇佣军’一杯!” 三人以水代酒,都痛快地一气喝光。今夜的星空,既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的踪影。但是在这片硝烟四起的战场中,年轻人那豪迈的勇气和充满干劲的决心,却宛如熊熊火焰,照亮着他们彼此的脸孔、照亮着他们的内心。 ※※※※※※※※※※※※※※※※※※※※ 关于牛肉罐头一事确有其事。当时髑髅师的一切补给捉襟见肘,连口粮都是来自被缴获的法军物资。而且法式牛肉罐头显然不合他们的口味,以至于被髑髅师官兵误认为是猴肉…… 血战阿拉斯 虽然自开战以来,髑髅师就没怎么遇到过真正难缠的敌人,而且伤亡甚小。这一方面对师长艾克而言,自然是个好消息;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艾克心里对此也不免有些失落。 身为军人,自当是要在战斗中证明自己。可是当髑髅师还没启程前,德军主力部队,就已经把法国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并且迫使对方只能一路逃命。所以如今面对着这几乎难觅敌人踪迹的行军之路,艾克心里清楚得很,他的髑髅师是由于不受重视,所以才被陆军高层直到战后数天才下达作战令,导致姗姗来迟、如今加入到这场敌人已经缺席的战斗中。 虽然内心有不满,但艾克并未把这种情绪表露在外。相反,他一起带领着髑髅师,挥师西进追击敌军的残余部队。而且每道上级下达的命令,艾克都十分重视——哪怕只是让髑髅师负责原地警戒、或是担任掩护友军侧翼之类的任务。 这一次,髑髅师又接到新命令。这回上级要求他们进行紧急转移,要求该师穿过阿拉斯,继续往西。艾克虽说是个烈性子,而且最近这类没头没尾、临时要求转移的命令颇多,但他没有选择发火,而是向部队下令转移地点,继续前进。 而髑髅师的士兵们,连日来对此也早有经验。所以他们除了在嘴里嘀咕“又来了!”之外,也没别的举动,只是按照命令行事,朝阿拉斯方向前进。 在23年前,阿拉斯这里,就曾经爆发过一场与德国有关的战役。那时候,同样是德国军队对阵英法联军。而当时战役的结果,以英法的胜出为终结。而如今,当德国人的步伐再次从这片土地上经过时,他们并不知道,又一场大战将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在髑髅师右翼,还有一支德军的部队同样要穿过阿拉斯,朝往加莱前进。它就是由埃尔温·隆美尔(erwin·roel)少将指挥的第7装甲师。一心扑向加莱的第7装甲师,却在阿拉斯这个小镇里,遭遇到了英军的伏击。 当友军与英国人的战斗打响后,髑髅师仍在阿拉斯外围一带,准备渡河。当髑髅师师部收到这个消息时,师长艾克首先心里第一想法不是兴奋或震惊,而是颇为怀疑。 “英国人?在这儿?还投入了这么大的兵力,这可能吗?” 他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马上派出一支小分队,往情报中所提及的地点那个方向前去侦察。同时,艾克又一直尝试和军部以及友军方面联系,想搞清楚敌人的进攻是否属实。没过多久,小分队方面通过野战电话向艾克报告,阿拉斯镇外确实有敌军活动的痕迹,而且敌人的兵力恐怕不止一个师! 这让艾克瞬间站起来,通过侦察分队报告的情况,让并非职业军人出身的艾克也明白到:敌人攻击的目标,很有可能正是在髑髅师右侧的第7装甲师!艾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马上向联络官下令: “继续和第7装甲师联系!将我方侦察的情报通通告诉他们!英国佬要在阿拉斯给我们来一记重拳!” 髑髅师与友军一直联系不上,但是这时候,已经用不着髑髅师的转告了。因为隆美尔同样获悉了英军的动向,他指挥的装甲部队,前锋已经和英军接触,目前正在交战当中。面对这次英军的主动进攻,隆美尔等人也是非常意外。一心只想早日前进到港口的陆军军官们,谁也没料到英国人居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起反击。而且,敌军在这场战斗中所投入的兵力多达几个师,这不是佯攻,显然是来真的! 在艾克的遥控指挥下,髑髅师马上就地构筑起防御阵地。在炮兵团里,1营的反坦克炮被推了上来。这时候,官兵们耳朵里都听到了异样的响声。那不是自己人的动静,也不像是友军的部队,是英国人,他们来了! “隐蔽!” 在军官的指挥下,年轻的炮兵们已经各就各位,准备好进行战斗。出现在髑髅师面前的,不是英军士兵冲锋的身影,也不是英军的子弹或曳光弹所组成的火力网。那是数辆灰色、体型庞大的玛蒂尔达坦克,英国人以它为先锋,准备碾压挡在前面一切的障碍! “准备,开炮!” 伴随着组长的一声令下,以5人为一组的炮兵小组成员们,各司其职很快就朝敌人的坦克开出第一炮。“轰”的一声,伴随着浓烟,英军的坦克没有丝毫停顿或要爆炸的样子,照旧一点也不迟缓地朝这边开来。身为组长的士兵马上又再朝战友们下令: “炮/弹上膛!瞄准目标,开火!” 这时候,髑髅师的其它各门火炮也纷纷朝英军开火。然而不管他们所操纵的37毫米反坦克炮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朝敌人开炮,英军的坦克都没有受损或停滞不前的迹象。这些庞然大物,伴随着隆隆炮声、已经压过髑髅师阵地的边沿,吓得一些士兵爬出刚挖好的散兵坑就要往后逃。这些跌跌撞撞出现在地平面上的党卫队士兵,随即被跟随在坦克后方的英军士兵举枪射倒。一时间,哀嚎声、惨叫声不断,但在巨大的炮声和坦克的碾压下,这些悲惨的声音也很快消失了。 “天哪,它们是怪物吗?!” 面对着连连炮击下都依旧并未停止前进脚步的敌军坦克,髑髅师的炮兵们无不感到深深的惧意。曾经在训练和演习中被他们使用到得心应手的反坦克炮,现在居然一点作用都起不了!英军的玛蒂尔达坦克,它那行驶时所发出的巨大噪音,仿佛是向德国人发出的可怕冷笑。 “再来!再来!朝同一个地方瞄准!我不信干不掉它们!” 炮兵小组的士兵们正在装填炮/弹,但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发射下一炮了。英军坦克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火光冲天中,原先坚守在那里的一个炮兵小组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只留下一些残肢断臂,证明那儿曾经存在过人类活动的痕迹。面对着这恐怖的一幕,神经已经紧绷到极点的士兵们,终于丢下阵地,拼命往后跑。现在,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里,离开那个地狱! “站住!站住!都他妈给我停下!” 1营营长布拉扎克,面对着这样的险境,他首先站了出来。这位营长站在路口处,完全无视英军的射击,制止了那些从前沿阵地上溃逃下来的士兵们。在看到营长后,有些人总算冷静下来,但依然吓得浑身打颤。布拉扎克对他们大声喊: “给我回来!你们的阵地,不在后方,在前面!” 在营长的激励下,士兵们停止了逃跑,重新组织起来,继续拦截敌人的进攻。这时候,目睹战场上一幕幕的布拉扎克,脑门上也流下了豆大的汗水。但他还是没有离开前线,仍旧在第一线进行指挥,与他的士兵们一起战斗。 在战况陷入不利的时候,髑髅师第1步兵团的2营和3营,朝英军的侧翼发起了冲锋。那些跟随在重型坦克后的英军,有不少人被撂倒,剩下的人只得调转枪口,与敌人交火。这时候,髑髅师炮兵团1营,也开始了反攻,协同步兵希望将英军的前锋部队冲散,然后才可以集中精力对付那些超级难对付的坦克。 和步兵们相比,坦克的反应显然没那么敏捷。因此当坦克里的士兵意识到随行的步兵已经被打散得差不多时,髑髅师的士兵们,已经悄悄摸上来了。那些携带着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的士兵,贴着玛蒂尔达坦克,试图把手里的武器塞进去它的履带里。有的英军士兵冲上来,和他们展开了肉搏。 “开炮!” 得到营长许可、临时担任一个炮兵小组指挥官的炮兵团1营副官迈尔德雷斯,意识到敌人坦克火力以及装甲的厉害,马上和士兵们一起拖动着重量超过四百公斤的pak37反坦克炮,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继续射击。枪林弹雨中,他们这样做无异于找死。但如果依然停留在原地,那同样是必死无疑。因为玛蒂尔达坦克的炮口,可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固定的明显目标。所以迈尔德雷斯情愿开一炮就换个地方,起码这样做,能让己方减少伤亡。而那些仍旧停留在原地射击的各式火炮的炮兵小组,要么是遇到英军坦克的炮击、要么就是被坦克直接碾压过去。 恐怖的场景,一再在士兵们面前活生生上演着,目睹着自己战友的身首异处的惨状、或是直接面对着英军坦克朝自己冲来,有些士兵已经被吓得精神崩溃。不过更多的士兵们,在军官们的带头作用下,开始冷静下来,操纵着自己手上所有能操纵得动的武器,朝敌人射击。 血战阿拉斯 由于此前英军的坦克冲破了髑髅师第1步兵团的阵地,所以这才使得在其后方进行炮火支援的炮兵团遭遇到这场近距离战斗。由于炮兵与步兵兵种有异,后者是毫无疑问的作战兵种,但炮兵属于支援兵种,因此在平日的训练和演习中,他们主要以操作各式火炮为主,都基本没怎么训练过步兵们所接受的格斗或白刃战。面对着这危急的情况,1营上至营长、下至一名排长,全都冲到最前线进行指挥,有的军官干脆自己当起了炮兵小组的一员,亲自抱起炮弹就往炮管里塞,然后再操纵火炮朝敌人的坦克射击。 “少尉,我们的炮根本就没起作用啊!” 面对着士兵们近乎惨叫般的报告,迈尔德雷斯紧咬着牙一言不发。英国人的玛蒂尔达坦克,压根就不是德军的反坦克炮所能穿透的目标。髑髅师所配备的大量pak37反坦克炮,现在都彻底成了装饰。每次发射出去的炮弹,别说是撕开英军坦克的装甲,连在它身上留个白印都难得很。面对着这实力差距过于悬殊的战斗,髑髅师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靠着拼死作战硬撑下去。 “跟上,塞进去!” 根据师部的命令,髑髅师第1步兵团3营试图切入英军的侧翼,将他们的冲锋打散。面对着炮兵团怎么也打不下来的坦克群,这些年轻的步兵们尝试找出办法来阻止它们的前进。起初,在与随同坦克作战的英军步兵的交火中,党卫队的士兵们一度占得上风,但由于敌人的炮火猛烈,而己方又没有有效的火力支援,所以髑髅师的步兵们只能丢下刚到手的一点阵地,再次往后撤。这无疑给英国人极大的鼓励,于是他们的反攻正式演变成大规模的进攻,直奔髑髅师的战线而来。 并不甘心的西蒙,命令部队重新集结,再次朝英军部队的侧翼突进。在领悟到与英军坦克群在中等距离的作战中无法占得优势后,有一部分军官已经悄然改变了思路,带着士兵们首先清除掉坦克旁的英军,然后再紧跟坦克,把手里的炸/药包塞进履带里。同样参与了这次战斗的,还包括布赫纳。这位3营的联络官,是在3营不少军官或死或伤、前线指挥出现缺口时,他和营部好几名军官都主动要求亲自作战。在经过第一轮的战斗后,意识到战况告急,西蒙同意了他们来到第一线作战。因此,现在布赫纳的身影,就出现在一辆英军坦克的旁边。 坦克旁,一个英军士兵才发现他的身影,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布赫纳抬手扣住他的脖子。那个英国人喘不过气,拼命挣扎,布赫纳迅速从腰间抽出匕首,对准他右边下颚和脖子连接处一捅,那人眼珠突出,口中鲜血直涌。布赫纳一松开手,他就软软地倒下了。这是一个脸上还长着雀斑、留着一头红棕色头发的年轻人,布赫纳那双清澈如水的蓝眼睛,从这个年轻士兵已经肿胀变样的脸上掠过。可他现在没有犹豫的功夫,甚至没时间来调整自己弄歪的钢盔和紊乱的呼吸,而是继续带着手上的集束手/榴/弹,继续跑向那辆英军坦克。 布赫纳找准机会,把那捆手/榴/弹猛地塞进坦克的负重轮和履带之间。但是下一秒,这个冒着烟的集束手/榴/弹就从空隙中滑落下来,掉到一旁。布赫纳一愣,他下一个动作就是要扑上去把它捡起来再往里塞。旁边一个士兵突然拉住他往一旁滚,两人都掉下了由髑髅师士兵之前所挖下的反坦克堑壕里。这时候,巨大的爆炸声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处的上方响起,两人被那些从天而降的泥土半埋。那名士兵用他所能使出的最大音量朝布赫纳吼: “来不及了!它已经炸了!” 布赫纳靠在坑里,不住地喘着粗气。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土,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眼前的不是一名士兵,而是一个军官。布赫纳眨眨眼,他曾经见过对方。 “您是1营的……” “您还能动吗?这儿看来也没法久留!”那军官看看布赫纳双手,发现他除了一把匕首外,只有一把步/枪。“先离开这里再说!” 布赫纳同意他的看法。两人趴在堑壕边,等又一辆坦克过去后才翻身一跃而起。由于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对付坦克的武器,所以他们只能绕开坦克,伺机回到己方的阵地。很快,当两人来到公路旁的一处民房的花园时,他们就遇到髑髅师的人。不过对方也跟他们一样,是在战斗中落单的士兵。年轻的士兵可能是被激烈的战斗吓傻了,他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躲在花园水池和草丛交汇处,一动不动。 “喂,起来!” 布赫纳看出他没死也没受伤,一把将他揪过来。而那个年轻人吓得魂不附体,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同一句话: “别杀我、别杀我……” “醒醒,你还活着!给我振作点!” 布赫纳抬起手正准备给对方来一拳,却被身后那位军官叫住了。他示意布赫纳看这边。顺着他的目光,布赫纳发现,这里还有两名髑髅师士兵的尸体,他们的手里和身旁,都放着炸/药包。布赫纳看向对方,那人也看着他。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微笑。 当布赫纳和他那位在战场上相遇的“难友”再次出现在英军玛蒂尔达坦克旁时,两人的手里,都多出一个炸/药包。他们一路小跑,跟上坦克后,见坦克旁暂时没有出现英军的身影,都各在左右两侧迅速将炸/药包塞进履带里。炸/药包被牢牢卡在履带中,两人赶紧往旁翻滚一阵,随即抱头紧贴在地面。伴随着一声巨响和□□的气浪,那辆英军坦克履带悉数脱落,在勉强行驶了几米后,只能瘫痪在路边不得动弹。 在坦克上方,坦克兵才刚打开炮塔,里面就冒出令人窒息的浓烟。还没来得及适应外界光线的英军坦克兵,朦胧中似乎感觉到自己眼前被一片黑云所笼罩。同时,他耳边还响起了一些“当当”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坦克里来了。坦克兵浑浑噩噩的脑袋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正想大喊“手/榴/弹!”,但爆炸的火焰混合着气流,已经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都迅速吞噬进火海中。坦克狭小的空间,使爆炸的威力得以进一步升级。而坦克中所有的英军士兵,都在爆炸中丧生,甚至没一个人来得及逃出来。 扔进手/榴/弹的,正是布赫纳和那名军官。他们在炸断坦克履带后,冒着被敌人扫射击中的危险,毫不迟疑地爬上坦克,逮住对方打开炮塔的那一刹那,将早已准备好的手/榴/弹送进坦克里。爆炸使得坦克炮塔的舱盖一下子砸落在装甲板上,又因为巨大的反弹力而猛地盖上。如此反复三四回后,那失去控制的舱盖才无力地落到它原本应该回到的位置上,将炮塔再次盖上了。布赫纳和那名军官,现在已经趴在散兵坑里,死死地盯住坦克的炮塔。当发现敌人都没有逃出来后,他们瞄准的枪口才重新垂下。 在短暂的恶战后(对于髑髅师许多官兵而言,这短短的一个小时,简直比一天还漫长),英军的坦克部队虽然没受到重创,但由于弹药缺乏,不得不停下前进的脚步。而趁此机会,许多髑髅师士兵也纷纷回到自己的阵地上。布赫纳和那个军官,也和髑髅师各部的官兵一道,撤回到新防线后。 这时候,布赫纳看到了迈尔德雷斯。脸上多出好几条血痕的迈尔德雷斯,面对着那些被他们拼死拼活带回来的反坦克炮和榴弹炮,双眼无神。他抬头看到布赫纳,却没有作声,看那样子,仿佛已经不认得对方是谁。 “不仅、是我们,步兵团那边也也也是,那些pak反坦克炮,全都成了英国坦克履带下的泥……还有我们团营里的好些士兵都是这样,被碾碾过去……” 迈尔德雷斯断断续续地说着,布赫纳和他一样靠墙坐着,两人之后都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喘气。这时候,有人从旁边递来一个水壶。布赫纳缓缓一瞧,发现又是那个曾与自己一同炸毁坦克的军官。他用因为疲劳而微颤的手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又递给迈尔德雷斯。后者拿着水壶,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布赫纳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谢谢。” “今天谁都不好过。” 那个军官也不看他们,只是从口袋里拿出半根烟,又划着火柴点着了烟,吐出一口白雾。从点烟到抽烟,他的动作就像在平日里一样,看不出有半点异样。这时候,被满头大汗洗刷下脸上泥土和火/药痕迹的他,才显露出本来的面目,浓浓的眉毛,并不大的眼睛、眼尾微向上扬。浅蓝色的眼珠中带着一点光亮,但让人没法联想到活的物体。就如冰山也会有光芒,但那不属于它自己,仅仅是一种反射作用。他坐在那里,好像自己所坐的地方不是一个杂乱拥挤、用来作为临时防线中的某间仓库,而是自己家里。 “您是4连的?”布赫纳打量着对方,他现在都回忆起来了。“刚才真的很谢谢您,上尉。” 髑髅师第1步兵团1营4连连长,奥托·克龙(otto·kron),面对布赫纳的再次道谢,他只是用难以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然后他便走开,去寻找自己的4连。迈尔德雷斯握着克龙的水壶,这时他才回过神来,盯着对方的背影。 ※※※※※※※※※※※※※※※※※※※※ 克龙 ps:由于炮兵所使用的各式火炮有射程距离,因此当炮兵作战时,操纵火炮的他们,往往是留在离最前线有一段距离(约数公里不等,具体要看其火炮射程)进行火力定点覆盖射击。因此,当时德军将炮兵划分为支援兵种,而非作战兵种(作战兵种指在最前线与敌军直接作战的兵种,例如步兵、掷弹兵或装甲兵等)。 前文中曾出现过的炮兵观察员,则是为了向稍后方的炮兵提供敌军准确所在位置而专设的。通过他们的侦察与提供的情报,往往可以使炮兵能更精准地使用火炮打击到敌军所在地点。 血战阿拉斯 “谁?” “刚才他救了我。” 迈尔德雷斯没有回答,他拿起水壶,抬头灌了好几口。然后,他把水壶递给布赫纳,说: “走吧,我得回到炮兵团那边。” “我也是。”布赫纳把钢盔重新戴好,也站了起来。“英国人肯定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虽然战况极不乐观,但两人依然没有忘记自己身为军官的职责。在部队最需要战斗力的时候,他们甚至来不及多喝两口水,就选择重返部队、重返自己所属的岗位,继续与士兵们一起作战。 在得到补给后,英军的先头部队,再次卷土重来,朝不得不后退了一段的髑髅师发动新一波攻势。而这时候,已经得到消息的髑髅师师部,马上给髑髅师第3步兵团下令,命令他们马上增援该地区,务必要守住阵地!绝不能再后退! 这个步兵团得到命令后,很快就压过敌军外围薄弱的兵力,直扑英军部队的另一边侧翼。这次,得到确切情报的第3步兵团,并没有打算依靠团里那些同样奈何不了英军玛蒂尔达坦克的反坦克炮,而是选择了以坦克对付坦克。但被他们开上战场的,并非在德军部队中装备最多的一号、二号或三号轻型坦克,而是捷克制的坦克。这些从捷克斯科达兵工厂中被生产出来的坦克,被髑髅师的士兵们称为“斯科达坦克”。谁也没想到,此前连他们自己都不大抱有多大希望的捷克制坦克,现在居然成为了手中的一张王牌,还作为作战的主力来对抗英军那些拥有可怕装甲防御力的玛蒂尔达坦克。 髑髅师炮兵团和第1、第3步兵团所退守的地区,正是位于阿拉斯镇南面的公路。这里是公路枢纽,四通八达。因此,英军就算拼尽吃奶的力气,也希望夺下它。而同样明白此地重要性的髑髅师官兵,自然更不会轻易放手。双方的又一场血战,开始重新启动了。 这一回,髑髅师利用火速增援而至的斯科达坦克,与英军的坦克展开了对射。让此前备受折磨的党卫队士兵感到振奋的是,这些捷克坦克虽然无法用炮弹在玛蒂尔达身上造成致命的破坏,但并不会逊色太多。至于,它们目前暂时还能抗得住英军的炮击!这让髑髅师的官兵们仿佛看到了希望。于是,那些曾经派不上用场的反坦克炮,现在又开始活跃起来,朝敌人射击——当然,这次髑髅师的人吸取了教训。他们没朝玛蒂尔达坦克开火,而是刻意选择英军步兵群或隐蔽起来的火炮处射击,果然取得了不错的战绩。被炮火压制住,英军士兵没法再跟随玛蒂尔达坦克作战,更谈不上掩护它。因此,在缺乏步兵的情况下,有四五辆玛蒂尔达坦克被德军士兵以手/雷或炸/药包炸得失去行动力,然后再一拥而上,解决掉坦克里的敌人。 至于那些马克轻型坦克,在德军的反坦克炮面前就更不是对手了。终于找回一点自信的髑髅师炮兵团士兵们,现在像是要把之前受到的打击全数奉还一般、不停地操纵着反坦克炮朝那些英军的轻型坦克集中开火,把这些轻型坦克打得狼狈不堪。 同时,陆军方面也没有闲着。虽然第7装甲师同样在阿拉斯西面遭遇到英军主力的进攻,但在隆美尔的亲自指挥下,曾经一度落于下风的战况,现在逐渐得以扭转,双方正在激烈对峙中。第7装甲师的炮兵团,派出兵力前来支援髑髅师的战斗——此时髑髅师所在的位置正是第7装甲师的侧翼,万一髑髅师不敌英军而后撤,那第7装甲师将陷于被英军包围的险境。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党卫队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扑倒在地,躲避爆炸的气浪。当他们稍稍抬头看去时,赫然发现公路对面的玛蒂尔达坦克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里面的英军坦克兵浑身着火摔在路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再加上敌人所发出的笔墨难以形容的惨叫,让年轻的士兵们一时间不知怎么反应,都趴在地上傻傻地看着。当那些人形火球在路上疯狂地扭动,离他们越来越近时,士兵们这才惊醒过来,赶紧滚落到旁边的壕沟里。有的士兵因为被恐惧控制,居然一下子站起来想往回跑,但是没跑出几步,就被英军的子弹击中,倒在路上,步上那些英军坦克兵的后尘。 “打中了!打中了!” 看到英国人的玛蒂尔达坦克居然被击中起火,髑髅师的步兵和炮兵混合组成的作战部队,起初都觉得难以置信。当又一辆玛蒂尔达坦克又被击中发生爆炸时,他们这才欢呼起来,忘我地在这火力网中短暂地庆祝这一难得的胜利。原来,这是陆军第7装甲师的炮兵,操纵88毫米高射炮对英军坦克进行平射造成的后果。如今在小镇西边的另一处战斗中,隆美尔已经对炮兵下令要求他们使用高射炮进行目标平射,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奇佳效果。因此,前来支援髑髅师的炮兵们也照葫芦画瓢,把高射炮用来对付玛蒂尔达坦克,果然奏效。 眼见一辆又一辆坦克在德军的88毫米高射炮炮口下化作一个又一个牺牲品时,英军这才明白到敌人已经找到了对付坦克的办法。剩下的玛蒂尔达坦克,不得不通过紧急机动,想要脱离德军炮口的射程范围。英军步兵为了掩护坦克撤离,不惜冒着被击中的危险,冲上前来与党卫队的士兵们肉搏。他们打得十分坚决,让髑髅师一时无法追击撤退中的英军坦克纵队。 “呜——” 天空中传来阵阵古怪的声音,听上去像有一大群巨大的蝗虫掠过此地。交战中的双方,有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张望,他们所发出呼喊都是同一个词: “斯图卡!” 德军方面的喊声,自然是惊喜交集;而英国人那边,他们的喊声听上去却是充满了恐惧和焦急。德国空军派出的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此时已经布满阿拉斯镇上方大半的天空,它们掠过英军的阵地,投下密集的炸/弹。英军坦克炸毁的炸毁,有些轻型坦克或装甲车辆,甚至被直接炸飞上天,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公路的另一边,不仅成了一片地狱的火海,用经历过这场战斗的髑髅师官兵们的话来形容,那就是: “……镇上所剩无几的几处残垣断壁,也在轰炸中荡然无存。英国人所站的那片土地,以前曾经是小镇居民的家园,现在它像是被上帝用巨大的锄头一遍又一遍地犁过,再也不复原来的面貌。整个区域,都被翻了个个儿。满地英国佬撤退时留下的坦克和车辆的残骸,奇形怪状的尸体,铺满了我们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就算是对于阿拉斯最熟悉的本地人,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也肯定认不出来这儿曾经就是他家园的一部分……” 斯图卡轰炸机的加入,迫使已经在撤退中的英军不得不匆匆结束战斗,紧急退回他们位于后方的防线内。英国人这次所作出的努力,虽然一开始取得不错的进展,但最终在第7装甲师和髑髅师的顽强抵抗下,只能以失败告终。英军夺取阿拉斯的希望破灭后,德军的大包围圈宣告完成。现在在陆地上,英法联军已经再无退路。而在他们身后,则是茫茫的英吉利海峡。 初登战场的党卫队髑髅师,也通过阿拉斯一役,开始了它日后漫长战斗征途的第一幕…… 达姆弹 5月下旬,加莱和布洛涅先后失守,德国人成为这两个法国港口的新主人。英法联军数十万人,现在都集中在唯一没失陷的敦刻尔克。这里也成为他们在整个欧洲大陆的最后一处据点。 5月23日,刚刚经历过阿拉斯之战、仍在急于赶路中的党卫队髑髅师,接到命令,从现在起,他们将配属给陆军第16装甲军,由霍普纳中将指挥。 对于这道命令,艾克心里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办;而此时对于这道命令同样感到不情愿的,还有艾克的新上司:第16装甲军军长霍普纳。这两个人,倒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但就算他们得知彼此的想法,也不会感到与对方有任何相惜之意,恐怕,他们还会对对方的想法嗤之以鼻,说: “倒霉的是我才对!他有什么好为难的!” 不管怎么想,但如今既然都已经在一条船上,两人只能选择收起内心的想法,通力合作。毕竟,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赢眼前的战争,其他的一切私人恩怨或看法,都得先放在一边。 当抵达敦刻尔克外围时,法军和英军的抵抗已经不可以用激烈来形容了。那简直是惨烈!尤其是法国军队,在整片国土已经沦陷了大半后,他们曾经身为欧洲大陆最强陆军的认知仿佛才得到觉醒,面对如狼似虎的德军,法国人这次没有再选择逃跑或撤退,而是跟德国人硬碰硬。在这种情况下,陆军无论是装甲军还是步兵师的前进,都被停滞在敦刻尔克外围一带。而新生的党卫队两个师,同样参加了这次三面包抄围攻敦刻尔克的战斗。同样的,对党卫队官兵而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从上层指挥官到下级士兵,他们都逐渐明白到,现在在包围圈内的英法联军,正在为最后出逃到英国而进行着最后的挣扎。 由于战斗打得非常艰难,而且常常是毫无进展,这让艾克十分焦躁。因此,在战斗打响后,艾克为了急于取胜,不时发出一些自相矛盾的命令。一会儿要求步兵团协防坦克、一会儿又要求步兵团追击残余的敌军;一会儿让炮兵团为前方的作战提供炮火支援,可是下一个命令传来,又要求该团紧急转移到另一处。同样的命令,也落到该师反坦克营头上,这使得在运河某处与法军作战时,该营与转移中炮兵团2营撞上,差点误认对方是敌军而开火,险些造成损失。这下子,连身为艾克女婿的反坦克营营长莱纳,都表现得吃不消了。师部的命令一个接一个,可是细看之下却又彼此冲突,让人无所适从。 连日来的作战,加上战况并无进展,这让髑髅师的官兵倍感疲惫。在意识到战斗再持续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后,霍普纳下令髑髅师转移到运河河畔的小镇,原地整休。同时,霍普纳也来到髑髅师的师部,他在见到艾克后也不废话,直接提醒对方: “战斗中情况复杂,您不能指望一线的官兵会明白到您所接收到的各种信息。所以,下达命令时,您所发出的命令,越简单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前线的官兵明白指挥官的意图。不然,他们就没法配合作战计划好好的战斗了,甚至,还会出现许多漏洞,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虽然看不惯艾克和党卫队的部队,但霍普纳出于军人的职业性,还是按照自己的看法和经验,给予艾克这方面的提议。当霍普纳在髑髅师师部与艾克如此交谈时,一旁的作战参谋蒙蒂尼不由得看了艾克一眼。不过,让他惊讶的是,艾克并没有生气,相反,他默默不语地听着上级似训话又似教诲的一番意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短暂地视察过髑髅师后,霍普纳又继续他的行程,去视察第4装甲师的阵地了。当他离开后,蒙蒂尼留意着艾克的神情,试探地问: “最近战况不利,所以军长也有些心急了。” “他心急很正常,我比他更心急!”艾克坐在一把嘎吱作响的破椅子上,想叹气又忍住了。“小伙子们都累坏了,都是因为我没好好指挥。” 照这么看来,艾克等于是间接承认了霍普纳的教训是有道理的。看到这样的师长,蒙蒂尼不禁感到意外。因为他很清楚,师长和霍普纳之间的关系虽然谈不上恶劣,但两个人都看对方不顺眼。没想到,当这番话从霍普纳嘴里说出来后,艾克没有感到不满或拒绝,而是痛快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这让作战参谋不禁在心里暗想:看来自己对于师长,还有更多要好好了解的地方啊。 而在乘车前往第4装甲师师部的途中,霍普纳的参谋对于上司没有更多地责备髑髅师前进不力、同样觉得意外。当他把问题向军长提出后,霍普纳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说: “目前不仅是髑髅师,就连第3装甲师和第4装甲师,同样没有半点进展。我不得不说,他们的战斗力和意志力甚至比不少陆军部队还强。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一支顶级的王牌部队。毕竟是党卫队的人啊,对于作战理念和素养,实在是太过缺乏了。要是换成陆军指挥官,说不定他们现在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霍普纳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既惋惜又无奈的神情。虽然认可了髑髅师近日的表现,但它的党卫队出身,依然令霍普纳难以接受。更何况,在他看来,党卫队高层指挥官中,除了原陆军方面的将领外,其他人都并非职业军人出身。这部分党卫队军官——包括艾克在内——对于如何指挥作战仍没头绪,更无任何经验可言,这让霍普纳一方面感到焦急气愤,一方面又痛心于在这样指挥下,兵力会遭到更大损失。 当从第一线被转移下来后,髑髅师的官兵们,总算可以在运河边上暂作休整。在此前的战斗中,该师三个步兵团都有不少人员伤亡。不仅是士兵们,军官们也一样。因为在战斗时他们为了身先士卒,不惜冲到最前线进行指挥甚至是作战,这自然也使得军官的伤亡剧增。 在髑髅师的战地救护所,里面挤满了从各处送来的伤员。其中有不少身受重伤的士兵,在接受过紧急手术后,必须得往更后方的野战医院送去,进行深度治疗。 在渡过运河的数回战斗中,髑髅师士兵与英军交战期间,发现英国人是比法军更为狡猾的敌人。有的时候,在交战中,党卫队士兵会突然听到对面传来德语,这让他们误以为对面的是自己人,从而放松警惕。结果当对方再次开枪时,他们才发现,原来那是英军士兵故意说德语来麻痹他们。 而在随后交战激烈程度越发升级后,德军方面还发现,英国人不仅头脑狡猾,而且所用的手段更是令他们匪夷所思。在接收到不少重伤员后,通过检查,髑髅师的军医发现,这些从前线送来、还来不及抢救就气绝身亡的士兵,伤口出奇的大。而且就算勉强救活下来,从身上的弹孔来看,他们日后也无法真正复原。 这种情况不仅是引起了军医们的注意,也同样让前线作战的军官们感到心惊肉跳。因为,他们辨认出,英军是使用了特殊的子弹,才会造成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这是达姆弹。” 在休整期间,与迈尔德雷斯终于再次有机会交谈的布赫纳,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子弹,示意对方细看。他向迈尔德雷斯解释说: “把弹头割开,露出里面的铅心,会使得子弹在击中目标后,铅心在目标体内造成大面积创伤。被达姆弹打中的地方,基本是不可能好起来的了。要是被击中手或脚,就等着被截肢;要是头部的话……” 布赫纳没说下去,但迈尔德雷斯已经完全明白了。看着这枚弹头,他好像看着一个细小而张牙舞爪的魔鬼。关于英军的手段,迈尔德雷斯也有所听闻。他抽了几口烟,才又开口问: “现在那些中弹的人怎么样了?” “很多都救不了,”布赫纳摇摇头。“能活下来已经算好的了,不过,恐怕也成废人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没再说话。虽然在战斗中暂时没受伤,但发生在士兵们身上的惨剧,让这两名年轻的军官都很不好受。伴随着德军越靠近海岸线,英军的抵抗也越发激烈。为了保住他们在法国最后的据点,英国人可谓想尽了办法。达姆弹的出现,意味着英国人现在真的不择一切手段了。 “你以前见过这种子弹吗?” 迈尔德雷斯用听起来并不沉重的语气问对方一句,布赫纳用和对方一样的沙哑嗓音回答说: “我见过它的威力,不过没用过。” ※※※※※※※※※※※※※※※※※※※※ 达姆弹,俗称开/花/弹,威力惊人。1899年的《海牙公约》中明文禁止在战争中使用该类子弹。 达姆弹 5月下旬,加莱和布洛涅先后失守,德国人成为这两个法国港口的新主人。英法联军数十万人,现在都集中在唯一没失陷的敦刻尔克。这里也成为他们在整个欧洲大陆的最后一处据点。 5月23日,刚刚经历过阿拉斯之战、仍在急于赶路中的党卫队髑髅师,接到命令,从现在起,他们将配属给陆军第16装甲军,由霍普纳中将指挥。 对于这道命令,艾克心里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办;而此时对于这道命令同样感到不情愿的,还有艾克的新上司:第16装甲军军长霍普纳。这两个人,倒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但就算他们得知彼此的想法,也不会感到与对方有任何相惜之意,恐怕,他们还会对对方的想法嗤之以鼻,说: “倒霉的是我才对!他有什么好为难的!” 不管怎么想,但如今既然都已经在一条船上,两人只能选择收起内心的想法,通力合作。毕竟,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赢眼前的战争,其他的一切私人恩怨或看法,都得先放在一边。 当抵达敦刻尔克外围时,法军和英军的抵抗已经不可以用激烈来形容了。那简直是惨烈!尤其是法国军队,在整片国土已经沦陷了大半后,他们曾经身为欧洲大陆最强陆军的认知仿佛才得到觉醒,面对如狼似虎的德军,法国人这次没有再选择逃跑或撤退,而是跟德国人硬碰硬。在这种情况下,陆军无论是装甲军还是步兵师的前进,都被停滞在敦刻尔克外围一带。而新生的党卫队两个师,同样参加了这次三面包抄围攻敦刻尔克的战斗。同样的,对党卫队官兵而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从上层指挥官到下级士兵,他们都逐渐明白到,现在在包围圈内的英法联军,正在为最后出逃到英国而进行着最后的挣扎。 由于战斗打得非常艰难,而且常常是毫无进展,这让艾克十分焦躁。因此,在战斗打响后,艾克为了急于取胜,不时发出一些自相矛盾的命令。一会儿要求步兵团协防坦克、一会儿又要求步兵团追击残余的敌军;一会儿让炮兵团为前方的作战提供炮火支援,可是下一个命令传来,又要求该团紧急转移到另一处。同样的命令,也落到该师反坦克营头上,这使得在运河某处与法军作战时,该营与转移中炮兵团2营撞上,差点误认对方是敌军而开火,险些造成损失。这下子,连身为艾克女婿的反坦克营营长莱纳,都表现得吃不消了。师部的命令一个接一个,可是细看之下却又彼此冲突,让人无所适从。 连日来的作战,加上战况并无进展,这让髑髅师的官兵倍感疲惫。在意识到战斗再持续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后,霍普纳下令髑髅师转移到运河河畔的小镇,原地整休。同时,霍普纳也来到髑髅师的师部,他在见到艾克后也不废话,直接提醒对方: “战斗中情况复杂,您不能指望一线的官兵会明白到您所接收到的各种信息。所以,下达命令时,您所发出的命令,越简单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前线的官兵明白指挥官的意图。不然,他们就没法配合作战计划好好的战斗了,甚至,还会出现许多漏洞,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虽然看不惯艾克和党卫队的部队,但霍普纳出于军人的职业性,还是按照自己的看法和经验,给予艾克这方面的提议。当霍普纳在髑髅师师部与艾克如此交谈时,一旁的作战参谋蒙蒂尼不由得看了艾克一眼。不过,让他惊讶的是,艾克并没有生气,相反,他默默不语地听着上级似训话又似教诲的一番意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短暂地视察过髑髅师后,霍普纳又继续他的行程,去视察第4装甲师的阵地了。当他离开后,蒙蒂尼留意着艾克的神情,试探地问: “最近战况不利,所以军长也有些心急了。” “他心急很正常,我比他更心急!”艾克坐在一把嘎吱作响的破椅子上,想叹气又忍住了。“小伙子们都累坏了,都是因为我没好好指挥。” 照这么看来,艾克等于是间接承认了霍普纳的教训是有道理的。看到这样的师长,蒙蒂尼不禁感到意外。因为他很清楚,师长和霍普纳之间的关系虽然谈不上恶劣,但两个人都看对方不顺眼。没想到,当这番话从霍普纳嘴里说出来后,艾克没有感到不满或拒绝,而是痛快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这让作战参谋不禁在心里暗想:看来自己对于师长,还有更多要好好了解的地方啊。 而在乘车前往第4装甲师师部的途中,霍普纳的参谋对于上司没有更多地责备髑髅师前进不力、同样觉得意外。当他把问题向军长提出后,霍普纳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说: “目前不仅是髑髅师,就连第3装甲师和第4装甲师,同样没有半点进展。我不得不说,他们的战斗力和意志力甚至比不少陆军部队还强。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一支顶级的王牌部队。毕竟是党卫队的人啊,对于作战理念和素养,实在是太过缺乏了。要是换成陆军指挥官,说不定他们现在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霍普纳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既惋惜又无奈的神情。虽然认可了髑髅师近日的表现,但它的党卫队出身,依然令霍普纳难以接受。更何况,在他看来,党卫队高层指挥官中,除了原陆军方面的将领外,其他人都并非职业军人出身。这部分党卫队军官——包括艾克在内——对于如何指挥作战仍没头绪,更无任何经验可言,这让霍普纳一方面感到焦急气愤,一方面又痛心于在这样指挥下,兵力会遭到更大损失。 当从第一线被转移下来后,髑髅师的官兵们,总算可以在运河边上暂作休整。在此前的战斗中,该师三个步兵团都有不少人员伤亡。不仅是士兵们,军官们也一样。因为在战斗时他们为了身先士卒,不惜冲到最前线进行指挥甚至是作战,这自然也使得军官的伤亡剧增。 在髑髅师的战地救护所,里面挤满了从各处送来的伤员。其中有不少身受重伤的士兵,在接受过紧急手术后,必须得往更后方的野战医院送去,进行深度治疗。 在渡过运河的数回战斗中,髑髅师士兵与英军交战期间,发现英国人是比法军更为狡猾的敌人。有的时候,在交战中,党卫队士兵会突然听到对面传来德语,这让他们误以为对面的是自己人,从而放松警惕。结果当对方再次开枪时,他们才发现,原来那是英军士兵故意说德语来麻痹他们。 而在随后交战激烈程度越发升级后,德军方面还发现,英国人不仅头脑狡猾,而且所用的手段更是令他们匪夷所思。在接收到不少重伤员后,通过检查,髑髅师的军医发现,这些从前线送来、还来不及抢救就气绝身亡的士兵,伤口出奇的大。而且就算勉强救活下来,从身上的弹孔来看,他们日后也无法真正复原。 这种情况不仅是引起了军医们的注意,也同样让前线作战的军官们感到心惊肉跳。因为,他们辨认出,英军是使用了特殊的子弹,才会造成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这是达姆弹。” 在休整期间,与迈尔德雷斯终于再次有机会交谈的布赫纳,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子弹,示意对方细看。他向迈尔德雷斯解释说: “把弹头割开,露出里面的铅心,会使得子弹在击中目标后,铅心在目标体内造成大面积创伤。被达姆弹打中的地方,基本是不可能好起来的了。要是被击中手或脚,就等着被截肢;要是头部的话……” 布赫纳没说下去,但迈尔德雷斯已经完全明白了。看着这枚弹头,他好像看着一个细小而张牙舞爪的魔鬼。关于英军的手段,迈尔德雷斯也有所听闻。他抽了几口烟,才又开口问: “现在那些中弹的人怎么样了?” “很多都救不了,”布赫纳摇摇头。“能活下来已经算好的了,不过,恐怕也成废人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没再说话。虽然在战斗中暂时没受伤,但发生在士兵们身上的惨剧,让这两名年轻的军官都很不好受。伴随着德军越靠近海岸线,英军的抵抗也越发激烈。为了保住他们在法国最后的据点,英国人可谓想尽了办法。达姆弹的出现,意味着英国人现在真的不择一切手段了。 “你以前见过这种子弹吗?” 迈尔德雷斯用听起来并不沉重的语气问对方一句,布赫纳用和对方一样的沙哑嗓音回答说: “我见过它的威力,不过没用过。” ※※※※※※※※※※※※※※※※※※※※ 达姆弹,俗称开/花/弹,威力惊人。1899年的《海牙公约》中明文禁止在战争中使用该类子弹。 “战争结束了!” 当在法国的战役进行得如火如荼、无比顺利时,身在柏林的第三帝国元首,却在此时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 如果说在开战前,他的将领们普遍感到担忧、只有他坚定地相信这个计划必能成功的话:那么战役进行到现在,情况就正好倒过来。陆军的将领们对能如此轻易攻下大半个法国、把英法军队逼上绝境而士气无比高昂;希特勒却对于战况的发展远超自己的想像而感到不安。 连日来,几乎每时每刻都要通过大量电话、情报来掌握前线动向的希特勒,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看他现在那副样子,简直恨不得身处前线,了解一切情况才肯罢休。虽然前往前线这点在目前是不可能的,但是通过军队的汇报,希特勒照样可以掌握到在最前线的动静,甚至是连党卫队两个师的作战情况,他也了如指掌。 当古德里安麾下的第19装甲军将加莱、布洛涅收入囊中、英法军队三四十万人都挤在一个小小的敦刻尔克,德军对该地区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包围圈时,得知此军情的希特勒,看着军事地图上的敦刻尔克,久久不语。 “就这么一个地方,全挤满了法国人最后的有生力量和英国人派来拯救他们盟友的远征军……” 希特勒坐在椅子上,手摸着下巴,眼睛望向墙上的腓特烈大帝画像。他想得出了神,甚至连秘书和副官敲门都没听见。 对于前线战情的忧虑,使得希特勒寝食不安。通过各路情报和报告显示,如今法国境内已经没有可以阻挡德军的力量了,而原本可以起到这一作用的法国主力部队和英国军队,现在都挤在敦刻尔克,拼了命地想从德军的追击下逃出欧洲大陆、逃往彼岸的英国。现在,面对着积极进军的德军主力部队,希特勒犹豫了。 在那几天里,希特勒身边的女秘书们,有人向他主动祝贺。因为前线的局势越发明朗,现在德军想要征服法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对此,希特勒像往常那样,和蔼地对她们微笑着。可没过多久,他在就餐时无意间的喃喃自语,显现出这位德国的最高统治者,其内心并不像他人那样、兴奋且高枕无忧。 “是吗,只是法国而已。还有英国,还有……苏联……” 对于那个共产主义的红色国家的恐惧与憎恨,并非是德国所独有的。在整个欧洲大陆,甚至是包括英国和法国在内,对于苏联的忌惮和仇视,都与德国如出一辙。现在,希特勒要考虑的,不再是如何战胜法国;而是德国在取得胜利之后,要如何稳固在欧洲大陆统治的基石。因为,法国已经不足为虑,真正让希特勒担心的,是与欧洲只隔着一个英吉利海峡的英国,还有,那个国土面积大得可怕、并且在他们看来,野心比其领土更大得多的国家——苏联。 希特勒深信,日后他的国家,必将面对来自苏联的强大威胁。而这一天的到来,才是他最为担忧的。为了能真正抵抗住苏联,第三帝国的元首暗暗下定了决心。 5月24日开始,隶属德军a集团军群的党卫队髑髅师,与英军进行零星战斗。但是也正是从这一天起,髑髅师的官兵们明显感觉到,己方的攻势减弱了。 和他们一样有此感觉的,还有卯足了干劲、准备对敦刻尔克实施最后围歼的德国陆军各部队。他们得到命令,停止前进。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军长、甚至是a、b两个集团军群司令在得知此命令的时候,也觉得摸不着头脑。形势一片大好,为什么偏偏在最后关头才停了下来?要知道,现在挤在那个港口里的数十万英法联军,可都迫不及待地准备登船离港、好逃往英国呢! 一时间,德军上下,请战之声不绝于耳。这些请求或抗议,纷纷通过报告、电话,如雪花般飞往大后方的柏林、飞往第三帝国的元首处。希特勒虽然也被这些请愿搞得心烦意乱,但是无论陆军方面如何请求,他依然不愿意改变初衷。面对着一而再、再而三前来求见的陆军总司令和陆军总参谋长,希特勒是这样回答的: “先生们,我记得,在开战之前,诸位是根本不同意我把最宝贵的战力——装甲部队——投入到与法国人的作战中;而现在,诸位却强烈要求把我军最大的财富完全投入到一场已经看见胜负的最后战斗之中。要是装甲部队在敦刻尔克那种低洼、难行的地区遭遇到英法联军的阻击从而受到损失的话,到那个时候,不知谁能为它的伤亡负起责任?” 面对着希特勒的话,不管是布劳希奇还是哈尔德,都无言以对,只能悻悻离去。通过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战斗,在法国方面的胜利已经让德国陆军士气处于最高点。战胜这个宿敌兼老对手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可是希特勒却制止了他们进一步扩大战果的机会,这怎能不让陆军的将领感到愤愤不平?虽然在陆军当中,也有将领与希特勒看法一致,可是绝大多数的人,都对此命令非常不理解。 当髑髅师接到停止前进的命令时,虽然全师上下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此时更让他们烦心的,是关于部队的装备损失问题。在进入法国后,髑髅师中绝大多数受损车辆,都并非由于战斗,而是在长途行驶中因这样那样的问题而造成车辆损耗,从而不得不报废。师长艾克,已经连续向上级请示、希望陆军方面能够尽早提供车辆补充。但是直到现在,那些传说中的补给,都一直不见踪影。这让艾克心急如焚。 说来讽刺,为髑髅师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正是他们的敌人。在一路溃败后,法国人甚至来不及破坏他们的装甲车辆或轮式卡车,于是髑髅师也毫不客气地一一把这些完好的车辆通通收入囊中。什么雷诺r-35轻型坦克、潘哈德装甲侦察车等等车辆,在被党卫队的官兵们收缴后,仅仅只是被他们涂上黑色铁十字的标志,就马上投入使用。它们的出现,很大程度上为髑髅师解决了燃眉之急。虽然看上去髑髅师越发像个杂牌军,不过对他们来说,能有足够的车辆供行军和作战使用,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德国陆军的部队面对着已经围困在敦刻尔克的敌人、却碍命令无法前进拿下他们,而感到焦虑万分时,髑髅师倒因为这短短的一两天功夫,得到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趁此机会,官兵们把损毁的车辆加紧维修,或是好好护理武器。 在地面部队止步不前的时候,德国的空军可没有闲着。他们出动得越发频繁,所出击的目标直指敦刻尔克。英国空军虽然也越洋而来,与敌人在空中展开了缠斗,但是有不少英国战机,被德军地面部队的防空炮火击落,成为新的牺牲品。在这短短的数十小时内,德国人对敦刻尔克展开了狂轰滥炸。然而一路逃至此地的英法联军对此已经颇有经验,他们依靠着地形一一躲过了轰炸,伤亡并不大。 虽然希特勒已经下令不得前进,但仍有部分将领不愿坐视错失这个天大的良机,依然无视命令,要求部队继续前进。而当他们每前进一步时,却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因为法军在敦刻尔克外围,顽强地进行着防守,令德军无法前进。也正是由于法军的努力,这才使得德军虽然包围了敦刻尔克,却始终不能进入半步。 同一时候,同样是一路溃逃到此的英军,不仅在撤退的时候,把他们抛下的装备或车辆通通进行了有效的破坏,令德国人只能找到一堆破铜烂铁而无法使用;同时,英国人也在抓紧时间,让他们的远征军赶快登上飘洋过海而来的军舰和普通的民用船只,逃回本国。虽然德国方面也早已料到敌人会有此着,从而在空中进行拦截或轰炸,但在英国空军的努力下,德国人很难对这些船只造成大规模的破坏。就这样,他们只能看着英国人顺利登船,逃出包围圈。 英国人的部队,可以说是逃出生天了,但是剩下的法军,就没那么好运了。有许多从德军包围中成功撤退的法国部队,虽然来到了敦刻尔克,却因为要拖住敌人的脚步,而和德国军队在外围陷入了苦战。这一来,他们就没机会登上逃离的船只,只能落入敌人之手,向德国人投降。这部分法军,约有四万人之多。而在外围与敌军激战、以掩护大部队撤离的部队中,几乎不见英国远征军的身影。 英法联军顺利自敦刻尔克撤离,返回到英国本土。这一消息,自然让德军将领们气愤不已。在他们看来,原本能够彻底消灭英法有生力量的机会,就这样从眼前白白溜走了。就算在这期间,比利时国王宣布投降,也很难让他们的情绪好转起来。 虽然停止前进的命令只是维持了短短两天,但是由法军的坚决抵抗,德军地面部队迟迟不能推进。因此,在敦刻尔克外围,髑髅师事实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一个星期。在5月底、6月初的这段时间里,虽然该师不时对敌人的防线发起进攻,但都无功而返。当敌人顺利从海面撤退已成现实后,考虑到部队的损耗和伤亡情况,上级下令让髑髅师在原地休整。这让党卫队的官兵们终于得到了喘一口气的机会。他们还趁着这个机会,四处搜检英国人或法国人留下的装备和车辆,凡是看到可用的,都带回来,供己方使用。虽然国内的补给仍然杳无音信,但是通过这种有效的捡漏,倒让髑髅师再次恢复了满编制的装备,暂时不必为缺少的车辆而担心了。 只是,髑髅师的这种做法,也有一些可见的后遗症。例如,陆军的部队在看到他们里面满目的捷克制、法国制以及少量的比利时制及英国制的车辆后,不无讽刺地把这支党卫队部队称之为: “跟叫花子似的!万国牌!” 可是,对于补给和装备问题缺失极为在意的髑髅师上下,才没空管别人是怎么说的。对他们来说,在战场上生存下去最重要。而陆军给不了自己东西,敌人又丢下大量的车辆和装备,不捡才是傻子!只有一些年轻士兵,在听到陆军士兵的讥嘲之言后,忍不住回骂过去: “你们陆军都他妈是一群吝啬财主!有东西也不肯给咱们,甚至比不上法国人大方!” 对于髑髅师士兵们来说,他们或许不像师长艾克那样,可以直接接触到陆军上层;但对于陆军方面的轻视,他们却是深有体会。 5月30日,布赫纳接替汉斯-于尔根·帕普克(hans·jurgen·papke)少尉,成为3营的副官。而在6月1日,蒙蒂尼离任,由库尔特·科诺布洛赫(kurt·knobloch)旅队长(少将)接任。而在随后三天里,髑髅师在接收500名补充兵员后,再加上接收了众多敌军遗弃的车辆,再次恢复了战斗力。 而在敦刻尔克无功而返后,德国方面再次调整了战略,对法作战进入到第二阶段。现在德军的目标转移向南,这一次,它是要彻底将整个法国都握于掌中。 髑髅师接到新的命令,改为配属于b集团军群,追击南逃之敌。 虽然法军在其统帅魏刚(马克西姆·魏刚,xi·weygand,时任法军总司令)的努力下,将部队集结于埃纳河及塞纳河一带,再加上原先防守马奇诺防线的部队,共同组建成“魏刚防线”,希望借此来阻止德军南下。但是,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德国人的脚步了。在受阻于敦刻尔克一役后,又痛失良机放走了英法联军的主力,德国军队现在把他们的挫败和不甘,通通转化为对彻底胜利的渴望、转化为强大的战斗力。面对着这个恐怖的对手,法军已经无力抵抗了。 德军a、b集团军群,先后朝法军防线发起了正面猛攻。在敌人的猛攻下,法国人的防线被撕开了口子,德军从中一涌而入,见势不对,法军只得迅速撤离,拼命逃往巴黎的方向。 半年前,曾经在波兰国土里上演的一幕,如今正在法国重演。只不过,这一次,主角从波兰军队换成了号称欧洲最强大的法军。 在那段日子里,德军像打疯了一样,不停地前进,不停地追击溃散的法军。而a集团军群则与之前进行佯攻的c集团军群合作,对马奇诺防线的守军发起了包围,从而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令这些守军在保卫国土的战斗中甚至没发挥过一点作用,就成为德国人的阶下囚。 法国,将成为下一个波兰。 面对着无力回天的局势,法国副总理贝当(亨利·菲利普·贝当,henri·philippe·pétain)与魏刚一起,将首都巴黎宣布为不设防城市。6月14日,即巴黎宣布成为不设防城市的第二天,德军轻轻松松地占领了它。而法国政府,此时已经迁往波尔多。 当巴黎失陷后,再加上连政府首脑及总司令都如此呼吁,法军已经无心再战了。在此期间,党卫队髑髅师隶属的b集团军群,几乎所有部队都风驰电掣地朝法国海岸前进。而唯一能跑在他们前头的,就只剩下法国军队了。而更多的法军,则连逃都不逃,干脆坐在原地,等待着向德国人投降。而冲在前面的德军,可不愿意为这些俘虏拖住脚步。他们把俘虏掠在当地不管,让后面的部队来接收,而他们则继续狂飙,迅速扩大他们占领的地区范围。在这些天里,髑髅师几乎没有任何伤亡。 绝望中,法国政府通过向西班牙方面,向德国请求停战谈判。6月20日,德法双方,在法国东北部的一个小镇贡比涅签署停战协议。在22年前,德国代表曾经在同一个地方,签下了停战协议,向英法为首的协约国投降。而如今,在希特勒的要求下,停战协议同样被定在当初德国签署协议的列车车厢里。这架车厢,自上次大战后,便被法国人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作为博物馆向外界陈列。谁也没有想到,它居然会再次见证到停战协议的签署,只不过这次屈辱地签下协议的,却换成了法国人。 此时,党卫队髑髅步兵师已经顺利来到法国与西班牙边境,完成了自身在法国战役中的全部任务。6月25日,全师官兵通过德国电台,收听到他们期盼已久的消息: “战争结束了!” 就这样,整个欧洲大陆,除了英国、瑞士等极少数国家外,如今都被纳入德国的版图。而意大利则通过不久前的对法宣战,成为了德国的盟友。西班牙则依旧保持着中立。党卫队两个新生的师级部队: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和髑髅师,也在这次战役上初次亮相,为它们日后的征程掀开了序幕。 这一年,迈尔德雷斯与布赫纳,都只有23岁。对于这个年龄来说,他们的人生无疑正是刚刚开始;而他们此时或未细想、或不愿去细想的是,战争,同样也正是刚刚开始…… ※※※※※※※※※※※※※※※※※※※※ 本文的第一卷连载到今天,终于结束了。在这期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接下来,第二卷的内容将以帝国师的克林根贝格与蒂克森为主。 现在再回头看看第一卷,虽然出场的人物众多,但碍于我的笔力不逮,所以有不少角色都无法进行深入的描写,实在是一件憾事。但请大家可以放心的是,第一卷中几乎所有出场的人物,都会在日后的篇幅里详细地描述他们的战时经历和心路历程。由于这篇文是严格按照现存资料和考据来进行描写的,所以往往每写一章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因此很难做到每日更新,还请大家谅解。不过我在这里也请大家放心的是,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这些武装党卫队官兵的二战历程写完,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哦~~~ 最后,第二卷将在这个月的中旬左右开始连载,而在此之前,我会在更第二卷前为第一卷捉捉虫,希望大家留意~ 在复活节摔个大跟斗! 灰色混浊的泥浆犹如洪流般直泻而下,将塔米斯河两岸冲刷得再也不复往日光景。这条多瑙河的支流,在春天的雨季中,变得越发不友好,冲着所有来到此处的人肆意发难。 “那晚风多么地清凉, 莱茵河静静地流淌……” 跑调的、好像一只垂死的鹅被捏住脖子所发出的声音,在塔米斯河西岸缓缓地响起,这顿时引来了一片骂声。 “少唱两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唱这个……” “这里是多瑙河,不是他妈的莱茵河!” 面对同伴们不满和抱怨的视线,同样和他们一样、坐在一辆宝马摩托、整个人几乎快陷进泥里的博拉(b),只是用他一贯特有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越是艰难的时候,就越要给自己鼓劲儿!” 说完,他又唱起来,在那依旧不成调的歌声中,博拉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发动引擎,希望摩托可以摆脱这恼人的泥泞,载着自己继续前进。在他身旁,赫尔穆特·京特(helt·gunther)压根顾不上听同伴之间的斗嘴,这个年轻人正一次又一次卯足了力气踩下踏板,想要自己的摩托再次动起来。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曾经一度熄火的摩托发出了期待已久的声响,头上身上既是汗水又是雨水的京特,又惊又喜,他得意地看了一眼还在靠唱歌鼓劲、但摩托一动不动的博拉,大声朝众人说: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刚松开手刹打算来个一路突飞猛进的京特,却赫然发现摩托车开了不到两米便一头栽进另一个泥坑里。而更要命的是,自己此时却因为惯性作用整个人甩到摩托车前头去,眼前的泥浆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呜……!” 当京特再次从泥里站起来时,他的战友们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博拉打量着这个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年轻小伙子,摇头叹息: “赫尔穆特、赫尔穆特!我苦命的孩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居然要这样先走一步!” 忙着从嘴里吐出泥水的京特,狼狈不堪,哪里还有空理会同伴的揶揄。胡贝尔(huber)虽然不像博拉那样满嘴跑火车,但苦笑着的他也没忘了提醒京特: “今天第四回啦!” 其实,何止是京特第四次摔进泥坑里,武装党卫队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通信兵们,每个人在朝潘切沃前进的这条道路上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摔在泥里几回了。如果是人跟泥浆来个亲密接触也就罢了,这尚在士兵们的心理与生理承受范围内;但泥泞给摩托车带来的巨大麻烦和损耗,才是真正让通信兵们感到头痛的事情。 帝国师——也就是曾经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现在又何止是一个摩托车步兵营在泥泞的道路上挣扎,应该说,整个师几乎所有人、所有车辆,现在都拼命与泥浆作斗争,希望早一日跨过塔米斯河、越过塔米斯河河畔的潘切沃、朝向最终的目的地进发。而这支武装党卫队部队,正与他们所隶属陆军第41军其它部队一样,目的地:贝尔格莱德! 不过,看现在这情形…… “哎呀!” 脚下一滑,京特又再一屁股摔进泥里。泥浆四溅,让他身边的好几名战友脸上身上,同时都多了不少灰色的泥点。博拉由于正在高歌,所以他张得大大的嘴巴不免也咽进去好些泥水。博拉脸上肌肉扭曲,再也唱不下去了。 “啊,今天第五回……” “闭嘴,胡贝尔!” 京特瞧上去好像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事实上因为有泥巴跑进他眼睛里了,所以他才露出一脸怪模样。胡贝尔拍拍他肩膀,说: “没事,伙计。你今天接连摔这么多回,接下来准有好事儿!” 有没有好事,谁也说不准,但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通信兵们最清楚一件事:今天他们恐怕得在这泥地里过夜了。 本来,按照德军内部发给全体将士的小册子上,是这样写的:“塔米斯河,多瑙河支流,河面狭窄、河流平缓、每秒流速不超过两米……适宜渡河。”但是在三天前的那场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却让塔米斯河迅速换了一张脸,面目狰狞凶恶地面向那些欲渡过它的德军部队。不仅河水暴涨汹涌,河两岸都变成了一片泽国;就算是情况稍好点的地方,也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大泥坑。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不过如此。 而事实上,德军在半个多月前,也压根没有要占领贝尔格莱德的打算。 在战胜法国、成为欧洲大陆头号强国之后,德国无论是内外形势,无不一片大好。而中东欧的数个国家,也在保持沉默一段时间后,决定加入以德国为首的轴心国阵线,南斯拉夫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在南斯拉夫国内,反对加入德国的势力,与争取加入德国麾下的势力可谓是势均力敌——这也是为何,这个国家会经历如何漫长的摇摆期,直到这年(1941年)的3月才最终做出决定,选择成为德国的盟友。当这一决策宣布后,南斯拉夫内部正式决裂为两派。一派自然是站在德国那边,而另一派,则选择了以英国为首的同盟国,誓言绝不对德国低头。为此,南斯拉夫的首都贝尔格莱德发生政变,由保罗亲王摄政、首相主导的现政府被推翻,仇视德国的新政权宣布上台,并且扶持彼得二世为新任国王。新国王与新政府明确对德国表达了反对之声。而在南斯拉夫新国王及其政权的背后,支持的力量显然主要来自于英国政府。英国政府及其首相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churchill)对这个国家的一再施压,也是促使南斯拉夫另一派势力登场的原因。 在这种情况下,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德国与英国在一个小国中的政治角力。对此,德国当然不会选择甘拜下风。要知道,就连法国也没这个能耐、可以跟德国说“不”呢,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南斯拉夫? 于是,在1941年3月末,关于对南斯拉夫作战的方案被迅速提上议事日程。大德意志帝国元首希特勒绝不会容忍南斯拉夫的存在,而且,他打算通过对南斯拉夫的作战,让更多欧洲国家看清楚:站在德国的敌人那边,究竟会有什么下场。 在长途跋涉、经过匈牙利、保加利亚以及罗马尼亚后,帝国师终于来到南斯拉夫。如此漫长的行军路程,帝国师所用的时间比第41军军部预测的要快上数倍,这不得不让第41军军长赖因哈特装甲兵上将(格奥尔格-汉斯·赖因哈特,georg-hans·reinhardt)心里惊叹。但是,在河岸的泥地里,帝国师前进的脚步也被迫停下。 一路上,南斯拉夫的军队也进行过抵抗,不过,几乎没起什么作用。而当赖因哈特装甲兵上将向帝国师下令,命令该师撤到多瑙河南岸原地休整时,陆军的第11装甲师,正在贝尔格莱德北部进行着攻坚战。整个贝尔格莱德的守卫力量,几乎全被吸引到北边去了。南斯拉夫人也明白,在现在这种条件下,德军位于贝尔格莱德南边的部队,根本不可能渡河而来。所以,他们也才得以放心将全部兵力用以抵抗北边的德军装甲部队上。 在得到“停止前进、原地休整”的命令后,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也只能望河兴叹,退出多瑙河沿岸。而当浑身是泥的通信兵们总算回到临时营地、打算好好休息一番时,他们才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听说2连连长跟他手下的12个小子渡过多瑙河后失踪了!” 这消息像漫天的雨水那样,在通信排每个人的耳朵和脑海里迅速浸染个遍。不过,他们很快又得到了据称是来自本营2连的消息: “不是12个人,是只有10个人!” 只提到10个失踪的军官和士兵,却没把2连连长算进去。让人乍听之下,仿佛觉得大家并不怎么担心他的生死。京特不由得想起来,关于这位连长在帝国师里的种种传闻……所以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似乎心里都有同样的感觉: “这家伙不出事才不正常!” “唉,看来这个复活节,咱们师长可得难过了!” 一脸高深莫测、脸上仿佛像写满了“来来来,我跟你说啊”的博拉,作出了如此深沉的叹息。京特白了他一眼,说: “说到底,他也是咱们师的一分子,你能不能别这么幸灾乐祸的?” “谁幸灾乐祸了?!”博拉的神情,令人赞叹地迅速转换为一脸痛心。“我这不正为咱们的师长感到痛苦吗?!” “豪塞尔师长可不会在意你那点子老鼠哭猫的假慈悲!” 京特一口咬定博拉不怀好意,然而,就连京特自己,也对那位失踪的2连连长是好奇多过同情。胡贝尔的朋友就在2连,根据他的描述,全连现在“正沉浸在一片焦虑与无形的悲痛中”。京特哈哈笑起来,说: “不悲痛才怪!不然咱们师长可不会饶过2连那帮烂屁股鬼!” 他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博拉一记暴栗。博拉冷笑着对他说: “非常时期,这么快就忘了?” 京特不好反驳,只能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嘀咕。“谁知道那家伙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一直都没消息,说不定只是没法渡河回来。以2连连长那为人,没准现在正架着太阳伞、坐在多瑙河河边、让几个士兵替他挥扇子或是捧托盘、他就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喝着鸡尾酒呢!” ※※※※※※※※※※※※※※※※※※※※ 如无特别说明,在关于外文人名拼写、“您”和“你”的区别等等细节上,本卷与第一卷相同。 京特(这位就是《hottors,coldfeet》的作者,同时也是本卷的重要角色之一,撒花鼓掌~)(图片来源《hottors,coldfeet》,侵删) 还是京特(来源同上) 又是他(同上) 在复活节摔个大跟斗! 京特这番不靠谱的推测(不如说是臆想),虽然大家在口头上没怎么认同,但在心里,他们却或多或少地被对方所影响,开始进行起不着边际的幻想起来。维利(willi)瞧左右看看(他这番动作纯属多余,因为旁边只有通信排的士兵),凑近各人压低声音说: “我还听说,2连被他管得可惨了!一向叫苦连天,没准啊,他们现在也正乐得跟上帝祈祷,好不容易终于摆脱了这么个大祸根!” “唉,甭说他是个军官,论起来,死者为大,咱们也不该说人家坏话。”博拉又是一声长叹,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正在活动早前被泥巴糊透的脚趾、觉得太过舒服才发出的。“他那种性子,整天喜欢自找麻烦,出事是迟早的事啊!不止是2连,咱们营、甚至是整个师,谁不知道,摩托车步兵营2连,有个胆子比天还大、奇思怪想比星星还多的连长!摊上这么个连长,2连也是可怜呐!” 说起这位连长的种种逸闻传言,大家是一边七嘴八舌、唾沫横飞说个没完,一边又为2连的战友们感叹。只是说到最后,他们自己都忘了,失去这位连长是该感叹战友们的噩运、还是好运?最后,胡贝尔说了一句让大家都无比认同的结论语: “2连那家伙脑袋根本不正常!跟着他,可有得倒霉了!” 虽然听起来,通信兵们的风言风语,有点不厚道。但联系起2连连长昔日里的表现和名声,倒也不难让人了解他们会下如此评语的心情——虽说,他们还没有成为过那个军官的手下。 不止是摩托车步兵营这儿对于2连连长及他手下的10名士兵的去向感到关心,在整个帝国师,无人不关心此事。尤其是师长豪塞尔,他现在对于这位失踪的下属,感到无比忧心。 摩托车步兵营2连连长,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担任过豪塞尔的副官。跟和士兵们的风评截然不同,豪塞尔对于这位前副官及助手,非常信任,所以他现在的焦虑心情,可想而知。 这一天,是1941年4月12日,距离复活节,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了。 当大雨终于停下,夜幕也降临到大地上方时,帝国师驻扎在多瑙河南岸的各部,也开始陆续进餐。面对着部下拿来的晚餐——几个简单的罐头——豪塞尔没有一点要进食的欲望。他拿起了在短短一个小时里已经被翻开过第13遍的军事地图,再次看起来。可是,在一旁的副官奥托·维丁格(otto·weidinger)上尉却很清楚,现在师长的心思,根本不在地图上。 “师长,军部来电。” 当帝国师作战参谋奥斯滕多夫这么一说后,豪塞尔马上看向他。奥斯滕多夫不由得在心里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当然,在表面上,他仍旧维持着一脸平静,说: “军部命令,要求我们继续往南移动,撤退到潘切沃后方。” “……知道了。” 豪塞尔重新将背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几乎就没有舒展过的时候。看到此情形,奥斯滕多夫与维丁格等一众师部军官,都不由得互看几眼。只是,大家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宽慰师长焦急的内心。 想起今天的事,维丁格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其实就连见多识广的奥斯滕多夫,也对这事感到十分棘手。在这天下午,由于地形所限,部队先锋被困在河岸泥地中,迟迟无法前进。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当军部的撤退命令下达时,摩托车步兵营2连的指挥官,居然已经带着他的10名士兵,强行渡过了泛滥的多瑙河。而且据被小分队留在南岸的剩下的2连士兵们所言:当时连长带着其他人,正是朝着贝尔格莱德那个方向前进! 11个人,在足球场上可以赢得胜利;但在战场上,谁也不指望他们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更何况,现在贝尔格莱德,聚集着众多的守军。这11个德国士兵一旦进入南斯拉夫军队的势力范围,他们的下场…… 想到这里,维丁格心情黯然。连自己都这样了,更何况是师长?而且,摩托车步兵营2连的指挥官,从1939年春天开始,一直到去年的8月前,都担任着师长副官一职。维丁格以及师部的军官们都清楚(事实上是师内无人不知),能够留在师长身边这么久,不仅是因为他能够出色地完成工作、辅助师长及时有效地处理日常事务,更重要的是,对方深得豪塞尔的赏识。帝国师中不少军官都有这样的感觉:师长的前副官与其说只是师长的下属,倒不如更像是他的子侄辈一般。更有甚者,甚至在私下里这样说起师长和他的前副官: “那家伙真有点像师长儿子似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豪塞尔,师部内的众人也寂然无声。大家的心情,仿佛也被这恶劣的天气给影响到似的,不见一点阳光。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瞧现在还不够热闹似的,又来凑一手。在当天夜里八点刚过,从第41军军部送来一封电报,让帝国师师部这儿越发郁闷。电报上的内容倒不是印证该师摩托车步兵营2连连长及其十名下属已经遇难的消息,相反,电报里的文字让人好得不敢相信: “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2连突击队已于12日1700时进入贝尔格莱德,并与驻贝尔格莱德的德国大使馆人员会面。请求大部队进行支援,迅速占领贝尔格莱德。” 当电报来到豪塞尔的手里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豪塞尔将这封电报随意往旁边的桌上一扔,手按在额头上,显得十分疲倦。跟师长一样,大家在看到电报后,谁都不觉得高兴。因为这明显就是假情报。有人甚至在心里作出如此猜测: “看来,我们那支小分队,很可能已经全军覆灭了……那些南斯拉夫人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放出假消息诱骗我们主力部队进城,好来个一举歼灭!” 的确,帝国师对于此消息完全不相信,就连第41军军长也一样。他们现在不仅忧心小分队的下落,更重要的是,万一这支小分队一旦被俘,那么关于己方部队所使用的无线电信号、通讯密码以及最最要紧的部队人数、分布及进攻意图,都将极有可能被敌军一一知晓……这种念头,虽然谁都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谁都心里有数。 在那天夜里,由于天气和地形的影响,第41军叫停了所有部队的前进,让他们退回到多瑙河南岸,进行短暂的休整。贝尔格莱德看上去距离德军是这么近,却又是这么的遥远。对于帝国师的全体将士而言,这一夜,更是如此漫长而难熬。 在入睡前,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通信兵京特,想起了明天就是复活节。他在快要睡着前,模模糊糊地想着: “复活节、复活节……说起来,这是个跟死亡有关的节日呢。耶稣死去又复活,可是那些人就没那个运气了……看来,2连的那些家伙,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偏偏在这一天前送了命,这真是上帝的旨意啊!唉,愿上帝保佑他们,可怜的家伙!” 4月13日,复活节。 这天一大早,驻扎在潘切沃的帝国师师部,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并不准确。因为这位到访者,原本就是帝国师的一分子。只是,他所带来的消息,无异于天降福音。因此,被视作幸运来客,倒也无可厚非。 来到帝国师师部进行报告的,是该师摩托车步兵营2连的一名士兵,党卫队分队长(上等兵)马鲁纳(runa)。他也正是跟随2连连长渡过多瑙河、朝贝尔格莱德前进的小分队成员之一! 马鲁纳的出现,让师部的军官们大感震惊。要知道,在不少人的预想中,他和他的战友们,此时多半都已经成为南斯拉夫人手下的冤魂;就算情况再好,也不过是成为对方的俘虏。谁能想到,他居然会这样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军官们打量着他,好像打量着一个来自火星上的怪物。 “报告师长阁下,摩托车步兵营2连小分队,在连长的带领下,已经于4月12日下午16点45分占领贝尔格莱德。该市市长,于当天下午18点45分向连长投降。目前,贝尔格莱德城内一切守军,都已经向我军缴械,全城进入军事管制。小分队的无线电设备在进城前遭遇损毁,无法使用,所以,连长命令我赶回师部,向您报告!连长请求师部对占领行动进行增援!” 听着马鲁纳喘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众人全都像傻了似的,别说是有所反应,连神情都没怎么变化。向来镇定自若、神色不外露的师长豪塞尔,现在也跟自己的部下们差不多。只是他瞪着马鲁纳的眼神,证明他也和其他人一样,震惊到极点。 随后,马鲁纳还将贴身携带的一份文件交给豪塞尔。那是来自德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武官的亲笔信,信上所写的内容,证明了马鲁纳所言属实。 ※※※※※※※※※※※※※※※※※※※※ 维丁格(图片来源网络,侵删)。他是帝国师官方战史的作者。 贝尔格莱德战役期间被轰炸的大桥(图片来源《hottors,coldfeet》,侵删) 贝尔格莱德战役期间的豪塞尔(左一)和副官维丁格(右一)(图片来源《hottors,coldfeet》,侵删) 潘切沃距离贝尔格莱德约16公里 在复活节摔个大跟斗! 豪塞尔一再看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维丁格发现,在师长的脸上,惊喜与振奋犹如多瑙河泛滥的河水,彻底打破了由难以置信和冷漠所组成的厚厚冰层,冲刷着师长脸部每一根血管与神经。豪塞尔看完信,用他微颤的声音向马鲁纳发问: “你们连长怎么样?小分队的成员们都还好吗?” “是的,连长和小分队成员们一切安好。现在他们都驻扎在德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 “好!好!好!” 豪塞尔猛地站起来,由于太过激动,他居然把手里的信都甩飞出来。兴奋无比的豪塞尔,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这位已经年过六旬、一向冷静持重的武装党卫队帝国师师长,此时完全像个年轻人一般,不住地手舞足蹈,乐个不停。 不过,现在师部的军官们,谁也没在意师长这难得出现的“奇景”。因为他们自己也一样,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片狂喜中。欢呼声在师部里此起彼伏,军官们有的拥抱在一起,有的用力击掌,大家看上去不像一群职业军人,倒更像是一群得知己方球队踢入致胜一球的狂热球迷。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豪塞尔命令联络官向第41军军长亲自汇报这一消息。而没过多久,这个好消息,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帝国师。前一天还在为摩托车步兵营2连哀悼的通信兵们,现在却赫然发现,他们不仅不必在复活节当天为“死者”祈祷,甚至更多了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们可以在贝尔格莱德城里庆祝复活节了! 不过,大家的心里还是有疑虑。 “喂,那家伙真的没死?这会不会是贝尔格莱德人的诡计啊!” “什么贝尔格莱德人!是南斯拉夫人才对!”听到博拉的自言自语后,胡贝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过这事确实奇怪,2连那帮人居然没事,还他妈占领了首都……” “哈,我懂了!” 京特突然大叫一声,让围在一起嘀咕的通信兵们吓得差点从自己的摩托上掉下来。京特没理会众人的指责,他胸有成竹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这准是那帮家伙撑不住了,才找我们求援!说占领也不对,毕竟就凭他们11个人,哦,不对,现在就剩下10个人了!就凭他们10个人,要对付20万贝尔格莱德人外加守军,这怎么想怎么不现实嘛!肯定是他们躲在大使馆里,但是眼见大军即将攻城,所以贝尔格莱德市长也不敢真拿2连的人开刀,只好由他们躲着。所以,他们才能派人顺利送信回来!” 京特的看法,再次得到了大家的认同。正当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京特再次发出一声尖叫,这次叫声,却显得并不怎么振奋,相反,明显带有一种惊恐的意味。 “不好!我们得快点赶过去才行啊!不然,2连准得被贝尔格莱德人活剥生吞了不可!” 来不及指责京特再次让他们摔下摩托车,通信兵们一脸愕然地注视着鹤立鸡群、唯一一个站在他们当中而显得无比高大的京特,一边下意识摸着自己生疼的屁股,一边不住地点头。 没过多久,京特的“预言”就得到了证实。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得到师长命令,马上组织队伍,进入贝尔格莱德,与此前占领该处的2连小分队取得联系。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奥古斯特·策恩德尔(aut·zehender)少校马上带领全营进入贝尔格莱德。在营部通信排的士兵们眼里,过去那短短一天里,这位来自前国防军骑兵部队的营长,仿佛整个人老了三十岁似的,看上去简直像个半截入了土的人。而就在短短几分钟内,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策恩德尔,眼睛中重新焕发出光彩,看着犹如换了个人似的。京特看着营长的身影,心里不禁在想:换成自己,可不愿经历这种大起大落的人生。 “谁有2连连长那种部下,日子都不好过啊……” 通过渡河点,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冲在最前头。一路上,他们经过之处,不见任何守军。贝尔格莱德此时,确实像是完全敞开了大门迎接他们的到来。但是帝国师官兵们,依然不敢放松警惕。 营部通信排的士兵们,驾驶着摩托车,紧紧跟随在营长及营部军官们所乘坐的两辆指挥车后。他们现在都无心去观察贝尔格莱德城内的风景,只是一路上留意着敌情。原本,按照军中的做法,指挥官的车辆必须要在另一辆车辆的掩护下前进——也就是说,指挥官乘坐的那辆车,不能冲在队伍最前方,这是为了防止前进的路上遭遇突袭。可是,在营长的命令下,司机不得不踩尽油门,把车子开到最前面去。这让另一辆车以及通信兵们都十分意外,由此也可见出,策恩德尔是多么希望能早日亲自踏足贝尔格莱德、尽快找到2连的突击队。 清晨的贝尔格莱德,无论是广场上还是大街上,都几乎看不到有居民或军队活动的踪迹。在前往大使馆的途中,帝国师的车队刚拐过一个弯,冲在指挥车侧翼进行掩护的京特,眼光往旁一瞄,发现这里的街角处不像其它地方。到底哪里不像,又一时说不上来…… 哦,对了,这里站着个人! 京特猛然警惕起来,他透过护目镜,盯着那边看。只见那个站在街角的男人,一身灰衣灰裤,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上去像在街上溜达。 “吓我一跳,原来是个叫花子!连衣领都竖起来……多半是灌饱了黄汤,连自己的城市都不知道已经被我军占领了,所以这么一大早才跑到大街上闲晃!” 谁也不像京特那样,还有闲心去关注一个流浪汉。车队的官兵们,现在一门心思都希望早点到达大使馆,好跟小分队碰头。他们有的人虽然也看到了这个闲逛的家伙,但谁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当车队驶过那个男人前面时,对方却突然抬起右臂,向他们行了个标准的纳粹礼!指挥车上的军官们一看,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策恩德尔随即反应过来,大喊: “停车!” 车队立刻刹住了,由于巨大的惯性作用,车上的官兵们东倒西歪;而驾驶着摩托车的通信兵们则更惨点,他们要不是差点刹车撞上自己人的车子,要不就是由于紧急刹车而从摩托上摔下来。整个车队的人,摔的摔,倒的倒,倒只有京特,在刹车后还能保持平衡,稳稳地坐在摩托车上。 此时,京特也和所有人一样,瞪着那个向他们行礼的灰衣男子。这下子,大家终于认出来了,他不是流浪汉,而是此前进入贝尔格莱德、只靠着手下十名士兵就占领了整个南斯拉夫首都的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2连连长! “2连连长弗里茨·克林根贝格上尉,向您报到!” 向着刚刚走下车的策恩德尔,克林根贝格向他报告:贝尔格莱德已经向他投降。当策恩德尔与克林根贝格握手时,随军记者已经冲下车,在克林根贝格身旁像只小狗般乱转。同时,随军记者手里的照相机不住闪光,像在印证了它和它的主人是何等努力地想把这一幕给通通记录下来。 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克林根贝格,通信兵与其说是看着一位英雄、倒不如说是像看着一个怪物般打量对方。博拉走到仍然呆坐在摩托上一动不动的京特旁,低声说: “天呐,这个恶棍竟然一点事儿都没有!他还占了整个贝尔格莱德,连根汗毛都没少!这是人吗?!” “……” 京特没有回答,博拉明白他和自己一样震惊,这位一向爱饶舌的通信兵接着说: “看来2连那边流传的都是真的,这家伙一向就是这么他妈的走运!不过在他身边的人可就惨了!瞧,连营长在内,大伙儿都摔得七荤八素的!哎,说起来这回还是你有经验,停车停得够稳当!” “……脖子。” “啥?” 博拉错愕地看着对方,京特此时姿势没有任何改变,还是扭头望向克林根贝格所站的位置。而这时,克林根贝格已经走到营长的指挥车旁,准备上车与他一道回去师部。也就是说,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人站在那儿了,可是京特的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直到京特发出痛苦的呼声,博拉才恍然大悟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脖子扭到了转不过来了!救我啊!” 于是,在日后关于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贝尔格莱德的英雄——克林根贝格——的现场照片中,可以看到这么一幕景象:身材高大、神色平静的克林根贝格,满脸喜色的营长策恩德尔,以及一众瞪圆眼睛、或扶着腰或靠着车子的官兵们,以及在照片背景里,还能隐约辨出一个头部方向永远朝向照相机镜头另一边的、姿势僵硬古怪的身影:那就是京特。 ※※※※※※※※※※※※※※※※※※※※ 策恩德尔(图片来源维基百科,侵删) 克林根贝格(左一)在贝尔格莱德(图片来源reibert,侵删) ps:凡是第一卷曾出现过的真实人物,他们的姓名在本卷中我就不再进行重复拼写了,请大家留意~ 幸运与不幸 1941年的复活节,注定将要成为德国武装党卫队麾下帝国摩托化步兵师一个狂欢的节日。 对于帝国师而言,可以说有太多值得这支部队成员骄傲的理由了。在去年的7月19日,当阿道夫·希特勒于柏林国会大厦作出的西线战役报告中,首次提出了“武装党卫队”(waffen-ss)这一名词,这也意味着,党卫队正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作战部队。它也成为了德国继国防军三军之外,第四支真正的武装力量。 当然,跟国防军那拥有绝对优势的人数与部队编制相比,武装党卫队的编制,听上去显得寒酸是个不争的事实。 其时,武装党卫队除了帝国师与髑髅师外,连颇富盛名的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也还没有达到师级的编制。这样的规模,武装党卫队仅仅只能勉强组编为一个军的的级别,至于什么传统和名气,就更加谈不上了。所以,在德国国防军——尤其是陆军眼里——这个来自于希特勒与希姆莱心腹的部队,与其说是一支真正的正规军,倒不如说是一支临时挂上正规军名号的私人武装部队。 陆军怎么想,武装党卫队的成员们——尤其是上层——不可能完全不清楚;但是否有顾忌对方那复杂的想法,这就不是他们现在主要考虑的问题了。因为,要将武装党卫队建设成为一支真正的作战部队,它的上层指挥官们,自知要做的事还有好多、好多。 正是在去年的12月,同样不满足于武装党卫队目前规模的党卫队全国领袖希姆莱,下令组建一个新的武装党卫队师级部队,并且将之命名为“日耳曼尼亚师”。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曾经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ss-vt)也得到了一个新的称号:“德意志师”。 只是,现实中的事情,永远变化得比预想得还要快。 首先,新生的日耳曼尼亚师需要大量符合条件的官兵来进行组建,可是,一穷二白的它想要凭空变出一支部队,这明显不现实。在士兵的来源上,日耳曼尼亚师招收的全是来自于北欧及西欧的外籍志愿兵,像曾经被德国攻占的挪威、丹麦、荷兰,还有比利时。然而在组建军官团方面,这支新生的师级部队就完全束手无策了。因此,上级的目光,只能再次落在刚刚被重新命名的德意志师头上。那年的12月,以德意志团团长菲利克斯·施泰纳为首,德意志师中大批军官和士兵成建制离开,奉命组建日耳曼尼亚师、成为它的一员。面对着大批具有战斗经验和战争经历和军官骨干的离开,当时师长豪塞尔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反应,但在私下里,师部的军官们谈论起这件事,无不觉得师长对于施泰纳等人的离开有些失落——虽说以往两人并无多少私交,更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友谊。 得到新番号的两个武装党卫队师,却很快又经历了一番新的变化:两个师的名号,很快又在新的一年里进行了变动。首先是德意志师,它使用了新番号还不满一个月,在1941年的新年还没到来之际,就接到来自党卫队全国领袖办公室的命令:根据希姆莱的要求,为避免该师番号与师内的“德意志团”相冲撞、引起误会,该师正式更名为“帝国师”(reich)。而日耳曼尼亚师也紧随其后,在1941年的头一个月里,它的称号也改成了“维京师”(wiking)。就这样,这两个师级部队的称号被正式确定下来。它们的名号,也将在日后成为如雷贯耳般的存在。 对于未来,当时的帝国师成员既不可能了解,也不可能花太多心思去关注。为了组建维京师,帝国师付出了许多心血。说句毫不夸张的话,维京师犹如帝国师的一个分/身。只是在那个时候,要想让帝国师的官兵们对这位“兄弟”产生啥深厚的感情,这也不大现实。现实就是,面对着挖走大批同袍以及整整一个日耳曼尼亚团的维京师,帝国师的官兵们感到既不舍又痛心。尤其是德意志团,失去了他们最敬爱的首任团长,一时间更是感到不忿和无奈。 连下面的官兵们都尚且如此,所以豪塞尔如果真的对此感到失落,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为了弥补失去的兵力,在驻军法国南部期间,帝国师再次接收了大批来自国内的志愿兵,并且加紧对师内的年轻军官进行了密集严苛的培训与学习。正是在这样的大前提下,该师的摩托车步兵营奉命组建起来。而几乎是单枪匹马就占领了贝尔格莱德的弗里茨·克林根贝格,正是该营2连连长。 新生的摩托车步兵营,是为了给帝国师提供一种新式的、混合机动性与火力的作战部队。不仅是师长,就连普通的官兵,都了解这个营对于本师日后的作战有着何等实际作用。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摩托车步兵营初上战场的第一战,就让所有人吓掉了下巴、摔碎了满地的眼镜。 倍受惊吓的,不仅是军官们,还有摩托车步兵营自己的官兵们。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在全师经历了将近10个月的休整、再次踏足战场时、摩托车步兵营的处子秀,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具有戏剧性。 “这一切,全都因为克林根贝格那家伙!” 在贝尔格莱德市郊某处、原南斯拉夫军的前军营,现在已经变成了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临时驻地。在进行例行的“摩托车座谈会”时,一听人谈论起占领贝尔格莱德的事,京特就露出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如此沉痛地发表他的结论——没办法,因为他现在脖子还疼得厉害,所以这些时候他的神情看上去都很古怪。 说到这个,他的同伴们都感到颇为赞同。虽说现在他们毫发无伤地得以顺利入驻贝尔格莱德、也是由于克林根贝格之功;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对这位“英雄”减少丝毫腹诽。 “说起来,你们发现没有?”维利再次露出他习惯性的动作:神神秘秘的表情、鬼祟的探头探脑,凑近自己的同伴们,再次压低了声音——就仿佛是他们嘀咕的那个人就站在身旁,会听到他们对话似的。“每次那家伙走运的时候,就是咱们大伙儿倒霉的时候!”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胡贝尔瞪圆了眼睛,连声说: “对对对!就是这样!每次只要他一出现,不管是训练还是作战啥的,都他妈一点事儿也没有!可是他身边的人就得倒霉了……这回咱们不就是这样吗?摔的摔、扭的扭,真他妈不走运!” 也不知是对克林根贝格的怨念太深,还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年轻的士兵们,一致下意识地将责任通通归咎于克林根贝格的运气上。他们得出下面这番共同结论: “他的好运,就是咱们的噩运啊!我们跟那家伙的运气,绝对是反着来的!” 说到这里,大家对于克林根贝格的畏惧与埋怨,又多了几分。或许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才让他们接下来的谈论进入到这样一个怪圈里。这次,又是维利开的头: “你们听见没?据说克林根贝格一回师部,就被师长狠狠训了一顿呢!” “没错没错!我也听说了!”胡贝尔也跟大家一样,热衷于讨论“克林根贝格究竟是如何倒霉”的这一热门话题上。“豪塞尔师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那场面真壮观!可惜,咱们没福气瞧上一眼……” “听说师长训他胡乱行动、太过冒险。而且,那家伙还因为【女票】【女支】被关禁闭了!” “什么?!” “真有这事?!” 面对博拉扔下的一句话,通信兵们再次炸开了锅。这次,他们的嘴巴真是想合上都难。这么劲爆的好消息,他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众人追问个没完,博拉摸摸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露出一脸上帝俯视无知众生般的神情,拉长了声调说: “你们当然不知道啦!此事事关机密,不是谁都能第一时间打听到的!” 不过,更多的情况,博拉也说不上来,这显然满足不了大家的好奇心。于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克林根贝格【女票】【女支】”的详细内容来。看着大家犹如第一目击者般的积极发言,京特只能捂着酸疼的脖子,一脸惊呆地看完了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听都听不过来了。 不到两天后,京特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新情况。在摩托车步兵营、甚至是师内其它地方,都开始流传起各式各样的关于克林根贝格在攻占贝尔格莱德时的逸闻。有的人说,克林根贝格在接受贝尔格莱德市长的正式投降后,就找来城里的舞女狂欢;有的人说,那不是舞女,而是彻头彻尾的【女支】女,而且还是贝尔格莱德原市政府官员们找来慰劳克林根贝格等人的;有的人说,那天夜里,摩托车步兵营2连小分队之所以一直没法联系上大部队,并不仅仅是由于无线电设备损坏,更是由于他们通通都跟女人在一起,喝得烂醉玩疯了的后果;还有的人说,当第41军军长和师长见到克林根贝格时,那家伙仍然和【女支】女们腻在一起,场面无比香艳荒唐!这一下,差点把赖因哈特军长和豪塞尔师长从未有过的心脏病都气出来!所以,克林根贝格被气得不轻的师长关起来,让他好好反省。由此可见,这个克林根贝格,何等大胆、何等无法无天!说者头头是道,唾沫横飞,甚至还专门找来同伴亲身示范当时情景;听者无不目瞪口呆,除了点头感叹外,激动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第一卷里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正是本卷中的帝国师。 ps:关于克林根贝格本人带领小队占领贝尔格莱德一役,国内目前在网上几乎通篇可见无比雷同的情节。但根据我的了解,这其中有着非常多的谬误,到时我打算以番外篇的形式来说明一下(光靠作者有话说,篇幅不够而且看这么长又相对小一点的字体,感觉大家也挺累的) [二战]往世书幸运与不幸 京特一开始,也是这些逸闻的忠实听众之一;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由于他本人就是第一批进入贝尔格莱德的帝国师大部队成员之一,所以见到克林根贝格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他还是记忆犹新的(那种情形,痛到他现在想忘记都难!)。当时克林根贝格在街上拦住营部车队后,先是上了营长的指挥车,带领着全营来到德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见到了守候在那里的小分队成员以及大使馆成员们。随后,营长策恩德尔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克林根贝格,开车驶离贝尔格莱德前往潘切沃,面见师长。 这期间,压根不见有什么女人啊?而且克林根贝格那家伙身上也闻不到一点酒味儿…… 想到这里,京特不由得困惑起来。他越听下去,越觉得这些传言,更像是博拉那番话的夸大变形版。只是看到大家都讨论得如此起劲儿,他也不好说什么。有时候,京特也想: “反正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在师里的传言多了去了,虱子多了不痒,他可能也不在乎吧!” 虽然是这么想的,不过偶尔在见到克林根贝格的时候,京特总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手心出汗,感觉自己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孩。 驻扎在贝尔格莱德的某天,京特那备受摧残的脖子总算有了好转。虽然他头与脖子的角度是从原本的平行角度、变成了终于可以形成45度角,看上去依然是有点奇怪,但不管怎么说,看着自己的脖子一天天得以重新调整回正常的角度,京特心里也是安稳了不少。 想来,克林根贝格的噩运,也不可能真的影响到自己吧。 脑海里带着这样的念头,离开营房的京特走向士兵食堂。不知是脖子上的酸疼再次袭来、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京特朦胧中仿佛看到,克林根贝格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咦?做梦了?不对,大白天的哪儿来的梦?! 京特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台阶下缓步走来的克林根贝格。京特赶紧抬腿迈步,以连德国全国一百米短跑冠军都自叹弗如的步伐,迅速跑到台阶下。然后,京特强忍浑身上下正在叫嚣不适的骨骼与肌肉,毅然决然地抬起右臂,向即将走到自己面前的克林根贝格敬了个自武装党卫队成立以来最标准、最出色、最无懈可击的军礼! 啊!那完美的身姿!那犹如出膛炮弹般的奇迹般的闪电速度!赫尔穆特·京特,不愧是武装党卫队中年轻士兵们的佼佼者! 克林根贝格停下脚步,站在京特面前。与有着标准身高的京特相比,克林根贝格比他高出了将近一个头。京特突然感觉到,仿佛有一大片黑云正笼罩在自己头顶上空。不知怎么的,他开始感觉到呼吸有点不畅。 “……” 没像其他军官那样,克林根贝格既没回以简单的军礼来打发京特,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在士兵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京特。京特突然觉得在自己身边,仿佛连气流都开始凝固不动似的。 “您想让我给您写个叛国罪?” “……!” 京特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身体里的血液,伴随着克林根贝格轻轻的一句话,有了开始结冰的先兆。在京特面前的克林根贝格,此刻正用他那双清澈无比的蓝色大眼睛,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士兵。在那双摄人心魄的虹膜上方,长长的金色眼睫毛正覆盖在那儿,配合着那张脸孔上笔挺的鼻梁、薄薄的红色嘴唇,克林根贝格看上去与画中人无异。只是,现在这位画中人,脸上所呈现出的却是一副平静到几近冰冷的神情。这让京特越发陷入了恐慌中。 “上、上尉?” 非常艰难地,京特总算从嘴里挤出一点声音。可惜由于他此时过于紧张,不然的话,他肯定会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出现了要重返青春期变声的征兆。但现在他甭说是要变声,就算他自己要变性,恐怕都无法察觉。克林根贝格对于年轻士兵那干巴巴的异样声音也像是没一点反应似的,他继续用那种不带一点波动的眼神扫了对方一眼,用低到只有两人间才能听清的声音说: “您想拿感冒当借口逃避执行勤务吗?” 京特愣愣地听着,还是没法有一点反应。不,应该说,他的内心还是很想有所反应的,无奈硬梆梆的身体彻底束缚住他往日无拘无束的内心,让他看上去犹如一个傻子。克林根贝格也没理会对方,转身离开前只扔下这么一句话: “把扣子扣上!” 直到克林根贝格已经走出京特的视线范围外时,后者仍然没从这次打击中完全清醒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京特这才抬起哆哆嗦嗦如同犯了柏金森综合症的双手,抖个不停地去摸索着自己上衣的纽扣。果然,他衣领上的衣扣没扣上,此时正敞开着,任由凉风吹拂着他的脖子。扣好扣子后,京特这才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叹,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经过这次“命运般的相遇”后,京特对克林根贝格更是怕得要命。一听到这个姓氏,京特简直感觉仿佛又要重返到当时那可怕的场面。事实上,不止是他,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年轻士兵们,别看每个人在私下里对于那位2连连长议论得个没完,可一旦在对方面前,他们跟刚出生的温驯小狗没什么不同。 但也是经过那次后,京特对于营内、乃至于全师上下士兵中流传的关于克林根贝格的种种传言,越发感到不靠谱。之前由于身为亲历者的关系,所以京特就不大相信关于克林根贝格“(女票)(女支)”的消息;而现在他越听,越觉得其它消息同样属于无法得到证实的假消息。 像在营中士兵们口中所说的“克林根贝格在见到师长后出言不逊,把师长气个半死”的话,京特在全师占领贝尔格莱德、接受第41军军长检阅的时候很快就见到了师长。然而,师长无论是表情还是行为举止,一点都看不出来有哪儿被前副官气坏的样子。相反,豪塞尔神情和悦,十分轻松,只是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京特曾经心想:这大概是最近才笑出来的。而师长在全师官兵面前念出最高统帅部赞扬第41军、赞扬本师电文时的神情,更让京特觉得自己的看法没错。虽然克林根贝格的名字,只是在其中出现过一次,但豪塞尔满脸春风,无疑是极为高兴。 在轻松占领贝尔格莱德后,由豪塞尔推荐、第41军军长赖因哈特也特地写下亲笔信进行举荐的、关于为克林根贝格申请骑士铁十字勋章的文件,就已经转呈大后方。很快,这一推荐就得到了通过。但是在得知推荐通过的同时,上级也特地对帝国师下达了命令:该次授勋,将由元首亲自为获勋者进行。因此,克林根贝格当时虽然已经成为rk的获得者,但并未在部队中举行授勋仪式。 在西线战役刚刚结束时,希特勒也曾经为武装党卫队的军官亲手戴上骑士铁十字勋章。像德意志团团长施泰纳,还有元首团团长开普勒,就是这批获勋者之一。但由于在对法战役中除了武装党卫队的成员外,国防军中也有不少军人获此殊荣。因人数较多,所以最高统帅部没过多久便取消了由帝国最高统帅亲自为骑士铁十字勋章获得者授勋的活动,改由获得者部队的上级为其授予。没想到,这次克林根贝格居然能得到元首的亲自授勋。这让帝国师的官兵们在意外之余,都深感与有荣焉。 4月18日,南斯拉夫正式向德国投降,南斯拉夫战役结束了。 4月还剩下三天,此前已经换防离开南斯拉夫的帝国师,再次通过铁路,前往奥地利的林茨。准确点说,他们这次所要驻扎的地区,是位于奥地利的林茨与特劳恩湖之间的地区。该处将作为帝国师的临时驻地,成为他们在结束南斯拉夫战役后休整的场所。 这次林茨之行,让帝国师的官兵们得以好好地放松了一回。而其中最感高兴的,莫过于该师元首团的成员了。元首团中大部分官兵都来自于奥地利,所以这次转移,对他们来说,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在离开南斯拉夫前,克林根贝格就通过德国国家广播电台,向全军、全国讲述了自己夺取了贝尔格莱德的经过。当然,在帝国师的官兵们——尤其是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听来,这广播里的声音怎么听怎么不像克林根贝格本人。不知是设备的关系,还是那过于正式的遣词用字的关系,大家听广播时,无不面面相觑。 “那个打着一口官腔的家伙,真的是克林根贝格?” 虽然在士兵们眼里,克林根贝格绝对不是一个好接触的军官;但要真把对方定位为那种遥远的、高高在上的代表,他们又觉得不对劲。 ※※※※※※※※※※※※※※※※※※※※ 克林根贝格(中)就贝尔格莱德战役的情况在进行广播(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国防军每日公报上刊登的关于克林根贝格及其手下占领贝尔格莱德的报导(图片来源axishistory,侵删)。克林根贝格是第一位登上国防军每日公报的党卫队军官 sudostdeutschetageszeitung于1941年4月19日的报导(同上),里面报导的是谁,大家可以看看副标题…… 幸运与不幸 来到奥地利后,这儿优美的湖光山色,让帝国师的官兵们无不感到万分陶醉。而帝国师的军官们,更是陪同师长一起游览了特劳恩湖。 对于特劳恩湖,士兵们也是流连忘返。头一次来到奥地利的京特,在特劳恩湖湖畔,看到那些湖上的天鹅,眼望着泛着潾潾波光的碧蓝湖水,感到自己身在天堂一般。更让年轻人感到惊喜的是,这儿的天鹅和野鸭,一点都不怕人,甚至在看到他们后主动游过来,聚拢在年轻人脚边。京特借着这个机会,不仅摸到天鹅,甚至还摸到了好几只憨态可掬的毛绒绒的小野鸭子。野鸭妈妈一点也不害怕人类,因此它的孩子们,也在士兵们脚边扭来扭去。 “唉,要是能让我在这儿住一辈子该多好!” 京特的话,显然是大家的心声,得到了大伙儿的真心认同。而在另一处湖边的木制栈道上,军官们正在师长身边,边走边谈。看着军官们的身影,胡贝尔想起一事,不由得感叹起来: “说起来,还是咱们元首会享福啊!选在这块地方当渡假区,真是比天堂都差不到哪儿去!” 大家对于他突然提起元首,倒不觉得有何突兀之处。因为他们都清楚,这是因为全师上下已经得知,再过几天,克林根贝格将正式面见希特勒,当面得到授勋;而希特勒与纳粹高官们的官方渡假区,正是在离此地不远的上萨尔茨堡。 5月13日,克林根贝格前往位于德奥边境的上萨尔茨堡。第二天,他来到贝希特施加登的凯尔施泰因别墅(即后世所称的鹰巢),这里正是希特勒在上萨尔茨堡正式的办公场所。 在山上的别墅里,克林根贝格还见到了老熟人。马丁·鲍曼(rtin·bornn)的前副官弗里茨·达尔格斯(fritz·darges)是他在党卫队巴特·特尔茨军官学校的同学。两人都是该校第一期的学生,因此见面时分外高兴。 在乘搭电梯后,克林根贝格与达尔格斯等年轻军官一起,来到这栋由厚重花岗岩构成的建筑内部。希特勒在见到这位轻松占领贝尔格莱德的年轻上尉时,显得十分和蔼。穿着他那身经典的双排扣铁灰色上衣与黑色长裤,希特勒一直面带微笑看着克林根贝格。他和克林根贝格以及自己的下属一起,围坐在圆桌旁,谈起当时的战况来。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并不在前线的希特勒,对于当时德军各处的兵力、前进情况以及损耗,都一清二楚。从他嘴里,所提及的数据丝毫不差。在听到克林根贝格说起贝尔格莱德投降的经过后,希特勒昂起头,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家伙!要不是有您这么一唬,那些南斯拉夫人没准还想多拖一点时间呢!他们就是这样,整天摇摆不定。” 结束授勋后,克林根贝格并没有马上离开上萨尔茨堡。因为他接下来还要与希特勒共进午餐。看上去心情甚佳的大德意志帝国元首,似乎完全不受繁忙政务和烦心事的影响,并且还特意叮嘱这位来自武装党卫队的年轻军官,在贝格霍夫别墅好好“放松一下”。当然,虽然他如此说了,也并不代表克林根贝格真的会就此放肆。在授勋仪式结束后,克林根贝格便和自己的老同学达尔格斯一起,准备前往元首的私人别墅里观光。能够得到这一殊荣的党卫队军官不是没有,但像克林根贝格这样年轻而且军衔又低的军官,这实在是头一回。在步出凯尔施泰因别墅时,达尔格斯见左右无人,低声对克林根贝格说: “你一来,让元首的心情好转了不少。最近因为副元首的事,这里的气氛都不大好。” “原来如此。” 克林根贝格喃喃说着,点了点头。事实上,当他前往上萨尔茨堡之前,包括他在内的武装党卫队官兵们,都通过官方的广播,得知副元首赫斯突然离开德国,前往英国。但对于赫斯此次的出行,官方却没有任何详细解释,只是含糊地称之为“精神不健全引起的疯狂行为”。简单来说,在德国方面的宣传中,赫斯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当然,关于这种敏感话题,克林根贝格直到后来都没有与任何人谈论过。在凯尔施泰因别墅门外,他们一走出来,就听到前面有人在喊他俩的名字。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佩戴着双髑髅领章的党卫队军官,带着激动的笑容走到他们面前。一看到对方,达尔格斯和克林根贝格都不由自主地露出欣喜的神情。原来,这是他们在巴特特尔茨党卫队军官学校就读时的同窗,安东·拉克曼(antonacknn)。三个老同学一见面,简直都快乐疯了。幸好他们总算还记住这里是元首的办公场所,不然,恐怕早就禁不住高声大说大笑起来了。在被问及前来上萨尔茨堡的原因时,拉克曼笑指着克林根贝格,说: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吗!” 经他私下里一说,他的两个同学们才知道,原来之后纳粹党在上萨尔茨堡安排的军民同乐活动,拉克曼也奉命出席。而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突然临时接到通知,要先来这里一趟。来到后他才被告知,将会和“数名党卫队年轻军官”一起、与元首共用午餐。拉克曼对此自然是毫无异议,并且感到非常期待。而直到他踏足凯尔施泰因别墅后,见到克林根贝格等人,顿时明白,要让他们这些同窗趁此机会见面,恐怕正是元首的安排。达尔格斯虽然事先不知有这样的事,不过他也马上明白过来,笑着对克林根贝格和拉克曼说: “元首送给我们的这个礼物实在是太棒了!与他接触的时间越久,我就越佩服他!世上怎么会有像他这么高瞻远瞩、又百般细心的人呢?” 三人有说有笑,又在门前的平台上合影。由于拉克曼还要先去报到,所以不得不暂时先与两人分开。在离开同学之前,拉克曼还一个劲儿地说: “咱们午餐的时候见!到时见!” 看那样子就知道,他对于今天中午能与元首会面,充满期待。达尔格斯非常理解老同学的心情,而他自己能趁这个机会跟二人见面,同样感到乐不可支。在离开山顶、再次乘坐电梯前往山脚下的贝格霍夫别墅时,克林根贝格这才想起一件事,问达尔格斯: “喂,你陪我去行吗?” 这意思是不想耽误对方的工作。达尔格斯哈哈一笑,说: “放一百个心吧!我上司(指鲍曼)现在也在贝格霍夫喝茶呢,哪来的工夫找我!更何况,我现在可是奉元首的命令,陪你这个混蛋参观。这就是我的工作!” 两人在电梯里又互相调侃对方一顿,嘻嘻哈哈地离开了凯尔施泰因别墅。在山下,希特勒心爱的别墅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与秀丽的阿尔卑斯山溶为一体。当两个年轻人来到别墅前山路上时,克林根贝格远眺着贝格霍夫背后的美丽风光,一时默默无语。直到达尔格斯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继续与对方一起前行。达尔格斯用按捺不住的自豪语气说: “这就是贝格霍夫!阿尔卑斯山的明珠!” 克林根贝格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无疑是认同这一观点的。此地如仙境般的景致,使前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不感到陶醉其中,这两个年轻人也不例外。而因工作职务关系、曾经屡屡来到此地的达尔格斯,虽然早已不是头一次前往贝格霍夫了,但每次来到这儿,他都深深感到整个人仿佛也被眼前的美景给净化了似的。所以,这次元首特地准许克林根贝格这位骑士铁十字获得者进入他的私人别墅,达尔格斯替老同学感到高兴,简直比自己得了骑士铁十字勋章还要激动。 得到通知的贝格霍夫守卫,很快就放行二人进入其中。克林根贝格很感兴趣地打量着这栋别墅的内部装潢,但或许是因为此地主人身份特殊,所以他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倒是达尔格斯,一会儿向克林根贝格介绍这是墨索里尼送给元首的礼物,一会儿又向他展示玻璃橱柜内佛朗哥(弗朗西斯科·佛朗哥,francisco·franco,西班牙独/裁/者)赠送的银器。克林根贝格始终脸带一点微笑,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当在看到别墅大厅那高大无比的玻璃落地窗时,年轻的帝国师军官连连眨眼,忍不住低声说了句: “这儿简直就是现代版的希腊神殿!” 达尔格斯笑了,从他点头的样子来看,就不难猜测他对于朋友的眼光感到佩服。“元首一向钟爱古希腊以及古罗马时期的宏伟建筑,所以在兴建这里的时候,同样大量参考了这些建筑风格。” “确实如此。” 克林根贝格喃喃地说着。身材高大的他,现在跟贝格霍夫一楼客厅那将近8米高的落地窗相比,也成了小矮人。兴致勃勃的达尔格斯,在带同学参观完一楼后,一边领着对方往楼梯方向走,一边回头对他说: “走,去二楼!那边的大露台景致简直好得没话说!而且,他们也在那儿和姑娘们一起聊天呢。” 他话里所指的“他们”,就是指希特勒和一众高官亲信们。在风光如画的上萨尔茨堡,这里除了元首的私人别墅外,纳粹政府的许多高官们,同样在此地建有私人度假别墅。所以,希特勒也不时会在贝格霍夫与自己信任的下属们一起游览、进餐、甚至是讨论政务。达尔格斯话音刚落,他又笑了一笑。因为他注意到老同学眼睛里闪过一丝疑问,于是达尔格斯主动告诉对方: “那些女孩都是从附近的上萨尔茨堡特地请过来作客的。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为元首演奏的民间乐队的歌手,还有的嘛,是元首的秘书们。亲爱的弗里茨,你要知道,在这样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要是没有漂亮可爱的女性们在场,人们的交谈恐怕也会因此大为失色。” 克林根贝格没忍住,笑了起来。他当然也领会到了达尔格斯的言下之意:这些女人在私下里不得而知,但至少在表面上和官方的邀请来看,她们并非是出于让男人们寻欢作乐的目的才被请到这里来的(指性方面)。克林根贝格笑容未歇,顺口问了一句: “那你在此地的生活有没有因为遇见某位美丽姑娘而增色不少呢?亲爱的弗里茨?” 达尔格斯笑着,正要回答。突然,他停下来,扭头望向一边。克林根贝格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只见在他们身后的走廊里,一个金发女郎像一阵风似地跑过来,几乎快冲到他们面前时才猛地停住脚步。那个女人穿着白底粉红格子的连衣裙,并且化着在德国女性外表上几乎看不到的精致妆容(因为当时的德国民间,女性不化妆是普遍现象),这让克林根贝格不禁连连看了她好几眼。如果换成一个法国男人在场、或是一位有着常见爱美之心的女性在场,他们肯定会这样形容这位女士:雪白的皮肤被修饰得没有一丝瑕疵,连一根多余的汗毛都不见踪影;细长的眉毛显得那样一丝不苟,眼睛上涂满了眉膏;红唇被刻意勾勒成樱桃小嘴的形状,在那上面用现在巴黎最流行的紫罗兰红唇膏仔细地涂满了每一处,不留一点缝隙。因为跑得太急,她双耳下的一双镶满碎钻的蝴蝶状耳环,正不听话地在她脸旁左右乱晃,一闪一闪地恰如星光。然而由于这位女性所处的只是由传统德国男性为绝对主导地位的国度,所以如果换成一个德国男人来评价她的打扮的话,恐怕只会觉得她肤色过于惨白、嘴唇搽得太红,人工修饰得太过的产物。这位仿佛跑错了外景场地、一如电影明星般的女人,睁大圆圆的蓝色眼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两名党卫队军官。但很快,她就认出了达尔格斯,脸上也露出友好的笑容。 ※※※※※※※※※※※※※※※※※※※※ 达尔格斯(留意他的左领章,“ss2”为日耳曼尼亚旗队前期的领章标识——至于“ss1”就是第一卷中屡屡提及的德意志旗队了,“ss3”则是元首旗队。注意这些都是ss非常早期的标识,后来领章上的数字都被取消了)(图片来源axishistory,侵删) ps:图下方那个的确是达尔格斯本人的签名。貌似是由于手曾受伤的缘故,他在战后的签名看上去都写得比较……呃,像小孩的字迹 巴特特尔茨党卫队军官学校第一期学员&教官们的合影留念——它是最早的党卫队军官学校,比第一卷的布伦瑞克军校要早一年成立——红圈是克林根贝格,蓝圈据说是达尔格斯(我实在无法确认,佩服ah网友们的眼神呐)(图片来源axishistory,侵删) 巴特特尔茨军校第一期学员名单,蓝框框着的部分就是克林根贝格&达尔格斯。除了他们的姓氏外,上面还有他们的党卫队编号(来源同上,侵删)我对着这张图几乎看花了眼,花体字母害人不浅啊t_t 希特勒和克林根贝格在授勋后合影留念(图片来源axishistory,侵删) 这张图挺有意思,大家可以往下看,两人的脚明显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也就是说克林根贝格是往后站了的……根据维基百科上写,这是由于希特勒的专用摄影师海因里希·霍夫曼(heinriann)提出的要求,很明显这样拍可以让希特勒看上去没那么矮~~~同样根据维基百科,克林格贝格的身高为193c所以如果两人真的并肩拍照的话,那希特勒的形象多半会显得很渺小了^^ 另外根据axishistory网友的说明,这张合照被刊登在1941年5月17日的《柏林人民报》上 克林根贝格签名留念的明信片,上为整体,下图为局部(图片来源网络,侵删)。从明信片的日期来看,正是他写于授勋当天的。 克林根贝格获得rk的标准照(图片来源网络,侵删)根据目前存世的资料和照片来看,貌似当时德国所有获得rk的军人都要照标准照——而且不同于战时又残又憔悴的模样,必须得过后收拾齐整了再照。一来是为了存档,二来……方便宣传? n图合集。(同第一卷,如无特意说明图片来源的图,一律为好友玻璃猫提供)我们现在只需要留意左上角那张三人合照就可以了~左上角的图,正是克林根贝格与两位老同学在鹰巢的合影。左:达尔格斯,中:克林根贝格,右:拉克曼。 幸运与不幸 “噢,弗里茨!你来啦!” 她的声音并不悦耳,而且有着明显的巴伐利亚口音。不过看在这样一张笑脸份上,谁也不会对她的声音有所计较。达尔格斯友好地吻了吻她的手背,又为自己的同学作介绍: “来,埃娃,这位是今天元首的客人,刚刚从贝尔格莱德凯旋归来的弗里茨·克林根贝格上尉,我俩是军校同学;弗里茨,这位是埃娃·布劳恩(eva·braun,另一种常见译法为爱娃·布劳恩。但本文的译名都遵从《新华社世界人名翻译大辞典》的译法,后文也是一样)小姐。” 埃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连声追问:“克林根贝格上尉?是孤身夺取了贝尔格莱德的那个克林根贝格?” 被她提到名字的年轻人笑而不语,达尔格斯已经笑了起来,他对埃娃说: “没错,就是之前被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假的’的那个克林根贝格!” 听见达尔格斯揭穿了自己之前看报纸时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埃娃脸上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含笑地看着克林根贝格,说: “请您千万不要介意!因为我当时真的是太难相信这件事了!一个人!居然能占领一个首都!这听起来简直像在做梦一样!可是,您要明白,我是激动过头了,心里美得不行可嘴上却不知在说什么!请您原谅!” 对于这位女士的道歉与请求,克林根贝格注视着她的脸,微微一笑,说: “如果当时您就在贝尔格莱德的话,那么我占领它的速度恐怕会突破奥运会一百米短跑的世界纪录!” 埃娃一愣,随即笑得几乎弯下腰来。她抬手挡住半边脸,指甲上的浅粉色蔻丹不怎么明显,只发出一点明亮的光泽,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多半察觉不到她为自己的指甲花了这么多功夫。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难怪阿……难怪元首要邀请您来这儿,能认识您真是太好了!希望您在这里渡过美好的一天,虽然这儿只有些小房子和山村景色。” “这是我的荣幸。” 克林根贝格始终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对方那自视为女主人般的口吻,简短地回答着。一旁的达尔格斯原本翘起的嘴角稍稍耷拉下去,但很快,它又再恢复了原本的角度,看上去像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变化似的。 “噢,对了,他们……” 在与克林根贝格寒暄过一阵后,埃娃突然略显迟疑地看向达尔格斯,语气也一下子拘谨了不少。达尔格斯没等对方问完,就朝她稍稍点了点头,用比之前要略低的声音说了句: “不在一楼,在二楼。和元首一起,都在大露台那边。” “我知道了。”埃娃喃喃自语着,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她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用听起来颇为轻快的声音说:“那些姑娘们还在等着我过去,听她们唱歌呢。那我先走了。谢谢你!弗里茨!再见,上尉!” 在与两名军官道别后,埃娃这才转身离开,重新回到她刚才出现的走廊那里,转过拐角就不见了。只是跟此前来时的脚步相比,现在的她步履凝重,那股如明星般的光彩也仿佛被乌云遮掩一样。 达尔格斯继续带克林根贝格前往二楼,但他们并没有马上谈论起这位女性。达尔格斯是在找个适合的时间和地点,而克林根贝格则是在耐心地等待着。 在二楼的大露台处,希特勒正和鲍曼、管家等人一起,谈笑风生。当克林根贝格也来到后,很快也加入到他们当中。虽然这位刚获得骑士铁十字勋章的党卫队军官并非这个场合的主角,但他恰到好处的回应、以及提及的进军贝尔格莱德途中的一些小趣闻,无疑让这儿的气氛更加活跃。希特勒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看上去显得兴致很高。 直到元首的副官前来,表示有重要的电话要让元首接听时,希特勒离开了大露台回到楼下时,众人这场谈话,这才无声地宣告了暂时中止。克林根贝格与达尔格斯坐在大露台一角的椅子上,看到周围那些官员们几乎全走到另一边听某位高官夫人弹奏钢琴时,前者这才用压低的声音说了句: “能向你请教吗,弗里茨?” 达尔格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说吧!不过,要是换我猜的话,我猜你多半是想打听,那位布劳恩小姐的事?” 克林根贝格笑着没说话,当是默认了。达尔格斯从一旁小圆桌上的玻璃杯里沾了点橘子汁,用手指在桌上写出了埃娃·布劳恩的姓名。当老同学看清后,他又一把抹去。桌面上只留下一点水渍,再也不剩下什么痕迹。克林根贝格又问: “她是这儿的女主人吗?我指事实意义上的。” “从名义上来说,她当然不是;不过从事实上来说,她现在也不能算是。”提到这个,达尔格斯有点不忍心似的,下意识摇了摇头。“因为,她没有那个名分。而且,不仅是这里的主人,其他人显然也不会承认她的存在。她,对于外界而言,就是这儿的一位普通客人。” 对于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克林根贝格一听就全明白了。在达尔格斯看来,埃娃·布劳恩的存在,是元首身边这个小圈子里公开的秘密;可对于绝大多数德国人来说——甚至包括众多的政府官员和军方——这个女人的名字和过去,比空气还要更加透明。克林根贝格半眯起眼睛,迎向那充满热力的阳光。而从他口里提出的问题,却是与他此刻表情截然不同的内容: “那么刚才那位布劳恩小姐之所以匆忙离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不能见人?” 达尔格斯歪着嘴角,意味深长地一笑。“不,恰恰相反,她在贝格霍夫里,还是有很大自由的。不过,只要鲍曼一来,她就恐怕没这么悠闲了。” 说着,身为鲍曼前副官的他凑到朋友身旁,用只有两人间才能听清的声音说: “她看到鲍曼,比看到死神还要害怕!鲍曼禁止她外出,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连元首也要她听鲍曼的。所以,刚才她就是向我打听,我那位顶头上司在什么地方。一听见他也来了,她当然要跑了!” “哦?”这样的内情显然在克林根贝格的意料之外。他皱起眉毛,脸上掠过一丝不解。“她既然有这样的身份,怎么却连一点相应的地位和尊重也没有?” “因为……那位也不愿公开她、更不承认她的存在!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达尔格斯朝元首离开的那个方向匆匆瞄了一眼,随即又摇头。“可怜的女人!” 克林根贝格倒没说什么,达尔格斯瞧了瞧他,不禁笑了。“我知道,以你的看法,肯定是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谁也无法对别人的选择说三道四。的确,这条路没人强迫她,是她心甘情愿一直追随着那位的,我们作为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别胡说,我可什么也没说!” 克林根贝格笑着反驳,但达尔格斯深知朋友的个性,所以他模仿着对方的思维方式所说出的判断,没准还真说中了。达尔格斯换了个话题,问: “刚才多亏你,逗得她那么开心。你不知道,她平时只要鲍曼在这里的时候,脸上几乎都看不到笑容。而且,能在这里看到这样一位美女,还是件很让人愉悦的事情,对吧?虽然她的妆化得有点浓了,尤其是那肤色和嘴唇……” 要是被埃娃·布劳恩听见这番对于自己妆容的意见,肯定要提出反对之声。因为在女人们看来,这样化妆只是很平常的事。克林根贝格过了片刻后,才回答说: “我对女性的化妆一窍不通。不过,在我个人看来,她那样刻意修饰自己原来的肤色,倒像是——故意给别人看似的!” “……”达尔格斯闻言,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从她手腕的颜色就知道,她平时肯定是个日光浴的爱好者,而且从她跑步的样子来看,这位女士应该很喜欢锻炼身体。可她这会子却打扮得浓妆艳抹,与我国一贯的审美观念完全不符。她当时给我的第一眼印象,就是她心里有一股子堵不住的怒火。” 达尔格斯突然发出轻轻的叹气声,那是他为对方敏锐的观察力而感到深深折服的表现。克林根贝格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忽然又轻声说: “弗里茨,你知道我当时看到她的第一眼,想到了什么吗?一头莽莽撞撞、打算要么撞个头破血流要么摔下悬崖的山羊。漂亮的女人,她跟这里格格不入,那双眼睛是死的,里头一点神气也没有,空洞得要命。可惜……” 达尔格斯对于他的看法完全赞同,而接下来,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对这个话题继续谈论下去,转而聊起前线的军情。这时候,距离落地窗更近些的克林根贝格,耳朵里听到了一个高亢、刺耳的女声,那声音听起来跟一个最粗野的泼妇没什么两样: “阿道夫!吃饭啦!” 克林根贝格脸上,一瞬间有点变色。达尔格斯也听到了,年轻的副官有点尴尬地看看朋友,急急地低声说: “别介意,有时她就爱这样。” 他们甚至不用提名字,都能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尽管克林根贝格只与对方初相识不超过一个小时。克林根贝格恢复了平静,微笑着转过脸,与朋友再次聊起了天。 那天中午,克林根贝格和他的两位同学一起,与元首共进午餐。当然,这位在德国宣传机器中被大肆宣扬“孤身夺取一国首都”的年轻军官,是这顿宴席中仅次于元首的存在。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希特勒的右边。席间,希特勒再次问起了克林根贝格的终身大事。就像所有的晚辈那样,克林根贝格此时也不能免俗地微笑着低下头。希特勒见状,笑着说: “这是人生大事,迟早都要提上人生议程的。早说总比晚说的好,怎么样,需要我来为您介绍吗?” 克林根贝格还是低着头,只是嘴里连声说:“不不不,怎么能劳烦您呢!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那就希望您这‘看着办’可要真的快点看着办喽!”希特勒一说,旁人都笑起来。这位纳粹最高首脑接着又说:“一个男人没有家庭是不行的。只有当他拥有了妻子、孩子和自己的家庭后,才会明白到人生最重要的意义。我是没法子,为了这个国家,所以只好牺牲家庭,但是你们年轻人有这个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了!快去找一个好女人、一个真正的贤妻良母吧,年轻人!” 在一片笑声中,同样坐在席上的达尔格斯,听着希特勒的话,脑海里却闪过埃娃·布劳恩那时而畏惧、时而不安、时而愤恨的眼神。年轻军官忍不住想: “在元首心里,埃娃·布劳恩恐怕一直都不算是他的妻子,甚至连‘女友’这样的身份都吝于给她……对于那个人来说,他真的有深爱过的女人吗?” 但是,达尔格斯对于这样的念头是来不及细想,更不敢去细想。他很快压下自己的念头,随即投入到眼前的宴席中去。 结束了与元首的会面后,克林根贝格还前往上萨尔茨堡,参加当地由纳粹安排的军民同乐活动。随后,他才动身返回奥地利,前往林茨与帝国师会合。 ※※※※※※※※※※※※※※※※※※※※ 克林根贝格(左)和希特勒(中)以及鲍曼(右)共进午餐。 上图的整体图——就是根据这个场景让我写出了克林根贝格被希特勒追问婚事,不得不低头微笑的那一幕。上面的数字以及下方勉强可见的半截字母,都来自于达尔格斯本人的手写,看得出来他的手情况恢复得不怎么理想……达尔格斯本人在图中,应该是右三那位。 ps:本章图超多,所以关于啥鲍曼啊埃娃啊这些人,我就不贴了(其实是因为懒)他们的图很容易搜到的。我虽然手头上有当时德国媒体关于克林根贝格接受希特勒接见、授勋的短片,但碍于版权啥的,再加上我又不会弄动图(还是因为懒),因此就不放上来,所以大家就看看图得了……光贴图就累死人啊,某人快要阵亡了…… “老克里沙” “立——正!枪——上肩!向右看齐!齐步——走!”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纵横排列得无比整齐的士兵,犹如同一个人般抬臂迈步,踏着正步向前方走去。经过检阅台前时,所有人再次伴随着一声令下,一起齐齐转头向台上的营长等军官注目望去。在检阅台上,营长策恩德尔身边,除了营部的几位军官外,还有一人领下佩戴着骑士铁十字勋章,身形修长高大,一头金发、碧眼、以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摩托车步兵营官兵们的面前。 他就是征服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的克林根贝格。 1连、2连……接下来,是摩托车步兵营3连即将到达检阅台前。当看到3连出现时,检阅台的军官们仿佛都感受到了无形的震动。由于踏正步太过用力,所以路面和检阅台都不约而同地出现阵阵微颤。 这时,3连连长出现了!只见他手握军刀,气势汹汹、如狼似虎地踏着重重的正步而来。那步伐如此用力,以至于整个检阅台的震动都更加明显了!嗬!这是世界末日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居然不止出现强烈震动,连天空也变色了?! “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天空中一个长长的黑色物体犹如炮弹般画出一道抛物线,直落在克林根贝格的头顶!那不是敌军的炮弹,而是3连连长脚上的军靴!啊!由于踏步过于用力,他的靴子居然不受控制地瞬间从脚上飞出,直扑向洋洋得意的克林根贝格! “嘶——啦——铃铃铃铃铃——!” 要砸上了!要砸上了!克林根贝格,即将用他那张无懈可击的娃娃脸,硬生生挨下这沉重可怕的一击! “砸!砸……砸!” “醒醒!快醒醒!” 京特睁开眼,赫然发现胡贝尔正瞪大眼睛、用惊恐的神情注视着自己。这下子,京特完全被吓醒了。他一把抓起被子,哆嗦得像个中了风的老头子。 “你你你……你要干吗?哎,靴子呢?砸中他没?!那靴子足足有一间房子大!” “你一定是魇着了!”胡贝尔一脸跟京特相似的神情,只是还多出一分关心,这让他显得看上去表情很古怪。“没事儿!我奶奶教过我一个土法子,灵得很!忍着点,啊?” 说完,他伸出手,抓住莫名其妙的京特,紧握住对方右手,拿起中指重重一拧!这下子,发出杀猪般惨叫的京特彻底清醒了。当京特正在握着自己红肿手指不住痛呼时,胡贝尔露出欣慰、如释重负的表情,对他说: “怎么样,很灵吧?这下子可好了!” “一点不好!混蛋!我跟你拼了!” 京特扑上去掐胡贝尔脖子,两人拧作一团。一旁的博拉从铁床的上铺一溜下来,他一边穿着裤子,一边嚷嚷: “喂,不想耽误晨操的话,赶紧换衣服啊!没时间玩了!” 这才让扭打中的二人分开,各自忙着换衣服起来。现在距离早上六点还剩下不到五分钟,而六点整,正是士兵们每天早上结束睡眠、全师出操的时间。在结束了一个小时的晨操后,士兵们像往常那样,在士兵食堂里排队领早餐。这时候,京特仍然为自己不幸的中指而抱怨个不停,身后的胡贝尔听了,连忙说: “我也是没办法!你不知道啊,你睡着的时候多可怕!不仅一个劲儿嚷什么‘克林根贝格’、‘快点’、‘中、中、中’!你一边说,一边动手动脚的,连我都挨了你好几下!要不是我及时叫醒你,恐怕全排的人都会被你揍一顿!” 京特圆睁双眼,他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相信胡贝尔的话,只见排在前头的维利也扭过头,看着后面的战友,露出古怪的微笑。 “我说赫尔穆特,就算你再想被克林根贝格上,也用不着这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你才想被他上!” 京特这时才发现,全排战友,现在都用与维利相似的目光看着自己。那不约而同的神情,看似安慰、实则在极力忍笑。京特简直快抓狂了,这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京特回头一瞧,只见博拉用一脸凝重的神情,欲言又止。 “你又想干吗?!” “其实,赫尔穆特,有件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在喊克、喊2连那家伙前,你还在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我真没想到,你的口味居然会这么重……” “是谁?!妈的,你们捉弄人也得有个限度!” “谁捉弄你啦!”博拉不甘示弱地回吼一声,随即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刚叫的那会,一直在喊‘克里沙来了!老克里沙!’。我们就是被你这样吵醒的。” 京特傻眼了。要知道,“克里沙”(或者说老克里沙)不是哪个士兵的昵称,它是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克里斯蒂安·蒂克森的绰号——严格来说,这是士兵们在背地里给他起的绰号。 本来,营里的士兵们,都按照德国的习惯,将蒂克森的名字简称为“克里尚”(oldkrischan);但后来也不知是哪个大舌头的家伙,喊起这名字来每每叫“克里沙”。周围的人笑他“居然连老克里尚的名字都搞错,你不想活了吧!”,谁知对方振振有词地反驳说: “啥克里爽(他又把‘尚’字念错音了)!听起来活像个涂脂抹粉的法国佬!你们瞧瞧,老克里沙那模样,像不像法国佬?与其说他像个娘娘腔的法国人,我倒觉得他更像个有种的斯拉夫野蛮人!管他叫‘克里沙’没错!” 众人原本的嘲弄,在听到他这样一番说词后,竟都觉得越想越有道理。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原本的“克里尚”,也逐渐在士兵们的口中演变成具有俄国风味的新绰号“克里沙”。这个称呼,也因此成为了蒂克森在帝国师上下人人皆知的绰号。 在问清楚京特所做的噩梦的内容后,他的同伴们,无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更有不少人,流露出一脸同情。很显然,对于京特会在梦里梦到克林根贝格与蒂克森,大家都不再奇怪为什么他会在半梦半睡间出现状若疯子般的举动。 “看来是压力太大了,居然会梦见那两个家伙……” 胡贝尔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一边替京特倒了杯咖啡。后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说: “妈的,我最近太倒霉了,连做梦都不放过我……” “这就是克林根贝格的诅咒啊!”博拉一拳砸在桌上,眼眶处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果然是他一走运,我们就开始倒霉!” 众人连声称是,这下子,克林根贝格的“罪证”又多了一个。当这场餐桌辩论会总算快落下帷幕时,维利又拉住京特,追问对方: “到底老克里沙那靴子砸中克林根贝格没?” “要不是你们吵醒我,说不定就中了!多可惜啊,差点就砸得那家伙脑袋开花了……” 不仅京特一脸惋惜,维利也是颇感无奈。在年轻的士兵们看来,哪怕是在梦中,只要克林根贝格倒了霉,那说不定在现实中,他们这些深受“克林根贝格诅咒”的可怜人,就可以迎来转运的契机。 只是…… “立正!” 伴随着一声狼吼,通信兵们赶紧立正站好。在他们面前,摩托车步兵营的军官们正在说着什么,一边匆匆回以军礼,一边从士兵身旁走过。克林根贝格那高大的身影是如此瞩目,而在他身边,是同样令全营士兵想忘都忘不了的另一位军官——3连连长蒂克森。此时,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缓缓走来。一看到这两人,之前还满腔热诚、一心盼望着对方哪怕在睡梦中也会倒霉的士兵们,现在全像被雨水打湿的鸭子那样,全身直打哆嗦,眼睛都不敢朝他们看。梦里勇敢的、无畏的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兵京特,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面对着一只狮子和一只老虎,小鸭子们只能屏息静气,唯恐引起对方的注意。曾经的豪言壮语、豪情万丈,此刻早已化为乌有、呜呼哀哉! 这时候,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副官于尔根·希尔格(jurgen·hillger)少尉在走近京特身前时,突然转过脸来,朝京特挤挤眼,嘴角朝下方撇。京特一愣,心想: “于尔根他怎么了?” 虽说对方是军官,可是京特却早就把希尔格当成自己人、甚至是当成朋友。营部的通信兵们也是一样。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见蒂克森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京特那双睁大的眼睛一转过来,正好对上对方的双眼。 这下子,京特的大脑停止运转了。 在蒂克森身旁,克林根贝格也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 这一回,京特全身的器官都停止运作了。 当看到同伴居然同时被蒂克森和克林根贝格停步注视时,其他通信兵们无不吓得直打颤儿,并且深深地为战友的不幸感到悲哀! “……” 正当京特已经即将化成石头人时,从蒂克森嘴里飘来的一句听似轻飘飘、实则重如巨石的话,又让年轻的通信兵顿时恢复了部分/身体机能: “鞋带!” “噢!是!” 京特一激灵,马上抬起手就去系衣领上的纽扣。蒂克森看见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举动,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而是跟克林根贝格一起走开了。希尔格在离开前,又转头看着京特,朝其他士兵打了个手势,他的意思是: “看着点他!” 众人会意,连忙上前这个劝那个说的,这才让京特总算清醒过来。现在,京特觉得自己的衬衣都湿透了。短短数分钟,他已经由生到死、再由死复生,这过程简直堪称戏剧性!喘着气平静下来后,京特这才有力气问自己的同伴们: “刚才蒂克森说什么了?” “……他说‘鞋带’。” 博拉同情地看着京特,其实要是换上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被蒂克森或克林根贝格盯着,那情况绝对不会比京特强到哪儿去!想到这里,博拉不由得身上一抖。 “鞋带?” 京特这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只见他右脚的鞋子带子绑的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京特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一边连声咒骂着,一边赶紧把鞋带系好。大家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有的抚胸长叹、有的不住擦脸。胡贝尔朝军官们离开的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说: “要是再来这么一回,我的魂都要被吓丢了……” “要是再来这么一回,我一定先送命!” 京特一想到当时两名军官目光所及之处,带给自己“恐怖”的冲击感,都快吓哭了。他一边抽起同伴递给自己的烟,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看来,这诅咒正在扩大啊……” ※※※※※※※※※※※※※※※※※※※※ “oldkrischan”这个绰号,是来自于《hottors,coldfeet》。至于为什么这么叫,京特在书里没写……(京特: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ps:按照前文,这个名字本应译为“克里尚”。但由于个人的偏好,所以在本文中译为“克里沙”,请留意。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老克里沙” 另一方面,对于本营通信兵们最为担忧的“诅咒”一事,一无所知的摩托车步兵营军官们,他们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 “希腊那边的战事已经快结束了,这下子,英国人的反扑也可能暂告一段落。” 听到蒂克森的话,克林根贝格点点头。“意大利人太不中用,要不然,这次也用不着我们的军队出手。” 当帝国师隶属第41军、在南斯拉夫进行作战时,德军的另一部分兵力,则在希腊领土上与希军作战。当贝尔格莱德向克林根贝格投降时,希腊方面的战事也正在激烈地进行中。而当南斯拉夫被德军彻底占领并投降后,希腊方面也终于无法抵挡德军强大的进攻,一再退守。5月初,希腊全境被德军、意军占领,这场战役,一如此前的波兰战役和法国战役那样,再次以德国人的胜利而告终。 “意大利人是看着全欧洲的胜果几乎被我方摘尽,所以墨索里尼急了,他想要通过一场胜利来证明他和他的国家的轴心国中不可取代的地位。”提到那位意大利的独/裁/者,蒂克森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摇了摇头。“意大利人究竟在想什么?之前对埃塞俄比亚的作战是如此、现在对希腊的作战又是一样。” 听着蒂克森的评论,克林根贝格露出一丝微笑,聆听着对方的见解。当蒂克森说完后,他才开口说: “或许他们压根没想着要打仗,顶多只是去爱琴海边晒晒太阳。” 走在他们身后的营副官希尔格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心里好笑。的确,不管是国防军还是在武装党卫队中,对于意军的作战精神和战斗力,都有着近乎一致的看法。那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在6年前,意大利就突然发起对埃塞俄比亚的作战,虽然这场战役,最后经历了大半年后以意军的胜利而结束。可是在战役的过程中,外界更直观地感受到埃塞俄比亚人强悍的战斗力以及坚守领土的决心。在许多人看来,要不是埃塞俄比亚军没有进行更好、更现代化的军队建设,那么这场战事的胜利天秤最后是否会倒向意大利人,那还是个未知之数。 而这次的希腊战役也一样,在德国人眼里,要不是他们毅然出手相助,那么意大利人很有可能会被困在巴尔干半岛的南部;甚至,意军将会在那里遭遇一次沉重的失败。 不管武装党卫队的军官们是如何判断,但结果就是,在德军出击后,原本胶着的意希战役,有利的局势从原本的希腊军队,逐渐演变成向轴心国——尤其是德国——方向倾斜。无论怎么看,这场战役确实都是由于德军的干预,才会成为今天这般局面。 而远程而来、为支援希军而作战的英军部队,也无法改变这次战役的结果。在与法国共同作战失败后,英国人不得不再次吞下被德国人赶出欧洲大陆的苦果。在英国国内,原本就因是否该出兵援助希腊而吵个不停;现在战役变成这种下场,英国的政客们更是大声疾呼现阶段应该保存实力、不该随便对欧洲大陆上的战事出手。 与英国方面的再次撤退相比,南斯拉夫战役以及希腊战役的再次速胜,又一次为德国带来了巨大的好处。首先,在与意大利的无形竞争中,德国再次确立了自己在轴心国中毫无疑问的领导者地位;然后,德国通过了这两场战役的胜利——尤其是南斯拉夫一役——向全欧洲乃至整个世界证明:它如今已经成为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军事国家。 对于这一结果,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当然是深感满意的;只是,战争的再次发生,又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这样的日子,日后很有可能会再次出现。身为军人,他们不畏惧战争,毕竟他们就是为此而生的;但是提及到部队以及同僚的伤亡,却让这些勇敢的军人们也随之心情黯然。 “意大利人不中用,结果就是让我军的伤亡上升。”蒂克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看着克林根贝格。“记得德意志团的维特吧?” 克林根贝格点点头,事实上,在帝国师,没几个人不知道维特的。这位在去年已经被调往警卫旗队的军官,在帝国师内人缘极好,而且大家都一致认同,他是个非常出色的指挥官。与蒂克森一样,克林根贝格和维特并无多少私交,但这并不妨碍二人对于维特有着与师内其他军官相同的看法。 “他怎么了?” 蒂克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了句: “我收到那边的来信,信里说,就在上个月,复活节期间,维特的营攻下克里迪山口。维特没事,不过他的弟弟弗朗茨(franz·witt)在进攻中阵亡,信里说是触雷身亡的。那边告诉我,他们看到维特当时距离他弟弟很近,可以说,他是看着他弟弟身亡的。虽然进行了就地抢救,但还是没能救过来。那天,警卫旗队虽然赶走了驻守在克里迪山口的英军,不过也负出了惨重的伤亡。” 复活节期间,正是克林根贝格顺利占领贝尔格莱德的时候;而几乎就同一天,武装党卫队的另一支部队,却在希腊遭遇到英军的顽强抵抗,负出血的代价后才得以占领这处通往希腊腹地的要塞。克林根贝格听完,一言不发。而在他们身后的希尔格在无意中听到维特后便想起这位素日里沉默宽厚的军官,当听见蒂克森的话后,营副官联想到维特不得不面对弟弟阵亡时的景象,不由得感到难过。 “当我们在这边顺利攻下贝尔格莱德的时候,警卫旗队的人却在希腊那边苦苦作战……” 想到这里,希尔格不禁抬头看了克林根贝格一眼。那位几乎是孤身占领了一国首都的英雄,步履沉重,依旧保持着沉默。这时候,希尔格听到蒂克森的声音再次传来了: “幸亏这次有你,不然的话,我们所要面对的损失,不会比警卫旗队少。甚至很有可能是要多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面对蒂克森那毫不遮掩的肯定,克林根贝格只是耸耸肩膀,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希尔格望着他的背影,心想: “奇怪,克林根贝格看上去确实不怎么高兴。换成师外的人,或许会以为他只是装装样子,可是我们都知道,他这人最讨厌装腔作势……” “……你还在想着那人的自杀?” 蒂克森略显低沉的声音传进希尔格的耳朵里,让后者为之一愣。希尔格不由得竖起耳朵,但克林根贝格并没有回答。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似乎也能视之为他对此予以了默认。 “对于那位先生而言,我确实是个骗子。从他身负的职责来看,他居然会相信一个骗子的话从而放弃了他本该坚守的整座城市,自然是不可原谅的。” 虽然说着别人的事,但克林根贝格的话听起来,他所指的“不可原谅”,也可以反过来用来指他本人。希尔格想了想,这才明白,原来两名上级所讨论的,不是别人,正是向克林根贝格投降的贝尔格莱德市市长。据说,在复活节当天,当得知真实内情是克林根贝格和他的士兵们只是一支与大部队失去联系、作战力在守军面前几乎为零的小分队,而自己居然向这支小分队的指挥官投降时,贝尔格莱德市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枪自杀。他的举动,自然对贝尔格莱德的陷落于事无补,但从中也不难看出,这是一位南斯拉夫官员对于德军以自己生命所能作出的最大抗议。 蒂克森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眼望远方的克林根贝格。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以他一贯不带起伏的冷静语调说: “作为敌人,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战胜对方;但作为一名军官,我承认,这位市长先生的自裁,是一件令人尊敬的壮举。作为一名官员,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以自杀承认自己的失误,而且,他没有因自己的幸存而有所留恋,而是选择了与自己的城市和国家共存亡。这是一位真正的骑士。我向他致敬!” “是吗?或许吧……”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出现了难得一见的迟疑和一丝酸涩。“他不是军人,但却拥有与军人一样的勇气。照这么说来,在你看来,即便是犯下大错的军人,只要他自裁,那他所犯的一切错误也可以抵销了?” “这要看他本人究竟犯下什么样的错误,才可以下结论。”蒂克森继续迈开步伐,与战友一起边走边聊。“但是,犯了错是一回事,因此而自杀又是另一回事,两者虽然有关联,但不该相提并论。” “真犯下大错,难道就不能活下来好好去改吗?人只要活着,就会发生更多的可能性。也许,日后会有机会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作出更正和弥补的机会。为什么不能活下来呢?!生命,只有一次而已!” 希尔格距离两人的距离有点远,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到克林根贝格这句话。希尔格心里暗暗纳闷,为什么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要高不少,而且对方的声音中所出现的明显的波动,也是在平日里少见的。然而蒂克森对此却好像并不怎么意外,他继续用与刚才无异的语气,回答说: “当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过于重大时,他们也只能一死了。这时候,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是种解脱。他们是希望用死亡来洗刷自己曾经犯下过的耻辱之举。虽然,我承认对于放弃自己的生命来弥补错误的人怀有敬意,可我也觉得,他们要是再活下去,所背负的只能是更加悲惨的前景。所以,犯下大罪的人,我绝对无法原谅,只有当他们愿意放弃生命时,我才能对他们表达敬意。” 克林根贝格停下脚步,他与身旁的蒂克森互相直视着对方。“也就是说,在你看来,凡是犯错而想用自杀弥补的人,其实都罪有应得,是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蒂克森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克林根贝格用他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位在师内人尽皆知、颇具国防军风格的同伴,用带着一点好奇的语气问: “那要是日后在你身边,像我、或是别人也出现那种犯下大错的情形,你也会希望我自杀了事然后才原谅我吗?” “你会选择自杀吗?” 面对蒂克森毫不迟疑的反问,克林根贝格仰头大笑,他像是被逗乐了。 “这怎么可能!” 希尔格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后当他听到克林根贝格的一句话时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绝不会犯错!更不会以自杀了事!要死,我会直接冲向敌人的炮口,炸个粉身碎骨!” 听着克林根贝格的笑声逐渐远去,希尔格忍不住心里飘过一个念头: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自大……不过,也只有他才配说这种话……” ※※※※※※※※※※※※※※※※※※※※ 维特弟弟,弗朗茨·维特(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木有希尔格的单人照,不过后面的章节里我会放合照,到时大家慢慢找吧——据说他就在其中,据说、据说…… 疯子进城之路 1941年5月,帝国师在奥地利林茨继续过着难得一见的逍遥日子。 不过,悠哉悠哉地过着闲暇日子,并不能让这些军人们的头脑同样清闲下来。尤其是士兵们,对于本师下一步的行动更是好奇。可以的话,他们确实很希望能继续留在林茨,可惜,他们也深知,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下一个驻扎地,甚至可以说是下一个作战地点,很有可能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用猜啦,最近广播和新闻里不也常说吗?‘东方国家的重要领导人物不日内将访问我国’,这说的除了那个共产头子斯大林,还会有谁?!” 博拉的发言虽然听起来有点独断的味道,但倒也和大家心里的想法相差无几。不过,维利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从最近咱们的动向来看,倒更像是想向南方进军。在南边,除了地中海还有啥?照我看,我军的下一个行动,肯定是要彻底占领地中海的沿岸国家,甚至还包括北非!” 维利越说越兴奋,在他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幅伟大的宏图。“再这样下去,我们不仅有欧洲大陆,也会在非洲大陆上站稳脚跟。这下可好了……” “这下子你就能尽情地吃好多非洲沙子了!” 胡贝尔的挤兑,让大家失声笑起来。面对他们的嘲弄,维利“啧”的一声,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说: “你们懂个屁!要是国家的战略真的这么好猜,谁都能当领导啦!只有出其不意,才能从战略上瞒过咱们的对手!” “非洲有啥好的?全是沙子,占了也没啥好处,还得跑那么大老远……要真占的话,只占地中海沿岸就得了!” 胡贝尔摸着下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吐露着心中的疑问。博拉则看着维利,说: “照你的说法,越是大家都能想到的意图,就越是假的。南进非洲、占领地中海,拿下英国皇家舰队长久以来的地盘,这也是谁都能想到的事。照我说啊,肯定是谁都想不到的,才是真的!所以,咱们跟苏联这种共产主义国家结盟,肯定是有它能帮上忙的地方。到时候,咱们的元首跟斯大林见面,说不定就是为了借道苏联,直向远东!为的,就是进军印度!”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大家的惊叹。随即,目瞪口呆的众人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京特一手指着博拉,边笑边喘着说: “混、混蛋,你还、还不如说,要咱们去占领中国呢!” 面对大家的笑声,博拉以一副轻蔑的姿态扫视他们一眼。“哼,预言在还没实现的时候,会成为所有人嘲弄的目标;而当预言实现之日,所有人就只能顶礼膜拜而已!智者,永远是最孤独的那个人!” 京特笑到眼泪直冒,而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因此,这场临时讨论会只能暂时中断,变成通信兵们的笑声大演练。 “你们倒热闹!” 大家回头一瞧,只见好几个士兵站在窗台上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京特觉得他们有点眼熟,其中两人像是2连的人。胡贝尔一见对方,就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他们进来。他还向通信排的人介绍说: “来来来,这是我朋友,2连的费达(feda)……” 接下来,他又一一向大家介绍这几个人。他们果然是2连的士兵,正好从营部通信排的营房路过,听到笑声便走过来瞧热闹。维利眨眨眼睛,看着费达,“哦”的一声。 “你就是那个跟着克林根贝格进城的人之一?” 一提到这个,大家就更感好奇了。费达“呵呵”的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像在笑。对于那天的行动,通信兵们都有着诸多猜测,更有着许多被人津津乐道的各式版本演绎。但他们毕竟不是亲身参与,所以对于当时的事情,他们同样感到非常好奇。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但这种好奇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京特拉着他们坐下,追问说: “来来来,大家都是朋友,你就跟咱们说说,当天你们究竟是怎么样进贝尔格莱德的?克林根……(他把声音变得很小)克林根贝格那时候到底是怎么做到让人投降的?哎,还有,那个他有没有……” “你的问题太多啦,赫尔穆特,让人先听明白嘛!”胡贝尔安抚住战友们的情绪,又转头看向费达。“说起来,我也没听过你说那天的事呢。那时候你们一定遇到了很大困难吧?能没事回来真是太好了!” 2连的几个士兵们面面相觑,而费达则继续保持着他皮笑肉不笑的状态。其中一个士兵用一种复杂的表情向通信兵们说: “我们虽然不像他那样参加了行动,不过也知道那时候的事可不是只用‘困难’来形容就行的。跟着那家伙,能有命回来,真得感谢上帝!” “那家伙”指的是谁,不用人说出口,大家都明白。 “那……” 面对大家欲言又止,又蠢蠢欲动的好奇神情,费达突然抬起头,望着屋顶,发出一声无比深沉的叹气声。 “唉——!” 你倒是说话呀!京特心里痒痒到不行,但又不好催促对方,所以只能等着。和他一样,大家都在屏息静气地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费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半天,冒出一句: “那家伙根本不是人!” 说完,他低下头,和大家互相对看着。他们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了老半天。京特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除了这种人尽皆知的事之外,还有呢?” “还有?”费达眼睛瞪得老大,还连连眨动。“没啦!” “……” 营部的通信兵们,全都用一种倍感失落甚至是带着气愤的眼光注视着对方。他们那模样活像在说“你这个骗子!”,费达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来回看着众人,又看看自己同一个连的战友,反问说: “你们还要我说啥,难道关于那家伙还有什么新传闻是我不知道的吗?” “不是啊!” 通信兵们不甘放弃,又七嘴八舌地向对方解释起来。当得知他们是想了解克林根贝格当天是如何迫使贝尔格莱德投降的细节后,费达感到非常惊讶,他扫视一眼众人,说: “我们前一天进去,你们第二天一早不是就来城里了吗?听说你们当时还是最先看到克林根贝格的人。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甚至是看到了,还用问我?” “其实呢,我们是想知道,关于那家伙在城里究竟干了些什么!”面对着大家的迫切需求,胡贝尔不得不按捺着性子向朋友解释。说到最后,他又露出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那种神神秘秘的表情。“说起来,那家伙是不是玩了一晚上啊?他找了几个女人?那你们又分到几个?他一个人占了几个?玩了多久?说来听听嘛!” “女人?”费达一听到这个词,顿时双眼放光。乍一眼看去,他还真有点像黑夜中的一头饿狼。“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啊?难道你们那天晚上没玩个尽兴?!” 面对大家,费达露出比他们更为惊讶的神情。这时候,京特终于可以肯定,原来当天率先进城的2连小分队,压根就不像大家在背地里传的那样、一占领贝尔格莱德就找来女人玩得天昏地暗。看现在费达这德行,甭说是玩女人,恐怕是连女人的面都没见过!博拉也是非常意外,他连忙问: “可是我那时候听你们连里的人说,说你们先进城的接受投降后,没有后顾之忧,所以连克林根贝格也不管你们了,他自己还找来六个、不、找了八个女人来共渡春宵。还说你们玩得不知所踪,当大部队进城后都找不着你们去哪儿了……” “八个?!” 博拉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费达顿时发出狼吼般的惨叫声。他一下子站起来,气愤不已地挥舞着硕大的拳头,怒骂起来: “妈的,为什么我一个也没见着!这准是克林根贝格那混蛋自己藏起来没让我们瞧见!” 看着他那副想揍人的架势,一众通信兵们无不面面相觑。大家此时都非常不约而同地往后缩,唯恐引起费达的注意。这时候,2连的其他士兵赶紧出面,拉住气势汹汹的费达,跟他解释说: “应该是大家听错啦,没这回事!那天你不一直跟克林根贝格在一起吗,他啥时候上的厕所你们都有印象,他有没有带女人玩儿,你们还不清楚?” “噢,说的也对。”费达这才冷静下来,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摸着后脑勺,朝通信排的士兵们笑了两声。“哈哈,不好意思,一时间气急了,都忘了自己也是进城的人之一!” 通信兵们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他们中有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胡贝尔,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朋友咋这么不靠谱啊!” ※※※※※※※※※※※※※※※※※※※※ 关于克林根贝格率领手下进军贝尔格莱德的资料及分析,到时请看番外 疯子进城之路 胡贝尔对于大伙儿不满的眼神视而不见,他安慰费达一番,然后才说: “我也知道,你们那天可受累了!跟着那个家伙,本来就惨,偏偏还要碰上他策划了那么异想天开的行动,这简直是拿你们的命去拼嘛!所以,师里那些流言,我是一条都不信!(众人内心:你这话骗谁!)兄弟啊,咱们就是想打听打听,那天跟着进城的时候,你们到底遇到啥事了?” 被胡贝尔这么一劝解,费达激动得都快要流下热泪了。他拉着胡贝尔的手,一边擦着鼻子一边说: “兄弟,不是我跟你诉苦,我们那天真的那叫一个惨啊!起初,好不容易踩着那些及腰深的泥地,总算来到多瑙河岸边。可是你们也知道的,那两天正下大雨,多瑙河泛滥得像女人的眼泪那样。桥早就被南斯拉夫人炸了,你让咱们怎么过河啊!偏偏那个克林根贝格!(费达突然提高了嗓门,旁人不得不劝他小声一点)他不知是哪根筋抽了,啊,不对!他这人是一向就没正常过的时候!那个混蛋好像压根没把多瑙河给放在眼里似的,让我们去把橡皮艇拿来,他要渡河!这是人吗?你们说说看,这家伙是人吗?!那么宽的河面!那么凶猛的河水!对面没准还有整整一个师的南斯拉夫人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他居然还想着渡河?!” 费达在骂出整整长达一分钟的脏字眼后,总算被人劝住,继续开始了他的痛骂——不,是回忆: “渡河就算了,毕竟上级的命令我们必须要执行。不过成不成,咱们可没把握!况且,我们当天的任务,本来就是要渡河侦察。注意,是侦察!侦察!不是他妈的作战啊!过河的时候,河水太猛,把后面的几只小艇都打翻了。哎哟喂!那些落水的兄弟当时看着是凶险,可是事后证明,他们才是有福的!因为他们没能过河,而是游回对岸去了!那会子,在多瑙河的北岸,就剩下我们十个孤魂野鬼。还有那个无法无天连上帝都不放在眼里的自大狂!悲惨的一天,就是在那时候正式开始的……” “可是,你们不是还有小艇吗?接到师长停止前进的命令没?难道你们就没法回到对岸来?” 面对着维利好奇的发问,费达突然再次难以抑制地提高了声音——差点把维利和大家的鼓膜都给震破了: “回来?!能回得来吗?!那个混蛋会让我们回来吗?!他妈的那家伙根本没想过回来的事好不好?!!他看都不看河对岸,直接对我们几个可怜的落汤鸡说:‘前进!出发!’他是想着去贝尔格莱德!你们真该看看,那时候那个混蛋浑身湿哒哒的破落户德行,就凭他那模样,他居然还想着去贝尔格莱德!你们说,这是人吗?是人吗!” 说着说着,费达的怒火再次升起,于是大家又不得不被迫听着他长达三分钟的脏字眼——当然,跟之前一样,对方所骂的对象,照旧是同一个人。当骂完之后,恢复了心平气和的费达,继续着他一边痛骂、一边兴致勃勃的讲述: “进城的时候,我们可担心了!生怕会碰上南斯拉夫人的军队。要是一碰上,你们想啊,完蛋的绝对不是敌人!唉,实不相瞒,我当时满脑子只想着家里的父母,想着该怎么写遗嘱,家里那些珍藏的明星照片该送给哪个朋友。还有,我当时真的是好后悔,为什么来南斯拉夫之前没赶紧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呢!我还没成家立业,真的不想就这么白白送命啊……” 面对涕泪涟涟的费达,胡贝尔和2连的士兵们不得不又苦苦劝解对方。费达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接着说: “还好啊,一路上总算没出啥事儿。我们本来以为要走很远的,可是发现没过多久,我们就进入贝尔格莱德城啦!可能因为在打仗的缘故,那些贝尔格莱德的市民当时也没谁在外头晃悠,所以我们一进城的时候,感觉那儿跟个鬼城差不多似的。克林根——那个混蛋也不知哪儿借来的胆子,他好像一点都不怕似的,凭着地图,还真给他找到了南斯拉夫的国防部大楼!妈呀!国防部大楼啊!一听到这个词,我们几个人当时就在想,完了!那里肯定有一个军以上的南斯拉夫士兵在等着我们!我们这些小羊,就要被克林根贝格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杂种给亲自送进虎口了!我们一定会被南斯拉夫人分尸然后被吊在贝尔格莱德广场上示众!我还没找老婆!我不想死啊!” “哼,不过想让本大爷死,没那么容易!”话音一转,费达的情绪随着他的回忆,变得得意起来。“原来,那个国防部大楼,一个活人也没有!那些南斯拉夫军官早跑光啦!我们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那时候安德烈(andre,当时军衔为少尉)还跟克林根贝格商量来着,要先跟师部联系。这才是人话嘛!这才是正常人!可是,可是,谁叫我们听那个混蛋的话急于朝这里进军,无线电设备在渡河的时候就被弄坏了,只能接收没法发消息啊!克林根贝格那家伙不知在想什么,还说什么‘先等等’。结果这时候!来了个添乱不嫌事小的!你们知道谁来了吗?原来是德国驻贝尔格莱德领事馆的副领事!那老头那天不知犯什么混,居然想要在外面溜达,还他妈美其名曰说是在打探情报!妈的,南斯拉夫人为什么没有把他吊在广场上示众啊!这样的话我们也不会因为碰到他在后面惹来那么多麻烦了!” “算啦,他也没有想过会遇到你们嘛!要不是因为克林根贝格,你们压根不可能跟对方见面。” 听到博拉的话,费达一拍大腿。“说得对!都是因为克林根贝格那个狗杂种!要不是他,老子才不会在那天碰上那么多担惊受怕的事!害我头发都掉了好多,简直可以跟老克里沙媲美了!碰见那个副领事,克林根贝格跟他一合计,南斯拉夫国防部都不呆了,直接又跑去德国领事馆了!妈的,跑就跑了,反正咱们这些摩托车步兵没摩托,只能像以前那样靠两条腿走路。走的时候不用说,照样是怕啊!谁知道南斯拉夫人究竟躲哪里了,也许他们就是等着我们几个也一起回到领事馆,来个一网打尽!说不定,这个老头就是他们故意派来的诱饵,专门骗我们进圈套的!” “那你们顺利到达领事馆没?” “要是没到,今天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们谈起那天的事啦!”费达又是一声长叹,看上去,他这话不像是反讽,倒有几分真心。回忆起当天的经历,他更多的不是自豪,而是处处后怕。“进了领事馆,见到那群害怕得都快尿裤子的使馆官员,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对他们说什么‘我会保证各位的安全’!啊呸!他咋保证!怎么保证?!他连他自己的小命都不知怎么保证呢!20万南斯拉夫人啊(京特小声的提醒:“是贝尔格莱德人啦。”然而正在气头上的费达根本没听见。),可能还有几个师的军队!他怎么就能保证我们这群可爱到愿意甘冒性命之忧陪他进城的部下的命?说大话都不怕诌掉下巴!他爱玩自己一个人玩去!老子不玩了!” 当然,事情的发展并不可能像费达此时的豪言壮语那样。就算不用对方说,京特等人都知道,费达照样只能乖乖地跟着克林根贝格,继续着他们的“占领行动”。费达在发表完他一通激情四射、雄心壮志的讲话后,又不得不顺应听众的要求,继续讲起他当天的经历: “好吧,说当时的事就说……那个混蛋脑子确实有毛病,这件事咱们2连谁都清楚。可是我们真没想到,他会病得这么严重!你们说,才咱们10个、不,是11个外来的敌人溜进了人家首都,不低调点就算了,他居然还下令,要在大使馆升起国旗!那么大的旗啊!瞎子都能瞧见!他这么一折腾,这不全贝尔格莱德的人都知道德国大使馆这儿有人嘛!简直就像跟那些南斯拉夫人说‘你们快来啊!快来砍死我啊!’!我当时就看着克林根贝格,心想,要是我以后在地狱里,也非得找到他不可!我要你命!我要你命!要是那些南斯拉夫人把我的尸体挂在贝尔格莱德广场上示众,我一定做鬼也不放过克林根贝格!” 始终念念不忘“在贝尔格莱德广场上示众”的费达,此时已经完全走火入魔。他伸出一双手指格格作响的手,仿佛掐着看不见的敌人。不仅如此,费达一边使劲掐着,一边双眼通红地嚷嚷: “我要你命!我要你命!我们该怎么办啊!你要对我们负责啊!” “冷静!冷静!这只是幻觉!幻觉而已!你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面对大家的又劝又拉,费达这才勉强从他的幻想中清醒过来。他松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下意识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喃喃自语地说: “原来是做梦而已……可惜了!要是我真能掐住那家伙的脖子该多好!” 通信排的士兵们心想:“你敢才怪!” 疯子进城之路 当然,他们谁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同为士兵,他们都很清楚,在克林根贝格面前,2连的士兵只会乖得像刚出生的小狗幼崽那样,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通信兵们自己就是如此。 “别管那个克林根贝格啦,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京特听着这位第一亲历者的口述,越发对后面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虽说,对方的描述带有过多的主观情绪,而且常常说着说着就偏离了主题。费达连连摆手,说: “不管不行啊!那家伙,少关注他一秒钟,他都会弄个天大的乱子!喏喏喏!这不是!一升完国旗,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可就是正儿八经的敌人,而且还是敌人的头头、贝尔格莱德的市长!我们那伙人,当时躲在地窖里,说是为了躲避我方的空袭,得了吧!分明是怕贝尔格莱德佬把他们吊在广场上示众!结果贝尔格莱德市长一来,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居然拍拍身上的灰,穿着那身还没完全干透、还有不少地方糊着泥的军服,就这么跟对方见面去了!我真是服了这个狗杂种啊,就他那身打扮,简直跟个叫花子一样,还装得跟个元帅似的去‘接见’敌人,他以为他自己是谁啊!更搞笑的是,贝尔格莱德市长跟他手下的那帮官员,穿得那叫一个正式,简直像来跟赴晚宴一样!他们刚走进门那一刻,可把我们唬一跳,我们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原来贝尔格莱德的市长还带着人来的?” “可不是!”费达想起当时的情形,好像又回到了现场。“瞧见他们那帮人,我跟大家当时就在想,要是动起手来,说不定我们只能勉强获胜——我们虽然人少,但武器上还是比他们要强一点的,谁叫他们赤手空拳就来的嘛!说起来,那市长胆子也真不小,听说有德国人进城了,他居然就敢这么上门来了!哼,不过比起那个混蛋,他的胆子还是不算什么!因为那家伙一听见贝尔格莱德市政府的官员来了,居然还敢冒着被咱们空军扔下的炸/弹炸中的风险,特意提出要在正式的场合接见对方!妈呀,他真当自己是啥元帅了!连领事馆的人也得听他的!他以为自己是谁啊?!你们真该瞧瞧,他装得若无其事地在大使办公室接见贝尔格莱德市长时的那副德行!甭说他是元帅,说他是咱们最高统帅恐怕都有人信!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但贝尔格莱德市长跟他那些官员肯定是信了。市长还好些,其他人一见克林根贝格那德行,完全被他给唬住了,有的人还吓得直擦汗呢!哈哈哈哈,刚开始他们看见克林根贝格的时候,好像还没法相信这混蛋居然就是德军的指挥官,一个劲儿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可把我们吓坏了!结果克林根贝格那混蛋一副一点都不在意的表情,甚至用命令式的语气让说什么‘转移会面的地点,对我们的商谈更正式,这也是对贵方特意前来见面的一种尊重之举’。结果那帮孙子真听话,乖乖就跟他上楼去了!哼,我们连长,别的不行,论到坑蒙拐骗、装腔作势,那是绝对有一套!” “克林根贝格一点也没害怕的样子?” 京特对这个犹为感兴趣,其他人也一样。所以现在京特的话一出口,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费达。费达一瞪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说: “害怕?他?!这怎么可能!那家伙就算是天塌下来,可能也只是拍拍灰,照样该骗的照骗、该坑的照坑!他带着人去大使办公室,进去之后,还让我们把那些叠起来的椅子放好,‘请客人就座’!装得跟皇帝似的!客人是坐下了,他倒好,坐也不坐,就那么往办公桌旁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估量货物价值的德行盯着贝尔格莱德市长他们看。换谁被人这么盯着都受不了啊!所以市长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直接问克林根贝格,现在跑进贝尔格莱德城到底有什么图谋。不愧是当过大官的,就是有见识,一看就知道我们人手不多,而且还看出来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军衔不高。结果克林根贝格那疯子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张嘴就来了句‘没什么图谋,我只是好奇,在我军强大的地面攻势与空袭的双重打击下,你们的城市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费达在提及克林根贝格的原话时,特意改变了自己原来说话的声调,模仿起克林根贝格说话的语气和声音来。别说,他模仿那种淡漠的语调,还真让通信兵们联想到了2连连长平时的样子。通信兵们听到这里,个个都露出倒抽一口冷气的表情。虽然没说出口,但光凭他们那神情,都可以猜到他们此时想说什么: “这家伙真敢这么说?!” “嘿!一听见这话,市长脸色都变了一变。而他手下那帮官员,有的人干脆直接抬头朝窗外看去,好像咱们轰炸机投下的炸/弹会马上掉到他脑袋上去!那个混蛋唬人当真有一套!如果不是我们事先知道内情,可能连我们都会被他吓倒!市长追问他到底要干吗,克林根贝格也没跟他继续绕圈子了,直接跟他说‘我军部队将在预定时间开始攻城,到时候,整个贝尔格莱德都将被夷为平地!而我带领分队前来迎接德国驻贝尔格莱德领事馆的成员离开。现在,能够遇到我,这是各位也是贝尔格莱德之幸!如果诸位抵抗到底,那么此次会面就此结束;要是诸位愿意投降,那么贝尔格莱德就可以避免灭顶之灾!一切后果,都将在诸位——尤其是您——的手中。’他就是装得这么满不在乎的跟市长满口扯谎!什么攻城、什么接领事馆的人离开,全他妈的扯淡!谁来攻城啊?!咱们的大部队被多瑙河边的泥地给困得死死的,连渡河都成问题,哪儿来的攻城!偏偏克林根贝格是张嘴就来,说得比真的还像真的,你们别说,刚开始听到这话时,连我也半信半疑,心想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或许真的还有我军另一支主力部队即将准备攻城也说不定!” “连你也这么想,那些贝尔格莱德的官员肯定也更信了克林根贝格的鬼话吧?” 费达听见胡贝尔这句,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不停点着头。“是啊!那帮当官的肯定以前没见过世上还有这种人,一张嘴就扯谎,甭说脸红,汗都不流一滴呐!他们完全都被他唬住了,一个个全都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们市长,就盼他开口呢!说起来,市长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他倒没有慌,只是不住地在想东想西,好像在考虑该不该信克林根贝格说的话似的。结果我还是太高估他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决定向克林根贝格投降了!那时候大使办公室的挂钟都在之前的空袭中被震坏了,所以后来我才有空偷偷瞧了眼手表,算起来,贝尔格莱德的市长肯定是在七点前向克林根贝格投降的,但具体是18点几分我就说不上来了。他一说投降,我们心里都乐坏了。这下好了,不用打了!我们也不会被吊在贝尔格莱德广场上示众了!” 一想到自己得以“逃出生天”,费达就好像重回现场,变得兴高采烈起来。看到对方如此,京特等人内心焦急——因为快要问到他们最想了解的事情的关键了——但又不好再次催促对方。还是胡贝尔出面,拍拍费达肩膀,问: “兄弟你福大命大,什么吊在广场上示众,那是下下下下下辈子都不会轮到你身上的!反倒是克林根贝格,说不定还真不准哪天就碰上这样的事了!” “那是!”费达一听,越发高兴,可见这话完全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市长一说要向他投降,我们都乐坏了,克林根贝格那家伙还挺能装,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哼,就你能装!你们真该听听,当时他接受市长投降的时候,居然还想出那么一大车子话命令对方和他的手下们去执行!什么让全城守军集合、集体缴械投降、自发前往集中地点成为战俘;什么全城戒严、严禁贝尔格莱德的居民在几点几分后上街啦;还有那些罗里吧嗦一大车子的有的没有的废话,我记都不想记!偏偏贝尔格莱德市长跟他那帮官员跟小学生似的,听得那叫一个认真,就差没用笔记记下来而已!妈的,瞧见他们那模样,害我都有点惭愧起来!我们连长怎么那么会坑人啊!把人骗得投降不说,还能一套一套的把他们骗得团团转!看来这当军官的,都得会像他那样装腔作势、会唬人才行!” “那后来呢?他们真的按克林根贝格的话照办?” 没理会费达的诸多个人见解,京特忍不住又再追问起来。 疯子进城之路 费达像是想从鼻子里“哼”一声,但又没能做到,只是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说: “当然照办啦,他们当时吓得要死,哪敢不听克林根贝格的话啊!来的时候一脸怀疑的看着他,就像打量个疯子;走的时候毕恭毕敬,连市长都不敢跟他握手,只敢向他低头行礼,嗬!他们在他面前,跟三岁小孩似的!他说去哪儿就去哪!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不过他们是听话老实了,可我们还是没法放心啊!要知道,当时就剩下我们11个人,跟贝尔格莱德足球队踢一场友谊赛还勉强可以——可咱们连替补也没,真踢起来那也悬啊——但要真跟他们打,不用守军动手,市政府的人一拥而上就能把我们通通活捉!所以,我们都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克林根贝格让贝尔格莱德市长把他们的无线电设备搬了来,让我们给师部和军部发消息,通知他们赶快过来。哎,你说师部的人究竟在想什么,我们发出去的无线电全都像沉进大海里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第41军军部更好,事后我才知道,他们一收到无线电,居然想都不想都认定是假的!凭什么啊?!” “唉,甭说军部和师部的人,就算是我们,当时也以为,你们肯定都已经遇难了……” 听着通信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他们那会子的反应,费达一脸欲哭无泪,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大家觉得我们已经遇难,我们自己也觉得自己半边都躺在地狱里了!才那么11个人,管着整个贝尔格莱德,自己人那边又没半点回音,我们都担心死了!可克林根贝格那个狗杂种居然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还在装模作样地耍着他那一套来唬贝尔格莱德人!那天夜里,我睡都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贝尔格莱德市长带着一群人冲进来,把我们五花大绑,拉去……” “贝尔格莱德广场示众是吧?” 听到京特那近乎平静的语气,费达圆睁双眼,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和一众同样神情的通信兵们,说: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才怪!营部通信排的士兵们在心里腹诽个不停,虽然没说出来,但他们脸上那表情也真够瞧的。2连的其他几个士兵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的样子,显然,他们对于费达的这种“本领”是早有体会了。当费达还在为此感到困惑时,胡贝尔不得不再次出面,提醒他讲述后面发生的事。对此,费达继续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说: “后面?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啦!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半夜里让马鲁纳把领事馆武官的亲笔信和那封电报带上,让他回师部报信去。结果你们就来啦,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瞅见克林根贝格换了身衣服跑到大街上去了,当时还纳闷他干吗去了……结果就是接你们去了嘛。” “你们那天夜里就是这样熬过去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女人呢?没女人吗?” “什么女人?我连女人的一根头发也没见着!”费达说起这个,倒真的是十分无奈又惋惜的神情。“我们当时那种情形,甭说找女人,连自己人都未必信得过!不说别的,克林根贝格那家伙会同意吗?!他让我们全副武装地警戒在大使馆内外,而他自己就每隔半个小时巡视一次,连大使馆的人都不例外,全都被动员起来帮忙!想起来,那天夜里,我们是轮流休息的,顶多只能睡一个小时,他好像没睡过觉……” 费达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又再若有所思起来。而在他面前,通信兵们都不禁互相看看彼此,神色古怪。虽然此前对传言有所怀疑,但直到现在通过第一亲历者的亲身描述,他们才能确认,在攻占贝尔格莱德的当天,2连小分队和它的指挥官不仅没有找过什么女人来寻欢作乐,更是连放松下来的时间都没有。通过费达的话,京特等人仿佛也得以一窥小分队在贝尔格莱德度过的煎熬而充满紧张的一夜。 “当时克林根贝格换上衣服离开大使馆,你们就不担心他溜走吗?” 面对博拉的调侃,费达愣了一愣,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声说: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众人:……)那时候我只是纳闷,他从哪儿找来那么一身灰不溜秋的衣服,打扮得像个二流子,不过瞧着倒挺符合他本来面目的!” 费达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克林根贝格身穿灰衣的样子。他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乐得直笑出声来。看着傻笑中的费达,众人是想提醒又不好再提醒,只好对着他的傻笑露出应付式的笑。于是大家傻笑对假笑,场面一度安静下来。2连的几名士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频频擦汗。 “那后来你们见没见到师长和军长?上头没训你们?” “军长没见过,师长倒是见着了。”费达眨眨眼,像是在回味刚才幻想的乐趣,随即又皱起眉头。“哎,你们难道不记得了?那次师长在阅兵式后见了我们,全师的人不都在场吗?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啦?当时大家用一副看着就怪可怜的眼神盯着咱们看,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众人又是一阵尴尬的假笑,希望能混过去。要知道,即便到了现在,在许多人看来,这些跟随着克林根贝格进入贝尔格莱德的官兵,都是一群可怜无助、半边屁股都坐在火/药桶上的家伙,所以他们的眼神自然而然就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同情。没想到,拥有如此粗神经的费达,却还在对此事有着这么深的印象——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大家当时的眼神有多么统一了。 “还有,你们说啥?师长训我们?这怎么可能!你们不也都瞧见了,师长可乐坏了!看着克林根贝格那模样,活像在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怎么舍得骂他!对着咱们,虽然师长没说啥,可也一直很高兴的。记得豪塞尔爸爸还问我来着‘跟着你们连长,肯定吓出一身冷汗了吧!’” “师长真这么问你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面对大伙儿心急的追问,费达露出一脸略显不耐烦的神情,但内心却对此时的受追捧颇感满足。他扬扬手,清清喉咙,才说: “我当然也帮克林根贝格兜回去咯,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上级嘛,帮他在师长面前说两句好话,这也没什么啦!好吧好吧,我当时对豪塞尔爸爸说:‘幸好这次有连长在,不然我们肯定会吓出病来!’师长听了更乐了。反正从头到尾,师长就没一句重话,相反,我自从进师里以来,还从来没见过豪塞尔爸爸这么高兴的样子呢!” 虽然费达的回答与此前他的心路历程完全是南辕北辙,但此时大家已经无心关注他的心理状态,反而对于师长豪塞尔当时的反应很感兴趣。京特跟胡贝尔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家显然想的也都是同一回事: “果然,师长简直像克林根贝格亲爹!” 也就是说,传闻中师长狠狠训斥了克林根贝格一顿、甚至是将他关禁闭云云,完全是空穴来风。只是,得知这个事实后,有些人的内心不免有点郁闷,因为在他们的内心中,一直颇期待师长能替他们出头、好好教训那个胆大妄为的克林根贝格。 “之前我还听师里的人说,豪塞尔爸爸要教训克林根贝格来着。哼,多亏了我这句话,他才幸免于难!我这个部下,可算没话说了吧!想想也真是,为了陪他玩,我们甚至冒着被吊到贝尔格莱德广场上吊死示众的危险进城,有我在,真是克林根贝格之福啊……” 费达一反先前的颓丧,用听似沉稳实则乐呵呵的语气陈述着他个人的见解。正在这时,2连又有士兵过来了,他们就是来找费达等人的。 “喂,集合时间快到了,还不快回去!” “噢,对!” 2连的人赶紧站起来,费达一边连声说着“不好不好克林根贝格要来了!”一边脚不沾地地飞奔而去。来不及跟他们道别的营部通信兵们,只能看着他们离开。于是,这场关于贝尔格莱德进城真相的临时采访只得到此中止。虽然没有很好地结束,但对于主要的问题,通信兵们还是从费达口里,得到了证实。京特看着2连的人离开的那个方向,喃喃说着: “什么嘛,师长居然真的没有教训过那家伙,还那么高兴……” “不管怎么说,克林根贝格那家伙的好运,就是建立在我们的噩运之上,这点绝对不会有错的!”博拉转头看着胡贝尔,一脸沉痛。“瞧你的那位朋友,也被克林根贝格吓傻了啊……” “就是就是!费达真的是个机灵小伙子,可是不知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这样,这一定是克林根贝格害的!” 胡贝尔听见这句话,简直像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浮木似的,不停地向大家解释着——只是,大家相不相信,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1941年5月下旬,帝国师的士兵们,每天除了日常的训练演习外,过的照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而不乏乐趣的日子。然而,他们中更多的人并未想到,距离平静结束的倒计时,已然开始了…… 番外(1) 提起克林根贝格此人,可能一些在德三圈子里的网友会对他有所耳闻。如果用他的名字去度娘搜索,几乎百分之一百会跳出诸如“贝尔格莱德征服者”一类的文章。而他目前最为人所熟知的,也正是几乎单凭一己之力占领贝尔格莱德这个战迹。接下来,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为大家说明当时的情况。 首先,关于克林根贝格的资料,国内网上几乎全是“10个士兵占领一国首都”“7人占领一国首都”等等内容。《闪电战》杂志上,曾经刊登过《贝尔格莱德的征服者》一文(目前网上搜到的并非这篇文,全是缩水版)。从内容上来看,这篇文章应该是翻译自一篇外国杂志上的文章:由英国人colin·d·heaton于2006年刊登在《worldwarii》杂志上的《invanofyugo/via:waffensscaptainfritzklingenbergandthecaptureofbelgradeduringworldwarii》 大家可以去这里看原文: .histor./invan-of-yugo去掉汉字via-waffen-ss-captain-fritz-klingenberg-and-the-capture-of-belgrade-during-world-war-ii.htm 由于这篇文正是国内了解克林根贝格其人资料的源头,因此,我们首先来看看这篇文章的内容,究竟是否可信。 在此文中,首先有数处明显的错误。例如文中提到“a26-year-oldgraduateofthebadtolzofficersacade”,26岁的巴特特尔茨军校毕业生。克林根贝格确实就读于巴特特尔茨,但1941年时,他年龄为29岁。(巴特特尔茨的德语中,“o”为变元音字母,但这里显示不出来) 另外,在该文中,提及当时帝国师所属的军为“第45军”。根据帝国师官方战史,当时帝国师属于第41军,并非第45军。 除此之外,这篇文章里,曾经数次提到一位名叫“hans-dietrich·hossfelder”的士兵。文中写道,hossfelder是克林根贝格进入贝尔格莱德城时小队中的成员之一。文章提及,hossfelder后来晋升少尉,曾在巴特特尔茨军校任教,战后是慕尼黑一名退休教师,并且曾经获得rk。 并且,colin·d·heaton还曾经在后面刊登了他对hossfelder的采访: foruaxishistory./viewtopic.phpf=38&t=211686&hilit 内容见7楼,dshaday网友的回复。 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关于这位hossfelder,由于提到他获得了骑士铁十字勋章(rk),所以ah的网友们开始寻找关于他的资料——由于德军在人事档案资料方面往往有着非常详细的纪录(虽然经历过战争,但基本保存完好。这一点,国外许多研究w-ss的专家最有发言权),所以照道理,这样一个rk获得者,就算资料少,但也不会毫无纪录。然而,正是heaton提到的这关键一点,恰恰证明了hossfelder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无论怎么寻找,这样一个拥有全名、又身为rk获得者,而且又亲身参加过占领贝尔格莱德行动的军官,从头到尾,都无法找到他在德军中的档案,甚至查不到有这么一个姓名的军官。hossfelder的姓名,仅仅只出现在heaton的笔下。 随后,ah的dshaday网友在同一个帖子(就是上面那个)说了(1楼),他指出,帝国师的官方资料显示,当初跟随克林根贝格进入贝尔格莱德的十人分别是: oscha.chelsen, schar.siebert, rottf.runa, rottf.weisgra rottf.feda, strbrenner andstrvolkerts. 前面是他们的军衔,后为姓氏。没有hans-dietrich·hossfelder这个名字,他根本不在其中。 一个找不到任何有效资料的rk获得者、一个并不存在于当初进城小队中的士兵、一个只在某人文章里出现过的名字。通过目前多方资料的对比,可以确定的是,heaton所写到的hans-dietrich·hossfelder这个人,压根就是虚构的!查·无·此·人! heaton这篇关于占领贝尔格莱德的文章,除了克林根贝格,就属hossfelder最为关键。然而,这样一个关键人物(作者还写出对他的采访),却根本站不住脚。一旦确定了这点,那么,heaton的这篇文章的真实性,就很值得商榷了。 更要命的是,目前在国内刊登的以此文为来源的文中,甚至出现了一些画蛇添足、并且完全偏离原意的部分。例如,“克林根贝格被人从女支院带到豪塞尔面前时,浑身酒气,胡子拉碴……”。大家不妨看看原文,即使是无法确定是否真实的原文,里面并没提到“女支院”这样的字眼;唯一有点接近的,是“s/lledofperfu”,香水味。难道在译者看来,身上有香水味,就等于是女票女支?恕我愚昧,实在无法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何相同之处。中文的资料中,还有过“豪塞尔问他,为什么违抗命令、擅自行动,还酗酒女票女支,军容不整。”这类句子,这一点,请大家看看原文后的翻译(哪怕是机译)就能看出,原文中同样没有类似的句子。这些经由国内译者加工出来的句子,甚至成为了不少人了解克林根贝格的渠道。要是大家有兴趣的话,以克林根贝格的名字(or克林根伯格)去搜搜一些二战文,一提及克林根贝格,里面经常会出现大写特写他在贝尔格莱德如何与女支女鬼混的场面,这可以说是那篇《贝尔格莱德的征服者》的延伸情节。大家可以回去看看heaton那段采访,hossfelder提到这么一段: “therewasalsoaruurthatklingenberghadspenttheentireeveninginabrothel,whichwasnottrue.hedidha/vealiaison,asdidtwoothern,buthewasnotinderelofhisduties” 翻译如下:还有一个谣言说,克林根贝格整个晚上都呆在女支院里,这不是真的。他的确和另外两个人有过联络,但他并没有玩忽职守。(机译的,大家随便看看,意思没错就行。) 看,即使是在原文里,heaton都特地写出,克林根贝格没有女票女支。然而国内的译文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加上了这些子虚乌有的部分。这就造成了原本在国内就少得可怜的克林根贝格的资料,现在更是变得错漏百出。 更不用说,这篇刊登于外国二战杂志上的文章,内容本身就有虚构的成分。 说了这么一大篇,我首先要特地声明的是,我绝对没有任何指责任何媒体、杂志或二战网文的意思。只是,我不希望看到,关于武装党卫队成员的资料,在国内的网上,一再错误地流传下去,甚至成为公认的铁证。虽然这个圈子很小,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最起码,我希望自己用相对完整、公正的资料,去还原他们当时的经历。 假装这里有道分割线 说完了克林根贝格,还想借此机会跟大家说点别的。首先,在这里我要向之前看过本文文案的朋友们说声抱歉,之前我曾在文案前声明,本文没有女主。实际上,女主还是有的。只不过,描写她以及其他女性配角的内容,将要到较后才登场。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本文主要描写的始终是战场以及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们,所以如果硬要加入女性角色进去,不仅不合情理,而且不伦不类。我虽然是头一回在晋江登文,但也知道言情才是大家的最爱,要是一开始就写以女主为主要视角、然后再与这些武装党卫队的真实人物们来n场感情纠葛,说不定看的人会多些吧。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一点,从一开始就被我抛弃了。因为,我想写的由始至终都只有他们、是的,只有他们。 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很困惑于这点,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干脆写成言情好了,这样吸引更多的读者来看的同时,没准也能更好地宣传那段历史。我这个人毫无长处,唯一一点爱好就是二战,而研究武装党卫队,则是我的心头好。我也曾经写过宅斗穿越,然而跟写二战文时的心情相比,只有一个感受:没意思。以至于我现在都羞于承认那些是自己的作品,感觉更像是为了应付大众喜好而滥竽充数的文章。 可能大家会觉得: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写恋爱、写女性,ok,这其实并不是我所排斥的,我只是希望,笔下的人物能够尽可能地给人以真实的感觉,而不是两个被一堆华丽词汇堆砌起来的男女在作者的强行推动下谈情说爱,然后公开上演大众喜闻乐见的某种室内运动。 或许还会有人说:你写这些早就被定罪的战犯干什么,是想替他们翻案吗?在此,请允许我说一下自己对他们的想法——他们有罪,这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无论是知情的、还是被蒙蔽的,当他们选择希特勒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罪就已经被注定了。我描写他们,更多地是希望通过这批自一战时、或一战后出生的一代人,描写当时的德国是如何一步步走进深渊,并且最终毁灭的故事。而从毁灭的德国,再辐射到当时的欧洲大陆、美国与苏联之间的对抗,这是本文的背景。二战的欧洲战场,与其说是一场“正义消灭邪恶的战争”,倒不如说是一次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余波影响下的世界列强重新瓜分势力与地盘的弱肉强食之战。 有的人也许会提及“德国就是另一个日本,你为他们(武装党卫队)说话,纳粹还不是照样把你这种黄皮当人体肥皂!”又或是“你写这些有屁用,他们杀那么多犹太人是事实!”一类的高高在上的言论。对此,我想说,我从来没有否认他们的罪行,只是想如实写出他们在战场上的经历。不仅有好的,也有坏的。而至于德国=日本的论调,我也想说一句,所谓的“德意日邪恶轴心国”,与其说是一个真实的、极具影响力的综合联盟,倒不如说,它仅仅只存在于纸面的字句上。德国与日本的关系并不像宣传中说的那样亲密无间,就连当时看似与德国走得最近的意大利也不例外。而至于网上一直流传的“非此即彼”论,认为只要对德军进行正面描写,就必定是苏(联)黑、就必定是痛恨苏联红军、进而暗示这是在对中国红军的一种强力否定和厌恶。对此,我就更加无语了。在晋江混的各位可能很纳闷,你写文就写吧,说这些干吗?事实上这种思维,在军迷当中很常见,而我却觉得很不解。wg都结束多少年了,为什么这些流毒还在网上流传至今?为什么只要写到一方,就必定要以黑另一方来作为情节的推动呢?在我看来,德军有它的优点,同样有它致命的缺陷;苏军虽然犯下过许多错误,但它的成长却是惊人的。这一切一切,都是我想描写的,要知道,文里只有主角光彩炫目,配角甚至是敌人们都黯淡无光,那这篇文整体看起来肯定也明亮不到哪儿去。 提到武装党卫队,大家肯定第一时间想起集中营、屠杀犹太人等等。事实上,武装党卫队的构成,与党卫队有着明显的区别。党卫队的出现,是由于希特勒与德国国防军军官团(这个可以看成是德国军队最高层的核心吧)的面和心不和造成的。原本一直支持着希特勒上台的冲锋队,在被希特勒剥夺权力并且进行血洗后,已经失去了力量。对于冲锋队的倒台,德国军官团们无不叫好。在他们看来,这是希特勒向他们妥协的表现。然而,希特勒始终不相信军官团会真心支持自己(对此,我不得不说,他的判断其实还是有道理的,因为国防军——尤其是陆军——与希特勒争夺德军最高指挥权的斗争其实一直没有停止过),因此,他迫切地需要一支站在自己这边、只效忠于自己的军队。正是趁此机会,身为希特勒心腹亲信的希姆莱,借由希特勒的支持大肆扩充党卫队。 一开始,是由泽普·迪特里希奉希特勒之命集结了117人,为的是保证希特勒的安全(关于117人,大家可以看第一卷的第33、34、35章),这就是党卫队最初的形态。然而,这支卫队无论是从规模还是从职能上来说,都不是真正的军队。这与希特勒还有希姆莱的期望相差甚远。于是,希特勒随后批准了成立听命于他本人的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这次试水,意味着希特勒决心要建立自己的军队。因此,以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第一卷里提及的ss-vt,就是第二卷帝国师的前身)为基础,希姆莱又将这一新生军事组织的指挥权下放给当时招纳至自己旗下的豪塞尔和施泰纳等人,希望借由这些前陆军的成员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一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豪塞尔、施泰纳,包括曾经提到但还没正式露面的迪特里希,他们都曾是德国陆军的成员,而且都参加过一战。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当时陆军已经无法满足他们改革军队的愿望,因此这批人才会选择加入党卫队,在这个新生的准军事组织身上实行自己的改革。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还有髑髅师,这三支党卫队堪称元老级的军事组织招收的兵员与国防军一样,主要都是来自德国普通百姓阶层。大家如果认为他们当中因为有集中营的看守、而与集中营的看守是同样性质,这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德国人口较少(与美苏相比),兵员一直紧张,后期更是因为多线作战而疯狂吸纳人力进军队。别说是集中营的看守或普通党卫队的成员,就算是老人或小孩、还有大量投诚的苏联人、印度人都成为他们的一员,简直就是杂牌军!但你能说它不是德军,而是苏军甚至是印军吗? 说到武装党卫队与集中营的关系,那就是它们同属于一个大体系、一个被希姆莱掌控起来的庞大而非常臃肿的机构。在这个机构里,不仅有负责行刑、解决犹太人问题的党卫队,还有负责情报监察的帝国保安总局——没错,就是被俗称盖世太保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领导,希姆莱,而在希姆莱的背后,站着希特勒。如果说一开始,碍于国防军的面子,希特勒没有马上宣布党卫队有自己的军事组织,那么在1940年7月、西线战役结束后在国会演讲中,希特勒终于将这一头衔摆到台面上。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不同于党卫队(ss)的武装党卫队(w-ss,一译党卫军)才真正走到前台,成为了当时仅次于海陆空三军的德国第四支武装力量。武装党卫队的职能,就是作战。这是它与集中营看守、盖世太保最大的区别。虽然接触这些历史、对于很多人来说既吃力又无趣,但如果您是对本文略感兴趣,那我还是衷心地希望您能认清这点。集中营和犹太人,不是本文的主要描写对象。我要写的,是一群军人。他们的人生,属于战场! 提到德军,可能很多人第一印象就是他们的脸和制服。在网上流传着关于他们的帖子和照片,也往往是起着类似“看了就知道,为什么小胡子不好女色”之类故作耸人听闻的标题,无不向观者暗示着“他们是有张脸好看,但他们就是魔鬼”一类的潜在台词。事实上,不仅是国内如此,在以好莱坞为首的一众西方电影中,德军——无论是国防军还是武装党卫队——已经经由它们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演变成为今日的某种符号。在这些电影里,为了吸引对战争题材不感兴趣的女性观众们,他们往往使用相貌英俊的演员来扮演“邪恶的德军”,结果还真取得很大的成效。而这类西方电影中的德军形象,已经几乎可以说是被固定下来了。他们要么是消极反战、要么是积极变态;而落到他们头上的任务也非常简单:要么屠杀、要么恋爱。至于这两种极端分明的属性要如何分配,往往就看那个德军是国防军还是武装党卫队了。如果是前者,那么恭喜你,这人将很有可能跟一个沦陷区的女性来一场死去活来又莫名其妙、不知因何而起的恋爱,然后通过这一幕来控诉战争的可怕与人性的沉沦云云。这期间往往还夹杂着男主对战争的痛恨(其实就是对自己国家和军队的厌恶)以及下死劲宣扬女主如何坚贞不屈、无惧侵略者的美好品格等等等等等等……至于屠杀,那就更简单了,德国人坏、德国人坏、德国人就是坏!把以上三句重复运用在电影里,直接搞掂! 大家可能会说,哎呀,看个电影、小说,没必要那么认真嘛!反正好看就行,再不行,只看脸也好啊!我想说,其实我也喜欢看这类故事,然而套路虽然得人心,但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而且越来越演得表面化,越来越不走心,到现在,基本上呈现出来的就是脸谱化与符号化。这样的作品,谁看谁难受。可偏偏我又是此中的爱好者,所以分外痛苦。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我希望自己笔下的,首先是一群活生生的年轻人,其次,他们是一群军人,而不是屠杀工具或恋爱动物。所以,要是不符合您期盼看到的“战争中的虐恋”或“霸道军官爱上我”,那么我只能说声抱歉。在这里我想废话两句:我不想对大家说什么求收藏求支持一类的话,只是如果大家对本文有什么疑惑、对那段历史或角色感兴趣的,欢迎前来讨论。正如我之前在评论区里说过的那样,我知道这条路根本没人走,我更清楚它的冷门可以说早就注定了会扑街,但我还是要走下去。无它,因为喜欢。 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能够看到最后,另外还要谢谢与我一起再三深入讨论此事的好友玻璃猫,没有她的支持,我真的走不到这一步。再次感谢大家~ 俄式拥吻 这一年的5月,刚刚结束了南斯拉夫战役与希腊战役的德国军队,正处于全面的休整期。而在这个时候,德国国内外开始传言四起。而这项传言的内容,让德军官兵们同样非常感兴趣: “知道不?下个月,就会有个来自东方的大人物来见咱们元首啦!” “哈哈,元首打算接见我吗?那我可得去裁缝那儿好好改一改这身军服,免得到时候不上镜!” 在士兵盥洗室里,京特一边往下巴抹上白色肥皂沫,一边乐呵呵地回头对着战友们这么说着——可惜,这话的后半句,由于白沫跑进了他的嘴里,迫使他不得不中断下来,只能去漱口。当然,京特大言不惭的一番宣言,压根没得到同伴们足够的重视。大家讨论的焦点,依然在于那个“来自东方的大人物”是谁。 “还有问?肯定是斯大林啦,东方的大人物,除了他没有别人嘛!” 维利的说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但这显然不能让一部分少数派成员认可。博拉摸了摸刚刚被剃过的还湿漉漉的下巴,斜着眼看向大家。 “这么好猜的事情,就越说明这只是迷雾弹!照我说,斯大林什么的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真正要来的,绝对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人。我看,这个大家谁都猜不到的人,就是丘吉尔!他要来跟咱们和谈!结束英德对峙!” 不管这番见解是否立得住脚,但无可否认的是,博拉的话引来大家一片惊叹之声。博拉睨着众人,唇角一撇,一脸云淡风轻却又掩饰不住得意的样子。维利马上反驳说: “丘吉尔?这怎么可能!现在英国那帮家伙恨不得吃了我们!你以为还是那个张伯伦在的时候啊?!更何况,现在美国佬也缩头缩脑地站在英国人的背后,那德行分明就是要在后头帮他们一把、好来打我们!哼,这帮混蛋没一个好的!” 如果说此前由于法国战役,让德国与英国正式成为敌人;那么现在,在德国人最讨厌的外国国家名单上,除了英国——或许还包括一个苏联——美国现在也有了逐渐浮出水面的趋势。一提到美国,众人都纷纷议论起来。维利又说: “前几个月美国才通过那个什么狗屁的‘租借法案’,他们那个瘸子总统不是还对美国人宣称说什么‘要把水管借给起火的邻居’。听起来像是在担心这场战争之火会危及美国本土,但实际上他那意思就是说美国应该跟英国站在一起,扑灭我们德国这场战争之火嘛!什么玩意儿!” 被维利这么一说,大家都想起来了。确实,在今年年初,美国国会在总统罗斯福(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roosevelt)的极力倡导下,通过了《租借法案》,这就意味着,美国总统可以将本国的武器装备租借给外国——而这所谓的“外国”,当然是指美国的亲密盟友们。这其中最为得益的就是英国,而连苏联这个共产主义国家,居然也成为了法案的受益者之一。这让德国人感到,美国是试图借助这项法案,来干预欧洲大陆的局势。因此,身为德军一分子的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对此深感不满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罗斯福那种狐狸就是典型的美国人,既不想碰战争,可又想通过战争得利!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这也是那种法案为什么会得到通过的原因,他们想大发战争财!喏,上回大战的时候,他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一开始两边都宣称不支持,还舔着脸说自己是什么‘中立国家’,呸!他们就是这副德行!” 胡贝尔越想越气愤,甚至骂起来,而心有同感的同伴们自然不会去阻止他。京特一边刮着胡子,一边回头看着大家,用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美国人是不用肮脏的手法赚钱就浑身难受的国家,只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像它那样一个那么看不惯苏联的国家,居然也会使尽浑身解数来拉拢苏联、拉拢斯大林那个共产头头!美国人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事实上,当时不仅是整个欧洲,即使是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同样对于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家,美国国内同样是恐惧与污蔑之声不断。这一点,即便是德国国内也通过官方的宣传而有所耳闻——虽说官方的宣传带有绝对的倾向性,但它所发布的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倒并未掺假。对于这个庞大的红色国家,整个欧洲都像中世纪恐惧蒙古那样、恐惧着对方的存在。而在德国民间,人们习惯性地把古代蒙古大军对欧洲的入侵称为“黄祸”;那么这一回,已经有人在私下里把苏联的成立和它对欧洲的压迫,称之为“红祸”了。尽管在两年前,德国已经和苏联签订下了互不侵犯条约,可是在许多德国人看来,要跟这样一个邻居做朋友,这仍然是一件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那英国就更不可能来咱们这里了!” 面对同伴的驳斥,博拉却并没有动怒,相反,他挥去下巴的水渍——那动作,真叫一个潇洒——啧啧有声地说: “大家对美国的分析,很有道理!这点我跟你们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家也别忘记了,美国是美国,英国是英国啊!英国再怎么说,也是欧洲的一分子,他们说的是英语,但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属于美洲大陆了啊!一个稳定的欧洲,比什么都强!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只能勉强做到拖延时日而已,想反攻根本不可能!这一点,丘吉尔通过法国战役,不可能看不懂。要是他聪明点,就应该乖乖早点来,跟元首好好聊一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嘛!” 说到这里,博拉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 “还有啊,照我看,不仅是英国佬会这么想,说不定元首也想过。要不然,为什么之前副元首会突然跑到英国去?他那么大的官,说疯就疯?这太离奇了吧!肯定是元首有什么指示,交待他去办的。没准啊,副元首就是想要传达元首的和平愿望,才会不惜以生命做为代价,跑去英国的!” 在平日里,虽然大家都知道副元首赫斯离奇出逃、前往英国的事,但谁也没有公开讨论过。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在心里不好奇。此时,这个话匣子一被打开,顿时谁都藏不住了。京特瞧瞧周围没外人,也压低嗓门,加入到这个让他非常感兴趣的话题中: “这有可能!堂堂一个副元首,还是被元首钦定的继承人之一,怎么干出那样的事?而且,他跑得还这么轻易,我看肯定有上面的意思!只不过,他胆子也真不小啊,他怎么就那么肯定一到英国不会被汤米们就地正法呢?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 “绝对没死!”胡贝尔拼命摆手,那神情,仿佛他洞悉一切似的。“你们想啊,要是副元首真的被英国佬杀了,那么我们国内还不大肆宣传啊,这又是一个可以落实英国人罪大恶极的铁证嘛!可是直到现在,咱们国内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就意味着,英国方面也没对副元首采取什么行动,至少,肯定没杀他!” 众人听胡贝尔的话,都不住地赞同“有道理”,这让胡贝尔不由得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博拉不甘被冷落,赶紧插嘴: “所以我才说英国首相很有可能会来嘛!要是他们真的那么痛恨德国,早就让赫斯挨枪子儿了!哪里还用留下他,那才叫大麻烦!虽然英国人现在一边摊着手跟美国人要这个那个、一边又在国内喊话喊得比谁都大声,一副恨不得生吞了咱们的样子,可是瞧他们背后那小动作,这些狡猾透顶的英国佬绝对有自己的小算盘!元首就是看准了这点,所以才让副元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前往英国,为的就是要促成两国间的和平!要是真那样,咱们欧洲大陆就不用担心会打仗了。剩下的,就是东边那个红色苏联而已!” 与德国民众一样,德国军队内部——无论是国防军还是武装党卫队——对于苏联的看法可谓如出一辙。他们都对苏联这个国家不抱任何好感,更担心他们的扩张之爪总有一天会危及欧洲甚至是自己的国家。其实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不同,都不必多说,光看看地图上苏联的面积,然后再瞧瞧欧洲和德国的面积,也就不难想像为什么当时的欧洲人会如此畏惧这个庞大的国家了。 “苏联吗……这个国家的领土面积甚至与整个非洲大陆相近,可是,在经过大清洗之后,它的军官团和作战力到底还剩下多少,这就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了。” ※※※※※※※※※※※※※※※※※※※※ “汤米”(toy),德军中对英国士兵的戏称,这里引申为英国人 俄式拥吻 在特劳恩湖湖畔,帝国师的军官们正在以游泳戏水的方式,来度过这天难得的假期。有的军官甚至把留声机也带了来,于是,悠扬的乐声飘扬在湖边,远远地传出去。其中,还夹杂着这些武装党卫队军官们的说笑声。 虽说大多数的军官们都脱下了军服,换上游泳裤,在水里畅游,不过也有的人并未随大流。像克林根贝格,他依然穿着一身原野灰的制服,靠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叼着烟斗,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享受着大自然的太阳浴。跟身着泳裤的同僚们相比,只是敞开衣领、没系腰带的克林根贝格虽然比平日里看上去要放松不少,但仍旧显得像个异类。 不过,由于他坐在蒂克森的身旁,所以大家对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诧异的。 身着军服,头戴大檐帽的蒂克森,不管他出现在哪里,都给人以一种此地马上要举行阅兵式或重大军事会议的感觉。然而,当同营的同僚跟他聊天时,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却又仿佛是在告诉他人: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严肃死板。 听到蒂克森的话后,克林根贝格睁开眼,看向身旁的人。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犹如被湖水的波光反射,里面也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我亲爱的克里斯蒂安,你真的这么想吗?” “从苏芬战争的过程来看,苏联要是再想贸然挑起战争,吃亏的绝对是它。”蒂克森脸上的神情却是与他所说的话题并不相符的轻松,他正在看着互相泼水的同伴们。“斯大林和他所领导的红色政权拥有和他们国土一样的庞大野心。不过,国王在构建城堡前,却疑神疑鬼地把自己的一切能工巧匠通通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所以城堡一直没能建好,这该怪谁呢?” 蒂克森所指的大清洗,正是指苏联在30年代中期开始的一场范围与人员牵涉巨大的政治运动。在这场运动中,苏联军方一大批高级将领遭到清算,因此,它的军官团损失惨重。而在波兰战役结束后不到两个月的苏联对芬兰发起的战役中,苏军那拙劣无比的进攻与战略,令世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而在德军内部看来,从上至下,都有不少人认为,正是由于大清洗造成的后遗症,才使得无论是在人数还是在装备上远胜芬兰的苏军在那场战役中打得如此失败,最后仅仅是依靠消耗芬兰军队的有生力量,才勉强胜出而已。这样的胜利,在军人们眼中自然是打了折的。因此,他们不愿承认苏联是苏芬战役的真正获胜方,倒也情有可原。 对此,克林根贝格没有反驳对方的看法。他莞尔一笑——这让他看上去像要比蒂克森年轻起码十岁似的——轻声说: “要是换成由你来建这座房子,会怎么做?” 与不少武装党卫队军官一样,蒂克森从来没有上过大学。木匠家庭出身的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建筑工程师的资格证。这似乎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用建房子的概念,来分析苏联的行动。蒂克森瞥了眼一脸带着忍俊不禁表情的克林根贝格,用背书般的语气说: “画好图、考察地形、定好足够的物料、打好地基,接下来,就交给时间和耐心吧!” 克林根贝格转过头,把一个即将浮现在唇边的微笑及时地抑制住了。不过,这可没能瞒过蒂克森的眼睛。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刚才所念的内容,正是在德国国内随处可见的建筑教材里的纲要。蒂克森继续用与刚才无异的语调继续说: “一切房屋的牢固,都离不开一个可靠牢固的地基。而地基能否牢固,地形本身的因素又占据着主要条件。苏联人为了权力,竟然不惜把自己好不容易用钢筋水泥浇筑而成的地基撬松,简直愚不可及!” 克林根贝格没说话,因为他现在不得不一边用手接住掉下来的烟斗,一边笑个不停。摩托车步兵营营副官希尔格无意中听见蒂克森所说的几个字眼,回头一瞥,却正好看见克林根贝格那神情。希尔格好生纳闷:什么时候克林根贝格幽默感的门槛变得这么低了?谈论建筑学就真的让他这么高兴? “看来克林根贝格真的是个怪人……” 希尔格这样想着,不禁又看了看那边。现在,在年轻的营副官眼里,突然感觉到这位一向在众人眼里遥不可及的2连连长,倒与向来严肃到令同袍甚至是上级也感到畏惧的3连连长、有着一些异曲同工之处。 “现在的苏联军队作为一个新手,肯定不及格。不过,他们毕竟潜力巨大。” 克林根贝格拈起一片落叶,将沾在衣襟上的烟草末清理干净。他的动作看起来轻盈而随意,但却很快把衣服清理干净了。不管是在同袍还是在下属面前,克林根贝格一直都保持着令人赏心悦目的整洁外表。对于这一点,蒂克森看在眼里。3连连长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蒂克森看着克林根贝格重新抽起那副石楠根烟斗,点了点头说: “潜力巨大这点是肯定的。拥有那么大的国土,如果一点潜力也没有,那反倒不正常。不过,这个红色政权现在就像一个没经历过良好教养和引导的天生怪力的小孩,只知道挥舞着拳头,而它想要对付的人,甚至还包括自己人。两年前的那场战争,世人都明白,芬兰是输定了的。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苏联人居然会用那种惨胜来获得代价如此高昂的胜利,它的表现,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这真的是我们政府所宣传的那个可怕的红色帝国吗?” 蒂克森沉默下来,克林根贝格过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这才开口说: “在猴子的面前竖起一面镜子,它就会倍受惊吓,从而更加容易被驯服。” 蒂克森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此时,克林根贝格上半身靠在石头上,右手垫在脑后,看上去有点像快要睡着似的。在不远处,帝国师年轻的军官们正在湖边柔软的泥滩上玩闹追逐,有好几个人甚至按照歌曲的节拍跳起了舞。蒂克森用低到只有两人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不相信它具备那样的实力吗?” “它的实力是一回事,它对于这片欧洲大陆究竟是不是存在威胁,这是另外一回事。”克林根贝格侧着头,朝这边也瞥了一眼。“有人需要它成为我们的对手,于是,一个恐怖的红色魔鬼就此诞生了。但这与现实中那个国家是否一致,这就难说了。” 蒂克森不置一词,过了片刻,他从刚才起就动个不停的手指,总算抠到一块小石头。蒂克森像被烫到似的,随手就将它扔出去。小石头掠过湖面,在清澈见底的湖水上接连点开三个圆圈后,这才沉入湖中。蒂克森转过头,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神情,注视着克林根贝格。 “你的见解令我耳目一新。不过,我也拜托你,在公开场合,还是慎言为好。” 克林根贝格抽着烟斗,没有说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都不必烦恼与苏联的关系。”蒂克森话音一转,以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的语气说:“现在到处都在传言,说斯大林将在六月前来德国,和元首进行会谈。在波兰的时候,国防军部队的人就已经先跟苏军的先头部队握手了。没准,这次那个格鲁吉亚人,用给元首来个热烈的亲吻呢!” “那个格鲁吉亚人”,指的正是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而在俄国传统里,一向有着以亲吻作为见面礼的习俗,即使双方都为同性也不例外。蒂克森这么一说,克林根贝格刚想开口,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好哇,难怪你们不来游泳,原来是躲着想来个热烈的亲吻!”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摩托车步兵营1连连长威廉·克门特(wilhelknt)正叉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当克门特也在石头上坐下时,蒂克森看着用毛巾擦拭脑袋的克门特,语气不改地说: “很可惜被你打断了。” 克门特乐得直笑,差点从石上倒栽葱滑下去,幸好克林根贝格一把拉住他,这才没酿成意外。当得知他们刚才在讨论的话题内容后,克门特摸着下巴说: “要是斯大林真的来德国,那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只不过他有没有那个胆量可不好说!” “要是他真的来了,那正好跟我们的元首来个俄式拥吻!这可是对于世界和平最有力也是最美好的展望和证明!” 克林根贝格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与湖畔旁一众军官们的笑闹声融合在一起,回荡在美丽的特劳恩湖上。淡淡的阳光洒落在湖面上,在它的照耀下,这位占领了贝尔格莱德、迫使南斯拉夫首都在不发一枪的情况下就宣告投降的武装党卫队军官,身上也仿佛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而坐在他身旁,犹如一尊灰色石雕般沉稳的蒂克森,倒正好与前者形成奇妙的平衡。 虽然彼此间的看法可能有所不同,但是在对前景的展望下,他们都与普通人无异。那就是战争,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发生了…… ※※※※※※※※※※※※※※※※※※※※ 克门特 红胡子 1941年的上半年,正式进入了它的倒计时。而伴随着这一年上半部分的逐渐结束,有关一位“东方重要人物”即将到访德国的传言,更是传得德国国内外人尽皆知。人们已经无法得知,究竟哪里才是这些传言传出来的最初源头;但是,从它们存在本身这件事来看,可以看出许多人的内心愿望:德苏联合,为欧洲创造一个和平的环境。 对于德国人来说,之前对于波兰以及法国的进攻,并非入侵,而是一种为了反击英法压迫的有效手段。现在,几乎整个欧洲大陆都已经成为德国的囊中物。只要那个横跨洲际的超级大国别再次蠢蠢欲动、想像对付芬兰那样对付德国,欧洲才有最终安宁的希望…… 传言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更多的人由于它们的出现符合自己内心的想法,因此才会成为它无条件的受众及追捧者。这一点,即便是在武装党卫队内部,也是如此。上至军官,下至普通士兵,有许多人都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地谈论这个没经过证实的新闻。在他们看来,只要德国与苏联的关系更进一步,那就意味着他们世代居住的国家以及整个欧洲,都将更加安全——在德国人看来,欧洲面临的最大威胁只有一个:不是它自己,而是红色的苏维埃。 “……目前,维也纳当地政府已经进行了交通管制,为日后的重大会议进行预演。本国与外方的磋商,倍受外界关注,而根据本电台所得到的最新消息,来自东方的人士再次与我方外交部人员进行会谈,双方会谈的气氛友好……” 黑色的德律风根收音机中传来电台主播那咬字清晰、语速利落的播报,这时候,房间的主人突然抬起头,朝这边扫了一眼。一旁的秘书马上踩着厚厚的地毯,走到收音机前,把它关掉了。顿时,宽敞的房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中,这让人多少有点不适应。 希特勒没有理会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相反,他继续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抬了抬眼镜,开始入神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有的时候,他嘴唇蠕动,像是在默念着页面上的字句,但又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需要说明一下,此时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并不是只有希特勒跟他的秘书而已。相反,在希特勒面前,还站着好几名身着元帅服饰的军人。而在房间靠近角落处,希特勒的三名副官正默默地站着,同样没发出声响。 陆军元帅布劳希奇,看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希特勒。他才一抬头,就与身旁的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眼神相触。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又马上移开视线,继续以和刚才无异的专注神情面对着头也不抬的德国最高统帅。 也不知过了多久,希特勒终于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份文件上转移出来。他放下手里的铅笔,喃喃地说了一句: “唉,又是司空见惯的钳形包围是吗……” 他的话打破了房间里异样的安静,但他所说的内容,却又让哈尔德不禁难以察觉地皱起眉头。不仅是他,在陆军总参谋长身后的好几位陆军高级将领,也都露出了略显不安的神色。希特勒念叨着“也罢”,一边摘下了眼镜。 “速度是决定取胜的关键。” 对于这句话,不仅是德国陆军的高级将领们已经耳熟能详,就连空军、海军以及在人数规模上都远不如前三者的武装党卫队的将领们,都对元首的这句话无比熟悉。但是,就是这样一句已经听得耳朵都能起茧的老话,现在再次从希特勒嘴里说出来,却仿佛具备了不一样的魔力。站在希特勒对面的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威廉·凯特尔(wilhelkeitel)元帅默默地点着头,好像仍然在仔细咀嚼这话中的深奥含义似的。而站在凯特尔身后的最高统帅部作战局局长阿尔弗雷德·约德尔(alfred·jodl)则瞥了一眼陆军总司令等人,似乎想要印证对方对于元首意见有何反应。布劳希奇垂下双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而哈尔德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好像在故意克制着自己似的。约德尔收回视线,在心里暗暗叹息着。 “先生们,这是一场注定将要被历史上镌刻的伟大战役。通过对苏联的作战,我们将进一步为德意志扩大现有的生存空间。不仅是欧洲,还包括亚洲,甚至是远东!对于德意志和它伟大的民族而言,生存空间将是它牢牢立足于世界之巅的关键。在欧洲,我们虽然解决了包括法国在内的一系列反对势力,可是这还远远不够!欧洲在历史上,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来自东方的恐怖威胁!如果说成吉思汗的蒙古大军已经不足以让诸位铭记的话,那么现在,在我们眼前就有一个更好的活生生的例子——苏联!这个国家是绝对不会放弃它的野心,它和它的领导人,一直没有放弃过自彼得一世传承至今的欲望,将欧洲吞入腹中!让整个欧洲成为它西部的的边陲重镇!所以,不是我们先动手,就是他们先动手!这只是个先后的问题。” 提及这个紧邻欧洲的超级大国,希特勒的语气中充满了警惕与戒备。事实上,在这方面——无论是否赞同希特勒本人或他的见解——德国军队的高层们,都完全赞同对方。对于苏联的恐惧和憎恶,让他们同样深信,与苏联一战是难以避免的。只是,在认知方面,他们与希特勒还存在着一些区别。 “元首,开战确实是无法避免。然而,在进攻路线上,我还是请求您能够更加慎重地进行考虑。苏联国土广大、兵员众多,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觉得在进攻方面,不应该再额外分出一部分用来进攻乌克兰南部。那里虽然可以打通前往黑海的港口,但总体来说对于战局没有大影响。我的看法是,只保留北方集团军群和中央集团军群,以钳形攻势吞掉苏军的有生力量,才是最理想的作战方案。南方集团军群,可以用作虚攻或预备队,但作为实打实的进攻主力,这会分散我军进攻的力量,从而令敌人有可趁之机。” 思虑再三,哈尔德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口。他的意见,在陆军总参谋部内得到了他许多同僚和部下的认同。因此,哈尔德这次发言,可以视作陆军总参谋部的公开意见;而这件事,布劳希奇非常清楚,他对此也抱有相同的看法。 最主要的是,陆军的高层们,对于要战胜苏联这个对手,心里没什么底气。 凯特尔忍不住看向布劳希奇,以眼神示意他应该解释一下,同时,身为最高统帅部一员的凯特尔,也下意识地频频观察希特勒的神色。约德尔心里又是一声叹息,他对自己默默说了一句: “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虽然大家都觉得不该对苏联开战,可是这几位怎么就不能把话说得委婉点呢……元首他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动摇的人呐!” 面对着哈尔德提出的意见,希特勒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既没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也没有呈现出感兴趣的表情。当哈尔德说完后,希特勒放下眼镜,也放下了铅笔,他抬起头,注视着办公桌对面的陆军总司令和总参谋长、以及二人身后那批将领。 “南方集团军群的存在,绝对有其必要。苏联的政治和经济中心,虽然名头很大,但是,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能够使这台庞大机器运转下去的,并不是什么首都或经济中心,只有工业和农业才是根本。对于苏联来说,它的南部就是它的国家血脉,那是不仅是有着完善的工业基础和大片广袤的优质土地,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产油区。”说到这里,希特勒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他说出来的词语有几千斤重。“拥有它,我们才能真正解决生存空间的问题。” 这番话,同样不是希特勒第一次对军方的将领们说了;然而,陆军方面的人对此早就没了多大感触。他们最担忧的,并不是苏联的工业或农业之类的问题,而是贸然将德军主力部队从两股分成三股,人数的减少,极有可能令军队及装备本来就远不及苏联的本国军队陷入痛苦的消耗战中。甚至最坏的打算,就是被苏军以人数的优势、压倒性地将己方主力部队悉数鲸吞消灭。 其它的先不提,只要陆军的将领们一想到拿破仑的远征军是如何被沙皇俄国的军队打败的,就足以让他们夜不能寐、忧心忡忡。在军人们看来,俄国就是一个巨大的泥潭子,一个永远张开着血盆大口的无底黑洞。他们好不容易再次建立起来的军队,当然绝对不希望看到它被毁灭在东方的战场上。所以,即使已经无法改变希特勒的固执己见、决意要进攻苏联,他们也得拼命在作战方案上制定更为有效的方法,好保留德军的有生力量,不至于太过冒险。 对于他们的这种反应,希特勒也不感到意外。因此他才会不得不再三对他们解释,关于为何要进攻苏联、为何要兵分三路的原因。可惜,双方各有各的立场,谁也听不进去各自的意见。 感觉到这一点的希特勒,拿起铅笔又再次扔下。他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了,扫视着众人,说: “诸位大可不必如此忧虑,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苏联。它对芬兰的入侵,充分暴露了军事指挥上的巨大不足和短视。而苏军在那一战中的表现,更是令人大倒胃口!这样一支军队,这样一个国家,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苏联就像一栋看上去宽敞的大房子,实际上却是用破木板和茅草盖成的,它已经摇摇欲坠!只要我们用力踢上一脚,它就会整个垮掉!” 会议结束后,当陆军总司令部和总参谋部的人员悉数离开后,坐在椅子上的希特勒,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中走来走去,他看上去非常疲惫。凯特尔不安而担忧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希特勒的身影移动。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 “请您不要过于忧虑了,元首。您的苦心,我相信陆军方面日后一定会理解的。” “我也不奢望他们的理解,只希望他们能好好执行命令就可以了。” 说完,希特勒忍不住叹了口气。凯特尔没再说话,而是张了张嘴,似乎也在发出无声的叹息。出身于陆军军官团的凯特尔,在理智上和思考方式上,或许还有着与他的同袍们相同的地方;然而在感情上,他却是完全忠实于希特勒的。 中午,凯特尔和约德尔接受了希特勒的邀请,像往常那样与他一起同桌进餐。对于这二位常客,无论是希特勒身边的副官秘书们,还是柏林总理府内的侍从们,全都心里明白:这正是表明他们深受元首信赖的铁证。如果说凯特尔之所以能成为希特勒席间的座上客是因为其忠诚的话,那么约德尔能成为这里的常客,就不仅仅只是因为忠诚而已。 红胡子 “您到现在,还是没法完全认同我的想法吗?” 和之前面对着陆军将领的神色不同,希特勒在这样向约德尔提问时,神情随和,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的感觉。约德尔几乎是完全不带迟疑地回答说: “我不得不承认,以军人的角度,我看待事情与政治家确实有着很大的不同。” 凯特尔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谈,只是手里捏着汤勺,却一口汤也没往嘴里送。他是在担心,自己的这位作战局局长如此直言不讳,会不会触怒元首。不过,希特勒倒没有发怒,他甚至还笑了一笑,对凯特尔说: “您看呐,我的元帅,您的部下正在向我提出无声的质疑呢。” “辅佐您,正是我们的职责。” 凯特尔模棱两可地回答一句,看到希特勒没有生气,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而有幸与他们共坐一桌的希特勒的女秘书们,此时都忍不住互相带着笑意看看彼此。在她们看来,元首不生气自然是件好事,而看到最高统帅部的总参谋长如此局促的一面,也是件让她们感到有趣的事情。而元首的副官们全都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诸位作为军人,从军人的角度出发来看待作战方案,这是很正常的事。不过,既然我身为一个政治人物,那么我所要考虑的事情,肯定不可能跟你们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希特勒沉默了下来。凯特尔停下了要将汤勺往嘴边送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约德尔也在注视着希特勒,餐桌旁坐满了几乎一桌人,但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以几乎是屏息静气的状态来等待着元首的再次发言。 幸好,没过多久,希特勒又开口了。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要凝重不少: “可惜,我的考量在别人看来,更像是个疯子。” 凯特尔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约德尔不由得紧绷了身体。而坐在另一边的女秘书们,脸上的笑容和光彩全都消失了。 “他们认定,我所做出的一切想法和行动,全都是疯狂之举,而且,我也知道,在他们眼里,这一切都是赌博,是我要把整个德国乃至于整个欧洲都押在轮/盘上进行豪赌的狂悖行为!不过,非常可惜,我没有疯,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我一直都很正常。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着什么。” 希特勒抬起头,注视着餐室远处的某一角,但他身边的人都看得出来,此时他的思绪早已离开了餐桌,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众人犹如虔诚的信徒,安静专注地聆听着对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我的将军们,一点都不懂得经济!他们完全不明白,拥有一个完整的工业区,比拥有一个敌国的首都有着更多实际意义和用途!占领莫斯科,就真的能打败苏联了吗?不,那就是一个首都而已,完全是名头大点。拿破仑不就做到过吗?可是最后又是怎么样了呢?他和他踏遍欧洲的军队,在俄国大败而归!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吞下俄国的心脏,它真正的力量和人员来源,所以俄国才能够在莫斯科遭遇到大火、整个首都都几乎被毁灭殆尽的情况下,还能反败为胜!虽然当时不需要石油,但是道理是一样的。要想真正战胜俄国这个无比庞大的国家,就必须夺下南部的工业基地。最重要的是,那里拥有着我国梦寐以求的资源——石油!只有获得它,获得这黑色的黄金,我们国家的战争机器才能运转下去,才能继续得以在战场上作战!没有了这些,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希特勒越说越激动,他再次站了起来,在餐桌旁绕圈子。包括凯特尔在内的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安而驯顺的眼神追随着他的身影,他们也像刚才那样,照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约德尔这位理解并同情陆军总司令部的元首宠臣,也感到此时自己完全没有发出声音的动力,只能默默地聆听。 “现实中,陆军的人吃够了资源匮乏的苦头,像在过去,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我甚至允许他们和中国政府的密切交往,而没去理会来自里宾特洛甫(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joachivon·ribbentrop,第三帝国外交部部长)他们的抗议。为了这个,甚至让我们差点和日本的关系陷入僵局。按道理,他们应该很清楚,没有资源,战争机器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为什么我在解决法国之后,还是马不停蹄地要解决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的问题,是因为石油!是因为油区就在那里!必须要彻底掌控产油区,才能让军队的各种轮式车辆、履带车辆运转起来,才能让我们国家的鲁尔工业区兴旺起来,才能让我们的国家继续走上扩展之路!生存空间,就是领土!要想获得它,光靠军队根本不足够!光靠欧洲的石油产量也不够!但是,苏联有着丰富的资源!只要能够占领苏联南部,那里将可以为我的国家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和工业!苏联是一个比十个法国更可怕更庞大的国家,所以,要是不出奇制胜的话,我们将永远没有机会战胜这个对手!这次出击,我的军队哪怕无法第一时间占领莫斯科也不要紧,最最重要的,就是打通前往苏联南部的道路!不仅是乌克兰,通过黑海,我的军队将可以直接进军中亚!中东!那些荒凉的土地,拥有着其它地区都难以企及的资源!尤其是石油!那些极端厌恶犹太人的中东国家和伊/斯/兰教徒,和我们合作是完全没有难度的。到那个时候,德国,不仅可以扼住整个欧亚大陆的咽喉,更能扼住整个世界的命脉!是的,只有资源,才是决定战争的一切!没有资源,支撑不了工业,没有工业,支撑不了经济,没有经济,支撑不了国家,没有国家,支撑不了军队!那些元帅们,全都固执地看不到这一点!他们只是出于个人的偏见,认定我是个疯狂的赌徒,会将整个德国葬送掉!可是他们完全意识不到,没有经济来源,军队又算什么?!简直鼠目寸光!” 说到最后,希特勒已经怒不可遏。他紧紧地合上嘴巴,但胸膛仍然在不住地起伏。他眼睛中冰冷而狂热的光芒,震慑了所有人。大家此时已经不再是安静,而是以匍匐在地般的神态仰望着他们的元首。 到这时候,希特勒已经无心用餐了。当他重新坐下来后,连摆在面前的素食也不碰一下,而是开始与约德尔讨论起关于对苏作战的方案。在副官们的示意下,那些敬陪末座的女秘书们也悄悄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好把整个餐室让给元首和他忠诚的下属们,让这里再次成为另一间临时办公室。 当谈及到进攻苏联南部的方针时,希特勒托着下巴,喃喃地说着: “库尔斯克的铁矿石、乌拉尔巴库的油田、多么丰盛的资源,还有煤矿、铝土矿……这些,才是一个国家机器能得以发展经济、走上强盛之路的关键!缺少了你们军人们自认为俗气无比的经济和金钱,军队又能靠什么为生……难道他们真的以为,这些钱是真的这么好还?太可笑了……” 很显然,希特勒此时所指的“你们军人”,是另有所指,并非特别针对眼前的凯特尔等人。然而凯特尔听了,仍然不安地摘下单片眼镜又戴上,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约德尔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虽然不像上司那样对于希特勒的话感到惶恐,但毫无疑问的是,希特勒的话,确实在这位最高统帅部作战部长脑海里引起阵阵回响: “钱不是这么好还的……当初我们国家重建时用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绝对不可能是靠魏玛共和国时期留下来的,那种烂摊子……帮助德国重振经济和军队的那笔有如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元首他到底……” 这种在往日里绝对不会去思考的疑问,乍然闯进约德尔的大脑里,让这位职业军人不由得一阵困惑。从来没想过这些的约德尔,意识到现在不是陷入个人沉思的好时候,于是他强迫自己把心底的疑问从大脑中暂时驱赶出来,好让自己得以集中精神继续聆听元首的发言: “……只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内,我的士兵将占领莫斯科、占领列宁格勒、占领乌克兰的库尔斯克铁矿、占领巴库油田!到那个时候,苏联将成为我国最大劳力的来源地,而乌克兰丰饶的黑土地和农业基地,将能为我国提供大量便宜充足的优质食品。那时,大德意志帝国将彻底解决后顾之忧,即便是拥有英吉利海峡作为天然壕沟的英国,也将不在话下!在今年圣诞节前,我们就能解决整个苏联!到时候,那些傲慢不可一世的元帅们,将亲眼看到士兵们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圣诞!巴巴罗萨计划,将成为继洛伊滕会战后德意志历史中最光辉的战役!” 提及由自己的偶像腓特烈大帝(即腓特烈二世)所创造的著名的洛伊滕会战,希特勒双眼发出耀眼的神采,这使他因熬夜和连续工作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颊,看上去充满坚定的魅力。无怪乎这个德国前陆军下士能够折服包括凯特尔在内的一批高级将领。 同一时刻,陆军总司令部。 “三个月?他真会做梦!” 布劳希奇听着哈尔德那毫不留情的批评,只是闭上双眼坐进椅子里。虽然在整体上他们都同意对苏联开战,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与希特勒拥有相等的乐观。而且陆军方面之所以积极地进行着备战,是因为陆军高层深信,与苏联这个充满野心的国家必定有一战,只在迟早而已。而要防备这个大国的进攻,德国必须得先采取先发制人的进攻手段。可是,陆军方面有不少人都深深地为之担忧,他们担心,一旦与苏联开战,万一无法取得速胜的话,德国军队又将步上拿破仑远征军的惨痛下场。 “我们作为军人,当然就是从军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什么政治、什么经济,这些我们不管!他想要取得胜利,就不能在军事上掺杂过多的不利因素。我国的兵力本就有限,与苏联军队相比,更是不值一提!想要进一步拓展战果,开始之初,最有利的作战方法,就是集中兵力,突破苏军如今分散在边境线上的庞大兵力。而不是只顾虑着什么石油、什么经济因素把兵力强行分为三股!还让伦德施泰特麾下的南方集团军群,去跟苏联的西南方面军来个硬碰硬!虽然斯大林那个刚愎自用的魔鬼把红军里最有经验和能力的军官都几乎杀了个遍,可这并不代表苏军就真的成了个纸糊的傀儡!尤其是基辅的西南方面军,是苏军的主力部队!要是真把大量兵力投入到对南俄的作战中,那将会是我军的灾难!” 哈尔德说到最后,摘下了已经成为他标志性一面的无框圆形眼镜。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留给我们的时间太有限了……一旦失去了先机而被俄国人拖进消耗战的泥潭里,等待我们的就必将是漫长的作战,我们的元首甚至完全没想过要如何应对俄国那可怕的冬天……” 布劳希奇的身体猛的从椅子里一下子坐直,又颓然坐回去,感觉他像被针扎了一样。提及俄国的严寒,这是他与陆军总参谋长都最为害怕的事情。在他们的预想中,对苏作战不可能在短期之内结束,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他们的军队肯定将要面对俄罗斯大地上恐怖的寒冬。可问题就在于,他们的最高统帅更是深信,优势是站在德国这边的,所以作战将能很快结束,既然都马上要结束了,那又何必担心在苏联过冬这种不会发生的问题呢。 想到这里,布劳希奇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苦笑,他像是在跟哈尔德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巴巴罗萨,是吗……那个绰号红胡子的腓特烈一世,可是用活生生的鲜血换回了这个知名的头衔!现在,我们的元首,恐怕又要用同样的方法,来染红他的胡子了……” ※※※※※※※※※※※※※※※※※※※※ 巴巴罗萨,是指腓特烈一世(跟第一卷里提到的、希特勒崇拜的腓特烈大帝不是同一人,那位是腓特烈二世) 哈尔德提及的斯大林除掉红军军官一事,是指1934年—1938年期间苏联肃反运动,即俗称的“大清洗” 我们真的能赢? 春天已经告别了奥地利的林茨,夏天在无声无息中来到人们身边。在特劳恩湖畔,满眼的翠绿占据了人们视野中的绝大部分,红色的野玫瑰盛开在其中,成为娇艳的点缀。蓝天之下,是比天空更蓝的湖水。这美丽的一幕,让前来此地的人们无不感到身心俱醉。 与游人们一样,自南斯拉夫战役后就驻扎在此地的武装党卫队帝国师上下,都对林茨赞不绝口。美丽的风景、热情的本地人,再加上悠闲的假期,这让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度过了美好的春夏交际。更为难得的是,在驻扎林茨期间,军方还特地组织了官兵家属前来林茨。与家人短短相聚的数日,更是让许多年轻小伙子们大感激动振奋。因为家属中前来的主要是女性,这些女人都是他们的妻子或女友。 不过,也有的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有伴侣前来到访并与之一起度假。 摩托车步兵营2连连长克林根贝格,就是这少数“有的人”之一。对于这点,该营营部的通信兵们倒没像之前那样在私下里就此事对对方展开各种调侃或嘲弄,而是另有别的看法。 “像他那种怪胎,怎么可能会找女人!” 仅仅在不到一个月前,有关“克林根贝格在攻陷贝尔格莱德后女票女支”的传言曾一度甚嚣尘上;可是在没过多久,大家现在一谈起这位2连连长,其言论的调调就自动转变为以上的风格。他们可以说是从一个极端,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当然,这种议论绝对仅限于士兵之间。 听着博拉犹如一个啤酒馆里爱闲扯的老汉般的口吻,京特这次不仅没有反对,相反,年轻人还不住地点着头,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难怪好几回度假,都没看到有什么人来见他,更别提女人了!看来,这家伙真的很没女人缘啊……” 这时候,陷入沉思中感叹着的京特,完全没有发现,身旁的同伴们,正在互相交换着视线。因为他们已经感觉到,京特的想法,与他们的想法出现了明显的偏差。胡贝尔忍不住好心地提醒对方: “伙计,好像不是这样吧……” “会吗?”京特睁大眼睛,把自己内心的不解通通写在脸上。“听你们那口气,是觉得他要找女人不难咯?” 说明一下,这里士兵们所指的“女人”,并非那种以金钱交易为前提的性工作者,而是真心被男方所吸引的出色年轻女人。看着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京特脸上的困惑越发明显了。这时候,刚刚结束了游湖半圈的维利也终于停止了太阳浴,开口加入到讨论当中来: “花钱找女人那还不容易,不过咱们说的不是那种。你们想啊,以克林根贝格那外表,虽然比我差点,但要是认真起来,肯定会有不少眼睛和脑袋没那么灵光的女孩被他吸引住的。问题就在于,咱们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们有见过他身边有女人吗?” 京特抓抓脑袋,咕哝起来。“以他那副小孩脸,真的会有女孩喜欢吗?” “凭他‘英雄’的头衔,往他身上扑的女人肯定不少!哎哟喂,你们是没瞧见过啊,那回在格蒙登酒店,我不是跟着咱们营长去开会吗?正好碰上林茨市政府设宴招待咱们师长,哎哟哟!林茨市长老婆跟那帮女人,简直恨不得黏在克林根贝格身上!那笑得、那模样、那身段,真叫绝了!都一大把年纪还这么不自重,简直恨不得把克林根贝格生吞活剥进肚子里似的,看了就叫人腻味!” 格蒙登酒店,位于特劳恩北岸的格蒙登小镇,依水而建,那里现在已经成为帝国师师部的所在地。不得不说明一下,林茨市长的太太,年纪不会超过35岁,然而在年轻士兵的眼里,都毫不迟疑地认定这岁数的女人全都属于“一大把年纪”之列。头一回得知此事的通信兵们,无不听得啧啧有声。博拉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说: “看来,克林根贝格对老女人更有吸引力啊!也对,他那张脸大概很能引起老女人狂热的母性吧!” “就凭他那张娃娃脸?这真的可能吗?” 由始至终,对于克林根贝格的魅力始终有所怀疑的京特,还是觉得无法信服。或许,在这个年轻人的潜意识里,2连连长不管长得再怎么可爱亲近,对他而言,那都是个不长角的魔鬼。这时连胡贝尔也不去理会京特的唠叨,连声说: “啥?不仅扯着他合照还把自己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都告诉他了?天呐,那些女人真不要脸……”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但胡贝尔脸上的神情已经充分说明,他对此没有半点鄙夷,相反还充满了某种向往。维利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纠正说: “不是女人,是那些当官的孙女、女儿什么的!没想到年轻女孩追起星来也这么疯狂,简直跟见到血的苍蝇没什么两样!” 在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眼里,对于女性年龄是非常敏感的。对于他们来说,“女人”代表着年纪较大(其实也就是在25岁至28岁之间)充满成熟诱惑力的丰艳女性;而“女孩”则代表着青春妙龄的可爱女性——至于其他年龄段的女性,则基本不在他们日常讨论话题之列。虽然把对方比喻为“苍蝇”,可看维利他们那模样,要是让他们充当能够诱惑苍蝇前来的牺牲品,没准他们也会非常乐意。 “这种‘星’可没什么好追的……她们真没眼光!” 数落过林茨本地女性的审美倾向后,京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平日里与克林根贝格那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一想到克林根贝格那张脸,京特顿时身上打了个寒颤。他虽然此时正沐浴在大大的太阳下,可是整个人感觉身上的温度都下降了十度。 “她们太年轻,没什么经验,又听到他有啥‘英雄’的头衔,再加上长得也还勉强过得去,所以就着迷咯!”博拉又再用他素来喜欢的一副年长者的语气来讨论此事,好像大有一副把这些事说成探讨学问般的倾向。“唉,人呐,尤其是年轻女孩,压根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男子汉,所以她们轻易被迷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众人此时倒没有嘲笑博拉的故作高深,反而认真地听着,有好几个人都带着感叹的神情在微微点头。只是,瞧他们那副神情,不禁会让人以为,他们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博拉口中的所谓“真正的男子汉”。当然,由于现在没有第三方在场,更没有当事人存在,所以自然也就无人反驳他们的意见了。 “女孩太年轻,还是有一点不好,就是头脑太差!不过有点头脑的女人,到那个时候年纪也大了,魅力也欠缺啊!” 从大家的反应不难看出,博拉的话,再次引起了他们的共鸣。这些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们,与女性真正交往过的人屈指可数。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是彻头彻尾的光棍状态。这或许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在讨论起女性时,会一边充满想像却又一边充满不屑。 “既然有这么多女人都爱往他身上黏,他都没见着找到女朋友,那看来他真的有点问题……” 京特这时终于明白到以往听到的传言背后隐含着何种含义了。大家都是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看着他,其中有几个人还在点头。博拉朝大家招招手,示意他们离自己更近些。当大家脑袋贴着脑袋围成一圈的时候,博拉这才用他故作神秘的语气低声说: “你们想啊,那家伙平时就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对谁都淡淡的,看来,就是为了掩藏他的‘无能’啊!他要么就是有那方面的问题,没法应付女人,要么就是……” “就是啥?!” 面对大家急切的追问,博拉抬起头,迅速扫视一眼周围。当确定周围没有别人后,他这才用压得越发低到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像蚊子哼哼般吐出一句: “要不就是……他喜欢那调调儿!” 大家瞠目不语,一时间谁都没说话。京特却不明就里,他看着战友们一脸惶惑的样子,忙问: “什么调调儿?” 见他真的不懂,胡贝尔赶紧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小声点。然后,胡贝尔捡起一根树枝,在滩地的湿泥上划着,让京特看。京特伸长脖子一瞧,只见那上面赫然划着“175”三个数字。这下子,京特完全明白了。“175”指的正是其时德国刑法第175条,其中的主要内容是将男性之间有任何同性恋爱、或进行同性之间的性行为一律定性为刑事罪行。武装党卫队军纪极严,甚至连一向对武装党卫队成见颇多的国防军将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因此,万一武装党卫队成员触犯其军规,其下场可想而知。而这第175条刑法法律,同样适用于军中,更是无人敢触碰的高压线之一。 “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京特连连摇头,完全觉得无法接受。虽说平日里对克林根贝格等军官多有嘀咕甚至是牢骚,可一旦认真说起来,他怎么都无法把对方把那种触犯第175条刑法的人联系起来——要是说克林根贝格无法无天、不听上级命令、擅自行动,狂妄自大,这些方面士兵们倒是信个十足十。京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连声称是,看他们那表情就知道,他们现在完全一边倒的支持京特。博拉好生尴尬,他连忙解释说: “嘿,我就是说说而已,没别的意思!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 请大家留意文中提到的“175”,它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直接影响到本作中某些人的结局…… 我们真的能赢? “开玩笑也别拿这个啊……”维利拉拉他胳臂,一脸惴惴不安。“反正军官的事可千万不能拿来开玩笑,说说也不行!万一有人听了去,那可就糟了!” 一向滑头的博拉现在像个小娃娃似的,只能拼命乖乖点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犯。他还再三向大家说明,表示这绝对只是自己并无恶意的猜测而已,完全与事实无关。大家这才放过他。只是经过这么一闹,他们之间的太阳浴临时座谈会也无心再进行,只能草草结束了。京特穿好衣服时还忍不住对自己说: “就克林根贝格那德行,与其说他是喜欢那种调调儿,倒不如说,他是另一个施泰纳!” 施泰纳指的就是前德意志团团长、现今已经成为维京师师长的那位。今年已满45岁的他,不仅一直没有结婚的意愿,甚至连可能的人选都不见半个。因此,声望极高的施泰纳,在武装党卫队内外,同样是位名声斐然的独身主义者。 这天,正值本周执勤任务的京特,被排里的军士叫住,要他临时前往军官休息室和娱乐室进行清洁。原来,本来被安排到该任务的士兵在训练中中弹受伤,所以军士才临时找京特兼任打扫的职务。京特只能自认倒霉,带上水桶抹布拖把耷拉着脑袋去搞卫生了。 虽说是被临时拉来顶替的,但搞卫生的当然不止京特一个人,除了他,还有3连的两名士兵。他们都以同情的目光看着京特,一边安慰他“早点干完就没事儿了”一边动作利索地干活。 做完清洁,他们还得等着军士前来检查。只有检查通过后,他们才可以走。平日里,要是碰上个难缠的军士,士兵们都会过得苦不堪言——哪怕他们只是负责打扫自己的寝室和衣柜,都完全有可能被人挑刺、从而被罚更重的勤务。不过,由于这回他们打扫的是军官们使用的地方,所以军士倒无心针对他们,只是关注他们到底有没有把地方打扫干净。 所幸,京特等人干得不错,很快就得到了军士的认可。当得到允许后,他们几个人带着东西离开,准备回营房。走到半路上,跟3连士兵说说笑笑的京特下意识摸摸口袋,口袋里的证件什么的倒是一样不少,可是他却暗叫不妙。因为他现在才发觉,自己的手套没带。也就是说,他那双专门用来搞卫生的手套肯定是落在休息室或娱乐室的某一处了。 京特冷汗直流,他仔细回想,刚才军士检查的时候也没发现异样,那说明那双手套也没放在显眼的位置。而且,那里的储物柜同样放着军官的物品,说不定自己就是放在那里了!所以自己没想起来,而军士察看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肯定是把那手套当成是军官的东西了! 京特越想越害怕,看到他这样子,另外两名士兵感觉到不妥,问他怎么了。一听京特说完,他们也慌了手脚。京特一咬牙,说了句: “不用担心,一人有事一人当!”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回去。京特想着,现在军官们可能还在开会,所以休息室那边没人来。等到他跑回去后,幸运地发现那儿果然没人。京特心中大喜,连忙悄悄打开没上锁的窗户,溜了进去。他一边钻的时候一边还心想: “我现在像个啥?简直跟小偷似的!要是博拉他们瞧见了,肯定会笑死!” 京特打开休息室旁小房间里的储物柜,还没来得及细找,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是军官们过来了!事态紧急,京特反倒冷静下来,自己现在要是从窗户溜出去已经来不及了。他赶紧往左右一瞧,见储物柜狭窄,自己躲不进去。旁边又空空荡荡的,没个地方藏身。休息室的圆桌底下也同样藏不了人,自己要是往那儿一钻,肯定会被人轻易发现。京特顶着一脑袋汗水往角落里一看,忽然眼睛一亮。休息室东边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钢琴靠着墙壁,底下有一片区域从外面望去瞧也瞧不见里头有什么。刚才自己还不得不爬进去擦拭地板好久。京特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顾不上许多,连忙一弯腰,钻到钢琴底下紧靠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缩成一团的京特从钢琴底下瞧去,只见有好几双穿着军靴的脚正迈步朝里面走来。年轻的通信兵暗暗叫苦,心想自己今天怎么就这么倒霉了呢?万一被逮个正着,这下子是想逃都逃不掉了,铁定要上军事法庭! “完了!全完了!” 京特现在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蜷缩全身,紧贴着钢琴与墙壁之间的黑暗角落,生怕被军官们发现自己的存在。他突然间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自己就像是只耗子,努力躲避着外头一堆懒洋洋晒太阳的猫。 军官们在休息室里坐下,抽着烟聊起来,倒没人往钢琴这边过来。这让京特惊魂稍定。又过了一会儿,有几名军官站起来朝这边走,京特顿时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他眼睁睁地瞧着那几双皮靴的主人从钢琴前经过,脚不停步地朝一旁的娱乐室走去。随后,娱乐室那边响起了动静,显然是军官们开始在那边打台球。京特壮着胆子朝外边瞄,想看看休息室这儿还剩下几名军官。一看,只见一双穿着黑得发亮的军靴的长脚正站在钢琴前,吓得京特顿时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幸亏,惊呆了的京特没法叫出声来,否则此时万事休矣。京特瞧着这双靴子的主人缓缓走过钢琴边,又缓缓在琴凳上坐下。京特叫苦不迭,心里直骂: “你坐什么地方不好?!偏偏坐这!简直成心跟我过不去!” 然而,想像中的钢琴弹奏声却一直没有响起,这似乎表示军靴的主人坐在钢琴前却无意弹奏。京特竖起耳朵,忽然听到了钢琴另一边出现一个让他全身血液凝固的声音: “他们都到维也纳去了。” 是老克里沙!京特差点没昏倒,要知道,在摩托车步兵营内外,无人不知3连连长蒂克森要求何等严格、为人何等遵守军纪!要是被他发现自己胆敢藏身在军官休息室,肯定皮都会被他剥下来!京特此时只能在心里默念上帝的名号,祈求早已不去教堂的自己可以求得上帝宽恕,得以逃脱苦海。 “耶稣、圣母玛利亚、圣父圣子圣灵啊,谁有空的话麻烦来帮帮我吧,我还不想死啊……” “是去听任务简报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而且正是那双坐在钢琴凳前的长脚的主人。这下子,京特脑袋里的所有祈祷词通通消失了,那份虔诚的心意,也伴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被扔到九霄云外了。 是克林根贝格! 京特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在那双长脚旁边,又出现了另一双皮靴擦得锃亮、站姿笔直的脚。已经到达崩溃边缘的京特,甚至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好啊好啊,来得好啊!老克林根贝格那双脚那么长,他要是再往里边伸一点,就能够到我了。这下正好省得我自己爬出去。不知道我到底会被判几年呢?不管怎么说,我都得努力争取在法庭上为自己辩解两句,我真的只是想找手套才溜回来的,绝对不是为了偷盗军官的财物啊……我是冤枉的!” 在京特的脑海中,现在已经浮现出自己身穿囚服、手脚戴上镣铐,在法庭上含泪为自己争辩的模样。啊,那是何等的悲壮!何等的无奈!堂堂武装党卫队的栋梁之才,居然就这样含冤被告、蒙难入狱!圣母也为之落泪,上帝也为之悲叹! 正当抱着膝盖的京特还在钢琴底下为自己不幸的命运而感动难过不已时,他耳朵中又听到了蒂克森的声音: “都说斯大林会来,然而瞧最近的作战计划,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上头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苏联。” 蒂克森与克林根贝格的两句对话,让京特正在自怜自叹的脑袋瓜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心想:听军官们的意思,难道之前说咱们国内即将迎接斯大林,都是假消息?可是为什么官方又一直这样宣传呢?而且,听起来,两人所说的,似乎是指苏联不是盟友,而是敌人…… 京特大感好奇,一时间都忘了自己适才的自怨自艾,转而关心起他们交谈的内容来。不过,来到钢琴旁的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像是无意就此敏感问题继续深入谈下去,改为聊起别的内容。京特听来听去,都只听到他们聊些关于林茨风光之类的问题,不由得暗暗失望。 突然间,偷听着的京特想到一事,不由得心中一阵振奋。“现在我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听见军官们之间到底在聊什么,而且还是超级难缠的克林根贝格跟老克里沙……要是能听到什么猛料,那可值了!” 想到这里,京特笑得咧开嘴,不得不用力捂住自己嘴巴免得笑出声来。现在的他,完全把刚才的种种害怕担忧给抛在脑后,转而关心起军官们谈话的内容来。竖着耳朵、全神贯注的京特又听见蒂克森问了一句: “林茨真是个好地方。说起来,这里的风景跟上萨尔茨堡那边也很相似吧。” 克林根贝格没有马上回答,京特猜测他是不是在以点头来回应对方。很快,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响起,证实了京特的猜测: “是很像,而且那儿的风景,比林茨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士兵们的印象里,克林根贝格平日里不仅难以接近,而且是个极为捉摸不定的上级。所以,甭说是跟对方交谈,哪怕看到他的身影就已经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现在听着克林根贝格那随意、平和的嗓音,京特一时间竟觉得那简直不像他本人的声音。更让京特惊掉下巴的事紧接着又发生了,他听到钢琴外传来一阵清亮、爽朗的轻笑声,伴随着这阵笑声,克林根贝格又开口了: “不过就是太阳太好了!我在上萨尔茨堡参加军民联欢活动的时候,在半山上把鼻子都晒脱了一层皮!回来之后红着脸一直在发痒,真是难得的经验!” 瞠目结舌的京特听着这声音,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就是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可是感情却一个劲儿地对他说: “假的!不可能!这绝对不是克林根贝格!他说话可从来都不是这种腔调!” 另一方面,京特既要从理智和感情上来个互相驳斥;同时,这位年轻的士兵的脑袋,还有点余力去分析情况。他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从上萨尔茨堡回来之后,克林根贝格这家伙脸有被晒红过吗?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妈呀,外头坐着那人到底是不是克林根贝格?!还是只是声音像、其实是另一个军官?让我想想,在咱们营里还有谁的声音像克林根贝格来着……” 京特还在左思右想的时候,蒂克森又说话了: “活动是在贝希特斯加登一带举行的?” “对,就在阿尔卑斯山山脚下。”克林根贝格对于那次的经历似乎记忆犹新,回忆时也是用兴致勃勃的口吻。“那儿虽然风光优美,不过早就成了官老爷们的渡假区,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是跟当地居民一起联欢还挺好玩的,山上还有积雪,我还玩了一会儿滑雪。” 蒂克森没说什么,而钢琴底下的京特听到克林根贝格用不以为然的口吻管政府高官做“官老爷”,着实觉得新鲜。 我们真的能赢? “见元首的时候,他没催你?” 催什么?听到蒂克森那同样在士兵前从未出现过的调侃口吻,京特很是纳闷,就听到克林根贝格的回答了: “就跟我在巴特特尔茨的同期同学达尔格斯事前私下里提醒的一样,元首在第三个问题里就向我问到这个。我当然只能说‘没有’!” 这时候,还在困惑中的京特忽然听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声。熟悉,是因为他对这个声音的印象太深了;而陌生,是因为京特从认识对方起,就没听过一次对方的笑声。此时,京特听着钢琴旁蒂克森不住地笑,真的有种自己仿佛在异星球的感觉。 “看来咱们元首就跟我们那位全国领袖先生一样,都喜欢替人做媒。” “那也是关心部下的一种表现。” “跟他们说的一样,第一句话,元首同我道早安。然后,第一个问题,是问我的全名;第二个问题,是问我是哪里人;第三个问题——就像我提到的那样——问我结了婚没有。结果我一回答,元首马上又问,现在有没有对象。我重复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周围的人都笑了,元首也是。他还说‘看来要多替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操操心’。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接下来他还真为这事向我提过两三次,说是可以让人为我多介绍人选。我只好说,会凭自己的努力去找到结婚对象的,这种事如果也得麻烦政府,那就太不省事了。” “元首就这样放过你了?” “他要我向他作出保证,一年内会听到我的好消息,我还能怎么做,当然是答应咯。不过我不得不说,元首的记忆力实在很厉害。我的履历说得一清二楚不说,就连我在大学时写的那些论文的片段,他居然都能一下子背出来!就算事前看过,可要背出来那也得花不少功夫,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 这下京特算是弄明白了,原来5月中旬当克林根贝格前往上萨尔茨堡与希特勒见面时,后者还问过他这种私人问题,而且还如此关心。在武装党卫队当中,对于他们的全国总指挥兼领袖希姆莱喜欢关心下属的婚姻问题,是人尽皆知的;希姆莱不仅鼓励军官们早早结婚,而且极力提倡他们要为国家多生孩子。没想到,原来在这方面,元首也跟希姆莱一样。听着他们的交谈,京特再次感觉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只属于军官们的世界。 “那你可要加油了,争取一年内找到合适的人选,完成人生大事吧!” 蒂克森此时的声音已经没了笑意,听上去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京特想起来,老克里沙早有家室(士兵们偶尔谈及此事,都觉得这与他的一贯形象非常相符),所以他会这么劝克林根贝格,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外头不远处传来娱乐室里几名军官的说笑声,更显得休息室这边十分安静。克林根贝格没有回答,因此京特也只能猜测,不知现在2连连长究竟是用点头、微笑还是用别的什么方式来回应同僚的建议。 “或许,这家伙会耸耸肩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京特的脑海里,这种想法的猜测占了上风。或许,在这样的想像中,才是士兵们所熟悉的克林根贝格的行事作风。年轻的通信兵在肚子里对自己说: “还结婚呢,这家伙不去祸害我国女性同胞们,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想起大家之前私底下对克林根贝格的议论,此时听到这段对话的京特,再次认定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克林根贝格之所以不婚,与他本人的性取向没有直接关系,他就是想要自由自在而已!果然,克林根贝格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更让底下的京特不住点头: “那好,看来我得赶紧加把劲,成为某个可爱、温柔、贤惠的女人的掌中物,成为她圈养的其中一只家畜!然后再生他十个八个,好让大德意志帝国的人口得以繁衍下去!” 京特听得直吐舌头,他心想,克林根贝格这样说,岂不是等于把所有已经结婚的武装党卫队军官给全骂成是被老婆圈养的家畜了吗?!这自然也包括就站在他身旁的蒂克森。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听似平淡但实则轻蔑、傲慢到极点的语气,才是士兵们所熟悉的那个2连连长。 “人生总有这样的经历,而且要是能跟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那就不叫束缚,而是羁绊。”蒂克森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像京特想像中的愤怒或不平,相反,放缓了声音的他,听上去是在以自己过来人的身份在努力劝解着对方。“相信你肯定会找到那样一个人的。” 克林根贝格很久都没有说话,京特看到,那双翘着二郎腿的长脚放下来了,而且稍稍移开另一双脚的方向——显然,现在克林根贝格也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向蒂克森那边。突然,克林根贝格再次发出爽朗的笑声: “亲爱的克里斯蒂安,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属实。当日后我遇到心爱的女人时,我一定会躲她有多远就多远!因为,这就是我爱的方式!让爱情这把锁链捆住自己,这种做法我非常敬佩,但绝不会效仿。” 伴随着克林根贝格的笑声,休息室里飘荡起一阵悠扬的琴声——那是克林根贝格在弹奏钢琴。 “垦道求妻终不获,便成果实亦酸辛。终教智慧成离妇,新娶葡萄公主来。魂魄归来唯一语,我兼地狱与天堂!”(注) 京特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出自奥马尔·海亚姆的四行诗《鲁拜集》。年轻人不禁在心里嘀咕: “还说不想结婚、找不到合适的人,我看你这家伙根本是怕结婚吧!早就知道你跟施泰纳一样,是个不婚主义者!你这个超级自恋狂!” 蒂克森没说什么,京特猜测他此时可能也在苦笑吧。虽然在武装党卫队当中,有许多年轻军官都不愿过早结婚,但面对来自上级的压力和宣传,他们也不得不依命行事。而像克林根贝格这样能够坚持不改变己见的,倒着实少见。京特在心里,不禁对对方暗暗佩服。接下来,没再此话题继续讨论下去的两名军官,又将谈话的内容切换到不久后的转移上,听他们那意思,似乎是不久后,帝国师将要全师转移到一个新的地点。京特对此十分关心,可是蒂克森也好、克林根贝格也好,他们都没有提及下一个转移的目的地,只是京特听着听着,不禁有种“接下来可能会朝东方前进”的感觉。心痒难耐的他虽然不敢多动半步,但耳朵和脖子都早已伸得老长,就盼着能从克林根贝格二人嘴里听到更多内幕消息。 “……据说连负责输送部队的铁道系统官员们对此也是一无所知,只有当部队到达一站后,下一个目的地才会在内部向铁路系统的人员公布。这种保密程度,简直可以跟波兰战役还有法国战役前相提并论了!” 蒂克森语气凝重,显然军官们对此也是讨论已久了。克林根贝格“嗯”了一声,随即又说: “不仅和那时一样,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相信我军这次要面对的敌人,必定比法国人还要强大得多。除了那个东方的红色大国,我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蒂克森对于这个结论马上表示了同意,同时他也指出,这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猜测,也有可能是政府为了掩盖真实作战意图而释放的宣传烟雾/弹。克林根贝格回答他说: “想知道是真有其事还是烟雾/弹,只能看接下来的调动了。要是那种大规模、大范围的调动往东而去,那就说明,大家的看法是对的。”琴声戛然而止,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听上去也显得格外轻飘飘而不真实。“很快我们就将知道答案了。” “敌人一个比一个强大……看来还远不到我们松懈的时候。” “……”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听上去越发轻了。“作为军人,我们只能去接受这样的挑战。无论敌人强大与否。” “政/治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考虑作战层面的事就可以了。” “那你相信我们能赢吗?即使是,面对像苏联那样的对手?” 面对克林根贝格的问题,蒂克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敌人不是我们能选择的,我只知道,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获胜。” 那你们还知不知道,现在就在你们面前的钢琴底下,还藏着一个我啊?京特苦中作乐地想着,也是为自己变相鼓劲。事实上,现在他脚都麻了,全身由于不敢乱动而酸痛无比。更要命的是,他现在一点都看不到军官们离开的迹象,再这样下去,自己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绝望中,京特只能向冥冥中的上帝祈祷,年轻人发誓,只要这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自己一定不会在众多莺莺燕燕中挑三拣四(实际上,压根没有众多的莺莺燕燕——准确来说,是一个都没有),赶紧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为帝国的人口繁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这时候,已经感到麻痹感开始朝脑袋袭来的京特,仿佛听到了来自天堂某种回音: “……报告!” 接着,又有人走进休息室,向克林根贝格等人说着什么。京特努力提起精神,但已经出现幻觉的他一时间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能感觉到,娱乐室那边的几名军官快步走了过来,他们在钢琴前站了片刻,然后,奇迹发生了!京特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发现那些穿着乌黑锃亮军靴的一双双脚,都开始朝室外移动!伴随着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军官们都离开这里了! 京特顿时来了精神,他现在视力不再模糊、脑袋不再发麻、手脚不再无力,脑海中的幻觉也开始迅速撤退了。年轻的通信兵朝周围谨慎地张望,发现确实没人后,这才一边暗叫“太好了”一边爬出来。果然,偌大的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娱乐室中也一样。京特在心里感谢着上帝,然后丝毫不敢松懈地踮起脚尖来到窗边。万幸,窗户还像来时那样,没有锁上。京特哪敢再耽搁,赶紧开了窗户溜到室外。走廊上同样静悄悄的,也是不见一个人。京特大喜过望,一溜烟地跑了。而他才刚离开军官活动的范围,就遇到了在墙角后蹲守的同伙——跟自己刚才一道打扫的两名3连士兵。京特看到他们非常意外,而他们看见京特则是开心不已。 “哎呀!你果然出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你们还在这儿?真够哥们儿的!” 两人带着京特赶紧离开,一边低声告诉他,原来他们刚才是去请救兵去了。正因为有救兵驾到,所以京特才能全身而退。听到那个名字后,京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军官们会突然离开,并不是自己好运,而是有人帮忙。 “原来是希尔格搞的鬼……”京特得知是营副官帮的忙后,下意识地咧嘴傻笑。“好小子,于尔根真是咱们的好兄弟!” 和营部的通信兵们一样,摩托车步兵营各连的士兵们,对于营副官都非常有好感,更是视对方为自己人——虽然希尔格是名军官。所以当时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两名士兵,一遇到希尔格,便请求对方的帮助。希尔格听了,二话不说就朝休息室这边来。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借口,竟把军官们通通都调开了。于是,京特这才能够有机会溜走。 第二天,在集合时,京特见到了希尔格。虽然排在队列中,不过京特还是用眼神朝对方示意,以表达自己的满腔感激。对此,希尔格只是回瞪了他一眼,那模样活像在说: “再有下次,你就等着被收尸吧!” ※※※※※※※※※※※※※※※※※※※※ 该《鲁拜集》译文采用黄克孙译本,第一句原本应为“垦道求真终不获”,此处略有改动。“葡萄公主”即指葡萄酒 毛特豪森 1941年6月初,武装党卫队帝国师在林茨迎来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党卫队全国领袖希姆莱。在前往附近的毛特豪森集中营时,帝国师上下一众军官,都陪同希姆莱进行了视察。 当时毛特豪森集中营关押的主要是德国以及奥地利国内的政/治犯。其中大部分人之所以被关押在此,主要是由于反对纳粹党的政策。在集中营里,希姆莱视察了营区牢房和道路的建设情况——当然,这一切主要都是由囚犯们所兴建的。希姆莱对身边的帝国师师长微笑着说: “希望您和贵师的官兵们,能够在林茨渡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对于他这番祝福,豪塞尔表示了谦逊以及代全师的官兵表达了感谢之意。希姆莱一边走上台阶,一边笑着说: “不过啊,像我这样的领导也真是没用,一点也帮不上贵师的忙。贵师常常与陆军方面精诚合作,难怪越来越有陆军的风范。” 豪塞尔没有回答,而紧跟在其后的克林根贝格,突然抬起头,盯着希姆莱的背影看了一眼。随后,离开毛特豪森后,希姆莱特意来到帝国师师部所在地:格蒙登酒店,与陪同的帝国师官兵们一起用餐。 席间,豪塞尔再次向希姆莱提及,关于在战役中损耗的车辆装备情况。他请求这位上级,希望能够尽快为部队下拨足够的装备。不然,这会对日后的训练和作战造成不好的影响。希姆莱点点头,说: “对于贵师的难处,我也很清楚。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陆军方面对于贵师的评价很高,所以,看来补给的及时下发,没有大问题。” “……即便陆军对于本师多有照拂,可我们首先是武装党卫队的一分子,所以,本师官兵,绝不会忘记自己身负的使命与责任。” 豪塞尔的简短的沉默后,用自己沉稳的声音作出了回答。他与希姆莱直视的目光中,也没有任何要回避的意思。希姆莱笑了一笑,他一边继续点着头,一边用比刚才更加响亮的声音说: “不是我刻意夸您和您的部队,在外人看来,或许帝国师,更应该成为德国陆军的一部分才对!” 希姆莱话音刚落,席间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沉默。除了希姆莱的随行人员,同样参与了此次陪同活动的帝国师一众军官们,几乎人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看着党卫队全国领袖。奥斯滕多夫听着希姆莱这番话,不由得一时忘记了自己与对方之间巨大的等级与军阶差异,直直地看向对方。奥斯滕多夫握住刀叉的手都有点发抖,他心里气得不住翻腾: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样说,不是明摆着嫌我们跟陆军走得太近、不听他的话吗?!” 维丁格则忧心地看着师长的侧脸,师长副官和众人一样,怎么也没有想到,身为党卫队全国领袖、又是他们顶头上司的希姆莱,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们最为尊敬的师长这么一个下马威。 与希姆莱等人坐在同一圆桌的克林根贝格,也放下手里的勺子,注视着二人。他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但一双眼睛,长时间地落在豪塞尔脸上。 面对着希姆莱近乎公开化的批评,豪塞尔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席间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他微微一笑,说: “本国的军队,都是为元首、为国家、为人民而作战的军队。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倒确实与陆军没什么区别。当然啦,装备上还差了许多。而这一点,还得有劳您的帮助和对陆军方面的提醒了。” 在经过短暂的寂静后,希姆莱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一丝常见的、几乎可以成为他本人标志般的笑容。他朝豪塞尔一举杯,说: “您所言有理,为了武装党卫队的明天,我们还得多多努力才行。” 随着希姆莱这么一开腔,席间的氛围看上去才再次恢复了正常——虽然只是表面上的正常。在重新拿起勺子喝汤前,克林根贝格再次看了师长一眼。这一回,在年轻军官的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很快,帝国师得到新的行军令,全师即将离开奥地利林茨,前往未知的新目的地。 离开林茨,全师上下无不感到不舍;对于这个新目的地是哪里,士兵们同样是有着诸多猜测。然而,不管怎么讨论,一时间都没有明确的结果,身为军人的他们,只能依命行事。 将车辆与装备纷纷装载上火车后,帝国师官兵们,也开始了他们晃晃悠悠的列车之旅。列车一路前行,穿过奥地利国境。这让列车上的武装党卫队成员们开始逐渐感觉到,他们现在要前往的地点,很有可能是以往他们曾经征战过的地方——波兰。 当帝国师仍然被称为“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师”时,这支部队曾经在波兰的华沙—卢布林公路一带与波军进行过激战。而现在,这片地区再次迎来了他们的身影。只不过,这次他们的到来是以占领者的身份,而非此前的侵略者。 官兵们对于这片土地记忆犹新,而当他们再次踏足此地时,每个人心里几乎都有一种预感:伴随着这次转移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而他们的下一个敌人,正是之前曾经被他们一度认为是新盟友的苏联。 不止是帝国师,德国在这次转移中,集结了极其庞大的兵力。为了保证能够让各支军队按时到达目的地,德国铁路系统上下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当帝国师来到卢布林后,当地已经有多支陆军的步兵师或装甲师在此地集结。看到这架势后,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在咋舌不已的同时,越发深信:一场大战真的不远了…… 如此规模的集结,说是为了演习或举行什么仪式,那是说给三岁小孩听都没人相信的谎言。而无论是国防军还是武装党卫队的军官们,已经有不少人意识到:这样转移并集结庞大部队,肯定瞒不了多久。而这就表明,他们的最高统帅,很可能已经压根不打算向即将开战的敌人隐瞒这一点。 华沙以东的地区,大量的装甲车辆、轮式车辆被一一卸载下来。再往前不远,将是苏联自两年前那场战役中得以瓜分的原波兰旧地。而根据德军频繁的前线侦察和情报显示,苏军在边境线上同样集结了众多兵力,而且论数量,比德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让德军高层中的不少将领,越发紧张。他们担心,万一突袭的念头提前曝光,敌人有所防备,那么他们日后的进攻极有可能大打折扣。 6月12日,已经在波兰境内全师集结完毕的帝国师,师长与作战参谋前往其师隶属的第2装甲集团军指挥部,参加作战会议。而指挥该装甲集团军的,是古德里安上将(海因茨·古德里安,heinz·guderian)。这位在德军内外声誉日隆的将领,在会议上只是简短地向参会者道了声早安,便毫不遮掩地说: “诸位!这次我军的目标,是苏联!” 虽然与会的将领们无不保持着安静,然而在他们当中,仿佛被谁投进一颗石子,让他们如湖水般平静的心底泛起阵阵波澜。 接下来,古德里安传达了元首的讲话,然后再通过地图向众人展示德军的攻势将如何进行。北方集团军群,其目标是苏联北方、以列宁格勒为核心的地带;中央集团军群,也就是第2装甲集团军所属的军群,其目标将直指苏联的首都莫斯科。而最后,当古德里安提到南方集团军群进攻的方向及其麾下的兵力时,豪塞尔忍不住稍稍睁大了眼睛。南方集团军群麾下的师级部队,就达到了63个!这甚至是北方集团军群的一倍之多! “进攻乌克兰,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这个疑问,不仅出现在豪塞尔脑海中,就连帝国师的作战参谋奥斯滕多夫,也对此感到十分意外。要是此时有人还有闲心余力去环顾四周,肯定会发现,在座的一众将领,几乎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事关机密,古德里安虽然公布了作战目标及进攻方案,但是对于具体每个师该进行何种任务,并未细说。想来,这会在日后由麾下的各军部司令部进一步制订详细方案和任务分配。在会议的最后,古德里安只是用审慎而坚决的声音说: “先生们,这将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战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元首的命令,打赢它!大德意志帝国必胜!” 会议结束后,各军级和师级部队的指挥官,都纷纷离开集团军司令部所在地,返回各自的驻地。在坐上宝马敞篷车后,豪塞尔心里还在琢磨着自己的问题。要开战,这不意外;要对苏联开战,这对于许多指挥官而言,都早已心里有数;然而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最高统帅部制订出来的最终作战方案中,德国将对乌克兰地区的进攻会投以那么大的兵力! “……根据情报,苏军在基辅方面布置了可以说在其国内最为出色的西南方面军。这可能就是最高统帅部不惜派出这么多兵力的主要原因吧。” 听着奥斯滕多夫的解析,豪塞尔沉默了一会儿。当轿车离开集团军指挥部的层层岗哨,驶上公路时,他才开口了: “那块地方,拥有的不仅是苏联人强大的部队,它更拥有我们最高统帅所迫切希望得到的东西吧。只是,是基辅、哈尔科夫、塞瓦斯托波尔、还是濒临黑海的克里米亚……” 豪塞尔再次沉默下去。但他的无言,并没有让下属感到气馁。相反,已经非常熟悉师长脾性的奥斯滕多夫,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分析起来: “元首所要考量的事情和范围,远比我们所能想像的还要多得多。照这么看来,乌克兰地区在最高统帅部的眼里,甚至比莫斯科还更为要紧。最有可能的,是出于它出色的农业生产能力。如果这里也能够成为我国的占领区,那么在不久的将来,我军,甚至是整个大德意志地区,都将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了。” 豪塞尔瞥了作战参谋一眼。“恐怕还不止这些。” “哦?您的意思是……”奥斯滕多夫思索了一阵,然后才抬起头。“乌克兰地区的矿产吗?” 在得到师长的点头认同后,奥斯滕多夫只觉得难以置信。“可是,即便我军能够按照预期占领该地区,可要面对苏军完全会卷土重来的数不数胜的兵力,还有各种未知因素,那里能否在短期内再次进行生产开采,都是难以预料的事情。” “看来咱们的元首,要想的事情、要看的东西,确实比我们多得多、远得多啊。” 在扔下这句话后,豪塞尔就没有对此话题再次讨论下去。明白上司意思的奥斯滕多夫,也适时转移了谈话的内容。而谈论到他们接下来将要面对的那位对手时,豪塞尔的话才变得稍稍多起来。奥斯滕多夫回忆着他最近所看到的各种情报及官方新闻,嘴角微微上翘,说: “那位野心勃勃的朱加什维利(斯大林原姓氏)同志,肯定不会乖乖就范。他麾下的军队,对这场战争绝对是有备而来的。在与我国的国境线上是不用提了,那黑压压的大军早就被我方的情报人员知悉了。不过在远东地区,苏联的举动也很反常。” ※※※※※※※※※※※※※※※※※※※※ 放图前先说两句,希姆莱在1941年起码参观过两次毛特豪森集中营,两次都留下图像纪录。前一次是在4月份,网络上有一部分打着bundesarchiv水印的图片下方显示,帝国师军官是在41年4月陪同希姆莱。但结合整体情况看,帝国师的军官们并未在场。因为从克林根贝格所佩戴的rk以及帝国师驻扎在奥地利的时间来看,同年6月才是正确的,所以这个标注有误;后一次就是在本章中提到的,这次帝国师上下许多军官(不包括连级)都陪同希姆莱参观。 先来张整体图(图片来源bundesarchiv,侵删)。图中央戴眼镜,正抬起右手的人就是希姆莱,身旁几乎全是帝国师的军官。 有空的话,大家不妨找找克林根贝格在哪里~~~ 最左边的就是克林根贝格(同上) 克林根贝格(左三)。上面两人是豪塞尔和希姆莱(后者几乎全被挡住了)。摩托车步兵营营长策恩德尔在克林根贝格左侧(左二) 图片下方标注的日期不对,应为6月 第一卷出现过的福格特(右一),留意他领子上戴着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在他身旁(中间望向镜头者)是策恩德尔 ps:当时福格特与克林根贝格都是连长,但像他们这样的连一级军官之所以能一同出席陪同希姆莱视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获得rk的缘故。 向日葵和那个叫梵高的家伙 “亲爱的维尔纳,你是指苏联政府最近向日本频频示好的动作吗?” “您说的完全正确。苏联不仅对于欧洲垂涎三尺,对于远东地区也是野心极大。像中国,就一向被它视作自己的囊中物。为此,苏联人甚至不惜跟剿灭了与他们拥有共同信仰的中国共/产/党的中国国民党政府来往,甚至大力扶持对方,双方好得蜜里调油。听说苏联派去的特使,还被国民党领导人尊称为‘亚父’——就是第二个父亲的意思。而且中国国民党政府从苏联方面接受了大量军事、经济上的援助。在这方面,苏联人下的力气甚至比美国还要大得多。可是最近苏联人却一反常态,改而对日本友善了不少,甚至主动表示将不再援助中国国民党政府,在中国与日本的战争之间保持中立态度。像日本人在远东地区扶持起来的那个以前清皇帝为傀儡的所谓政权,苏联人居然也一改过去的口风,正式承认了它的存在。而且,苏联最近才和日本签订了那种中立条约。为的就是想保持远东地区的平静态势,它是绝对不想让中国的战事影响到自己大后方的安全。而稳定远东及整个西伯利亚的局势和安全,斯大林就能集中力量,将所有的兵力都用到西边来!” 虽然豪塞尔没有说话,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对于下属的看法并没有感到有任何不耐烦之处。师长的态度鼓励了奥斯滕多夫,后者接着说: “对于苏联来说,他们最为担心的,就是远东地区的安全。一旦远东的局势不稳,进而影响到西伯利亚,那么他们在西边的活动也会大受影响。而这次苏联人肯主动向日本人伸出友好之手,就表示他们心里有数,所以才会通过多种手段想要试图隔绝远东和中国的战火,以免受到波及。这种种举动无不表明,苏联是把最大的重心和精力都放在西方、放在欧洲!他们的最高领导人,通过外交手段来迷惑外界,也是要为他们的军队尽量争取时间。争取进攻欧洲的时间!在上次的波兰战役里,以及随后对芬兰的进攻,就能看出斯大林究竟在想什么!他——不,应该说,是他们——想要的东西由始至终都没变,那就是欧洲!自彼得一世以来,俄罗斯也好、沙皇俄国、哪怕是苏联共/产/党也好,他们的目标一直是欧洲。如果不把欧洲西海岸成为他们的国境线,这个国家是不会罢休的。为此,我国与苏联终将一战!在另一边,必定会有数以百万计的苏军部队在等待着我们。这根本就不像是英美那边所宣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邪恶轴心即将染指东方,而是为了我国为了欧洲安全,誓死抵抗苏联的一次沉重的自保行动!想战胜这个对手,我们只有这个办法了!” “是啊,我们别无选择。整个德意志地区,整个欧洲,谁不痛恨苏联?谁不畏惧这个可怕的国家?但是,敢于向他们正面开战的,只有我们德国人能做到!”豪塞尔凝重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沉痛。“即使身为军人的我们终将在那片东方战场上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这个国家染指欧洲的一寸土地,更不许它觊觎德意志的神圣领土!为了这一切,就算困难再大,我们都不能放弃。” 对此,奥斯滕多夫只是朝向师长,深深一颔首,以表达自己由衷的赞同。虽然对于战争的前景有着审慎的乐观,可是由于对手着实强大,所以在谈及具体的作战问题上,豪塞尔显得有些疲惫。他抬起手按按额头,吁了口气说: “虽然这次我们隶属中央集团军群,而且主攻的方向是首都,不过,他们派给帝国师的任务,恐怕强不到哪儿去。不,应该说是所有武装党卫队的部队,都不可能承担重要的作战任务。在陆军眼里,我的孩子们,都是一群不学无术、只能靠边站、打打下手的配角而已。” 听到师长如此直接地坦承对陆军的不满,奥斯滕多夫虽然嘴上不好指责陆军,但心里无不认同师长所说的每一个字。 “这回作战,看样子也是这样,让我们去负责一些无关要紧的警戒、防守侧翼的任务。甚至,连派都不会把我们派上战场。这一点,包括你在内,大家也都要有个心理准备。” 豪塞尔话里所说的“大家”,当然就是指帝国师的军官们。奥斯滕多夫明白,师长所指的范围,还包括中层军官。只有打过精神上的预防针,才不会对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感到失望。这也是豪塞尔对于部队成员们一种关心的表现。 第二天,帝国师再次奉命前进,前往下一个集结地。而此时的他们,也像德军绝大多数部队那样,离苏德边境越来越近了。帝国师驻扎在边境线的比亚瓦-波德拉斯卡。而在这个距离华沙约140公里的城镇,与白俄罗斯接壤。毫不夸张地说,从这里教堂的高塔上,就能够遥望到地平线远处苏联的国土。这无异是向所有军人预示着:他们下一个将要踏足的地方,就是苏联的土地! 在经历过漫长而且痛苦的堵塞后,帝国师各团各营的车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而受尽了颠簸之苦的士兵们,此时才确信,他们的敌人正是本国之前的盟友苏联。虽然有些人感到意外,但更多的士兵都默默接受了这一点。因为在他们看来,国家对苏联开战,必定要正确而且高尚的理由,他们作为军人,不该对此有过多疑问。而且,往现实方面考虑,与其担心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想想日后的作战更为实际。 而在这段时期内,帝国师被军部下达了新命令。这支武装党卫队的部队,将负责起补给线的警戒任务。对此,不仅师长及其参谋不意外,就连下层的官兵们也没对此感到有什么好惊讶的。毕竟,对于国防军那边的态度的看法,他们可是早有体会了。 虽然只是警戒任务,但帝国师仍对此不敢掉以轻心。在警戒守护补给线期间,帝国师还曾经为道路的交通管制而进行过努力。由于前来集结的德军部队太多,因此拥堵成了寻常现象。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让更多友军部队得以顺利集结,帝国师花了不少力气。 造成拥堵其中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公路的质量问题。炎热的天气下,德军车队的行进使得波兰的公路路面扬起漫天尘土。而这些尘土使得他们的车辆的发动机和轴承受到严重的考验,有不少车辆因此而无法行驶,只能停在路边进行维修。而这些被迫停在路上或路边的车辆由于进一步增多,使得拥堵变得更加严重。为此帝国师所属的第46军军长,下达了交通管制令,要求各部队严格按照管制令行事,保证交通的顺畅。 不仅在地面上热闹,在天空中,德国空军也没有闲着。德军三个集团军群,每个军群下隶属的过千架战机,此时也遮天蔽日地出现在波兰东部国境线上空,奔赴即将成为前线的地区。有时候,当看到这些本国战机时,闲来无事的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士兵们,会拿这些战机作为聊天的话题: “嘿!光天化日的跑出来,就不怕苏联佬知道咱们要干什么吗?” 当京特这样一说后,有不少同伴就纷纷表示,就算让苏联人知道了也没什么!维利指着东边的天空,说: “咱们出动,他们那边也没闲着!那些苏联佬肯定早就想打了!要是咱们不先开打,肯定会吃亏的!” “他们早就盼着想霸占欧洲的土地啦!”胡贝尔瞪了大家一眼,大有一种“你们都在说废话”的霸气之举。“瞧瞧波兰那回,我们在前头拼死拼活的,他们就偷偷摸摸从东边进来,不声不响地吞了波兰不少地方;还有芬兰那次,哼,不中用的布尔什维克主义分子,连一个芬兰都打不下来,还自称是什么强国!” 众人一边数落着对苏联的种种不满和鄙视,一边百无聊赖地把头扭来扭去,看着那些经过的各式车辆。由于最近的日子几乎全都是负责这种公路警戒或疏导交通之类的任务,因此帝国师的士兵们闲得发闷,把自己所能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事情,都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对于要开战一事,他们已经从之前的意外、不解等情绪中渐渐脱离出来,再次恢复了士兵们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能拿来调侃一番的脾气。 “什么苏联佬、什么布尔什维克主义分子,叫起来多拗口!要知道,那些苏联人,名字最多的就是叫伊万!直接管他们‘伊万’不就得了!” 这时候,博拉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让大家连声叫好。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面对着即将要成为自己下一个敌人的苏军军队,士兵们之间不再以正式的名称来称呼对方,甚至连一句“苏联佬”都不想叫,而是直接以“伊万”来代称那个群体。与其说这个名字真的能代表苏联军队,倒不如说是它的过于简单、便于琅琅上口才使得士兵们普遍愿意接受以它作为敌人的代称。 面对着大家的一致称赞,博拉撇嘴一笑,一副智者先贤的模样——要是他没有笑得太过夸张,说不定会更像一点。他面对大伙儿那崇拜的眼神,环顾四周,又说: “越往东,这儿的路况就越差!你们瞧,连波兰都这样,那边只会更差!苏联那边都是些荒芜的土地,正等着我们去开发呐!” 大家连日来对于此地的交通多有怨言,一听到博拉的话,更是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苏联是个广袤而渺无人烟的国家,要想进军那里,最大的障碍不是苏军,而是那里糟糕的自然环境和路况。京特一边回忆一边说: “我记得小时候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这片地区种植了好多向日葵。没准咱们很快就能吃上葵瓜子了。” “那玩意儿只能给鹦鹉嗑,人的舌头哪能嚼得动那么小的东西?”胡贝尔对于京特的提议很快提出了反驳。“不过倒是可以让咱们的厨师榨葵花油,做猪肘的时候多放一点,肯定很香……” “那腌香肠的时候能用不?” “当然行啦!” 于是,众人的话题,很快就歪到了如何更好地进行饮食上。在物资匮乏的前线,他们可是尝试过好些天吃不上一顿热饭,每天只能拿着两三片薄面包填肚子的经历。所以,士兵们对于日后要与苏联开战感到担心,但更担心的,则是吃饭的问题。一说到吃的,大家谈兴都上来了,而此后,更是变成了吹嘘“我在战场上吃过什么美味大餐”,个个都能把牛皮吹上天。博拉看着他们,不无忧虑地摇着头,一脸感慨无奈的神情。 “上帝啊,看到那么美丽的向日葵,你们居然只想到吃?!简直暴殄天物……唉,也对,毕竟谁也不是梵高,普罗大众的层次也不过如此而已!不能怪他们!” 京特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是梵高,看到那么多向日葵,肯定乐坏了!这么漂亮,还能用来榨油,既能填饱肚子、说不定还能靠这个赚钱,还自杀干嘛?!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吃兴正浓的大家,又迅速转移了支持的对象,不住赞同京特的意见。对此,刚刚还倍受大家追捧、转眼间却“众叛亲离”的博拉,不由得抬起头,望天长叹一声,发出他标志性的深沉叹息: “这群无知的俗人啊!原谅他们吧,上帝!” ※※※※※※※※※※※※※※※※※※※※ 在对苏作战初期,帝国师就是个打酱油的…… “多特蒙德” “大德意志帝国元首、最高统帅指令:自次日起,正式发起对苏联的总体作战!” 当在作战会议上听到营长如此宣布后,士兵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事实上,当来到波兰境内时,他们心里就有预感了。现在,只是捅破了那层若有似无的窗户纸而已。时间,已经是1941年6月20日的深夜。现在距离“元首指令”中所提到的进攻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而已。也就是说,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24小时,这些曾经参与过波兰战役、法国战役的官兵们,将再次踏上征途,迎战下一个对手。 士兵们是自知担心也没用,因此索性不去管;但对于军官们来说,他们的心情无疑要复杂得多。有了西线战役的经验,他们现在对于战斗可谓是信心满满,然而想到苏联那庞大的国土,还有那远胜于己方的兵力,军官们又都无不感到有些心里没底。 在讨论起关于进攻的问题上,无论是国防军的军官们,还是武装党卫队的军官们,都设想过诸多详细的细节。不过,似乎没人想到过,万一苏军反扑的话,他们要怎么进行防守——事实上,关于战术防御这方面的问题,德军方面即使是上层将领,都没人有过仔细而周全的考虑。因为在他们的设想中,最大的困难就是无法尽快突破苏军的防御,从而使己方军队被迫转入漫长的消耗战中。在不少人看来——包括许多将领——战胜苏联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不确定的,只是这战胜过程时间的长短而已。 第二天,帝国师的士兵们,虽然脑袋里尽量不去想,但他们那看似无聊、但又流露出种种焦虑的小动作,无不提醒着旁人他们内心的不安。在开战之前的这段时间,是最为难熬的。而且这次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波兰与法国加起来,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国家。对于这些生长在欧洲中西部的年轻人来说,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宣传,就是苏联是一个位于远东、对于欧洲向来虎视眈眈的国家。而如今已经成为一个由共/产党政府领导的斯拉夫民族的苏联,更是视共/产主义为洪水猛兽的德国人所最为不屑和忌惮的。不,不仅仅是德国,整个欧洲,没有哪个国家和它的人民对于当时的苏联有好感甚至是毫无芥蒂的。他们深信,这个国家必将侵略欧洲,实现它的狼子野心。因此,现在他们的元首宣布要对苏联开战,他们中的不少人虽然担忧,却也觉得“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许多年轻人普遍将此次开战视为保卫本国、保卫欧洲之战,而非什么入侵。 中午,太阳高挂在万里晴空上,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它灼人的热力,使地面上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滚烫起来。帝国师的士兵们各自按照顺序分班去领餐,而这样的天气,好像也让他们铁制军用饭盒里的午餐都变得难以下咽。 而就是在士兵们进餐的时候,一道密令传达到了帝国师师部。看着破译出来的无线电电报,师长豪塞尔脸上平静的神色依旧。他把电报递给自己的参谋们,奥斯滕多夫等人接来一看,只见那上面是情报参谋用铅笔写下的一个字体端正的词,而且是众人都很熟悉的一个字眼: “多特蒙德” 这个暗语,指的并不是德国的那个城市,而是“次日进攻”之意。对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军官们,看到后并没有什么失落或激动的反应。奥斯滕多夫恭敬地将电报还给豪塞尔,后者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划着火柴把它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渐渐变成一团黑色的、蜷曲着的碎灰,最终烧得一点都不剩。 那天夜里,在波苏边境的原野和森林,一切都显得是那样寂静无声。大地正在沉睡,只有天空中投来的淡淡月光,让这个世界不至于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了黑幕,照亮了半边天空。那隆隆的巨大响声,取代了宁静。紧接着,更多的亮光闪起,恐怖的巨响彻底接管了整个区域,让这里有如雷电地狱。 不对!那不是闪电!那是来自于人类最引以为傲的现代发明之一,是他们各式各样的轻重型火炮在此伏彼起的进行射击,阵阵曳光弹道组成了华丽炫目、铺天盖地的弹幕,倾泄在苏联的原野上、河岸上,倾泄在苏军驻守的阵地上。 时间的指针,正好指在1941年6月22日凌晨3点。这一刻,那曾经脆弱的、被许多人视作珍贵之物的和平,再次被打碎了。 德军的攻势,是一场令苏联都始料不及的强大进攻。而让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国家居然动员超过两百万的大军,兵分三路,同时进攻!而随同着德军一起踩进苏联国土的,还有来自罗马尼亚、意大利、匈牙利等国家的数十万军队。面对着德军一如既往的如闪电般的迅猛进攻、苏军的抵抗微弱到几乎可以略去不提,很快就败下阵来,拼命往后方撤退。 这一幕,在德军官兵看来,仿佛又是一次波兰战役、或是法国战役的重演罢了。 而当前线的军队正在高歌猛进,一路突破的时候,武装党卫队帝国师的官兵们,却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中。因为,该师此时的任务,是担任第2集团军的预备队,负责进行集团军补给线的交通管制。 得知第46军军部下达了此命令后,军官们虽然没说什么,但大家心里无疑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而士兵们则不用顾忌那么多,干脆坐在公路两旁看风景,闲磕牙。当然,这也是由于天空中不见一架苏军战机,所以德国人才可以悠哉悠哉地看看天空中的蓝天白云,晒晒太阳。这灿烂的阳光,对于常年生活在阴沉天空底下的德国士兵而言,无异于一种奢侈的享受。再加上战况顺利,又完全见不到敌人,所以小伙子们才没那么多顾忌,有的甚至嫌天热,只穿着短裤,要是外人看见了,肯定认不出这是一支军队。 原本,这些都是被禁止的行为。可是,由于天气实在炎热干燥,那些训斥过士兵的军士们,都忍不住在私下里脱下外套、敞开衬衣的衣领、卷起袖子,不复平日里整齐的军人面貌。 由于有过经验,再加上调度得当,因此一开始的时候,第2集团军的补给线的运输非常顺利,公路上也没出现上层所担心的堵塞现象。而闲暇之余,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通信兵们,则靠在他们爱车的旁边,支起用迷彩帆布充当的临时帐篷,躲在帐篷下头观看空中的免费电影。这出电影的主角,正是德国空军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而配角们,自然就是数量和战斗力都远不及德国空军的苏联空军战机了。 每当看到这样的场面,就是士兵们一天中最激动的时刻了。因为没有战斗,又不能前进,他们的日子变得百无聊赖,所以能看看这些空中交战,也是一种乐趣。而且更让他们乐于观看的原因之一,就是胜利的一方完全都由本国空军的战机充当。这种既可以解闷、又稳操胜券的场面,不看白不看,又怎么不会受到大家的欢迎呢? 每次天空中传来了那熟悉的“嗡嗡”声,大家都会暂时先放下手上的活儿,抬头迎着刺眼的阳光,寻找本国战机的身影。而当苏联战机也同时出现在这片天空中时,年轻人们甚至连找地方隐蔽的念头都抛诸脑后,反而乐呵呵地等着看一场好戏。瞧他们那模样,简直像跟在现场观看一场重量级拳王决赛没什么两样。 “要是能再来瓶啤酒,那可就更妙了!” 京特等人挤在一处壕沟里,懒洋洋地观看着空中格斗。连一丝云都没有的天空,犹如一块浅蓝到几近发白的幕布,让地面上的德军官兵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摇动着双翼的灰色飞机。苏军的飞机数量颇多,然而面对着德国空军的战机,苏军的战机之间几乎毫无配合,而且战术稚嫩,很快就败下阵来。 “呜——嗡——” 战机机身冒出浓烟,在天空中拖出一道黑色的尾巴,很快就失去了控制,直往下坠。士兵们还看到,天空中开始多出一朵朵浅灰色的小圆花朵——那是跳伞逃生的苏军飞行员。有的士兵向着那些缓缓飘落的降落伞挥舞着拳头,大声嚷嚷: “喂,伊万!你们的屁股着火啦!当心别烧坏!扑灭了应该还能用!” 在败下阵后,苏军剩下的飞机驶离了这片区域。而德军的战机并没有追击,向地面上欢呼的士兵们摇动着双翼示意后,返回了基地。至于那些得以在坠落前逃生的苏军飞行员,德军的巡逻部队会出去搜捕他们,不过这并不在帝国师士兵们关心的范围内。他们现在感觉美滋滋的,简直比喝了一打冰镇啤酒还要惬意。 一群苍蝇嗡嗡嗡 “瞧见没,又是我赢了!” 维利的炫耀,引来大家一阵嘘声。闲极无聊的他们,不仅时常观看空战来打发时间,更私下里彼此打赌空战的结果来作为消遣——不用问,他们押注的胜利一方,绝对是德国空军。不过,也正是因为谁都买自己人赢,因此到最后,谁都没有赢过战友一芬尼硬币。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打赌已经不再重要了,赢不赢得了钱也不要紧,最让他们感到高兴的,就是看到自己人的战机称霸天空。 与此同时,德军地面部队也是进展得非常顺利。中央集团军群麾下的部队,如今最大的敌人是狭窄的路面和堵塞的车队,而非来自敌人的炮击。除了位于布列斯特要塞的激战仍在持续中外,苏军的防线一触即溃,有不少地方仅是经过微弱的抵抗就败下阵来,不得不向德军投降。 开战后第3天,盼着前进命令已经盼到脖子都长的帝国师上下,终于接到来自第46军军部的命令,帝国师与陆军第10装甲师分别从左右翼向前推进,进入苏联西部的领土。 沿途上,帝国师的官兵们不得不再次奋战在苏联那路况奇差无比的道路上。由于经过连日来的战斗,败退下来的苏军,在道路及两旁留下了大量的损毁严重的火炮、车辆,以及散落在其中的众多苏军官兵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这股气味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弥漫在四周,使前进在路上的武装党卫队官兵们无不印象深刻。 而更令他们感到印象深刻的,还有苏军士兵们。那些还没来得及在战斗中进行坚决抵抗,就不得不随大部队投降的苏军士兵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被一两个德军士兵押送着,前往后方的临时战俘营。由于道路很窄,德军部队理所当然要保证己方的使用权,因此这漫长的战俘队伍只能走走停停。他们常常得离开路面,呆在路边的林地或沼泽地旁,眼巴巴地看着德军车队扬长而去后,这才敢重新走上路,再次行进在他们生死未卜的茫茫前路上。 就是在这种拥堵中,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士兵们,头一次与苏联人面对面地互相打量着彼此。由于前方的大桥被撤退前的苏军炸毁,因此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在此等候着工兵营把临时桥梁搭建起来。而让武装党卫队官兵们无不感到郁闷的是,军部有令,此地道路优先使用权落在陆军第4装甲师头上,因此就算桥已经修好了,他们也没法马上再次启程,反而得耽搁在这里进行交通管制,为后来赶上的陆军部队清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来。 “可恶,为什么我们每次都得让陆军的先走?老让咱们追着他们屁股跑,我可是受够了!” 京特看着现在还算通顺的路面,不由得再次发起牢骚来。他的同伴们现在心情也和他差不多,一想到要继续等待着连个影子都没有的陆军,把时间白白花在这上头,年轻人都感觉很不好受。 “喂,看那儿!” 博拉碰碰京特的胳膊,示意大家看向他所指的方向。顺着他的视线,京特等人看到,从东南面,一大堆身穿灰黄制服的苏军士兵正缓缓从他们对面走过。暗暗惊讶的年轻人们看着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俘虏队伍,猜测这队被俘的敌人人数最少也超过一千人。带领着这浩浩荡荡战俘队伍前进的,只有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德军士兵。队伍后面,还有两个同样骑着自行车、挎着步/枪的德军士兵负责一起押送。 来到不远处的路口时,由于有陆军的车队经过,因此那些战俘不得不停下来,纷纷被赶到路旁的泥地里。通信兵们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战俘,发现其中大部分人的年纪都跟自己差不多,有的甚至更小,看上去可能连十六岁都没有。 由于战俘的人数众多,而这条所谓的公路又很窄,因此有些战俘被赶到通信兵所在的位置这边来。京特看着这些年轻的战俘,只觉得他们看上去很狼狈、但却很难让自己产生什么厌恶感。 有两个战俘可能是赶了太久的路,累得不行,此时无法前行,干脆坐在泥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京特发现,其中一个人还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累的还是害怕的。年轻的通信兵看着对方,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水壶。他抓抓脑袋,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手里的水壶递给那两名战俘。二人惊愕地抬头看着这个德军士兵,好像弄不明白他在干什么。胡贝尔想喊京特回来,但京特当没听见,他把水壶朝前又递了递,做了个“喝水”的的手势。那两个年轻战俘睁大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从京特手里接过水壶。两人说着什么,但京特一句也听不懂。不过从对方那表情和手势来看,他们显然是在向京特道谢。两个战俘打开水壶,却没有直接喝起来,而是各自为对方倒了一点水在手掌里,然后捧着手喝起来,把手掌都舔得干干净净。这两个跟京特年岁相仿的战俘,对通信兵露出感激的笑脸,又做着什么手势。京特看着他们那副神情,一时间感到心里沉甸甸的。而他身后的战友们,现在也打消了制止他的念头,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战俘。 这就是战争吗? 在京特脑海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虽然他们早已有开战的心理准备,可是如今面对这些真实的敌人,年轻人心里却始终没法痛恨起来。相反,在他和他的战友们看来,这些人都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只是运气更坏些。 两个战俘把水壶还给京特,其中一个还用手掌捧着一点水,小跑到一名受伤的同伴旁,喂他喝下去。在这时,京特留意到,在战俘队伍中,有些苏军士兵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这冰冷的目光,不仅是针对自己、更是针对那两个愿意接过水壶的战俘的。有的人扭过头,用力吐了口浓痰。京特看着那些闪避而怨毒的眼神,不禁心里困惑:自己这样做,现在只能帮到别人一时;但说不定更会使得对方被同伴排挤,甚至是视之为叛徒…… 满心烦乱的京特,拿着水壶往回走。胡贝尔像是看出了他的郁闷,拍拍朋友的肩膀。这时,一直没露面的第4装甲师终于姗姗来迟了。他们的车队,大摇大摆地通过了由帝国师为他们进行管制的道路,一路直往东而去。看着陆军那些扬长而去的装甲车辆,维利忍不住说: “妈的,瞧他们那德行!这些伊万都比他们可爱!” 虽然只是一句怨言,不过这也多少透露了武装党卫队官兵们对于作战中己方常常要让路于陆军部队的不满。不仅是道路使用优先权,就连作战方面也一样。直到现在,主力部队已经在前面一路突破,而他们却得在三天后才得到许可、以预备队的身份踏足苏联。这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年轻的通信兵们: “你们就是来给陆军当陪衬的!” 每次一想到这里,大家都是心中不平。可是再不平也没办法,在等到真正的作战命令前,他们也只能耐着性子听候上层的命令分派。 天空中传来一阵急速的“嗡嗡”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苍蝇掠过他们头顶似的。通信兵们抬头一看,只见德国空军们再次出动大批的战机,它们将在前方的空域里拦截那些想要轰炸己方基地和补给线的敌军战机。 看到这些熟悉的战机身影,通信兵们这才感到心情好受一些。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分散在道路两边的苏军战俘。他们有很多人听到这声响后,无不脸上变色,惊恐地望着天空中那些德军战机。看得出来,要不是此时身处的德军的枪口下,他们很有可能会找地方躲起来,以逃避可能出现的空袭。有些人吓得抱住脑袋,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那些也跟帝国师士兵一样、对着空中挥手致意的押送战俘的德军士兵,看到这情景后,指着对方、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京特像猛地被扎了一针,他嘴边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虽然看到本国空军让人振奋,不过看见自己人那嘲弄战俘的笑容后,让年轻人始终觉得心里有点别扭。京特心里对自己说: “跟陆军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相比,还是这些伊万们更可爱些!” 终于,第4装甲师总算是全数通过了这段道路。不过帝国师的士兵们并没有等来期待中的前进命令,相反,他们被告知,现在他们还得在原地进行交通管制。一听到这些,通信兵们嘲讽的有、骂娘的有、总之是污言秽语骂个没完。 道路暂时恢复了些许的平静,战俘队伍也得再次动向前行了。战俘们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继续着他们的行程。他们的战争结束了,而与他们前进方向截然相反的帝国师官兵们,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大魔王降临! 白俄罗斯,别列津纳河。 在西北岸的渡口这里,陆军的数支装甲师堵在一处,准备先渡河。而跟在他们后面的,则是帝国师的部队。毫无疑问的,这次又像以前一样,武装党卫队得为陆军各部队负担起掩护和警戒的任务,好让后者可以顺利而快速地渡河。至于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利用渡口渡河,这就得取决于陆军部队花了多少时间通过这里了。 开战距今,已经一个星期了。 伴随着苏军的仓促撤退,对方所留下的损毁车辆和武器也越来越多。这些已经成为废物的东西,堆积在路上各处,给前进中的德军部队造成了不少麻烦。除了交通拥堵之外,德军现在几乎都没直接感受到来自于敌军的威胁;至于曾经预想过的敌军大规模反扑,现在更是成为德军官兵心目中的无稽之谈。像对于帝国师士兵们而言,他们最担心的,就是他们还没真正参战前,战争就会以己方的胜利而告终。 好不容易,帝国师总算是得到命令,可以继续渡河前行。在渡过别列津纳河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距离目的地蒂谢文不远的普雷斯采沃。他们此前接到军部的的命令,务必夺取此路口,为后面的部队扫清前进的障碍。而在普雷斯采沃,情报显示,仍有苏军部队在此据守。 终于碰上苏军了! 这让年轻士兵们既激动又有些不安。开战都这些天了,他们战斗的次数寥寥可数,哪怕是仅有的几次战斗,敌人的抵抗也很微弱,几乎是没怎么进行抵抗就赶快撤离了。而现在陆军的情报警告帝国师官兵,此地的苏军官兵抵抗得非常激烈,而且还有不少重武器和坦克的支援。 在普雷斯采沃交叉路口不远处,两侧埋伏已久的苏军面对着露出踪迹的帝国师,立刻展开了有力的打击。这一度让冲在最前面的摩托车步兵营受到不少的伤亡,而营部也同样在其中。在赶撤退到敌军的火力范围外时,摩托车步兵营1连和4连冒着炮火冲了上去,与苏军展开厮杀,尽力不让苏军扩大他们的防线。 在战斗中,苏军的坦克虽然数量不多,但给摩托车步兵营带来了极大的麻烦。熟悉操纵着新型pak38反坦克炮的士兵们发现,他们手中的武器可以很有效地摧毁苏军的半履带车辆和迫击炮,然而当反坦克炮的炮弹正面击中苏军坦克的防护装甲时,炮弹却根本没能在对方的坦克上撕开口子!这一幕,不禁让老兵们马上回想起一年前曾经在低地国家以及法国西海岸与英军坦克作战时的场景。当时,他们所操纵的pak37反坦克炮,同样对英军的玛蒂尔达坦克束手无策,而现在,面对着苏军的坦克,这让他们倍感恐惧的回忆再次袭来。 由于远程射击无效,所以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不得不采取紧急作战方法:放苏军坦克到四百米距离以内再进行炮击。虽然缩短射程可以让反坦克炮的炮弹有效地击穿敌军坦克的正面和侧面装甲,但这样一来,却同样会让坦克的炮击轻而易举地在他们当中开花爆炸——不,根本不用开炮,在这种距离,苏军坦克上的机枪就能居高临下地将面前的目标像割草一样犁个遍。为此,帝国师的士兵们,不得不在对敌军目标开炮前,先像野兔般东奔西窜,开着牵引车或干脆数人合力将反坦克炮转移出敌军的射击范围。一时间,苏军的进攻势如破竹,摩托车步兵营的防线岌岌可危。 在这时候,年轻的士兵们没有选择退却,他们冒着苏军的密集的火力,带着机枪或手榴弹朝前冲去。他们意识到苏军的坦克难以用己方的各式火炮击垮,所以干脆近身上前寻找机会。有的士兵爬上苏军坦克,朝炮塔里扔下手榴弹;有的士兵因为在冲锋的时候弄丢了手榴弹,直接趴在敌人坦克上将冲锋/枪塞进被砸碎的观察舷窗朝里面开火。靠着这种在外人看来都一点不“聪明”的作战方法,帝国师的士兵们有力地缓解地己方阵地所受到的强大压力,更是破坏了三四辆苏军坦克。 在经过激烈的战斗后,苏军不得不开始放弃一度占领的阵地,被迫撤回他们自己原来的防线后。这一战,让摩托车步兵营初尝东线的真正战斗。而营中也有不少伤亡,其中就包括营长策恩德尔。这位少校在指挥战斗时被先是被一次较近距离的炮击炸伤小腿,但他坚持着没有离开,直到又一次爆炸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发生,弹片击中他的腹部,策恩德尔这才不得不离开前线,由营副官希尔格带着他赶紧前往后方的野战医院。希尔格在跳上摩托车前,命令京特: “马上前往师部,将营长受伤无法指挥的消息报告师长!” 无线电失灵,所以现在就看通信兵发挥作用了。京特驾驶着他的宝马摩托,冒着被苏军击中的危险,加大马力朝师部的所在地驶去。一路上,京特不时都听到耳边传来的尖啸声,甚至有好几回子弹几乎擦着耳边过,但他一点都不敢停下。这不仅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一旦停下,自己被击中的可能性更大了! 幸好,京特娴熟的驾驶技巧让他很快脱离了苏军的射程范围,他一路前行,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一个自己人的车队。那几辆轮式装甲车辆上,有军官探出头,叫住了京特。京特将摩托停在车子边上,一抬头,这才发现跳下车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师长豪塞尔! 通信兵连忙从摩托上下来,站好行礼。豪塞尔对此却毫不在意,一开口就问他: “小伙子,您从哪儿来的?” “报告师长,我是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士兵。在前面路口的战斗里,营长策恩德尔少校负伤,伤势严重,目前已经被送往后方进行治疗。现在营长的指挥权正由1连连长克门特上尉代为执行!” 豪塞尔默默地听完京特的报告,没说什么。这位武装党卫队的奠基人,打量着一边喘着气一边进行报告的京特。 “您叫什么,孩子?” “赫尔穆特·京特!” “赫尔穆特,回去下达我的命令,从现在起,摩托车步兵营由2连的克林根贝格上尉出任营长,告诉他,必须拿下普雷斯采沃的十字路口!” “是!” 豪塞尔把一个水壶递给京特,然后又返回自己的轮式装甲车上,让自己的无线电员通过电台传达命令。有点发愣的京特,在接过水壶后,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腰间。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别在腰间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子弹击穿,里面的水全漏光了。 “要是子弹再偏个五厘米,那自己现在就……” 京特看着空空如也的水壶,现在才真的开始感到有点害怕起来。但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让他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他知道,自己有事要做。 当京特把师长的命令带回去时,摩托车步兵营已经击退了苏军的进攻。而克林根贝格也成为了摩托车步兵营的第二任营长。听着京特转述师长的命令时,克林根贝格默默抽着烟。营部的军官和刚刚赶回来的营副官等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新营长,等待着他的命令。 “1连在原地待命,作好准备;2连转移到路口左翼,4连守在后方,随时等待我的命令。” “是!” 众人齐声应道,然后各自按照各自的职责去行事。第二天的凌晨,在克林根贝格的命令下,位于右翼的1连突破了守军的防御阵地,并且成功打下了位于河上的一座保存完好的桥梁——苏军离开前本想炸毁桥梁,但由于德军的进攻太快而只能作罢;而2连则在4连及本师炮兵团的火力支援下,硬是在苏军固守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随即,更多的火力集中倾泻在这个口子上,使得苏军不得不后撤。而2连趁机一涌而入,将战果进一步扩大。苏军的坦克也在炮击中不得不哑了火,有的成为一堆废铁,有的则所有乘员连同坦克都一并在爆炸中丧生,甚至来不及逃离出来。苏军在普雷斯采沃的坚守,面对着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有效攻势,只能放弃撤往更后方。 在这初到东线战场的头一回战斗上,摩托车步兵营就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任营长。策恩德尔少校受伤后不得不暂时离开战场,在后方进行治疗。伤愈后的他也没有回到帝国师,而是在武装党卫队的其他部队中继续服役。 现在,摩托车步兵营的新营长、原本的2连连长克林根贝格,正式成为了该营的老大(oldn)。而他初次指挥的战斗,取得了胜利并且按照预定目标夺下了敌人的阵地。 虽然在普雷斯采沃遭遇到了苏军的抵抗,但这次经历,只是帝国师在东线战场上初次遭遇敌军时的一个小小缩影:虽然起初敌人的防御非常顽强,甚至一度反扑,但没过多久还是在己方的有力打击下后撤,甚至不得不撤出据点。 此后,帝国师与苏军的数次遭遇战,也证明直到目前为止,敌人的抵抗只是偶起波澜,对于整体的战局完全无济于事。更多的苏军,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敌人从何而来,就成为了对方的俘虏。那漫长而臃肿的俘虏队伍,成为德军每日司空见惯的景象。 而在这整天不停的“前进、前进、前进”的命令中,面对着俄国大地那看不到尽头的原野和向日葵地、开满野花的草原,重新陷入无聊时间中的通信兵们,闲下来时,才开始意识到一件之前让他们始料未及的重大事情: 克林根贝格,居然成了他们几乎每天都要面对面的指挥官。 甭看通信兵们以前在私下里对这位军官评头品足,但一到了对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哪怕克林根贝格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都足以让通信兵们感到胆战心惊。那情形,就好像喜欢恶作剧的男孩吓唬胆小的同伴“越是怕黑的人就越会被长角的魔鬼吞进肚子里!”,结果自己一回头,却发现长角的魔鬼就站在自己身后盯着瞧,顿时吓得尿裤子。有的士兵甚至不无沮丧地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平日里对克林根贝格传言如此热衷的报应。 这“有的士兵”里,很明显就包括了京特。每次见到营长,京特总是下意识的不敢与对方目光相触。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受到过去“不幸事件”的影响;而另一方面,也是年轻通信兵心虚的一种表现。 ※※※※※※※※※※※※※※※※※※※※ 根据克林根贝格的资料显示,1941年6月29日,他接替受伤的策恩德尔成为摩托车步兵营营长。 “oldn”一词,是德军中常见的、士兵们用来称呼连一级、营一级指挥官的代称。从他们不少人的回忆录中可以看出,他们在私下里称呼上级,经常是用“old”+对方姓氏来作为代称。像之前的“老克林根贝格”,以及前文的“老克里沙”正是士兵们的常用的称呼——只在私下里。 大魔王降临! 虽然起初的日子是有点不自在,但年轻的士兵们在私下里还是很会利用一点法子为自己找乐子。在战场上,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吃。 曾经的预想,变成了他们现在热衷的乐趣。那些长势甚好的向日葵,现在成为通信兵们垂涎无比的美味。许多无人管辖的向日葵地,都让通信兵们把向日葵几乎摘了个遍。而那些被他们摘来的向日葵,都被他们转到营部野战厨房那儿。通过跟厨师们搞好关系,士兵们得以拜托对方为自己用那些葵瓜子榨葵花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俄罗斯这片土地上的向日葵确实种得好,士兵们品尝着由葵花油做的饭菜,无不感到这是世间最好的美食。而通信兵们嘴馋的后果,就是同时为摩托车步兵营的其他官兵们,提供了另一种食油的来源,这一定程度上,还缓解了该营在伙食后勤上的一点压力。 而成为新营长的克林根贝格,则把2连的指挥权交给了海因茨·瓦格纳(heinz·wagner)。成为营长的他,理所当然地成为全营的核心。如今一旦真的成为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的手下,京特等人才赫然发现,对方的胆子之大、所思所想之古怪与远超出常理之外,比他们之前所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对于这一点,通信兵们日后还将花上挺长一段时间来进行亲身体会。 “来吧,孩子,来喝一口吧!” 在传令途中,因为躲避敌军射击而掉进水里的京特,正垂头丧气地坐在营部野战厨房的餐车旁。他之所以感到难过,不是因为自己掉进水里,而是自己一向宝贝的宝马r35摩托因为掉进河里,好不容易被打捞起来后因为严重进水,不得不送去维修。对于通信兵们来说,摩托不仅是他们的行驶工具,在某方面来说,这些摩托简直跟他们的同伴没什么两样。 营部厨师埃瓦尔德(ewald)为京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强递到年轻人手里。他之前想法子把那些葵瓜子榨出美味的葵花油,从而成为了小伙子们崇拜的偶像。而这个热心肠的厨师,也成了京特等人的朋友。 在埃瓦尔德的劝解下,京特喝下那杯巧克力,这才感到整个人身上开始有些暖意,心情也渐渐好起来。埃瓦尔德一边给他添杯,一边笑嘻嘻地说: “有好吃的,人的心情就会好起来;只要还有力气吃饭,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个你只管信埃瓦尔德大叔,准没错儿!” 这个理论是否有足够的验证,京特并不清楚;但喝过热巧克力后,他感到浑身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有精神,这点倒是不假。埃瓦尔德又跟他闲扯这个、闲扯那个。提到那些葵花油,京特赞不绝口,又夸他饭菜做得好吃。埃瓦尔德嘿嘿直笑,说: “你们的脾胃,我一清二楚。不过啊,我看咱们营长就好像不大喜欢吃我做的饭菜,每回拿下来,我见他的饭菜几乎动都没动过。看来我的功力还有待提升啊。” “哪有,你做的饭菜还叫难吃,那这世上就没有能被称之为美食的食物了!” 虽然这样安慰着厨师,但埃瓦尔德的自嘲,还是在京特脑海里留下了印象。常常跟随着营长、等待着对方下达命令的京特,开始留意起对方的饮食来。他发现,正如埃瓦尔德所言,克林根贝格进餐时吃得很少,就算有时吃一点,但剩下的更多。克林根贝格倒没怎么喝酒,烟却经常不离手。在年轻的通信兵们看来,无不觉得新营长的饭量确实太小,简直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虽然饭量小,可是新营长的威望与作用,却在整个摩托车步兵营中日渐加重。尤其是他的作战风格,让通信兵们仿佛又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克林根贝格。原本以为营长会像别的军官那样,喜欢冲在最前面进行指挥的士兵们,赫然发现,跟之前担任2连连长时相比,克林根贝格现在的指挥风格同样不减其勇猛,但他本人在指挥作战时并不一定常常冲在最前面,而是冷静地在营部进行着指挥调度。而每每看到营长的身影,不管面对再危险的战况,士兵们都会感到心里安稳。这一点,不仅是士兵们有此体会,营部的军官们也都一样。 伴随着帝国师跨越别列津纳河的行动,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无不感觉到,敌人的反击力度在不断加强。但总体来说,他们的战斗依然进行得很顺利。虽然那些配属给他们的反坦克炮在很多时候还是拿苏军的坦克没办法,但师属突击炮连的活跃,让他们在与敌军坦克的对峙中也不至于会落下风。在那个时候,帝国师的许多士兵,还不清楚与他们作战的苏军主战坦克的型号(t34/76型),只是为了讨个顺口而称呼它们为“斯大林坦克”。于是,这个绰号伴随着苏军坦克一直叫了好一阵子。而不管是什么型号的坦克,在士兵们口里,也一概被称为斯大林坦克。在这一点上,或许让德国人没怎么想到的是,对面的苏军士兵们,也不是用专业的型号来称呼德国的坦克或武器,而几乎都用“希特勒”为前缀来作为代称。通过这一点,倒不难印证,这些毫不相识却要彼此厮杀的年轻人间,自有其共通相似之处。 渡过别列津纳河后,帝国师按军部的命令一路朝蒂谢文继续前进。一路上,零星的战斗不断,但更让士兵们熟悉的场景依旧是被俘的大批苏军士兵。这让他们确信,最终的胜利离自己已经不远了。试想一下,每天都有这样大批大批成建制的部队被俘,苏联就算人再多,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要是换成其它欧洲国家,这样下去绝对坚持不了一个月! 也正是因为在这样的心理影响下,士兵们开始对元首所提出的“三个月内结束战争”越来越充满信心。在他们看来,要征服苏联这片庞大的土地,甚至用不了三个月。而今年冬天,他们将回到温暖的家中,与久违的家人们一起共度圣诞。 虽然心里抱着美好的愿望,但现实中碰到的不少麻烦事都会让年轻人心中的美梦偶起波澜。对苏军的作战让他们信心大增,然而苏联此地那难搞的地形和环境,却让他们大感头痛。例如在穿行普里皮亚季时,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就得每时每刻留神以免连人带摩托都陷进泥沼里。 如果说以前曾在贝尔格莱德郊外遇到的恶劣地形,让人印象深刻的话;那么此时在苏联普里皮亚季沼泽所要行经的地形,肯定将成为这群年轻人日后常常会想起的恶梦。在德国,就算有沼泽,那也是以肉眼可见的面积、散落在密林中的不常见的存在而已。可是在苏联(应该说是乌克兰地区)这儿,这个沼泽的面积之巨大,比整个英格兰的国土面积还要大!要穿越这样一个巨大的沼泽地带,对于帝国师和德国陆军的部队而言,是一个比苏军更难战胜的无形对手。 而在沼泽里,更让人讨厌的存在还在等待着他们。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在树林里响起。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干燥地面,将摩托车刚刚停好的摩托车步兵营通信排的士兵们,却又忙起“特种另类作战”起来。现在的他们,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两口,就要挥舞着双手,驱赶那些循着气息而来的沼泽蚊子。这些蚊子由于在此地没有天敌,加上繁衍顺利,因此它们就成了普里皮亚季沼泽当之无愧的主人。现在,这群沼泽之王正在朝这群突然闯入的外来者发起无休止的进攻,试图从他们身上吸食更多新鲜血液。 “妈的!这些死蚊子怎么赶都没完!” 炎热的天气下,赶了一天路、浑身大汗的士兵们一点都没有要敞开衣服解热的念头。相反,他们不得不把衣领竖起来、拿任何可以被他们拿来用的雨衣、手帕等布料,遮挡在自己的脸和脖子上,好用来抵御沼泽巨蚊群的进攻。 刚一进沼泽,就遭到蚊子连番攻击的维利,现在脸上、脖子上还有手上,甚至穿着好几层军服的背上和胸前,都已经起了不少包。所以,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并用在赶走那些前赴后继的蚊子。他的同伴们现在已经没法再开别人的玩笑,而是和他一样,都忙着将这群烦人的东西赶跑。要不是因为有命令,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想过要生起火堆来赶蚊子。不过最后,他们最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的双手。 “真不明白俄国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的?!干吗非要我们跑来这儿?这破烂地儿蚊子比人都多,鬼才喜欢它!” 京特双手飞舞,乍看上去,犹如一双风车般乱转。可惜使出浑身解数的他,现在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叮了个满头包。博拉在忙着赶蚊子的同时,居然还有闲心去纠正对方: “严格来说,这儿是乌克兰,要等过了乌克兰,那才是俄国真正的地盘。” 虽然博拉在为战友普及地理常识,但由于大家现在都忙着别的,因此压根没人理解他的一番好意。就连京特,都因为一心扑在一巴掌拍死两只蚊子上、而顾不上反驳对方。在离他们不远处,营部的军官们正围绕在营长身边,听取着上级传达下来的命令。所以,士兵们抱怨归抱怨,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旦过于大声,就会引来军官们的侧目。 在树林外,不时响起枪声,显然在前边不远处,苏军仍在发起反击。京特他们知道,现在在密林外,德意志团3营的人正在试图攻下苏军的一个临时据点,好为前进的那条狭窄而且满是尘土的乡间小路肃清障碍。其实,这条在苏联境内被称为公路的道路,是通往帝国师目的地的一条主要通路,但这儿的路况奇差无比,所以在帝国师的士兵们看来,这条路完全就是一条乡间小路,顶多只是勉强有条路的形状,距离公路的标准还差得远。 枪声越来越密集,这让通信兵们有些不安。这时,临时会议结束了,得到指示的军官们对克林根贝格敬礼,准备离开。突然,一声异样的、听起来并不怎么响亮的啸声,由远而近袭来。通信兵们一开始有点愣,没有意识到这是敌人的炮弹朝这边飞来,等到他们终于听出不对劲时,苏军炮弹在空气中制造出的噪声已经近得就像在他们头顶似的。年轻人们迅速卧倒,同时伴随着一声巨响,灼热的气流迅速卷起大量树叶和湿泥还有灰尘,盖了他们个满头满身。 当双手抱着脑袋的京特,尝试着睁开双眼朝上望去时,他眼里,出现了这么一幕景象:在树林那边,一些军官们纷纷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3连连长蒂克森站得笔直,他抬起头,望着树林外,好像在判断炮弹是从哪个方向袭来的。而在军官之中,新任营长、个子原本就高大的克林根贝格,此时他的站姿和爆炸发生前没有一点区别。他神情漠然地朝外边瞥了一眼,然后又抽了一口烟,平静地吐着烟圈。那一刻,京特眼里的克林根贝格,简直比教堂里永远高高在上的耶稣圣像还要高大瞩目得多。年轻人浑然不觉自己现在已经半张着嘴巴,像个二愣子似地瞧着营长。 “……怎么样?没受伤吗……” 和平日里一样,那个熟悉而一向不高的声调夹杂在噪音里,断断续续地传进京特的耳朵里。京特摇摇头,终于站了起来。一旁的胡贝尔也在他的帮助下,吐出满嘴的碎叶和土屑。一边站起来的同时,胡贝尔也注意到营长那巍然屹立的身姿和态度,他忍不住一边悄声说: “怪不得都说咱们营长是个疯子,他一定没有人类的神经!” 通信兵们互看一眼,都忍不住面露苦笑。然而在这看似无奈的微笑后,却潜藏着某种安心的态度。京特望着由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的克林根贝格,脑袋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以前好像听说过,有个什么法国佬写过啥诗集,说什么世界末日那类事儿。要我说,如果那个法国佬活到现在,瞧见营长这德行,他一定会明白过来,啥世界末日、啥恐怖大王,谁都比不上咱们营长!他才是名符其实的魔王!” 下一个是谁? “烟熏红肠、白香肠、猪肝肠、芹菜叶浓酱汁烤猪肘、酸菜沙拉、油炸土豆丸子、窝苣沙拉、牛角面包、扭结面包、撒盐烘饼、灌肠卷饼、烤鳟鱼片、奶油贝壳浓汤……” 滔滔不绝的字眼,从京特嘴里吐个不停。而且,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带着略显郁闷的表情,从饭盒里用勺子勺起水煮甘蓝菜,一边往嘴里送。谈不上有何味道可言的甘蓝菜,对士兵们而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跟美食沾不上任何边。所以,这也难怪京特会在进食时,忍不住念叨起他满脑袋的国内美食,好让自己增添一点食欲。不然,要想把这些食物咽进嘴里,还真有点难度。 不过,年轻人的自娱自乐,却引来同伴们的纷纷侧目而视。首先发难的就是胡贝尔,他瞪了京特一眼,用带着怒气的声音说: “得啦!越说越饿!” “你这不是成心让我们吃不下饭吗?!” 维利的情形也差不多,他一边用袖子擦擦嘴边的口水,一边愤愤不平地用叉子往饭盒里戳来戳去。反倒是博拉没出声,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出神了。 京特看得纳闷,忍不住拍了他一把。“干吗呢你,吃甘蓝吃傻了?” “闭嘴!不许打断我对美食的想象!”博拉不耐烦地挥挥手。“只有配合想像,我才能把手里的饭菜吃进去。” 虽然士兵们边吃边抱怨,但跟前几天相比起来,今天的饭菜起码还是热的,这已经让他们很感激了。虽然分发下来的食物一律是甘蓝菜或土豆,但能吃得上饭,还是热的,这就足以让士兵们感到满足了。至于调侃这个、嘲笑那个,这是士兵们苦中作乐的唯一爱好,倒也无法避免。 进入苏联之后,随着战事的深入、帝国师也逐渐朝往苏联国土的腹地而去。而在乌克兰地区,士兵们开始接触到当地老百姓。这些当地人对于德军的到来是好奇多于仇恨,在有的城镇和村庄里,还有居民会带上面包和盐来欢迎德军。而在这种到目前为止都比较融洽的氛围里,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也开始尝试和苏联老百姓的交往。 由于所能吃的东西过于单调,所以士兵们一开始不仅盯上了那可以用来榨油的葵瓜子,就连当地的西瓜、葡萄、还有新鲜牛奶,都成了他们努力罗致的食物对象。原本还提心吊胆的当地居民,在面对这些德军士兵后,这才发现,对方就跟他们差不多,也是言词谨慎、态度忐忑、担心会被自己拒绝不愿接触。一开始时,有的当地人生怕德军会找自己麻烦,躲都躲不及,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身着花花绿绿古怪军服的士兵,其实是想用军用罐头来跟自己交换新鲜的食物或是自家产的牛奶。对于同样食物短缺的居民们来说,水果和牛奶没法完全填饱自己和家里人的肚子,所以德军手里的罐头对他们来说很有吸引力。于是,有了默契的双方就在这种自然而然的情况下开始了他们由食物带出来的交往。 就这样,京特他们开始尝上了乌克兰的西瓜、还有新鲜挤出来的牛奶。记得吃西瓜的时候,他们每人各分了一个西瓜四分之一大小的一块儿,个个都像脖子断掉似的,整个脑袋都埋在西瓜皮里啃个不停,直到瓜皮都被啃成全白色的一块他们还不肯停下。看到这些士兵们一个劲儿猛吃的势头,连当地的农民都看傻了眼。有的老人忍不住对自己的同伴嘀咕说: “看来这德国真不是块好地方啊,啥吃的都没有,瞧把这群小伙子给饿的!” 事实上,这些当地农民只说对了一半。士兵们倒不是饿成这样,而是已经很久都没有尝过新鲜水果的滋味了。心满意足的他们,头一次感觉到,来到苏联后头一次过上逍遥快活的日子。而改变这一切的,仅仅是一块西瓜、或是几颗刚成熟的葡萄。 不过,这样突然吃上新鲜水果的下场,就是士兵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不得不与腹泻作斗争。在此前的战斗中、由于疲劳、缺乏休息外加饮食极度不规律,已经让年轻人的肠胃变得很虚弱。现在乍然吃到这些有营养的水果,对他们的肠胃来说,已经成为一种负担。但就算如此,京特等人还是觉得很幸福。哪怕是一边拉肚子的时候,他们想起曾经尝过的水果,一边忍不住流露出感叹满足的神情。 这种看似分裂的状态,不仅是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身上出现过,在整个帝国师上下,情况都相差无几。即便是他们的师长,每天所能吃的食物,也不过是和士兵们一样的黑面包、外加一块劣质的粗方糖,蔬菜方面则是千篇一律的水煮土豆、少量的甘蓝,以及一些跟当地农民交换的腌酸黄瓜。 当被痢疾所苦之时,京特才开始对他们的营长感到少有的羡慕。至少,通信兵们都深信,正是由于营长的饭量过少,才导致他现在不会像大家那样,被痢疾给缠上。 不过,克林根贝格的食不下咽,也给他的外表带来了明显的变化。双颊凹陷,皮肤泛黄、他整个人都瘦得只剩下个骨头架子,有时候猛的一瞧,还真有点像一具高大的骷髅骨架。然而这在当时的前线,尤其是军官们身上,都属于普遍现象,所以大家谁也不会对他外表的改变感到意外。 7月,俄国大地上的气候变得越发干燥炎热。这一天,摩托车步兵营2连,正在支援同师侦察营的一次战斗。在沿路的村庄上,剩下为数不多的房屋都已经被战火焚毁,而更多的房屋,则早在德国人来到前就已经被撤退的苏军给点燃——只要有时间,他们就绝不允许有一间完好的房子留给敌人。那些仅剩的小屋,现在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已经学精了,不会轻易进入里面休息。因为在不久前,当他们中的一些人试图进入当地那些空无一人的小屋休息时,无不遭遇到了敌人设下的炸/药陷阱,被炸上天。所以从那之后,已经变得极为警惕的士兵们,甚至用不着军士们警告,就主动远离那些看似完好无损的当地小屋。 就是在这些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村屋的环绕下,帝国师侦察营2连,在其连长的带领下,开始了对苏军据点的进攻。由于苏军占据了地形之利,因此此前几次进攻,帝国师的冲锋都无功而返,因此这时趁着夜幕的掩护,侦察营的突击队再次发起了突袭。 在河岸的高地边,一座仍然没被炸毁的桥梁正孤伶伶地横架在河面上。它的完好,跟那些被火焰笼罩的房屋相比,显得如此突兀。它仿佛正在向潜伏在黑夜中的武装党卫队官兵发出无声的嘲弄: “你们来,不就是为了征服我们吗?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被谁征服!” 前方交火声骤然变得密集起来,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让摩托车步兵营营部这儿,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几名军官藏身在灌木丛里,用炮兵观察镜密切注视着河岸那边的战况。站在树后的通信兵们也在伸长脖子留意着那边的动静,有的人甚至下意识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营长!” 克林根贝格带着一名通信兵,回到营部。从师部赶回来的他,满身尘土。他一离开摩托,就大步走上前,站在最前面,营副官希尔格指着河对面,把战况向他一一报告: “之前侦察营2连连长带着一个班冲上桥头,把敌人赶退。不过还没等他们进一步巩固战果,敌人有两个连的兵力赶来增援,以火力封锁住了桥头。现在侦察2连一个班还在那儿,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目测桥上他们已经组织起了防御阵地,已经击退了三次敌军发起的反扑。但2连其他人碍于地形和敌人的火力,无法靠前进行解围。” 克林根贝格离开兔子耳朵(炮队观测镜在官兵中的俗称),以他平静一贯的冷静语气下达了命令: “联络2连,加入战斗,以河岸两侧为射击点,压制敌人的火力,为侦察营提供支援。告诉侦察营,德意志团3营正在赶来的路上。” “是!” 希尔格领命行事,跟随着克林根贝格的京特,现在重新来到自己的同伴们当中,站在树后观察着前方的战况。刚回到营部的京特,很明显地感觉到,当克林根贝格回到这里时,众人无不流露出或多或少的安心的神色。对于这一点,京特并不觉得意外。事实上,就连年轻人自己也无法否认,跟在营长身边时,虽然常常得忍受他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各种令人目瞪口呆的作战方法,但却从来不会感到害怕或绝望。 很快,摩托车步兵营2连在连长瓦格纳中尉的带领下,向河对岸的苏军发起了猛烈的火力攻击。侦察营2连被困在桥上的消息传出后,上级不仅命令摩托车步兵营、德意志团各派兵力前来解围,连离此地不远的突击炮连的两辆突击炮也赶来参与了战斗。当看到突击炮出现在河边时,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忍不住发出了叫好声,为这场战斗加油鼓劲。 突击炮这种武器,看上去跟坦克十分相像。但实际上,这它跟坦克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首先,突击炮不像坦克那样有炮塔,而且突击炮的火炮无法左右转动。但它依然拥有着可与坦克媲美的强大火力、以及牢固的装甲防护。因此,它的出现,对于深陷苦战中的官兵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伴随着德军发起的又一次隆隆炮击,对岸的苏军虽然也发起还击,但力度却无法与对方抗衡。而看到己方发起了再次还击后,桥上曾一度被敌人以火力网封锁住前后路的侦察营的官兵,也迅速配合这次火力支援,发起了冲锋。帝国师两辆突击炮,依靠着精准而快速的射击,接连干掉五六辆苏军的装甲车辆和一门自行火炮,甚至其中一辆还绕过自己人的阵地,直接冲上桥与敌人对射。在这样的冲击下,苏军也无能为力,只能选择逐步撤退。所幸碍于德军的冲锋及时,苏联人想要在撤退时炸毁桥梁的打算没来得及实现,因此,这场战斗,最终以帝国师占领整座完好的大桥、以及河岸对面的桥头堡而告终。 战斗结束后,目睹了整场战斗经过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通信兵们,都为自己人能够脱身以及再次胜利而感到高兴。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赶回来的京特,之前侦察营2连连长如何带头冲锋、结果因为后面的部队被火力阻断没及时跟上来,结果造成了被困长达四五个小时的惊险场面。此间本营的2连又是如何配合侦察营数次反击,但都无济于事。至于后面的事,京特和大家一样亲眼目睹,都已经了解到战事的结局,因此也无需再多言了。博拉跟京特比划着,说: “侦察营2连的老大,看来也是个疯子,跟连……跟咱们营长(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个德行!” “侦察营2连连长?”京特努力回想着。“我记得他比营长还早拿……” “对对对,就是那个家伙。” 博拉碰碰京特胳膊,挤眉弄眼地让他别往下说。京特这时才发现,营部又来人了。这次前来的,除了侦察营营长外,侦察营的几位连长们也跟随在后。 ※※※※※※※※※※※※※※※※※※※※ 吃瓜的德军——不过这不是帝国师,而是警卫旗队师h),大家可以作个参考 祝大家中秋快乐! 下一个是谁? “克林根贝格,谢谢你和你的人!他们帮大忙了!” 在远处的火光映照下,京特依稀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们的营长走来。那个人还没走到他们面前,那带着笑意的爽朗嗓音,就已经传进京特的耳朵里。只见一个长脸的高个子迈着大步走到克林根贝格身前,伸出他那双大手,用力地拉着克林根贝格的手使劲摇撼起来。不知是不是京特的错觉,他感到这军官眉眼弯弯的,仿佛是因为笑太多了而变成现在这样子。而对方那副一张开来就变大的嘴巴,好像也是因为常常笑的缘故而变大似的。帝国师侦察营营长约翰内斯-鲁道夫·米伦坎普(johannes-rudolf·hlenka)上尉,他一出现,顿时让人有种天上的乌云已散开、太阳重新照耀大地的感觉——虽然现在已是深夜,连月亮都没有。 仿佛受到对方感染似的,克林根贝格也忍不住莞尔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的米伦坎普,虽然瘦得不复往日模样,眼中全是血丝、脸上身上全是灰扑扑的,但这却丝毫无损他有力的笑声。好不容易他才松开克林根贝格的手,还不住地说: “谢谢帮忙!我的小伙子们被困在桥头的时候,幸亏有你们出手相助,不然,我可爱的士兵们就得晚一点回到我身边啦!当然,也只是晚一点而已!” 听着这位侦察营营长口中毫不掩饰对自己官兵炫耀之情的感谢之词,有些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军官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希尔格将脸转到一边,迟迟没有转回来。至于京特他们几个,已经有点听愣了。但克林根贝格对此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仅仅只是点点头,说了声“是啊”。京特听出,侦察营营长,好像还带着一点洛林口音——后来他才从侦察营士兵那里听说,原来米伦坎普出身自阿尔萨斯-洛林区的梅斯,所以他的德语未免带点当地口音,并且他也精通法语。 “弗里茨,啊!我是说我营里2连的弗里茨,不是指你的名字,克林根贝格,别介意!叫弗里茨的都是好汉!而我营里的那个弗里茨,就更不用说了,你也瞧见了,那家伙呆在桥上那么久都能撑下来,简直叫人吓坏了!他还整天冲在最前头——就跟你似的——真让我伤透了脑筋啊!” 虽然米伦坎普这么说着,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光彩,所显示的却完全是不一样的神态;因此,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旁观的众人,谁都不相信他是真的被自己的下属弄得满头冒烟。相反,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 “还伤脑筋?没准你是乐过头了吧!” 由于常常与冷静疏远的营长在一起,所以现在乍然看到这么一个高调、爱笑的营级指挥官,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官兵们,个个都感到非常新奇又好笑。希尔格终于忍不住,用手紧捂住嘴,免得自己一个不小心当着对方的面笑出声来。 “哎,弗里茨!” 随着米伦坎普的喊声,刚刚结束了一场苦战的侦察营2连连长赶到这里,向上级报告。这位身材矮小的军官,脖子上也和克林根贝格一样,戴着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在京特眼里,这位军官浓眉下的一双眼睛也弯弯的,跟对方的营长差不多,可能也是因为爱笑才变成这样的? “干得好!” 在敬礼过后,米伦坎普用力拍了下属一把,这让2连连长疲惫的脸上,现出一抹憨憨的笑——这果然让他的眼睛变得弯弯起来。克林根贝格也朝坚持苦战后终于获胜的侦察营2连连长伸出手,向对方祝贺: “辛苦了,福格特中尉。” 侦察营2连连长弗里茨·福格特,此时只是笑着摸摸脑袋,没说什么——这在士兵们看来,跟傻笑没什么两样。不过,由于有侦察营营长那过于亮眼的笑容相比,所以大家也不觉得福格特的笑脸有什么古怪之处。与克林根贝格相比,福格特的那枚rk获得时间还要早不少。在荷兰战役期间,他就因为仅仅带领着数名士兵,成功从敌人手里夺下一处重要桥梁从而被推荐得到了这枚勋章。所以,他的名字在帝国师内部,也早有不少士兵知晓。只是,现在看着夹在米伦坎普和克林根贝格之间的福格特,京特忍不住对比了一下三人的高度,从而在心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他的个头比起克林根贝格……不,比起他们营长,也还真是不够瞧啊!” 事实上,用不着和两个营长相比,就连一旁的士兵中,普遍身高都比福格特要略胜一筹。但京特也感觉到,哪怕是换上士兵的制服,和士兵们站一块儿,外人恐怕也很容易发现福格特就是一名军官,绝非士兵。 当旁边的军官拿来军用雨衣,并且以此遮挡住他们时(这是防止被可能残留的敌人观察到他们的所在位置),福格特才划着火柴,借着那一点亮光,在作战地图上为两名营长及一众军官讲解敌军此前的分布位置,以及对方撤退的路线。米伦坎普连连点头,说: “伊万在这儿真是苦心经营!不过,当我们一来,他们想不溜都没办法!” 虽然在士兵们当中,管苏军叫“伊万”已经成了常事,但这个词出现在军官们嘴里,在当时还是很少见的。京特他们几个人忍不住互看一眼,心里对这个侦察营营长的遣词用句如此具有士兵风格,不禁感到有种亲切感。 “对岸的桥头堡位置的确理想,火力点也安排得很巧妙,难怪会这么棘手。” 克林根贝格皱起眉毛,仔细地观察着地图上福格特指出的位置。然后,他朝对方稍稍点了点头,像在对他带领着士兵在桥上能冒着敌军火力一直坚持到增援到来、表示敬意和慰问。 虽然经历过一场艰苦而且其过程充满煎熬的战斗,但从福格特身上除了疲惫、人们看不到一点沮丧的痕迹。在结束汇报后,他就很自然而然地退到一边,并且对示意自己回去好好休息的营长表示,自己更希望那些士兵能够得到一次休假,以及一级铁十字勋章——在京特听来,福格特对营长说话时那语气,简直好像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得到更高级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在通信兵看来,这个侦察营2连的指挥官,毫无疑问是被他们营长的脾气给传染了。 “看来侦察营的人都特别喜欢夸自己的部下啊!” 博拉这样跟京特咬耳朵,对此,当着一众军官的面、京特不好直接开口回答,但他那表情充分证明了,他对于战友的话是何等认同。博拉又下意识瞥了眼营长那边,发出郁闷的咕哝声: “怎么我们这边的就……哎,老克里沙原本也是侦察营出来的,为什么他就一点不像那边的?!” 在加入摩托车步兵营前,蒂克森及其麾下的连队,正是来自于帝国师侦察营的第3连。京特心想:他甭说不像侦察营出身的,直接点说,蒂克森那家伙压根就不像咱们武装党卫队的人吧!一边想着,他一边问自己的伙伴们: “胡贝尔跑哪儿去了?” “他奉命去通知元首团了,营长让他传口信给那边,说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妈的,最近无线电老是出问题,看来那些伊万动手脚搞破坏的本事还真不小!” 通信兵们虽然嘀嘀咕咕的,但声音始终保持在形同蚊子哼哼的状态,因此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维利看看侦察营的军官们,像是对他们很感兴趣似的。他朝京特等人做了个鬼脸,示意他们小点声,同时又悄悄指着其中一名军官对他们说: “瞧见没?这就是我上回跟你们提到的那个家伙!” 京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先是看到一个个头趋于矮胖、有着褐色皮肤的军官。当他向维利求证时,换来对方一记白眼。 “拜托,伙计!那是侦察营4连的汉斯·魏斯(hans·weiss)!我说的是旁边那个!” “哦,就是你跟我们提过的绰号褐色轰炸机的那个家伙?” 维利强忍着没有再翻白眼。“对对对!那是魏斯的绰号!不过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啊,我说的那个人,是1连连长维尔纳·波舍克(werner·potschke。其中“o”为变元音字母,网站无法正常显示)!那家伙才是真正的魔鬼!” 同样来自侦察营的维利,显然对于该营的1连指挥官非常在意。从同伴的眼中,京特发现了非常明显的畏惧与抵触的神色。京特仔细打量着维利口中所提到的“魔鬼”,但发现对方只是个个头不高的男人,宽大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看上去跟其他军官没什么明显区别。此时,波舍克正站在他们营长身旁,神色沉静地听着营长与克林根贝格之间的交谈。怎么看,他都无法与维利口中的那个比喻有相似之处。 “那家伙瞧着没啥,私下里疯起来比谁都疯!还记得我上回跟你们提过的我在1连的那几个朋友不?他们之前偷偷告诉我,有个新进来的补充兵,因为得了癔症,训练不敢往前冲。除了这个,好像还有点别的小毛病什么的,反正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他,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波舍克这混蛋是怎么干的吗?他居然每次演习的时候就把那个倒霉鬼绑在八轮装甲车的挡泥板上,然后命令车子强行穿越雷区!说‘你要么去见上帝,要么就治好你这病!’这人疯起来,没心肝的!” 维利回忆这事的时候,脸色煞白,显然这事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京特他们还没听完,就已经听愣了。过了好一会儿,京特才勉强发出声音: “这是……这事、是真的不?” “当然了!”维利犹带惧意地往那边瞧了一眼,好像生怕被波舍克发现自己的存在似的。“我之前就听说过这家伙的‘光辉事迹’了,没想到他真敢这么干!说实话,像那种胆小鬼,哪儿都有,咱们营不也一样吗?不听话,罚几回、多做训练,多半就老实了,可你们会看见克林根贝格把人给绑起来扔进雷区吗?!我们营长疯起来是自己在发疯,可波舍克疯起来,是要全世界跟他一起陪葬!” 七月的深夜,士兵们都像以往那样,除了里面那件田野灰制服外,外面还套着一层迷彩罩衫。然而维利的话,还是成功地让他们感到浑身冰冷。当他们接下来再偷偷打量波舍克的时候,那眼神,已经不能用躲躲闪闪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满眼畏惧。 所幸,他们并不是波舍克的手下,而且他们的营长虽然有过不少传言,但在对待士兵上,通信兵们还真的从来没见过他会体罚士兵的——一想到这里,京特突然感觉到,往常在自己眼里无比遥远的营长,乍然变得可爱又亲切起来(虽说这只是暂时性的)。 战地临时会议结束了,侦察营的人也离开此地,重新回到自己营部。接下来的日子里,摩托车步兵营继续紧随在侦察营后,一路粉碎苏军的抵抗。 战况顺利,但对于京特等人来说,事情的发展却让他们心情变得不安起来。 胡贝尔失踪了。 直到两天之后,侦察营的巡逻队才发现了他的尸体。在一处树林边缘的河沟旁,胡贝尔被人发现仰躺在地,他距离自己的摩托车有好长一段距离。根据现场的情况,巡逻队的人推测,胡贝尔是在传令的途中被苏军的一发炮击直接命中,当场死亡的。他的摩托车已经被烧成一堆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废铁,而他之所以会被抛出那么远,显然是被爆炸的气浪冲飞的。 这个消息,让营部的通信兵们说不出话来。尤其是京特,他一时间甚至无法相信,原本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朋友,怎么转眼间就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再怎么难以置信,在看到遗体的那一刻,也只能痛苦地接受现实。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京特常常发愣,半天都不说话。而他的同伴们,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大家都对如此轻易失去了自己的战友而感到难过,同时,胡贝尔的离开,也在提醒着他们一个无声的事实: 在这里,一向被视为至高无上的人的生命,根本不算什么。这次,是胡贝尔;而下一次,谁也不知道同一命运会落在谁的头上…… ※※※※※※※※※※※※※※※※※※※※ 米伦坎普。这是他拍标准照时的画风,然鹅…… 这个才是米伦坎普平时的画风。他笑得更疯的照片我就不放上来了…… 魏斯 波舍克 福格特 ps:现在大家明白,为什么我会写他外表成熟了吧……再啰嗦一句,他比第一卷的主角迈尔德雷斯小两岁、比布赫纳小一岁;比克林根贝格小六岁……大家不妨把他们的大头照放一起对比,就能看出区别了(福格特:喂,你够了哈!) 俄国大妈、俄国大爷,还有…… 7月,俄国的天空中常常可见在德国少见的充满热力的阳光,但有的时候,夏日的暴雨也会不期而至。 每当在这种时候,那些前进中的帝国师官兵们,总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当然是因为不用受太阳暴晒之苦;而痛苦则是由于路面迅速变得泥泞,他们和他们驾驶的车辆,老是被雨水形成的临时泥坑给困住,从而也迫使他们不得不再次离开车辆,变成临时推车的苦力人员。 虽然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战斗之外的突发状况,但帝国师上下,还是按照第46军军部的命令,在预定时间内到达了新目的地:位于杰斯纳河畔的叶利尼亚。这里,是距离斯摩棱斯克州州府不到80公里的一个小城。而前一天,陆军第10装甲师已经攻下了这个小城。从这座小城再往东298公里,就是苏联的首都莫斯科。 当然,来到此地的帝国师的士兵们并不知道,这座俄国小城的名字,曾经一再出现过在最高统帅部所制订的巴巴罗萨作战计划中。这个伫立在河畔高地上的城市,不仅拥有一条可以直通莫斯科的公路,另外,它所在的居高临下的地形,可以让它的守军轻易压制并逼迫周围的进攻兵力。这样一个战略要地,明眼人一看便知它有多么重要。而此前第10装甲师在此地的苦战,也证明了苏军对它的重视程度。当帝国师来到叶利尼亚后,他们来不及休息,就得投入到新的战斗中。现在,苏军组织起了一次比一次更强大的反扑,显然是极力想将叶利尼亚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旦谁掌控了这个小城,谁将打开/牢牢掌控住通往莫斯科的大门。 7月下旬,帝国师在经过数场密集艰苦的战斗后,成功将苏军清理出他们原本的防线外。然而该师也损失不少,尤其是车辆装备,急需补充。因此,在经过师长的极力争取后,帝国师的官兵们,得以进入叶利尼亚的城郊,并在那里进行短暂的休整。在这期间,师里又迎来一批新的补充兵——这里面绝大多数年轻人,都是些只在本土接受过军事训练、从未上过战场的小伙子。对于他们的到来,军官们私下里都觉得很不满,因为在他们看来,党卫队总局送来这样一批人,简直就是让他们来送死的。 刚刚失去了胡贝尔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也新增了几名通信兵。这其中,有一个名叫维尔纳·尼克尔(werner·nickel)的整天乐呵呵的小伙子,显然很乐于想跟这些“前辈们”拉近乎,但每次都遭到京特等人近乎无视的态度。他们这样做,不是讨厌对方,而是觉得不可理解。 “他们把这些小孩送来想干吗?这么迫不及待要让他们送死吗?!” 在这一点上,这些老兵们和军官们的看法如出一辙。事实上,他们也不过是一群只比尼克尔大一两岁的年轻人而已。 然而,大家的看似疏远,却没能让尼克尔有所退却,他还是老样子,整天跟在他们身后打转,想找他们聊天。有一回,看不下去的京特拿着一个他从厨师埃瓦尔德那儿半哄半骗才拿到手的蛋糕,塞给尼克尔,对他说: “你呀,好好吃点好东西,自己玩儿去,啊!” 他就差没明说:你少来烦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的京特,现在是真的感到害怕了。他担心要是自己再次得到同样的消息,会疯掉的。所以,年轻人有时甚至悲观地想过,要是自己不认识身边的人,说不定才会好过些吧。所以,他情愿被人误解,也不想再跟这些同龄新兵们接触了。 没想到,尼克尔好像压根听不懂他的意思似的,反而乐得一脸傻笑,不住地向京特道谢: “谢谢!太谢谢您了!您是不是知道我才刚过生日不久,所以特地送给我的?真是太棒了,我还是头一次收到这么好的生日礼物呢!” 原来,尼克尔的生日刚过(他出生于1921年7月2日),刚满20岁。看着这个傻乐着的愣头青,京特一时呆住了,不知说什么好。他瞪着尼克尔,尼克尔也张着合不拢的嘴巴瞧着他,两人这样互瞪着,终于,京特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尼克尔瞧见他笑成这样,自己也乐得继续傻笑。于是,在这样的傻笑中,两人间原本的隔阂消失了。而尼克尔也在随后的日子里,成为京特以及其他通信兵们的新朋友。 一成为自己人,那就意味着,京特、博拉和维利他们这些人,都将对尼克尔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地对这个小伙子好。就算是关于军官们的坏话,他们也一起照说不误——顶多是在提起时告诉对方“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云云,然后就开始了他们日常的快乐闲扯。 有一回,维利向大家说起了自己的一次见闻。而他所说的故事,是跟营长有关的,这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连刚加入这个营的尼克尔也不例外。在维利的口中,故事是这样的: “……那天宪兵队的人带着党卫队经济和管理部的人,跑进一个咱们新打下来的地盘。听说那儿是家什么工厂,生产香肠和肉制品一类东西的。好像还一直没停工,真少见!据说那家工厂的厂长担心,万一一旦停产,城里的人都吃不上东西,所以就算nkvd(苏联内务部)的人拿枪顶着他脑袋,他也没听话。现在,他只能将工厂交给咱们,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能够把食品供应给咱们之余,剩下的可以继续无偿提供给城里的老百姓。他也不知问了谁,居然知道咱们营长是指挥官,赶紧跑了来见他,拜托克林根贝格能同意他的请求。” “没想到他俩还在谈着呢,那帮链子狗(指战地宪兵)就带着人闯进来了。嗬!那帮当官的,简直跟强盗没什么两样!他们大呼小叫的,让底下的人把那些红肠香肠全都搬走,说是要保证军队的优先供应权!屁!我看他们压根就是为自己抢粮食来的!那帮链子狗甚至把香肠都挂满脖子,像戴项链似的,他们把整个厂子的东西都搜刮一空了!一群不是玩意儿的东西!我们看愣了,这时候那个当厂长的老头子,气得整个人都直发抖,都快哭出来了。你们猜他怎么着啊?这老头真是胆子长毛了,他居然瞪着克林根贝格,指着那帮人,直问到咱们营长脸上来:‘指挥官先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的解放’吗?!’” 大家听到这里,都不由自主发出惊叹。京特眼皮子直跳,过了半晌才问了一句: “那老……他真这么说的?” “一个字都没错!这全是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 维利神情可怕得吓人,就差没举手发誓而已。博拉赶紧拉着他追问: “那克林根贝格怎么说的?他生气没?” “这个倒不好说……”维利抓抓头发,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一切细节。“克林根贝格听了,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我看不到他脸上有什么表情,不过,要是让他继续留在那儿替人解释,这也不像他的作风吧!” 大家对这个故事都很感兴趣,又问维利不少问题。显然,他们对于克林根贝格如此能容忍一个当面质问自己的敌国普通老百姓而感到很不可思议。维利被问得有点不耐烦,又说: “当时在场的又不止我一个,像3连连长维丁格不也在!还是他向克林根贝格先报告这个情况的,没准啊,他也瞧不下去那帮链子狗跟当官的龌龊行径,所以才赶来报告的!” 在此之前,7月23日时,摩托车步兵营4连连长,与3连连长蒂克森一起进行敌情侦察。他们乘坐的车辆在木桥上触雷,两人被爆炸的气浪冲飞、掉进河里,因此而受伤。所以,奥托·维丁格目前暂代3连连长。 尼克尔听着他们的各种感叹,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想了想,尝试着发问: “你们说的……是咱们营长克林根贝格吗?” “那当然了!” “除了他还会有谁!” 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尼克尔的不解没有消失,相反,他眼中的困惑更明显了。 “听大家的意思,咱们营长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脾气?可是,我见到的营长,一点都不是这样的啊。” 尼克尔说完,顿时感到有点不对劲了。因为现在在自己身旁,所有战友都瞪大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那神情,说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他们直瞪得尼克尔心慌,后者赶紧解释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那回我刚来报到,在营部慌慌张张的,把营长的杯子都碰翻了,营长一句都没说我。这事儿我原本还不知道,多亏希尔格提醒我,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还闯祸了!可下回见到营长,他还是没说我半句,连提都不提这事,他只是问我‘您是吉森人?’。嘿,我真没想到,营长还知道我老家在哪儿,你们要知道,光是这次来咱们营的补充兵都有十个人,营长连这些小事都知道,真厉害!” 没想到,尼克尔话音刚落,他的朋友们都用一种万分紧张的神情注视着他,博拉拍拍他的肩膀,说: “孩子,听我一句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没错!要是被克林根贝格那家伙盯上,准没好事儿!” “可怜的维尔纳,你连老家都被他知道了……大事不妙啊!” 尼克尔越听越傻眼,他感觉到,自己现在好像完全跟战友们说的是两回事。看着大家那一脸惶惶不安的样子,本想解释两句的尼克尔觉得,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妙——他不是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了,而是担心自己再往下说,会让大家的情绪越发形同世界末日。最终,大家(除了暂时保持沉默的尼克尔)得出一致的结论: “克林根贝格关心这种小事,肯定有他的目的,你要当心!” 尼克尔内心:“……大家,好像都被吓坏了……咱们营长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真的有这么吓人吗……” 尼克尔看着一脸凝重,点头不迭的京特,脑海里却浮现出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幕:一天,他奉命将1连的口信向营长报告时,旁边的军官问起向去3连询问情况的那个通信兵京特怎么还没回来时,有的军官顺口问起京特是哪儿的人,一旁的人有的说他是法兰克福人,有的说他是慕尼黑人,还有的人说他是纽伦堡人。只有营长,一下子便说出京特老家是在法兰克福南边的小镇穆黑姆。这件事让尼克尔印象十分深刻,他甚至有种感觉,营长平时虽然很少开口,但其实他什么都清楚。 这样想着,尼克尔看着京特的神情,未免有点古怪。他是在想,现在自己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对方呢?要是说出来,虽然可以有力地证明营长并非全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但要是真的把事情都说了,恐怕自己的朋友京特会连做好几晚恶梦……想来想去,尼克尔还是觉得不要让京特“脆弱的心灵”一下子承受这么多比较好。不然,要是对方真被吓坏了,那可就真的不妙了! 对此事压根不知的京特,此时只是有点纳闷。他不明白,为什么尼克尔一直用一种略带关心和忧虑的眼神盯着自己猛看,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在年轻人有限的想象力中,他唯一能得出的最合理解释就是:尼克尔初次得知营长的真面目,一时觉得不敢相信,又无法不相信,所以陷入了深深的为难中……他哪里能想到,自己此时才是对方大感为难的主要原因之一呢! 在叶利尼亚,虽然苏军屡屡反扑,但这座小城始终牢牢掌握在德军手里。也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帝国师上下,分别驻扎在该城城内外,摩托车步兵营的驻地,就在叶利尼亚西边杰斯纳河河畔。在经历过之前的连番恶战后,帝国师人员损伤不少,而武器车辆的损失更大,因此,他们必须得趁着这难得的休整期来维修、补充人员和装备。 ※※※※※※※※※※※※※※※※※※※※ 维利提及的关于克林根贝格那个故事是真的,来源出自《hottors,coldfeet》。 另外多嘴提一句(之前忘了,倒),在本卷中,关于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的故事,有不少当然是虚构的,而有的则是真实的。至于是哪些,就请各位运用你们精明敏锐的目光去仔细观察分析吧,哈哈~~~(说到底,都是因为某人太懒,不想每章必提——啰嗦——的缘故啊……) 俄国大妈、俄国大爷,还有…… 摩托车步兵营的营部,现在落在城郊一栋相对完好的木屋里。虽然明知他们在这儿呆的时间不会长久,但兴致勃勃的年轻士兵们,还是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装饰着这个临时的家。像他们居住的小木屋里,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讽刺画。这些大作,绝大多数都出自京特之手。喜欢画画、画得也很好的他,成为大家交口称赞的营部装裱画家,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士兵们的营房,跟营部的某一角相比,还是不够瞧…… 营部所在的大木屋,前半部分等于是营长的办公室兼临时会议场所,后半边,则是营长和营副官、营部联络官以及营长司机、营长勤务兵等人休息的场所。有幸曾经在那儿瞥过一眼的京特等人,无不感到大开眼界,啧啧称奇。因为,在那里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搔首弄姿的裸女画像……虽然士兵们自己也特别爱在私下里画这些、观摩这类作品,但让他们堂而皇之地挂出来,他们还没那个胆量——怕被军士训斥。 对此现象想来想去都没法得出答案的通信兵们,开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有人认为,这是营副官希尔格找人画的,为的是给大家解解闷;有的人说,这就是营长司机的手笔,因为那家伙有好多色情杂志和图片,他是照着临摹的;也有的人觉得,这是联络官把军士们搜集来的军营违禁品拿走后不知如何处理,觉得扔掉太可惜,所以干脆挂在房间里好好欣赏。然而谁也没想起——或者说觉得有遗漏——克林根贝格为什么会同意这些画能公开挂在他休息的地方,但大家谁也不会把这种事和他联系到一起。京特说着说着的时候,不知是哪儿来的一个念头,他冲口而出,说: “该不会……这些画全是克林根贝格画的吧!” 当然,他的推测,在仅仅经历过三秒的沉默后,便引来大家夸张无比的爆笑声。这笑声甚至让木屋里的联络官都探出头来,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京特脸憋得通红,恨不得自己立刻挖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博拉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用手指指着他,用老人教训毛头小孩般的语气说: “就算那家伙要画画儿,他画的裸女,肯定是个有着魔鬼身材,只不过头上顶着一个硕大章鱼脑袋、獠牙足足有半米长、眼球比金鱼还凸出的怪胎!他的品味,没那么好琢磨!” 京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对于营长的品味——应该说,是关于营长个人方面的一切事情——全都一无所知。因此,这“营部裸女画”究竟是谁的主意,又是出自谁之手,大家始终都没弄清楚。 虽然跟营长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半点拉近,但同样是在这段短暂的休整期里,帝国师的士兵们,跟当地的老百姓们却开始有不少接触。原本,双方都抱有一定的迟疑和戒心,连交谈都少。一方是担心对方是侵略者,会对自己和家人不利;一方是觉得当地人肯定会对他们怀有警惕,因此不好去交谈。但是相处下来后,双方却发现,对方压根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难以相处。在德国士兵眼里,这些当地人淳朴厚道,善良热情;而在老百姓眼里,这些来自德国的小伙子们,爽朗活泼,而且非常大方,不时送给他们一些罐头。所以大家渐渐放下彼此间的戒心和成见,开始像邻居那样相处起来,甚至,有的人把这些德国小伙当自己的孩子那样看待。 在当地,帝国师的士兵们已经看不到年轻小伙子和年轻姑娘的身影了。关于前者,他们甚至不用问都知道,他们是干吗去了;至于后者…… “姑娘们都剪掉辫子,连布拉吉都不穿,换军装打鬼子去了!” 跟所有帝国师各营、各连一样,此时摩托车步兵营营部,也找来两三个当地妇女,帮他们洗衣烧饭。其中一个年纪最大,已经满头花白的老大娘,姓什么年轻人也没记住,只记得她叫瓦列里娅——这帮小子嫌人家的俄国名字叫起来拗口,干脆管人家叫瓦尔大妈——瓦尔大妈虽然上了年纪,可那胳膊、那力气,跟一个壮汉没什么区别。而她那身段,比个子最矮小的维利加尼克尔还要高大、结实得多。而且她干起活来,又快又利索,所以就算她嘴巴唠唠叨叨个没完,大家也都很喜欢这位俄国大娘,虽然偶尔也有实在吃不惯她做的俄式德国饭菜的味道的时候。 当有通信兵这样问瓦尔大妈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答。瓦列里娅大娘在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压根没意识到,在她眼前就是她口里所说的“鬼子”。偏偏,京特虽然不懂俄语,但却听明白了“打仗”和“鬼子”这两个词。对此,京特只好咧嘴一笑,虽说看上去跟哭起来时没什么差别。而尼克尔在查了一番德俄字典后,终于弄明白,所谓“布拉吉”,指的就是连衣裙。他觉得很惊讶,忙一边比划、一边用他有限的俄语词汇问瓦尔大妈: “你们国家的女孩真的要上战场?这怎么行!” 不仅是德国,在整个欧洲——包括英国——各国的军队中,都没有女兵上战场的例子。虽然德军当中也有女性成员,但她们的职位和作用,只是辅助人员,从事通讯、医疗或文书等工作。女人来到前线作战,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情。而在欧洲各国各地民众的思维中,女性是跟战场无缘的,所以他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因此,现在尼克尔感到无比惊讶,其他人也一样。 可是尼克尔的词汇量看来真的太有限,再加上可能他一时过于震惊,比划出来的动作也没个靠谱的,所以瓦尔大妈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时候,大家只好求助于巴赫迈尔(bachyer)下士,他的俄语说得很流利。巴赫迈尔被大家拉来时起初是一头雾水,但弄明白后他很快就欣然同意了。显然,正好有空的他也很乐意弄清楚这点。当瓦尔大妈听完后,哈哈直笑,指着他们说: “咱们这儿的姑娘,比男人都强!上战场算啥,换成在20年前,我一个人一顿就能喝下两瓶烧酒、吃掉一脸盆土豆烧牛肉!“ 曾经有幸亲眼目睹过瓦尔大妈饭量的一众通信兵们,在通过巴赫迈尔的翻译后,对大妈的话全都深信不疑。虽说大妈的回答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这似乎也能从侧面证明,俄国女性的强悍。从来没见过俄国年轻女性的德国士兵们,只能借助着大妈的话,来展开对异国年轻姑娘的想像。年轻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这个说: “看来这儿的女人比咱们那边的还有壮得多啊,瞧大妈那身材就知道……女人还是吃得壮一点好,手感也差不到哪儿去!” “不过论模样,我看还是咱们德国姑娘强!有机会的话,咱们也见识见识,她们身材是不是真的这么好……” “现在去哪儿去找年轻女孩!就连女支院里也没俄国女孩,都是些匈牙利女人、罗马尼亚女人……” “我是说有机会的时候!咱们一路前进,总有机会的嘛!笨蛋!” “你说谁是笨蛋?!” “你难道就不想啊,傻瓜!” 说着说着,大家对于俄国姑娘的想像明显产生了分歧,差点动起手来。幸好,他们总算是被大家给拉开了。一旁的尼克尔不满地看着他们,显然是由于自己的问题会偏离到那种程度去而感到无奈。就连巴赫迈尔也忘了自己的初衷,改而对这种话题喋喋不休起来。 虽然没见着俄国女孩,但平常闲下来时,年轻士兵们也常常拿这些自己从未见过的异国女性作为聊天的主要话题——即便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仍旧只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俄国大娘。 那天,京特等人趁空,找到瓦尔大妈住的那条小村子。那儿离叶利尼亚城郊很近,离摩托车步兵营营部不远。因为他们通过瓦尔大妈得知,村子里还有人住,甚至还有人家养着奶牛,有新鲜牛奶卖,甚至可能还有自家发酵的酸奶和奶酪。这让一众馋虫发作的年轻人们纷纷按捺不住,干脆找到村子里来。 看到这些德国士兵的身影,村子里没人感到诧异或逃避的。他们有的人对此视而不见,但也有不少老人向德国兵们打招呼、或是主动上前帮他们推一把陷在泥泞里的摩托车。很快,京特等人就找到瓦尔大妈的家,一看见他们,正在洗衣服的瓦尔大妈高兴的迎出来,一边拼命将手在围裙上擦干,一边用还有点湿的手拉着他们,连声说: “孩子们你们怎么来啦!还没吃饭吧?来来来,我正好做了点酸汤,大家快来尝尝!” 大家好不容易才劝说大妈打消了她热情的邀请,并且告诉对方,自己是来找新鲜牛奶的。瓦尔大妈笑嘻嘻的领着他们一边走,一边说: “咱们村里就剩别列科夫家还在做牛奶,他家手艺好,做出来的酸奶可好吃了,你们一定得尝尝!” 来到村子另一头一栋外墙涂着苹果绿漆的屋子,瓦尔大妈推开篱笆门朝里边喊: “别列科夫家的在不?有人来找你们买牛奶啦!” 京特看了眼院子,这儿的野草生长得很茂密,只剩下院子中央一块地方还能站人。屋子外墙的绿漆都快掉光了,看上去像一个被虫蛀得不复原来模样的腐烂苹果。围绕着木屋的篱笆摇摇欲坠,微风轻拂,它便发出“呀呀”的声响。 别列科夫家只有一对老夫妇,男主人得知德国士兵要来买牛奶,便让他们坐下,示意他们等一会儿,因为他正在做奶酪;而他的妻子则拎着小半桶牛奶走过来,放下又拿起,之后又放下,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呆呆的不说话。瓦尔大妈坐在女主人身旁,不住地跟她说着什么。那老妇人偶尔才说两句,然后便背过脸去,不住地流眼泪。 京特好奇起来,便让巴赫迈尔询问是怎么一回事。瓦尔大妈便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小伙子们,原来,别列科夫家现在只剩下他们了。夫妇二人的儿子和儿媳,早在大饥/荒的时候就饿死了,留下一个孙子。夫妇俩把孩子拉扯大,前不久,已经上前线的孙子失去了消息,之后老夫妇才好不容易打听到,原来他们的孙子已经战死,再也不会回来了。 巴赫迈尔总算把瓦尔大妈的话翻译过来后,士兵们全都沉默了。他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很,除了男主人忙碌干活时发出的动静外,仿佛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 “咱们村里,哪一家不是这样,唉……可日子也总得过下去呀,娜杰日达,你瞧瞧我,不也是一个人熬到现在,你家里还有个老头子,为了他,你可得看开些……” 瓦尔大妈的话,虽然巴赫迈尔没有翻译过来——因为巴赫迈尔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但瞧她那神态,大家也能猜到个四五分。所有人的心里都更加不好受,此时他们坐在这儿,感觉如坐针毡。别列科夫一边忙着,一边对妻子说: “行啦,客人来咱们这儿买牛奶,不是来听你诉苦的,少说两句吧!” 他妻子没说话,她直直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眼睛渐渐模糊,可眼睛都几乎一眨不眨,眼神既伤心又像是欣慰,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京特有种感觉,这个老大娘的孙子,可能跟他们几个人的年纪差不多。或许,她是把自己这些人看成是孙子的化身了。面对着敌军的炮击还能迎面冲锋传令的他,现在面对着一个俄国老大娘那伤心欲绝的眼神,却几乎连头都不敢抬。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买到牛奶、告别了别列科夫家和瓦尔大妈,踏上归程。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交谈,谁也没提起这事。回去后,几个人也安静得出奇,直到博拉突然提出建议: “咱们打牌吧,谁要玩?”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迅速赞成,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玩牌,偶尔说着两句生硬的笑话。年轻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内心的郁闷。那场牌局谁输谁赢,他们都不大记得了。反正玩到最后,众人又是一番痛饮,大醉入睡。 ※※※※※※※※※※※※※※※※※※※※ 关于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内部装饰画的问题,可以参考这个。这是警卫旗队师h)军官们聚会的场所——可以看出这是前线。亮点自寻……(墙上)(图片来源kriegsberichter-archive,侵删) 失去唯一孙子的苏联老夫妇的事也是真的……来源同样是出自《hottors,coldfeet》——但双方碰面的地点不是在对方家里 开膛手克林根贝格! 叶利尼亚,苏军的大规模反击次数渐少,但小规模的突袭以及试探性进攻仍在持续不断地进行中。 在炙热的气候下,虽然身处两军交战之地,但叶利尼亚此地的农民们,还是得把他们的生活进行下去。由于担心受到战火波及,加上粮食供应短缺,所以当地农民趁着双方交火的间隙,忙着把自家田地里差不多成熟的小麦和土豆收割起来,好预备过冬。 这种时候,在德军占领区内,部队也会派出人手帮助农民进行秋收。一方面是保证当地粮食生产可以优先供应给军队,一方面也是为了改善军民关系。 这天,像往常那样,瓦尔大妈带着自己做的炸土豆来到营部的木屋,帮小伙子们洗衣服。大伙儿正在品尝着炸土豆的时候,2连有人来了。京特等人一看见就乐了,因为来的正是熟人,2连的费达。他们打过招呼后,费达显然是得知了胡贝尔的事,所以也没问他们,只是提到朋友的名字时,无声地叹气。 他们又聊起来,通信兵们请对方尝尝炸土豆,费达他们吃了几个,也是连声夸好。来的人当中,还有当初同样跟随克林根贝格一起进入贝尔格莱德、随后第一时间将此报告给师部的马鲁纳。说起当初的事,马鲁纳也是觉得不堪回首。他们一起谈论着关于老大的种种疯狂之处,越说越是投机,嘴里的饭菜也感觉吃得格外香甜。 “咱们连……营长,亏他还是念大学的,也不知他在学校里究竟念的是些什么!看来我国的大学素质是越来越不行了,教出像他这样的……” 马鲁纳正说着的时候,瓦尔大妈抱着一个大木盆走进来。她已经把衣服洗好、晾在外头了。看着这位做饭洗衣都特别利索的俄国大娘,2连的几个士兵都夸通信兵们找对了人。费达想起一事,问: “说起来,老大也吃过她做的饭没?” “营长连觉都不怎么睡,吃饭就更不用提了!”京特连连摇头。“有一回咱们给他留了个鸡腿,结果一回来就看见那鸡腿正被营长勤务兵放在嘴里大嚼特嚼!肯定是老克林根贝格吃不下饭,于是又让他的司机啊、勤务兵来帮忙了!” “这么香的饭菜都不吃,这个克林根贝格真是暴殄天物!” 费达为此打抱不平,不过由于他双眼发亮的缘故,所以未免让人感到他的话说服力欠缺。马鲁纳白了他一眼,骂了句: “你就不会小点声嘛!当心让克林根贝格听见了,罚你去给伊万洗屁股!” 年轻人们聊得正乐着,一旁的瓦尔大妈已经转过头,好奇地盯着他们。尼克尔发现大妈一直看着他们,忍不住让巴赫迈尔问对方:为什么这样看着他们。瓦尔大妈便说: “我听你们老说什么‘克林根贝格’,这个‘克林根贝格’是谁?干嘛的?” 大家一时语塞,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正当他们感到为难之际,费达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伙计,你跟大娘说,这个克林根贝格啊,就是我们德国有史以来天字第一号大罪犯!” “这……” 巴赫迈尔傻眼了。虽说平日里他跟大伙儿私下里没少调侃过营长,可真要跟外人说这话,他真没这个胆量。巴赫迈尔还在迟疑,费达已经等不及了,他干脆自己直接对瓦尔大妈说: “大娘,实话告诉您,克林根贝格是我国最恐怖的连环杀手!” 瓦尔大妈虽然不懂德语,但看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似乎明白到他在说着什么非常重要的话题。这让她更感到好奇了,连声追问起来。拗不过费达和瓦尔大妈追问的巴赫迈尔,只能将前者的话略显含糊地翻译过去。这一下,顿时让瓦尔大妈睁圆双眼。她好奇地看着这些小伙子们,又问: “什么是连环杀手啊?他……犯了人命官司?是不是正在坐牢?” 原来,在这些淳朴的俄国老百姓心里,对于什么连环杀手没有任何概念。费达转转眼珠,又开始了他的即兴创作: “大娘,看在您这样帮咱们忙、替咱们做好吃的份上,我不怕实话告诉您,这个克林根贝格,坏透了!他可是我们德国历史上最最最最最可怕、杀人最多的大魔王!死在他手里的人啊,那叫一个不计其数!不仅有小孩,他连老人都不放过!所以,咱们恨透了他,哪怕是骂骂他,心里都是高兴的。因为,这也是在做好事!” “我说你……” 马鲁纳想劝也来不及了,而一旁的京特他们几个,已经听呆了。他们此时不禁佩服起费达来,因为要是换成他们,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编派克林根贝格!可是,发呆中的他们,之所以没有马上制止对方,倒也有一种“想听对方说下去、会把克林根贝格说成什么德行”的欲望。 当听完巴赫迈尔□□头皮说完的话后,瓦尔大妈显然对此感到非常震惊又不安。她忙问: “那这个克林根贝格捉住没?你们国家的警察怎么这么不中用啊,居然任由这个祸害到处乱跑、害人!” “大娘!所以我才说他是我国史上最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嘛!这家伙身高两米,双眼像铜铃,鼻孔有这个杯子这么大!牙齿尖尖活像野猪,一双手臂有树干那么粗!肉专爱吃生的,平常渴了就爱喝血……” 费达越说越滔滔不绝,而他的话让旁边的通信兵们现在是听得脸部肌肉抽搐越发频繁。博拉用听起来已经不像自己的声音说了句: “他说的那个人,是克林根贝格吗?” “……我想,他说的不是人。” 京特现在的情况,跟大家一样,都好不到哪儿去。而制止不了费达的2连士兵们,只能任由他继续胡说八道下去。马鲁纳一回头,看见通信兵们的神情,他下意识咧嘴一笑,打着哈哈说: “饭后说说笑话,好帮助大家消化一下!” 照这样,咱们全得严重消化不良! 虽然想是这么想,但大家现在一时也没制止费达,因此,费达得以继续向瓦尔大妈阐述着这位存在于他脑海中,号称德国历史中最可怕的连环杀手: “……所谓连环杀手啊,就是上至八十岁、下至三岁,通通一概不放过的意思!这家伙犯下的大案,那是数都数不过来!什么闯门灭全家啦、专门在小路旁杀害路过的女学生啦、把被害者通通打包做成火腿,没这家伙不敢干的!甚至啊,大娘,我好心提醒您,他可是连老大妈都不会轻易放过的!有时候老人过马路,他不帮忙扶一把,还会故意推人家呢!您说他这种人坏不坏?!” “嗐!就算他再坏,反正他也不在叶利尼亚,我也一把年纪了,怕什么!” 瓦尔大妈话音刚落,巴赫迈尔就迫于费达的催促,不得不成为他俩沟通之桥的建造者。费达一听,就一脸深沉地摇起头,用十分痛心的语气说: “关于这个,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克林根贝格那家伙,他没被警察捉住!他现在正在外边到处溜达!没准啊,他已经跑到叶利尼亚来了,甚至还可能吃过您做的饭菜呢!” “什么?!你们没能捉住他?还让他跑了?!” 这下子,瓦尔大妈是真的害怕起来了。她身摇手颤,看得出来是对费达的满嘴胡言深信不疑。瓦尔大妈一边嘀咕着“我得回去跟大家好好说说,让他们当心”,一边又埋怨起士兵们: “我说你们怎么不快点捉住这种坏蛋,还让他到处乱跑害人!怪不得他们都说德国人坏,原来是因为德国有这种天生的坏胚!太可怕了!” 巴赫迈尔听到大娘后半句,真是哭笑不得。虽然他还没有翻译,但其他人光通过瓦尔大妈那神情和语气,都猜到了她说的多半不是好话。到最后,费达这家伙,不得不再三向瓦尔大妈保证,一定会尽快捉住这个连环杀手,不会让当地居民生活在恐惧中,这才让大妈冷静了下来。 临走时,瓦尔大妈还拉着士兵们,念叨说: “你们虽然有枪,可也要当心。千万千万可别落单,不然被这种什么连带杀手(大妈把词说错了)盯上,那可就糟了!要是你们逮住他了,可要派人给我送个信!不然,我晚上也睡不踏实。” 面对大妈的关怀和嘱咐,士兵们只能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有的人心里在想:要是让你知道我们就是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坏蛋的手下,你肯定跑都来不及!大妈一走,众人都无声地把视线调转方向,注视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费达。然而,费达此时正沉浸着一腔满足与轻松中,哪里还顾得上大家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相反,他还朝大家一笑,发自内心地说: “不瞒大家,说了这么多,我感觉整个人都痛快多了!看来,能够跟人好好交流,果然对人的身心有好处哇!” “……” ※※※※※※※※※※※※※※※※※※※※ 本章的标题,就是来源于那位19世纪末在伦敦东区白教堂一带犯下连环血案的开膛手杰克(jacktheripper) 开膛手克林根贝格! 大家现在都感觉到,不管跟费达说什么,他现在都听不进去了。不过,当他们私下里回忆起费达那为克林根贝格专门瞎编的各种不伦不类的罪名时,都感到十分好笑。而经历过一阵窃笑后,他们也觉得内心的郁闷之情减轻了许多。只有在这种时候,士兵们才感到,他们那位令人惧怕的营长,原来也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 说归说,但他们也不会蠢到把这些“趣闻”宣扬出去。除了营部通信排和2连的极少数人外,摩托车步兵营内,其他人对于叶利尼亚当地来了一个超级可怕的“连环大杀手”一事一无所知。 这天,阳光灿烂。之前连续经历了数天苦战的摩托车步兵营终于迎来了一次休整,累坏了的通信兵们相聚在营部木屋外,纷纷庆幸他们还能幸运地活到现在、见到彼此。在屋子里,他们的营长正与元首团的团部副官商议,由于元首团接下来将要接手该地区的又一轮新攻势,因此摩托车步兵营将已知的一切情报都详尽地转告对方,希望让战友们能尽量减少伤亡。 前不久,元首团团长开普勒奉命离开帝国师,前往髑髅师接任师长一职。因此,现在元首团团长是该团3营营长奥托·库姆。当他接到此次进攻叶利尼亚至多罗戈布日公路的进攻任务时,他将团部一直向前移动,距离前线只有200米距离。在他以身作则的鼓励下,元首团的进攻很快就取得了成果,将前来冲击的苏军再次赶跑,巩固了对该公路的拥有权。 虽然两军交战激烈,但这却并没有妨碍到当地老百姓跟德军之间的来往。这一天,像往常那样,瓦尔大妈又来到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给士兵们做饭洗衣。前些天,她每回见到小伙子们,都会询问关于那个杀手是否已经落网,这让士兵们感到非常棘手。在好不容易搪塞过几回后,瓦尔大妈像是也开始习惯了,不再对这个“杀手”感到害怕,也不再提这事了。这让士兵们多少感到松了口气。 当瓦尔大妈为士兵们分发肉汤时,屋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营长回来了。克林根贝格进了屋里,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这让坐在木屋墙根下捉虱子的士兵们无不手忙脚乱,尼克尔赶紧把衬衣重新套回去,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当尼克尔回头一瞧时,这才发现,京特早就穿好了衣服,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与刚才光着身子嘻笑聊天的那个他形成鲜明对比。虽然众人都忙着七手八脚把衣服穿好,免得被营长批评,可是克林根贝格压根就没看向他们,而是自顾自地靠在另一头,抽起烟来。跟随着克林根贝格身后的营副官希尔格瞧见他们窘迫的模样,悄悄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乱动,继续呆在原位也不要紧,这才让大家安心下来。克林根贝格似乎有点疲倦,默默地抽着烟,陷入了沉思中。 瓦尔大妈显然也注意到大家的异样,她也想跟着躲起来,但被希尔格低声劝阻了。营副官做着手势,安抚着这位俄国大娘,表示她不必离开。瓦尔大妈见希尔格面容清秀、举止彬彬有礼,虽然听不明白德国话,但也减轻了不少畏惧之心——她平常多跟士兵们接触,基本没怎么见过军官。定下神来的瓦尔大妈,舀了一碗肉汤递给希尔格,说什么也要对方尝尝。 “希尔格,望远镜。” “是。” 希尔格将望远镜递给克林根贝格,后者顺手接过来,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这台他几乎从不离身的蔡司10x50双筒望远镜,却仍旧一言不发,仍然陷在他的思绪里。营长不开口,没人敢说话,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希尔格这么一走动,也让瓦尔大妈下意识地转移视线,看到了站在另一旁的克林根贝格。俄国老妇人顿时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身材修长、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她看着看着,转头向士兵们说了句什么,但大家压根听不懂她的话,再加上精神比往常紧张,所以竟没人注意到她的发问。 瓦尔大妈又站在原地打量一会儿克林根贝格,她越看越觉得感兴趣,居然迈开步子走到对方身边——这让士兵们吓得嘴巴都合不拢,一时间竟没法发出半点声音来阻止她。瓦尔大妈笑成一朵花似的,拍拍克林根贝格的手臂,又摸摸他的鬃发,啧啧有声地说: “哎哟,瞧瞧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 “……” 通信兵们目睹她的举动,差点没吓晕过去。而克林根贝格则抬起头,无声地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老大娘。瓦尔大妈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一位军官,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好看的年轻人。她笑嘻嘻地把大半锅肉汤端来,放在桌上,一边咕哝着什么——这句没人听得清她说什么,然后又说(这句巴赫迈尔才听清了):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年轻人得多吃点儿!不然太瘦就没精神了!” 说完,瓦尔大妈以观赏奇花异草般的赞叹眼神,又打量克林根贝格一番,这才笑着离开屋檐下,帮士兵们洗衣服去了。克林根贝格保持着他的姿势将近一分钟,然后才停止了连连眨动眼睛的动作,把差点烧到手指间的烟头给扔了。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或语言上的表示。然而,就算如此,也让一旁的士兵们满头冒汗,就差没找个地洞钻进去而已。 “营长生气的话,咱们可都全玩完了!” 众人惴惴不安,虽然非常担心可谁都不敢看营长一眼。所以,他们现在也看不到,营长是何表情。直到营长离开后,他们才赶紧拉住希尔格,结结巴巴地想打听情况。希尔格显然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所以他刚才都愣住了。现在,他斜睨了大家一眼,说: “现在才知道害怕?!你们这群不让人省心的东西!不过,营长既然没说什么,那就应该没事、可能、是这样吧……” 虽然希尔格也不大肯定,但从事后来看,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克林根贝格不仅没有制止瓦尔大妈来营部帮忙做饭,也没有让士兵们远离自己的指挥部。这让士兵们高高吊起来的可怜小心脏,总算是得以放下来,回归原位了。 虽然营长没说什么,瓦尔大妈也并不知道那位“真俊的小伙子”就是她惧怕的“连环杀手”,但这次碰面,还是让通信兵们感到不妙。他们觉得,还是少让大妈见到营长比较好。这次她敢伸手摸营长头发,万一她下次摸营长脸蛋、使后者大发雷霆的话,那可真是谁都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他们还得想办法,通知“难友”才行……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机会。两天后,营长在营部的时候,2连派人前来报告这天的战况。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费达和马鲁纳他们几个。当他们向营长报告完毕后,京特找着时机,把他们拉出屋来,悄悄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这让费达等人吓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费达腿肚子都快抽筋了,他站都站不稳,哆哆嗦嗦着说: “完了、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现在还没到那地步呢!”京特拉了他一把,这才让后者没继续往下掉、以至于很有可能会一屁股坐在地上。“咱们都商量过了,等风声过了,或是瓦尔大妈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才让她来帮忙!” “对对对!现在只能这么办了!” 马鲁纳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而费达像个溺水者似的,死死抓住战友们的袖子,用不连贯的声音说: “是是是死死是是是是是活活活,就、就拜托拜托大家了!” 大家看着他,虽然都生出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感觉,但由于他们现在都是同一根稻草上的蚂蚱,所以谁也没有心情去开他的玩笑。 人,最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他们刚商议定,转头一看,瓦尔大妈那臃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这让年轻人们一时间都像被施予魔法似的,全都定住了。 “孩子们,我今天做了煎鸡蛋饼,你们准喜欢!” 一边,是口无遮拦的俄国大娘;一边,是比魔鬼更可怕的营长。在此万分危急的关头,人的潜能被得以激发,迅速化危机为动力!京特跟博拉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从对方的眼中,发现了与彼此一样的坚定和决心!京特一伸手,将费达拉往身后,把他往通信兵里一扔,然后大家十分默契地身子不转、脚步朝后,堵住了营部木屋的大门。而博拉则挥舞着双手,朝瓦尔大妈跑去,边跑边说: “不能过去!不能过去!我们这儿正开着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闲人勿进!” 然而瓦尔大妈只是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地看着这个激动的年轻人。还是巴赫迈尔被京特拽了一把,这才醒悟过来,赶紧上前帮忙翻译: “您现在不能进去,不,是咱们所有人都不能进去!因为,我们的元帅来了,他正在里面召开着由最高统帅部成员参加的会议!” 一听说是德军的高官来了,瓦尔大妈显然也吓得不轻。她连连摆手,咕哝说“我可不要见到那些人”,然后就听士兵们的话,将食物交给他们后,又转到屋旁的小溪边洗衣服去了。看着她离开,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而其中最有劫后余生之感的,莫过于费达了。而当惊魂稍定后,费达这才发现,大家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难得有一回自知之明的费达,也不由得脸上一红,嘿嘿笑着,低声说: “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少说两句!” 当他们重新回到屋子里时,师部的参谋已经离开,而克林根贝格则坐在窗户旁,借着日光看着手里的信。希尔格好奇地看了大家一眼,有点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神情惶然中又带点轻松与自在。克林根贝格让费达等人把自己的口令转达给2连连长瓦格纳,当他说着的时候,一些不属于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开始清晰起来,飘进众人的耳朵里: “我打你这个臭坏蛋、打断你的手,看你还能不能害人,克林根贝格……我打断你的脚,看你还怎么去拐骗小孩,可恶的克林根贝格!这个克林根贝格,上帝都不会原谅你,我诅咒你下地狱,这个可怕的坏蛋,背负了上百条人命的坏胚子!我让你杀人、让你害人!” 瓦尔大妈那中气十足的咒骂声,伴随着棒槌捶打着湿衣服时的闷响,一并传进屋子里来。而此时,营长的话音刚落,所以,在这一片安静中,俄国老妇人的声音显然非常清楚——在士兵们听来,这简直像雷鸣。虽然瓦尔大妈说的是俄国话,可是她嘴里的“克林根贝格”,却是压根不用经过任何翻译就能听懂的词。 ※※※※※※※※※※※※※※※※※※※※ 戴着望远镜的克林根贝格(左)(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从着装来看,这明显是处于秋季、甚至是当年更晚季节的照片,而非本章对应的夏季。大家将就着看看吧~ 开膛手克林根贝格! 京特脑子中“轰”的一声,他感到眼前发黑,自己好像已经看见了世界末日的景象。而费达么,居然没有倒下去或出现身体再次发软的迹象,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再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他双眼放空,全身僵硬,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希尔格听着这些话,虽然他也不懂俄语,可也觉得一个俄国老妇居然会知道营长的姓氏,确实是一桩匪夷所思的怪事。此时,他瞧瞧士兵们,像是明白了什么。感到为难的希尔格,偷瞥了眼营长。只见克林根贝格头朝向一侧,双手环抱在胸前,出了神。看到营长这副仔细聆听的样子,所有人都在心里大叫不妙。京特满脑子都是自己上军事法庭时的可怜样;尼克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恨不得躲到谁的身后才好;博拉看一眼自己与大门的距离,不由得万念俱灰:夺门而逃已经来不及了;而造成这一切的真正元凶——费达——此时什么也没想,因为他的大脑现在已经没法正常的运转了。 “该死的克林根贝格,你在德国害死那么多人还不肯住手,还要跑到咱们叶利尼亚来作恶,真是天理不容!要是被我逮住你这只坏老鼠,我一定会将你抽筋剥皮!弄死你、弄死你!去死吧,克林根贝格!我瓦列里娅·尼古拉耶夫娜·谢苗诺娃一定不会放过你!” 在小溪边,用棒槌对着衣服一顿狠捶的瓦尔大妈,显然是通过这样的运动,而感到心满意足。她继续洗衣服,还哼起小曲。然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就在距离她不远的木屋里,那里却安静得像一片荒芜已久的墓地似的。所有人都听得呆了,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听完后,放下双臂,蓝色的眼睛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掠过,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浑身发冷,好像被西伯利亚冰原的冷风吹过一样。 “奇怪……那个大娘,怎么会知道我的姓氏?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克林根贝格摸着下巴,一脸不解地喃喃说着。当听到他的话后,士兵们才感到新鲜空气从自己的鼻孔和嘴巴里涌入自己的肺部,为他们提供着生命的动力。这种劫后余生的甜美滋味,真是什么都比不上! “太好了!营长他还没发现!” 京特虽然心中大喜,可脸上却一点都不敢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而其他人也一样,眼里陆陆续续闪烁着窃喜的光芒。费达在历经这大起大落的波折后,显然抗压能力也增强了不少。他此时一听见克林根贝格这么一说,马上来了精神,连忙向营长解释说: “其实,这事都怪我们不好。因为,是我们把您的事告诉了那位大娘的!” “你这混蛋!干吗要说出来啊!” 众人在心里无不破口大骂,而费达却毫无察觉似的,继续对克林根贝格说: “是的,这一切都是我们不好。我们也知道,不该将部队内部的事告诉外人,可是那天,我们提到营长您指挥的一次反击战,想起您带领大家冲锋赶走敌人的样子,实在是说得太激动,所以才让大妈她开始知道您的。” “哦?是什么,您说来听听。” 克林根贝格也有点感兴趣,示意费达往下说。这下子,大家看向费达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与崇拜。 “这都能被你说回来?!你这家伙简直是天才!” 在众人闪烁而略带期待的眼神中,费达脸不改色、以非常平静的口吻娓娓道来: “营长,您还记得布罗德兹那次战斗吗?记得当时,我们收到错误的情报,误以为当地的守军已经撤离,可是谁能想到,敌人不仅没有撤离,而且还加强了在当地小镇的防守。我们2连冲进小镇时只遭遇到了非常微弱的抵抗,这让我们觉得情报无误,而且胜利在望。可是就在那时候,守军却突然发动袭击,几乎把我们连队包围起来。我们前方和侧翼是强大的前来增援的敌人,而河东岸的敌人也从他们的阵地那儿朝我们不停地进行炮击。那段时间,我们虽然坚守着阵地,但心里真的感觉越来越没底了。不瞒您说,我当时忙着战斗,可事后一想,真是害怕大家会被围困在那里!” “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听到了敌人的两翼传来了更加猛烈的炮声,有的战友听出来,说这是我军在进行轰炸!对您说,我真有点惭愧。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相信他们的判断呢!没想到很快,我们就看到敌人的侧翼被冲散了,原来是1连的人到了!事后我才知道,原来1连是在4连的重炮掩护之下,发起了对苏军的冲击,把那些伊万——敌人全赶跑了!这一切,多亏有您的指挥。一想到当时的事,我就忍不住老是对朋友们提起那天,说得他们耳朵都起茧了!有一回,这位老大娘无意中听见我又在那儿跟大伙儿提这事儿,她就问我,‘克林根贝格是谁呀?怎么你老是说这个词?’身为军人,我当然不可能把事关部队的情况告诉她,于是我只好顺嘴胡诌,说‘克林根贝格是我国著名的英雄,他可有名了,而且还是我的偶像!’老大娘信以为真,我也没想到,她居然现在会常常念叨这个词。她好像是误以为您的姓氏是某种神圣的宗教名词,所以她才会不时在嘴里念念,说这样可以得到上帝保佑!” 如果说大家刚才都对于费达的脑筋急转弯只是感到意外的话,那么现在,他们看向费达的目光,简直是双眼放空,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从胡编“连环杀手”到成为“神圣的英雄”,同样出自同一个人的嘴巴,但如果不是知道内情的人,听起来简直毫无违和感。所以,大家现在的心情是复杂到极点,因而超出了可接受的范围,进入到空白的地带,所以反而对于费达的话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似的。不止是通信兵们,就连2连的马鲁纳,现在也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完全投入到故事中的朋友,一脸无语。只有尼克尔,他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然后又盯向费达。他忍不住想: “这家伙可真能说啊!坏的是你说的,好的也全都是你说的,一张嘴都占全了……” “……说来我不对,我实在不该那样胡说八道,把您的姓氏这样到处乱说,还让外人知道了。真的非常抱歉!” 费达朝克林根贝格深深弯下腰,以此表达自己满心的歉疚之情。现在他在大家眼中,已经不再是那个略显神经质、满嘴废话的2连士兵,而是一位站在舞台上,浑身上下闪耀着光芒的明星!京特此时的心声,无疑最能代表大家此刻的想法: “这家伙不去演戏,真是浪费!” 听完费达的转述后,克林根贝格稍稍垂下眼,嘴巴略张,喃喃说着“原来是这样”。随后,他恢复了原来的冷静,说: “但你也不该把军队内部的事告诉别人,哪怕是普通老百姓!在苏联境内,虽然目前当地老百姓对我军还比较友好,可是这其中难保没有间谍。提到我这没什么,可是你万一把战情泄露出去,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把消息传到苏军那里,这可不是小事了!所以,以后这种话题,你们必须闭口不谈!明白吗?” “是!” 不仅是费达,所有士兵,全都站得笔直,齐声回应。他们现在满心震惊,因为谁能想到,营长他真的相信费达的话了!曾经以为自己差点要进地狱的京特,现在终于开始感觉到,幸福在向自己招手,美好的明天继续向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啊!世界是这样的美好!生命是如此的美妙!这一刻,在年轻人的眼里,甚至连克林根贝格都显得可爱起来! “我不得不承认,费达这家伙……真是有两下子!” 不仅是博拉的内心有此想法,其他人显然也差不多。克林根贝格挥手示意他们离开,但随后又叫住了他们。他想了想,又问费达: “除了这些,您跟那位老大娘,还说我什么来着?” “这个……”面对着营长那流露出好奇的眼神,费达略一思索,随即回答说:“说来,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哦,是什么?没关系,您照直说就行了。” “事实上,我还向她说,我们的德国英雄,不仅人品出众,而且长相也非常英俊……啊,我当时用的词好像不是‘英俊’,而是‘俊美’,没错,是俊美……” 站在一边的通信兵们,加上马鲁纳,现在听着费达满嘴胡言,那叫一个相当不是滋味。他们一方面既暗暗鄙视对方如此变相拍营长马屁;另一方面,他们中却有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么一个法子呢?要不然,现在受到营长重视的,可就不是他而是我了!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大家的目光变得越发复杂,难以言喻。也正因为他们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所以一时没有发现,营副官的神情从目瞪口呆、满眼狐疑再转变为现在直盯着他们和费达来回瞧,显然,希尔格对于费达的话,抱有不一样的看法。但希尔格仍旧一言不发,保持着沉默。 “……不过,这回就算了。看不出来,您脑袋挺灵光,说话也很有条有理。” 克林根贝格说完后,转身就往外走。此时,站在他身后的费达,几乎就要忍不住流露出标准劫后余生的傻笑表情。所幸,他总算还能忍得住,只是内心早就乐开了花儿,要不是现在时间地点不对,他简直想跳舞庆幸! 希尔格跟随在营长身后,也一起往外走。当他匆匆回头一瞥时,那眼神仍然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怀疑。这让他差点就撞上营长,这时希尔格突然发现,克林根贝格已经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来,带着微笑望向费达和一众通信兵们。看到这一幕的京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当时瓦尔大妈看到营长时,会有那样的反应。虽然由于长时间饮食睡眠极度不规律,克林根贝格看上去远比以往要显得憔悴许多。但他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会让别人马上明白,第三帝国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joseph·goebbels)口中宣扬的“完美雅利安人种”究竟是怎样一个形象。 “谢谢您,上等兵。您可真是个机灵鬼!” 听到营长这么一说,费达顿时感到自己浑身都变轻了,简直好像要长出翅膀,直飞向天堂。克林根贝格含笑望着他,说: “谢谢您这么卖力,让我这个穷凶极恶、杀人放火、拐骗小孩、甚至连八十岁老太婆都不肯放过的臭名昭著的大恶棍,居然能在异国他乡被人所熟知。了不起!” “哐啷”一声响,也不知是谁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那个铁制饭盒在地上急速地旋转着,发出的动静彻底支配了整个木屋内部。“啷啷啷——”声中,费达凝固的笑脸,大家咧开嘴的惊恐眼神,克林根贝格那无可挑剔的笑容,一一掠过,最终陷入虚无的安静中。 啊!就让我们拉上帷幕,赶紧遮掩住这悲惨的一幕吧!阿门! ※※※※※※※※※※※※※※※※※※※※ 俄国人的姓名,是以名字·父名·姓氏组成的。俄国女性会在本姓或夫姓后缀添上“a”,意为“xx家的女子”。 [二战]往世书俄国女兵 粘满泥巴的轮式装甲车前挡泥板上,原本的白色大写的“g”字字母,现在已经看不大清楚了。而另一边的挡泥板上,涂成柠檬黄的狼之钩图案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厚厚的湿乎乎的肮脏泥巴。整辆车子,现在都已经变成和泥土差不多的颜色。而和车辆一样,那些驾驶着轮式车辆或摩托车的德国士兵们,现在看上去也跟泥巴几乎一个颜色。他们身上的雨衣,现在已经被大自然染上了只属于它的颜色。可是这种天然的伪装,带给德国官兵们的,并不是轻松,相反,却是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苦闷。 隶属于中央集团军群第2装甲集团军的帝国师,除了在车辆上涂上师徽外,还涂上了第2装甲集团军古德里安姓氏的第一个字母g,以此作为识别的标志。但随着连日来的暴雨,让那个曾经在新涂装时白得耀眼的标识字母,现在显得黯淡无光,一如德军官兵眼中的神情。 而在最近这个星期里,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官兵们,现在都与元首团一起作战。双方的合作,驱逐过不少敌人,取得了数次胜利。但现在面对着这糟糕的战况,就连双方的指挥官也束手无策,只能等待着大雨尽早停止,让路面回复干燥,好让车辆可以早日行驶在路上,运送部队到达下一个目的地。 在强行渡过别列津纳河后,元首团一鼓作气,将一直盘踞在叶利尼亚东面高地及公路两旁的苏军赶走,并且成功击退了敌军日以继夜的反击。这让苏军方面不得不改变计划,暂时撤退,改而寻求从另一个方向发起对德军的反攻。 原本只是被指派警戒、掩护侧翼等任务的帝国师,现在终于开始摆脱预备队的角色,开始在战场上大显身手。在叶利尼亚,这支武装党卫队的新生部队,已经接手陆军的阵地,正面承担着与苏军的血战。这一转变,从第46军军长最近频繁来往军部与帝国师师部,就可以看出端倪。而且,不仅是第46军军长越来越重视帝国师,就连第2装甲集团军指挥官古德里安上将,也开始愿意将攻克与守住叶利尼亚的任务,交托给帝国师。 这天,摩托车步兵营迎来了来自元首团的客人。来者正是该团团长库姆,这位连日来都与士兵一样奋战在最前线上的军官,看上去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他现在看上去倒跟克林根贝格有点相像,因为两个人都瘦得脸上颧骨高高突出,嘴部突出,而且那双布满血丝的、充满杀气而冷峻的眼睛,也是十分相似。 “……现在伊万集中坚守在多罗戈布日公路周围,始终不肯退一步。苏军把整个叶利尼亚城修建成一个巨大的要塞,他们利用那些反坦克壕,把我们的部队挡在外头,很难发起有力的进攻。虽然他们现在暂时停止了进攻,但这里对苏联人太重要了,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 库姆和克林根贝格站在墙壁前,两人的目光一起在挂在墙上的地图上移动着。而他们目光所到之处,都是这一段时间里,敌我双方交战之处。库姆抽了口烟,问: “你们跟当地人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 “根据我们的情报,这边可不大行。那些巨大的壕沟,几乎全都是由叶利尼亚当地居民修筑的,也正是在他们的帮助下,一部分曾经被我军围困在城西郊的苏军,从我们的包围圈口子里逃出来,逃回他们的阵地上。而且,现在在我军外围,甚至出现了当地游击队的身影。这些苏联人,当着你面前是一个样子,但背地里或许又是另一个样子。” 对此,克林根贝格没有反驳,只是耸耸肩膀。库姆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像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的样子,他声音变低了,说: “甭说是男人,就算是俄国女人,也是一个德行!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强行渡过别列津纳河前的211高地的战斗吗?” 克林根贝格点点头,库姆又抽了口烟,像是在酝酿着措词,又像是在平复着心境。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往下说: “当时我的小伙子们花了点功夫才攻克了这个高地。因为苏军控制着这个火力制高点,所以使得我军渡河行动受阻。现在能打下来,当然是件好事。可直到我们后来清点战场时,才发现有不少战俘竟然都是女人!她们可不是什么游击队或普通居民,这些女人,都是正儿八经的苏联军队女兵!她们拿枪和男人一样跟我军厮杀。事后经过审问我们才知道,由于连日来苏军在我军的进攻下大伤元气,兵员严重不足,所以连女兵们也被派上战场!她们的勇气值得尊敬,但连女人都……天杀的斯大林!” 库姆摇着头,显然对此极为不屑。在身为军人的他们看来,女性是天生的弱者,根本就是一种与战场彻底无缘的存在。而现在,苏军为了取胜,居然连女性也可以作为兵员派上战场——不是出任后勤支援、也不是常见的军队护士,而是真真正正的士兵——这实在令他们感到匪夷所思。 克林根贝格对此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而在他们身后,通信兵们听到了库姆所说的内容,都忍不住彼此互看几眼。虽然元首团团长所谈论的内容涉及异国女性,但都与战况有关,可是这落在年轻人耳朵里,却成了让他们想入非非的来源。维利碰碰身边人的胳膊,压得低低的声音都掩饰不住内里的兴奋: “听见没?俄国女人原来都没跑光,而是就在我们前面!” “有本事,你能逮住一个再说!” 面对博拉的挤兑,维利显得毫不在意。他眼中放光,嘴里还在念叨着“女人、女人……”。他的反应,换来京特一脸鄙夷。 “切!这算什么!告诉你,来一个两个、不算什么,来一打,也满足不了我。只有来一个团,才有这可能!” 这回,换维利等人朝他投来嘲弄的眼神。京特才不理会他们,而是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大家听似的: “不过,就算她们来一个团,我也不要!因为这儿的女人没一个长得好看的!要知道,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通信兵们浮想联翩,不过也只敢停留在私下里咕哝几句的程度上。当库姆等一批元首团军官离开后,营长也离开营部,到各连巡视。在这时候,大家对于俄国女兵的话题显然意犹未尽,哪怕是在吃饭的时候、嘴巴里也说个不停。说来说去,这些从未与俄国年轻女性真正相处过的德国年轻人,对于俄国女兵的想像,都完全出于个人的看法和观点,而与现实没什么关联。尼克尔听得不耐烦,对大家扔下这么一句: “你们说得好听,可别忘了,她们可是当兵的!苏联这种国家,连女人都能被派上战场,那他们的女人可想而知有多可怕!真要到那时候,咱们几个,是跟她们比试枪法还是白刃战?万一比不过,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家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他们满脑子绮思,现在都遭遇到了不小的打击。尼克尔的话,让他们从一个极端又跳入另一个极端。曾经在他们脑袋里搔首弄姿的俄国女人,现在又转变成青面獠牙、阴森可怕的巫婆。 另一个让这群通信兵陷入无语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所属的兵种并非作战兵种。通信兵与炮兵、工兵一样,都只属于支援兵种,这一点,从他们平日在战场上面对直接战斗的的情况之少,就能看出来。他们虽然在日常的训练演习中,同样要练习枪械等武器的使用,但更多时候,都是以熟习本兵种的专业技能为己任。京特等人,虽然身上带着枪,可是自从踏上东线以来,就没开过一枪,至今也没直接参与过战斗。所以,现在当尼克尔这么一说后,大家都很想当然地认为,能被派上战场的俄国女兵,必定都是作战兵种,那么可想而知对方多半是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那要是自己真碰上这些苏军女兵,谁死在谁的手上,还真不好说…… 看着陷入沉默的众人,尼克尔不禁觉得诧异。他是没想到,大家的情绪,居然会被自己一句话就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热情被浇灭得差不多了。尼克尔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在这时候,摩托车步兵营野战厨房的两个伙夫,抬着一桶豌豆汤过来了。带头的人正是厨师埃瓦尔德,他边走边朝大家打招呼: “开饭啦,开饭了,快把你们那吃饭的家伙掏出来,少让大爷我花功夫!” 这下子,通信兵们的情绪,又从不好的联想中迅速振作起来,眼巴巴地盯着今天的饭菜。当得知大家讨论的话题后,埃瓦尔德哈哈大笑,说: “甭管什么俄国女兵,人没了吃的,巫婆也得被馋死!要是你们以后真搞不定俄国女人,只管来请教我,我保证会向你们传授独门秘方,保证让哪一国的女人都对你服服帖帖!” ※※※※※※※※※※※※※※※※※※※※ 图左侧是帝国师的车辆,车身后方左侧可见帝国师的师徽(狼之钩),车身后方右侧大写的白色“g”字母则代表着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古德里安。图右侧路边的几名苏军士兵正在向德军投降(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俄国女兵 士兵们一边吹牛,一边大口大口把饭菜填满自己的嘴巴。虽然关于女人的想像让他们激动,但在现实中,热饭菜和一碗同样冒着热气的浓豌豆汤,也会对他们起着同样的效果。看着乐呵呵的埃瓦尔德,京特想起一事,忙问: “对了,2连的那家伙现在怎么样啦?” 他这一问,让所有埋头在饭盒中的人全都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厨师。埃瓦尔德一听,脸色一变。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与感叹。 “那家伙一来,咱们整个野战厨房的风气都变了……了不得!” 在埃瓦尔德的提议下,大家好奇心起,决定亲自去看看费达。于是,这帮趴在野战厨房所在的小木屋窗户外的家伙,看到了这样一幕:只见费达高举菜刀,左手按在砧板上,身上围着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正用菜刀一下又一下,以令人眼花的速度把砧板上的物件切成一堆又一堆碎块!费达紧咬牙关,泪水潸潸而下,他一边剁着面前一大堆洋葱,一边从牙齿中迸发出可怕的词汇: “可恶的家伙!我跟你拼了!跟你拼了!呜呜呜呜……” 结束了这场临时观摩会后,心情复杂的他们,也像埃瓦尔德那样,露出了无比感叹的神情。谁能想到,昔日曾经在攻占贝尔格莱德行动中颇出风头的费达,现在居然成了这副德行?如今费达已经被调到营部野战厨房,专职负责伙夫的工作。埃瓦尔德向大家承认,他现在分派给费达的任务,就是每天切土豆和洋葱。所以,在洋葱的刺激下,费达是整天都泪流不止,看上去很是凄凉。埃瓦尔德叹了口气,说: “话又说回来,费达这小子,不愧是跟随过营长作战的步兵,确实比咱们厨师要强得多。瞧他切菜那架势和力气,真有两下子!营长要是知道他被调来后还这么卖力,肯定也会感到欣慰吧!营长对我们这些厨师真好,还考虑到为我们增加人手……” 大家看向埃瓦尔德时,眼神中不免多了一丝酸涩。他们无不心想:要是你知道费达为什么会被调来野战厨房,那你肯定不会这么想了! 原来,自从那天“连环杀手”的事被克林根贝格揭穿后,费达这个“罪魁祸首”被营长一个命令,就从2连调到野战厨房,而且他的任务是整天专门负责切菜削土豆。对于这个结果,当天所有在场的人都不感到意外。相反,有的人还觉得费达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因为在他们之前的预想中,这个倒霉鬼没准会上军事法庭,然后脱下军服成为苦役犯。现在营长只是让他当个伙夫,而没动他的军职,已经出乎大家的预料了。 回想起那天的事,京特仍然觉得害怕。现在他才有点回过味儿来,克林根贝格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火,而是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引起大家的注意,说不定就是为了引出谁是“真凶”。因为越是始作俑者,就越是心虚;而越是心虚,他自己主动跳出来的机率就越大…… “他恐怕是早就听出不对劲了,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就说出瓦尔大娘念叨的那些废话!没想到,那个混蛋居然还听得懂俄语!” 京特想到这里,不禁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只要在克林根贝格面前,自己最好还是当个哑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出事的机率。可是,这种自我安慰,并没有让京特感到安心。他越来越觉得,他们那位营长,不仅是个捉摸不定的性子,更有着喜怒无常的脾气。跟着对方,活像坐在一个隐形的火/药桶上,谁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引爆…… “算了,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从来不会把心里想的写在脸上,就算有,可能我们也看不出来……” “……反正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这儿的人干活更积极了。有费达这么一个榜样,大家再偷懒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都向他学习!你们不信?不信,可以去问问别的厨师,现在我们那儿都管费达叫他‘洋葱骑士’!” “噗!” 京特没忍住,嘴里的洋葱末直喷,使得埃瓦尔德被喷个正着。埃瓦尔德擦着脸上的饭菜,一边骂骂咧咧。然而,现在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淹没在大家的笑声中。这些笑岔气的通信兵们,现在完全把刚才对费达的同情都抛在脑后,满脑子都是这个可笑的词汇,笑声越发激烈。看见他们这样子,埃瓦尔德先是一愣,接着嘀咕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还、还洋葱骑士!我就是土豆主教!哈哈哈哈哈哈!” 京特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而他身旁的尼克尔,已经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还差点把博拉也给拽下去。但博拉此时没有一点感觉,因为他正不停地擦眼泪——与费达因洋葱刺激的流泪不同,前者是因为笑得太夸张了。 虽然“洋葱骑士”的美名传没传到营长耳朵里,大家都不清楚;但大家都清楚的一个事实就是,营长的食量,一点也没有增长过。每次提及营长食欲不振,都是极少数能让乐天的埃瓦尔德感到沮丧的事情。克林根贝格甚至连豌豆汤都不喝,只是吃腌酸黄瓜和煮熟的土豆。尼克尔安慰厨师说: “别往心里去,咱们营长现在甭说是吃饭,他连觉都少睡了!他这么忙,所以顾不上吃饭也很正常。” “小孩子懂什么!”博拉瞪了尼克尔一眼,又转向埃瓦尔德。“得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营长那性子,他向来吃得少,所以你瞧他瘦得跟麻杆似的,这很正常!” “你小声点!” 博拉才说了那么一句,就马上引来大家的一阵紧张——没办法,谁叫之前“连环杀手”事件,实在带给他们太大刺激了。所以他们现在即使在背后说起营长,现阶段也依然是小心翼翼。京特环顾四周,见没人留意他们聊天的内容,这才放下心来。他对仍然有些郁闷的埃瓦尔德说: “咱们营长的事,你最好少提,尤其是少跟费达提!不然的话,他很有可能会被刺激到吓破胆!那时候,洋葱骑士就得去给上帝剥洋葱!相信你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吧?!” 埃瓦尔德虽然感到困惑而好奇,但看着通信兵们那郑重其事的神情,开始觉得此事大有内情,而自己还知道得越少越好。埃瓦尔德想起关于营长的种种传闻,以及在自己眼里那一向猜不透的营长,忍不住有点后怕地咽了口口水,赶紧点头。 随着叶利尼亚战事的升级,克林根贝格每天花的吃饭上的时间更少了。虽然消瘦了不少,可是在士兵们眼里,营长依旧是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指挥官。其实更准确来说,克林根贝格不仅是花在吃饭上的时间少,连睡觉休息的时间也不多。他难得的空闲时间,都常常花在巡视每个连队、每个排甚至是每个班的阵地和壕沟上。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会让身处前线的士兵们感到意外又振奋。指挥官的来到,让他们都感觉到,自己不仅不是在孤身作战,相反,营长仿佛就在他们身边似的。而克林根贝格那不多的话语中,流露出的对此地战况的熟悉程度,也像是在无声地印证着士兵们的看法。 8月中旬,按照军部的命令,帝国师为连日陷入激战中的第10装甲师提供侧翼掩护。根据情报和前线侦察显示,叶利尼亚北部出现了苏军增援的部队。而接到命令的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赶赴新的战场,前去截击意图为友军解围的苏军。 在距离叶利尼亚不远的一处高地上,摩托车步兵营的1连和3连,在4连以及师属炮兵团的一个连的炮火支援下,开始了对敌人的强攻。连日来,苏军已经抵挡住第10装甲师的数次进攻,始终将这里牢牢掌控在手里。但是很明显的,在德军的进攻下,对方也伤亡甚大。而在这次交战中,摩托车步兵营营长考虑再三后,决定不采取正面进攻的办法,而是以正面攻击作为诱攻,由3连作为尖刀,插进敌人阵地侧面。在工兵的努力下,他们把敌人布置下的层层铁丝网、地雷区清出一条可行的道路,当苏军发现侧面受到冲击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些早有经验的武装党卫队官兵,用火焰/喷射器压制住敌方的火力,为自己人的进攻争取了极为有利的时间。当那些年轻官兵从缺口中涌入时,德军精准的火炮弹道已经将敌军的前锋套进瞄准环里,一个接一个地把炮弹一一炸落在苏军中,迫使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更谈不上堵住防线的缺口了。 俄国女兵 当摩托车步兵营3连从这个缺口处汹涌而入,开始扩大他们的清除行动。虽然已经处于劣势,但苏军的士兵没有丝毫要撤退的意思。相反,他们加大了反击的力度,可这样一来,也只是让更多人成为德军炮火下的新牺牲品。苏军的冲锋一如既往,勇敢却毫无战术可言。而且他们之间的行动自相矛盾,造成自己人被自己人的炮击误伤。从中不难看出,苏军的指挥战术与德军之间的巨大差距。 当3连、1连联手将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间的敌军基本消灭殆尽时,在他们前方,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乌拉”再次响起了。虽然它的出现不像往常那样伴随着隆隆炮声,但这种声音,对于摩托车步兵营的官兵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所以这些紧绷着神经和身体的士兵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与迎面而来的敌人展开新一轮厮杀。有些在之前的肉搏战中弄丢了武器的士兵,干脆拿过苏军尸体手里的枪械或刺刀,再次投入到战斗中。 然而,这股新增的苏军,却并没有对帝国师的胜利果实造成实质的冲击。他们虽然正面朝着敌人冲锋,勇气可嘉,但这样的做法,就是让他们在德军机枪的扫射下迅速倒下,犹如一大片被同时割下的野草。各排各班的机枪组,熟练地操纵着轻重型机枪,将这群敌人通通放倒在一二百米的距离外。 密集的枪声和炮声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交火声。在经历过数日来反复对此地的再三冲击后,最终以德军全面胜出而告终。随后,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成员,也跟随着他们的营长,一同来到这里,迅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阵地。京特来到新营部的所在地后——其实就是一个原本苏军挖出的壕沟,它跟别的壕沟不一样的地方只是仍然保留了顶部的土层、作为掩护——仍然觉得有点害怕的他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枪,不停地朝左右张望。尼克尔则一直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敢抬高,几乎是贴在京特背后走进壕沟里的,踩了对方的鞋子好几回。 “维尔纳,我不介意你对我充满魅力的屁股产生兴趣,但请放过我的脚好吗?” “对不起,赫尔穆特,我就是……”尼克尔紧张得直咽口水。“有点不适应。” 谁会适应呢?京特脑袋里闪现过这个念头,但他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虽说他们这群通信兵人在战场,任务在身必须得迎着子弹来回于阵地与阵地之间传递口信和命令;但说起来,不管是京特还是新加入帝国师不久的尼克尔,他们的战斗经验都一样为零。 “喂,维利哪儿去了?” 听见博拉这么一说,京特才发现,本来走在自己前头的维利,现在却不见踪影。大家担心起来,四处寻找。很快,他们就在前方树林边上发现维利,他正跟一个3连的士兵站在一起,朝底下看着什么。京特叫了他好几声,他也没回头。他们走过去,好奇的京特朝那儿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具苏军的尸体,头朝向左侧,双脚则向着他们。 对于死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京特拍了维利一把,但对方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似的。博拉觉得纳闷,也低头去瞧那具敌人的尸体。他边看边嘀咕: “受不了你,这儿是有金子还是什么……” 突然,他溜出嘴边的话消失了,博拉弯下腰,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整个人都僵硬了似的。京特瞧瞧维利,又看看博拉,不由得感到莫名其妙。 “你们搞什么,不就是个死人嘛,又不是头一回见!” “……你看看这个。” 终于,维利回过神来,指着那具尸体,看向京特。让京特意外的是,这个平日里一向活泼的战友,现在双眼无神,语气沉重。京特再往那边一瞧,正好,原本站在尸体旁的另一名士兵,伸手把那名苏军的钢盔摘下来,底下有什么东西滑落出来,京特定睛一看,只见那具尸体头上赫然留着浅色长辫,再仔细辨认,这才发现,这个满面血污的苏军,竟然是个女人!而且,她非常年轻,显然和京特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大。 “……!” 京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才发现,这个死去的苏军女兵穿着一条长裤,在外面还穿着一条灰色的裙子。但除此之外,她身上的打扮和装备,和普通的苏军男性士兵,没有任何区别。看着这个眼睛微开露出眼白,嘴巴半张的年轻女性的尸体,京特竟然感到深深的恐惧。这时候,已经无法动弹的他,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那边,全都是……” 好不容易,他才转过头,和维利他们一样,看向不远处。在那儿,还有好几具尸体。京特看着那个3连的士兵走过去,一一揭下尸体的钢盔。果然,那些死去的苏军士兵,也都是女人。 这时候,他们才通过3连士兵之口,得知那群在防线被冲破、前方苏军已经几乎全部战死的情况下,仍然毫不犹豫往前冲的苏联女兵的身份,她们是苏军的增援,很可能是前不久才来到叶利尼亚投入战斗的。在之前的交战中,无论是陆军第10装甲师以及其麾下新调配来的大德意志步兵团,都不曾发现对方的援军中有女兵的身影。因此,他们推断,这些女兵,很有可能是在两三天前、战斗暂歇时才被增派到此地的。事后经过清点,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发现,这些女兵们的人数有一个营之多,而通过那些苏军来不及销毁的文件,也证实了这一点:这是一个来自莫斯科的女兵营。 这个苏军的女兵营,所有成员在叶利尼亚城郊的战斗中全部阵亡,无一人逃跑,无一人投降。 “我们……杀的,都是女人……” 站在维利身边那个脸上还长着雀斑的年轻士兵,这时终于发出他的声音了——虽然他现在的嗓音和平时很不一样——他仿佛要求助一般,看向站在不远处默默盯着那些苏军女兵尸体的同伴,又看看维利他们,那神情充满了彷徨。可是,不管是京特还是维利,谁都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因为这些年轻人都一样,沉浸在震惊和意外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马库斯、马……你说话呀!她们……这怎么可能?!” 由于连日来的战斗、没有好好休息过,加上抽烟过多,年轻士兵的嗓子已经半哑。现在这样乍然一听,他那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这让京特心里一抖,他终于清醒了一些,下意识地扭过头,不去看那些女孩的尸体。而那个不声不响揭下尸体钢盔的士兵,猛的抬头,用他布满红丝的眼睛瞪着自己的同伴,瞪着京特等人。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斯大林、去问希特勒啊!去问他们,为什么要他妈的打仗、要派这些女孩来他妈的送死!操他妈的!操/你妈的上帝!” 身边的同伴轻轻拉了他一下,那个3连的士兵终于停止了他的爆发。他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开。大家谁也没有反驳他的话,微风掠过刚刚结束战斗的阵地,刺鼻的硝烟弥漫在阵地上空。风不大,但京特的身子像被风吹得站立不住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摇晃着;又犹如被一个重量级拳击手一拳又一拳地击中胸口,使得他整个人都开始感到五脏六腑无比扭曲疼痛,好像从里面燃烧起来。 一直以来,他们都深信,自己身为伟大德国军队的一员,在高瞻远瞩、英明睿智的元首的领导下,为德意志民族以战争为手段、一步步要回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这次对苏作战,也不例外。可是,现在这一信念,在看到这些没什么作战经验、只会面对着枪口冲锋但依旧前赴后继的苏联女兵们,看着她们年轻的脸孔和那古怪扭曲的死状,这些和她们同龄的帝国师士兵们,头一次对此感到动摇。 这时候,京特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手臂。他木然地回头看去,只见营副官希尔格正站在他们身后,同样默然地看着这一切。很显然,他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回去吧。” 那天夜里,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士兵们,有好几个人都做了恶梦,京特就是其中之一。已经疲累到极点的他,在梦里同样出现了那些眼睛半闭、嘴巴合不上的苏联年轻女孩,然后,他被惊醒了。醒来后,京特才发现,和自己一样睡不着的,还有博拉。这个一向滑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是一位老兵的博拉,在与京特相视良久后,轻轻地说了句: “赫尔穆特,我想,我死后会下地狱的。” 京特完全明白战友指的是什么,因为在自己心里,他也有相似的想法。 雨水、泥巴和黑面包 1941年8月上旬,帝国师奉命撤出叶利尼亚,与陆军换防。 在这长达一个月的战斗中,原本只是在第46军担任预备队和侧翼掩护这一类无足轻重任务的武装党卫队帝国师,头一次经历了这样激烈的血战。而且,在这次堪称漫长的连续战斗中,由于兵力捉襟见肘,第46军根本无力为帝国师提供支援,只能让帝国师独力支撑苦战。在换防下来后,终于得到一次休整的帝国师官兵们发现,他们彼此中的不少同伴,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由于叶利尼亚一战的出色表现,帝国师师长豪塞尔因此获得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在得知这个好消息后,面对着喜形于色的下属们,豪塞尔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叹了口气,朝作战参谋奥斯滕多夫等人说: “他们与其给我这个玩意,倒不如让孩子们好好休息、吃上一顿热饭、洗个热水澡。要是,能够为我们部队提供补充大量损毁的车辆和武器,那我就真的非常感激了!” 可惜,豪塞尔的愿望,在目前却几乎无法实现。除了暂时可以休息外,帝国师的官兵们,依旧只能嚼着干巴巴的黑面包、呆在泡满雨水的散兵坑里,哆哆嗦嗦地望着天空,盼望着天空能够早日放晴,不要再下雨了。 至于补充装备车辆或是兵员,那更是没影的事,帝国师上下,哪怕是最乐观的人,也全都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虽然帝国师初上东线便遭遇血战的锻炼,但当时在整个苏德战场上,德军的形势大好。说“势如破竹”都不大准确,德军在面对苏军的抵抗时,就犹如当初进攻波兰与法国时一样,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苏军局部的拼死抵抗和不后退,只是稍稍拖延了德军主力部队前进的脚步、以及为德军杀敌、俘敌及战利品名单上,增添多几个惊人的数字罢了。 现在,在苏德之间,大片大片土地已经落入德军之手。而他们所到之处,那里的苏军最后留下的,只有满布战场的尸体和大量大量的战俘。整个乌克兰地区,几乎都成为了德军的地盘,只剩下一个醒目的目标——基辅。 苏军绝不会放弃这个乌克兰的中心城市,而德军显然也绝对不会放过它。面对着这个乌克兰首都,双方必有一场激战。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德国最高统帅部,在其最高统帅的示意下,特地为南方集团军群调拨出多达63个师的兵力,为的就是希望能够一口吞下整个富庶的乌克兰南部。 而对于隶属中央集团军群的帝国师来说,基辅,是一个从地理和心理上都离他们还很遥远的名词。可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接下来事态的转变,竟会让他们和基辅发生联系。 事情正是在帝国师从前线撤下、进行休整期间发生的。在这段时间里,中央集团军群的一再大胜,屡屡传到大后方。而希特勒,却已经将他的目光转到了苏德战场的南方。在那里,才有着他最为关心的战况进展。 当帝国师正与陆军换防,撤出叶利尼亚城第一线的激战时,在南边,由伦德施泰特元帅指挥的南方集团军群,已经在乌曼大败苏军的西南方面军和南方面军,直扑基辅。剩余的两支方面军的部队,都纷纷突围,逃往基辅。 虽然打下一个又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包围战,俘虏了超过十万的苏军,但南方集团军群此时也开始陷入了兵力不足的怪圈。由于作战区域过于广泛,战线拉得太开,南方集团军群中已经将所有的预备队通通派往前线,但即便如此,该集团军群的战线之间仍然有不少漏洞。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南方集团军群抽调出足够的兵力来攻克基辅,这无异于强人所难。 在得到前线如此反馈后,希特勒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中央集团军群。在他看来,那儿的兵力充足,所以完全可以用抽调的方式来为南方集团军群补充兵力,以便将基辅攻克下来。而他的这一决定,马上遭到了陆军总司令部的反对。尤其是那些正在前线指挥的中央集团军群各集团军、各军的将领们,更是难以置信。 “最高统帅部究竟在想什么?!在这种形势下,如果不一口气冲向莫斯科,等俄国人喘过气来,那这仗就难打了!” 中央集团军群下辖的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古德里安,拿着那封被列明为最高机密的电报,气得唇边的胡子都在颤抖。他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内容,而他的部下们也一样。对此,他们纷纷进言,希望古德里安能够向这一调动提出抗议。集团军司令们的参谋们都有个共同意见,那就是尤其是被指明要抽调往南方集团军群的第46军,绝不能被调走! “第46军麾下的第10装甲师,是我方的尖刀。尤其是该军的帝国师,没了它,日后主攻莫斯科的战斗将难以为继!为了这个目标,他们更不能把整个军都调去塞给南边啊!” 这一点,用不着参谋们的提醒,古德里安也非常清楚。在麾下陆军各师一再受创、战斗力大减的情况下,经历过血战但依然战斗力旺盛的武装党卫队帝国师,已经开始成为他手中一张王牌。而此时,最高统帅部却在完全没过问前线将领的意见下,贸然要将帝国师等部队调走,这让视莫斯科为囊中之物的他们怎能甘心?要是真的把第46军拱手相让,那么接下来第2装甲集团军能不能继续一鼓作气冲到莫斯科,也将是个很大的疑问。 为此,古德里安连忙向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博克元帅(费多尔·冯·博克,fedor·von·bock)提出反对意见。然而博克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是陆军统帅部的命令,这道命令的背后,更是元首本人的直接授意。 “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调转枪口,放着敌人的心脏不去攻击,而只想着先砍断他的手脚……我必须承认,这样的思维我无法理解其高深之处!” 面对古德里安显然有些气过头的言论,博克并未追究其失礼之处。他只是摘下单片眼镜,朝这位在军队中声望日隆的下属说: “既然如此,那您最好还是亲自对我们的最高统帅表达自己的意见吧。” 博克这么说,不是在嘲讽对方。因为他已经得到消息,元首将在数日后来到前线视察,届时,他们将有机会直面对方,陈述己见。 而在见到希特勒时,无论是博克还是古德里安,他们的言论和行动证明,他们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刚刚到达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部的希特勒,没有休息也没有和下属寒暄的意思,直接就召开了集团军司令以上级的军事会议。希特勒让每个将领都可以有机会单独与自己见面、当面讲述自己近期的作战方案以及对未来的计划。在与希特勒见面时,当古德里安提出,希望最高统帅部让中央集团军群继续一鼓作气冲向莫斯科、攻克这个苏联的首都时,古德里安发现,在希特勒略显疲惫的脸上正露出一丝微笑。 “您的意见,与博克元帅的如出一辙。” “那是由于我们都认为这才是当下我军最重要的目标。为了攻克莫斯科,其它的目标都能缓一缓!”古德里安深知此次直接面见,是唯一可以让这位德军最高统帅改变心意的最后机会。要是错过此次,那战机将稍纵即逝。而从死亡边缘中爬回来的苏军,将会发动怎样有力的反击,谁也不好说。虽然目前德军在战场上横扫敌人,势不可挡,但对于苏联的潜力,和其他陆军将领一样,古德里安总是感到无比忧心。 希特勒对于对方的看法没有感到一丝不快,他微微皱眉,专注地听着古德里安的意见。最后,当古德里安说完时,希特勒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他抿着向下耷拉的嘴角,右手举在半空中挥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目前摆在我军前面的,一共有三个目标。第一,是位于北方的列宁格勒。” 希特勒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那是苏联北方最为倚重的中心城市,同时也是它的北方工业重镇。不过,对于这个目标,无论是从经济层面还是从军事层面考虑,它都稍逊一筹。” 看来,北方集团军群要出局了。古德里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实上,当对苏作战的战前会议召开时,一众陆军高级将领,得知三个集团军群的兵力分布时,都已经明白四五分。他们的最高统帅所关心的,主要都落在中央集团军群和南方集团军群这两处主攻方向上。 “至于莫斯科,诚如您所言,那是俄国首都,它的心脏,更是中央枢纽。一旦打下它,那么就将意味着苏联将彻底溃败,而我国将再次获得一次伟大的胜利。对于这一点,我从来不曾怀疑过。” 古德里安听着希特勒的话,却并没有因为对方表达对主攻莫斯科方向的重点关注而感到放心。他有种预感,接下来对方所说的,才是重点。果然,希特勒微微吁气,又说: “不过,以我军目前的进展,在乌克兰南部建立巩固的后勤基地,将是指日可待的事。而且,正如陆军统帅部诸位所言的那样,苏军同样将他们最具优势的兵力,放置在该地区。可见,斯大林绝对不想失去这片富饶之地。拥有了乌克兰顿涅茨工业区,才是对我军最有利的!” 顿涅茨工业区,是位于乌克兰顿涅茨盆地的大工业区,它不仅是苏联最为倚重的工业区之一,同时也是在整个欧洲中都名列前茅的产煤区和工业区。对于这个潜力极其巨大的工业区,希特勒可谓志在必得。 然而他的决心,对于古德里安来说,却无异于一个坏消息。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在当面听到希特勒亲口这么说后,古德里安还是感到心一直往下坠。 “南方集团军群的兵力不仅是我军三处主攻中最多的,而且也是最具优势的。目前他们战线拉得太大、太长,导致了兵力不集中,从而难以集中兵力进攻基辅,这是完全可以解决的事情。但要是就因为这一时的兵力运输不灵,而要让中央集团军群来承担这一损失,把整个46军都剥离出去,这实在是……我郑重地请求您,我的元首,希望您能为中央集团军群日后的进攻多作考虑。要是第46军不存在的话,那么我军对莫斯科发起的总攻中,将缺少一把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 “第46军的调动,我会考虑的。而且,就算是调动,这也是暂时的,我可以向您保证,中央集团军群的主攻方向不会改变。” 但希特勒的这番表态,并不能让古德里安放心。相反,他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位最高统帅,内心的天秤已经逐渐偏向南方集团军群。缺兵少将的第2装甲集团军,又要怎样完成集团军群司令部下达的命令、像之前那样集结起兵力呢?更别提要对敌人必将重兵防守的首都发起有效进攻了。 在希特勒眼里,一个工业区,真的比莫斯科更重要吗? 对于这次谈话感到失望的古德里安,并不知道,在先前的会面中,他的上级、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博克,已经提出了类似的疑问。而面对他委婉的质疑,希特勒因为连日来视察前线而显得有点浮肿苍白的脸颊,再次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不过在他的微笑中,显然包含着许多不一样的东西:疲倦、无奈、烦恼或是其它一类与之相近的情绪…… ※※※※※※※※※※※※※※※※※※※※ 顺带一提,第一卷两位主角隶属的髑髅师,当时正隶属德国北方集团军群麾下第4装甲集团军,参与围攻列宁格勒的战役。 列宁格勒,即圣彼得堡 雨水、泥巴和黑面包 “各位的考量,我都已经一一认真思考并且研究过它们的可行性。不过,不管是您或别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军队是如何运行下去的。不仅得依靠军官和士兵组建起一支严格恪守军纪、勇于作战的军队,更少不了大量的物资和资源!苏联是一片过于广袤的土地,而想要将大德意志帝国的手牢牢掌握住它的心脏和躯体,迫使它无法再起死回生,那就绝对不能只靠军队!所以,为了这个远大的目标,我不能再犯下和拿破仑同样的错误!顿涅茨工业区,不,应该说是整个乌克兰,我都将要死死地握在手里!” 当博克离开时,同样感到疲惫的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忍不住对自己喃喃自语起来: “说来说去,还不是什么经济资源那一套……好吧,我们身为军人,确实不懂这些。但没有军队的胜利,谁来为您争取这一切呢?而军队要想在这个俄国大泥潭子里获得速胜,不摘下它的心脏,又怎么可能赢?!” “没有资源和金钱,谁来为军队的胜利打下基础?” 当结束这次前线军事会议后,转往南方继续视察的希特勒,坐在专用飞机的座椅上,同样摇着头,发出不满的自语。透过飞机的舷窗,他可以俯瞰到那片苍茫辽阔的荒原。而在这渺无人烟的地区,在它的地表下,潜藏着巨大的矿藏。这些矿藏在希特勒看来,是比黄金更宝贵的存在。 “这些军人们,只知道追逐一个又一个军事上的胜利。他们完全没想过,要想支撑军队这种庞大的机构,究竟要付出些什么!” 希特勒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潮红——他在私下里并不像在演讲时那样情绪激动,在他身边人看来,他显得平易近人,十分和蔼——然而最近随着对苏作战的越发深入,他情绪上激动的时候越来越多。这不仅仅是由于对德军的胜利而感到激动,其中蕴含着许多让他感到心力交瘁的情绪。 但同样的结论,换在另一个地方,却能得到不同的反应。当希特勒决意将进攻的重点放在南方集团军群身上时,南方集团军群的将领们,无不感到为之激动。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正确的作战方案。虽然在希特勒看来,这些将领们同样可能不大懂得经济与资源的学问,但他们能够在战略上与自己看法一致,这显然就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 南方集团军群的将领们,无不深信,只有攻克了基辅,才能真正摘下乌克兰地区作战的胜利果实。通过他们的进言,希特勒这位最高统帅得到了他在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那儿得不到的拥戴,这让他再次感到,自己的进攻方向不会有错!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隶属第46军的武装党卫队帝国师得到他们的新命令:再次成为中央集团军群的预备队,在斯摩棱斯克地区进行休整。 得到这个消息的帝国官兵们,绝大多数都不知道,这是上级为了将他们抽调往南方、准备进行基辅战役的先兆之举。他们只是感到很开心,能够在苦战后得以活下来,并且还有休息的时间。 只是,天公不作美。此时的斯摩棱斯克上空,可以看到太阳的日子,完全可以用一只手掌上的五个指头就能数得一清二楚。剩下的日子,全部伴随着连绵的雨水。这让士兵们苦不堪言。经历过激战后,该地区完好的房子压根没几栋了,绝大多数官兵,都只能呆在露天的散兵坑或树林里,饱受风吹雨打之苦。 而在这种天气里,负责来往传达命令的通信兵们,所要面对的困难就更大了。现在他们不仅要面对潮湿恶劣的天气,更要面对因为雨水而变得泥泞无比的小路。准确来说,在德军官兵眼里,苏联这块地方(哪怕他们现在只是身处乌克兰)就没有一块完好的路。所有的路,都能在下了一天的雨后,迅速变得面目全非。 当京特再次面对这奇差无比的地形时,他开始深深地感觉到,以前曾经在贝尔格莱德郊外遇到的泥泞路段,那是多么可爱。 “跟俄国比,南斯拉夫简直就是天堂!” 同样的抱怨,也出现过在博拉嘴里。不过,最近博拉却无法跟京特一起数落这该死的俄国土地了,因为在一次传令途中,他遭遇冷枪,不得不被送往后方的医院。在见到匆匆赶来的同排战友时,博拉因失血过多而数次昏迷过去。期间,他还没忘记拉住京特的手,说: “葵……葵……” 一旁的救护兵好生纳闷,这家伙究竟想说什么?怎么感觉跟别人受伤时会说的遗言一点都不一样?这时,他听到京特连忙说: “放心吧,博拉,我一定会保管好你的葵花子油的!” 博拉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再次昏睡过去。而听到这一切的救护兵,其目光再次落在京特和博拉身上时,可谓相当复杂。 送走博拉后,京特陷入了短暂的忧郁期和孤单感中。不过,他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虽然在休整中,但通信兵们照样要忙于传令和保养维修摩托;再加上有维利和尼克尔等人的开解,原本就个性开朗的京特,很快就振作起来。 在与泥巴的作战中,通信兵们的行驶速度,自然大打折扣。有时候,他们心爱的宝马摩托一次又一次陷进泥里,掉进沼泽里,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抬、去捞,甚至得推着拉着甚至是半扛着先离开那些寸步难行的地方再说。 虽然环境非常艰苦,但这些乐天的小伙子们,仍然还在苦中作乐。他们确实感到自己很幸运,因为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活着,还能和同伴在一起说说笑笑。 “喂,赫尔穆特,你上回在河边落水的时候,是不是见过一个开着敞篷轿车的金雉鸡?” 所谓“金雉鸡”,指的正是德国在占领区的官员。由于他们永远都穿着华丽的制服、佩戴着光鲜耀目的行头,所以才得到士兵们如此蔑称。京特一愣,摸摸脑袋,说: “有吗?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之前在给营部和3连间送信的时候,那回你不是还落水了吗?连摩托都差点弄丢了。” 经过巴赫迈尔的一再提醒,京特终于想起来了。他“哦”一声,点点头,随后又皱起眉头。 “这又关金雉鸡啥事啊?我不记得我当时有看到啥当官的啊!” 巴赫迈尔低下头,朝他小声说起来。“那时候据说有个当官的在那儿河边摆谱,偏偏桥早就给伊万炸掉了,他过桥过不去,又担心被炮击牵连,害怕得屁滚尿流。他在河边连车子都不敢坐,在那儿溜达的时候,说亲眼看见你不仅靠在他昂贵的轿车上,甚至之前见到他都不敬礼。真有这事吗?” 京特听完,眼睛都直了。甭说是他,现在京特身边的战友们,也几乎是相似的神情。京特眨巴着眼睛,一时望望左边、一时瞧瞧右边。过了良久,他才以不大确定的语气,说: “那时候,我好像是瞧见一辆轿车,但那是谁的,我就不清楚了……那上面啥标识都没有,而且粘满泥巴,我那时累得慌,所以就靠了靠啰!怎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我自己都忘了!” “那家伙不仅没忘,还派他副官还是秘书啥的,专门跑了来跟咱们老大抗议!” “什么?!” 居然闹上门来,这可就麻烦了!京特一时说不出话来,而他身旁的同伴们都着急起来,围着巴赫迈尔问长问短。巴赫迈尔好不容易才制止住他们的七嘴八舌,说: “要是真有事,赫尔穆特他还会坐在这里吗?早就被叫去训一顿了!” “营长怎么说?他真信那种混蛋说的话没?” 尼克尔头一回听说这种事,而且得知对方又是个官员,更觉得事情不妙。巴赫迈尔嘿嘿直笑,他一边擦眼睛一边说: “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个!营部的人听说是个当官的派人来了,个个都纳闷怎么回事。只有咱们老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人叫进来就问‘干嘛?’!不愧是营长!” 对于克林根贝格有这样的反应,京特等人都不觉得意外。而且,在他们看来,就算是那个当官的亲自来了,克林根贝格也不见得会毕恭毕敬。可是尼克尔加入摩托车步兵营的时间不长,对于营长的性情并不清楚。所以当他听到巴赫迈尔的复述时,眼睛瞪得圆圆的,无疑是被吓到了。 “营长他真敢这么说?他……就一点也不担心?” “他一向就是那脾气!”巴赫迈尔越说越兴奋,看上去他简直成了克林根贝格的代言人似的。“正好又赶上老大犯胃病,他连饭都吃不下,哪有好气去理这种人。所以一见面就这么问,那个当官派来的人脸都绿了,看得我们笑死了!” 大家都清楚,巴赫迈尔和营部的军官们显然不可能当着营长和来客的面就乐成那样,肯定是在心里闷笑。大家听巴赫迈尔继续说下去: “咱们老大那胃病是老毛病了,谁都知道,你们都瞧见过的,连腌酸黄瓜他都吃得不多。结果那家伙跑了来,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无非就是要老大‘严惩肇事者’。老大就问他,‘您怎么能确定那是我的士兵?’那家伙绕来绕去说个没完,但就是没证据。这下子老大更不耐烦了,理都不想理那人,那家伙那脸色难看的哟,跟腌黄瓜似的!我们所有人,都像瞧傻子似的瞧着那家伙,那个不知是当官的秘书还是办公室主任啥一类的人,还一口一个什么‘贵营要是不按军纪行事,那就要当心后果!’咱们老大会是那种被人吓唬的人吗,他甚至动弹都没多动弹,就回了句‘那我等着。’!嘿,气的那家伙快疯了,可又拿老大一点办法也没有,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走了。哎呀,你们真该瞧瞧那场面,太好玩儿了!” 大家放下心来,又听巴赫迈尔说得有趣,越发乐了。只有尼克尔还有些担心,他看看京特,低声说: “万一那个当官的还是想闹大……” “让那帮野鸡见鬼去吧!”巴赫迈尔打断了他的话,扔出一句。“咱们老大都没放在眼里的事,你就更不用操心了!老克林根贝格会让那帮当官动自己的营?除非他真疯了!而且那帮金雉鸡要是离了咱们,肯定先被伊万剥皮拆骨煎他们的油烤香肠吃!是谁离不开谁,他们会不知道?想在我们面前装老大,也不用屁/眼看看自己是谁!” 说起来,那些被分派到占领区的官员们,与武装党卫队一样,都是出自于党卫队这个系统。然而在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眼里,这些招摇过市的官老爷们,跟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仅仅在于他们也会说一口德语、跟自己拥有同样的国籍而已——潜意识里,他们可不愿承认,这帮当官的是自己人。所以,现在听到对方居然敢找上门来,而他们的营长敢当着面给对方下不来台,这让他们感到非常痛快。 京特在旁边听着大家拿那帮当官的取笑,心里觉得暖融融的。这不仅是感受到大家对他的关怀,也是对营长的感激——虽然京特也知道,说不定营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维护的士兵是谁,他或许就像巴赫迈尔所说的那样,只是不想跟当官的有过多接触而已。 咬了一口硬得快能把牙都磕掉的黑面包,维利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叹: “让咱们为老克林根贝格干一杯!这家伙果然疯得不像人样,连官都不怕!” 在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中,雨水变得越发密集了。叶利尼亚城郊的上空,已经有好些天不见阳光了。也正是在这时候,帝国师官兵又一次即将迎来他们的新任务。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正是乌克兰首都基辅…… ※※※※※※※※※※※※※※※※※※※※ “金雉鸡”的说法,来自于帝国师其他士兵的回忆片段。这个称呼就是他们专门用来称呼德占区官员的(即使对方同属党卫队系统),“goldenpheasants”。 克林根贝格患胃病一事,目前只在《hottors,coldfeet》有过记载。不得不说,真是很庆幸京特写出这本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八卦圣经啊(划掉)——回忆录…… 马科希诺 这天,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营长,不在营部。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奔忙在巡视各连、各排的途中,而是前往师部。不过对于营长去师部又会接收到怎样的新命令,通信兵们都不怎么关心。倒不是他们不想知道下一步的行动,而是他们身为士兵,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所以,在难得没下雨的间隙里,他们赶快抓紧时间洗衣服、刷靴子,尤其是保养他们那些产自1937年的br35摩托,简直成了他们的日常工作。那些因为泡在雨水和沼泽里而受损的摩托,也从“报废”的名单中被清除出来,再次成为通信排登记在名单上的“正常使用中”一栏的车辆。虽然这些摩托早就不是什么新型抢手装备,但对于这些士兵来说,它们就跟自己的战友一样。 “喂,赫尔穆特,去3连一趟。咱们老大发话回来啦!” 正在为爱车保养的京特抬起头,看见巴赫迈尔朝自己走来。一听见“3连”,京特身上一抖。已经过了盛夏,天气也开始转凉了。 “营长的口令是什么?” “‘转告3连连长,今日让1排撤出普沃卡村一带的树林,陆军第10装甲师将会接手该地区,留意苏军的动静’。就这么多。”或许是看出了京特的不情愿,巴赫迈尔安慰他说:“没事的,他又不会吃了你!” “你能确定吗……” 京特神色复杂地自言自语着,看上去,他对于自己要前往3连连部,明显感到不乐观。然而任务既然派到自己头上,那么他想不去都不行了。于是,京特只好骑上摩托,朝3连驻地普沃卡村出发了。 和不少前线指挥官一样,3连连长喜欢把自己的指挥所尽量安排在距离前线极近的地方。不过这也意味着,危险大大增加了。幸而,现在苏军已经被逐出叶利尼亚城,所以目前帝国师的驻地一带,都难觅敌人的踪影。 来到3连连部——村子里的一栋用木头搭建的大房子时,京特却发现,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救护站,里面躺满了3连的伤员和休整中的士兵。许多重伤员一早就被送往后方的野战医院了,而这里留下的伤员,基本上都是轻伤;有的官兵受伤并不轻,可他们却坚持着不肯去后方接受治疗,非要留在3连。 当得知京特是来找他们连长时,一个士兵指着村东头,说: “喏,你往那边走,拐过那个路口往左往右顺着那棵白桦树再转个弯,你就会瞧见连部那间屋子,很好找的!” “我说兄弟啊,这样走过去,岂不是要走到前线阵地去了……” 面对脑门上流下汗水的京特,那个士兵哈哈一笑。“没事,咱们连长正好在连部,你快去吧,伙计!” 京特再度上路,虽然路程听起来并不遥远,然而京特找到那间屋子,却花费了不少时间。而当他站在那间木屋前时,流下的汗水更多了。破旧的木墙,缺了好几角的茅草屋顶(看上去好像能被风一刮就跑),墙上的藤蔓已经彻底占据了几乎整间屋子的外墙。伴随着阵阵冷风,京特马上感觉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然而,停在木屋外、木棚底下用迷彩帆布遮盖伪装起来的车辆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京特,这儿肯定有一位连长级的军官正在里面。京特只能一边摇着头,一边朝这间小破房子走。他边走边对自己说: “老克里沙啊老克里沙,你是有多想不开才会住在这里啊……” 屋外有几个通信兵,得知京特是来找连长的,便指指里面,说: “连长刚刚还在开会,这会子好像才结束,可能正休息呢。快进去吧!” “你们天天面对他那张脸当然无所谓,可我害怕啊……” 京特心里百般不情愿,但也只能迈着他那双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朝屋子里走。可是一打开门,他就愣住了。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回事?难道3连已经穷到这地步、连蜡烛都用完了?京特看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听着屋里一片安静,猜想3连连部的军官们可能正在午睡。不过为了早点传达营长的命令,京特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京特打开手电筒,在漆黑的屋里照来照去,希望能找到要找的那个人。手电筒的光束,划过空中,照出空中飞舞着的尘埃。出于安全考虑,木屋的所有窗户都被木板或家具堵上了,所以这种空气质量,京特倒也很熟悉了。然而当他手里的手电筒照到木屋一角时,他傻眼了。 在手电筒的光线中,一个类似是桌子边缘的地方,有一些像沙子般的东西出现了。本以为是灰尘的京特,定睛一看,才惊觉那压根不是什么灰尘,而是一大群正在活动腿脚、集体跳舞的跳蚤和虱子!它们无论是从数量、还是从活跃程度来说,都是早已习惯前线的京特都感到无法接受的。京特看得连连倒退,差点就要撞上墙。然后这一倒退,让他在手电筒的照射中,又发现了别的东西。 在跳蚤和虱子军团的旁边,赫然出现一个人的脑袋。京特对着那个疑似脑袋的物体观察再三,确定那正是3连连长蒂克森。于是他强忍着恶心和正在往外冒的鸡皮疙瘩,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躺在桌上睡觉的蒂克森一把拉起来。京特一边把人往外拉一边不住地说: “上尉、上尉!您醒醒!快醒一醒!” “……嗯?” 被人突然摇醒的蒂克森,好像还有点迷糊。京特生怕自己会被当成敌人,连忙用手电筒照上自己的脸,边照边说: “是我啊,上尉!营部通信排的京特!” 手电筒的光打在京特脸上,把他那一脸略带惊恐、满头大汗的样子,照映得分外可怕。蒂克森不知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的,看上去对这样一张赫然在黑暗中出现、打着强光的诡异之脸没什么明显反应。只是很快的,他停下了正在揉眼睛的手,一动不动。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那微微张开的眼缝中的眼珠,焦点落在京特的脸上。蒂克森就保持着这样僵硬的姿势,而京特此时压根不知自己现在那张脸比跳蚤可怕多了,还拉着对方,指着那边跟他说: “千万别过去啊,太可怕了,上尉!幸亏我发现得早,要不然,您现在就危险了!” “危险?”蒂克森终于睁大双眼,在黑乎乎的屋里盯着面前的人。“怎么回事?是突袭吗?” 他原本还带点睡意的声音,猛的变得冷峻起来。这一下让京特下意识打个哆嗦,他此时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拉着的不是别人,正是3连连长。他赶紧摞开手——幸好屋里黑,对方应该没发现——试图把事情向对方解释清楚: “就是、那个……那边好多虱子啊!满桌子全是跳蚤!差一点,就差一点,它们就要扑到您身上了!所以我才不得不打扰到您的睡眠,把您拉过来……” 虽然知道自己是在做好事,可是不知为什么,京特感觉心里没底,所以越说声音越小。蒂克森则没作声,只是听动静,他好像正在回头看。京特连忙递上手电筒,把那个布满跳蚤军团的一角照给对方看。果然,那些生物现在还活跃在原地,而且还有进一步扩大领土的嫌疑。 当蒂克森转过头来,目光再次落在京特脸上时,后者匆匆往对方一瞥时,却发现,这位3连连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怎么?” “就是、好多虱子……它们……” 京特有点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因为在他看来,亲眼目睹那些生物,就足以证明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然而,蒂克森却对此没什么反应。接下来,京特眼里,出现了这样一幕:蒂克森顺手摸摸后脑勺和脖子,打了个哈欠,他耸耸肩膀,用再次耷拉下眼皮的眼睛看向京特,说了句: “好吧。那……您就是因为这事才来的?” 这么一大堆跳蚤你究竟看没看见啊?!京特简直快要崩溃了,说实话,他刚才第一眼看到那些虱子军团时都没这种感觉。现在在年轻通信兵眼里,眼前的3连连长简直比一屋子跳蚤虱子还要恐怖得多。 “是因为……报告!营长的命令!” 总算想起来自己确实还有别的事的京特,赶紧把口令复述给对方。蒂克森当听到“营长”时,马上站直,双眼也完全睁开了。当听完京特的话后,他叫来连里的通信兵,让对方出发前往1排的阵地,准备与陆军的交接换防。 好不容易结束了正事,京特满心想走,但蒂克森却叫住了他,问: “营长最近休息得好吗?身体怎么样?” 你们两天前不是才在这附近碰过头吗?干吗问我啊……京特内心腹诽,但还是把自己所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蒂克森。蒂克森听完也没问别的,只说了句: “好好留意营长的身体情况,别让他太累了。” 马科希诺 京特内心的抱怨泡泡再次上下飞舞个不停:你说得轻松!‘别让他太累’?这可能吗?况且我们说的话那家伙会听吗?!营部的人谁敢跟他多说半个字啊!要劝、你自己去劝好了,没准老克林根贝格还真会听进去两句……他突然间有种这样的感觉:这样的传话在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这两人间纯属多余,这两个军官、旁人都绝对不敢在他们面前乱说话,可是他俩之间倒能说得上话。京特不由得想起之前自己的“钢琴下的遇险记”,暗暗觉得自己的想法太有先见之明了。 离开3连连部那栋摇摇欲坠的房子后,京特跨上摩托,风驰电掣般地回到营部——在此不得不更正一下,所谓“风驰电掣”现在压根是不可能的,可怜的京特在路上必须得花费大量时间、推着摩托在泥泞小路上前进。而小路之外的地形更加复杂可怕,这里到处都是大雨过后形成的沼泽、深坑。所以这儿的乡间小路路况再糟糕,年轻的通信兵也只能在路面上行驶。 一点都不意外的,京特的摩托再次陷进泥坑里。看着自己之前才保养好的摩托,京特都没时间心疼了,他只能向上帝祈祷,但愿那些该死的雨水和泥巴不要弄坏了摩托引擎,他还不想跟自己的宝马摩托分开呢…… “哒哒……” 正在使尽吃奶力气想把摩托拉上来的京特,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上帝,一边跟自己感叹:难道是自己这段时间没休息?所以耳边出现了幻觉? “哒哒哒……” 不对,这不是幻听!京特脑海里第一时间闪现的就是苏军的机枪声,是敌人!通信兵瞬间身体紧绷,他身子往前一冲,双脚使力,猛的直飞扑出去,整个人“叭”一声摔进泥里,手抱着脑袋卧倒在地,一动不敢动。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距离京特不远的地方。当满身满脸全是泥巴的京特,错愕地扭头看时,这才发现,哪来的机枪声,分明就是一辆德军的大众vw82型桶车。只不过,原本放置在前舱盖上的备用轮胎,早就像这儿的德军车辆一样,换成了一捆木板——这是用来在行驶泥泞路面时放置在车子前方用的,为的是好让车子可以借助木板之力驶过那些难搞的路面。 哪儿来的野鬼?!这样戏耍本大爷!京特一骨碌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水,正想骂娘。然而当他看清插在桶车右侧挡泥板上那面三角型小旗子上的字眼、以及车牌号时,马上把所有的脏话通通吞回肚子里,并且努力试图立正站好。 “小伙子,当心点儿!这儿的泥巴味道可一点都不好吃啊!” 从桶车里跳下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朝京特笑道。这个军官身穿长长的灰色大衣,使原本就个子不高的他,看上去显得更矮小了。然而,京特此时一点也不敢笑,他比刚才身体更加紧绷,大声回应对方: “是,装甲兵上将!” 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古德里安,一边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泥点,一边迈开步子,朝京特走来。此时,京特才注意到,在桶车后面,还跟着好几辆半履带车辆或轮式车辆。由于泥路难行,所以这些车子行驶起来的声音一重叠,乍一听还真跟机枪的扫射声有点相似,所以京特才会听错了。当通信兵回过神来后,这才发现,古德里安正在帮自己把摩托从泥坑里拉出来,而在他身后,已经有好几个军官和士兵都跑过来帮忙。一旁的京特手忙脚乱也想帮忙,却哪里挤得进去。在他们的帮忙下,摩托很快被重新扶起来,古德里安擦擦满手的泥巴,对京特说: “尝试再启动看看吧。” 京特宝贝至极的宝马摩托果然不出所料的死火了,怎么也动不了。京特对此倒不感觉意外,毕竟这段时间路况太差,而摩托维修保养的时间太短,它能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古德里安问明他的所属部队,朝他一挥手,说: “上来吧,我正好要到你们营部去!” 就这样,惊讶的京特坐上了古德里安司令部的指挥车里——当然不是和古德里安同坐一车,而是后面的通信车辆里,和他的随从官兵们一起。而京特那辆浑身是泥的br35摩托也没被落下,被众人搬上卡车里,开始朝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驶来。 “乖乖!老子居然坐上了装甲兵上将的车!嘿嘿嘿嘿!” 坐在车上的京特回过味来,心里乐开了花儿。而当车队来到目的地后,京特从车上下来时,春光满面地面对着通信排同伴和营部官兵们诧异的眼神,感觉好生得意。不过,在营长面前,京特可不敢造次。他小跑回通信排的队列里站好,准备等古德里安和营长的会面结束后再向对方报告。 “中午好,少校!” “您好,装甲兵上将!” 古德里安与克林根贝格早已认识——那时候,后者还是豪塞尔的副官。而在叶利尼亚一役时,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更是常常来到冲在最前面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亲自向克林根贝格下令。 当一众军官进了营部的木房后,京特才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他眨眨眼睛,想望清楚前面的克林根贝格。虽然克林根贝格身材高大,但此时的他走在古德里安身旁,身后跟随着一批人,几乎都把他挡住了,哪里还能看见。京特赶紧走前两步,拉住营副官希尔格,小声问: “咱们老……营长,升少校了?” “对,今天师部刚下的命令,营长的晋升推荐获得正式批准了。” 京特暗暗吐舌头:心想:“好家伙!这下还升官了!”。然而让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的是,在他心里,似乎觉得克林根贝格晋升只是早晚的事情——哪怕对方被擢升为元帅,他都觉得不意外。 军官们的里面开会,士兵们只能守在外面,负责巡逻警戒。而暂时无所事事的通信兵们,则开始低声议论起集团军司令为什么会再次来到他们营部。京特想起来,之前师部下发的命令中,不是说本师已经脱离中央集团军群,成为预备队了吗?那为什么现在隶属中央集团军群的古德里安装甲兵上将,又会特地跑来预备队这里呢?巴赫迈尔见四周没有外人,便悄悄对京特说: “这个我也是刚听说的,咱们师现在又隶属第2装甲集团军啦!” “又回来啦?之前明明才……” “说是古德里安不停地向陆军统帅部和最高统帅部争取,才让我们回来的!他跟上头的人说,现在手上没兵,不然这仗没法打下去,所以他指明了要我们!”说到这里,巴赫迈尔也不禁脸有得色。“不过,接下来主攻的方向还是不清楚,也不知道究竟是往南还是往东。” 从叶利尼亚往东,就是莫斯科;而往南,自然就是乌克兰南部了。这两处对士兵们来说如今都还只是个模糊的地理概念,没什么实感。但从个人角度出发,他们无疑都更希望往东去,因为只有早日攻下莫斯科,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尼克尔脸上的神情好像刚睡醒,眼睛中闪现着迷糊而梦幻的神色。“这就是古德里安……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一语未了,尼克尔便“哎哟”一声,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只见维利右手成爪形,手指的骨节貌似还在格格作响。维利不怀好意地对尼克尔笑着,说: “没睡醒的话就让我来帮你一把!” “别、别掐了!”尼克尔摸着手臂,差点想挽起袖子往手上吹气。“你这家伙下手真重!” “古德里安而已嘛!之前我们常常见的啦!”乍听维利那口气,仿佛此时正在屋里开会的装甲兵上将不是上级,而是一个经常和他们一起见面吃饭的熟人。“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他好些回了!他这人说起来跟咱们老大有点像,都不爱呆在指挥部,整天往战场上跑!” 维利虽是吹嘘,但这些通信兵们,确实有不少人都见过古德里安好几回了。由于帝国师在叶利尼亚一带的激战中常常奋战在最前线、也是战况最激烈的地方;而在该师之中,摩托车步兵营——又被称为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则是经常冲在最前面的部队之一,所以这支尖兵部队,成为古德里安常常视察的地点,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对于古德里安,这些武装党卫队士兵或许并不完全清楚他的著作、或是他对于建设现代化装甲部队的巨大作用;但是在他们眼里,这个毫无架子、总是喜欢和士兵一样,呆在最前线的将军,无疑是位令人尊敬而且无比佩服的真正战士。所以他们谈论起古德里安来,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国防军将领而感到有任何隔阂。 ※※※※※※※※※※※※※※※※※※※※ 当时苏联的路况,大家可以用这些图脑补京特被帮扶摩托时的情景。第二张图中可见德军用稻草或麦杆类的东西铺在泥上,为的是方便摩托等轻型车辆在路上行驶。但同样的方法,不可能用在大型车辆上。因此德军会改用文中提到的木板,但取得的效果就……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马科希诺 这一点,或许也跟古德里安对武装党卫队与国防军一样一视同仁有关。对于那些国防军(主要是陆军)的高级将领们,士兵们当然不可能有机会跟对方接触,但从陆军部队上下那对待己方那爱理不理的态度中,帝国师的官兵们心里都多少有点明白:陆军的人瞧不起他们。所以,像古德里安那样把他们视作军队一体的将领,自然更为难得了。 “不过,古德里安又亲自跑来这儿。难道,又是有大战了……” 京特这么一说,大家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之前在军中就流传着这样的消息,有的说北方集团军群在列宁格勒附近兵力不足,要从相邻的中央集团军群调兵遣将;还有的消息说,南方集团军群在基辅周围与苏联西南方面军陷入激战,由于伊万的拼死抵抗,所以直到现在南方集团军群都没能如愿打下基辅。所以,他们又把调兵的念头打到中央集团军群身上来。 “唉!咱们现在成了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巴赫迈尔的话,听起来像炫耀,可细品下去,却显然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通信兵们都清楚,他们的部队之所以被这样“惦念”着,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要让他们去打硬仗、打苦仗。想起胡贝尔,想起受伤的博拉,京特往地上啐了一口,说: “要真是这样,我还情愿那些当官的永远不要想起咱们才好呢!平时里把我们当扫大街的,瞧都不瞧一眼,一有事才想起我们来……况且,那全是他们拼死拼活才打下来的!现在倒好,想把我们调来调去,想让大家去送死啊!说起来,现在咱们那些补给和装备还没补充,要打,那也得把东西弄齐全再说啊……” 一想到接下来很可能又要有硬仗,而前线官兵们手上却是缺这个、缺那个,京特脑海中,下意识浮现起刚才在3连救护站见到的伤员们,他难过的心都拧起来了。虽然他并非一线作战兵种,但他极为战友们担心。 说起这个,大家都沉默下来。出现在大家眼前的,不是布满乌云的天空,也不是满天落下的雨水,而是战友们那憔悴、灰暗的脸庞。尼克尔缩了缩身子,小声说: “越来越冷了,尤其是晚上……现在冬装什么时候到啊?咱们还好些,起码晚上还能窝在屋子里歇一歇,他们呆在散兵坑里,还得提防伊万,肯定很难熬……” 维利瞧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但心情黯然的他搜肠刮肚也不知说什么才合适。的确,虽然如今才刚刚进入九月,但俄国的夜晚,已经开始出现低温。凛冽的寒风,已经掠过这片荒芜大地的每一处,让人仿佛感觉到这里的时间一下子从盛夏,进入了初冬。 透过树梢,望着那被树叶分割成一点点的灰色天空,通信兵们默默抽着烟,一时无言。 而在“会议室”里,古德里安向克林根贝格简短地介绍了最新的调动情况。根据陆军统帅部及中央集团军群的命令,原本作为预备队、有可能被并入南方集团军群的武装党卫队帝国师,如今已经重回第2装甲集团军麾下。只是,要从目前的驻扎地点赶往新的作战区域,帝国师仍要花上一段时间。而且,与此前进军的目标不同,帝国师前进的方向从大体往东、悄然改变,转成了往南部进发。这一转变,让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军官们非常意外。营副官希尔格站在克林根贝格身后,看着古德里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心里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 “强渡杰斯纳河……一路往南……我们的目标,不是莫斯科,而是基辅?!这怎么可能?!难道我们的任务,不是要首先占领莫斯科吗?基辅就算再重要,也不可能越过莫斯科去啊!而且只要一旦占领了这个首都,那这场愚蠢的战争也将很快结束了……上面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希尔格心里乱糟糟的,但表面上他仍然保持着平静,留神听着上级间的交谈。其实何止是他,一旁的帝国师军官们,大家都对此次任务背后的德军主力战略意图的改变深感震惊。原本他们都认定,大部队的主攻方向就是莫斯科;可是现在,上头的意思却变成了要首先攻占基辅,以及消灭该地区的苏军西南方面军主力。在这些军人们看来,基辅的重要程度是无法与莫斯科相提并论的,所以也难怪他们对此感到困惑。 “……被合围的苏军,现在正积极聚拢兵力,想从我军包围圈的后方寻找破绽,伺机逃往南边、逃往基辅与西南方面军的残部汇合。所以,帝国师的元首团以及你的营,将首先组成战斗群,追击这股敌军。从我军监听的情报中得知,他们撤退的路线,将是途经乌代河、沿谢伊姆河一路往东南,再经过杰斯纳河撤向基辅地区。” 跟一般的陆军将领不同,即使面前的军官只是一个营长,古德里安依然非常详尽地将作战意图和计划一一告之对方、详细说明行军路线。而且这种任务,本来是该由他的参谋来向下级进行说明与解惑的,但现在,古德里安才没管这么多,自己直接向克林根贝格进行介绍。对于这一点,无论是第2装甲集团军的军官,还是帝国师的人,对此都不怎么感到意外。前者不用说,而后者们在数次与这位集团军司令的接触中,也渐渐了解到对方的行事作风向来如此,所以如今也开始变得见怪不怪了。 “坏消息是,这三条第聂伯河的支流河流,现在两岸都还被苏军所固守。想要追击他们、并且南下与基辅方面的友军会合、形成包围圈,你和你的人就必须强攻这儿的桥头堡!这其中,尤其以马科希诺的桥头堡最为棘手。马科希诺是杰斯纳河上极少数拥有铁路桥梁的地区,所以,根据我军的情报和侦察显示,这里苏军布置了大量的兵力,而且,由于拥有铁路,他们很有可能会使用铁路将装甲列车直接运送到最前线进行作战!在波兰的时候,那些波兰人就是这么干的。他们的装甲列车,一边行驶在铁路上、一边开火,给我军造成极大的伤亡。所以,现在苏联人也很有可能会这么干。” 古德里安说着,抬起头,看向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克林根贝格。“我已经和你们师部打过招呼,本次行动,全师上下都将全力支持你和你的人。所以,说吧,需要什么支援!” “装甲兵上将阁下,我谨作为摩托车步兵营全营官兵代表,感谢您对本营的信任和支持!”克林根贝格平静地注视着古德里安,以他一贯不高的声调回答说:“不过,有我的营,这就足够了!” 古德里安哈哈大笑,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克林根贝格这股自信的劲头。他拍拍这个年轻军官的肩膀,说: “好吧,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虽然克林根贝格表示并不需要支援,但出于实战的考虑,帝国师师部还是将炮兵团一个连队派给他,组成一个加强型的战斗群。 当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和他的下属们离开后,克林根贝格返回屋里。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现在,在基辅一带外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代表各部队的图钉。周围的军官们都下意识地看向营长,目光中都流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们谁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占领一个基辅、会突然变成比占领莫斯科更重要的任务呢? 克林根贝格那双大而清澈的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图。一句轻得近似耳语的话从他双唇中飘出,落到离他最近的希尔格的耳朵里——后者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南边……” 9月,斯摩棱斯克地区一改昔日的艳阳高照,变得阴雨连绵。而这种天气带来的后果,就是大地上河水泛滥。而那些远离河岸的地区,也都变成泥泞遍地,甭说是车辆,就算是步行也难以前进。在这种情形下,按令前进的帝国师变得步履维艰,一天推进的速度比蜗牛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焦急不已,但帝国师各营各连的指挥官们,对于苏联这种地形却都没什么好办法。就算铺上木板、让那些轮式车辆或履带车辆勉强先渡过那些该死的泥沼,但这招也很快就失去了效力。更多木板,要么是沉进泥塘子里,要么是成了报废品,再也派不上用场了。轮式的车辆几乎半个车身都陷进泥里,只能依靠机动性稍好的履带车辆在前方拖拽着前进。不过,很快,就连履带车辆也在泥泞前寸步难行。这下子,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办法了:靠人推车。 就在这样半推半开的行驶中,当帝国师赶到预定地点时,早已远远超出本来的时间。而直到现在,该师还剩下约有一半的部队,仍然在半路上忙着跟该死的路况作斗争呢! ※※※※※※※※※※※※※※※※※※※※ 古德里安(左侧望向镜头者)与克林根贝格(中) | | | | | | | | | | 另外,一定要说一句: 生日快乐,中校! 声明 先说一下,之前虽然在文案里信誓旦旦地表示,这篇文里将会写到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师(1ss)、帝国师(2ss)、髑髅师(3ss)和维京师(5ss)的战争经历。但从现在的篇幅来看,要在一篇文里把四个师的战争历程全部写完,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从目前的趋势来看,光写帝国师和髑髅师,就已经超出原来的字数预期了,所以,我只能将警卫旗队师和维京师移开,让本文只先专注于记载帝国师和髑髅师了。1ss和5ss的故事,将会另外开文。 提到这篇文的篇幅,看过文的人可能发现了,第一卷的时间跨度——除掉开篇的回忆——是从1938年到1940年,而第二卷是从1941年到1942年年初。由于本人写文啰嗦,再加上主角们经历的战役之多,所以接下来每一年都不可能只花一卷就带过,再加上主角们所属部队不同……总之,就是这篇文会很长、很长、很长……大概预估了一下,最起码……可能总共也要写上个十卷左右……嗯,对,就是这个数…… 看过文的人可能会对我的写作目的有了解,我写的看起来是战争,但实际上,我写的依然是人——准确来说,是战争中的人。我喜欢描写男性,尤其是军人(当然描写得优劣如何,这个得让别人来评价了),所以口味和大众注定无缘。在这里真心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写作的朋友玻璃猫,感谢收藏、点击看过这篇文的大家。如果大家有什么看法或是问题,欢迎向我提出,我会很乐意和大家一起讨论的~再次感谢~ 另外,借这次还要提一下,这个月更新频率可能会稍微加快一点(可能、可能而已^_^)因为12月有很多人生日,尤其是帝国师的……我会在每次更新的作者有话说里提及,因为在wss里面,好多射手男啊~ 胡伯特,生日快乐! 马科希诺 被路况深深困扰着的帝国师官兵们,现在唯一感到些许安慰的就是:由于经历过此次的作战,这片地区的苏军已经不见踪影。大量的情报和侦察都指出,苏军的主力正在拼命往南撤退,想要跟大部队汇合。在随后的数次战斗中,这些情报的准确性都得以证实。除了河流两岸的桥头堡依旧被掌握在苏军手里外,苏联人不得不放弃了对其它地区的坚守。因此,这也导致了前进中的帝国师只需面对万恶的泥沼,而暂时没跟敌军进行大规模的战斗。 不过,就算只是面对着来自大自然的刁难,这也足以让帝国师的士兵们叫苦不迭了。 9月6日,在帝国师元首团突破苏军在乌代河的桥头堡、到达索斯尼察后,该师摩托车步兵营也紧随其后,来到这里。根据装甲集团军司令的命令,摩托车步兵营——即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将直扑向距此不远的马科希诺。在那里,有着杰斯纳河的一座铁路桥梁。苏军在那儿精心布置了大量的陷阱和壕沟,还有无比坚固的桥头堡。谁都明白,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重要据点的。 这天清晨,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这让连日来一直跟苏联路况作战的摩托车步兵营上下,似乎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果然,在这天早上,天空放晴,许久不曾露面的阳光也开始将它的光芒投落在大地上。这让亲自来到元首团团部的古德里安,也感到十分满意。他把进攻马科希诺铁路桥的时间,定在13点30分。为了配合这次作战,帝国师不仅会出动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同时也会派出突击炮营以及防空营的火力进行支援。而古德里安更是联络空军,要求空军在该时间出动三个中队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对苏军据点进行轰炸。 克林根贝格率领着摩托车步兵营以及炮兵团的连队,很快就来到距离索斯尼察不远的杰斯纳河。在那儿,马科希诺铁路桥以及再熟悉不过的敌人,正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这个战斗群的兵力,以2连为先锋,布置在马科希诺以北的公路沿线。只要当空军出动轰炸机对该桥北边的苏军进行轰炸后,就是摩托车步兵营最佳的进攻时间。 长长的秒钟在表盘上迅速移动着,很快,分针和时针也在逐渐缓慢地移动着。眼看着时间从13点30分走到14点,天空中一点动静也没有,跟随在营长身旁的通信兵们,不禁频频望向天空,盼望着轰炸机能够尽快赶来。 可是,无论怎么等,那些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机群,却一点也没有出现的迹象。掠过天空的,除了飞鸟,只有苍蝇和蚊虫。 “空军那帮家伙在干嘛!都现在了还不来?!” 京特耳边听着同伴们低低的抱怨声,心里也越发焦躁起来。进攻时间一再被拖延,再这样下去,苏军必定会警觉起来、甚至会调动兵力前来支援。这样一来,他们想打下这里就更难了。 而站在公路旁大树下的克林根贝格,则透过伪装的灌木丛,用望远镜观察着公路交叉口和铁路桥的情况。他偶尔看一眼手表,脸上任何表情也没有。看着营长的侧脸,京特忍不住对自己说: “瞧瞧瞧瞧!连老克林根贝格这个疯子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虽然想是这么想,但很显然的,京特自己也明白,要他做到像营长那样处变不惊,在短时间内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14点到了,分针又开始移动,落到15分,又落到30分……现在,天空已经完全放晴。在中午大太阳的烧灼下,大家越发感到不耐烦起来。希尔格按捺住再次看手表的欲望,却又忍不住抬头望天。可惜,轰炸机群还是杳如黄鹤。 这时候,联络官匆忙跑上前。迎着大家好奇而期盼的目光,他一路小跑到营长身旁,低声向对方说了几句话。克林根贝格随即转身离开,他是去接野战电话去了。在电话的那头,不是别人,正是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古德里安那中气十足的嗓音: “克林根贝格少校,我命令你,不用等候轰炸机群了!马上发起对目标的进攻!” “是!” 放下电话后,脸上表情平静得一如既往的克林根贝格回到自己的下属当中,向他们传达了这个最新的命令。他首先命令,2连穿过马科希诺公路,占领交叉路口。而在该连的侧翼,则是元首团14连及防空营2连进行炮火支援。摩托车步兵营的各连队也紧紧跟上,清除路上可能残余的敌军。 当2连在连长瓦格纳中尉的带领下,一路直冲到杰斯纳河河畔时,官兵们并不意外地发现,在铁路桥上,已经停着一辆苏军的装甲列车。当对方的观察哨一发现他们后,那辆装甲列车马上朝他们所在位置开火。顿时,2连所在之处全被精准密集的火力网所笼罩,迫使该连的官兵一时难以前进。瓦格纳此前布置在河北岸的两个机枪排,此时也马上发起还击。不过这点火力,清理苏军步兵虽然绰绰有余,但面对着苏军的装甲列车和精心布置的重型机枪火力点,显得那样杯水车薪。 这时候,得到战斗群指挥官命令的元首团装甲车辆以及两辆突击炮,都离开之前的隐蔽地点,气势汹汹地扑向铁路桥。有了它们的加入,使得双方的火力强弱迅速调转。只能按照铁轨路线行进的装甲列车,被突击炮炮手轻易预判到它的移动方向,朝它猛烈开炮。顿时,那辆还在开火中的装甲列车被直接命中,顿时爆炸,硕大的黑色火球从中腾空升起。而那些藏身在装甲列车中的苏军官兵,有的人根本来不及从中逃离,直接被这一炮炸死在车厢里。剩下的人,却因为身受重伤,根本无法打开拴上的车厢门,而被活活烧死在里面。苏军另一辆停在桥面上的装甲列车,见前路已经被炸毁的列车堵死,此时也顾不上作战,想要撤退到安全地带。它一边开火掩护,一边朝河南岸驶去。可惜,这一举动还是没能瞒过帝国师突击炮炮手的观察范围。很快,三四枚炮弹准确地落在这辆后撤的装甲列车车厢中,把它直接炸飞上天。两截断开开来的车厢,散落在桥面上,其中一截甚至因为这波爆炸的强大冲击力,而掉进杰斯纳河里,冲起巨大的白色水柱。 装甲列车一再被击中、压制,苏军方面的火力,顿时变弱了。这时候,他们开始采取最后方案,准备引燃原本就捆绑在桥侧的大量炸/药。2连的士兵,发现了这一点,马上上报给连长。瓦格纳得知此事,却由于跟眼前的苏军苦战,手上没有任何预备队,无法前去阻拦。于是,他马上让人通知侧翼的元首团和防空营,请求友军务必要制止苏军的炸桥行动。要是没了这座完好而难得的铁路桥,他们攻下马科希诺的行动也就毫无意义了! “把那些该死的铁轨炸了!” 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工兵们冒着会被击中的危险,冲上桥面放置炸/药。两旁的火力为他们提供掩护,但还是有些工兵被飞溅的弹片击中,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剩下的工兵除了少数人帮忙将受重伤的战友拉到掩体后,其他人都在忙着争分夺秒地在铁轨上安放炸/药。很快,伴随着三四声巨大的轰鸣声,马科希诺铁路桥上火焰冲天而起,数节铁轨也被炸飞上天。这让帝国师正在忙于进攻中的官兵感到士气大振。因为缺少了这些完好的铁轨,敌人的装甲列车就没法再开上桥来,对他们进行火力压制。 而在工兵忙着炸毁铁轨的时候,侧翼的部队也开始了他们迅速的行动。防空营2连连长亲自带领着他的小分队,冲向桥面。他和他的士兵们一边开枪扫射、一边朝那些迎面冲来的苏军猛投手榴弹。对方对于这支突然出现的敌军似乎没有防备,甚至来不及还击就被全部撂倒了。而在防空营小分队的有力掩护下,元首团14连连长也带领着他的人冒着枪林弹雨,寻找到那些被苏军安置在桥侧的炸/药,赶紧将那些炸/药引信拔掉。 在他们行动的这段时间,就在距离铁桥路不到两百米的公路旁,摩托车步兵营营部这儿气氛紧张到极点。官兵们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桥上,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生怕眨一下就会在下一秒睁眼时看到铁路桥被苏军引爆、炸断。虽然爆炸声和枪声大作,但让他们担忧的画面一直不曾发生。桥面上曾经几度起火,但根据他们的观察和传来的联络表明,那是苏军的装甲列车和反坦克炮被炸毁后起火,现在铁路桥整体依旧无恙。 “天啊!伊万的列车怎么又开上来了?!” ※※※※※※※※※※※※※※※※※※※※ 生日快乐,哈格斯海默!(以后会登场的——可能是很久以后——所以不放图了。要是一一放图的话,我真的会阵亡的……) ps:因为人数太多,所以可能会有遗漏,我有时查资料可能无法一一查到,只能尽量了……没被我提到生日快乐的诸位,也请见谅…… 又ps:话说为什么他们当中会有这么多人在这个月出生啊!!!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马科希诺 营部的军官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苏军的装甲列车竟然再次冲到桥面上,又一次朝对面正在冲锋的德军开火,瞬间击倒了一片人。军官们脸色苍白,站在他们后边的通信兵们更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铁轨都已经被炸断的情况下,苏军的装甲列车竟然还是强行冲上桥来,想要通过它的强大火力扭转不利的战况。 虽然目睹了这一情景,但克林根贝格一言不发。他放下望远镜,示意联络官为自己接通野战电话,随后他拿起话筒,对布置在桥北岸两翼的3连和4连下达命令: “集中开火,目标是桥面上的装甲列车。封锁住它的一切出路和退路!” 很快,德军的火力网越发密集,由火焰与弹道交织成的一张大网,伴随着刺耳的枪炮声,降临在马科希诺铁路桥上——准确来说,是降临在那节拼死冲到桥上的苏军装甲列车车身上。虽然强行开到桥上来,但之前帝国师工兵的努力还是有了效果:没有铁轨,那节装甲列车很快就脱离出去,瘫在桥面上。但就算如此,它的乘员们还是没有放弃,继续操纵着列车上的火炮,朝敌人开火。不过,在德军越发压倒性的火力下,它也渐渐不支。见势不妙的苏军,想方设法将这节列车从桥上拖下去,但同样因德军火力太猛而只能罢手。最后,装甲列车中那些勇敢的乘员们,只能在用光弹药后,趁着己方的掩护,弃车而去。那辆装甲列车,被火焰所笼罩。一时间,铁路桥上火光冲天。 接连失去装甲列车和数处桥面上的火力点后,苏军的防线也开始岌岌可危。瓦格纳冲在最前头,带着2连的士兵们迅速冲过桥,冲击着苏军的阵地。与此同时,帝国师的突击炮也强行开到桥上,压制着敌人还击的火力。苏军不得不一再后撤,而他们曾经精心构筑的桥南岸桥头堡,现在也一步步落入帝国师之手。 没过多久,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就接到来自不远处前线的联络;2连连长瓦格纳表示,目前我方已经占领敌人的桥头堡,正在清理残余的小股敌人。请求指挥官允许他们进行追击。克林根贝格同意了他的请求,然后这位战斗群指挥官派出通信兵去桥南岸寻找防空营2连和元首团14连的分队,传达命令:配合摩托车步兵营2连,巩固桥头堡,消灭顽抗的敌军。而克林根贝格则跟希尔格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带着一名通信兵离开营部,一起驾驶摩托往铁路桥那边去了。 京特也是得到命令的通信兵之一,然而他才一上路就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他新领到的摩托,好像故意跟他过不去似的,就是发动不起来。这让京特焦急不已。尼克尔拍拍他的肩膀,在驶离他之前冲京特说: “咱们桥对面见!” 京特朝他和其他同伴们挥舞两下拳头,继续忙着跟不听话的摩托作斗争。当他的摩托继续懒洋洋地发出可行驶的动静后,京特抬头一看,只见尼克尔等人的摩托车队早已不见踪影。想来,他们此时肯定都已经冲到桥边去了。 “拜托!伙计!您能不能给我长点脸啊!” 京特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他耳边除了摩托引擎发动的声音外、除了桥那边传来的零星枪声外,似乎还多了一些异样的声音。京特愕然的抬起头,这才发现,万里无云的晴空中,由西往东飞来一群乌压压的飞机。仔细观察,那不是别的,正是德国空军的斯图卡ju87俯冲轰炸机机群!整整3个中队、多达27架轰炸机,正扑向马科希诺铁路桥! 这些迟到整整一个多小时的德国空军轰炸机,似乎完全无视地面上仍在交战的双方,从空中俯冲而下,一串串炸/弹从它舱腹中直落到铁路桥的南北两岸。顿时,巨大的火焰伴随着爆炸腾空而起,形成巨大的蘑菇云。剧烈的爆炸,甚至波及到了距离桥梁还有一百多米外的京特,强大的气浪迫使他整个人摔出去,摩托车也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京特背朝天倒在地上,感到整个人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耳朵里“嗡”一直响,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到。他抬起头,绝望地看到又一批斯图卡轰炸机朝桥两岸投下更多炸/弹。在接二连三的剧爆中,桥北岸不断升起的白色信号弹显得那样微弱。那是在告诉天空中的轰炸机群们: “自己人在这里!” 一次、一次、又一次……爆炸像永不会停止般、在铁路桥两岸一再上演。什么都听不见的京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他一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用尽力气大喊: “停下!都他妈给我停下!” 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京特使出全身的力气,毫不犹豫地冲到桥边。他却感到,这短短的一段距离,自己却像跑了整整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机群的轰炸结束了,它们摇动着双翼,飞离这片已经成为火焰地狱的地区。京特终于来到桥边,铁路桥本身倒是依旧如故、并未受到轰炸波及,然而桥两岸却早已面目全非。 呛人的硝烟和爆炸后的余火扑面而来,同时,这里已经被沙尘所笼罩。京特的眼前,一片迷雾。但他还是想方设法越过那些被炸毁的车辆或武器装备,希望找到自己的同伴们。 “上帝、全能的上帝,请您告诉我,别让大家有事……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京特借助着火光,还是无法发现这里有战友的身影。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耳朵被炸聋了,所以现在才听不到声音。然而慌乱中的他却没有发觉,自己的耳朵已经开始从爆炸的影响中恢复过来,逐渐捕捉到战场上车辆燃烧的声音,以及那些细微的风声。 “有人在吗?!谁都行,快点回答我啊!” 一片寂静。 一定是自己的耳朵坏掉了,所以才没听到大家的呼救声。一定是这样!京特不住地这样告诉着自己,他边走边大声呼喊着,祈求能够有人给予他一点回应。 “大家快回答我啊!你们在哪儿?!!”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刚刚还被爆炸声笼罩的铁路桥北岸,现在却犹如墓地般安静。京特狠狠拍拍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不争气”的耳朵快点好起来。他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有人吗?!” 他的吼声,回荡在安静的战场上。京特呆呆地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他现在终于明白到,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而是在这个地方,已经再没有人回应他了。 杰斯纳河上的微风掠过,满天的尘土和烟雾开始缓缓散去。阳光终于再次落到这片战场上,这时候,京特才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除了大量被炸毁的己方装备外,还有许多人类的肢体。在自己左边,是一截小腿,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布片,但鞋子已经不知去向了。在自己脚下,赫然是一段肠子。满地污血、四处散落着残肢断臂。京特看着这一切,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大家……快回答我啊,快说话啊!” 京特的呼喊中,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可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继续用他嘶哑、发抖的声音在大喊,努力想要得到同伴们的回应。烟雾被吹散了,京特的目光,落在前方。此时他才发现,在距离自己只有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类似轮胎般的东西,它在地上滚动着,被石块绊倒终于停下了。但是,现在他才发现,那东西比轮胎要小许多,看上去倒像是—— 京特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东西。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东西竟然长着人类的脸孔,而且还是自己熟悉的脸孔…… 那是尼克尔的头! 京特看着它,瞳孔放大,整个人都傻了。他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摔坐在地上的,甚至连手上的钢盔也掉了。他就这么傻傻地看着这颗头颅,大脑一片空白。在京特眼睛的余光里,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中轻轻摆动着。那不是旗子,而是人的躯干,但唯独缺少了头颅。京特木然地注视着那节尚算完好的躯干、看着它被挂在电线杆上微微左右轻晃。那是尼克尔的身体,京特认出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与战友的再次重逢,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片人间地狱里,仿佛已是唯一被留下来的京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在那片天空中,他朝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上帝,喃喃自语: “开玩笑的吧……不,不……” 他就这样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喘着粗气,脸上多了许多道口子的希尔格跑来,站在他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恐怖的一幕。两个人一站一坐,无声地站在战友们的残肢和鲜血中,久久没有动静。 ※※※※※※※※※※※※※※※※※※※※ 马科希诺被炸毁的列车车厢(图片来源《hottors,coldfeet》,侵删) 马科希诺一战结束后,通过铁路桥的帝国师车队和官兵(同上) | | | | | 生日快乐,派希! 马科希诺 京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离开那里的,他眼前的一幕幕,就像是慢动作一般回放、旋转。跑来的救护兵、清理战场的人、那些晃动的人影、收拾那些破碎的肢体和内脏、自己眼前的路面变得模糊,天空在自己眼前闪过,绿得近乎发黑的树影、还有那些一闪而过的面孔……好像有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说着什么,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清楚,也分辨不出来。 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公路旁的灌木丛里,周围都是营部的军官们。他们轻声交谈着,像是在商议如何善后。而京特看着这一切,感觉无比陌生。 营长赶回来了,希尔格重新戴上钢盔,深呼吸了一会儿,这才迎上去。他向克林根贝格报告了自己所目睹的一切,而京特看着这两个对自己而言无比熟悉的军官,却像在看着两个不认识的人。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应该在桥那边的,我要去桥那边,和尼克尔他们在一起……尼克尔,大家……” 京特眼中,仿佛只能看到战友们破碎的尸体。他就这样呆坐着,一点都没理会身旁的动静。军官们谁都没有去打扰这个小伙子,而是任由他坐在那里,沉浸在无边的思绪中。 迟到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群,按照预定的计划向铁路桥南北两岸发起空袭。可是他们却没有理会地面上发出的信号弹和旗帜的提醒:桥北岸已经由自己人占领了。所以,那些落下去的炸/弹,就这样炸死炸伤许多自己人。而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在此战中受误炸影响最深,除了3名通信兵外,所有人都在空袭中阵亡。维利在轰炸时落入水中,被人救起;但侥幸逃过一劫的他依然身负重伤,被马上送往后方接受治疗。 虽然空袭也对桥南岸那些撤退中的苏军造成了重大伤亡,促使地面部队的占领行动得以继续顺利进行下去。然而,那些被炸身亡的通信兵们,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至于马科希诺桥本身,倒是由于轰炸机群的精确投弹,而像预计的那样没有任何受损。不仅帝国师,日后第2装甲集团军都可以借助这座桥梁,顺利渡过杰斯纳河。 可是这一切,对于京特来说,却好像全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似的。他无论是睁开眼还是闭上眼、无论是清醒还是发呆时,眼前全是在桥上见到的那一幕幕。 入夜了,天黑了。 马科希诺铁路桥的南岸,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2连作为主力,捷报频传:现在他们的人已经将苏军逐步驱离出小城。在这座小城的西南边,仍然不时地响起炮声。黑黝黝的天边,偶尔闪现一抹白光,那是双方仍在交火的证明。一掠而光的火光照亮了天边,也照亮了黑暗中孤寂的身影。 那天夜里,好不容易得到休息机会的京特,却怎么也睡不着。无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他想要采取入睡的一切努力,都会被脑海中出现的那一张张战友们的面孔给轻易打碎。 是自己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周围会这么安静呢? 环顾四周,现在营部的通信兵,只剩下两三个人了……京特也不知道别人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反正军官或军士们都没有像以往那样把任务交待给自己,反而像是有某种共同默契似的,选择了让自己独自休息。然而看着不远处那些还在忙碌中的身影,京特感到更加孤独了。 他下意识地从树下站起来,朝路旁走去。还没走出几步,京特就停下脚步。他注视着路旁一根早已被苏军卷走电线的电线杆,在那根杆子后,希尔格正坐在那里,静静地抽着烟。 希尔格也发现了他,前者抬眼看看京特,但没说话。京特沉默半晌,终于说了一句: “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尼克尔他们的脸。” “……”希尔格看着他,把手指间的烟往旁边一扔。“嘿,赫尔穆特,要不要跟我来一趟?” “去哪儿?” “去火车站那边,喝两口吧!” 不知是不是京特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希尔格的语气听上去非常疲惫。两人结伴而行。前往距离马科希诺的火车站。那里,此前就已经被帝国师占领,现在正是侦察营的驻地。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说话。沉重的静默一如这黑夜般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二人。 “于尔根!” 伴随着一个清亮的嗓音,希尔格停下脚步,朝来者打招呼。迎着不远处的火光,京特看到,前面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对方正在朝着他们走来。 “于尔根,你能来太好了!” 伴随着诚挚的笑声,京特看到那个个头不高的军官紧握着希尔格的手,并且用力地拥抱对方。这时,京特才看清,迎面而来的军官虽然个子和身材都远远称不上让人瞩目,但相貌清秀俊雅,有点像个女孩子。 “汉斯,抱歉我来晚了。”希尔格说完,又转过来为京特做介绍。“这是我朋友赫尔穆特,我把他也带来了。” “好,欢迎你!人越多喝起来越痛快!” 在希尔格的介绍下,京特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位军官,是侦察营的汉斯·弗吕格尔(hans·flugel)少尉。他和希尔格是军校的同学。当跟随着二人来到马科希诺火车站那尚算完好的站台里席地而坐时,京特这时才意识到不妥:自己居然挤在两名军官当中,甚至还参与到他们的交谈里。就算他私下里和希尔格是朋友,但在外人面前,他们依旧保持着上下级的关系。现在这场面,让身为士兵的京特颇为不安。 “那个,我……” 还没等吞吞吐吐的京特说完,弗吕格尔伸手将他重新按下。他一边按住京特,一边说: “行了,现在哪儿来那么多虚讲究!” 弗吕格尔说着,还朝京特和希尔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瞧着这个军官,京特忽然想起了曾有数面之缘的侦察营营长米伦坎普。虽然眼前这名少尉与米伦坎普在外貌上没有一点相像之处,但他们笑起来的神情,却总给人以一种异曲同工之感。 “看来这侦察营的人都像他们营长,总是这么快活……” 看着说说笑笑的弗吕格尔,京特不由得感到心情轻松了一些。他下意识瞧了瞧希尔格,心想这大概就是对方为什么要特意带自己来的用意。 “那天听到他们说摩托车步兵营营部有个希尔格,我还以为是个同姓的家伙,没想到真的是你!”弗吕格尔为希尔格和京特点上烟后,也为自己点一根。“咱们也有两年不见了……” “都两年半了。”希尔格头歪向一边,露出怀念的笑容。“在布伦瑞克那会儿,感觉好像就在昨天似的……” “那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嘛!” 借着一点微弱的火光,京特这时才打量清楚,弗吕格尔嘴唇微翘时,上唇的唇珠越发明显。虽然此时的他一如其他战场上的军官那样,已经明显变得形容憔悴,但在京特看来,他觉得平日里的弗吕格尔应该是个肤色白皙,颇受女性青睐的年轻人。 希尔格无声的笑着,差点把烟都掉了。他们说了一会儿,但始终都没有提及今天的作战。弗吕格尔只是说起些关于自己遇到的一些战场小趣事,偶尔又与希尔格一起回忆当年的军校生活。他和希尔格越说越乐,连京特也听住了。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像你这样的家伙,日后要怎么开枪啊?” 回忆起弗吕格尔在射击练习时的表现,希尔格乐不可支,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一幕。弗吕格尔咧咧嘴,说: “结果,真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自然而然就做到了这一点。人不到关键时刻,真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一面!” “这倒是。像今天,我就差点用信号弹击中斯图卡!可惜,就差一点儿了!” 希尔格嘿嘿笑着,京特却沉默下来,转过头去。弗吕格尔凝视着两人的神色,一时没说话。但希尔格的谈兴,却好像并没受到同伴们的沉默所影响,他继续抽着烟,笑着说: “汉斯,换成是你,会朝手无寸铁的敌人开枪吗?” 弗吕格尔还没回答,希尔格已经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忽,像是在问对方,同时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会朝自己人开枪吗?当他们朝你战友扔下炸/弹的时候……” 天边,又闪过乍起的白光,照亮了三个年轻人的身影。京特后来也想不起来,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结束这场见面的。印象中,他只记得希尔格那无声的大笑,笑得像要随时流下泪来似的。弗吕格尔在与他们道别时,那带着忧郁的微笑。 在短短的一天里,年轻人们仿佛在一夜间都长大了。也可以说,他们在无形中都变老了二十岁一般。而那个促使他们不得不与过去进行痛苦道别的地方,就叫做马科希诺…… ※※※※※※※※※※※※※※※※※※※※ 弗吕格尔 军校学生合影。23为希尔格。他与弗吕格尔、以及第三章提到过的维特弟弟弗朗茨,都就读于巴特特尔茨,并且是同一届…… 据说弗朗茨也在这图里,但我真的看花眼也找不出来@_@ | | | | | | | 咳咳,今天的寿星不是别人,正是帝国师八卦之王、wss第一美男子(自认)京特是也!好吧,生日快乐 (其实他的生日日期是推测出来的,姑且就当他是在这天生日吧) 台风 就在帝国师成功攻克马科希诺的同一天,苏联军队经过再三攻坚,终于收复了曾经的失地:叶利尼亚。 虽然暂时失去了这个通往莫斯科的门户之地,但德军高层,现在对于中央集团军群的战事并未有过多的分心。因为从他们的最高统帅到前线的将领,现在普遍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南部战区的战况上。在那里,德军对基辅的包围战正在进行得如火如荼。 虽然已经夺取了横贯在杰斯纳河上的铁路桥,但德国人的得手,显然没法让苏军退却。这一回,苏联人不仅没有撤退,相反,他们甚至还加强了增援,调来了更多重型火炮、反坦克炮以及迫击炮,屡屡对马科希诺铁路桥展开直接攻击。这时就算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苏军即使夺不回这座桥梁,也绝不希望它落入敌人的手里。 失去了马科希诺,意味着通往基辅北方的又一条主干道被迫打开;而对于德军来说,这无疑是意味着可以使更多的部队和车辆能够使用此处的铁路桥、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基辅前线去。 所以,现在丢失了叶利尼亚,不仅是中央集团军群没有太大波动(在将领们看来,前线阵地被反复争夺,这是兵家常见之事),就连前线的士兵们也没受什么影响。现在德军上下的关注点,都集中在基辅战役上。 前线的官兵想的是一回事,后方的人想的则是另一回事。 准确来说,不是所有位于后方的人都在考虑着大体相同的事情。例如德国最高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这两处,它们的统帅就算面对同一件事,他们脑袋中所想的事情都有极大的不同。 在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看来,现在军队主力已经完全倾向南方集团军群,这是让他和他的总参谋长都感到颇为忧心的事情。在基辅这个地方花费如此之多的精力,就为了夺取乌克兰那些还不知能否真的在日后短期内派上用场、为战事提供支援的农业基地和工业基地,这实在令身为军人的他们感到匪夷所思。 然而,上级有令,所以就算他们有再多的不满,布劳希奇等人也只能选择将不满放在心里,把自己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指挥攻克基辅的战事调度中。 不过,可能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也就是在这时候,身为最高统帅的希特勒,已经开始将他的目光从基辅一带移开,重新落回到苏联首都那一点上。 “……兵分三路,以中央集团军群辖下的装甲集团军为主力,对苏军的防线进行有效切割,迫使他们分裂成数股,然后中央集团军群的侧翼兵力随后跟上,配合中央的部队,对包围圈内的苏军一一消灭殆尽。在莫斯科的两翼,苏联人做了大量精心的准备。尤其是维亚济马和布良斯克这两点上,它们犹如恶龙的双眼,对一切朝着莫斯科前进的军队都构成极大的威胁。根据我方情报和前线大量的战地、空中侦察都指出,苏军的西方面军和布良斯克方面军已经在此地构筑起了牢固的防线和漫长的堑壕以及深深的壕沟。苏军在这两个重要据点上还在陆续增援,目前他们的总兵力已经超过六十万人。” 在元首的办公室里,最高统帅部作战局局长约德尔正在向希特勒详细阐述作战计划。事实上,关于这个作战计划,真正的发起者就是希特勒本人。但此时他却入神地听着约德尔的讲解,甚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听到约德尔把两个位于莫斯科西部前沿的重要枢纽比喻为“恶龙眼睛”时,希特勒不禁面露微笑。他放下手中的铅笔,用他低沉悦耳的嗓音说: “那就让我们的勇士去屠龙吧!” 希特勒一笑,最高统帅部的将领们都纷纷露出笑容。而其中笑得最真切、也最放松的,无疑是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凯特尔本人。原本在本次会议前,他还有些担心,忧虑他们所制定的作战计划会不符合元首的要求。但现在随着会议的深入,在看到元首的反应后,凯特尔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了。 约德尔对于希特勒的赞许只是向对方深深一点头,接着他继续用他清晰、简要的字眼讲解着作战计划。当听到围歼维亚济马和布良斯克两处的苏军后,自己的军队将像以往那样,以三股兵力包围莫斯科,将这个苏联首都尽数吞入腹中时,希特勒眼中的神采更盛。他看上去像年轻了十岁似的。 “好、好、非常好……” 在约德尔结束讲解,面对呈上来的作战计划书时,希特勒一如既往阅读得十分仔细。他一边看,一边还不时针对里面的各项细节提出疑问,约德尔对此都作出了详尽的解答。终于,当希特勒结束他的翻阅,合上那份厚厚的文件时,他对微微垂下脑袋的凯特尔说了一句: “辛苦各位了。” 而当他看向约德尔时,脸上的那股笑意更加明显了。“就这么办吧,先生们!” 凯特尔终于可以完全松一口气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根据对方指示所制订的围攻莫斯科的作战计划,获得了元首的首肯。有对方这么一点头,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有效。希特勒站起来,在办公桌来回来走动着。背着双手的他,现在已经沉浸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伟大作战中,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我们的风暴,将彻底摧毁苏联这栋华而不实的破房子,让它成为历史的渣滓,半点都不剩……就用‘台风’来为它命名吧!” 面对着最高统帅部一众将领们,希特勒最终制定了关于该作战计划的名称。于是,“台风行动”正式被列入最高统帅部的作战名单中。 这一天,是1941年9月6日,德国首都柏林,少见地迎来了晴朗的天气。在那里的人们,无不感到,对苏作战已然胜利在望。 同一天,在乌克兰的天空中,森森的凉意渗透进人们的肌肤中,寒风来了。 不过,那些被困在泥泞路面上的德军官兵,却并没有对这点感到过多困扰。因为现在更令他们感到麻烦的事,多了去了。 虽然成功占领了马科希诺铁路桥、并通过此次打开一条通道、让帝国师随后跟进的部队以及陆军部队得以顺利南下,但随后的路况却令德军高层指挥官们的愿望不得不一再大打折扣:因为那些道路的可供行驶情况实在是太差了。 泥潭、积聚的雨水、隐藏在草丛和路边的在连日暴雨后形成的大小沼泽……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路障,成了比苏军更麻烦的“道路杀手”。为了跟它们作战,德军上下无不花费了大力气,但即便如此,也是成效甚微。在这段时间里,德军最为拿手、同时也是武装党卫队作战思想中最为推崇的“速度”,可以说完全没见到一点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士兵们口中不住的咒骂与抱怨。 只是,跟此时在基辅周围的苏军主力部队相比,德军的这点子抱怨,简直可以看作是某种幸福的炫耀。因为现在,伴随着像帝国师这样、从中央集团军群麾下调来的部队、陆续占领各处要地及交通枢纽,苏军希望突围的愿望落空了。当古德里安的第2装甲集团军彻底占领了基辅南面的重镇时,苏军往后撤退的意图完全变成了一纸空谈。曾经,他们也曾打算撤退到第聂伯河东岸,在那里重整军队然后再与敌人决一死战,拖延德军进攻莫斯科的时间。可是现在,被包围在基辅一带的超过八十万苏军只能首先选择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9月中旬,挣扎在路上的帝国师官兵,通过连日来与苏军及雨水的不断战斗,总算一路勉强前进到上级要求他们到达的地点。而这一路前进,也让他们毫无意外地发现沿途哪怕只有小股的苏军,但抵抗程度之激烈也远超以往。这种情形,就算是对于曾经参加过西线战役、参加过包围敦刻尔克英法联军之战的军官们,也感到非常吃力。城镇村庄就不用说了,它们几乎现在全变成了苏军坚固顽抗的桥头堡和阵地;就连那些树林里,早已埋伏下的苏军狙击手,也做好了一切准备来迎接敌人的到来。 经历过马科希诺一役后,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兵力急剧下降,而京特在稍稍从悲伤中清醒过来后,赫然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成为了排中资格最老的士兵。那两个同样在轰炸中幸存下来的通信兵,都是在今年年中才调来前线不久的,所以从经验和作战履历还有军阶都不如京特的两名新兵,自然而然地将京特当成了老大。这让京特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倒也正因为这额外的忙碌和身边人的期盼,让京特郁闷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缓解。 虽然,他每过两三天、累极入睡的时候,往往总是还梦见尼克尔和胡贝尔他们。每次睡醒后,又一次不得不与梦中战友告别的京特,环顾四周,总觉得分外孤寂。 “京特,戴上钢盔,去师部!” 随着营长的一声令下,京特赶紧戴好钢盔,跳上摩托,启动引擎,跟随在营长的摩托后朝师部所在地出发。虽然已经不是头一回跟着营长了,可是每次对方驾驶摩托那速度,始终让通信兵感到有点不适应。看着前方营长高大的背影,京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老克林根贝格这疯子,就不能稍微慢一点儿吗?!” 但想归想,京特在现实中的反应就是,尽量加快速度,跟上营长的摩托。不过,相比起要载着营长,京特下意识也觉得他们各开各的摩托更好。要知道,以前用挎斗摩托载营长的时候,京特每回都紧张得手心出汗。偶尔克林根贝格转过头来扫他一眼,京特更是浑身冷汗直冒。那种压力,他深信,没经历过的人是很难体会的。 ※※※※※※※※※※※※※※※※※※※※ 生日快乐,布罗索夫! 台风 沿路上也有不少泥泞路段,这些路况,就算是克林根贝格也拿它们毫无办法。这时候,他们就没法坐在摩托上前进了,只能互相帮忙推搡着摩托前进。要不是营长在身旁,京特很有可能又会开他日常的骂骂咧咧;而克林根贝格眉头紧皱,倒是没有吐过脏字。 好不容易到了师部,京特早就成了个泥人,而克林根贝格身上的迷彩罩衫和原野灰长裤上,也全都是泥巴形成的天然迷彩了。京特跟着营长,来到师部所在的那栋遭受过轰炸,只被掀翻半边屋顶的房子后,就看着对方走入师部,而京特则像往常那样,留在外面等候。师属警卫连的士兵们热情地招呼京特过来他们那边坐,主动递来一杯热咖啡。虽然这些只是用代用品冲泡、味道古怪的咖啡,但这已经让京特非常感动了。他连声向对方道谢,又感叹起来: “师部这儿的情况比我们那里的真的要好些,虽然厨师整天想方设法做热饭菜给我们,可就这天气、这些泥路,送来的时候,早就凉透了!” “咱们这边也差不多!喏,像这些代用品,还是师长专门让人弄来的,咱们师长自己都忙得顾不上喝一口呢!” 年轻人挤在一起,笑嘻嘻地喝着味道并不好的咖啡。虽然脸上身上都是泥巴,衣服也几乎湿透了,可京特感到心里暖和了不少。 房子外气氛和谐,可在房子里,这儿的气氛却冰冷到几乎凝固了。师部的军官们看着紧绷着脸的师长,再看看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心里叫苦不迭。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豪塞尔冷冷的语气中,隐含着遮掩不住的怒火。克林根贝格连眼睛都没眨一眨,他保持着令人无法挑剔的完美站姿,以几乎不含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说: “中将阁下,我也一样。” 豪塞尔哼了一声,眉头紧皱在一处,嘴角耷拉,眼睛半眯。怎么看,都是一副一脸嫌弃外加不满的样子。师部的参谋们和翻译军官,谁都不敢直视师长的脸,他们现在都突然忙碌起来,或是走到另一间小房间里忙着工作去了。 帝国师师长,过了半晌才松开拳头,用半曲的手指不住地敲击着那张破旧布满污迹的木桌桌面。“胃炎,黄疸病,现在再加上痢疾。你真好本事,现在前线官兵们身体的毛病,都在你身上找全了!” 听着师长那冷静却挖苦的语气,周遭的军官们无不感到惴惴不安。克林根贝格直视前方,一言不发——他这种态度,虽然看起来像是无声的抗拒,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倒也可以视为默认。豪塞尔打量着部下那暗黄的脸色,发现他不仅是肤色变黄,甚至连眼白部分也出现了明显的黄色。这让豪塞尔越发生气,他指着克林根贝格,扔下一句: “要么野战医院,要么后方,你自己选!” 克林根贝格终于有点动静了,他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眼睛迅速地朝下瞥了一眼,说: “这些目前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觉得,我得留在前线……” “闭嘴!” 伴随着豪塞尔一声喝斥,克林根贝格没有再说下去,他合上嘴巴,以和刚才一样的姿态神情,面对着师长。豪塞尔瞪着自己的前副官,一字一句的问: “照你的意思,你是坚决不肯去接受治疗?” “……”克林根贝格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我打算在战况告一段落的时候,才去医院治疗。请您原谅,也请您尊重我的选择。” 告一段落?现在这战况,什么时候才能告一段落?在外面的军官们听到克林根贝格的话后,无不在心里摇头。他们几乎都明白,摩托车步兵营营长这种说法,无非是缓兵之计罢了。去医院云云,更像是在开空头支票而已。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走!” 从豪塞尔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压根没相信克林根贝格的话。面对着微微冷笑的师长,克林根贝格抿了抿嘴唇,好像要将快吐出嘴边的词句都咽回去。豪塞尔没再看他,而是不住地点着头,看上去,他似乎觉得既好笑又愤怒。 “一个、两个,都是这种德行!要是你们真的为自己的部队和士兵着想,就更要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你现在这种行为,不过是在透支自己的健康,这对于你的人来说,才是更大的不幸!” 克林根贝格无声地听着师长的训斥,两手贴在大腿旁,还是老样子、站得笔直。而豪塞尔的声音,已经大到整间屋子都能听清了。所以那些在房间外的师部军官们,脸色更不好了。一直以来,师长的冷静自持,都已经成为他们眼中师长最明显的特色。可是现在面对着克林根贝格,师长却一反常态地怒骂起来,这让一些年轻军官感到十分不安。但那些曾经跟随过豪塞尔的军官们,却很清楚,师长会这么做,并非出自真正的愤怒,而是对下属的关心和无奈。 前线不仅缺衣少食,而且连必要的药品都很短缺。在这种情况下,又要面对连日来的苦战,所以帝国师上下,不仅是士兵,有不少军官都因伤或生病而倒下了,不得不离开部队回到后方接受治疗。一直坚持在第一线的豪塞尔,可以说是这种做法最坚决的拥护者之一。他每每看到中下层的军官患病或受伤时,总是第一时间就要求把他们往后送。而现在,面对着自己曾经最得力的副官、现在更受器重的下属,豪塞尔的做法和反应可以说让师部的人完全不感到意外。 “师长,我现在真的没法离开。”在豪塞尔骂完后的间隙,克林根贝格轻轻的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有点喑哑,倒也有几分柔和的味道。“他们需要我,而我……也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扔下他们!我要跟我的人在一起,拜托您成全我!” 说到最后,克林根贝格咳嗽起来。接下来他咳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靠着自己强行抑制这才勉强停了咳嗽。可就算是这样,也能看到他双腮微微鼓起,脸色因咳嗽而变得潮红,眼睛也有点湿润。 看着这个年轻人,豪塞尔叹气也叹不出来。他摇摇头,说: “你就以为自己这么无可替代?” “……” 面对着克林根贝格的略显犹豫,压根没抬头的豪塞尔只是一挥手。“得了!以前我就说过了,少在我面前装乖!” “是。”克林根贝格稍稍挺起胸膛,像是有种“既然您要我说,那我就直说了”的模样。“缺乏有效的指挥,前进的路上肯定波折重重。甚至,他们能否到达莫斯科的外围,都将是个很大的问题。” “喀”的一声,在紧邻着房间的墙外,师长翻译官手中的铅笔,末端的笔芯应声而断。而和翻译一样,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的数名军官,都在看着墙的另一面。虽然他们此时都看不到房间中的情形、更看不到克林根贝格。但军官们那抽搐的眉眼无不在表示,他们对于克林根贝格这番话极度的不适应。照这家伙的这个说法,岂不是说:帝国师离了他,仗都打不成了吗?!一个军官在心里的呼喊恐怕就是此时大家相同的反应了: “自大狂!” 房间里安静得很,大家现在谁也猜不出来,师长脸上究竟会是什么表情。竖起耳朵的军官们,只知道,接下来从里面传来的一声怒吼,差点将他们的鼓膜都震破了: “滚!!!” 下意识想揉耳朵又硬生生止住的众人,看着克林根贝格走出房间,离开师部。而在离开之前,刚刚向师长行过一个完美抬臂礼的克林根贝格,还关上房门,朝周围的同僚们点头示意,然后才迈步走出房子。看着他的背影,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有的军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又被他逃过一回了……师长这次的计划结果还是落空了……” 而在外头等候着的京特,一看到营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立刻扔掉手中的烟头,放下铁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对方身边敬礼。克林根贝格只说了句: “回去!” “是!” 当走向摩托的时候,京特有点愕然地看到,营长脚步有点踉跄,眼皮耷拉下来,呼吸也比之前粗重了不少。仔细一瞧,京特还发现,对方的脸上和脖子上,有好些汗珠正滚滚而下。 “看来跟师长的交谈不太愉快啊……” 虽然没看到、也没听到里面的情形,但京特此时的猜测,倒与事实八九不离十。克林根贝格坐上摩托,他在重新踩下踏板启动引擎前,还花了一点时间来调整呼吸。京特有点担心地看着营长,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通信兵心里揣测,营长的病会不会有加重的倾向。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京特顿时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跟京特有相似想法的,在摩托车步兵营不止他一个。那些天里,有好些军官都在私下里担忧营长的身体状况,只是当着对方的面谁也不敢流露出半点异样。的确,就算是不认识克林根贝格、对于他过去身体情况也没有一点了解的人,现在看到这个军官,都会从他的脸色和外表看出他肯定是健康出了问题,而且说不定还会认为他身患重病——说起来,这种看法倒也离事实相去无几。 虽然师长这次没有将营长送进野战医院,不过从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官兵们的想法来看,他们似乎都认为这只是迟早的事而已。所以那天当营长回来后,大家每每想起这事,都觉得有点不安。虽说理智上大家都知道营长现在这身体条件已经到了非接受治疗不可的地步,可是只要一想到营长不在,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感到茫然。 ※※※※※※※※※※※※※※※※※※※※ 今天的主角,正是本作的主角之一!埃尔温,生日快乐! 台风 而被一众下属们暗自担心着的克林根贝格本人,却好像对此毫无感觉似的。他依旧是每天吃得少、睡得更少,一有时间就去巡视各连、检查官兵们的情况,同时还要处理许多文书。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里,除了各式各样关于作战、情报的文件外,自然也包括了要给阵亡官兵的家属写通知书。本来,作为营长,克林根贝格基本上是不用亲自写这些的,但由于上次在马科希诺阵亡的通信兵们全是属于营部通信排的,所以这项工作也被身为他们直辖上司的克林根贝格接手了。 在看到这一封封阵亡通知书的时候,营副官希尔格常常是一掠而过,不想深入地细看。他下意识瞧了眼,觉得这周的阵亡通知书要比上个星期的数量更多了。 “仗打到现在,我们一共派去多少封这样的信了……” 希尔格轻轻地摇摇头,想把这种无力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当勤务兵按照营长的口述,终于把那些信件打好字后,希尔格把这些通知书和其它需要签署的文件都放在克林根贝格面前的桌上。桌子上还放着早已变凉的一饭盒腌黄瓜和煮熟的土豆,但里面的食物只是比刚拿过来时少了一点点,乍看上去好像没动过似的。克林根贝格把饭盒往旁边一推,看起文件来。希尔格看了那个饭盒一眼,心里忍不住叹气。 “要给您再盛热的上来吗?” 当克林根贝格在文件上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希尔格轻声问了一句。已经是深夜了,司机和勤务兵都已经被打发去休息了,现在正在隔壁睡得正熟。这栋俄国小木屋除了营部官兵们的打呼声外,四下安静得很。 克林根贝格只是用很轻微的幅度晃了晃脑袋,表示没这个必要了。希尔格也明白,营长现在根本一点食欲也没有,哪怕再盛上满桌子热饭热菜也无济于事。克林根贝格拿起那一大叠通知信,手举到半空又停下了。他数了数那些信的数量,又数了一遍。然后,克林根贝格这才将它们交到希尔格手里,他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喃喃说了句: “十封……十个人……” 希尔格看到,营长抬起左手,用修长的手指把自己的半张脸都盖住了,他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简直快要睡着似的。不过,克林根贝格好像仍然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从自己的包里东找西找,找出一张被包裹得非常小心的文件袋。希尔格好奇地看着营长的举动,赫然发现他从那个牛皮纸袋里拿出来的,是一张唱片。营副官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心想: “难道他打算听这个吗?” 接下来,希尔格更吃惊地看到,营长真的把唱片拿出来,放在营部留声机上——那个留声机是某位军官带来的,平时大家闲下来都爱听点音乐,所以不管去哪儿都要把留声机给带上,哪怕是去小溪边游泳。当唱片开始缓缓在转台上转起来、唱针下的“滋滋”声被美妙的歌声取代后,克林根贝格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把手交叠放在脑后,一双长腿也同样叠起放在另一张椅子上。希尔格起初被营长这少见的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被这美妙的歌声征服了。女子的低吟浅唱,像醇厚的美酒,让人沉醉。正当希尔格半眯起眼,差点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时,他耳边飘来克林根贝格如夜间薄雾般的轻声细语: “‘生活总会充满伤悲’……” 要是换成在平时,可能希尔格会装没听见、更会装没看到营长这完全与他平日作风不符的举动,但此时,他们俩像是都被这歌声给融化似的,身体和脑袋轻柔地微晃着,好像随时随地都会跟着歌曲唱起来。希尔格忍不住问: “这是法国歌曲吗?” “布瓦耶的《对我细诉爱语》。” 不知是夜深的缘故,还是不想打扰到这曼妙的歌声,所以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有点不一样的感觉。两个德国军官,在这个俄国小村庄里,听着法国香颂歌曲,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故乡,似乎眼前又升起那一幕幕熟悉的景象…… 留声机的喇叭中飘出悠悠的歌声,希尔格入神地听着。这时,他却看到,克林根贝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直了。营长关掉了留声机,把唱片拿起来。正当希尔格发愣的时候,克林根贝格已经扭头看着他,问: “喜欢吗?” “……是的,真的很好听。” “只是一首老歌而已。”克林根贝格笑了笑,一边耸耸肩膀。他把唱片放进薄纸袋里,再用牛皮袋装好,递到希尔格面前。“送给您。” “……!” 希尔格大吃一惊,一时间都愣住了。回过神来后,他才赶紧摇头摆手,连声说: “这怎么行!这是您的东西,虽然很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真的不能……” “您拿着的又不是我的银行存折,用不着就为这点东西觉得烫手。” 克林根贝格把唱片往对方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坐到墙边的长椅上。希尔格仔细打量手里的纸袋,发现这些都被对方保存得很好,而且一点也没受潮或弄湿的样子。而它一直被营长放在贴身的行李背包里,可见对对方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现在他却把这个送给自己……看着这份意外的礼物,希尔格下意识地看过去,发现克林根贝格已经脱下外套,像是准备要睡觉了。希尔格看着营长,心里有种感觉:就算自己此时再推辞,对方可能连抬眼看自己一下的意思都没有。所以,还是收下吧。 “毕竟,这可是老克林根贝格送我的呢!” 想到这里,希尔格忍不住微微一笑。当他睡下前,特地将唱片包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看着那个纸袋,希尔格又回头瞧了瞧另一边已经睡下的营长,心里忍不住掠过一个异样的念头: “那是他的收藏,肯定也是他喜欢的……可他却在这种时候把它送人了,简直像得重病的人在交待身后事似的……” 一想到“重病”,希尔格顿时浑身一紧。虽然在已经灭掉蜡烛的屋子里,他压根看不清对面营长的脸色,可是就算看不到,也不妨碍希尔格回忆起对方那憔悴的模样。营副官睁大眼睛,望向黑暗中的彼端。他努力瞪大眼睛,好像觉得只要能够从中辨认出营长的轮廓,就能确定对方仍然存在似的。 “克林根贝格,你该不会是真的觉得自己会离开这里吧……” 被黑暗所阻隔的希尔格,并没有发现,在另一边,裹着毯子躺在长椅上的克林根贝格,感觉到枕头底下有点硬,伸手在底下掏摸着。很快,他就掏出一个玻璃小瓶,那里面装着满满的药片,似乎根本没被打开过。瓶子上只贴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打印着一些字眼。克林根贝格看着那个药瓶,厌恶地把它塞到墙边的缝隙里去。 9月,天空中的雨越发地频繁了。这同时也意味着,路越发难行了。现在帝国师的目标,是包抄基辅后方的罗姆内,为德军整个包围圈封堵上缺口。突围的苏军,像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来,可是在帝国师的死守下,却每次都只能无功而返。虽然帝国师伤亡不少,但他们努力的后果就是,迫使苏军主力部队无法从曾经的缺口中逃离出去。 一旦吞下基辅这边的苏军,这就意味着,在莫斯科方面,它将变成一座无兵可守的空城! 深知其中利害的德军南方集团军群高层将领,在这段日子里,全都卯足了劲,奔波在前线上直接对第一线作战部队进行指挥。而苏军方面也同样清楚无法突围的后果,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他们的最高领导人斯大林,宣布恢复“近卫军”这一在沙皇时代的荣誉称号,并且将这一称号授予了前线的数支部队,希望借此激励他们的斗志和坚守下去的决心。 然而,现在的战况已经开始朝德军有利的一方倾斜了。无论苏军如何战斗、如何组织突围,在他们面前,是更加毫不退让的德国军队。而且苏军那拙劣的战术和战斗方法,对于德军而言,更像是来直接送死的。而在这场包围与突围之战中,许多苏军战士虽然一再英勇地一次又一次对德军的防线发起冲锋,可最终都无济于事。这从中不难看出,两军在作战理念和方法上的明显距离和差别。在那些日子里,德军那些在前沿阵地上的机枪手们,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次架起机枪,朝汹涌而来的敌人扫射;他们也同样说不清楚,那些倒在自己枪口下的苏军,究竟有多少人了。只是,从事后那些倒在战场上层层叠叠的尸体来看,就不难看出,这样的战斗,几乎可以说与一场血腥的屠戮没有什么区别了。 而在这连日的激战中,帝国师希望进行休整的愿望也不得不落空了。虽然部队的伤亡人数越来越多,而且连预备队都已经投入战斗了,可豪塞尔还是不得不一再接受着来自上级的命令: “死守罗姆内!” “堵住缺口!绝不能放跑一个苏军!” “把第10装甲师与贵师之间的空白地带彻底填补上,不能出现漏洞!” 兵力不足,帝国师却还是接下了这沉重的任务。因为现在的它,已经不再是开战之初陆军眼中的“预备队”了,而是一支不可代替的主力部队。但这样的代价,却是用年轻人们的鲜血和生命来取得的。对于这一切,师长豪塞尔比谁都清楚,可是作为军人,他别无他法,只能选择和部下一起,强行支撑下去。 ※※※※※※※※※※※※※※※※※※※※ 今天是teddy的生日 台风 9月20日,罗姆内的北郊。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又一次击退了来犯的苏军,并且一度追击到敌人原来的阵地里。这时候,冲在最前面的3连却中断了通讯,这让营部的军官都感到不安。克林根贝格没有呆坐在营部等的习惯,他像往常那样,带上营副官和一个通信兵就离开了。 这和以往没什么两样,所以大家对此也不感到意外。 那天,克林根贝格回来得很晚。当他出现在营部的时候,大家这才发现,跟随他回来的,只有那名通信兵,而营副官希尔格却不见踪影。京特诧异地眨眨眼,稍稍搜寻了一番,确实希尔格没有跟着营长一起回来后,感到更纳闷了。要知道,营副官又不像联络官那样,要负责营部与各处的通信联系,他可以说是常常跟随在营长身边最久的人了。现在希尔格却没一起回来…… 正当京特还在想来想去的时候,他听到克林根贝格在让大家集合。当营部的官兵们站在他面前时,京特这才发现,克林根贝格蜡黄的脸孔,似乎显得更憔悴了。营长在大家的注视下,用他一向不高的声调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 “各位,就在刚才,营副官中枪倒下了。” “!”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彻底震惊到了,谁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京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克林根贝格,听着他继续说: “他被击中头部,没能等到救护兵来就……” 克林根贝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这才接着往下说:“遗体已经送到救护站去了。从今天起,希尔格就永远离开本营了。” “你胡说!” 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怒吼,让众人心中一震。京特无法抑制自己,朝克林根贝格发出嘶哑的质疑。他的营长一愣,看着这个已经眼中充满祈求、全身发抖的通信兵,什么也没说。京特站也站不住,哆嗦着弯下腰,他好像快被这消息压得透不过气来似的,整个人都快要跪下去了。低低的哭声响起,周围也陆续响起啜泣声。还有的士兵,透过泪光眼巴巴地看着营长,就好像希望他能对他们辟谣,说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 谁都不相信,希尔格会就这样匆匆离开他们。克林根贝格没有怪京特的出言不逊,也没有直视那些一脸哀伤的下属们,他抿抿嘴,提高了一点声音: “大家冷静点!希尔格……已经走了。” 京特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抱头大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是希尔格?!在经历过马科希诺的惨剧后,他真的不想再看到朋友离自己而去了!那些在目睹过铁路桥上的恐怖场面、尼克尔惨死后、却像被封堵在内心深处角落里的泪水,现在犹如决堤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京特这一哭,让那些强忍泪水的士兵们也无法忍耐,泪流不止。有的人看着他们的营长,只是不住地摇头,就好像在说“我不信,这一定是你在撒谎”。克林根贝格看着这群年轻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一脸茫然,看上去好像不认识他们似的。克林根贝格蠕动了一下没有一点血色、干裂的嘴唇,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营部的施拉姆(schra)下士偷偷瞧了瞧营长,担心他会生气。施拉姆所看到的克林根贝格,往日里那双清澈的蓝色大眼睛,现在布满血丝,眼白也发黄,瞳孔落在眼前的士兵们身上,却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看着哪个人。克林根贝格眼神空洞地望了一会儿,末了,他嘴角稍稍往上翘,仿佛笑了一笑。施拉姆觉得,营长这一笑,像是很累似的。 虽然不愿相信,但在看到希尔格的遗体后,士兵们这才不得不承认,希尔格真的已经永远离开他们了。京特没有和大家一起进救护站的遗体存放间(其实就是一间茅草屋),他留在外头,只是不停地抽烟。但是这一回,他再也没有反驳别人的力气了。因为他明白,这一切都已成定局。 那天夜里,照例和往常一样外出巡察过各处防线的克林根贝格,在半夜里终于回到营部了。野战炊事车送来的饭菜早就变凉了,他的下属们把它热了一热后再送过来,但克林根贝格没有一点要用餐的意思。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垂着头,看上去似睡非睡。一直等候在旁的京特,此时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营长面前。面对他轻声的呼唤,克林根贝格抬起头看着他,京特被他这么一瞧,心里更慌了。年轻的通信兵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慌乱,低声说: “少校,昨天……我真的很抱歉!” 克林根贝格眨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京特咽了一下口水,努力把自己在脑袋里过滤了千百遍的话说出口: “我当时一定是昏了头了,居然对您那样说话……请您原谅!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您、您别见怪……真的很对不起!” 伴随着他磕磕绊绊的话语,克林根贝格又再眨眨眼。这时候,他脸上那种困倦的、茫然的神情开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下属们最熟悉不过的那种淡漠的神情。不过,或许是由于疲倦的关系,克林根贝格此时的神情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多了一丝柔和。他看着京特,像是想叹气,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叹气声。克林根贝格只是说了句: “去睡吧。” 然后就转过头去,重新把目光落在那些等待他处理的文件上。京特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抬起脚步离开营长的房间。虽说他并不后悔自己当时的举动,可是冲撞一名军官,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值得令人称道的事,更何况,他冲撞的人可是克林根贝格。 两天后,摩托车步兵营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为近期牺牲的官兵举行战地葬礼,这其中,就包括前任营副官希尔格。克林根贝格亲自出席了这个仪式。葬礼上,克林根贝格高大的身躯看起来比往常要矮不少,仔细一看才能发现,他整个上半身都往前伸,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重担压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快压弯一般。营部好几名军官都在不安地互看,随即又将目光牢牢地盯在营长身上。就算他们不说,施拉姆也明白,他们是在担忧营长的身体情况。 看到那具装载着希尔格的棺材终于被放进早已挖好的浅坑里时,京特此时已经不会哭了。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那个洞里无声地流走了。 葬礼即将结束时,风越发大了。掠过荒原的风,夹杂着并不密集的雨点,风声听着犹如呜咽一般。克林根贝格的身躯开始前后摇晃起来,像是要被风吹倒了似的。站在他身后的蒂克森,突然离开队列,快步走到克林根贝格身旁,紧贴他站着。克林根贝格稍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嘴唇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粗重,但却说不出话来。蒂克森大声宣布仪式结束,话音未落,他就扶着已经快要站不稳的克林根贝格,迅速离开这里。其他几位各连的连长和营部的军官们也赶过来帮忙,护送营长回去。正沉浸在哀伤中的士兵们,目睹了这意外的一幕,无不面面相觑。就算是毫不知情的他们,现在也看得出来,营长他很不对劲。京特张着嘴,愣愣地瞧着克林根贝格被人簇拥着远去的身影,不由得感到身上和心里越发地冷了。 葬礼是结束了,而在那之后,营长也一直没出现过。大家的心情都很不安,每个人想起克林根贝格那难看的脸色和严重的胃病,都不禁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而重新回到营部的京特,也发现营长不见踪影,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3连连长以及好几名营部的军官。施拉姆告诉大家,营长去医院了。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既在大家的预料之内,又在他们预料之外。说是预料之内,是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以克林根贝格的身体状况、去医院治疗完全是迟早的事;而预料之外,是因为大家对于一直奋战在最前线的营长此时突然离开摩托车步兵营,无不感到极度不适。平常有克林根贝格在的时候,他们害怕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可现在克林根贝格一走,他们又全都觉得更加不安起来。 很快,上面就传下命令:克林根贝格前往野战医院接受治疗,由3连连长蒂克森担任代理营长。消息传来,士兵们这才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克林根贝格不在,但有蒂克森在的话,他们多少也觉得安心了些。 9月下旬,帝国师驻守的罗姆内,成功击溃了突然突围的苏军,将敌人牢牢锁在包围圈内。德军的包围圈已经形成,苏军突围的愿望落空了。9月26日,苏联西南方面军被完全击溃,只有小股部队得以从德军包围圈中突破离开。而整个基辅城都已经成为德国人的囊中物。光是帝国师所俘虏的苏军人数,就已经超过一万二千人。基辅一役,以德军的大胜告终。而这样一来,曾经挡在德国人面前的苏联大军,已经几乎荡然无存,苏联的首都莫斯科,也成了一座无兵可守的虚弱城市…… 德军这股无人可挡的台风,掠过乌克兰,即将刮向莫斯科,准备给予苏联的心脏最后猛烈的一击…… ※※※※※※※※※※※※※※※※※※※※ 关于克林根贝格因胃病入院治疗一事,无论是帝国师战史或《hottors,coldfeet》中,都没有提到具体日期,只知道大约在9月份。 | | | | | 克林根贝格,生日快乐! 恶龙之眼 “向右看齐!立正!起步……走!” 伴随着一声狼吼,迅速集结排成整齐队列的士兵们,迈着正步,开始了他们的操练。而站在一旁的,是满脸严霜、背手站立的摩托车步兵营代理营长蒂克森。和队友们一起进行着队列练习的京特,早已是满身大汗。9月末快到10月初的俄国大地,已经被低温笼罩,但此时此刻在操练中的帝国师士兵们,却是人人和京特差不多,全身上下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一天前,这群年轻人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在战场上还要进行着枯燥乏味的训练! 这一切,都要拜代理营长所赐。 在上任的头一天,蒂克森这位代理营长忙于安排克林根贝格住院的事情和处理营部的文件,倒没有对下属们颁布什么新命令或训示。但到了第二天,士兵们的安心状态被打破了,蒂克森毫不留情地表示,营内众官兵近日太过缺乏锻炼,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必须要在这方面狠下功夫! 而让大家更没想到的是,蒂克森的这一命令,很快就得以实现了。基辅战役完结,结束了在罗姆内的驻防、把当地防线移交给陆军友军后,帝国师全体上下都转移到罗斯拉夫尔进行短暂休整。这就意味着,蒂克森有的是时间来训练全营官兵们了。 转移的同时,帝国师也接收到了国内送来的一批补充兵。这更让蒂克森坚定了自己要锻炼士兵们的决心。于是,在罗斯拉夫尔的西南面,在当地的村庄里,常常可看见这样的奇景:国内新增的补充兵,和刚刚从前线上下来的士兵们,一起顶风冒雨,在空旷的原野上进行着一遍又一遍排队、集合以及射击等等训练。 这看起来跟在国内时有啥区别?! “好不容易送走长角的魔王,现在又来了个没头发的撒旦!真心没法活了!” 士兵们抱怨连天,可是当着代理营长,大家又都像面对着克林根贝格那样,甭说敢说半个“不”字,甚至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大家只能在满腹牢骚中,苦着脸熬过每天的重复训练。 “各位不是老兵了吗?怎么还要跟我们一样,也得训练?” 面对新兵们的惊讶,京特等人只能苦笑。他们只能告诉对方:很快,大家都会熟悉代理营长的风格,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那几天夜里,每当入睡前,京特都会在心里用尽各种自己最熟悉的不雅词汇,狠狠数落蒂克森一顿。现在,曾经让他惧怕的3连连长,现在已经升级为对京特而言、和克林根贝格相差无几的疯子之一了。 “这个超级怪癖的老疯子!” 在这样的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中,身心疲惫的京特,逐渐从之前的沉重心情中走出。虽然他常常会想起尼克尔和希尔格等人,但现在心里已经比之前平静了不少。这或许是蒂克森的训练,带给他唯一的好处吧——虽然京特本人可绝对不愿承认这是一桩好事! 以前虽然常常在心里痛骂克林根贝格,可现在要面对和他风格截然不同的蒂克森时,京特居然忍不住开始怀念起前者来。虽然克林根贝格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接近的长官,但最起码,他可没有整天逼人训练的爱好!每当自己的胳膊腿脚、每个关节都在叫嚣、以疼痛发出抗议时,京特的这种想法就会越发强烈了。 和京特拥有相同想法的士兵绝对不是少数,可是,他们谁都不敢对代理营长的命令有半点违抗之意。而军官们就更不会说什么了。于是,在罗斯拉夫内尔的帝国师其它各部官兵们,每当看到摩托车步兵营的训练时,都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国内、重新回到几年前还没有战争时的兵营岁月。在战友们好奇惊讶的目光中,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简直连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你们都太缺乏训练了!这样下去,你们也不过是给俄国人白送去一批又一批战俘而已!” 蒂克森从嘴里吐出的训话内容,比他本人一贯的神情还要严厉得多。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士兵们丝毫不敢松懈,锻炼得非常起劲——虽然内心是否如此想就未必了——训练成果也是显而易见。最起码,京特知道,大家也和自己一样,身上各处累的累,疼的疼。 就这样,在新任代理营长的带领下,摩托车步兵营上下,居然在战场上重温了一遍难得的“和平时光”。仗是暂时不用打了,但操练却是一直没停过。而除了爱好严格训练这一风格外,代理营长与克林根贝格截然不同的性格作风,也迅速显现出来。 “把这些画通通拿掉!” 蒂克森头一次正视那些挂在营部木墙上的各式裸女画时(没错,这些大作一直跟随着摩托车步兵营各处转移,每次安营扎寨后,营部的士兵们总会忙不迭把它们挂上去,好为自己和大家提提神),就毫无意外地向下属们下达了这道命令。京特恋恋不舍地看着画上那些搔首弄姿、身材丰满的女人们,在心中流泪向她们告别。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陪伴了自己渡过一段战地岁月的裸女们,即将被扔进火堆中,化为阵阵青烟,腾空而起…… “喂,您干吗?” 正想把这些画扔掉的施拉姆,被蒂克森这么一叫,顿时愣在原地。他看看代理营长,又看看一旁同样不解的军官们,被弄糊涂了。他下意识抬抬手里那些卷起来的画纸,向蒂克森解释说: “报告营长,我是、是要把这些扔掉……这是您的命令……” 蒂克森皱皱眉头。“我什么时候说要把它们扔了?把它们拿下来收好,等营长回来的时候再挂吧。” 幸亏京特此时是半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不然,他肯定会摔倒的。当他抬起头时,并不意外地看到,营部的军官们和施拉姆,也和自己有着类似的神情。大家此前都清楚蒂克森的为人,深知他肯定不会容忍这些裸女画像继续出现在营部;可他们也同样万万没想到,蒂克森居然还会有这种考虑!迅速收回自己打量蒂克森的目光,京特又扭头看看那些画像,心里不禁再次掠过一个曾经有过的念头: “看来,就算那些画不是克林根贝格画的,他也很喜欢那些画啊……” 当然,京特的猜测由始至终都没法得到证实。但不管怎么说,这些画作也总算是得以“逃出魔掌”,这在士兵们看来,也算是喜事一桩。 伴随着气温越低,在东线战场上,天空中落下的雨水开始减少,这对于当地的路况来说无疑同样是一桩喜事。虽然目前来说泥泞依旧,但对于德军官兵而言,最起码这些该死的烂泥路面不会进一步扩大,而且路上的烂泥开始逐渐变得僵硬,这自然是个理想的转变。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得花更多的功夫去对抗寒冷。 然而,让士兵们感到不解的是,不知为何,冬装迟迟不曾下发。 事实上,不仅是士兵们不曾换上冬装,军官们的情况也一样。面对着如刀般寒风时,军官们和士兵一样,都只是穿着单薄的夏季军服来面对。就算穿着长长的大衣,但那层薄薄的面料,看上去对于抵抗寒冷也是于事无补。有许多军官已经就士兵的冬装问题以及冬季补给问题而努力向上级反映争取,但一直都没能得到什么实在的回应。在他们看来,他们即将在俄国大地上渡过的这个冬季,将很有可能是他们以往一直未曾面对过的严峻处境。没有有效的冬季补给,士兵们能够保持一如既往的作战力绝对是个很大的问题;而且不仅是人,部队的武器、车辆等各式装备,日后也必须进行严格的防护才有可能继续在冬季作战中发挥效力。 “上头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连一件冬装的影子都不见?” 虽然在士兵们面前,军官们对此从来不会发表评论;但在上级和同僚面前,他们却毫无保留地对此持批评态度。几乎所有人都担心自己的士兵会因此遭遇到非战斗减员,而国内的补充兵员一直不到位,也是让军官们大感头痛的问题。为此,当此地的气温越来越低时,每当战斗过后,德军士兵们开始纷纷抢夺苏军官兵尸体上的厚厚大衣和长靴、并且换上苏军的冬装时,军官们对此都持视而不见的态度——虽然这是违反军令之举,但为了能让自己的部下们不至于在接下来的冬季中因严寒而被冻伤,军官们只能听之任之。 很快,德军的士兵们,不仅常常穿着一身苏联军队的大衣、甚至连脚上的靴子、头上戴的棉帽子,都换成了苏联货。有时候一眼看过去,外人简直无法分辨他们与苏军的区别。而随着气温的进一步下降,就连军官们也开始穿上了苏军的大衣。 这一点,同样出现在帝国师各团、各营对师长的报告中。当看到部队在之前战役中的减员情况后,豪塞尔额头与眉间的皱纹更多了。他耷拉着嘴角,师部的军官们简直不敢直视师长的脸。 “现在我们才到达基辅……距离莫斯科还有500公里……就这样,还说什么要在圣诞节前结束战斗?!” 豪塞尔的双眼,落在面前那幅作战地图上。虽然如今基辅已经成为德军的据点,可是现在德军上下都清楚,距离他们元首所制定的战略目标,还有着并不算短的距离。而要前进到莫斯科,他们还将面对苏军的重重大军。 “在基辅这儿花的时间太多了……”豪塞尔的目光,不甚赞成地从地图上标注着乌克兰首都字样上掠过,然后落在右边的莫斯科上。“斯大林可不是傻瓜,他必定会趁这个大好机会,将军队从远东调过来,把莫斯科一带进行强而有力的防守!” 师长的参谋们显然也与前者有着相同的看法,虽然依然抱有着乐观的看法,但是对于夺取莫斯科所要付出的代价,每个人都在心里不得不开始进行新的评估。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对此作出了不能算乐观的预估。 “从亚速海到芬兰湾,陆军全线出击,战线被拉得这么长,简直难以想像!再这样下去,我军的战线用不着被俄国人冲击,自己的友军和友军之间,防守上的空洞也会大得离谱!接下来还要面对冬季的寒冷天气……上帝保佑德意志!” 豪塞尔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似的,可是他的部下们没一个敢接话的。帝国师作战参谋奥斯滕多夫下意识地想摇头,但随即又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在他身旁,德意志团团长比特里希却转过头,注视着正走进指挥部的摩托车步兵营代理营长。 “啪”的一声,蒂克森脚后跟并拢,向面前的师长行了个绝对无懈可击的抬臂礼。每次看到对方,奥斯滕多夫都有种在看军队内部教学片的感觉:因为对方的每一个迈步、每行一次军礼,都是那样的标准,从不出错。 ※※※※※※※※※※※※※※※※※※※※ 今天是迪克曼的生日,祝他生日快乐! ps:这位并不是第一卷中曾出现过的迪克曼。第一卷里的是奥古斯特·迪克曼,这位则是阿道夫·迪克曼。他的姓名拼写等他日后登场时再发。应该会的……应该吧…… 恶龙之眼 在听完蒂克森的报告后,豪塞尔点点头,接着又问: “克林根贝格少校的情况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他目前正在罗斯拉夫尔野战医院接受治疗,医生说他的胃溃疡情况比较严重,需要进行长期治疗。” 这些内容,其实已经不是帝国师师部的军官们头一次听了。在此之前,豪塞尔就让师部的军医官特地前往野战医院进行“增援”。当然,军医关于克林根贝格病情的详细报告在向师长汇报时,也自然落入了军官们的耳朵里。可是,豪塞尔看上去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他默不作声地听着蒂克森的报告,偶尔问几个问题。当确定克林根贝格目前的确留在野战医院接受治疗后,师长这才完全坐进椅子里,让自己感到酸痛的背部靠在椅背上。 “您就告诉他,在结束治疗之前,绝对不能离开医院半步!” 奥斯滕多夫听着师长的话,心里却在想:您这能算得上是威胁吗?搞不好,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完全不会放在心上……那种人根本不可能被关在笼子里的!而面对师长的话,蒂克森内心作何想法不得而知,在外表看来,他和以往一样,以一脸严肃、没有表情的样子对师长的命令回以一个有力的回答。 “听说那家伙那天还咳血了?” “克林根贝格少校在9月22日当天中午12:30分左右出现短暂的昏迷,在此之前,他曾经一度呕吐过,不过他呕吐的不是未消化的食物,而是血块。把他送往野战医院进行检查后,医生告诉我们,他的胃溃疡已经很严重,要随时留意出血情况。目前检查结果表明,病人出血溃疡的部位在胃小弯的血管上。” 接下来蒂克森又告诉师长,他现在与医院每天都有联系,而且随着治疗的深入,克林根贝格的情况有所好转。豪塞尔了听完,半晌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蒂克森,说: “有劳您多操心了,如果病情有加重的可能性,就马上来通知我。一旦有需要,只能让他前往大后方接受治疗了!唉,真是麻烦……” 豪塞尔脸色之难看,简直比现在的天气还要恶劣得多。蒂克森像刚才那样,目不斜视地接受了这一命令。而一旁的奥斯滕多夫听着他们两人间的对话,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勤务兵打听回来的消息: “……那天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都乱成一锅粥了!听说他们营长在葬礼上就已经有点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要不是3连连长瞧出不对劲,赶紧叫停了仪式,赶快把他往后送,可能他们营长当场就会晕倒!好几个人扶着他们营长回到营部,结果他人都还没站稳,就吐了!天哪,吐得身上地上全都是血,军官们全都吓坏了!所有人手忙脚乱,这个扶他休息,那个帮忙打水,简直乱得没法瞧了!还是蒂克森上尉马上带人一起扶着他们营长上车,又亲自开车送他去野战医院,还留在医院大半天、一边看着他一边忙前忙后的,这才让克林根贝格少校接受治疗的!不然您想呐,以那位的为人,要想乖乖听医生的话留下来住院检查,这怎么可能!最后,要不是他们营长醒过来,下令让蒂克森上尉先回去代任营长,可能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都未必会回来呢!” 当时,奥斯滕多夫听完自己下属的话后,只回了一句“别议论军官的事情”,就让勤务兵打住了话题。只是,在私下里,帝国师的作战参谋也能想像得到,那天克林根贝格的发病,到底给摩托车步兵营带来多大的冲击。而他这一病例,影响到的不仅是他麾下的营,就连师部这儿也同样受了不小影响。想到这里奥斯滕多夫的目光,下意识落到面前的师长身上。他和同僚们都清楚,这些日子里,除了忙于指挥部队外,豪塞尔一直都很担心克林根贝格的病况。 当师长与摩托车步兵营代理营长交谈时,比特里希晃着脑袋,来回看着他们。当蒂克森离开后,豪塞尔瞪了比特里希一眼,说: “有什么想说的您就直说得了!” “……”比特里希向师长点了点头,然后恢复了他原本笔挺的站姿。“恕我直言,您应该再狠心点,克林根贝格少校的治疗也用不着拖到今天了。” 此言一出,让周围的军官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话不管怎么听,都是在指责师长优柔寡断嘛!有人想拉扯比特里希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但碍于师长的灼灼目光而只能作罢。豪塞尔翘起一边嘴角,冷笑着反问: “那么依您看来,莫非还有更好的办法逼那个混蛋去医院?” 面对师长状似讽刺的问题,比特里希的态度看上去没有多大变化。他迎着豪塞尔逼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请您相信,我会有办法让他乖乖去医院的。” “……?” 豪塞尔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用无法抑制的好奇注视着他这位老部下。但是,究竟是怎样的方法,比特里希并没有就此进行透露。豪塞尔从鼻子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留下一句: “但愿您言之有物!” 然后,他便将讨论的话题转移到目前的冬季攻势上。在吞掉了苏军西南方面军超过六十万的兵力后,德军将领们从上到下,都明白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必将是苏联的首都。而他们也同样明白到,苏军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莫斯科的。为此,在莫斯科西边,沿着维亚济马、布良斯克以及勒热夫一带,苏军已经构筑起强大的防线。而要在冬季的严寒来到前突破这层层防线,突进到莫斯科,并且占领苏联首都,留给德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由铁木辛哥指挥的西方面军目前已经在布良斯克、维亚济马,格扎茨克和勒热夫一带布下了重兵,所有通往莫斯科的公路上都已经变成苏军的战壕和防御工事。要想突破这些,难上加难!为了拖住我们的脚步,好让他们的首都远离被包围的危险、变成下一个基辅,这些俄国人肯定会使出吃奶的力气拦住我们!虽然我军在机械化部队上占有绝对的优势,但我们之前失去的时间太多了。光是基辅,就浪费了将近三个月时间。而且,上级过于偏重南方集团军群,以至于把大部分兵力都抽调给它,造成了中央集团军群的进攻无力,进攻莫斯科的时间被一再推迟,俄国人可不是傻子,他们必定会趁这段宝贵的时间把莫斯科一带用重兵层层布防。我军的这支利箭,想要穿透苏军精心准备的盾牌,还真不好说……” 让豪塞尔忧心的事情还不止于此,经历连续数月的战斗,帝国师上下减员甚多,但得到的补充兵力却一直不到位。装备问题也同样如此,为此豪塞尔没少操心。除了向上级积极争取外,豪塞尔还一直不停地向国内的党卫队总局申请,要求对方正视这一问题,为部队调派更多增援和补给。然而,这样的请求虽然得到了对方的允诺,后续却往往是不了了之。为此,豪塞尔焦虑得觉都睡不好,白头发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听到这里,奥斯滕多夫再次提及了他之前就曾向豪塞尔作出过的建议: “兵力方面,既然上级都已经允许,那么就让这一命令执行下去。让各团、各营从战俘上挑选出愿意为我方效力的人员,进行编排,作为支援兵种加入到作战中。当然,这也只是暂解燃眉之急。想要彻底这个问题,只能寄希望于国内能够尽快组织起大量补充兵员,调往前线。” 目前不仅是武装党卫队的部队缺乏足够的兵员补充,陆军各部也一样。为此,德军上层将领也是绞尽脑汁,希望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为此,上级不得不下达了这一命令,允许各部队从苏军战俘里挑选“有合作意向,无抵触情绪”的人员,作为作战辅助人员加入到德军的部队中。这些人员虽然目前不能参与作战,不能佩戴武器,但被允许参与到德军的许多工作中。如今,就连在帝国师中,也已经有不少部队悄悄在私下里让这些苏军战俘帮忙运送弹药、护送伤员、挖战壕埋地雷,以解决兵力不足这个大难题。这些人被德军统称为hilfswillige(志愿辅助人员),简称希维人(hiwi)。 随着战事的深入,德军的伤亡越来越高。在这种情况下,有的部队甚至开始挑选有意向的希维人,将他们作为作战人员,派发武器、允许他们参与作战。一开始的时候,当看到这些仍旧是苏军打扮、拿着德式武器、套着“志愿辅助人员”简陋臂章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鞑靼人、哥萨克人、楚瓦什人时,德军的士兵们无不在心里嘀咕: “这些家伙该不会下一秒就拿起武器朝我们开火吧?!” 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武装党卫队的士兵们,在国防军的部队中,更不乏它的支持者。毕竟,在不久前,他们还是敌人;可是现在,却要他们接受这些原本的敌人成为“临时战友”,这确实有点强人所难。然而再不安,身处前线的德国人也只能接受这一现实,谁叫现在兵力严重不足呢! 而很快的,不少士兵就发现,这些曾经的敌人们一点也不像想像中那样可怕。那些战俘虽然和他们语言不通,甚至还曾是敌人,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个性纯朴,热情好酒,而且执行起任务来非常卖力。这让德军官兵很快对他们产生好感,在这种共同作战的环境中,甚至出现有的部队公开允许战俘换上德军军装的行为,这不难看出当时德军的兵力之欠缺以及对希维人的放心程度。 这一点,就连帝国师中也不例外。以摩托车步兵营为例,1941年九月下旬,仍在罗斯拉夫尔驻扎的该营里,就出现了不少希维人的面孔。起初,这些战俘们的身影只是在前线救护站和泥泞不堪的路上出现,帮忙运送伤员或是推车子摩托出泥坑,渐渐的,他们就开始换上德国人的军装上衣、裤子,手里也开始出现德军的武器,与武装党卫队的士兵们一起在战壕里守卫着防线、负责警戒。没过多久,他们的表现之好,就连最担忧的怀疑论者,都不得不放下成见,承认他们确实是出色的战士。 当然,在苏联人看来,这些希维人全都是该死的叛徒;不过时移世易,曾经的敌人——德国人——现在却开始衷心喜欢上这些战俘,乐于和他们相处。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希维人确实帮了他们很大的忙。 当下层的军官们还在用希维人来拼命填补兵力的空缺时,在德军最高层内,却并没有为兵力的问题而感到过分担心。现在,它的那位最高统帅,已经把军事方面的注意力,都关注到莫斯科这一点上。曾经被不得不将主要兵力抽调到南方集团军群的中央集团军群,现在终于迎来了爆发期:那些被抽调离开的部队、以及一部分南方集团军群的兵力,现在都被调入中央集团军群麾下,成为它的一分子。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如此增强中央集团军群的兵力,目的就是为了攻克莫斯科! 只是,在前进到莫斯科的路上,德军还必须面对苏军制造出来的强大防线。由维亚济马、布良斯克、勒热夫以及格扎茨克等地联合组成的莫斯科前沿防线。虽然失去了基辅,并且几乎整整一个方面军都被葬送在那里,但苏军也因此争取到了一些极其宝贵的时间。趁着德军在乌克兰南部攻城掠地的时候,苏军已经迅速组织起兵力,将莫斯科一带重重布防。 在这其中,以维亚济马以及布良斯克两地最为突出。这个曾经被约德尔形容为“恶龙双眼”的防线,现在已经由苏军的西方面军、布良斯克方面军等部队改头换面,成为了坚固的战壕、准备迎接恶战的到来。 苏联人绝不会让德国人染指他们的首都,而德国人也绝不情愿止步于此。后者全体上下无不深信,他们就是屠龙的勇士,凭借着手中的利剑,必定会将这头盘踞在东方的恶龙斩下…… ※※※※※※※※※※※※※※※※※※※※ 祝大家冬至快乐! 有着俄国名字的德国军官 虽然今年已经14岁了,但叶夏并不识字。 对此,叶夏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在家乡,他村子里的同伴们,也没几个会识字的。绝大多数男孩都和他一样,每天都感兴趣的事就是招呼玩伴们,一起去河边游泳、抓鱼。大人们忙着捉田里的瓢虫,对始终长不高的庄稼唉声叹气,也没法对自己的孩子有过多关心,所以这对男孩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虽然没上过学、身上的衣服也是只能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改制的,吃的也是土豆块加黑面包,但叶夏还是渐渐长大了,直到这一年。 村子里的喇叭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德国”、“侵略者”这样的字眼,大人们虽然也常常被聚集起来听广播,但从他们那漠然的表现来看,就知道这些广播对他们并没起太大作用。今年收成不好,而政府又征用走了不少粮食,这让村民们感到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直到后来,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身着制服,抽着香烟、非常气派的人。每当他们来过之后,村长等人就会开始通知村民,要求他们离开自己的家,“转移到大后方”去。 只是,当从村长含糊的态度中感觉到,自己和家人这次一旦离开、恐怕就不会再回来后,村民们开始恐慌起来了。要离开自己世代居住的家园,这是谁都不愿意的事情,所以大人们私下里也悄悄聚会,而每次聚会的后果,就是他们开始向村长请求,希望能留在村子里、守住自己的家。 然而,这些请求并没有得到允许,就连村长一家也不得不收拾行李,离开自己家的房子。当得知这一无法被更改的命令来自于政府时,村民们都哭了。以往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时,他们都没有露出如此绝望的模样。 叶夏目睹着这一切,忽然感到自己曾经熟悉的这个世界变得颠倒过来了。 不过,也有让男孩兴奋的事情。那些穿着制服的大人,召集起村里所有12到16岁的男孩。经过一番交头接耳后,他们拿出一份册子,照着上面念起来。被念到名字的人,都得站前一步。叶夏就是其中之一。 事后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征召入伍了。 开始的时候,他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看到父亲震惊的表情和母亲的泪眼后,才终于搞清楚,原来自己是要去当兵了。叶夏的三个哥哥都已经参军了,只是他的父母们怎么也没想到,还未成年的小儿子,居然也要入伍,即将被派往前线作战。 叶夏有点糊涂,他不知道当兵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记得,哥哥参军后,只有大哥和三哥寄回过几封信——都是拜托别人写的——而二哥则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曾经偷听父母的交谈,这才知道,原来参军,就是要去打敌人,他们的敌人,就是德国人。 德国是个什么地方?德国人长什么样?他们是魔鬼吗?要不然为什么大人们全都那么怕他们、怕得要死? 虽然脑袋里充满了疑问,可叶夏没法解决自己的问题。因为同伴们也不清楚德国在哪里,更没有人见过德国人。有些年纪较大的男孩们都猜测,德国人一定长得很难看,所以他们一出现就吓坏大家,所以田里的庄稼都长坏了。只要把他们赶走,一切都可以解决了。 所以,叶夏对于参军,并不怎么排斥,相反还隐隐有些期待。只是,当着父母面前,他不敢这么回答。 “叶夏他才14岁,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连枪都没摸过,怎么打仗啊?!要打德国人,我一点意见也没有!谁敢说我有坏心?!我的伊利亚、小安德烈还有阿廖沙,他们全都在前线,为斯大林、为苏联作战!他们要上战场,我没一点后悔的!可叶夏他、他真的不行哇……政委同志,我求求您,让孩子们和我们一起走吧,求求大家了……” 躲在木屋窗底下的叶夏,头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泪流满面地恳求别人,恳求那些从外地来的当官的、村长他们,别让自己去参军。而一直低下头坐在角落里的母亲,此时忽然站起来,她的声音压倒了那些当官的人,强烈地刺激着所有人的鼓膜: “我们自私?!您不能这样胡说八道!为了苏维埃、为了斯大林同志,我的三个孩子都去战场了,他们就和您的孩子一样勇敢!尤其是阿廖沙,他是为了苏维埃才战死在前线的!我的阿廖沙,我的孩子……” 听着母亲嘶哑的哭声,已经吓呆的叶夏逐渐明白到一件事,他的二哥阿廖沙,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虽然从来没有目睹过二哥死去的一幕,甚至并不清楚他死时的细节,但看到父母痛哭的样子,叶夏感到有生以来头一次恐惧。 恐惧过后,失去二哥的真切感也逐渐朝他袭来。而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对德国人的憎恨。 是他们杀死了阿廖沙!是他们害我们要被赶出家园、失去自己的田地! 懵懂的少年心里,终于有了对入侵者的真切体会。而这股情绪,也促使叶夏作出自己平生最重要的决定,他愿意参军。 离开家乡时,面对着哭到撕心裂肺的母亲,叶夏倔强地扭过头,不想去看父母。少年被哭得心烦,而且他觉得,父母之前不积极的表现,害他在同伴面前丢脸了;现在当着满卡车的同龄人,他更是觉得自己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有生以来头一次搭乘上卡车,但叶夏心里乱糟糟的,曾经的兴奋之情,现在都荡然无存了。当车子晃晃悠悠地驶离村子,行驶在一条谁都说不上名字的路上、再也看不到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庄时,叶夏回望着来时路,对父母的思念蓦地袭来,使他眼泪不住往下掉。 来到军队后,叶夏开始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自己头一次穿上大人的衣服——听年纪大的同伴们私下里说,这是别人的军服,拿过来直接给他们换上罢了——穿起了军靴。叶夏兴奋地看着这些已经属于自己的军大衣、皮带和鞋子,头一次有种总算变成大人的感觉了。 而且,在军队里,虽然有不少年纪比他父亲还大的老兵,但大家都对这些小娃娃兵们很照顾。军衣太大,他们就帮忙着裁剪缝补,好让这些男孩们可以穿得更合身点;有吃的,老兵们总是把最大的那块面包塞进男孩们手里,嘱咐他们“多吃点”。 更重要的是,叶夏发现,军队里的政委和“当官的”,比当初来村子里的那些当官的,要好很多。他们就像自己隔壁家的伊凡大叔那样,常常关心他们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甚至还主动教他们学认字。正是在他们的帮助下,叶夏头一次开始练习写字,并且写会了写自己的姓名。虽然那手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垂死的蜘蛛在纸上翻滚一番后的产物,但叶夏看着自己写出来的字,感觉高兴得快飞起来了。 只是,政委大叔他们,有时打量着叶夏他们的眼神,看上去让叶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着相同的情绪:担忧、无奈和深深的沉痛。叶夏不喜欢看到这样的眼神,他希望向对方以及远方的父亲证明,自己虽然年纪不大、个子也没别人高,但他一定能打好仗、能替二哥报仇。 很快,这样的机会出现了。只是,叶夏没能成为英雄,而是成为了战俘。 和他一样,成为战俘的人还有好多好多,多到叶夏数都数不过来。他甚至还没看到过一个德国人,就被那些铺天盖地的炸/弹炸得趴在散兵坑里一动不敢动。当他醒过来后,发现同龄的战友们都被炸成一堆拈都拈不起来的碎肉与残肢断臂、还有的人身体失去了下半部分,上半身蜷缩在坑里,死了。 叶夏彻底被这可怕的一幕吓傻了,他甚至连自己是如何被俘的都记不起来。当他恢复意识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老兵背在背上、跟随着仿佛延伸到天边的队伍,一步步朝德国人设立的战俘集中点走去。 在战俘的队伍中,叶夏没发现政委他们的身影;直到来到临时集中点后,他还是没找到他们。事后,通过老兵们的转述,叶夏才明白,在战斗一打响,冲在最前面的政委大叔,就被炮弹炸断了手臂。他还曾经试图用腰上的皮带捆住断臂的伤口,试图再次冲锋,直到被敌人的机枪扫射后才终于倒下。而他们的连长,为了让更多的士兵有时间逃出德军的火力网,亲自驾驶着一辆已经着火的坦克冲向敌人的阵地。他一直没从坦克里出来,肯定是被烧死的。在被俘后,老兵们悄悄指着一具躺在路边的尸体,告诉叶夏,那就是他们的团长。他当时为了拦住敌人,像个普通士兵那样想用集束手榴弹炸毁德国人的坦克,但却被坦克碾过,身体分离地躺在那里。叶夏呆呆地看着这一切,那个颠倒的世界再次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并且被无限地放大。 伴随着无边无际的人潮,叶夏和许多士兵一样来到了德国人设立的战俘营。接下来,他们会遇到什么?德国人会怎么对待他们?迎接他们的究竟是拳脚棍棒、甚至会是子弹吗?谁也说不清楚。 奇怪的是,战俘中几乎没人讨论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这种问题简直是明知故问的,所以他们干脆连提及这些的意愿都没有。换个角度来看,这些被俘的苏军官兵们,已经完全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帝去处置了。 ※※※※※※※※※※※※※※※※※※※※ 按照俄国人名,这个俄国男孩是有着本名的,不过暂时还是以昵称来称呼他吧 ps:今天哈尔的生日,祝他生日快乐!也祝大家圣诞快乐! 有着俄国名字的德国军官 对此,叶夏一无所知,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又冷又饿。虽说穿着军服,可是那身衣服根本不合身,掠过荒原的寒风,嗖嗖地从袖筒、裤管还有各种破缝里灌进来,让叶夏不停地直打哆嗦,迫使他只能缩起身子来尽可能地为自己取暖。 然而,寒冷还不能夺走他的意志。强烈饥饿感的到来,才真的让叶夏的意识一直都处于模糊的边缘。 除了几口溪水,叶夏已经快四天没吃东西了——他的同伴们也一样,在此前的包围战中,苏军有许多部队都早已断粮了——他现在已经渡过了最初那段难熬的时光,只是人仿佛变得像片落叶,感觉风一吹就能把他带走。叶夏抬头看着天空,这天没有下雨,太阳难得地露了一回脸。叶夏看着那个黄黄的太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母亲烤的金黄的馅饼。虽然挂在上头的这个大饼看上去没有母亲烤的那样金黄、可是它够大啊!而且那毛毛的边缘像是还在不断膨胀似的,又像是刚烤好时的热气四散,这一切都像是在对叶夏说: “来啊,咬我一口吧!还不够?那你尽情嚼吧!” 叶夏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他蠕动着干裂的嘴唇,伸长了脖子去啃那块挂在天上的大馅饼。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嘴里正在嚼着干枯的树皮,是自己从木棚的墙上啃下来的。叶夏明白到自己嘴里的东西不过是一块跟木柴没区别的东西,可他还是不想吐出来。嚼了好一会儿后,他才不得不因为过多的木刺刺伤了舌头和嘴巴内壁,才把它吐在地上。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这块树皮能变成面包或是土豆一类的东西。然而让男孩失望的是,上帝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祈祷,树皮还是树皮,就算啃得再慢再细,它还是没味道的,也没法吞下去。 后来,叶夏已经不再去啃东西或泥巴了,因为他没力气了。有人把他扶在靠墙的位置,好让他可以躺下来休息。叶夏甚至不再发抖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而当初在家里的情景却越来越清晰,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和母亲,自己就坐在他们身边,餐桌上摆着母亲做好的饭菜,它是那样的热气腾腾,感觉那股热量只要自己张大了鼻孔,就能吸到那股香气,填满自己已经变得越来越衰弱的各个脏器…… 渐渐的,叶夏觉得自己嘴里的那些细小伤口又开始被触痛起来。那些曾经被坚硬树皮刺伤的地方,现在又恢复了活力,提醒着身体的主人,不要忽略了它们的存在。让那些伤口再次活跃起来的,是一块有点硬硬的、却要比树皮柔软得多的东西。叶夏的舌头触碰到它,大脑像闪电一样被启动起来了。 是面包! 叶夏无力坐起来,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尽力气去把口腔中的那块面包嚼碎,大口大口的吞咽下肚。他差点就被噎着,经过一阵猛烈的咳嗽后,那块被他心急咽下去的面包碎块,才总算不情不愿地从他的嘴巴滑落到食道,再往下坠落到他空空如也的胃部。 旁边传来一些人声,离他很近,但叶夏什么也感觉不到。现在他所有的感官触觉,都只剩下了一个嘴巴。而他的嘴巴,正在努力地把那块美味的面包所带来的巨大动力,发散到全身。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叶夏跟那块面包的亲密接触很快就结束了。他头一次感觉到,面包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为了这个,他愿意拿命去换。当叶夏恋恋不舍地舔干净嘴巴和手指上的一切细小面包屑后,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差点没打自己耳光。 自己为什么会吃得这么快?要是再吃慢一点的话,现在说不定还能继续嚼着面包/皮呢! 叶夏欲哭无泪,当他抬起头后,才发现周围蜷缩着身子的战友们,几乎人人都在埋头大嚼。是德国人把面包送了来,当他们的野战炊事车开了来时,那些已经动弹不得的战俘们,疯了似的围堵抢夺着,只为能争到一块小小的面包。有的人甚至打起来,弄得头破血流。叶夏看到,站在那辆卡车上的德国人,穿着灰色的大衣,打量他们时就像瞧着一群傻子,一边不住地摇头,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还有的德国人双手围在嘴边成喇叭状,不住地朝他们喊着什么。虽然对方喊的是俄语,但现在叶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其他战俘也一样,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面包、面包、面包,还是面包。 饥饿的问题暂时勉强解决了,叶夏仍然没感到害怕。虽然之前他也模糊地担心过会不会被德国人杀死这个问题——在部队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法西斯分子是不会放过任何人的,一旦被他们抓到,只有死路一条!”——因为现在,饥饿感仍然在占据着他的大脑。 接下来的几天,德国人并没有按时送来三餐,但每天两次的发放面包(每次只有一片),仍然保证了这儿绝大多数的战俘们得以继续生存下去。看守他们的德国士兵,虽然常常把胳膊架在他那挺机枪上,可是更多时候,他连碰它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跟战俘们差不多,不时跟来接班的人打听,饭菜什么时候送到。 当天上出现轰炸机群,或附近响起爆炸声,引得苏军战俘们惶恐不安,甚至想跑出营区看看时,这个德国士兵才会“哗啦”一声把枪口调向他们。但他同时还会更乐意借助自己的嘴巴来向战俘们作出提醒,他的俄语虽然有口音,但叶夏勉强还能听懂: “别跑啦!都坐下!坐下!” 大多数时候,叶夏和他的战友们,都跟这个德国人相处得很平静——虽然他们的人数差不多有一千人,而对方才一个人。那个德国人也对他们爱理不理的,只有在接到命令的时候,才会骂骂咧咧地驱赶着他们,再次上路转移。 这一回,叶夏跟着大伙儿一起,来到一个很大的营区。叶夏也说不上来这里究竟有多大,他觉得这儿的地方比之前更大,是因为他看到这儿的战俘更多,整个战俘营都被挤得密密麻麻。当看到这么多人时,叶夏心里不禁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这儿吃的东西肯定很少!有也抢不过他们!” 事实上,不仅是男孩有这样的想法,其他战俘也很担心这个问题。曾经患难与共的他们,现在却开始变得冷漠、封闭,满脑子只担心自己的生存。 就在叶夏不安的时候,一件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发生了。那天一大早,所有战俘都被集合起来,站在他们前面的,除了战俘营的看守外,还有两名头戴大檐帽的德国人。虽然他们也穿着灰色的制服,不过叶夏却从他们的帽子上看出,他们是当军官的。因为在苏军那边也一样,戴着这种帽子的,肯定是军官。 叶夏没猜错,来的人确实是德国军官。可是他们的来意,叶夏就怎么也猜不到了。有的战俘泥土般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担心,德国人是不是已经决定要把他们集体枪决了。其中一个德国人站出来,朝他们大声说着什么。叶夏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原来,他们是来找人帮忙的。 那个德国人表示,只要愿意来帮忙的,他们可以提供食物。只要卖力干活,他们甚至可以保证被选上的人有一定的活动自由——当然,必须得在德国人指定的范围内。而对方也一再表示,前提是被选上的人自愿。他的说法是什么“合作”,叶夏对这些词不怎么明白,但他听明白一件事:去了会有吃的。 “这是真的吗?” “德国佬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没准去了,就会挨上一枪……” 虽然不敢说出口,但战俘们彼此间互看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他们内心的想法基本是相似的。也有的人,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一番后,嗫嚅了一下举起了手,但又举得不高,像是又想放下,但最终,那只手还是没放下。 当看到有人举手后,又有的人开始作出尝试。叶夏急了,他恍惚中听见说德国人只要十个或二十个人,要是人数够了,那么那些吃的就会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叶夏努力举起手,可他这时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举起来的手也才只到身边大人的脑袋那么高。 回应的人越来越多,叶夏一急,干脆努力挤到前面去。他一边挤,一边哭着努力把酸软的胳膊举得更高。面包就在那里等着自己啊!再这样下去,什么都没有了! 叶夏被选上了,他和另外几个互不相识的战俘——都是些只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也绝对算不上健壮的少年——被德国人带着,来到另一个地方。那里的建筑让叶夏和他的新伙伴们都感到很惊奇,因为那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而是一所小学。只不过,现在这所小学里早就被德国人占满了。准确来说,是一些缺胳膊少腿、或是躺在那儿直哼哼的德国人。 原来,叶夏这几个人,被分派到德军的野战医院来帮忙。或许是由于不放心的缘故,德国人没有挑成年的战俘来这儿帮忙,而是专门找些年纪较小的战俘来帮医护人员做各种各样的杂活。 ※※※※※※※※※※※※※※※※※※※※ 二战期间,德军无论是陆军还是武装党卫队,其中都出现了大量希维人的身影。他们有的是负责后勤、有的是负责道路维修,更有许多希维人,一起与德国人并肩作战,而且根据记录和战后苏军处决的情况来看,他们中有不少人获得过德军的勋章。 例h的库尔特·迈尔(kurt·yer),他就有一位哥萨克侍从米歇尔。从目前留下的资料看,对方是一个约16岁左右的少年,迈尔的回忆录中常常提到他,并视其为家人一样。 | | | | | ps:今天是施塔德勒生日,祝他生日快乐!同时也祝大家元旦快乐! 有着俄国名字的德国军官 开始的时候,叶夏对野战医院里的那股味道非常不适应。他不仅是不适应这儿的气味,更重要的是,他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伤员。这些德国人,看上去跟自己那些受伤的战友没有任何不同,他们中的人有的大呼小叫、有的则非常安静,还有的人在默默啜泣,什么模样都有。看着这样的德国人,叶夏不由得感到困惑起来: “这些人就是我们的敌人吗?原来他们也会受伤的啊……” 野战医院这儿不管是大夫还是护士,全都忙得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叶夏一开始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他担心,万一看到德国人的眼睛,就会变成德国人那样的坏蛋——在来之前,有的战友是这样警告他的。 “那帮人究竟在想什么?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 一个穿着沾满血、皱巴巴灰大褂的德国人,在仔细打量叶夏后,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摇头。叶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悄悄打量对方时才发现,在大褂底下,对方穿着一身军服。而那一身灰色大褂,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也不知多久没洗没换了,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对于德军仍然心怀恐惧的叶夏,在看到那些德军护士时,倒觉得有点亲切感。因为那些女人们和俄国妇女一样,有着健壮的身躯、干起活来特别利索勤快。她们说的话叶夏当然同样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护士们常常给叶夏和他的小伙伴们倒上份量更足、热气腾腾的豌豆汤,或是塞给他们一个土豆或是半块黑面包。 “吃吧吃吧!这么小的孩子不多吃点这可怎么成哟!”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或许会有伤员觉得烦,但在叶夏听来,却像在听小鸟们唱歌似的。更重要的是,这些德国女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原本抱着“能吃上一小块面包就行”的愿望而来的叶夏,现在才衷心感到,自己能来到这个德国人开的野战医院,有多么幸运。虽然这儿整天都有忙不完的活,但这里至少有吃的、有睡觉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德国人,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样凶神恶煞,而且他们吃的东西也跟自己一样,不是黑面包就是土豆。 叶夏和其他战俘们,除了每天忙着搬运从前线送过来的伤员外,就是帮护士用热水煮纱布,洗各种手术器械。不仅是叶夏,其他男孩也干得特别卖力,他们已经不仅是为了吃的或是活命,还有别的原因在内。 “涅沙,快过来!” 叶夏转过头,发现那个有着胖胖身材,脸色红润的领班护士正在叫自己。虽然她们一直总是叫错自己的名字,可是现在叶夏也早就习惯了德国人的口音。叶夏“哎”了一声,一边跑过去。那个护士朝他比划着手势,一边说: “跟我来,今天又进来好些人呐!” 来这儿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但在跟这些护士、跟那些德国伤兵的交流中,叶夏还是学到了一点简单的德语。叶夏点点头,跟着对方一起走。最近野战医院越来越人满为患,伤员死去的也越来越多,但叶夏看到那些呼号惨叫的德国人时,心里却并没怎么感到痛快。因为在男孩看来,这些德国人也跟自己以前的战友一样,子弹打在身上,会很疼的,换成是谁都会哭。 不过今天进来的那批伤员中,有不少人的伤势都跟子弹无关。看着他们那漆黑的皮肤,嗅到那股熟肉般的气味,叶夏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是被烧伤的。有的人刚被送进来就断了气,而那些没断气的人则成了令人头痛的存在,因为他们一时死不了,还得经过长达数个小时的惨叫哭号后才逐渐死去。有的人甚至直接朝医生和护士吼着什么,叶夏听不懂,但他身边的有的年轻护士实在受不了,捂着脸飞奔出病房。小男孩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因严重烧伤而濒死、却一时仍未能死去的德国人,正在向他们的战友和同伴祈求最后一点尊严: “给我一枪!快给我一枪!” 叶夏虽然不明白他在吼什么,可是对方眼中的绝望感染到了他。等男孩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身旁的大夫已经在擦着眼泪,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湿漉漉的了。 跟这些德国人相处久了,叶夏越来越习惯和他们在一起了。虽然他的德语还是说得结结巴巴、虽然大家还是叫错他的名字,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像一家人般生活。有吃的,医生护士们总是不会忘记给这些男孩们每人多留一份;那些德国救护兵也不时会拿来自己的罐头塞在叶夏他们手里,让他们先吃。叶夏的心里从来没忘记过父母,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三个哥哥——尤其是死去的二哥——可是他实在没法恨眼前的这些德国人。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德国人都像野战医院这儿的人那样,把男孩们当自己人看。 一天,叶夏像往常那样,去院子里晾床单。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处没有扎篱笆的荒草地。野战医院后面这儿紧邻着一处草坡,有时身体情况好转的病人们会来这儿散步走动。紧挨着这个院子,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在树丛里,有个原本可能是被用来堆放木柴的小屋。叶夏发现,不时会有能走动的轻伤员或救护兵走到灌木丛那边,迅速钻进里边;没过多久,就会有一名护士也悄悄跑过来,趁人不注意,也溜了进去。他们往往会过半天才从树丛里出来。看那情形,叶夏猜他们多半是进木柴小屋去了,可他们进去是干什么呢?有次叶夏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同伴中两个年纪最大的男孩,马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互看一眼,随即他们就对叶夏说: “等你长大就明白啦!” 叶夏对于他们装腔作势的语气有点不满,但也模糊地明白到那些一对对的德国男女,显然是在里面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他从来不会靠近那个木柴小屋。院子的地面上还算干爽,但前几天天气不好,气温降低,所以这天早上,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有的伤员驻着拐杖,在护士的帮扶下缓缓在草地上绕着圈子,空荡荡的裤管被风撩起。还有的人躺在草坡上,用报纸盖着脸,像是睡着了。 个头矮小的叶夏,现在早就学会了如何轻松地把刚刚被绞干的湿床单甩过用桦树树枝做成的木架。当他正在试图拉开那团卷在一起的床单时,他忽然感到脑后寒毛直竖,全身紧绷。一股电流迅速窜过自己全身,使自己身上每个毛孔都骤然缩小。叶夏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头黄黑毛色的狼狗正阴沉地打量着自己。它咧开的嘴巴里清晰可见锋利的牙齿,一滴口水正从那里滴落到地面的泥土中。虽然不是头一回看到德国人养的狗,但叶夏深信此时的情况和以往不一样,因为这只畜生现在正逐渐匍匐身子,屁股往后,前肢用力在在地上掘出两个泥坑,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很显然,它是准备发力往前扑。而面前的叶夏就是它的新目标。 叶夏吓得无法动弹,他很想马上转身逃跑,可是四肢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完全没了力气。那只狼狗使劲往前一纵,在半空中直扑叶夏的脸。叶夏在那一瞬间终于反应过来,他随手一抽,那团刚被抛上木架的湿床单拉扯着不甚牢靠的树枝,整个倒在狗身上。被床单罩信的狗一时钻不出来,只是拼命狺狺狂吠,不住用前肢挣扎着,想要摆脱这个害它失去目标的床单。 叶夏也被这一下弄得脚下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正当他目瞪口呆地喘着气看着那乱作一团的床单时,一旁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在吆喝,那声音像是在叫狗一样。所以叶夏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叫狗,而是在叫自己。 “喂!你!你!” 叶夏扭过头,看到来者,额头上的汗水都冒出来了。相比起眼前的恶狗,他更害怕眼前的“假女人”。那是他和同来野战医院的小伙伴们最怕的人。这些德国人当然不是真正的女人,他们虽然穿着军服,可是脖子上却挂着一个硕大的链子,底下是一块类似u形的铁牌。而且他们身上的大衣看上去有点像女人的裙子,所以叶夏和伙伴们在私下里把这些打扮古怪的德国兵叫作“假女人”。他们不仅打扮古怪,而且常常喜欢找战俘的碴,这让战俘们特别害怕这些人。更要命的是,这些古怪的德国兵,正是管理苏军战俘的人。 “这回可跑不掉了!” 叶夏虽然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可他看见那个德国兵气冲冲的模样后,顿时感到眼前一黑。这时候,狗已经从床单底下钻出来了。它看上去身上的毛也被弄湿了不少,而床单也被它抓破了。那个德国兵只看了一眼,就朝叶夏破口大骂起来: “狗娘养的兔崽子!连我的狗都敢打?!” 他语速极快,叶夏满心惊惶,再加上他懂得的德语词汇有限,所以压根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可是光瞧对方那样子和架势,叶夏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男孩想为自己辩解,看了看那狗,又看看那个气愤的德国兵,努力发出声音: “那是它、是它……” “妈的,把我的狗弄成这德行!”那个德国人越说越生气,甚至撸起袖子来。“我们给你吃的穿的,还让你在这儿帮忙,你们倒好,没一个知道感恩图报的,居然背转脸就敢害我的狗!你们这群俄国猪猡!早知道根本就不该让你们活下来!” 有主人在身旁,那头狼狗也越发狰狞,它再度纵身扑上,撕咬着叶夏的裤子。叶夏一脚猛踹在狗鼻子上,那狗“嗷”的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又再度站起,夹着尾巴溜到主人身后,探出脑袋朝叶夏呲牙咧嘴。那个德国兵见状,气得反而笑了起来。 “好哇,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今天我不教训教训你这个蠢货,你们这些斯大林的走狗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一阵风掠过院子,一张印满铅字的报纸从院子中央翻滚而过,掠过叶夏和那名德国兵之间。傻眼的叶夏看到,那个大步走上前想拎起自己的德国士兵,此时硬生生停下脚步。他正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朝自己身后看着,活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不会动弹了。 叶夏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只见在坡上,一个高个子、金色头发的男人正坐在那儿,他双脚耸起,两手松松地环着膝盖。这个看上去一脸倦容的德国人,毫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凭他身上穿的病号服,叶夏马上认出他是医院的病人。他看着就跟叶夏的二哥差不多大,不过个头似乎要高不少。那个德国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的,但还是顺着风,飘进叶夏和那个士兵的耳朵里: “吵完了吗?中士?” ※※※※※※※※※※※※※※※※※※※※ 叶夏眼中所看到的“像女人裙子”的大衣,是德军摩托车兵配备的风衣。 ps:抱歉,格罗斯洛克,忘了你的生日了(他的生日是1月2日)……接下来的更新恢复成往常的速度,将不再按照他们的生日来更新——因为某人实在不可能记住他们每个人的生日……当然,主角们是例外哈…… 有着俄国名字的德国军官 叶夏觉得这个德国人好像病了很久似的,声音不高,说话也有点懒洋洋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士兵,此时全身的气都漏光了似的,眼里和脸上那股凶恶的神情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迷惑加不安。他眯眼打量对方两眼,却还是看不出对方的军衔: “您、您是……” 他再次张嘴时,叶夏闻到一股强烈的酒气。原来这家伙喝醉了,男孩心想,下意识缩起脚,希望离对方和他的狗远一点。坐在斜坡上的德国人像是累了,只对士兵说了句: “由您当上院长后,再对野战医院进行军事化管理也不迟。现在,该干吗就干吗去吧!” “……是!” 士兵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病人是一名军官。虽然他现在喝多了,可脑袋还不糊涂。而且他就算身上全长满了胆子,也绝不敢跟一个军官唱反调。他迅速瞪了叶夏一眼,叫上自己的狗,赶紧离开院子。那条狗紧挨着主人,放开四蹄跑着去了。 叶夏愣愣地看着远去的德国兵的身影,这才渐渐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那个德国人已经站起来,他这一站,让叶夏睁圆了眼睛。因为对方的个子实在是太高了,自己恐怕才刚到他的腰高。光是这个头,叶夏就明白甭说是自己二哥,就算是自己的大哥都无法与对方相提并论了,而且对方那年纪可能也要比自己大哥还大。 “唉,这叫什么事……” 那个德国人摸摸后脑勺,咕哝着,用有点晃悠的脚步离开了院子,走进医院的廊下。从头到尾,他都没朝叶夏看一眼,听他那语气,就好像被人打扰到,所以觉得很无奈似的。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叶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向对方道谢呢。不管怎么样,是对方替自己解了围。要不然,现在自己恐怕已经死在那头恶犬嘴里了。 叶夏清醒过来,虽然知道自己暂时逃过一劫了,不过他还是被吓得不轻。男孩生怕那个德国兵还会再回来,他赶紧爬起来,疯了似地跑到后门。门一打开,他就跟人撞个正着。男孩摔在地上的时候,同时听到前面响起“哎哟”一声。他捂着脑袋抬头一瞧,只见一个棕发护士正揉着肚子站在那里。叶夏连忙用并不流利的德语向对方道歉。那个护士一见是他,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在得知他刚才的遭遇后,棕发护士想了想,对男孩说: “那个肯定是战地宪兵,最惹人厌了。你以后当心点,不然咱们忙起来,真不知道你会碰见这种人,想帮你都来不及了!” 年轻护士又思索片刻,对叶夏嘱咐说,以后要是想到医院周围溜达,记得叫上她们。因为和她们在一起,那些战地宪兵就不会盘问战俘、不会找他们麻烦。叶夏心里感激她的好意,正想道谢,却看见对方打开后门不住朝院子里张望。院子里空无一人,那个护士眼巴巴地望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迅速跑向灌木丛那边。瞧她那样子,竟像是要到木柴小屋那里去。叶夏很吃惊,但还没来得及喊住对方,护士的身影就消失在树丛后了。然而更令叶夏意外的是,很快,那个护士就回来了,她走过庭院,无力地关上后门往回走。叶夏不解地看着她,问她来这儿干嘛。没想到他话才出口,那个护士脸上一红,随即用镇定的语气说了句“没什么,我只是听到这儿有些声音,过来看看,没想到就正好撞见你。”然后她便快步离开了。叶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在犯嘀咕。 很快,叶夏就再次在医院里看到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病人了。那天病人像往常一样,流水一样不断涌入医院。带头的大夫(叶夏并不知道这位是师级的军医官)在忙完二十多台手术后,只擦了把脸,喝了点水,饭都顾不上吃,就去巡视病人的情况了。正忙着抬担架送伤员的叶夏,刚刚把一个被地雷炸断腿的德国士兵安置在过道上,就看到好几个大夫带着一群护士进了对面一间病房里。那间集体病房原本是学校的教室,现在里面已经变成可容纳七八名病人的病房——这种规模,在野战医院里简直可以算是高级病房了。叶夏从护士和小伙伴那儿听说过,这个房间好像是专门提供给军官居住的,所以平时叶夏他们根本就不敢靠近这里。 但是当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那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却吸引了叶夏的注意——事实上,不仅是他好奇地张望,病房门口周围,有不少轻伤员和救护兵都在鬼鬼祟祟地朝里面看。领头大夫的声音叶夏早就听熟了,但让男孩惊讶的是,这位无论在何等焦急情况下仍能保持理智的大夫,现在声音听起来却显得有点气急败坏的: “……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您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回前线!再这样下去,您就要跟自己的胃告别了!” 野战医院人声喧杂,叶夏只听到大夫高声说了这么一句,接下来就听不清楚了。至于病房里的人是怎么回答大夫的,叶夏就更听不到了。他挤在人群里,按捺不住想看看军官病房长什么样子,被前面的救护兵拍了一下脑袋。叶夏捂着额头,看见那个救护兵朝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前者继续拽着脖子往前挣,那模样就像是里面有磁铁想把他吸进去似的。叶夏玩心大起,用脑袋挤进对方腋下,朝病房门口探去。只见军官病房里同样摆着几张铁床,看上去就跟士兵病房没两样,而那上面躺着的人也跟叶夏平时看到的德国人没什么区别。这让男孩觉得有点失望,他本来还以为,德国的军官会不会长得跟士兵有点不一样。没准头上会冒出两个尖角、屁股后面会甩着一条尾巴。 “嘘,别闹!小鬼,哎,痒痒!嘿……” 正在那个救护兵想把叶夏挤回去的时候,病房里又响起了带头大夫的声音,这一回,大夫的声音显得更加恼火,这也让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您不能光顾着对自己的部队负责,首先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才对吧!既然您不听我的劝告,那我也只好执行军医官的职责,严格限制您的活动范围!” 接着,大夫大声对救护兵和护士一一下令,说些什么叶夏也弄不明白。但他能感觉到,带头大夫现在很生气,声音也变得跟以往有些不同。 能把这么好脾气的人气成这样,这种病人肯定很难搞?叶夏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能够这么不听大夫话的,肯定是个更大的官儿!” “妈呀,这么大个笼子也关不住老克林根贝格!这下玩儿完了!” “哼!你太幼稚了,靠着豪塞尔爸爸,是有可能管得住老克林根贝格;可靠这儿的医生们——幸亏现在克林根贝格那个老疯子犯胃病,不然,他们就算全都拥有职业拳击手的资格,也拦不住他一个!” 叶夏的德语虽然还不大灵光,可是他现在还是听明白了上头这两个士兵正在议论一个叫克林根贝格的人。叶夏心想:难道这就是那个军官的名字吗? 男孩越发好奇,学着那些救护兵的样子朝里面探头探脑。但无奈挤在前面的人多,他个头又矮小,哪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形。这时候,人群突然散开,原来是军医官结束了巡视,带着一群医生和护士走出病房。那些挤在门两旁看热闹的人赶紧走开,各忙各去了。叶夏见没热闹可瞧,心里有些失望。他躲在救护兵身后,等医生们顺着走廊离开后,又朝病房那边悄悄探了探,见里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这才不得不把视线调回来。他的视线刚一落定在前面,正好与同样调回视线的那个救护兵打个照面。 只见那个救护兵头戴钢盔,穿着一身宽大的风衣,一双圆溜溜的眼珠此时正直直地落在叶夏脸上。叶夏看清他的打扮,顿时心脏都漏跳了几拍。因为这个德国人压根不是救护兵,而是同样穿着那种“假女人衣服”的士兵!除了脖子上没戴着那块明显的“大链条牌子”外,他的打扮,跟那个找过自己碴的德国宪兵一模一样。叶夏心里叫苦不迭,怎么自己最近这么倒霉!都已经不敢在医院外头转悠了,没想到在病房门口还会碰上这些恶棍! 叶夏被对方盯得活像被猫逮住的耗子,一动不敢动。而那个德国士兵打量着小男孩,刚一张嘴,就被旁边的另一个士兵推了一把。后者压低声音提醒他: “喂,他在叫你!” 叶夏稍稍回过头一瞧,好啊,原来站在自己身后的还有一个战地宪兵。看来自己今天是完蛋了,一个恶棍还不够,自己身边原来还有一个!刚才自己怎么这么没眼色,居然还以为这两人是救护兵呢?!甚至还把脑袋挤在他的胳肢窝底下、跟对方开起玩笑来!战战兢兢的叶夏,眼角往旁边一瞥,却发现那个德国士兵脸上神色大变,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抬头整整衣领,绷直了身体,站在病房门口大喊一声“报告”,然后仿佛听到里面传来一点声音,那个德国兵这才放下手臂,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走进去。而另一个德国士兵也不敢作声,缩在病房门外,屏住呼吸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看到这一幕,喜出望外的叶夏不由得感到好奇起来。他们怎么这么害怕?是谁叫他进去的?正在叶夏沉浸在自己满脑袋的问题中时,有个护士匆匆走出来,她一眼看到叶夏,就朝他招手,说: “来,涅沙,来帮忙!” “哎!好!” 叶夏赶紧跟在她身后进了军官病房。原来有一名军官刚刚做完手术被送到病房里来,两名救护兵正小心翼翼地把还在昏睡中的患者从担架搬到病床上去。护士一边为病人盖上被子,一边小声吩咐叶夏把担架和上面的床单收走。 叶夏连声答应着,一边收拾东西。男孩进来的时候就瞧见,那个刚才跟自己打过照面的德国士兵,此时正背对着自己站在隔壁病床前,好像在对人作着报告。叶夏蹲在地上收拾由迷彩帆布制作成的简易临时担架,趁人不注意时弯下脑袋,越过肩膀朝后面偷看。 只见隔壁的病床上,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条纹病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那双眼睛半睁半阖,即便没抬眼,也能让人大概看出来他有一双大眼睛。叶夏认出来了,当初在庭院里,正是对方从战地宪兵和那条恶狗手里救了自己一命。男孩打量着这个病恹恹的男人,忍不住想:这人个子应该挺高的,可是瞧那张脸却比自己三哥显得还年轻。那眼睛乍一瞧,就和玛特罗什卡(即套娃)的眼睛一样。虽然对方是个男人,可是叶夏打量着对方那对眼睛和那不时微微颤动的长长的金色睫毛,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 有着俄国名字的德国军官 “……每天进行严格锻炼,而且操练时间已经比之前又增加了一倍。全营按照您的要求,在蒂克森上尉的辛勤督导下,取得初步成效……” 那个德国士兵还在说着,这时候,叶夏看到,坐在病床上的男人斜睨了士兵一眼,耸起眉毛,一边嘴角耷拉,一边嘴角却往上勾。这神情稍瞬即逝,却让叶夏仿佛看到玛特罗什卡突然活过来,努力憋笑的表情。突然,那个士兵没说下去了——也可能是已经报告完毕了——病床这边显得安静下来。叶夏朝旁边溜了一眼,发现那个士兵目光在地面上游移着,就是不敢朝病床上看。 “补充兵员和装备到齐了吗?” “还、还没有……” 那个士兵嗫嚅着,声音逐渐变小。那个金发男人听到这句,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跟蒂克森说,让他抓紧时间,把装备和车辆那些能整修的赶快修好,还有燃料都搜集好。快入冬了……” 金发男人望向窗外,天正阴着,丝丝冷风从破掉的玻璃窗窗缝里灌进来。叶夏打量那男人一会儿,又看看那个不敢抬眼的士兵,心里渐渐意识到:他跟同伴之前聊到的那个“老克林根贝格”,说不定就是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军官吧。 得到对方发话,那个德国士兵如逢大赦,立刻抬头挺胸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一转身,迅速从病房里溜走。他刚出病房,差点又撞上叶夏。叶夏连忙扶好差点掉下来的担架和床单,回头一看,正好又跟那个德国士兵大眼瞪小眼。那士兵“哎哟”一声,一伸手就把摇摇欲倒的担架扶稳了,他朝惊愕的叶夏看了看,迅速而小声地说了句: “当心点,小子!你这样拿着准得再次倒,扶不稳仔细自己被砸倒,那时候就轮到你躺上去了!喏,这样、这样!弄齐了,嗯……你扛肩上试试!” 通过他的比划,叶夏听懂了他的意思。男孩按照他说的没把担架抱在胸前,而是扛在右肩上,果然感觉稳当了许多。那士兵见自己办法凑效,十分得意地擦擦鼻子,说: “我说吧,听我的话准没错儿!” 士兵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而且那双眼睛也变得像天上的月牙,弯弯的。叶夏见他这样,心里的畏惧也减轻了不少,情不自禁地跟着对方笑起来。两个人正傻笑着,旁边那个一直躲在病房门外的士兵冲到他们身边,拍拍同伴手臂。 “老克林根贝格问你什么了?有训人吗?” 那个爱笑的士兵把脑袋不停朝左右摇晃。“没有的事儿!就是问一些营里的情况。况且我一向是模范通信兵,就算是克林根贝格也没法训我!” 他的同伴睨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叶夏对他这一番话倒听明白了七八成,男孩想起对方刚才在金发男人面前那副德行,忍不住好笑。他刚一咧开嘴,却被那个士兵看个正着,叶夏一惊,还没恢复严肃的表情,就已经被对方伸手在脑袋上凿了一下,对方嘴里也没闲着: “小子,笑啥笑!去去去,一边去!” 叶夏悄悄伸伸舌头,扛着担架转身走开。他此时才隐约感觉到,对方那打扮跟战地宪兵很像,但又好像有些地方不像。而且看他跟自己开玩笑、帮自己忙那样子,跟自己以往见过的所有横行霸道的德国战地宪兵都不一样。或许,他们只是穿着相似的衣服而已?叶夏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那两个士兵所穿的灰色大衣,心想: “这身军服到底哪里好看了?完全跟裙子似的……德国人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在闲下来的时候,他也曾经把自己心里的疑问跟同样来医院帮忙的小伙伴们提出来。不少人也都和叶夏一样,见过这些德国兵的衣着,却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同伴——他今年已经16岁了——想了想,说: “我听说那些德国人有好多好多摩托,凡是骑摩托的,怕风大,所以才要穿着那种衣服。可能是怕被风摞倒了!” “德国人可真娇嫩!迎着风骑摩托还怕风?要是在冬天让他们骑马,他们岂不是屁股都被冻在马背上了?” 一个和叶夏同龄的男孩一说出这话,大家都笑得东倒西歪的。叶夏也和大家一样乐不可支,但关于这德国士兵的衣着问题,显然大家也和他一样,一知半解。还是通过跟他们相熟的一个年轻护士,叶夏才算是打听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是风衣,好像是摩托车兵的专用制服。穿着它开摩托,可以减少阻力,很方便的。” “那是战地宪兵们才能穿的吗?” 面对叶夏着急的追问,那个年轻护士睁大了她圆圆的眼睛。“那帮链子狗?当然不是了!他们虽然开着摩托,却整天只会欺负自己人,又不上前线作战,他们算什么士兵!” 谈起战地宪兵,连德国护士也是满腹怨言。叶夏这才确定,看来那天跟自己玩闹、还帮自己一把的那个德国士兵,并不是战地宪兵。想到这里,叶夏不禁越发心安。 没过两天,叶夏又在医院里看到那个士兵了。这次他摘下钢盔夹在左边胳膊底下,头发被雨水淋湿。对方一边擦着流进眼睛里的雨水和汗水,一边大步朝军官病房走去。正端着脸盆往外走的叶夏差点又跟对方撞个正着,男孩连忙闪身让开,那个士兵也迅速往旁边一躲,嘴里咕哝着: “你走慢点啊,小子。” 同时脚下丝毫不停步,走到克林根贝格所在的那张病床前。他一抬右臂,大声说: “少校,赫尔穆特·京特一等兵向您报到!” 克林根贝格放下手里的《黑色军团》,看着京特。“早上好,一等兵。” “早上好,少校。” “您一大早就赶过来,是营里有什么事情吗?” “蒂克森上尉让我来转告您:本营已经接到命令,从休整阶段转入战备状态。现在,全营都在积极准备,损毁的车辆已经有80%通过修理,可以再次投入使用。燃料部分得到德意志团的帮助,解决了本营的燃眉之急。” 叶夏听着对方的话,不由得暗暗纳闷起来。他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对方的话,但男孩只是凭本能觉得,为什么这次这士兵说起话来,会这么一本正经呢?感觉和他一点都不像啊。叶夏当然不会知道,京特此时满口官腔,并非出自他个人意愿,而是完全转述别人的话。 克林根贝格听完,一言不发。京特此时倒不安起来,可他又不好直接盯着对方的脸色瞧,只能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前往旁边巡睃。 “出发时间定下了吗?” “还没有。” 克林根贝格把那份《黑色军团》报往床上一甩,往枕头上一靠。他抬眼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动了动嘴唇。过了半晌,他才对京特说了句: “知道了,您先回去。” “是!” 京特走出病房,这才松了一口气。每次来见克林根贝格,他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明明刚刚才出过一身汗,现在一转眼,自己又是满头大汗了。不过想到自己完成了任务,京特倍感轻松,忍不住露出笑容。 “通往莫斯科的路上还有一个营,那是我们最后一个营……为了活下去,就像拿破仑一样,就像拿破仑一样!” 哼着由《莉莉·玛莲》改编成的摩托车步兵营之歌,京特走出医院,来到操场上。曾经作为小学学校一部分的操场,现在已经被帝国师的医护人员改造成搭着许多棚子的临时救护所。由于医院伤员过多,所以那些后送进来的受伤官兵,只能躺在棚子底下接受治疗。京特像往常那样,把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香烟分发给那些伤员,一边跟他们聊天,一边给他们打气。 “小心!让一让!” 又有伤员被送来,京特也过去帮忙。刚放下昏睡的伤员,京特就看到,那个矮小瘦弱的俄国小男孩正在打量着自己。京特一乐,拍拍他的脑袋,说: “又是你!整天看你忙活,怎么样,吃过东西没?” 叶夏听明白他后半句,使劲点着脑袋。自从来了野战医院后,虽然吃的东西只是黑面包加土豆,但对叶夏和他的同伴们来说,这些全都是最好的美味了。而且,这里一天常常能吃上两顿饭,这比在以前苏军里当兵时、比在战俘营里都要好多了! 如今叶夏弄清楚对方不是人见人怕的战地宪兵,在京特面前恢复了活泼的本性。他用手比划着一块黑面包的大小,同时嘴里不住地冒出他少数所能牢记的德语单词: “面包、好!好吃!” 京特嘿嘿直笑,这时,旁边一个上星期就被送了来、双腿被炸伤无法下床的伤员,看见叶夏来了,朝他喊了一声,同时把自己手上的烟递过去。京特错愕地看着叶夏接过烟,吸了几口,然后才还给那个伤员。 “喂,你怎么能让他抽烟?!还是个小孩!” 那个伤员耸耸肩膀。“他早就会抽烟啦!那些伊万一见到香烟,就跟见到伏特加一样,乐疯了!你甭看涅沙年纪小,他才进军队、刚会扛枪,那些苏联人就先教会他怎么抽烟了!” ※※※※※※※※※※※※※※※※※※※※ 《黑色军团》是党卫队内部刊物 | | | | | 摩托车步兵营之歌,出自《hottors,coldfeet》 有着俄国名字的德国军官 看着笑嘻嘻的叶夏,京特抓抓脸颊,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旁边又传来一阵噪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两个苏军战俘正在气喘吁吁地抬着担架上的伤兵往里面走,一个救护兵在前面为他们开路,他正在大声嚷嚷,好盖过人群发出的吵闹声: “让让!快过来!哎前面的都让一让!喏,进里面去,这儿还有个空位!” 叶夏赶紧过去帮忙,由于这儿的伤员都快躺满了一地,所以抬着担架的这几个人很难再往里走。这时候,那个之前被救护兵一再按在担架上的伤员从上面坐了起来,他一边推开救护兵,一边说: “行啦,我还能走!”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不过从担架上翻身坐起的这个男人,扭头看着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员,自己一下担架,肯定就会踩到别人身上。所以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主意,一脸无奈地继续坐在担架里。京特伸长脖子朝这边打量,见这个新来的伤员两条大腿上都缠着染血的绷带,左臂下方的袖标上用白线绣出“元首团”的两个单词已经变成灰色,半边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额头上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在渗出血迹,一头微卷的棕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头顶上,看上去活像个鸟窝。京特用力眨眨眼,他觉得对方挺眼熟的。还没来得及确认,他的嘴巴就首先行动了: “喂,莱纳?泽……泽普?” 那个新来的伤员好像没听到,京特越看越觉得眼熟,推开人群走过去。他边走还边加大了音量又喊了一遍: “约瑟夫·莱纳(josefiner)!” 莱纳茫然地看向京特,过了三四秒,他连连眨动的眼睛里蓦地一亮,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一排白到几乎发亮的牙齿,这让刚好抬头看向他的叶夏吓了一跳。 “哟,赫尔穆特!你这家伙怎么滚到这儿来了?!” “泽普(sepp,约瑟夫的昵称),这么久没见,你还是没我长得帅啊!”京特好不容易挤到莱纳身边,笑得嘴巴都快抽筋了。他打量着对方,连连点头。“不错嘛,现在都是党卫队三级小队副(下士)了!怎么挂彩了?要紧不?” “你也不赖啊,虽说始终比不上我亮眼。”莱纳拍拍自己的膝盖。“没事儿,就蹭破点皮,我还能走!” “两条腿都被击中了,还说没事……” 久未见面的两人只顾着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哪里还会顾得上一旁救护兵的白眼和嘟哝。原来京特和莱纳在以前就认识了,当时京特还是ss第11步兵团的一名士兵,而莱纳自1938年元首团刚在奥地利建立起来时就加入到其中了,如今也一样。莱纳比京特小一岁,今年21岁,他是奥地利人。莱纳上下打量着京特,用他明显的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口音说: “你小子看来也有出息了!不错,没辜负我当年的一番苦心教导,很好!” 担架被放在地上,两个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伴随着救护兵一声不耐烦的“让一下”,两人下意识地各朝一边缩开,好让救护兵拿起伤情卡片。等对方一走,两人又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还在元首团?还是2连?” “现在我是2连机枪班的班长。”莱纳试图用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来一笔带过此事,然而他咧开的嘴巴无疑破坏了他的企图。“你呢,死哪儿去了?” “现在我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 “啥?摩托车步兵营?”莱纳脸颊抽搐了两下,可能是因为腿伤太痛,好几滴汗水顺着他额头流下,使他发黑的腮部看上去有点发亮。“就是老克林根贝格那个营?” 京特无言地点头,一脸凝重。此时,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莱纳才发出一声长叹: “没事儿的,他都当上营长了,现在肯定不像以前了吧!” 克林根贝格在加入摩托车步兵营前,曾在元首团第15连担任连长一职。京特抬眼看着一脸悲天悯人的莱纳,发出了比他更加深沉的叹息: “是啊!当上营长,他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人太拼,拼得都病倒了。喏,现在他人就躺在这儿,就在你身后那栋房子的二楼!” “……!”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莱纳。接下来,他坐直了身子不住往四处张望,正在帮他重新换绷带的叶夏诧异地看着他,弄不明白这个德国人干吗这么着急。京特“咦”了一声,用他那急切的、关怀的声音问: “怎么了,泽普?你憋尿憋得急了?没事儿,我扶你起来,咱们到后面解决,来嘛,咱们进去,上二楼,那里的马桶还没堵住,能用!” 莱纳一把推开京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一脸假惺惺的朋友。“滚!” 叶夏看着二人在你推我挡的,心里越发纳闷:这两人原本说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又快打起来了? “妈的,算老子倒霉,都来这儿了还会碰上老克林根贝格!我这就走!” “得了吧你!伤成这样还不快躺下!” 京特试图按下对方,但莱纳还是戴上钢盔,把靴子穿好。京特哈哈直笑,说: “他又不会吃了你,怕啥!现在他还在犯胃病,病房门口都出不了,能管得了谁啊!你就安心养伤吧!” 莱纳一脸“你懂什么”的神情,脑袋还微微摇晃着。“不管什么地方都关不住这号疯子!谁要跟他呆一块啊!况且我的伤真的不碍事,弟兄们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你不用担心,之前我整天跟他呆一块,也没见我怎么样嘛。他虽然是疯,但再怎么样,你现在又不是他下属,就算真碰见他,站好敬个礼不就完了!” 莱纳干笑两声,但穿鞋的动作还是没停下。“要老子说几遍你才信,我是真没事!我能走!就是走不快!咱们团在前头跟伊万开火,要是我不回去,我的班谁来带!” “要走也不用这么着急啊,起码先止住血、把绷带换完!” 莱纳一愣,顺着京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与叶夏那无辜的眼神撞在一起。莱纳瞧瞧自己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再看看叶夏手里的纱布,鼓起腮发出类似“哼”或是“嗯”的一声,靠在墙上,这才没继续闹腾。京特朝叶夏挤挤眼睛,男孩赶紧继续帮莱纳止血。 “那疯子病了,那你们营现在由谁带?” “老克里沙呗!” “克里沙?不会吧……”莱纳攒眉歪嘴——叶夏正在清理他伤口里的碎石。“你们最近不走运呐!怪不得我之前还听人说,摩托车步兵营抽风了,居然在这儿搞什么操练。原来是老克里沙搞的鬼!” 想起那些操蛋的训练,京特现在的心里都在淌血。“他还说,我们太缺乏锻炼了,所以一定要狠抓,就连我们这些通信兵也逃不了!” “都在前线了,还训什么练啊……我早就知道,这个老克里沙不正常!”莱纳的神色比之前更加严肃了,看上去他犹如一位大战前夜、即将面对敌军疯狂反扑的大将。“我起初还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幸好咱们团长只是夸了老克里沙两句就没了下文,不然现在我们也有可能像你们那样,休整的时候还得忙着操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将矛头对准了并不在现场的某位上级。一旁的叶夏看着这两个心有余悸的士兵,脸上流露出错愕的神情。他听明白大半,感觉到这两人是在议论一个军官。可是,这个军官应该也是个德国人,为什么却会叫“克里沙”呢?听起来,这像是个俄国名字……一个德国人,有个俄国人的名字?这可能吗? 叶夏觉得困惑,再听下去,确定两人所说的“克里沙”真的就是他们上级,这让男孩更加迷茫。这时候,他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叹息,那个曾经被他误认为是战地宪兵的京特又再次开口了: “老克里沙就是这毛病!我只是没想到,都在战场上滚过泥、爬过死人坑了,他还是这德行!他不去当个教官或是老师,真是浪费!不,应该管他叫克里沙教授!像医科或是土木工程的那种,绝对适合他!” “我记得以前谁提过来着,克里沙他就是学建筑的,这人呐……” 一对难友小声地叽叽咕咕,但他们所说的话都清晰地落入叶夏耳朵里。叶夏差点就忍不住开口问他们,谁是克里沙,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小孩,弄好没?” 叶夏抬头,见莱纳正瞧着自己,他赶紧点头。莱纳龇牙咧嘴站起来,重新戴上钢盔,把大衣的下摆弄好,遮住自己大腿上显眼的绷带。这时,军医官来了,他喊着莱纳的姓名,得到回应后走了过来,看看他的伤处后开始写伤情卡片。莱纳告诉他自己要离开野战医院,军医官皱眉说: “这可不行,留下治疗你的伤才会好得快。” “我还能走!这点伤不会有事的!”莱纳转转眼珠。“要是我真的受不了,那我再回来。” “后果我可不能负责哦。” 军医官写好卡片,摞下这么一句然后就走去察看其他伤员了。见得到了同意,莱纳朝京特一咧嘴,说: “下次再聊!” “喂,你这副德行走回去?机枪班班长的尊严呢?算了,今天遇到你老子我算你好运,我载你回去!” “好孩子!真孝顺!” 莱纳拍拍叶夏脑袋,和京特一起从布满伤员的操场上踮着脚尖走出去。在他们身后,叶夏又被人叫去帮忙了。直到夜里,总算得到休息的时间后,叶夏躺在破败发霉的铁床上,脑袋里又浮现出那两人的交谈:老克里沙……克里沙…… 真的有德国人叫这个名字吗?如果是一个德国人,为什么会叫这种名字呢?难道他长得像个俄国人?能当上军官的人年纪应该都不小了吧,不知这个“克里沙”跟以前的政委大叔他们长得像不像…… 怀揣着疑问与对昔日情境的思念,叶夏带着一身疲惫沉沉入睡。在梦里,他见到了父母。他们站在叶夏面前,却始终没有走过来,一脸忧伤地看着最年幼的儿子。叶夏很想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开始会识字了,还会写字,而且还认了不少德国字。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直到脸上的冷意袭来,醒来的叶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泪流满面了。 男孩咬紧牙关,竭力抵挡着身上的寒意和汹涌而至的泪水。他想活着,活着回家,见到自己的父母。为了那一天,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 约瑟夫·莱纳(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请大家注意,这位莱纳,不是第一卷出现过的莱纳。那位是髑髅师师长的女婿,卡尔·莱纳。此人是士兵,后者是军官。 在元首旗队时的莱纳(同上),不妨留意领章上的“ss3” | | | | | | 生日快乐,布赫纳! 魔王归来 正如约瑟夫·莱纳所预料的那样,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关住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 事实上,用不着他的预言,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京特,自己就早有这个预感了。只是,他并未想到,自己居然会成为协助对方行动的“帮凶”之一。 不,不对,京特再次纠正自己,我是无辜的!借着远处窗户里微弱的灯光,京特再次偷瞄一眼身旁那个高大的背影。十月初的夜晚已经是寒风刺骨,虽然身着大衣,和其他士兵一样,京特也早已把军用毯剪下来一部分包住脑袋和脖子,可现在年轻人仍感到有丝丝寒意往自己骨头缝里钻,让他差点就牙齿打战。 “要是被医生抓住了,我一定要为自己辩护,我是受胁迫的!不对呀,我身上带着枪,克林根贝格可没带枪,说我是被胁迫的,这好像说不过去……对了,应该是受到上级的命令行事,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不能离开医院的。对,就这么说……” 京特在心里念叨着,还不时偷瞄着身旁的克林根贝格。要是有人此时根据通信兵的神情来写下一个词语,恐怕99%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写出“做贼心虚”这个词来。而在他身边,已经换上一身军服的克林根贝格,正在把自己的病号服递给一个女护士。后者接过衣服,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眼,动了动嘴唇,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现在,正是凌晨四点,正是夜色最浓,万籁俱寂之际。虽然帝国师的野战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但在此时,医院内外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掠过荒原上的风还在发出“呜——呼”的声响。 克林根贝格俯身在那个护士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京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算他们的距离再近,京特也情愿自己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在朦胧中仿佛听到了女子一声轻笑,随即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渐去渐远。京特全程都没敢朝这边看一眼,同时他还在心里暗骂: “怪不得你个老疯子之前那么笃定叫我这时候来接你!原来你还有内应!难怪能在军医官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好你个老克林根贝格!吃干抹净还能哄得女人这么死心塌地帮你卖力,真有你的!” “走!” 不知什么时候,克林根贝格已经坐上了摩托车的边车,朝京特下令。京特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发动引擎,载着克林根贝格朝医院的侧门驶去。在离开前,京特无意中一瞥,只见在医院走廊下,那个护士还在朝这边张望着。灯光下映照出她一头红发,和她始终一动不动的身影。 叶夏睡得很轻,身旁有人一走动,他就醒了。借着一点烛光,男孩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看到那个棕发女护士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坐在桌旁,出了神地望着窗外。叶夏有点纳闷,他记得今晚不是对方值班,可她主动要求替医生值夜查房。本以为会忙一晚上的,没想到她半夜就回来了。 那个护士保持着那个姿势,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她极轻的呢喃音在这安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地传入叶夏的耳朵里: “……病成这样了,还是要走……但愿不要下雪……” 女人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温柔,男孩听了,虽然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含意,但却不禁使他心跳加速。这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男孩急忙闭眼。他听得清楚,那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直走近房里来,最终停在离自己不远的前方。半晌没了动静,叶夏好奇心起,又偷偷半眯着眼打量。原来果然又有人来了,只见那个红发护士沉默地坐在棕发护士对面,两人相对无言地注视了彼此一会儿,这时叶夏突然觉得害怕起来,赶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仍没有听到她们有谁开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之后又归于平静。叶夏微微睁开一只右眼,瞧见她们面对面坐下,拿起破床单,借着烛光一针一线细细缝好。男孩看着这两个女人,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觉得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二人脸上,使她们低头垂眉的侧脸看上去有一种往日没有的光彩,格外妩媚动人。只是这样打量着,叶夏也模模糊糊地感到,她们的神情中有着说不出的忧伤。 虽然在黑夜中行驶,既没有照明而且还要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但京特还是顺利把克林根贝格送回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直到看到营部所在的那栋茅草屋、把摩托车停好后,京特这才在心里长吁一口气:可算完事儿了!直到现在,放下心来的京特斜睨了眼克林根贝格,这才想起了一个自己本就很介意的问题——只是一路上载着对方比较紧张,再加上要当心路况和敌情,这才一时没空去想: “刚才在医院我好像看到了啥不该看的东西……万一,克林根贝格为了不泄密,打算杀人灭口,我可咋办啊?!这下糟了!我怎么这么笨居然就一脚踩进去了!难怪他别人不叫偏偏叫我去,原来是这样!完了完了完了……” 京特犹自东想西想,却听到身旁传来克林根贝格短促有力的声音: “去报告!” “是!” 一听到对方下令,京特再也顾不上自己的满心担忧,赶紧执行命令去了。虽然已是半夜,不过京特知道,代理营长多半还没睡觉。一开门,京特下意识咔嚓并拢双脚,抬起手臂,说: “报告!” 房间里还是那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角落里那些军官和军士们,还是那个老样子,横七竖八地挤在地板上睡觉。唯一不同的是,在桌子旁站着一个军官,他正抬头看向京特。京特跟他一打照面,顿时愣了。 怎么回事,这人从来没见过啊?京特下意识地连眨眼睛,然后再瞪大打量对方。没错。这个军官自己不认识,更没一点印象。难道,是自己天黑跑错地方了?!一想到这里,京特连忙看看这屋子。没错啊!就是营部!不过,在俄国这鬼地方、别的指挥部也差不多,相似的茅草屋、空荡荡的冰冷的房间、散落四处的破烂家具、被木板和柜子封堵起来的窗户……借着一点光亮,京特又将目光落在那个军官身上,努力想看清对方。只见那名军官是个少尉,中等个子,看上去挺年轻的。京特困惑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却听到对方先说话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分外清亮: “您是从哪儿来的?是咱们营部的?口令?” 一语末了,隔壁的小房间里传来一阵声音,就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正在寻找着鞋子。很快,一旁又走出一个人,穿着衬衫,外面披着大衣,正是蒂克森。一看到满眼通红、神情严肃而疲惫的蒂克森,京特顿时感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自己没跑错地方!不过年轻的通信兵当然不至于当着代理营长的面就直接三呼万岁,他赶紧向对方报告,说克林根贝格已经回来了。 蒂克森一听,顿时瞪着京特。“营长人呢?” 京特刚想说“在外头”,却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脚步声,克林根贝格已经进来了。蒂克森顾不上京特,走到克林根贝格身边上下打量着对方。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京特分明看到,蒂克森蹙眉抿嘴,嘴角向下,眉心中皱成“川”字型。 “医生怎么说?” 面对蒂克森的追问,克林根贝格只是笑了笑,没说话。蒂克森的嘴抿得更紧了,他转过头,眼光正好落在京特脸上。 “胡闹!” 京特哪里敢动,更不敢看向对方。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一起并肩走进隔壁房间,当与那个同样站得笔直的少尉擦肩而过时,克林根贝格好奇地看着他,蒂克森介绍说: “这是新任的营副官,今天也刚到。” “原德意志团15连第1排排长,赫尔曼·布赫(hernn·buch),向您报到!” 新任营部副官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有力,非常清晰。倒是个好嗓子,京特的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顶替了啊,希尔格才走了多久……虽然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京特,这是很正常的事,而且直到现在才重新选好营副官的人选,时间并不算短了。可是,京特还是选择无视它。在回去休息前,京特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个少尉,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开了。 天刚蒙蒙亮,阴沉沉的天空又像之前几天那样,飘下雪花。集合起来的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全体士兵和军官,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他们的营长回来了。 虽然并不清楚周围的士兵们此刻的内心感想,但是通过自己通信排的战友们和营部官兵们的表情,京特就知道,大家此时的内心多半和自己一样,都在不住地祈祷上帝保佑。 ※※※※※※※※※※※※※※※※※※※※ 布赫(图片来源《hottors,coldfeet》,侵删) 注意是布赫,不是第一卷的主角布赫纳…… | | | | | ps:由于近日要前往外地的缘故,所以从明天起直到2月6日期间,本文暂停更新,请大家见谅。 在此也先祝大家春节快乐,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魔王归来 回到这里,克林根贝格看上去精神奕奕,原本的一脸病容此时都已经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穿上制服,外面套着一身三色迷彩罩衫、胸前挂着一副望远镜的克林根贝格,负手站立在正中央,从左至右、再由右至左地观察着自己的队伍。站在他身旁的蒂克森已经重新站回到几位连长当中,神色平静得像刚睡醒,只是偶尔不时会看向克林根贝格。 早上的雪来得快但去得也快,雪停后,阳光从云层中一点点透出来,当北风吹开了乌云后,淡淡的金色阳光再次接管了这片天空,洒落在这些年轻人身上。这时,京特才看清楚那个营副官的脸,只见他一双浓眉,蓝色的眼睛不大不小,迎着阳光,熠熠生辉。少尉的嘴角微向上翘,仿佛总在带着浅浅的笑意似的。正在走神的京特,突然感到手臂一疼,原来是身边的巴赫迈尔用手肘撞了撞自己。 “这家伙打哪来的?” 巴赫迈尔趁人不注意,朝营副官那边努嘴。京特也压低声音反问一句: “我那天夜里不在,你反而来问我?” “我都睡着了,怎么知道后头的事……喂,知道的赶快说啊!” “我就听到他说好像是从德意志团那边调来的……你们之前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就算有,我们也不知道!”巴赫迈尔也在打量着新来的营副官,想叹气但还是放弃了。“唉,但愿是个好相处的……” 京特虽然没说话,但在心里,他也和对方一样,对这位新来的营副官抱有疑虑。要知道,虽然营长身为全营的指挥官,但他要管的事太多,所以日常训练、文书报告还有生活上的各种琐事,都是由营副官来安排的。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说营长或连长是严厉可靠的父亲,那么营副官或连军士长则更像是让他们心生依赖的母亲。所以,担任这一职位的军官,并不需要多高的军衔,但如果想做得令上级和士兵们都满意,则必须要耐心加细心。而像希尔格那样,与士兵们感情那么好的,就更为难得了。京特和巴赫迈尔当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们都见过不少军阶不高,但颐指气使、打足了官腔、耍尽了威风的军官——当然军士就更不用提了——所以在还没确定对方品行与为人前,这些士兵们可不敢轻易接近这些人。 代理营长蒂克森重新回到3连,继续担任着3连连长一职。而再次迎回营长的摩托车步兵营士兵们,心情的复杂程度此时也绝不在京特之下。虽说这样一来,日常那些叫人有苦说不出的训练被取消了,但克林根贝格这号混世魔王来了,就意味着他们往后的日子又得“屁股挪到火/药桶上”了(京特原话)。这个中滋味,当真令一众士兵们心有戚戚焉…… 对于士兵们的心理情况,克林根贝格是否得知,没人说得上来。那天,营部军官们所看到的,是一个状态极佳的营长。他才刚一回来,就和蒂克森等几名连长一起,呆在营部里,研究起最近的战况来。虽然直到目前为止,上级依然没有下达前进的命令;对于日后要前进的方向,亦是迟迟未定,不知向东向南,但无论是蒂克森还是1连连长克门特,他们的意见一致认为,接下来,部队主攻的方向就是往东。 克林根贝格那双蓝色的大眼睛,落在地图上那个非常显眼的图标上。在图标下方,用明显比其它印刷单词大出近一倍的字体拼出“莫斯科”这个单词。克林根贝格凝视了它片刻,随即双眼向左移动,最后,目光落在距离莫斯科不远的布良斯克与维亚济马这两个地点上。而帝国师目前所驻扎的罗斯拉夫尔这一点,距离维亚济马较近。这两个城市,在军事地图上都以黑体字母拼成的单词,以及由一条条红色的公路线和黑色虚线表示的铁路线共同缠绕组成。目前,德军已经控制了斯摩棱斯克和罗斯拉夫尔这两处的铁路及公路枢纽,而西南面的格扎茨克-维亚济马一带区域,则仍由苏联人牢牢地掌控着。可想而知,要是德国人真的想踏足苏联的首都,肯定绕不过布良斯克和和维亚济马这两个关键地点。 “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克林根贝格看着地图,低声自言自语着。一旁的巴赫迈尔并不清楚,营长这么说,是怪最高统帅部在基辅战役上浪费的时间太多呢、还是营长自己最近由于治病不得不住进医院,因此觉得浪费时间了呢?但克林根贝格显然没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一边观察着地图,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目前本营的作战车辆修理情况怎么样?还欠多少?” “报告营长,到昨天为止,本营仍在修理中的半履带装甲车仍有4辆,其它原本损坏的车辆已经在维修排的修理下复原,并且再次投入到使用中。摩托车方面,带边车摩托基本维修完毕,而普通摩托仍有7辆因损毁严重而不得不撤籍,其中1辆是在作战中损毁,另外6辆,因当地路况不佳、加上过度使用保养不当所以被迫只能作废,无法使用。另外……” 新任的营副官布赫,用清晰流利的声音,向克林根贝格一一进行汇报。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过任何资料或文件,仅凭自己的记忆来作为报告的内容。一旁的蒂克森赞许地注视了他一眼,而站在较远处的巴赫迈尔听着布赫的声音,差点忍不住吐舌头,他心想: “好家伙!他昨天半夜才刚到的,怎么这么快就弄清楚了?还记得牢牢的……看来还有点本事……” 当布赫的汇报结束后,克林根贝格已经转过身,他没有看向营副官,而是微微皱眉望着曾经的代理营长。 “因路况而报废的车辆比之前多了不少啊。” 蒂克森点点头,眼神凝重。“最近天气雨雪交加,路况越来越差,所以即使当下没有战斗,但损毁情况还是很不理想。” 克林根贝格没就这个问题继续谈下去,他提起了另一个军官们同样非常关心的问题。“冬装和冬季补给下来了吗?” 提到这事,军官们都是面面相觑,有的人甚至低下头去。蒂克森还是保持着刚才笔直的站姿和神情,他用并不高但有力的声音回答说: “没有。已经向上面提过四五回了,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冬装就在路上,即将抵达’。” 换言之,也就是没有冬装。克林根贝格稍一思索,他再次转移了话题,与部下们讨论了最近摩托车步兵营官兵的伤病情况和后勤物资等问题。通过下属们的汇报,克林根贝格得知目前之前有不少伤病员都主动纷纷归队,便叮嘱各连连长,让他们留意他们的伤情和病况。听着克林根贝格并不高的声音,巴赫迈尔嘴唇呈现出微微扭曲的状态,幸好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听见营长这番嘱咐时,满脑子都在想: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偷溜回来?” 会议结束后,其他各连连长都先后离开,只有蒂克森留了下来。作为代理营长,他肯定还有不少事情要跟克林根贝格汇报。抱着这样的想法,作为营部临时翻译的巴赫迈尔也悄悄退出房间,来到屋外靠墙处坐下,在那儿,好些新加入的通信兵也在,他们正围拢在京特身边,看着前者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修理被泥浆堵住排汽口的摩托。看着忙碌的京特,巴赫迈尔倒觉得安心。说实话,在经过马科希诺之后,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对方那活泼的样子了。现在这些笨拙的新兵们虽说有时候让人觉得恼火,但在带他们的时候,全心投入的京特似乎忘却了那些痛快的回忆,变得平静,并且有时还会说笑两句。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巴赫迈尔忽然感到自己有点像在做梦似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太阳照在身上,巴赫迈尔感到了久违的暖和。木屋的窗檐底下,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猫正趴在那儿懒懒地晒太阳。和以前一样,自己正坐在这儿,听着身旁的战友们闲扯,博拉照样像往常那样说着些不靠谱的“高见”,胡贝尔偶尔才能找到时机插两句嘴,维利也会帮他一把,可惜效果不大,尼克尔则愣头愣脑地听着,有时笑得声音大了,希尔格就会悄悄走过来,提醒他们小点儿声……巴赫迈尔恍惚地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而朋友们的面孔也越来越模糊,离自己越来越远…… “喂喂,醒醒!吃饭啦!” 突然被人拍了一把,巴赫迈尔身上一激灵,立刻醒了过来。当他看到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京特一脸不解的样子时,这才松了一口气,手也从腰间的手/枪上滑落下来——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他挪动身子,好给对方空出一个位子,一边说: “妈的,我的美梦都被你吵没了!” “啥美梦?梦到面前站了个不穿衣服的美妞儿?” 巴赫迈尔“哈哈”笑了几声,把自己的梦境掩去不提。捧着军用饭盒,在太阳底下大口嚼着还有点余温的饭菜,巴赫迈尔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连声说: “埃瓦尔德可真不赖,送过来的饭还是热的!不错不错!” “现在毕竟还在休整,以后可就难说了……唉,又是甘蓝菜……” 京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毫不犹豫把饭菜吃光的行为,充分说明了他对于这顿饭的满意程度。巴赫迈尔吃着吃着,又想起了什么。他迅速往窗户那边晃了一晃脑袋,却只看到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然后又迅速扭转身子,朝屋子门口那边看了看。京特纳闷,问他干吗,巴赫迈尔这才把身子重新转回来,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问: “现在他吃得还是老样子?多不多?” 京特一下子就明白对方指的是谁了,通信兵嘴里含着一大块还没嚼碎的土豆,含糊不清地说: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长在他肚子里……” “老克里沙之前不是每天都派你到医院看他嘛,总比咱们清楚吧?!看他脸色好像是比以前好点……” “就他那德行,迟早会再进医院里躺着!”京特三扒两拨地把剩下的饭菜全倒进嘴里,一边用舌头舔着嘴唇,一边啧啧有声地说着:“我看他压根没好多少!” 魔王归来 “会吗?” 巴赫迈尔半信半疑,因为在他看来,营长的模样比他预想中好了不少。想到这里,巴赫迈尔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劝解京特似地说: “咱们的医生都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师长可不会让他病没治好就回来!” 京特眼皮抽搐了几下,他迅速瞥了一眼一脸乐观的巴赫迈尔,心里早就波浪滔天了: “要是你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你肯定会恨不得把他重新塞回医院去!要是豪塞尔爸爸知道……啊,上帝保佑克林根贝格那个混蛋!” 然而,最怕什么,什么就来的最快。 一天后,摩托车步兵营接到命令,朝斯摩棱斯克-罗斯拉夫尔公路向东移动。他们此次的目的地,是距离罗斯拉夫尔东北的区域,克林根贝格与蒂克森等人的意见,都认为是在维亚济马前方的格扎茨克——这个小镇虽然规模与罗斯拉夫尔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位于维亚济马前方的交通要地。 又过了一天,当摩托车步兵营在到达预定地点,并且在林地周围布置下防线,开始挖掘战壕和散兵坑的时候,他们的师长来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后,营部所有军官都不敢正视营长。而京特他们的头就耷拉得更低了,只是,这依然无法阻止京特在猜测营长此时的心理活动: “看来这‘克林根贝格的诅咒’终于应验到他自己头上了……这下可逃不掉了!克林根贝格那家伙铁定会被师长像提拎着一只猫似地扔回医院去,那场面肯定……等一下,好像还有什么我给忘了……对了!万一师长他追究起来,问‘那时候是谁帮他这混小子逃跑出医院的呀?’那岂不是?!!” 一想到这里,京特冷汗直流。他现在不仅是脸颊在抽动,全身的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当他刚一抬眼,瞳孔中视线范围内赫然出现黑色的长靴时,通信兵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晕倒。不知怎么的,在他脑海里,出现的居然是“洋葱骑士”费达那张鼻涕眼泪一起流的脸庞…… “这下,我京特大爷可真得去当土豆主教了……” 要是可以时光倒流,京特真希望能回到过去,把自己曾经对厨师埃瓦尔德夸口的那番话给吞回肚子里去!可惜,现实中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听到豪塞尔的声音,京特腿肚子直转,几乎站立不稳。不过,当他回过神来后才发现,师长发问的对象并非自己,而是站在距离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营长。克林根贝格目不斜视地回答说: “两天前。” 豪塞尔一言不发,板着脸只是不住地点头。起初,他点头的幅度并不大,只是微微晃动;到了后来,他的头部重重地朝前猛地一啄,又迅速迎起。如此重复,动作力度之大,让目睹此情景的官兵们无不心惊胆战。 “真有你的,啊!” 豪塞尔猛地提高声调,甭说是京特,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官兵们,没有谁不被吓得直打哆嗦。站在克林根贝格身后的布赫,诧异地飞快看了一眼师长和营长,像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前者会发这么大的火。 虽然生气,但豪塞尔还是示意克林根贝格跟自己过来。直到距离官兵们有一段距离后,豪塞尔才停下脚步。他突然转身,瞪着自己这个心腹下属。 “要不是索默博士(帝国师师部的军医官)昨天告诉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居然趁半夜医生还在做手术的时候,偷偷跑出来。不知死活的东西,简直就是小偷!” 豪塞尔的怒吼声,钻进了想装作听不见的官兵们的耳朵里。现在要想继续捂耳朵,恐怕也晚了。京特满脑子想的都是:一旦克林根贝格被师长算完帐,那么接下来自己这个小跑腿兼帮凶,多半也难逃一劫。到那时候,要是自己再跟师长喊冤,对方会不会接受这种说法呢? “师长也该好好想一想嘛,克林根贝格一发话,我就只能听他的,我是无辜的,我是被胁迫的……” 正当京特还在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而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理由时,在另一边,豪塞尔继续狠狠地数落克林根贝格的举动: “呆在医院委屈你了?医生们为了你身体着想才限制你的行动,你倒好,表面上装老实听话,私底下一转眼就找人帮你逃跑!说,是谁在替你捣鬼?!在医院那边是不是有那些护士帮你看风、拖住医生不让他们查房?当然,肯定还少不了接你回来的人。不然就靠两条腿,你也不可能半夜就顺利跑回到营地来!” 风中传来师长的怒斥声,京特此时摇摇欲坠,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巴赫迈尔回头瞧见,示意他身旁的士兵帮忙扶着点。这无声的小骚动引起了布赫的注意,他朝这边看了看,快步走过来。 “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 强行镇定下来的京特顶着满脑门汗水,结结巴巴地试图表现出自己“正常”的样子。布赫仔细打量他,又下意识地看看那边的师长和营长。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打量着京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了然。 “你们看着点他,要是不舒服,跟我说一声。” 说完,布赫便走开了。京特现在也顾不上回答别人的话,因为他正在心里全力默念着上帝、耶稣以及圣母玛利亚、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神明的名字!在这魂不附体之际,京特顺势朝那边瞥了眼,却看到克林根贝格头扭向右侧,稍稍低下,双手背负在身后。京特不由得在心里破口大骂: “妈的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好意思偷笑?!” 而在豪塞尔眼里,克林根贝格那双大眼睛垂下,嘴唇的线条扭曲成不舒服的角度,整个人默默无言,肩膀也垂下去了。瞪了半晌,他才听到克林根贝格低声说了句: “您也明白的,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命令,那些人不敢不听。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不走都走了,您就让我继续呆着呗……” 克林根贝格的声音之低,已经近乎于哀求。豪塞尔还是死瞪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帝国师师长一扭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又“哼”的一声,迈开腿就走。克林根贝格没说话,跟了过去。 “天哪,我从来没见过师长发这么大的火……” 1连连长克门特心有余悸地看着师长和克林根贝格的背影,喃喃自语着。在他身旁的蒂克森,听见这话,回头注视着他,说: “能发火,就没事了。” “……或许你是对的。” 他们看着师长那边,克门特吁了口气,轻声地表示了认同。这个时候,师长副官、参谋们还有联络官、翻译,都在距离师长和克林根贝格有一段距离地跟了上去。随后,摩托车步兵营的其他军官们也慢慢跟随。 沿着摩托车步兵营的阵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豪塞尔都没有再开口。看他走路时那沉重的步伐,像是要把心中的余怒都发泄殆尽一般。而在此期间,克林根贝格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当他们走到一处散步坑前时,豪塞尔终于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后悔!” 克林根贝格双唇微动,但他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豪塞尔再次迈开脚步时,他的动作比之前的力度已经减轻了许多,看上去和以往一样。这时候,克林根贝格才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您说得对。但要是现在我不回来,我会更后悔。” “……” 豪塞尔看着他,摇着头继续朝前走。克林根贝格在跟随师长前,难以察觉地松了口气,肩膀也再次垂下。当他再次紧随着豪塞尔时,虽然低眉垂眼的神情依旧,但眉宇间的忧色和愁绪已经散去了不少。 “那边是第10装甲师的阵地吗?” “是。” 听到克林根贝格迅速而肯定的回答后,豪塞尔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国防军的防线。帝国师得到命令,紧跟在第10装甲师之后,朝格扎茨克前进。现在,他们离格扎茨克只剩下不到半天的路程了。帝国师在脱离了古德里安的装甲集群后,临时配属给第4装甲集群。如今,无论是国防军还是武装党卫队的部队,他们的目标都是直扑向东,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夺下布良斯克和维亚济马。根据侦察和情报显示,国防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维亚济马外围与苏军进行了短暂的接触。而位于装甲集群侧翼的帝国师,则负责主攻格扎茨克,为大部队解决侧翼可能遭遇到的苏军围攻。而且格扎茨克作为此地的交通枢纽,夺下此处,将为日后德军进军莫斯科创造极为有利的条件。而按照德军最高统帅部的设想,一旦解除了布良斯克和维亚济马的苏军兵力,那么莫斯科将成为一座彻头彻尾的空城。在圣诞节前夺下莫斯科,将不再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第2集团军目前在布良斯克一带进展顺利,包围圈已经形成,现在他们把当地的公路和铁路网都已经一手掌握,苏联人想要从里面出来,除非长了翅膀。”豪塞尔一边用望远镜眺望着远方,一边回忆着目前的最新战况。“现在维亚济马的情况也一样,不过,这个大口袋上还剩下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口子,格扎茨克就是其中之一。” 话音刚落,豪塞尔就放下望远镜,回头注视着克林根贝格。“摩托车步兵营和侦察营将作为全师的先锋上路,把俄国人的突围部队打回去!不能让一个敌人溜走!” “是!” 面对师长的严令,克林根贝格的态度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神中充满自信——此时的他,虽然消瘦,却压根看不出半点病恹恹的样子。接下来,豪塞尔又向克林根贝格讲述进军的具体方向:一旦击退苏军的前锋部队,紧接着摩托车步兵营以及侦察营等部队,将马不停蹄地向维亚济马北面及西面进军,参与包围行动。 视察即将结束时,克林根贝格以及他的下属们簇拥着师长一行人,朝师部纵队所乘坐的大型指挥车走去。一边走,克林根贝格一边说: “敌人的斗志很高,可惜他们的战术非常差劲,防线像纸糊的一样。攻下布良斯克和维亚济马这两个前哨后,他们的首都就将彻底变成一座孤城。这样一来,大规模的战斗说不定真的能在圣诞节前结束了。” “……”豪塞尔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前副官。“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 “……希望你的看法是对的。” 豪塞尔扔下这句,头也不回地上了指挥车,车队扬长而去。克林根贝格凝视着师长等人的背影,不禁皱起眉头。而离开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帝国师师长,眉头皱得比前者的指挥官更紧,在他的心里,正不住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圣诞节……结束这一切……圣诞节……圣诞节……但愿如此!” ※※※※※※※※※※※※※※※※※※※※ 豪塞尔与克林根贝格(图片来源网络,侵删),穿灰白大衣者为豪塞尔,最右为克林根贝格 难得的彩照了……(忽然想起熊猫来了~)上世纪40年代虽然已经有彩照,但非常稀有。当时流传下来的照片中,现今可见为彩色的,绝大多数都是后世经过修复上色的,这张图正是其中之一。从图中克林根贝格所穿迷彩衫修复后的颜色来判断,他所穿的应为悬铃木(法国梧桐)春季迷彩——wss的迷彩服一般绿色主调的为春夏季迷彩,黄色主调的为秋冬迷彩。 大家请注意,从他们(尤其是豪塞尔等人)的着装来看,此时当地气温明显偏低,但克林根贝格还是穿着春夏季制式的迷彩衫,可想而知当时德军的后勤补给何等不到位…… 又是他俩,一左一右(同上) 还是他俩(同上) | | | | ps:顺带一提,文中提到的格扎茨克,正是日后全球首个进入太空的前苏联宇航员加加林的故乡。 师长遇袭 “前方750米,十二点钟方向!t-34!” 伴随着一声尖啸,坦克的炮口制退器中发出黑黄色的光芒,炮弹正中一门迫击炮小组所在的散兵坑,两名德军士兵的身影顿时被笼罩在爆炸的火焰中,化为乌有。与他们一起被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抹去的,还有那门之前一直在朝苏军坦克发射的法国产迫击炮。在苏军的t34-76型坦克前,德国人的这些小型火炮压根就像是给对方挠痒痒一般,发挥不了半点作用。 “妈的,快撤快撤!” 大地在隆隆震动,眼见着苏军坦克正要从自己头顶上碾过,一些新来的补充兵吓得转身要逃,然而才刚跳出散兵坑就中弹倒地,甚至有的人被坦克硬生生从身上碾过去,化为一滩肉泥。而那些早有遇敌经验的士兵,则抱头躲在坑里,任由坦克压过去。然后他们纷纷重新站起来,朝那些跟在t-34后渗透进来的苏军一一开火。 虽然勇敢的士兵们用这种法子成功地拦截住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苏军步兵,然而德国人对于那些闯入己方阵地的苏军坦克却依然是束手无策。甭说是迫击炮,就算是反坦克炮,也无法对俄国人的坦克造成有效打击。那些曾经对抗过俄国坦克的炮兵们,现在只能紧咬牙关,无视周围的爆炸和飞溅的弹片,等待着t-34朝自己面前碾压过来。 “稳住!不能急!等它靠近了再开火!” 炮兵小组的组长扯开嗓门怒吼着,现在他们唯一能战胜敌人坦克装甲的,只剩下距离了。500米、300米、200米、100米!然而,帝国师反坦克炮的炮组成员们,依然没有开火,因为他们清楚得很,现在这个距离,他们所操纵的这门pak37反坦克炮,照样不能对敌人的坦克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击不穿坦克装甲! 一发爆炸落在炮组所在的阵地旁,一名士兵发出毛骨悚然的惨叫,倒在地上打滚,他的左臂和左上半身都被炸没了。其他士兵的情况比他要好些,但是他们或是背上插满弹片、或是手指被炸断,看上去与一秒前完全变了样。满面鲜血的组长冲上前接替了炮手的位置,发现火炮依然可以使用,他一个劲儿地大喊着: “起来!都他妈给我起来!瞄准!” 年轻的士兵们喉咙中发出像野兽般的嘶吼,努力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调整炮口。现在,敌人的坦克已经开到他们面前不到50米的距离了! “开火!” 炮弹击穿了t-34的炮塔,这辆坦克车身中传出闷响,随即被火焰笼罩。可是,它的乘员们没有跳车逃跑。这辆着了火的坦克,还在朝德国人的阵地直冲过来!这时候,旁边的各门轻型火炮也一起加入到对它的讨伐中来。在密集的近距离攻击下,t-34的履带被打断,这辆坦克无力地停了下来,这时候它距离德国士兵面前只剩下不到十米而已!散兵坑中的士兵们,甚至已经感受到坦克车身上火焰的热力,火苗一烘一烘袭来,让他们眼睛都睁不开。而那些勇敢的步兵,已经把手榴弹扔进坦克炮塔被炸开的缺口,并且举起步/枪,等待着敌人的出现。 不过,直到坦克发生更加剧烈的爆炸后,它的乘员们,仍旧没有离开它。也不知道他们是身负重伤无法离开,还是在殉爆中死亡。 “他们的目标是掩护大部队离开,把这个情况通知营长!俄国人想要经格扎茨克西面的公路逃出去!” 一枚炮弹发出刺耳的啸声砸落在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3连的阵地上,刚刚结束了战斗、解决了三名苏军的连长蒂克森,冲传令兵下达着命令。电话线早已被苏军破坏,无线频率又受到大面积干扰,现在他们的野战电话以及无线电都联络不到外界,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让人亲自跑一趟。传令兵马上跨上摩托,穿过两军的火力网,直奔营部所在地。 当他驾驶着摩托穿过丛林时,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在他和他的座驾旁砸落,爆炸带来的冲击气浪使得士兵整个人都被甩飞出去。当他好不容易抬起头张望时,透过差点被泥尘蒙住的双眼,望到自己的摩托车正在被烈焰吞噬着。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一阵不详的枪声已经袭近,年轻人下意识地抱住脑袋,整个人往旁翻滚,直到被一棵大树挡住。他刚想爬起来,却感到背上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拽着自己的y型背带,还试图把自己往后扯。 不好!传令兵下意识正想张口大叫,却被脑后传来的杂乱声音硬生生制止住了: “喂!快来!快过来!这儿这儿!” 是自己人!这下士兵才打消了要反抗的念头,并且赶紧手脚并用地主动朝拽自己背带的人那边靠拢过去。勉强躲开那阵机枪的扫射,又迅速爬行了十多米后,3连的传令兵这时才突然滚进一个濠沟里。里面还挤着两三个士兵,原来他们都是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人。 “你们怎么躲这儿来了?!” “没法子,上头有令!” 那个把他拽过来的通信兵用同样的嗓门吼了一句(在这种环境中,想要压过敌人的枪声,他们只能使用这种交流方式),又指指濠沟对面。这时,3连的传令兵才发现,离濠沟不远处就是一条乡间小路,而路面的另一侧,依次卧倒着几杆木制的电线杆,离得稍远的几根电线杆已经被重新立起来,有两个通信兵正趴在一根明显被人砍倒的电线杆旁,试图把电线卷轴上的电线铺设在杆子顶端。 原来他们是在抢救通信线路,传令兵朝那边瞥了眼又飞快地低下脑袋,把身子缩进濠沟里,紧贴着潮湿的泥壁。面对着对方提出的“你要去哪儿?”的问题,传令兵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还不是因为这些伊万们害的!电话打不通、无线电不行了,只能靠两条腿!” “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再不回去报告营长,恐怕3连也会像这些电线杆子一样——倒了!” 几个年轻人互吼了一番——此时敌人的火力依然孜孜不倦地倾泻在沟旁,距离他们的头顶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弄明白了状况,但他们现在还是没法离开这个狭窄的水沟。 “那些操他妈的俄国佬究竟在哪儿?!” “在林子边上,瞧见没,他们全在树上!” 这种环境谁要往外头探头探脑啊!传令兵虽然有心,却无力去做。趁着敌人扫射停顿的间隙,他迅速朝另一边看去。只见在小路旁,那两名通信兵还在奋力抢救线路,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血淌了半边脸。 妈的,这帮家伙简直不要命了!传令兵看得咋舌不已,要不是现在火力太猛,他真想冲过去把那两个士兵给扯进沟里来。 正当他们被困得上天入地无门时,小路上传来一阵阵隆隆的炮声,彻底压倒了这里的枪声。一看到苏军的扫射被压制住了,沟里的几个士兵立刻爬起来往外冲,几个通信兵和3连的传令兵一起,飞奔到小路的另一边,直撞进路旁的长满草的浅沟里才罢。而那两名通信兵也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趴在沟旁不敢动弹。他们一边让脑袋紧贴着路面,一边朝自己的同伴们大吼: “哪儿来的?!哪儿来的?!” “不知道!” “快看,是自己人!” 顺着3连传令兵的喊声,摩托车步兵营的通信兵们这时才发现,从小路的南边,出现突击炮的身影,与之相伴的,还有不少步兵。当他们逐渐逼近树林时,传令兵发现,原来这些救星们是元首团的掷弹兵们。一看到这些熟悉的身影,众人这才把快跳出嘴边的心脏重新放回胸腔里,感到自己总算再次逃离死神的追赶了。 “好小子,现在才来看你爷爷!” 那个之前一直在忙着接通电线的通信兵,现在在己方的火力掩护下,很快就把活干完了。他骂骂咧咧地爬进浅沟里,挤到传令兵身旁。而同样刚冲进沟里的元首团士兵,则咧嘴一笑,往后一指,说: “谁叫他们动作慢,扯了你老子的后腿!” 他指的正是那两辆突击炮。虽然掷弹兵们嘴上是这样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要是没有这些突击炮帮忙,恐怕他们的前进之路不会顺利。在问清楚敌人的位置后,元首团集中火力朝树林边缘射击,虽然突击炮此时并没有帮忙,但很显然也没这个必要了。3连的传令兵发现,自己人的迫击炮以及机枪都是直接朝树上射击的,那些大树很快就被这些现代化的武器轰碎树冠、炸掉躯干,轰然倒下,看上去就和那些电线杆子无异。这样的打击,让年轻的士兵看得心惊肉跳,同时他也忍不住纳闷:难道那些伊万还呆在树上,傻呼呼地任由自己成了肉靶子?没准他们早就溜下树了! “他们会不会已经逃了?” 面对传令兵的问题,那个抢修线路、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轻通信兵飞快地摇摇头,说: “老兄,你太不了解那些俄国佬了!他们用铁丝把自己的双腿捆在树上的!这些家伙死也不愿离开战场,所以现在肯定跑不了!” 传令兵为之愕然,在上个月才加入帝国师的他,这时才头一回领教到苏军坚守自己国土的决心。战斗很快结束了,这些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见到了他们的救星:这支元首团小股部队的指挥官——元首团7连连长,霍尔策中尉。霍尔策见有好几个通信兵都挂了彩,叫来救护兵替他们治疗,还递给他们几根烟。在得知摩托车步兵营3连的阵地战况吃紧后,霍尔策几乎是没有任何思索地,便下令让突击炮支援对方的作战。而传令兵也来不及向对方道谢,便匆忙跨上元首团借给自己的一辆摩托,继续自己的使命。 ※※※※※※※※※※※※※※※※※※※※ 突击炮与坦克一样同属装甲车辆,外表颇为相近。要区分它们的话,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辨认有没有炮塔,坦克有炮塔,而突击炮没有。突击炮的车身要比坦克明显低矮,而且炮管射击角度有限。(忘了放图了,下次吧,反正突击炮在日后登场的机会多的是……) | | | | 霍尔策,第一卷的那位,这里就不放图啦 ps: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师长遇袭 很快,3连的信使就见到了营长。和之前一样,他们的营长压根没有把营部设立在与前线有一段距离、相对较安全的后方,而是就位于敌我双方交火的战线上。当传令兵跳下摩托,往前飞奔一头栽进战壕里时,一发炮弹正落在营部指挥所附近,爆炸激起漫天尘土,使人眼前黑乎乎一片,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摔倒在地的传令兵,被浓烟呛得缩成一团。幸好身边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起来,后者这才缓过一口气来。黑色的泥块与草屑从天而降,犹如黑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所在地,其实也不过是个齐胸高、顶部加盖了几块木板、木板上覆盖了一堆草杆和树枝的战壕而已。传令兵用被呛得不住咳嗽的嗓子努力发出声音: “报、报告!” 在离他只有不到三米的地方,有好几名军官正贴在壕沟旁,通过炮队镜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军官,放下望远镜,回头打量着传令兵。虽然此时对方的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但传令兵还是一眼认出,这正是他们的营长,克林根贝格少校。 “3连的情况怎么样?” 听克林根贝格的语气,就好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传令兵喘着粗气,将战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对方。当得知苏军出动众多坦克试图突破3连的阵地里,好几名军官们都不禁眉头紧皱。克林根贝格始终没有插话,当报告结束后,他这才叫来营部通信兵,命令对方马上出发到1连及5连的阵地,向1连和5连的连长当面传达自己的口令: “1连从左翼包抄高速公路,尽量切断苏军的进攻路线;5连绕到格扎茨克公路南面,保护3连的后方。” “是!” 通信兵领命出发,来自3连的传令兵发现,其中一个奉命行事的营部通信兵,正是自己刚才前来营部路上,碰见的那个努力接好电线的士兵。后者显然是刚刚回到营部,还没来不及喝上一口水、擦把脸,马上又出发了。这时候,传令兵才发现,营部的通信兵已经一个都不见,看来是全部被派出去各处联络了。 那些该死的伊万为了突围,竟然搞了这么多手脚,一下子破坏了这么多线路…… 目睹了营部这儿的情况,年轻的传令兵忍不住这样想着。虽然这只是猜测,但倒也与事实相符。在与帝国师元首团的激烈战斗中,苏军的小分队,拼死将敌人各处电话线路破坏掉,造成了帝国师目前通信不畅。这给前线与指挥部之间的联络带来了很大麻烦,就连同一团内各营、各连甚至是各排之间,由于无法通讯,甚至造成了自己人与自己人驳火、产生无谓伤亡的意外。更重要的是,这将使得上一级的指挥官,无法更好地掌握前线部队的分布情况,所掌握的战况更是与实际战况相比滞后了不少。 “要回去?” 回过神来的传令兵,一眼看到面前伸手扶正钢盔的营长,立刻站直了身子。“是的!” “布赫!施拉姆!跟我来!” 营副官与一名军士应声而出,看着他们启动摩托的动作后,传令兵这时才明白过来,营长是打算亲自走一趟。吃惊不已的他看着神色平静的营长,又看看这个狭小、低矮、布满泥水的营部指挥所,一时间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因为当营长作出这样的决定后,他身边的军官们有的互相看一眼,有的微微摇头,但就是没人开口劝营长打消这种危险的念头。 “营长怎么能到处乱跑?他不是更应该留守在营部进行指挥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但传令兵在营长面前压根不敢提出自己的问题。当他重新坐上摩托时,忍不住又扫了眼身旁即将出发的营长,心想: “愿上帝保佑,千万别出岔子,不然的话……” 前往阵地的路上,他们遭遇了数次炮击,但还是安然无恙地到达了目的地——3连的连部。对于这个自己曾经一路上一直向上帝祈祷的理想结果,终于完成使命的传令兵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甚至忘记了要向天上的神明传达自己的谢意,而是一脸心有余悸地瞪着营长的背影,衷心希望这样的“破事”以后都永远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伊万的进攻进行到什么地方?” “在217高地与公路之间,目前他们的攻势已经被我方牵制在这个区域里了!” 看到营长前来,蒂克森却一点也没有显现出意外的样子。他向克林根贝格简单明了地介绍了目前3连阵地的形势,以及苏军从上午到现在的数次攻势: “……敌人出动12辆t-34及3辆kv-1坦克,都被士兵用集束手榴/弹击退。到现在,连队里剩下两门迫击炮还可以投入战斗。” 不仅出动了t-34坦克,甚至还出动了kv-1重型坦克吗?!一旁的传令兵已经听得呆住了。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苏军坦克的威力,深知单凭己方那些反坦克炮根本对它们无法起到一点作用。而自己的战友们,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必然是付出了十分沉重的代价,才拦住了敌军坦克的前进……望着不远处那些正在熊熊燃烧的苏军坦克残骸,年轻的士兵感到自己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紧紧地缩在一起。 当蒂克森毫无起伏的话音落下后,克林根贝格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3连连长的手臂。 “守住阵地!绝不能让一个苏联人通过这里!” 说完,克林根贝格便叫上布赫与施拉姆,他要离开这里,前往5连的连部。对于营长的行动,蒂克森压根就没有要劝阻对方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们坐上摩托后,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目前的战斗上。 当营长离开后不久,曾经直接冲击3连阵地数次未果的苏军,又一次展开了进攻。不过在3连的顽强防守前,他们并没能获得什么好处。在留下一辆被引爆的坦克后,苏联人不得不匆忙结束了这次进攻,又退回自己的防线去了。 “报告!公路南面出现敌军,目标在五点钟方向!目测有一个连的人数!敌军队伍中还有坦克以及自行火炮!” 士兵嘶哑的声音听起来犹如一颗沉重的石头,坠落在每个人的心里,让原本恢复了些许平静的3连连部再次泛起阵阵惊惶的涟漪。这样一来,3连将面临被敌人包围的危险!蒂克森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既往地下达着他特有的简短有力的命令: “各单位注意!子弹上膛!准备迎战!” 连部的气氛瞬间降至最低点,目前,他们所有的排、班都已经分散到公路西北面,与敌人激战中。蒂克森手里已经没有任何预备队,连部这里仅剩的二三十名官兵,就是目前该连所有的剩余兵力。 然而,苏军特有的“乌拉”冲锋声以及坦克却一直没有出现在3连连部面前。这让一些士兵好生困惑,要不是担心流弹和四溅的弹片,他们真的有可能会忍不住探头张望公路对面的情况了。直到又有前去侦测的士兵飞奔回来报告,众人这才得知:原来试图迂回进攻的苏军,在试图跨越公路的时候,遭到摩托车步兵营5连的突袭,并且被后者的进攻成功分割为两段,现在正自顾不暇,非常狼狈。 得知这一好消息后,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当听着连长传令,让一部分兵力撤下来,增援5连的战斗、阻击敌军时,一旁的传令兵,不禁想起之前曾在营部听到过营长所下达的命令。年轻人长长地出了口气,对自己默默地说: “好吧,看来咱们营长真的不需要上帝保佑,因为好像没有这家伙不知道的事情!幸亏他安排了那一手,不然,咱们现在可真得去见上帝了!” 同一天,格扎茨克—斯摩棱斯克公路北面的泥沼地带,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2连阵地。 2连3排的一个机枪班,虽然目前没有战斗,但是呆在散兵坑里的士兵们却一点也不好受。这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只是飘起了浓雾。但大伙儿都冻得够呛,每个散兵坑里的士兵都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现在气温已经降到零下5度,但这些年轻人身上除了外面那件秋季三色迷彩罩衣和一条原野灰长裤外,就只剩下里面的一件套头衫和一件衬裤而已。有些人脚上的靴子在行军或战斗的途中被雨水泡得稀烂,四处漏风,跟光着脚差不多,现在之所以还没被士兵们放弃,仅仅是因为聊胜于无而已。毕竟,在这种鬼天气里,光着脚比穿着破洞靴子更要命。 “妈的!这水都冻出冰碴子来了!” 机枪手啐了一口,但也只是做个样子。事实上,哪怕是结了冰的水,他也舍不得真吐出去。旁边的副机枪手对于这一切早就习惯了,他正在用舌头把冰碴慢慢地舔开,然后再含在嘴里,缓缓咽下去。瞧着他那副慢吞吞的动作,正在放下一盒机枪子弹的另一名士兵,忍不住笑出声来。 “香槟好喝吗?大小姐!” “再这样下去,我干脆喝自己的尿得了!起码那玩意儿还是热的!” “看来咱们的卡尔对这方面研究得很深呐!说说看,你尝过多少人的尿啦?” 几个士兵彼此调侃,想用笑话来引开寒冷与饥饿对于身体的强烈侵袭感。这时候,雾中传来一些异样的声音,三名士兵瞬间警觉起来。他们的枪口对准了后方,几个年轻人心里都诧异得很:难道伊万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的阵地、开始从他们后方包抄过来了吗?怎么他们之前一点都察觉不到呢? “谁在哪里?站住!口令!” 那边的脚步声停下了,随后,一声清晰的回答传来,地道的德语以及准确无误的口令让士兵们放下了抬起的枪口。来的是自己人。而当来者的身影和脸孔穿过大雾,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中后,三名士兵又再次紧张起来。但这一回的紧张感与之前有着微妙的不同,因为他们发现,突然出现在他们散兵坑旁的人,居然是营长克林根贝格! 克林根贝格并不是一个人,与他同行的,除了营副官,还有他的司机以及一名军士。三名士兵连忙向营长行礼,克林根贝格一边挥挥手,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底下的三名士兵,说: “挺会找地方的,这里视野不错。” 言下之意,是这里的射击以及防御位置理想。听到营长这么说,机枪手和副机枪手忍不住咧嘴直笑。要知道,平时想听到营长夸人一句,都不是一桩容易的事。但克林根贝格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们瞬间支支吾吾起来: “你们有几天没吃上热饭了?” “这个……” 三个士兵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知怎么说才好。机枪手更是心里直打鼓,他想:这下糟了,看来营长还是听到我刚才那句玩笑了。克林根贝格瞥了他们一眼,说: “得啦!” 士兵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们此时心里想的都出奇地一致:看来就算自己不说,营长对他们这儿的情况也一清二楚。接下来,克林根贝格又询问了他们弹药的情况,让士兵们更为惊讶的是,克林根贝格对于这些几天,他们与苏军每次交火的情况都了如指掌,简直就像是亲身参与过战斗似的。 临走前,克林根贝格把自己的烟递给三人,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落在他们满是破洞、几乎快要裂开的靴子上。机枪手发现,营长浅色的眉毛往额头中央聚拢,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作好准备,先生们,别让那些鱼漏网了。” “是!” 当营长离开之后,三名士兵仍然朝那边张望着,兴奋、安心的神情在他们眼中一一闪现,营长的出现,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孤立无援的,更不是孤伶伶守护着一个狭小散兵坑的落单士兵而已。营长了解他们的情况,而且很明显关心他们的处境,这让士兵们无不感到心里暖烘烘的,连一身的疲惫都消退了不少。 这就是指挥官的力量与榜样作用。 师长遇袭 的确,这一天里,克林根贝格走遍了摩托车步兵营麾下每个排、甚至是每个班的阵地,他的出现,让士兵们大为振奋。营长不顾危险和差劲至极的路况,亲自视察前线,一一了解他们的情况,为他们打气,这让士兵们都感到有依靠,比吃了定心丸还要安心。 可是,在营部的官兵们看来,总算回来了的营长,却并不像想像中那样平静。克林根贝格眉头紧蹙,眼神比此时的天气还要冰冷。看到营长这副模样,士兵们更加小心翼翼,连军官们交谈时的声音都比以往压低了不少。 夜里,电话线路终于成功抢修完毕,当拿起话筒后,克林根贝格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拨通了某个号码,用不高但生硬的嗓音与电话的另一头交涉。从他所说的片言只语里,营副官布赫开始明白到,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营长在战况有利的时候,仍然眉头紧锁。 克林根贝格是在担心士兵们的补给不到位。 听着营长在电话里强烈要求后勤部门为本营提供冬衣和冬季装备,布赫也是心中黯然。他何尝不理解营长的想法,但从目前看来,不仅是摩托车步兵营,整个帝国师上下,都在饱受困扰。 虽然冬季装备严重匮乏,但德军在维亚济马——布良斯克一带的进攻却非常理想。苏军虽然试图依靠密集的进攻以及坦克的火力,想要在德军在包围中撕出一个口子,从中突围而出。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后果依然是包围圈日渐缩小。即将到10月中旬时,德国人的军队,已经成功合围,把苏军的主力牢牢控制在包围圈内。帝国师在元首团的强势进攻下,也在格扎茨克顺利与德意志团会师,终于将格扎茨克公路死死封锁。这也意味着,苏军想要通过这个交通枢纽把主力部队撤出包围圈的愿望,彻底宣告失败了。 虽然在合围格扎茨克一役中,摩托车步兵营的主要任务是为元首团的侧翼进行掩护,并非部队的主攻方向,但毫无疑问,该营上下的努力确保了元首团放心大胆地进攻苏军的坚固防线,并且还在战役后期为元首团的进攻提供了有利的配合。这一点,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长所写下的作战报告中,屡屡提及。尤其是该营士兵们的表现,在报告中得到了营长的高度赞扬和肯定。同时,该报告中还提到关于营部通信兵和工兵一起,努力抢修各处线路、确保通信不受干扰一事。克林根贝格用简洁的笔墨写下了这样一段: “……根据营部命令,通信排分为两个小队,由高速公路沿线抢修电线、测试无线频率接收范围。在距离新奥廖尔村约三公里旁的道路处,第1小队遭遇苏军,发生交火。小队成员在交火期间,尽力维修线路。敌军火力十分猛烈。后经元首团7连支援,歼灭该区域内所有敌军。该小队花费约40分钟时间抢修完毕,成功恢复通信,并将侦测到的敌情尽快传达回后方指挥所。期间,3名士兵受轻伤,1人重伤……” 对于营长在报告中所写的内容,身为其中重要一分子的京特此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这天所有人都累坏了,当他好不容易回到营部,终于得到一个休息的机会时,京特直接把头盔垫在摩托车上,往下重重栽倒,头朝下背朝天地以摩托车为床,直接躺下呼呼大睡。那天夜里他睡得特别沉,呼噜声压过了他身旁的战友们,连二里地外都能听见。 10月13日,退守在维亚济马的苏军主力几乎被全部俘虏,只有少数从德军的包围圈薄弱处渗透出来,得以逃出生天。这道守卫在莫斯科前沿的重要防线之一、被希特勒视作是“恶龙双目”其中一处的维亚济马,再次成为基辅之后、苏军又一处大溃败之地。如今,在维亚济马——勒热夫——格扎茨克——卡卢加这条曾经由苏军统领的防线上,只剩下某些地区的零星战斗。对于身处包围圈中绝大多数的苏军将士而言,战争为他们带来苦涩难咽的果子,宣告着他们的战场历程已经结束;而对于德国人来说,这一切仅仅只是刚开始而已。 10月14日,这一天,摩托车步兵营并没有与敌人发生大规模的交战。根据侦察,曾经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顽强守军,如今只剩余一部分兵力依然坚守原地,另外一部分兵力则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别处,试图继续寻找帝国师防线上的漏洞,期望还能突围而出。 在下令2连、3连与毗邻的陆军第10装甲师换防移交阵地、上述连队的官兵们在后方休整后,克林根贝格放下野战电话话筒,看了看之前就被放置在他面前的一盘豌豆汤,无声地把盘子推开。取而代之被放在木板上的,是摩托车步兵营的作战日志以及军事地图。营副官布赫朝营长的背影看了一眼,及时地把即将从嘴里透出的叹息咽回去。 在距离指挥所不远的战壕里,通信兵们可没营长那么高的工作兴致。他们三扒两拨就把尚且冒着一点热气的豌豆汤和连皮煮的土豆往嘴里塞,简直犹如蝗虫过境。很快,这些食物就通通进了他们的肚子。京特恋恋不舍地舔干净最后一丁点汤沫儿,意犹未尽地说出了大家此时的心声: “妈的!才这么点不够啊?!还有吗?” 这是他们四天来头一顿吃上的热食。所以这与其说是真正的美味,倒不如说是温热的食物给他们的胃部和心理带来极大的满足感、才促使这些年轻人对这顿饭赞不绝口。 正当大家努力与这些食物作战时,不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京特抬头一看,很快就咧开嘴,朝那边挥手喊: “嘿,伙计,快来!都替你留着呢!” 原来是巴赫迈尔回来了。他之前奉命与1连连长联络,现在回到营部。然而,巴赫迈尔没有理会京特,甚至好像没听见朋友的声音,直接跑进指挥所,跑到营长身边。京特这时才发现,巴赫迈尔神情惶然,呼吸急促,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的感觉。 这小子怎么回事?难道是遇上敌人了? 想到这里,京特也不禁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站直,朝指挥所那边张望着。巴赫迈尔说了几句后,克林根贝格的视线,也定定地落在对方的脸上。京特看得很清楚,他们的营长,那双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微张,连翻页的手都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处,无法动弹。旁边的军官们也围在营长身后,震惊地看向巴赫迈尔。 当京特飞快地眨眼、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时,在他的视线中,克林根贝格已经把视线转开。营长拿起野战电话,冲着话筒那头说了些什么。很快,克林根贝格就放下了电话,看上去,他的脸色更差了。他朝巴赫迈尔那个方向扭头吐出几个词,随即,巴赫迈尔向营长敬礼,离开了指挥所。 “喂,怎么回事?” 巴赫迈尔顺着战壕走到京特他们聚集的用餐处,后背贴着坑壁坐在地上。京特从别人手里接过铁饭盒,一边塞给对方一边好奇地问。巴赫迈尔没有焦点的眼神落在前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不妙,事情不妙!” 搞什么鬼!京特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眼神和表情,充分表明了他现在内心的想法。巴赫迈尔发了一会子呆,这才看看自己的朋友。他张张嘴,迟疑着说: “回来的路上因为桥被炸了,我不得不绕了点远路。结果跑到元首团那边去了。” “他们那边被伊万突破了?” 在京特脑海中,随即浮现出苏军那乌压压的冲锋场面,以及那些苏军士兵视死如归、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但是巴赫迈尔马上否定了他的猜测,前者不住地摇头,说: “不,比那个更糟。是师长,他……他受伤了。” 京特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巴赫迈尔居然会说出这种意料之外的回答,所以大脑压根还没做好接受这个答案的准备,脑海中一片空白。其他人看上去也是一样,大家默不作声、眼神呆滞地望向巴赫迈尔,就仿佛完全没听到他刚才所说的话。巴赫迈尔却顾不上这些,他的话匣子一旦被打开,现在想要再合上就难了: “元首团团部就在那儿,离那个高架桥很近。一大早,豪塞尔爸爸就到元首团,看桥上那帮工兵们忙活……好像是忙着拆掉伊万留下的炸/弹。我就听见前头‘轰轰轰’的,有人开炮了!我当时想着可能是前面的交火,但那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激烈,而且当时四周没什么敌人,大家都觉得不要紧,我甚至还没隐蔽起来。没过一会儿,我就听见离高架桥不远有人在喊,跑过去一瞧,才看见是师长……他……他……” “这、这是真的?” “师长半边胳膊上都是血,我看见他捂着脸,弯着腰,居然没认出他来。”巴赫迈尔对于京特的问话恍若未闻,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当时师部的军官叫人的叫人、扶师长的扶师长。我直到这时候才认出那是师长!元首团的团长也跑了来,他们卫生连的医生帮师长做了个紧急处理,不过看样子,师长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似的……然后他们就赶紧把师长往外送,可能是要把他送去野战医院。豪塞尔爸爸伤成那样也没哼一声,他反而对库姆说‘守住阵地,随时留意俄国人的动静’。” 说完,巴赫迈尔摘下钢盔,一遍又一遍地把耷拉下来的头发捋上去。看得出来,他是想通过这种无意识的动作,来平复自己乱糟糟的内心。这时候,京特终于从空白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笑了笑——表情看上去不像,更接近于哭与笑之间——说: “师长还能说话,看来问题不大。” 说归说,但自开战以来,他们看到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被子弹或弹片击中要害的士兵,依然清醒而有意识,甚至还可以跟同伴交谈好一会儿;然而很快,他们的生命迹象就永远地中止了。一想到这里,京特顿时打了个寒颤,说不下去了。巴赫迈尔没有回答,大家也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一时间,战壕里安静得很。 在与元首团及师部联系后,克林根贝格得知,豪塞尔身负重伤,目前已经被鹳式侦察机送往大后方接受手术治疗。克林根贝格这才了解到,当时事发地附近确实没有战斗,但当师长在高速公路沿线一处高架桥旁视察对面的敌军防线时,附近突然出现一辆苏军坦克,朝这边开炮。其中一枚炮弹落在距离师长不远处,爆炸波及到师长,使他右半脸几乎全毁,尤其是右眼,当场失明。经元首团的医生检查后,判断师长伤势严重,必须马上接受进一步治疗。从时间上推算,现在豪塞尔所乘坐的鹳式侦察机应该已经抵达目的地,伤者很有可能正在接受手术。 这一天,帝国师的防线上尚算平静。但是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最低处。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所有人都为师长的伤势忧心忡忡。 上天没能实现帝国师上下的愿望,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得不与自己的首任师长分隔两地。而且,他们现在也没法停下自己的脚步,只能继续前进。因为伴随着德军势如破竹的强大攻势,莫斯科外围最牢固的一道防线:维亚济马—布良斯克被攻破,超过六十万苏军成为了德国人的阶下囚。再也没足够的军队能抵挡他们、再也没恶劣的道路与天气能阻拦他们。 莫斯科近在咫尺! ※※※※※※※※※※※※※※※※※※※※ 豪塞尔遇袭,不仅身受重伤,而且造成他右眼失明。在那之后,他就很少再拍过脸部大特写的单人照。 [二战]往世书鬼牌 “三条9。” “三条a。” 当一名士兵发出得意的笑声,并且想要把钢盔里的硬币都倒进自己口袋时,一旁突然有人伸手,拦住了他。 “等会!同花顺,不好意思!” 众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从京特手里扔下的三张牌。随后,笑声、叹气声、挤兑声四起,这次的牌局,胜负已分。胜出的京特把那些面值为10芬尼、20芬尼的硬币顺手捞过来,在手心里往上抛了抛,朝大伙儿说了声: “今天先到这儿,下次请早!” 打牌结束后,京特靠在一棵树下,美美地抽着烟。起初,他的手气并不好,打了好几局都输了。可是抱着再玩玩看的想法,他又试了玩两局。没想到几乎每局都赢。这让年轻人心满意足,像只吃饱奶油的猫一样,抽烟时发出的每一声低沉的呼噜都像是在得意地喵喵叫。 “看来最近运气不赖啊……” “你小子也这么想吧!” 京特“哎”的一声,差点吓得手里的烟都掉地上。他瞪着从身后钻出来的施拉姆,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干吗!” “我说,你就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对于自己的突然出现丝毫不感到抱歉的施拉姆,一屁股坐在京特身边,一脸语重心长地模样。京特“呸呸”两声,然后才说: “得了吧你,嫉妒就嫉妒吧,大爷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我说真的,赫尔穆特。”施拉姆眼神变得越发严肃,两只手在两侧口袋里不住地找着什么。“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最近太顺利了吗?” “这才好!” “你啊……”施拉姆话音刚落,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放在京特鼻子下面。“我劝你,还是当心点好!” “什么事让你这么神神叨叨的……” 京特嘟囔着接过报纸,一瞧,原来是一份《黑色军团》报。再看日期,已经是上星期的报纸了。对于自己看过的报纸,京特显然没啥兴趣,手一扬,就打算扔还给对方。但施拉姆制止了他的下一个动作,还摊开报纸的另一面,指着左下角一侧,说: “喏,看这!这儿!” “搞什么……”虽然有点不情不愿,但京特还是顺着施拉姆的手指看向报纸的那个角落。那上面是讣告,公布阵亡士兵名单。看着看着,京特忍不住念了起来:“……赫尔穆特·京特,武装党卫队一等兵,隶属某通信排,1941年9月5日于叶尼利亚新城的战斗中阵亡,籍贯穆黑姆,现居法兰克福,未婚……!!!” 他念不下去了,整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京特瞪着报纸上的铅字,却好像一个字母都不认识似的。这篇讣告很短,但京特却看了一回又一回。最后,他终于抬起头,隔着报纸,跟施拉姆大眼瞪小眼。 “伙计,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话会直接把这个当头条!”施拉姆抓抓脑袋。“没人跟你开这种玩笑,难道你真当《黑色军团》的记者吃饱了撑得慌?” 京特嘴里含含混混地嘀咕着什么,但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就算听清了,顶多也不过是些加强版的骂人字眼而已。京特硬着头皮把那上面的内容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这才发现,这篇讣告里阵亡的士兵,虽然也与自己同龄,但生日并不一样。看到这里,他才勉强松了口气。但那个用铅字标识出来的熟悉姓名,还是让年轻人心头一阵发紧。 “搞什么啊……” “所以我才让你小心点,战场上的事谁知道!”施拉姆拍拍对方的肩膀,算是劝慰。“要不是我上大号的时候顺手拿了这张报纸、又顺便看了看,可能你现在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吧?” “这是你擦屁股的?!” 京特跳起来,手一甩,那张报纸在半空中飞舞。但被冷风一吹,倒慢悠悠地飘了回来,落在两人之间。施拉姆捡起报纸扬了扬,不满地说: “这不只用了那半边嘛!瞧你,我好心来提醒你,你倒只在意这点小事。” 京特没理他,只是咂舌摇头,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施拉姆看着报纸上的那则阵亡消息,念念有词地说: “你说奇怪不奇怪?名字一样、军阶一样、籍贯也一样、都是武装党卫队的、都是通信兵,岁数跟你一样大——哦,就除了生日不一样……说不定这就是上天在给你提醒,要你最近当心点啊!” 京特不言语,又重新坐下,歪着脑袋看向天空。施拉姆见他这样,又说: “你最近吃饭老分到肉渣子、喝代用品咖啡里还不时有糖块,赌钱手气更顺、只赢不输。也有可能啊,这是老天用这样一桩不幸的消息来提醒你,说你时来运转了!” “没错!”京特一拍大腿,吓得施拉姆差点又把半张报纸甩飞出去。“一定是这样!最近我实在是太好运了,这必定是上帝看我之前过得太苦,所以现在打算补偿我!” 说完,他又拿过报纸,看着上面的讣闻,摇了摇头。“可怜的家伙……虽说有点对不住他,不过,这消息更让我觉得,我一定能活得好好的!活到打完仗、活到一百岁!” 施拉姆被朋友这番转变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京特回过头,对他说: “喏,你看,如果说这阵亡的人指的就是我,那就意味着,我已经死过一次,上帝是不会再要我这条命的!我可得好好活下去,不能辜负上帝的好意!” 看着京特一脸坚定的神情,施拉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想:看来是不用自己再安慰对方了,反正这家伙总能把事情往好处想…… 接下来好几天,京特无意中想到“赫尔穆特·京特阵亡”一事,都不禁屡生特异之感。最近接二连三的好运气再加上这事,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逃脱了死爪的人。虽说这种事情压根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但年轻人面对着残酷的战争,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坚定自己活下去的信心,倒也无可厚非。 “京特!” 闻声回头,京特就看到营副官布赫朝自己招手。通信兵一溜小跑过去,朝对方敬了个礼。布赫告诉他,4连那边一直没有回复营部的通讯,所以要派人过去与4连连长联络。当听完这个命令后,京特突然长叹一声,抬头望向布赫纳身后灰沉沉的天空,以咏叹调般的声音说: “此事……恕难从命啊!” 布赫眨眨眼,有点搞不懂对方怎么突然变了一副腔调。京特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拳,以微微湿润的双眼凝望远方的树梢,再次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因为……在下已经不在人间,如今在您面前的,只是一个游魂野鬼罢了!” “……” 布赫愣了一会儿,而京特则依旧保持着他抬头望天、迎风欲泣的姿态。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对峙了片刻,布赫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京特的鼻子说: “怎么回事?什么野鬼?你小子不给我说清楚今天甭想走!” “唉!” 京特又是一叹,此时的他,看上去就犹如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的男主角,令人心痛却又无可奈何。京特挥一挥并没有掉落在额头上的头发,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开来递过去。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布赫看到了那则名为“赫尔穆特·京特”阵亡的讣告,他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布赫一边浏览,还一边不时抬头看看京特。瞧他那模样,就好像想确认自己眼前这个士兵究竟是不是真人似的。 “怪不得……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当布赫看完讣告,把报纸还给对方时,他嘴里这样喃喃自语着。京特一脸悲哀地摇摇头,沉痛地说: “现在,您终于明白我的苦衷了?” “我当然明白!”布赫瞪着他。“你这家伙居然敢冒名顶替营部通信排的一等兵京特!还多领了六个星期的口粮!没准还是个间谍!我必须惩罚你!!” 看到营副官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京特有点意外,不过他还没为自己辩解两句,就听到对方作出了“处决”: “冒名顶替者赫尔穆特·京特!五分钟后我必须要看到你启动摩托车,去4连找到他们的连长,联系上对方!然后,你这混蛋回来,马上给自己的父母写信!要不然他们看到这消息,说不定真的会以为这是你本人呢!别让他们担心了。” 京特嘿嘿直笑,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布赫走开的时候还边走边摇头,嘴角一直带笑,忍不住嘟囔: “吓我一跳……” 那天下午,太阳早早地下了山,肆虐大地的北风再次掠过这片荒芜、布满硝烟的原野。京特趁着吃完晚饭后的空隙,拿着铅笔、对着半截白纸,想着该怎么写这封家书。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不是别人,正是营长克林根贝格。 ※※※※※※※※※※※※※※※※※※※※ 玩牌的士兵们(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 | | | | ps:本章会比较长…… 鬼牌 京特收好纸笔,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克林根贝格告诉他,自己要去师部一趟,让京特也跟上。通信兵连忙启动自己的摩托,跟随着营长的座驾前往师部的所在地。 来到师部,京特意外地发现这里还有另外来自摩托车步兵营的熟人。3连连长蒂克森就站在木屋的门口,此时停下脚步,等待着克林根贝格走过来。 本来像以往那样,京特和营长的司机一起,要在外面等着。但营长他们进去没多久,里面就有军士走出来,叫京特两人过来帮忙。京特他们进去一看,才发现是让他们帮忙把木板钉在墙上。那个军士一边把木板抱过来一边告诉他们: “今天伊万的飞机老跑来骚扰人,之前一颗炸/弹就落到旁边,幸亏没被它炸中。不过爆炸的气浪把原本堵窗户的家具都震倒了,现在只能拿这些木板把洞给堵上。哎,谢谢,太谢谢啦!” 京特和营长司机倒没啥异议,尤其是京特,正好乐得顺便参观师部。他发现,师部所在的这间木屋,就跟营部甚至是连部住过的那些俄国木屋没有任何区别。师长办公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连门都没有了,里面除了两张长椅,一张由碎砖块加石头和一块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几张士兵们用桦树枝做的椅子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家具了。京特打量到,新任师长、之前担任德意志团团长的威廉·比特里希就坐在桌子旁,一盏马灯吊在上方。 克林根贝格站在比特里希对面,蒂克森则站在他身后。看样子,两人是刚向师长报到完,可能还交谈了几句。比特里希没说什么,而本来坐在长椅上的另一名军官则站起来,向克林根贝格二人打声招呼。京特定晴一看,借着昏黄的光线,他认出这名军官是元首团2营营长海因茨·哈梅尔少校。哈梅尔像是刚睡醒,还揉着眼睛。 “新师长叫老克林根贝格来,这也正常;不过他把老克里沙也叫了来,这是怎么回事?” 京特有点纳闷,因为作为师长,要下令或是了解情况,与团一级或是营一级的指挥官叫来,是比较常见的;但绕开营长,直接把连一级的指挥官叫来,这就很少见了。而且现在身为蒂克森上级的克林根贝格也被传召过来,现在又不见其他连级军官,显然不是要开什么军事会议…… “身体怎么样……” 京特无意中听到哈梅尔问了这么一句,又仿佛听到克林根贝格的声音,但又听不真切。通信兵借着来来回回抱木板、拿锤子、钉子的机会,往里面偷瞧几眼。只见比特里希和克林根贝格面对面站着,哈梅尔与蒂克森则站在一旁。新任师长正在把什么东西系在克林根贝格上衣口袋外,京特顿时明白了:原来他们营长又拿到勋章了。不过从他这个角度,没法看到那是一枚什么勋章。 比特里希系好后,退开一步,微微斜着脑袋打量一下。克林根贝格看看自己胸前新添上的一枚黑色战伤勋章,朝师长和哈梅尔微微一笑。一旁的哈梅尔主动和他握手表示祝贺,对此,克林根贝格的反应是从微笑变成了若隐若现的苦笑。他的神情仿佛在对哈梅尔说: “这个就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吧。” “坐下。” 比特里希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又重新拉了拉,首先坐在了桌子北面的椅子上。哈梅尔坐在他的右手边,而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下意识互看一眼,前者张了张嘴,问: “区队长(国防军无对应军衔)阁下,您……” “都坐,坐!” 比特里希指了指剩下那两个空位,示意他们坐下。面对师长的命令,两名军官也只能入座。当他们都坐好后,比特里希这才露齿一笑,说: “前些天战况激烈,大家都辛苦了。现在总算可以偷空休息休息,我手有点痒痒,来几局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蒂克森有点吃惊,不由得看了眼哈梅尔和克林根贝格。坐在比特里希对面的克林根贝格笑容凝滞在唇角,他抬眼看着新师长,发现对方已经开始打算洗牌了,便问: “您是认真的?” “我都准备好了,正好你们又过来,所以咱们来打打牌,放松一下。” 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而在外面的京特也同样听愣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新师长特意把老克里沙也叫来师部,不是为了下令、更不是为了询问战况,只是为了打牌!通信兵收回自己的目光,在心里不住咋舌: “这个比特里希没问题吧!之前听德意志团的人整天夸他们团长怎么怎么好、怎么现在一当上师长,就想着找人打牌……” 蒂克森看看师长,又看看营长。哈梅尔由始至终既不看这个、也不瞧那个,他只是摸摸自己嘴唇上方的胡子,半垂着眼看着那些纸牌。含笑的他,看上去对今晚的牌局颇为期待。 克林根贝格盯着师长,问: “您真的打算让我们来陪您玩牌?” 比特里希点点头,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坐在他左边的蒂克森就已经站了起来。在师长的注视下,蒂克森非常平静地说: “以鄙人的军阶和等级,实在不适合陪您打牌。请允许我离席。” 比特里希笑了起来。“在牌桌上没有军阶、没有男女、没有老幼,只有输赢!给我坐下,蒂克森!要是今天晚上您害我打不成牌,身为师长的我是没有意见;但身为您同袍的我,一定会跟您没完!” 在外头,那些师部的军官和士兵们,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照样各忙各的。不过与之形成对比的,却是京特以及营长的司机。他俩交换一下眼神,显然都没想到师长会说出这种话来。京特对自己说: “比特里希不当剪径的强盗真是可惜了!这些歪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这一点跟老克林根贝格倒有些像,难道他俩以前念过同一所学校?” 面对着师长这番说词,蒂克森只能飞快地看了眼克林根贝格,无奈地重新坐下了。克林根贝格一动不动,仍旧直视着比特里希。 “玩什么?怎么打?” 克林根贝格的声音一出,外头的京特差点摇起头来,总算他硬生生忍住了。“人家一说你还真往下跳了!这分明是个坑啊!他是师长,你输了还好说,万一赢了呢?难不成你真打算摊开手掌、问师长要钱吗?!” 想归想,但京特也没办法不佩服他们营长的勇气。尤其是对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克林根贝格是在跟自己的朋友玩牌呢。比特里希把扑克牌扔在桌上,说: “桥牌、接龙……” 比特里希话犹未了,一旁的哈梅尔就笑了。后者轻轻摆手,说了句: “区队长,这些有点花时间。毕竟咱们现在也不可能真玩上个一天一夜啊。” “嗯,这么玩太文绉绉了,要不来个简单点的。”比特里希看向两个刚来到的下属。“你们有什么好提议?” 京特听着他们的交谈,心里有些好奇。他没想到哈梅尔作为一个与克林根贝格同样军阶的营长,而且更是比特里希曾经的下属,在这位新任师长面前说起话来却这样直接。不过再瞧瞧师部里那些军官和军士们的神情,谁也没对这个感到在意的样子。 正在年轻的通信兵东想西想的时候,他听见房间里响起了克林根贝格的声音: “您是庄家,您说了算。” “这么有自信?” 比特里希不答,只是笑着问了他一句,京特听出来师长的意思: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赢?克林根贝格对此只是耸耸肩膀,用与刚才无异的语气说: “师长有命,理当奉陪到底。” 里面传出比特里希爽朗的笑声,在隔壁借着煤油灯光亮工作或是写报告的军官们,有好几个都抬起头,相视一笑。有的则朝那个房间看一眼,显然是对里面即将发生的牌局输赢也很感兴趣。 “行。那么玩个简单的,梭/哈也行,不过还是有点费时间。21点!” “赌注是什么?” 京特心想:嘿,老克林根贝格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玩牌不下注,这还叫玩牌吗?接下来,比特里希简短的回答,让京特一下子傻眼了: “五局,先胜三局的赢。每局赌注1芬尼。” 1芬尼?京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平时自己跟战友们打牌,每回下的赌注最低的也是10芬尼呢。玩这么低的筹码,恐怕这么低面值的硬币还不好找呢! 果然,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蒂克森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钢镚,他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克林根贝格,把其中两枚硬币推到对方手边。克林根贝格好像压根没看到似的,视线笔直地落在新师长的脸上。 ※※※※※※※※※※※※※※※※※※※※ w-ss中的“区队长”一职,位于“旅队长”(少将)之下,“旗队长”(上校)之上。 | | | | 战伤勋章,由低至高分为黑、银、金三种。在作战或空袭中受伤两次、或在前线中冻伤,则可获得黑色战伤勋章。也就是说,受伤的次数越多、或是伤得越重,就会获得战伤勋章中越高的等级…… | | | | 100芬尼=1帝国马克 | | | | | 哈梅尔 这位在我的印象中,留胡子的时间比不留胡子的时间要多得多…… 第一卷就榜上有名的他,结果等到现在才登场,不容易啊~~~(哈梅尔:你就不能换句词?)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死的树君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鬼牌 “怎么?没筹码?” “您叫我们来,真的只是为了打牌?” “要玩牌、还玩1芬尼一局的?”比特里希又笑了笑。“我今天就是要借这个机会看看,传说中一直走好运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是不是真的这么神?” 蒂克森瞠目不语,而坐他对面的哈梅尔则低下头,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发现他的肩膀似乎在微微抖动。京特听见这番对话,在心里对自己补充说: “不对,这比特里希不是绿林强盗,这家伙是公开上门抢劫银行连赠品都不放过的那种!看来今天老克林根贝格是碰上对手了,这不要命的遇上不要脸的,谁会赢呢……” 年轻人心里痒痒,对于接下来的牌局更感到好奇。所以京特一边把木板按在墙上,一边却转过脑袋,朝那边张望。 “玩、还是不玩?” 克林根贝格不出声,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比特里希,瞥了瞥对方手上的牌。“我说过,您的命令,我们一定服从。只不过,您这副牌……” 比特里希和哈梅尔都看着这副扑克。后者扫了眼那副还没被摊开的牌,已经明白过来,他对师长说: “这牌是您用惯了的,恐怕哪张牌上头有什么折痕、哪张牌缺了个角,您都一清二楚。这对他们来说确实不大合适。” “这个容易。”比特里希毫不在意,把牌收好,然后又看向外边。“喂,小伙子,您过来!对,就是您,探头探脑看了咱们好几回、帮忙钉东西的那个!” “我?!” 京特手指着自己,在他两旁,营长的司机和师部的军官以及军士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在两旁,为通信兵空出一个位置,好让师长的手指所指的方向越发清晰。被比特里希点名叫到的京特,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里面,朝师长敬了个礼。比特里希问: “有牌吗?您没有的话,就找人借一副来。” “啊?啊,有,我有!” 幸好自己这两天把扑克都带在身上,原本就是想着有空就跟同伴们玩两把——谁叫自己最近手气好呢。京特走过去双手把牌放在师长面前,在年轻人印象里似乎一向都是不苟言笑的比特里希,这时却朝前者又笑了笑,问: “最近手气怎么样啊?” 京特咧开嘴,视线下意识往旁边一扫,正好与睨着自己的蒂克森碰上。通信兵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与对方双唇神似的直线,神色凛然,刚正不阿地回答说: “报告师长,我不喜欢进行玩牌或类似的高级娱乐活动,这副牌只是代替战友带在身上,仅此而已!” “您不玩牌?这可惜了!” 京特转身离开那间没有门的房间后,这才感觉到自己背上已经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水。他虽然回到窗框旁继续帮忙,可心还留在那边。事实上,师部这儿除了少数人之外,其他人对于由新师长发起的这场牌局都非常在意,他们也想看看,究竟最后是谁输谁赢。 比特里希把借来的牌放在中央,对自己三名下属说: “21点,玩法你们都清楚吧。咱们分组,我和哈梅尔一组,您跟蒂克森一组。每个人拿到两张底牌后,可以继续叫牌,但一共只有五次机会。鬼牌不算在内,ace只能算一点,j、q、k都算十点。明白了吗?” “如果这两组中都出现了21点,或者在21点以内最高点数的那两个人点数是完全一样的,该怎么算输赢?” “要是这样,那就看剩下那两个人的点数。要是这两个人的点数都没达到21点,那就看谁的点数最低,低的那个——包括他那组——算输;要是都爆点,那就看谁爆的点数超过21点更多。要是一个没超过、而另一个又爆点的话,就各自算他们离21点还剩几点,差距大的那个输。”比特里希一边把两张鬼牌抽出来,一边一气说完,看向克林根贝格。“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 比特里希把扑克朝下,洗好牌,但是他却没派牌。他朝蒂克森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为保公平起见,我建议,每一回都由不同的人来派牌。这一回,请您先来。” 另外三人对此都无异议。于是,由蒂克森派牌、先是克林根贝格、随后到哈梅尔,最后是比特里希的顺序来派牌。每人拿到两张牌后,都各自拿牌看了眼。三个人都向比特里希表示,要继续抽牌。担任庄家的比特里希也一样,接下来,又各有一张牌派到四人面前。比特里希环视三人一眼,问: “还有谁继续要牌吗?” “我还要。” “我也是。” 除了蒂克森,克林根贝格和哈梅尔一样,都选择了再次要牌。当他们拿完牌后,比特里希这才稍稍掀起自己的第三张牌看了看,又把牌按平。 “我们一样,都不需要再叫牌了。” 他朝蒂克森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看着克林根贝格。“剩下四次。谁要叫牌?” 哈梅尔摇摇头,克林根贝格则表示继续要牌。当他看完牌后,接下来两轮,他居然还是选择要牌。看着他面前的那六张牌,京特暗暗咋舌: “老克林根贝格居然没爆点?拿的全是小牌了?” 哈梅尔的神情和京特有一点相近,颇感兴趣地打量着克林根贝格手边的牌。只剩下最后一轮了,哈梅尔好奇对方会不会把这仅剩的机会给用掉,再次叫牌?克林根贝格把刚要到的牌稍稍抬起,瞄了瞄又放下。他对比特里希说: “不要了。” “那好,咱们开牌吧!”比特里希点点头,对哈梅尔说:“先从咱们起。” 哈梅尔把自己的四张牌一一翻开,分别是方块4、红桃6、红桃7以及梅花a。而比特里希的三张牌则是梅花j、红桃4和黑桃4。比特里希看着这两边的牌,不由得笑了起来。 “行啊,海因(海因茨的昵称),18点,咱们共同进退!” 蒂克森也翻开了自己的三张牌,比特里希一看,只见他的牌分别是黑桃5、方块a和黑桃k。共计16点。比特里希瞥了眼蒂克森,说: “您真是一位谨慎的牌手。” 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对此评价只是微微一笑。三个人的目光——连外面一些人的目光——都一起落在克林根贝格面前。这个叫牌最多、也是最后一个摊牌的男人,缓缓把手伸向前方,一张张牌翻过来。 红桃2,梅花4,梅花3,方块2,红桃9…… 京特按捺不住,伸长脖子去瞧。现在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制止他或是对他侧目而视,因为在他身旁的营长司机和军士,以及其他几名军官,也都在做出类似的动作。当看到克林根贝格的前五张牌后,京特对自己点点头,默默地说: “不好,这家伙的牌爆了!都20点他居然还叫牌?!果然够疯!” 克林根贝格掀过最后一张牌,他的表情始终和刚才一样平静。比特里希、哈梅尔还有蒂克森,都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张牌:黑桃a。 “21点。”比特里希淡淡的声音响起,宣告着第一盘牌局胜负已定。“您赢了。” 京特巴望着那张决定性的黑桃a,眼珠子都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似的。他下意识往左右两边瞧瞧,发现周围的人跟自己的神情一样,全是一脸不可思议。京特擦擦额头上的汗,脑海里闪过一个早就有过的念头: “咱们营长不管什么时候运气都他妈的这么好!” 第二轮又开始了。比特里希提议四人一起洗牌,然后把各自洗好的牌叠在一起,最后才由他来派牌。师长的话得到了另外三人的无声同意,于是他们把除了两张鬼牌外的所有扑克面朝下摊在木板上,彼此搓来搓去。有惊无险胜出第一盘的克林根贝格,看上去跟打牌前无异;而输掉第一盘的新师长,兴致不减,他一边洗牌一边问: “大家以前来过俄国吗?啊,我是说在战前。” 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都摇头,哈梅尔想了想,说: “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带过我去爱沙尼亚,然后顺路去了圣彼得堡——现在好像改名了吧,叫列宁格勒的那个地方——不过没什么印象。听您的口气,您以前来过这儿?” “我倒是来过几回俄国,”比特里希点点头。“那时候德国还被该死的魏玛政府管着,我呆在距离莫斯科两三百公里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天天训练。” “在这儿?训练什么?” 克林根贝格好奇地问了一句,蒂克森虽然没出声,但看得出来他对此也挺感兴趣。比特里希伸出手,作出抓住方向盘的动作,说: “开飞机。我和其他人一起,在这儿训练新一代的德国飞行员。” 克林根贝格睁大了那双原本就很大的蓝眼睛,蒂克森有点迟疑地问: “是军方组织的,还是……” “当然是国防军组织的,不然光凭普通人的力量,想要租借这么大块地方进行公开军事飞行训练,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鬼牌 比特里希停顿了一下,有些混浊的眼睛盯着煤油灯中的火苗。“而且当时我们得到了苏联方面的支持,每年起码有七个月时间,我都会呆在那地方当飞行教官。剩下的时间,才回到那会子混乱不堪的德国,继续当个普通的军人。” “苏联?这么说它跟魏玛政府——不,跟国防军有合作?” 听着哈梅尔很快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比特里希微微一笑,以此表示对方的更正是正确的。 “可能你们没想过,当时苏联政府跟魏玛政府之间表面有来有往,但私下里,它对于国防军希望恢复军事力量的心愿非常支持。当然啦,斯大林那个共产主义头子有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连苏联人也早就看穿,所谓的魏玛共和国不过就是个臭狗屎,一个专门用来哄骗德国人的空中乌托邦。所以他们两头下注,一方面装作跟魏玛政府友好,一方面就跟国防军在私下里眉来眼去。苏联人想要我们的技术,而国防军则需要一个不受魏玛政府监视与凡尔塞条约限制的空间、来为未来的德国训练更多真正的军人,所以两者一拍即合。于是,我们就这样跟苏联人合作了好些年。” “俄国人跟咱们合作无间啊……” 克林根贝格一嘀咕,哈梅尔也若有所思地说: “换成在半年前,我们恐怕也无法想像,这个跟我国一直友好正常交往、甚至还签订了互不□□条约的国家,现在一转眼就成了我们的敌人!” 哈梅尔的话让蒂克森停下了正在搓牌的动作,看了对方好几眼。房间外的士兵们装作没听见元首团2营营长的话,不过心里都暗暗震惊于对方的大胆;至于军官们,对于哈梅尔的言论谁都没有特别在意。而帝国师上层对于这些政治事件的看法,从新任师长比特里希接下来的反应中就可见一斑。 “搞政治的那帮家伙都是些心口不一的贼,到头来,还不是要靠着军人在前线为他们夺回那些失去的东西吗!”比特里希把自己面前的牌洗好后叠整齐。“不过外交部那帮家伙也算努力,能跟他们厌恶的红色共产主义分子们虚与委蛇了这么些日子,直到这一年才撕破脸。” 说到这里,比特里希忽然笑出声来。看他那神情,仿佛都能感觉到他想起了什么很好笑似的画面,所以才笑个不停。 “之前在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注1)流传着这么一个笑话:有一天半夜里,帝国保安总局突然接到来自威廉大街(注2)那边打来的电话,是外交部有要事。值班的人问对方有什么事儿,外交部那边说,他们之前派出的一名双面间谍失踪了,这个间谍手头上掌握着许多关于英国以及苏联方面的机密资料,现在人和资料都不翼而飞。所以他们希望咱们的全国领袖先生马上下令,让秘密警察们出动,务求掘地三尺都一定要把人给找出来!” “值班的人问清楚那个间谍的身份后,就对外交部那边表示,这事就包在他们身上,绝对没有问题。而且他还叮嘱外交部的人,千万不要把这名间谍失踪的消息泄露出去,不然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外交部那边就追问:你们是不是已经有线索啦?那个人什么时候能被找到?追问得烦了,咱们帝国保安总局这边就说:我们已经掌握一切线索,因为那个人已经在帝国保安总局这边,目前正在严刑拷打中!” “外交部的人一听就乐了,原来人已经找着了,还就在隔壁那条街。于是那边就说要马上派人过来拿人。结果帝国保安总局回了他这么一句:‘您就算来了也没用!这人目前不在这里。’” “‘可您刚刚才说,这名间谍不是被被你们逮住了吗?’” “‘是逮住了没错,不过这人确实不在这边。因为这时候,此人正由咱们尊敬的全国领袖先生亲自审问呢!’” “‘那我就去找党卫队全国领袖先生,务必要见到这名间谍为止!’” “‘那我奉劝您一句,亲爱的先生,还是别去为妙。’”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个时间点,那名间谍恐怕是在咱们全国领袖先生的卧室里接受拷问呢!审问结束的话,恐怕还得折腾到天亮呢,这就不劳您那边费心了!’” 克林根贝格没忍住,“噗”的一声笑起来,哈梅尔的情况也和他一样。然而比特里希却似乎没听见他俩的反应似的,继续一本正经地说: “外交部那边气啊,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结果帝国保安总局这边就来了句:‘之前那名间谍已经由贵处的领导在私人别墅和泳池里亲自审问过好多遍了。而且听说这名间谍非常有经验,在苏联驻柏林大使馆大使私人住处的浴缸里也是这样被拷打过许多遍,但也照样不漏半点消息,想来值得信赖。所以这回,咱们全国领袖先生要亲自试验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对方身上撬出更多秘密,以测试该间谍对帝国的忠诚度!请贵处静待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甭说是哈梅尔和克林根贝格,门外那些偷听的军官和士兵们,无不在努力憋笑。有人忍不住想:平时看新师长寡言少语、极有威严的一个人,没想到讲起这荦段子来还这么有一手!这时候,比特里希那平淡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帝国保安总局的回答一出口,没想到话筒那边的人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我们早就搞清楚,这家伙是个英国派来的间谍!因为上次我们部长在审问的时候,只花了五分钟时间,我们在监听设备里就听到该间谍用明显带有英语口音的德语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回,轮到帝国保安总局的人得意起来了,他对外交部的人说:‘那你们的效率可太差劲了!要知道,当我们的全国领袖刚刚进房间后不到一分钟,我们就听到那个间谍用英语大喊‘什么?这就完事儿了?!’所以,还是咱们的办事速度快!” 这下子,连蒂克森都忍俊不禁,正好喝了两口代用品咖啡的他险些被呛住。牌桌上,四人笑成一团,外面的军官们,有的捂着嘴偷笑,有的则边笑边摇头。倒是士兵们,你看看我、我又瞧瞧你,面面相觑,一脸难以置信。要不是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见,恐怕都没法相信,身为武装党卫队中人的这几名军官们——其中一位还是新任的师长——居然用他们的顶头上司拿来说笑,肆无忌惮地嘲弄着那位全国领袖先生。 京特这时已经忘了要钉木板的事——所幸也没人催他——他张大的嘴巴都差点忘了重新合上。年轻人看着四个笑得都几乎要忘记继续玩牌的军官,接近空白的脑海里飘过这么一行字: “我的妈呀……” 拿党卫队全国领袖来作牌桌笑料的比特里希,一边笑,一边把叠好的牌一一派去。这次坐在蒂克森对面的哈梅尔第一个拿牌。接下来,各人都依次拿到自己的牌。所有人都拿过两张牌后,哈梅尔头一个表示,自己不需要再拿牌了。而另外三人,都选择了再次要牌。第一轮要牌过后,蒂克森表示不再要牌了。而比特里希和克林根贝格看看自己的牌,然后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交汇在一起。 “还要吗?” 克林根贝格点头,比特里希笑了笑。“正好,我也是。” 于是,这两人再次要牌。现在在牌桌上——准确来说,是一块正方形的旧木板上——哈梅尔的面前有两张牌,蒂克森有三张牌,而比特里希与克林根贝格都各有四张牌。京特回过神来,再次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牌局上。他看见这种场面,不禁在心里对自己说: “老克林根贝格肯定会再要牌的,只是不知道比特里希会怎么做……他会陪着这疯子一块儿疯吗?” “不要了。” 面对师长的眼神示意,克林根贝格却摇摇头。比特里希也没再继续要牌,于是,摊牌的时候又到了。面对众人的目光,克林根贝格翻开了自己的四张牌:黑桃10、梅花5、方块2,以及一张黑桃k。京特暗暗摇头,心想: “老克林根贝格啊老克林根贝格,这回胜利女神可不再光顾你啰……” 面对四张爆点的牌,克林根贝格看上去就和第一局时一样,既不显得高兴也没显得沮丧。即便看到身旁的哈梅尔开出两张合计19点的牌时,他的情绪同样没有什么波动。接下来,比特里希与蒂克森都先后翻牌。比特里希的牌加起来为17点,而蒂克森的牌也与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样,同样超过了21点。对此,比特里希拍了拍哈梅尔的手臂,说了声: “干得漂亮,海因。” ※※※※※※※※※※※※※※※※※※※※ 1、柏林一条中心街道,帝国保安部、秘密警察总部以及党卫队总部所在地 | | | 2、柏林中心街道,与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相邻,当时众多德国政府部门总部的所在地 鬼牌 哈梅尔对于师长的表扬,只是摊开手,做了个鬼脸,仿佛在说:运气好而已。于是,1:1打平的这两组人,又展开了第三轮的牌局。当他们把牌都弄乱在一起的时候,哈梅尔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克林根贝格: “目前侦察营在摩托车步兵营的左翼吗?” “对,该营现在正在沿河岸区域前进,一路侦察。” “听说克门特上尉得了痢疾,他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克林根贝格沉吟片刻。“不大乐观,但他一直是个非常坚强的人,无论如何都希望留在前线继续指挥。” 听到这里,京特才想起来,三四天前,师属侦察营营长米伦坎普在战斗上负伤,不得不离开前线去往后方的野战医院接受治疗,至今都没听到他的消息。而接任侦察营营长一职的,就是摩托车步兵营1连连长克门特。在京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克门特那常常带笑、弥漫着乐观神情的脸庞。 “看来克门特还得在侦察营多待一些日子了。”比特里希平静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野战医院那边说了,米伦坎普的伤势不大乐观,得回大后方进行手术。” 说着,比特里希的眼中也掠过一丝阴霾。他花了一点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在三名下属面前摇头。然而在他的嘴里,还是能听到类似叹息般的声音: “最近这日子呐……” 的确,师长豪塞尔刚刚身受重伤,治疗的情况也不明朗,帝国师中类似米伦坎普这类有经验、有实力的营级和连级军官因受伤或病情而急剧减员的情况,层出不穷。所以,也难怪比特里希会觉得心情沉重。牌桌上的三人听了,也是默默无言。克林根贝格垂下头,直到蒂克森看了他一眼,他这才继续动手洗牌。京特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倒有点意外。年轻人心想: “看来营长也跟咱们一样,担心豪塞尔爸爸的情况……” “咱们师长被送上飞机的时候,还拽着副官,要他回来告诉我们,记得把你们都给看好喽!不然,他不管到哪儿,都没法放心!所以,你们打仗归打仗,该发狠的时候就发狠;可自己的身体必须当心!不然,你们没法跟师长交待!” 比特里希的声音猛地提高,这让外头的官兵们都吓一跳。三名军官谁都没有说话,可能是都默认了新师长言之有理吧——从京特站在这个位置,营长是背对自己的,而前者又正好挡住了元首团2营营长的大半边脸。蒂克森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认真而凝重,这倒符合旁人对他一贯的印象。至于比特里希话中仍旧将豪塞尔称为“咱们师长”,不管是牌桌那边还是外边,所有人听着都不觉得有哪里奇怪的,完全视作理所当然——在这些武装党卫队官兵心里,无论帝国师有几个继任者,他们心中真正的师长始终是豪塞尔。这一点,甚至连继任者比特里希本人也是这种想法的坚定拥护者之一。 “不过,我想米伦坎普那小子应该没那么大胆,敢不顾自己的伤势偷溜回来。”不知为什么,比特里希突然笑了。他的笑容,使他显得一下子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而且,现在他恐怕也没时间,马上搭上三个对他爱到发狂的护士,帮他打掩护、还敢在半夜支使走医生然后跑回部队!” 他话音刚落,房间内外,顿时一片寂静。牌桌那边不说,在外头,军官们屏息静气,不敢作声;至于士兵们,则是被新师长所说的内容再次震惊到了。京特张大嘴巴,连呼吸都快停止了,通信兵在听到这番话的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比特里希所指的肯定不是米伦坎普,而是现在就在场的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 年轻人终于活动一下他那双瞪得过久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营长高大的背影上。京特内心激动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还是从新师长的口里听到这样劲爆的消息! “我记得那时候就瞧见两个护士,难不成还有……” “三个?”哈梅尔吃惊地看着比特里希,接下来他做出一个令京特无比钦佩的动作——他转头看着克林根贝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我之前听说,是两个……” 对啊!当时我明明只瞧见两个护士而已!原来老克林根贝格这厮居然还有后手!第三个女人!妈的,这才多长时间啊!这个混蛋才去野战医院转一圈,居然就俘虏了好几个护士的芳心、还他妈死心塌地地帮他逃跑! 京特听见哈梅尔的问题,差点就双手紧握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情绪。不过,他现在这神情也没法隐瞒旁人——只不过,幸运的是,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牌桌那边,所以谁也无暇顾及京特的情绪与神情如何了。众人的神情各异,但无可否认的是,在他们复杂的心思中,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于那名“逃跑者”好到出奇的女人缘,无不感到万分艳羡…… “这家伙好本事啊!” 成为所有人目光聚焦的克林根贝格,在听到比特里希的话时,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但是,他很快恢复了镇静。克林根贝格先是扫了眼哈梅尔,然后又看向比特里希。借着并不算明亮的光线,比特里希可以清楚地看见克林根贝格那张漂亮的娃娃脸上,还挂着一丝让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的微笑。 “该进攻的时候就要坚决。” “祝贺您,您的攻势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比特里希也笑了。不过在外头,那些官兵们可笑不出来。京特被自己营长一句话马上弄得改变了表情,他一脸复杂地看着克林根贝格,想: “我不得不说,这个老疯子别的方面运气好,在女人身上运气也好得出奇!” 想到这里,京特心中不禁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但那究竟是什么,他一时又说不上来。旁边的士兵们还在挤眉弄眼,对摩托车步兵营营长的艳遇、内心充满各种各样猜测之时,京特却呆立在其中,苦苦思索让自己心里那块解不开又咽不下的疙瘩究竟是啥。 正当他左思右想之际,京特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叫自己,听起来像是营长司机的声音: “嘿,还愣着干吗!快钉上啊!” 京特答应着,重新拿起锤子。才敲了两下,牌桌那边又传来了交谈声,那是比特里希调子不高但稳健有力的声音: “……也难怪她们,毕竟在那种地方呆得久,人都犯傻,又那么忙!想要减轻压力,自然是来点恋爱当当调剂品比较好。她们不敢拒绝您,也是情有可原的。” “区队长,听您的意思,就算非军事人员为我办事,还另有原因?” 用不着回头看,京特都能听出那是他们营长的声音。年轻人仿佛听到有人在轻声发笑,然后比特里希又开口了: “野战医院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管男人女人,一进去就都不计较了。” “您个人的见解与遭遇是一回事,别人是另外一回事。” “您这么有自信?” “先声明一点,以下观点完全属于他人的看法:在叶利尼亚,当地的俄国大妈看见我,就直夸我比她们村最帅的小伙子长得强十倍;而营里的士兵,觉得‘英俊’这种词配不上我,必用‘俊美’才觉得勉强合适。” “哎呀!” 外头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又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重物落地。牌桌旁的四人、外面的官兵们,都立刻扭头看着那边。只见京特右手紧捂着左手食指和中指,右膝弯曲,左脚金鸡独立,猛地跳起又落地。在通信兵脚边的地面上,正静静地躺着一把沉重的锤子。 两三名士兵围过去,这个帮忙捡东西,那个帮忙看他手脚。京特热泪长流,剩下没事的右手不知该继续捂着被自己锤中的手指好呢、还是揉揉被掉下的锤子砸到的脚背好呢。结果不碰还好,一碰之下,差点又让他再次痛得嗷嗷直叫。幸亏京特还记住这里是什么地方,死死忍住,这才没继续造成噪音进一步扩大化。 遭遇这突如其来不幸的京特,却为师部这儿紧张的氛围带来一丝缓解。师长和元首团2营营长看着这个毛手毛脚的年轻士兵,晃着脑袋直笑。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蒂克森,也不禁笑起来,随即又扭过头去,不去看对方。 外面的动静很快就小了,于是,房间里的四人继续着他们未完的胜负。这回轮到哈梅尔派牌,头两轮的牌派完后,和上一局一样,哈梅尔只要自己的两张底牌后,就不再叫牌了。这一回,比特里希也是如此。克林根贝格照样要了三回牌,眼皮都不抬一下。面前有三张牌的蒂克森不时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哈梅尔见了,脸上带笑,心里却也在想: “每回都叫这么多牌,他是不想玩还是觉得自己运气好到用不完?” ※※※※※※※※※※※※※※※※※※※※ 纳粹德国的红十字会宣传海报(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发这张图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哈哈(克林根贝格:想死直说) 鬼牌 摊牌后,克林根贝格又爆点了。比特里希则拿到了所有人当中最高的19点。总算钉完墙洞,瞧着自己红肿手指头欲哭无泪的京特,不由得向那边的营长瞥了一眼。当看见已经输了两局、照样无动于衷的克林根贝格时,京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向上帝祈祷: “全能的主啊,请您大发慈悲,赶紧让这个狂妄自大的老骗子输个精光!滚蛋!” 事实上,现在是京特觉得在师部这儿有点呆不下去了。有着同样感觉的,还不止他一个人。克林根贝格的司机看上去还好,只是当面对周遭的同袍时,眼神却开始躲躲闪闪。 当看到这一局是师长取胜后,京特心里不住叫好: “就差一点了!就差最后一局!师长,您好人当到底,将这号老骗子送上西天吧!” 想到这里,京特一激动,手上不觉使劲,被捏到痛处的他顿时又差点流下泪来。就在他为自己不幸的命运而默默叹息时,他居然听到了在另一边、那张被临时搭凑起来的桌子旁,传来了克林根贝格带着笑意的声音: “……听您刚才说,您之前在苏联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您曾经都去过苏联那些地方?” “当时为了训练那些菜鸟们,一心扑在飞行和教课上。而且,剩下的空闲时间,为了保密,我们全都不能离开基地,只能在里面活动。所以,说起来,我根本就不算来过苏联,连普通的游客都比不上。” “苏联政府也不好好招待自己的客人吗?连外出浏览一下也不安排?” “临走前,我才去了一趟莫斯科,在他们一家报社的安排下逛了逛红场,在他们的饭店里尝尝了俄国美食——吃什么我都忘了,不过好像有鱼子酱,啊,这个不错——当然,我跟另外几名教官,都是以普通游客的身份来的。俄国人不敢公开接待我们,所以只能以私人的名义安排了这趟行程。” 回忆起当年的俄国之行,比特里希依然是颇有兴致。他边洗牌,边向三人说: “刚来的时候还算新鲜,可日子一长,每个人心里都想家,只是不说而已。那个秘密基地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全被我们起了个本国名字。像正门,咱们就管它叫‘勃兰堡门’,旁边的是‘菩提树大街’,指挥部那边是‘威廉大街’,后头是‘莱比锡大街’。由我们自己人演出话剧或是弹奏乐器的那个小教室,就是‘弗里德里希剧院’,营地里有块空地,那儿就是‘巴黎广场’……” 比特里希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哈梅尔已经听得直乐,蒂克森也抿着嘴笑。克林根贝格乐呵呵地听着,又问: “整个柏林都被搬过去了!这样听起来倒跟在德国没两样。” “可惜只有名字一样,其余的都一切欠奉了。”比特里希想起那时候枯燥乏味但积极的训练,觉得这一切仿佛都只是发生在昨天的事。“唉,可惜我当时太忙,而且军令在身,没法离开。不然,我还真想在俄国这片广袤的大地上花多点时间四处走走,去拜访一下那些文学家的故土……” “能请教一下,您对哪些俄国文学家感兴趣吗?” “契诃夫、果戈理、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太多,太多了!这个融合了东方鞑靼人、蒙古人与西方斯拉夫人血液、古怪而粗鲁、豪迈又野性的民族,却拥有那么多令人赞叹的文学大师,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以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最伟大的俄国作家,当属亲爱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提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比特里希越发侃侃而谈。当从他口中说出那个俄国名字时,坐在他对面的克林根贝格一下子抬起头,双眼熠熠生辉。比特里希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反应,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怎么?您也是他的拥护者?” “只是有幸拜读过他的作品而已。” 虽然克林根贝格这么说,但比特里希打量对方的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两人相视一笑,牌桌上原本的微妙的紧张与对峙氛围一下子消散了许多。这时候,正在发呆的京特,忽然听见身边的军士在用极低的声音嘀咕: “列宁?列宁写过啥了?他还是个作家?” 京特飞快地扫了眼正在收拾钉板工具的军士,心想:啥列宁?我还斯大林呢!这家伙是听岔了吧?要不然应该也能猜到他们说的人正是那位被视作“俄国良心”、“隐形沙皇”的托尔斯泰啊! 想到这里,京特又下意识地看看那边、看着那两个仿佛就要开展起文学交流的新师长和营长,心中叹息: “怎么现在你俩又要化敌为友了吗?这不对吧……” 然而,事情的发展确实正如京特所不愿看到的那样,正迅速从打牌向文学讨论会发展而去。比特里希虽然还在洗牌,但手上的动作却开始变慢下来。与此相对应的,则是他说话时的语速都轻快了不少: “您研究托尔斯泰的作品有多久啦?” “上中学的时候才开始的。”克林根贝格略显腼腆地笑着,“哪里谈得上研究,我就是一个被他作品深深吸引住的人而已。” “那您比我强,因为我每回看他的小说,都只能抽空看,所以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了解。”比特里希说完,却眉头深锁,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之前来苏联,我差一点就有机会去那儿看看,可惜还是由于那个可恶的保密要求,我最终还是无法成行。亚斯纳亚·波利亚纳,被绿棍子环绕的林中草地……” “你在念咒吗?” 京特瞪着那个从牌局发起人、摇身一变成了文学讨论者的新师长,这句话差点就从嘴里冲口而出。师部里其他目睹了这一幕的官兵们,有的大感惊讶、有的装作没看见,还有的则一直摸不着头脑,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克林根贝格停下手,不无惋惜地问: “您也没去过他的故居吗?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是啊,绝对是终生的遗憾!但愿我日后能有这个机会,弥补这个过错。”比特里希终于改变了话题,然而却仍旧与托尔斯泰有关。“为什么您也会觉得,他是俄国最伟大的文学家?” “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克林根贝格嘴角向上微弯,此时的他被昏黄的灯光映衬着,半边脸忽明忽暗,但看着如一位稚嫩少年。不远处的京特瞧着营长的侧脸,一时竟像是有点认不出对方一般。“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是个秉承着俄国农民式粗野、傲慢、顽固、幼稚、亢奋、极端、虚伪透顶、而且被自身的虚名束缚得一动不能动的可怜人。” 这下子,木屋里彻底静音了。夜风掠过草地、掠过树木,泛起一片如海浪般的沙沙声,其中偶尔夹杂着猫头鹰低沉的“咕呜”声。哈梅尔手上原本搓着的牌无声地落在木板上,而他无暇顾及,只是扭头直勾勾地瞪着克林根贝格。蒂克森把牌用力抓在手里。正当那些官兵们傻眼之际,比特里希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来了: “嗯,能不能说明一下,您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吗?” “托尔斯泰身为一位地地道道的贵族,一直到老都享受着庞大丰厚的遗产和名下土地所带来的各种富裕、衣食丰足的生活、得到良好的教育、出入上流社会;他在作品里,却拼命宣扬简朴,宣扬人应该过着贫穷朴素的生活。他想要改革当时的俄国,看到的都是沙皇政府和官僚们的种种黑暗;他反对宗教,将宗教视为政府的世俗帮凶,被东正教开除教籍,可他提出的那些政策,只有理想化的口号,却连问题的核心都无法触及。他在临死前,对于自己痛恨的宗教却表示了忏悔,又口口声声说只有全身心地聆听上帝之音、按照教义,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他与美丽、忠诚、能干的妻子一起生活了将近50年,写出了像安娜·卡列尼娜光彩照人的人物,在作品里一再痛心于当时腐朽社会与那些贵族官僚们对这个杰出女性的扼杀、对于所有美好可爱而又苦于毫无出路的女性表达出深深的同情和悲悯,可是对同样作为他枕边人的索菲亚·安德烈耶夫娜,他所给予的却只有百般轻视。表面上视其为伴侣,实际上却压根不愿意跟这个有着很高文学素养、并且深爱着他的女人谈心,甚至拒绝她陪自己散步,这一切,仅仅因为她是个女人。无论索菲亚·安德烈耶夫娜如何为他殚精竭虑管理庄园、誊抄他字迹难辨的手稿、为他生下13个孩子并且将他们一一亲自抚养教导,都没能换来托尔斯泰对妻子真正的重视与理解。最终,妻子变成一位人人痛骂的泼妇,虽然有着复杂的原因,但同样离不开托尔斯泰在其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 ※※※※※※※※※※※※※※※※※※※※ 比特里希提到的“勃兰登堡门”等名称,都是柏林市当时知名的地点 | | |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托尔斯泰出生并且在成年后一直长期居住的庄园。他去世后就埋葬于此,根据其遗嘱,墓地不设墓碑,只是在墓地周围遍插绿棍子——因为托翁相信,绿棍子代表着幸福的秘密。 插个题外话:在对苏作战期间,德军曾经一度占领该地区,古德里安就曾经入住过亚斯纳亚·波利亚纳。 | | | ps:托翁以及众多俄国同样伟大的文学家们因为太有名,所以我在这里就偷个懒,不列他们的俄文名了…… 鬼牌 “他喜欢女人、更喜欢在肉体上征服一切他所能看到的、接触到的年轻女性,为此,年轻时的托尔斯泰甚至花去不少时间和金钱,去治疗令人无法启齿的疾病。但在他的小说里,他却是这样形容那些女人的:‘她是一潭脏水,是那些渴得顾不上脏的人为了保命才不得不喝下去的水;而这个女人却是毒药,谁要是沾上一口,会连命都保不住!’。他把自己所遭遇到的疾病以及一切因寻找女人而倒霉的事情,通通都怪罪到女人头上。在他的日记,随处可见这样表面自省、实则痛骂他人拖累自己的例子。” “他极力为农民们谋出路,还开起了农民学校,希望让农民们接受教育得以自立,可他在婚前就跟自己庄园里的两个农妇分别生下私生子,从头到尾,都没瞧过他们一眼,更别提让他们上学识字。他极度痛恨贵族,对自己身为贵族大地主的出身时常感到无比羞愧和痛恨,希望所有农奴能从吃人的制度下解放出来,成为土地真正的拥有者,可他为农民以及革命者发声时,却时刻不忘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来作为有力手段,来在当时的社会上造成影响。他还曾经借助自己的地位和阶级,上书亚历山大三世,要求他赦免刺客。” “最最令人无法忍受的一点,托尔斯泰身为一名毋庸置疑的伟大文学家,却被自己的虚假名声和地位,以及周遭那些拥护者们的吹捧弄得晕头转向,完全无视自己有限的能力和不切实际的幼稚目光,一心希望改革制度与社会,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俄国沙皇,一位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凯撒!他在晚年,已经自视为圣人,不停地追求着自己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他不想当俄国两位沙皇之一,他要成为俄国的上帝。所以,他觉得暴力手段于事无补,革命只是心血来潮之举,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只有爱与理解、只有上帝才能赐予人类幸福。于是,他不管自己的妻子,不管自己那八个长大成人的孩子,以及指望着这个庄园谋生的农民们,毅然决然地听从他那帮信徒的话,把自己的一切财产通通捐赠出去——对了,听说托尔斯泰略有犹豫,他的拥护者们,就会极其激烈地指责他为人自私懦弱,不理他人死活。他是个傻瓜,被这群充满着私心的拥护者当成一个巨大的活招牌却不自知。果然,在他死后,他确实成为了一代伟人,只是有谁想到过,那个曾经背负着恶名的托尔斯泰之妻、以及托尔斯泰那些尚未出嫁的女儿、还没成家谋生的儿子们,又要靠谁的施舍来过活呢?那些被他轻易送出的与庄园附带在一起的农奴们,在恢复自由身却根本找不到工作后,照样只得无奈投奔别的贵族,成为其它庄园的农奴。他们后来的命运,又有谁来过问?托尔斯泰满足了自己的虚荣、满足了拥护者们填不满的欲望沟壑,他屡屡宣称要爱世上所有的人、要对一切人平等对待,可是却连自己身边的家人都做不到公平这一点。” 满屋子人此时虽然有的在伏案疾书、有的在搬东西、有的调整无线电的频率,但基本上都是悄无声息的。如今,师长一不开口,整间不大的木屋里更是只能听到克林根贝格在那儿侃侃而谈。耳朵里听着对方的声音,虽然京特一再的提醒自己,绝对不能相信大放厥词的营长;然而此刻他依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仿佛自己现在不是在远离家乡的俄国、不是身处严酷恐怖的战场上,而是在一个安静肃穆的教室里听着讲台上老师口齿清晰、有条有理地为大家讲述着有趣的课程。 不过,当时这样的感觉,只是在京特心头一掠而过。他这时脑海里更多的只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这个老克林根贝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照这么说,您应该非常讨厌托尔斯泰才对。” 面对着哈梅尔似笑非笑的调侃,克林根贝格并没有显得意外。他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 “不,我真的很喜欢他。因为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充满着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但他并不像别人那样,只会为自己找借口。他虚伪,也深知自己的虚伪,为此,他非常痛苦。他在自己的作品里,向我们毫不掩饰地敞开心胸,揭露自己的一切弱点。不管他在现实里如何伪装自己、如何努力向所谓的圣人靠拢,但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都在向他的读者们表示,他的困惑和无助。他不是完美的人,他对现实中甚至是身边的人都抱有顽固的偏见;但是另一方面,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敏锐的目光和他心底深藏的悲悯依旧令他克服自身的偏见,将这些人物平等全面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克林根贝格的声音一如往昔般,不高但清晰。然而就连在门外另一边的京特都能听出来,营长此时的声调中,仿佛带有一丝微颤。克林根贝格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却犹如遥望着辽阔的远方。很明显的,现在的他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儿,而是前往了一个神圣的国度——一个关于文学、理想与自由的国度。 “他从不讳言对丑恶的鄙夷与鞭挞,更不会因为被描写者的身份而对他们的人格进行归类。是的,他对于人性的各种毛病和劣根性,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深深地爱着那些在历史中被人轻视、忽略,甚至是由于他们身份低微而屡遭践踏残害的贫苦大众和农民们。多少年来,描写王公贵族、英雄骑士、传奇人物的文字数不胜数,托尔斯泰同样描写贵族,但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最关注的下层民众。他努力将他们的善良纯朴、他们的不幸遭遇,同时也将他们身上特有的狡黠猥琐都一一如实描述。在看清他所爱的这群人身上的所有弱点和缺点后,托尔斯泰依然爱着他们,他是真正的英雄!是他教会了我,真正的大爱不是爱上某人身上的光环、被宣传堆砌起来的名声或是虚无的自我感动,而是在认清事实的真相后依然无悔地去付出自己的感情!他让我看到,他只是一个浑身毛病、但从来没有放弃追寻公义、追寻自我、更是为了普天下所有不幸之人追寻幸福的人,我爱他!” 说完,克林根贝格微微一笑。哈梅尔眨眨眼睛,发现身旁这个眼望灯光、有一瞬间仿佛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同袍,竟显得那样纯粹、真挚。那种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让目睹的人也忍不住受到感染、想随他一起微笑。而现实中,哈梅尔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托尔斯泰真有魅力。” 哈梅尔这么一说,克林根贝格又笑了,和他一样的,还有比特里希。并且后者在笑的时候,还轻轻地晃着脑袋微微点头。蒂克森把洗好的牌整齐叠在一起,放在克林根贝格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第四局。” 他的营长无声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牌。倒是一直用感慨目光凝视着克林根贝格的比特里希一怔,随即一上一下地点头。“对。” 随着克林根贝格手里的牌一一发出,第四局也正式开始了。看到这一幕时,京特才想起来,现在他的营长正落后师长那组一局呢!要是这回师长或哈梅尔再赢的话,那么营长就可以直接回家了!不过,才输那么3芬尼,也实在是太便宜这个老疯子了…… 总算从听课迷梦中惊醒过来的京特,摸摸耳朵。他一转脸,就看见身旁的官兵们也是一副有点诧异的样子,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刚刚才想起那边的“文学(托尔斯泰)讨论会”只是插曲,真正的主旋律是21点的牌局。 “到头来,还是老克里沙没被带偏……这家伙真是、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么一板一眼,哪怕是在玩牌!” 年轻的通信兵不禁在心里腹诽同营的3连连长,与其说对方是个赌徒,倒不如说他是个连玩乐都能当成公事来办的沉闷无趣之人。瞥了眼师长他们,京特倒有些同情起蒂克森的牌友起来了。京特暗暗让自己下定决心,日后哪怕有再大的诱惑、都绝对不要跟蒂克森打牌!不过,这个一心沉浸在自己高大形象中的年轻人似乎忘了,对方找他打牌的机率恐怕比希姆莱跟他跳贴面舞的机率更小…… “谁要牌?” 哈梅尔这个牌风稳健的人,再次选择不要牌;京特心想:他今天牌运不错,好像每回只抽必要的两张牌,牌面都很大了,看来这回也不例外。比特里希又多要了一张牌就没再要了,看来他的牌面点数也挺理想。轮到克林根贝格时,他选择了多要一张牌,然后看看牌又放下,扭头瞧瞧左右,对着坐在自己右边的蒂克森同样做了个手势。京特看到这里,不禁对营长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感到困惑起来,他想: “克林根贝格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输给师长算了,看他这德行,好像都不想玩了。难道他是想输给新师长3芬尼,好换取师长以后少找他麻烦?这代价也真的太小了吧……” 京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看到了接下来让自己无法相信的一幕。前三局都一直处于下风的蒂克森,现在居然一反常态,连续要了三回牌!之前还把师长与营长的打赌牌局当电影看的京特,现在瞪着蒂克森的身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过,接下来当他听到蒂克森的话时,年轻人当场以神情表示,看来自己对3连连长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啊…… ※※※※※※※※※※※※※※※※※※※※ 托尔斯泰曾两度上书给沙皇,一次为本文中提到的向亚历山大三世上书,此事发生在1881年3月。当时前任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民意党人刺杀身亡,凶手正在接受审判,托尔斯泰通过他人将书信转交亚历山大三世,信中提及,希望对方根据基督教教义,赦免凶手,但遭到拒绝。 | | | | “凯撒”,德语中指皇帝(kaiser) 鬼牌 “诸位,现在要牌的话还来得及。” 面对蒂克森的提醒,比特里希和哈梅尔都是一脸无言以对地看着对方。克林根贝格也瞄了自己的这个下属和对方的牌好几眼。很明显的,他们都被蒂克森的突然出击搞得有点措手不及。哈梅尔打量着对面的蒂克森,自嘲地笑了起来,说: “我就不用了。” “我也是。”比特里希没看向蒂克森和克林根贝格,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三张牌。“等过了再要牌,这样太无赖了。” “听您这么说,我想再要牌也不好意思了。” 克林根贝格露齿一笑,环视众人一眼,最后视线正好落在蒂克森的脸上。京特在心里给营长加上一句: “就你这个无赖老祖宗,不管要不要牌,谁都没法否认你压根就没有脸这一点!” “还有最后一次,您还要牌吗?” 蒂克森摇摇头,于是,抽牌结束,每个人轮流开牌。哈梅尔的牌分别是梅花9和梅花6,15点;比特里希的三张牌则是方块4、黑桃4和红桃k,18点。京特看到师长和元首团2营营长的点数后,心里猜测这两人不知是不是出于要稳的缘故,所以没有冒险继续要牌。而克林根贝格拿到的三张牌此时也被一一掀过来,它们分别是:红桃8、方块7和红桃5,20点。京特听到旁边的军士发出一下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心里也在点头,默念起来: “是啊,我能明白大家的感受。这老疯子运气真好,这回又赢了!” 面对胜出的克林根贝格,比特里希只是微笑,他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因为失去这局的胜利而感到懊恼。最后,轮到蒂克森了。虽然现在胜负已定,但另外三人以及其他人,都对对方面前这五张牌的大小很感兴趣。蒂克森用他纤细的手指一一将京特送过来的扑克牌轻轻翻开,第一张,黑桃a;第二张,梅花3;第三张梅花7;第四张,方块3。当蒂克森不慌不忙地打开最后那张牌时,京特听到从自己的喉咙里,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与刚才身旁军士一模一样的声响,他下意识就差点把心里话冲口而出: “妈的,老克里沙运气忒好了!” 那是一张红桃7。这一局的胜者是获得21点的蒂克森。悄悄伸长脖子目睹这一幕的士兵们,此时都露出既惊讶又佩服的神情,下意识地彼此互看着。比特里希抬头看向蒂克森,面露微笑。 “您赢了。” “看来老克里沙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出手就攻敌要害啊!”京特打量着对方的侧脸。“这家伙敢情也是个胆大心细的玩牌好手嘛。没想到之前小看他了!” 2:2打平,牌局将进入最终回。京特的愿望落空了。面对着即将开始、将决出最终胜负的至关重要一局,师部这儿几乎每个人都巴不得一看究竟。只是碍于军纪、再加上发起者又是师长,所以哪怕他们再好奇,也只能在外头找点事瞎转悠,经过没有门的门旁时趁机溜上两眼。这几个月帝国师上下从一开始时不受陆军重视、到叶利尼亚之战时肩负重任、再到如今成为军中主力,这些武装党卫队官兵们虽然获得了荣誉,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只有在此时,这个暂时安宁的木屋里、氛围相对融洽的牌桌旁,他们才能从紧张的战事中、日益逼近敌国首都的压力中、还有气温愈低的严寒中,暂时得以忘记那一切,放松地为这场牌局做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心里插科打诨,为自己好好调解休息一下。 屋外夜风阵阵,越发冰冷刺骨;屋里马灯如豆,大家脸上心里,却是暖洋洋的。比特里希刚把牌打乱,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三个临时牌友。 “这回是最后一局了。刚才咱们两组各赢了两回,现在既然都已经到这一局了,我看要不干脆来点不一样的玩法吧。”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们的新师长,瞧那样子,显然都在等着他说出新玩法的内容。京特掩着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了句: “你干脆想个主意,规定这局只有自己能赢才算结束,这不就得了吗!” 可惜,比特里希却没有跟京特想到一块去。他拿起一直被扔在旁边的两张鬼牌,说: “之前我们只赌牌的大小,最后这一回,我看把它们也放进来。照样是比点数大小,但如果谁拿到了鬼牌,不管大小,一律算输!你们觉得呢?” “师长都发话了,难道要让他们说‘老子不干了!’?除非这两个营长外加一个连长脑袋被摩托车撞坏了才有这可能。” 果然,正如京特所想的,不管是克林根贝格还是蒂克森,都对于这个提议没有反对。至于哈梅尔,就更没意见了。于是,这一大一小两张鬼牌,就被面朝下混进牌堆里,很快就和所有牌一样,分不出彼此了。京特眼巴巴地瞧着,心里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早些给那两张鬼牌背面弄些记号,到时候旁人未必能认出来,但自己就可以一眼认清了。周围几个士兵们也是一脸瞧好戏的样子,他们显然是在好奇,不知这一回牌局,究竟谁会那样不走运、抽中鬼牌呢? 牌又像之前四次那样,从比特里希的手里派出去,他派牌时的动作既迅速又随意。第一个被派牌的人是克林根贝格,接下来依次是哈梅尔、比特里希,最后是蒂克森。当每人面前都放着两张牌时,他们都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牌。四个人都没有任何犹豫地表示,要再抽牌。哈梅尔正在打量自己刚拿到手的一张牌,却听到身旁的克林根贝格发出一阵笑声。 “不用玩了,鬼牌。” 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红色的小丑牌,面朝另外三人,竖起在脸旁晃了晃。看上去,他拿在手里的不是致使他落败的大鬼牌,而是一张有趣的讽刺画或是一张明星海报。哈梅尔看着这样的克林根贝格,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但也不得不佩服对方那种镇定。但是即便是哈梅尔,恐怕也不知道,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一直盯着这边的京特,亲眼看见刚才营长的侧脸上,腮帮子一鼓一凹的,整个人仿佛脸颊紧了一紧。京特看得清楚,克林根贝格在起初的惊愕里,掠过一丝狰狞的笑意。只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宣告了自己的失败。虽然与己无关,但京特看到这样的营长时,依然觉得身上一阵寒气直冒。看来这木屋确实不大牢固,四处漏风。 比特里希还没发话,在他左边的蒂克森也摇了摇头,同时把三张牌都翻开,说: “我也是。” 在那三张牌里,一张黑白的小鬼牌就静静地躺在其中。京特看得诧异,自己嘴里冒出惊呼都忘了要掩饰——所幸,此时屋里还有与他类似的人,所以,他这一声惊呼倒也没引起旁人侧目。京特把脑袋左摇右晃,但眼睛还是始终盯着牌桌那儿。 “大鬼小鬼全都跑到那组去了!难道师长他动什么手脚了?不过,这牌是我的,我都认不出那两张鬼牌来,更何况是他们……而且牌是他们一起洗的,要捣鬼也不容易哇。看来,这回幸运女神不再眷顾老克林根贝格,拍拍屁股走人了!” 京特现在瞪大眼睛,满脑子都在想着回去之后该怎么向战友们描绘今天晚上的精彩牌局。他开始庆幸被营长叫来,要不然,自己今天也不要亲眼目睹克林根贝格落败的全过程。 “嘿,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上帝清楚每个人的罪孽,它不是不管,只是先让你得意一阵子,最终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克林根贝格啊克林根贝格,你也有今天呐,我京特总算等到你吃瘪的伟大时刻了……这场21点,是一次绝不输于围剿莫斯科的大胜利啊!” 想到这里,通信兵看向新师长的目光,可谓是充满了崇敬与向往。旁人无意间看见京特这副如痴如醉的表情,不禁纳闷地多打量他两眼。因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营长那组铩羽而归,这家伙却还一脸心花怒放、沉醉其中的德行。 “今天晚上我过得很愉快,真的非常感谢您。” 克林根贝格边说,边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双手递给比特里希。而放在木板上的那几枚硬币,则被他顺手推回给蒂克森。比特里希面对克林根贝格的筹码只是哈哈一笑,根本就不接。 “拿回去,我这儿不找零!” 克林根贝格看看手上那两枚10芬尼的硬币,只得笑了笑,收回去。比特里希朝京特招招手,喊了声: “小伙子,来!” 京特赶紧过去,比特里希把牌弄好还给他,末了还说: “谢谢您的帮忙。” 通信兵谦虚了几句。这时,克林根贝格的目光,落在那两张鬼牌上。他把两张鬼牌拿在手里,其中一张小鬼牌则在蒂克森面前扬了扬。 “留个纪念,嗯?”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自己那张大鬼牌,边看边笑。可是在一旁的京特看来,营长那一脸微笑怎么看都像是似笑非笑,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年轻人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在心里劝诫自己绝不能问营长把牌要回来。所以京特把一叠牌放进口袋里,在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之间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鬼牌 “克林根贝格少校,”比特里希稍稍抬了抬下巴,朝向门口那个位置。“他们也到了,请您跟他们去吧。” 大家这时才发现,在木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两名救护兵已经站在那里。京特愕然地看着那两个人,又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见营长面无表情地看向那边。京特“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往后边退。 “您想让我进医院,直说就好。” 面对克林根贝格灼灼的目光,比特里希只是随意地摆摆手,平静地说: “我今天晚上就是手痒,正好您来了,那就一起玩几局。现在牌局结束了,他们也来了,请您上路吧。” 说完,比特里希也不再理会克林根贝格,面向蒂克森。“上尉,从现在开始,您将代理本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一职,该命令立即执行。” “……是。” 蒂克森在比特里希下令的时候,已经站起来。只是当军令从新师长口里说出来之后,他迟疑了片刻后才作出了回答。蒂克森垂下敬礼完毕的右臂,迅速地瞥了眼克林根贝格。克林根贝格目光在那两名救护兵身上转了一圈,当他回过头来时,脸上那种隐约的冷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京特特别熟悉、略带嘲弄的微笑。 “感谢您今晚的招待,区队长。” “不用客气,少校。” 克林根贝格走向门口,两名救护兵马上向他行礼。后者只是耸耸肩膀,说了句什么。京特趁机溜出房间,心里对新师长好生佩服。 “这叫快刀斩乱麻,比特里希有一套啊!连豪塞尔爸爸都很没做到的事,他一上来就给办了!还办得这么麻利!‘请您上路吧!’,这话说得带劲儿!” 目睹了今晚这出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好戏,京特心中激动,又觉得迷迷糊糊,走路的时候都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一步轻一步重,脑袋里晕乎乎的。 牌局一结束,随着师长的接连下令,师部这儿那些暗地里看热闹的官兵们,也纷纷结束围观,该干吗干吗去了。他们虽然不敢直接观察克林根贝格的神色,然而背地里大家无不对此结局感到既意外又刺激。 反而是作为主角之一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他在等待救护兵把车开过来时,拿出烟叼在嘴上。面对着夜晚呼啸而至的北风,克林根贝格不慌不忙地点着火柴,左手围拢过来,护着微弱的火苗,直到点着烟为止,才轻轻地挥着手腕。橙色的一点亮光在黑暗中绽放,随即又黯然下去,像一朵瞬间迸开又凋谢的花。他伫立在风中一动不动,地平线那端,远处的炮击犹如闪电,照亮了天幕的一角,也照亮了这尊线条几近完美的雕像。只是,从屋里人这边看来,克林根贝格背后透出隐隐的光亮,他的身上却依然一片黑暗。 黑影的身旁又多了一个黑色的轮廓,蒂克森走到克林根贝格的身旁。京特只能看到不到一个月内再次成为代理营长的蒂克森,头朝向正在等待被人押解——不,是送往——野战医院的克林根贝格。离开了木屋中马灯的昏黄光线,他们的神情一概看不真切。蒂克森似乎是动了动嘴,又似乎是没动,总之,过了一会儿后,京特才发现营长司机碰了碰自己胳膊,于是清醒过来的通信兵赶快跑过去,按照代理营长的命令,与对方一起返回营部。 眼望着蒂克森一行人乘车远去,克林根贝格修长的身影站在屋前,仍旧纹丝不动。这时候,救护兵把车子开过来了。在克林根贝格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哈梅尔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元首团2营营长也抽着烟。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克林根贝格没说话,只是把身子稍稍转过来,朝向对方。哈梅尔一手举着烟,下意识地靠近克林根贝格,低沉的声音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好奇: “您是怎么做到让三个女人在明知彼此存在的前提下,还愿意一起合作帮您离开医院的?她们私下里不仅没互相扯头发扇耳光啥的,还这么齐心协力地为您做事,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借着烟头上一点微光,哈梅尔看见克林根贝格脸上非常平静,对方似乎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也对这种问题像是并不很感兴趣。在经历过短暂的沉默后,克林根贝格也凑向哈梅尔,用与他一样压低的声音说: “因为我是这样说的:咱们师部军医官对我另眼相看,有他帮忙,我很快就能离开医院了!” “……” 在哈梅尔发愣的时候,克林根贝格朝他飞快地眨眨右眼,然后笑着上车走了。夜风中,这回轮到哈梅尔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僵了似的。 1941年10月20日,伴随着中央集团军群司令下发的作战公报,正式宣示着维亚济马—布良斯克合围战已经进入胜利会师的尾声。由于帝国师成功将格扎茨克牢牢占据,切断了苏军的退路。因此,维亚济马包围圈中的苏军在经历过一系列突围失败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武器,向昔日的死敌投降。两处合围战,向德军投降的苏军人数超过60万,苏联西方面军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余少数小股部队得以突围而出,逃往莫斯科方向。 也正因为战事顺利,所以帝国师在经历了连场恶战后,总算盼到了来自上级的命令,得以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前往毗邻的第10装甲师后方,进行临时休整。此时的帝国师,由于低温所造成的减员比战斗造成的减员还要多得多,而各部的车辆武器,也同样急需修理维护。所以一得知休整的命令下来,士兵们都感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在帝国师师部,这时依然是忙得热火朝天。比特里希显然延续了豪塞尔的风格,是个不爱呆在师部乖乖办公、往往出现在最前线的指挥官。这一天,当他从德意志团的阵地返回后,身上全沾满了泥巴,头上脸上也糊了不少泥。帝国师师部军医官索默博士也来了,看到这样的师长,他就明白,今天对方肯定又跑到前线去了。没准,又亲自上阵指挥战斗。 比特里希跟索默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走到墙上钉着的地图前面,开始用铅笔在上面做着记号。索默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也没说什么开场白,直接说: “师长,明斯克那边的火车还没到吗?” “医生,到了的话我们也不用在这地方大眼瞪小眼了。”比特里希头也不回地扔来一句,他手中的铅笔仔细地在地图上勾勒着。“那边传来回的消息跟之前没两样:积雪太深,部分路段车轨遭遇山泥倾泻冲击严重变形,现在还在抢修当中。” 虽然已经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但听到师长的话后,索默博士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双手下意识地捏着帽子的边缘。满腹心事的师部军医官到了最后,也只能吐出一个恨恨的字眼: “鬼天气!” 要知道,在经由明斯克方向而来的那趟火车上,载满了来自德国国内的各种医疗物资,那是一线作战官兵急需的药品。然而它们迟迟未能出现在这里,让愿望再次落空的索默倍感焦虑。前线物资严重匮乏,帝国师的数个野战医院全都缺医少药,甚至连做手术时用来照明的蜡烛都奇缺无比。一想到这里,索默那眼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巨大的沉重感,也就越发明显了。 “您先回去吧,医生,那儿更需要您。”比特里希终于结束了他与地图的对峙,转过身来。“要是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让您知道的。” “但愿如此,区队长。因为现在最需要那些东西的不是我,而是那些躺在野战医院里的士兵们!” 说完,索默像是想起了那些无助的病人们,重重地叹了口气。比特里希并没有因对方那有些莽撞的口气而责怪他,反而理解地点点头。当军医官准备离开时,师长却叫住了他,询问起病人们的情况来。当得知摩托车步兵营营长目前情况平静、病情恢复良好时,比特里希从鼻子里发出声音,像是“哼”的一声,又像是在重重地呼吸。 “这家伙最好赶快好起来,不然我们的老师长也没法放心。” “请您不用担心,这回就算他搭上一百个护士也没用。现在在他身边的,只有救护兵。而且,我会有办法让这位先生留下好好治病的。” “……那就拜托了。” 打量着索默博士那志在必得的神情,比特里希只好咽下了快到嘴边的话,如此说道。接下来,他又问起了关于侦察营前营长米伦坎普的状况。后者前天才被送上飞机,回到大后方接受进一步治疗。索默对他的病情表示乐观,说到最后,这位军医却停顿片刻,有点纳闷地说: “米伦坎普上尉那两天见着我,总是笑嘻嘻地打量我,还老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真是被他搞糊涂了。难不成是他的头部的枪伤有反复、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况?” “他问您什么了?” “他每回见到我,都会问:‘您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出乎意料的艳遇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魔术师 送走了令人头痛又畏惧的营长后,赫尔穆特·京特并没能迎来想像中美好的日子。因为,那位继任者,同样令人头痛无比。 这一点,是京特在清晨中、站在泥泞地里,看见代理营长蒂克森时才想起的一个重要问题。在那一瞬间,集合、列队操练、喊口号、在呼啸着冷风与雪花的俄国荒原上演习的种种枯燥乏味至极的场景,在年轻人的脑海里一一掠过。 “虽然送走了克林根贝格,可蒂克森在这儿,这不就等于把上次那回又重新来一遍吗?!” 一想到上次3连连长成为代理营长后,押着全营将士刻苦操练的影像,京特差点就要哀嚎起来。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个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在这种“不如意”的日子里,唯一能给予京特等人安慰的,反倒是他们的敌人。在经过接二连三的冲击失败后,曾经横亘在武装党卫队官兵们面前的苏军,现在都已经从他们的阵地中消失了。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苏军肯定是把大部队拆散为小股部队,各自渗透进德军的防线,试图进行最后的努力,逃出生天,摆脱被包围的厄运。 所以,当时间刚刚进入10月的下旬时,帝国师上下,几乎都没有与苏军遭遇,更谈不上发生战斗了。除了少数局部地区外,该师的官兵们,几乎都在忙着维修武器车辆,或是偷空抓紧时间休息。他们深知,战场上这片刻的宁静,只是暴风雨的先兆。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战斗,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在休息的时候,通信排的士兵们,也会乐此不疲地向京特打听那天克林根贝格在师部“被扭送去医院”的详细情形。当然,在京特的舌灿莲花之下,克林根贝格倒霉遭遇可谓是吸引了许多听众。虽然已经听过不止一遍了,但每回说起这事,大家都听得乐呵呵的。听到最后,士兵们无不发出近乎相同的感叹: “新师长真他妈有一套!” 当然,感叹归感叹,高兴归高兴,在面对军官们时,谁也不敢流露出半点异样,更不敢对克林根贝格的离开显得手舞足蹈。这一切,只是属于士兵们在私下里的小秘密。 至于成为代理营长的蒂克森,除了每天来回于各连与营部、严格监督士兵们的操练外,还要为如今的严寒造成的影响而大伤脑筋。大后方的补给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而此地的气温已经下降到零下15度。之前因连绵阴雨而布满大地的小型沼泽和泥潭,成功地使许多士兵们的靴子变成了名符其实的破烂。在冰冷的寒风中,身上虽然冻得够呛,但保护他们可怜的双脚,这才是让士兵们目前最为关心的事情。 为此,那些大片倒毙在突围之路上的苏军尸体,就成了抢手的热饽饽。因为在他们的脚上,穿着粗糙但厚实的毡靴,这让德国人趋之若鹜。大量的苏式靴子现在被武装党卫队以及国防军的士兵们穿在他们已经冻得黄水直流的脚上,继续发挥着它的作用。 不仅是靴子,苏军尸体上那厚厚的军大衣、带护耳的毛皮帽子,更是大受德军官兵的欢迎。于是,在战场上,常常能见到这样一幕奇景:当战斗一结束,军官们开始清点战场上的敌军尸体与被缴获的武器车辆时,士兵们则在后边扒下敌人尸体上的衣服帽子,把上头镰刀铁锤的徽章往旁边一扔,再朝头上身上脚上这么一戴,好家伙!一个新生的“苏军”这这样诞生了。更要命的是,在他们手上挎着的,往往是一把苏制的波波沙冲锋/枪。要是有人往他们身上一瞅,肯定十个里面会有九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他们认作苏军复活,幽灵军团再现。要不是他们大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武装党卫队领章,还有腰间的德式皮带扣,这支军队想要去冒充苏军,说不定连苏联人也能骗过。 对于这种情况,军官们早已见怪不怪。因为,就连他们身上,也有不少地方出现了苏军的衣物。有的人穿着苏式军大衣、有的则是一顶暖和的带毛皮的布琼尼帽子、甚至还有的人,原本处处满布冻疮的手上,出现了一双用毛线织成的爱沙尼亚无指手套——多半是通过用军用罐头或白糖,与当地人交换而来的。更何况,对于每个在一线作战的军官来说,他们都实在不想看到士兵们因低温而急剧减员了。所以,现在士兵们如此做法,已经成为公开的、甚至是得到允许的有效保护自我的方法,军官们对此就算没有公开鼓励,但实际上也乐见其成。 这支苏军、不,是武装党卫队下辖的帝国师,目前正盘踞在斯摩棱斯克—莫斯科公路的交汇点。由于有它的存在,所以苏军数次试图重夺此处的进攻都一一落空。顺着此地的铁路线一路向东南,就是德国最高领导人向他们一直宣扬的进军最终地点——苏联首都莫斯科。不过,他们的进军之路,现在却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只是,这些阻碍当中,苏联军队方面所起的因素却并非主要作用。急速降低的气温、恶劣不堪的所谓公路、难以使用的铁路、迟迟不见踪影的各式补给,这些因素,严重拖慢了部队的前进。 在这些让人烦恼不已的情况影响下,唯一让帝国师官兵们略感安慰的,就是他们所驻守的防线上,战况比起之前已经平静了不少。而且他们终于盼来了自身所属的第40军军部的命令,原地休整时间得以延长48小时。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天,但这也足以让士兵们欢呼雀跃。这点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太宝贵了。 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这儿,“无意”中听到(其实是假装无意路过,实则竖起耳朵)代理营长向联络官下达的命令时,京特朝身旁的巴赫迈尔咧开嘴,一脸迷糊的傻相。之前修理被爆炸气浪摔坏的无线电设备,弄了半夜,好不容易修好后又一头栽倒睡下的京特,现在刚刚爬起来,虽然听到休息时间延长这样的好消息,脸上也试图作出与之相对应的表情,无奈整个人大脑里还是混沌一团,不知所云。当然,跟他对望的巴赫迈尔也好不到哪儿云,两眼通红,胡子拉碴,一边点头一边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喂,起来!吃东西啦!” 施拉姆把他们拿来了还冒着热气的土豆汤,甚至还有煮鸡蛋,这让两人眼中瞬间发出光彩。京特一把抓过那只热鸡蛋,压根就不觉得它烫手似的,发出如此喟叹: “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施拉姆擦擦鼻子,正欲谦虚两句,不料一转头,却看见京特这家伙完全盯着那只鸡蛋自言自语,哪里还有自己的存在,不由得五官微微扭曲。而在一旁,巴赫迈尔一言不发,低头猛刨早饭,哪里还顾得上发愣的战友。施拉姆不禁恨恨地咕哝起来: “好一群见饭忘义的……” “呃”,从京特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饱嗝,正好回应了施拉姆那一句评论。后者喝了声“让开点”,一脸嫌弃地坐在他们身边。三人享受着这难得的休闲时间,虽然此时天空阴云密布,雪霰把他们的帽子都打湿了,可士兵们就像坐在舒适的房间中、围挤在温暖的火炉旁,感到十分惬意。 “唉,可活过来了!” 饱餐一顿后,巴赫迈尔这才用他塞满饭菜的嘴巴,发出含含混混却又无比诚恳的一句感叹。至于京特,则在打嗝的同时回应说: “要是再来……呃!一杯热茶,那就完……呃!完美啦!” “需不需要给你撑把遮阳伞、摆张小圆桌配两把洛可可雕花的靠背椅啊?”施拉姆朝旁边吐了口痰。“想得美啊你!” “呃!想像一下、呃!呃!也是种情趣嘛……呃!” “代用品咖啡喝着喝着也习惯了,热茶什么的,那是英国佬的玩意儿,不适合咱们。”巴赫迈尔用舌头努力舔着牙缝里的一点土豆块,一脸意犹未尽。“要是有冰啤酒,配上点咸面包、熏肠,嗯,再来几个跳康康舞的无上装舞女,那才叫美啊……” 巴赫迈尔想得入迷,连京特也听住了,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并不相通的精神世界此时都沉浸在那玫瑰色的幻梦中。施拉姆看了他们一眼,眼中写满了“你们没救了”的神情。他一伸大腿,在空中虚晃,挑衅地说: “想看美腿,那就来啊,来嘛!” 被打断美妙幻想的二人,纷纷对施拉姆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腿表示谴责,并且嗤之以鼻。京特拍了拍对方脚上的毡靴,不屑一顾地说: “等你把这玩意儿脱下来,亮出你的战壕足、空中全是你浓烈的脚气,那才叫一个美呢!” “哈哈,现在有了它,打死我都不脱!”说起自己新得的苏军战靴,施拉姆双眼发亮,一如刚才看见食物的战友们。“这伊万的鞋可真他妈太好用了!喏,里头暖和就不用说了,这外头甭管下雪下雨,它外边潮但里面还是干的!至少,大部分都是干的!哎,现在我这双脚,可算是活过来了……” ※※※※※※※※※※※※※※※※※※※※ 布琼尼帽,是一战末期沙皇俄国在军中使用的一种军帽,尖顶,两侧有护耳。苏联红军中曾大量配备这种军帽。 | | | | | | 康康舞,起源于法国的集体舞蹈,其中最著名的动作就是高踢腿。 魔术师 “这倒是实在话!”巴赫迈尔点头不迭,显然对此深有同感。“这俄国佬的东西瞧着土不拉叽的,可用起来还真不赖!他们那帽子还有两狗耳朵,护住耳朵又能遮脸。怪不得这帮狗日的能抗住这鬼天气,还整天想冲击咱们的防线,原来他们真的不怕冷!有这么些穿的用的,就是不知道吃的怎么样……” 虽然刚刚风卷残云地消灭了自己的早饭,但瞧巴赫迈尔盯着自己军用铁制饭盒的神情,就不难明白假如现在再来十份早饭,恐怕他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它们通通纳入自己容量惊人的胃部。可惜的是,对于俄国美食的话题,并没能引起他人的共鸣。因为就连京特也歪头打量自己脚上那双可爱的靴子,与施拉姆一唱一和起来: “我也,呃!是啊!呃!呃!我的战壕足现在感觉好多了,而且脚有时还开始痒痒了,呃!这可是呃!好现象啊!这就呃!表明我的脚上开始呃!血液循环呃!了!所以脚才呃!痒嘛!呃!唉,可惜之前呃!那双伊万的靴子被我踩进呃!沼泽里弄丢了,不然的话,呃!我这脚兴许就不会呃!受罪了。” “战壕足有啥了不起,我的冻疮才叫厉害!遍布我可怜的脚,就像那他妈的环形火山似的!那叫一壮观!现在它已经变小啦,也不痒了,唉……” 不知为什么,施拉姆这番炫耀听上去却暗含着一股惋惜的意味,大有一种“我脚上冻疮一出,尔等之脚无人能敌”之感。京特怒视着对方,冷哼一声,说: “就你那几个呃!冻疮,能比得上我的脚?你呃!是没看见呐,我那脚当时是红中呃!透着青、青里透着呃!白、白里又透着灰,几层颜色,连救护站那儿的人都呃!看呆了!说我呃!这脚真是让他们大开呃!眼界了!” 回过神来的巴赫迈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就此话题展开了激烈辩论,一时感到非常困惑。他摇晃着脑袋,不解地喃喃说着: “就你们那臭脚丫子有啥好争的……” “总之,你那脚我早就见得多了,没啥了不起的!呃!” 施拉姆那响亮的一声,顿时引得京特和巴赫迈尔一愣。前者也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打嗝声弄得直发呆,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抱着肚子笑得打滚。施拉姆既悲愤又狼狈,指着京特就骂: “都是你传染的!呃!” “啊哈哈哈哈哈哈!” 京特现在笑得没法停下来,眼泪都流出来了。至于巴赫迈尔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现在那德行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是在发嚎。施拉姆懒得理这两人,又是捏鼻子又是闭气,只希望能早些把这烦人的打嗝控制住。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京特擦着眼角,哑着嗓子说: “妈呀,说来说去,自己先嗝上了……哈哈哈哈!” “喂,喂!听、听起来,你好像倒没事了。” “哎?对啊!哈哈哈!” 京特一乐,笑得更开心了。只是苦了施拉姆,努力屏蔽呼吸的同时,还要努力屏蔽这些令他恼火不已的杂音。木屋里偶尔有别的士兵走出来,瞧见他们笑成一团,不禁好奇地多望两眼,随即又摇头走开。幸好,现在营部里的军官们都不在,所以这几个士兵才敢笑得这么肆无忌惮——不然,就算用枪顶着他们脑袋,他们也未必敢高声说话吵到上级。 关于打嗝与臭脚的话题,在笑声中,总算是暂时落下帷幕了。不过谈论起他们脚上现在所穿的靴子,大家都觉得非常满意。京特踏踏脚,感受着脚上那厚实的毡靴带来的舒适感,如此评价说: “伊万们害咱们来这种鬼地方打仗,这回总算是为我们做了那么一件好事。” “那可不!不然就靠我们之前的鞋,再这样下去,我们非得截肢不可!” “其实咱们国内的靴子也不差,可就是不耐寒……而且就之前那泥地,再来一百双都不够报废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肚子和脚暖融融的,所以聊起来也是额外满足。虽说他们现在坐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木棚子底下,天上又开始下雪了,地上雪水夹杂着泥潭,不管怎么看都绝非一处聊天圣地。可对于士兵们来说,苦中作乐是他们早已养成的心理素质之一。所以,也就不难想像为什么这些年轻人能够甘之如饴地在这种环境里、仍能像在豪华的大饭店里一样进食聊天。说着说着,京特想起一事,不由得嘿嘿直笑。他扭头看着有点不解的朋友们,解释说: “现在有了这靴子,咱们就不用学老克里沙的话,整天跑来跑去了!” 两人一听,也笑了。京特这是在调侃代理营长的一项临时政策——说是“政策”或命令,其实并没有这么严格。因为这是蒂克森之前想出来对抗严寒的一个办法。由于当时还有许多士兵脚上没有足够的冬靴,所以为了防止他们被冻伤,蒂克森常常对士兵们说: “没事的时候就多走走、多活动活动腿脚!这样的话血液才会循环,脚也不容易被冻伤。” 与此相对应的,是蒂克森自己常常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所以这个方法中,或许真的包含他的亲身体验也不一定。然而,当代理营长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个建议向身旁的军官、士兵们提起后,士兵们从一开始的连声答应,到后来的内心懒得搭理、直到最后差点都想翻白眼了。因为他们听对方这样说的次数真是太多了,蒂克森几乎每天都要在他们耳朵旁念叨这事。为此,京特甚至有一回当蒂克森刚转身离开时,实在按捺不住眼珠朝上转。对面的施拉姆一见就明白对方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深有同感: “比我妈还烦!” 对于克林根贝格那位营长,大家是又怕又依赖;而对着蒂克森,大家则是又怕又无奈。因为他们现在逐渐发现,这位代理营长平时话不多,可一旦说开之后,却会把某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个没完。除了“让人来回走动防止脚冻伤”这个法子外,蒂克森还整天对通信兵们在操练中的表现念个不住,直说得一众士兵们差点想把耳朵堵上,不再听见代理营长的声音为止。虽说这个想法并没有真正付诸实行,可在营部不少士兵身上,已经赫然可见他们运用“内心无视大法”来对抗蒂克森的话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蒂克森那与外表不符的念叨、还是他在念叨中透露出的那种熟悉的、犹如自己乡下叔叔般的感觉,士兵们虽然表面上谁也没说,可在心里却渐渐地对代理营长没有了过去那种距离感。甚至,在私下里,他们就像现在这样能壮着胆子拿对方开起玩笑来。 “唉,有老克里沙在,咱们是甭想过上好日子啦!” 听到京特那宛如酒吧醉汉一边在感叹劣质杜松子酒没有过去够劲、一边仍要喝个不停的口吻,施拉姆好生不屑。只是他现在忙于跟自己那不听话的肠胃在作斗争,所以一时来不及反驳对方。倒是巴赫迈尔想起来,他朝后边瞧了瞧相对安静的营部,这才回过头来,压低嗓门问: “老疯子现在怎么样了?” 一提起他们那位营长,京特顿时一改刚才的惬意,迅速转换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要知道,他现在按照代理营长的命令,仍旧是隔一天就要到野战医院那儿打听对方的情况然后再回来汇报。对于这个差事,京特是想说个“不”字都没门,所以现在一听,马上又将他满肚子苦水化成牢骚,滔滔不绝地朝自己的朋友们倾泻出来: “哎哟,妈呀,甭提了!” 以下是京特本人的回忆—— 这一天中午,天上飘下了雪花,只见一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年轻英俊、卓而不凡的武装党卫队士兵驾驶着br35摩托,风驰电掣地驶到野战医院门前。他的出现,顿时令破败、灰暗的野战医院,为之一亮!日月无法与之争辉、天地亦为他而动容!赫尔穆特·京特跳下摩托,摘下钢盔,顺手将额前的鬃发轻轻一拨,差点把几个偷窥他的护士尖叫得背过气去,更让一众医院内外的救护兵们看得又嫉又恨、自愧不如—— “停停停!” 丝毫不懂京特言语之妙、更不能领会个中风情的巴赫迈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那精彩无比、令人喷饭的回忆。而一旁的施拉姆,由于过度的惊愕外加不齿,下意识地张大嘴巴来表示鄙夷,也正因此在不知不觉当中,那缠上他有好些时候的打嗝声,已经在悄悄地消失了。巴赫迈尔严令京特必须实事求是、严肃认真地回忆当时前往野战医院的情景,不得进行任意加工。在战友们的一再强烈要求下,京特这才不得不放弃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回忆版本,开始了另一个相对让对方较为满意——但显然让他本人无法满意——的回忆: 这一天中午,京特奉命来到野战医院。他才一下摩托(刚说到这里,京特便马上感受到身旁两人投来的可怕目光,他只能咽了咽口水,把琢磨好的“优美措词”给咽回肚子里),就看到医院这儿人满为患。由于苏军在撤退前已经有计划地把格扎茨克及附近村庄中的几乎所有房屋都给爆破或烧毁,所以当地完好的建筑所剩无几。通过第10装甲师的努力,终于在维亚济马西北、格扎茨克以东,抢在苏军的工兵下手爆破前将一处镇政府的办公楼夺下,并且把埋在墙体中的炸/药都一一清理完毕。在40军军部的指示下,陆军及帝国师的战地医护人员共同组建成一个新的野战医院,而这个曾经作为苏军指挥部的镇政府楼也成为了该医院的所在地。所以现在这里不仅有武装党卫队的官兵,还有许多陆军的官兵也同样在此接受治疗。因此,这里的人数看上去激增数倍,也就不足为奇了。 魔术师 虽然有地方安置下野战医院,可这儿的楼房在此前的战斗中也有好些地方被轰炸震垮了屋顶,更多的医护人员和伤员,只能呆在片瓦遮头的地方,靠着墙根进行治疗。天一冷就开始下雪,这让医院这里的情况越发不容乐观。所以,当京特一边朝里走的时候,就发现这儿有不少伤员都是预备着要转送到其它野战医院或是大后方接受治疗。 除了德国人之外,这里还有不少苏军战俘。他们中有些是来帮忙的,有些是来疗伤的。由于在德军队伍当中,希维人日渐增多,所以现在京特看着这些苏军战俘,已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了。而且,依照过去的经验,他明白这样的希维人越多,对他们的帮助就越大。 才走了几步,京特就意外地发现,前方一个个头高大的军官正朝病房里走。瞧那身高、瞧那侧脸,那不正是克林根贝格吗?!这才进来不到两天,他就已经可以不按军医官的规定、到处乱跑起来了?难道他才二进野战医院就马上打算再来一回“二逃医院”?! 京特心里什么念头都有,脚下也没停着,快步跟过去。他跟在对方后面进了病房,却看到在角落那张病床上,赫然靠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克林根贝格正用军用铁制饭盒的盖子喝着水,像是刚刚服了药。而另一个“克林根贝格”,则径直走到对方身旁,把手里的一袋东西搁在床边的窗台上,侧身坐在床边。 “哥哥,今天觉得怎么样,好点了吗?” 京特仔细打量,这才发现那个“克林根贝格”只是一名少尉,而且虽然他的身高与克林根贝格接近,五官也长得有四五分相似,但两人同时出现,这个年轻军官远没有克林根贝格那样引人注目。或许是由于下颌较方、嘴巴略大的缘故,相形之下,这个年轻人长得比克林根贝格感觉反而年纪更大些似的。 听到他们交谈的京特,这时候终于想起来了,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那儿,曾经有消息称,他们营长有个弟弟,就在师属装甲营服役,似乎是一名排长,名叫海因茨·克林根贝格(heinz·klingenberg)。莫非就是他? “老样子。”克林根贝格耸耸肩膀,又稍稍转过头看了看窗台那边。“什么东西?” “家里寄过来的。爸爸信里抱怨说寄给你的东西好像又被弄丢了,要么你也不回个信,所以干脆寄来我那边,要我一定得把东西带给你。” 克林根贝格没回答,可看他那眼睛往上一翻的表情,谁都不难猜到他此刻的心情。果然,这人是克林根贝格的弟弟,怪不得刚才猛一瞧真挺像的。京特兀自在那儿东想西想的,回过神来一看,却正好对上克林根贝格的双眼。这下他马上清醒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朝对方立正敬礼。当京特照本宣科地向营长报告时,一旁的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则好奇地打量着通信兵,此时的他一脸稚气,倒确实像是克林根贝格的弟弟。 “哥哥,你营里的人可真够忙的。” 听着海因茨爽朗的笑声,克林根贝格一言不发。而旁边的京特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可心里早就在点头不迭了。可不是吗!就因为你哥,害我整天两头跑,还老是得这么担惊受怕!正想着呢,他耳边又响起海因茨的声音: “……妈妈倒是没写信,不过她让爸爸转告我,让我多来你这边看看。你瞧,你不回信,他们肯定要问的,这可叫我怎么说啊……” “那就别跟他们说。” 面对一脸为难的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只是回了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京特听了,心里倒是明白:看来克林根贝格压根就没把自己得病的事告诉家里,而且也不许知情的弟弟转告家人。 “这疯子不仅对自己狠,对家里人也够狠的呐!” 听到这里,施拉姆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巴赫迈尔想了想,说: “不过他不想告诉自己父母这事,我倒觉得挺正常的。你们想啊,咱们之前每个人都受过伤,可谁都没有把这些事写进信里的,有些人甚至连自己女朋友也不敢告诉,还不就是怕他们担心嘛!” “这话有道理。”京特不禁苦笑起来。“而且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他们在那边干着急又没办法,心里难过没准还会急出病来,那就更糟了。” 几个士兵想起自己远在国内的双亲,不由得长吁短叹起来。所幸,京特先止住了自己的愁思,又继续为朋友们描述起当天的事情来—— 可能是由于有外人在场,所以克林根贝格也没有和弟弟再聊起家里的事情。他让京特回营里,用不着整天来医院这边。京特一边答应着,一边却心想: “这话你甭对我说,对老克里沙说去!” 正当京特准备离开的时候,克林根贝格却又叫住他,说: “元首团的莱纳,您认识他?” 京特一愣。“啊,是的。” “他也在这里,您去看看他吧。” 原本京特还在纳闷克林根贝格怎么连这事都知道,不过看营长那意思,像是在让他赶快过去跟莱纳告别似的。通信兵心里不安,也顾不上纳闷,赶紧敬礼后离开了。走出病房,他抓住一个匆匆路过的救护兵就问,元首团送过来的伤员在什么地方。那救护兵“嗐”的一声,抱怨说: “现在还哪分什么元首团德意志团的,陆军的、武装党卫队的、俄国佬的,全都混在一起了!这儿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哪够分的!” 京特连忙向他道歉,用莱纳的姓名向他打听,可这名救护兵显然不清楚这些伤员的具体姓名,所以也答不上来。京特看着对方脚不沾地地走开,只能一路逢人就问。好不容易,他才问到有人看见莱纳是在上个星期左右送进来的,并且一进来就动过手术,他属于重伤员,所以被安排在相对较好的屋子里。京特问清方位和地点,赶紧过去。他越朝那边走就越觉得胆战心惊。因为从那边传过来的惨叫哀嚎声不断,听得人浑身发冷。还没进屋,京特就先闻到除了野战医院那无处不在的石炭酸味之外另一种熟悉的味道:既似铁锈味、又似腐烂鱼腥味的气息——血的味道。这里的血腥味远比医院里的其它地方更浓厚,京特在进屋子前,强行抑制了一下自己呕吐的欲望,这才抬起脚步,走了进去。 一进来,他就发现这儿无比拥挤,伤员们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仅仅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而这条仅容一人通行的过道上,却又是护士、救护兵来往不断的。为此,京特不得不一再停下来,为那些忙碌不堪的医护人员让道。当他停下脚步,往四周匆匆一瞥后,终于弄明白了这儿的血腥味为什么会这么浓厚,因为这里显然不仅仅只是手术室,而且这里所有的伤员,全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从他们的外表就不难看出,他们是刚刚被动过截肢手术然后就被放在这儿、等着那些苏军战俘找到地方后再把他们一一抬出去安置。但很明显的,由于野战医院地方有限,所以外头也无法安置这么多的伤员,所以他们只能被暂时放在这儿听天由命。 京特看得心都快拧起来了,他听见屋子深处那头、白帘子后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嚎,恨不得马上逃出这间屋子。一想到刚才有人告诉他,莱纳也在这儿,京特就觉得害怕。要是莱纳他也是这样…… 正想到这里,京特那一直在下意识扫视周围的眼睛,忽然停下了。因为他的目光捕捉到,在这间大屋子左边靠里的一处,有人斜躺在那儿。不会有错的,那是莱纳! 京特一边小心翼翼又急急忙忙地朝那儿走,一边还得不住跟脚下的那些伤员道歉,还得灵活得挪动得脚步,以免踩到人。当他终于挤到莱纳面前时,却又迟疑了。因为京特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熟悉的朋友。 “你朋友怎么啦?伤得很重?” 听到京特在叹气,巴赫迈尔忍不住追问起来。施拉姆撞了撞对方胳膊,示意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在京特心里添堵了。京特振作一下精神,先是点头、但随即又摇头,说: “他伤得不轻,但幸好……” 莱纳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薄的破毯子,就这么看上去,倒是四肢健全。可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反而透出一股灰黄的颜色,嘴唇发白,更让京特心惊的是,莱纳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包扎起来,绷带的一头则绕了两三圈、挂在他脖子后方,整条胳膊等于是被缠紧在身上,动弹不得。而他的右手则好点,但同样是被包扎得密不透风,一动不动地耷拉在身旁。 “泽普、泽普……” 京特半蹲下来,小声地叫着朋友的昵称。莱纳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京特定定神,赶紧从自己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想喂朋友喝点水。可是倒了半天,却不见有水。京特拿来一瞧,这才发现原来壶里的水早就被冻住了。他骂了一声,用力把水壶朝地上掼,想要砸碎这些该死的冰块,好让它快点化成水。 ※※※※※※※※※※※※※※※※※※※※ 克林根贝格有个弟弟这事,要是没有《hottors,coldfeet》,咱们恐怕也不会知道…… | | | | ps:提前祝大家五一节日快乐! 魔术师 砸了好几下,那一壶冰块还没被砸开,莱纳倒先醒了。他微微闪开眼,眼珠朝这边晃了晃,又合上眼。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后,他才总算睁开眼,看到一脸焦急的京特。京特咧开嘴,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醒啦?要不要喝点水?我、我这就给你弄点吃的来!” “……妈的,你爷爷、我、我这回可能真、真要报废了……” 莱纳笑了笑,又闭上眼睛直喘气。京特胡乱擦一把脸上的泪水,安慰对方说: “有你大爷在,你还想去哪儿?饿不饿?身上、身上还疼吗?” “比起他们,我算好、好的了……”莱纳喘了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后才又开口:“现在我、我这两只手,还在我身上,不过、不过,接下来,可就难说、说了……” “医生怎么说?” “骨、骨头碰了点儿,左手的……动过手术了,死神打算把我这手要去打牌的,贪它手气好吧,不过,医生把它又、又给我送回来了。”莱纳又笑了笑。“可他们还是要折腾老、老子,非要让我回去后头……” “那就听医生的!”京特不住地点头,听他那口气,不仅是在在说服对方,也是在说服自己:朋友的伤势虽重,但还是有救的。“那你身上别的地方……” “哈哈、咳咳……都是小意思,你爷爷,咳!还能行……” 莱纳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便觉得精神不济,只能再次合上双眼,胸口不住起伏。但京特却觉得朋友身上的伤势恐怕没他说得那么轻松,而且瞧莱纳那脸色,就跟克林根贝格一样明显带有异样的蜡黄,应该是得了黄疸病。事实上,上次在野战医院见到两腿受伤的莱纳时,京特就看出他脸色有些不对;但当时莱纳精神不错,而且脸黄的程度还比较轻微,所以京特还以为莱纳就和这儿所有人一样,是因为连日鏖战外加受伤、精神不济才会导致脸色难看而已。 “哎,有吃的没有?” 莱纳轻声问了一句,京特见他开口,顿时精神为之一振,连声说:“有有有!”然后赶紧解开他那身苏军大衣,又解开里面的迷彩罩衫和更里面的夏季军装,试图快点把捂在胸前口袋里的那块面包拿出来。京特知道,只要病人还想要吃东西,那说明他的身体在恢复,没准伤势也不会太严重。他掏出那块干硬的面包片和匕首,切下一小块递到莱纳嘴边,莱纳舔着它,不时咬一丁点、然后又咬下一小块,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京特从来没那么气自己的水壶,居然现在把水冻得这么结实。他掰松面包喂给朋友,剩下的左手则还在朝地上掼着自己的水壶,一边又问: “还要不?要是躺这儿不舒服我叫人来,咱们换个地方躺,这儿人太多了。” “这儿就是病房,你、你让我还去哪哪儿?嗯嗯……”莱纳吃下面包,表示自己还能再吃。“那边的手术、手术室,才叫瘆人,咳咳,没事……就在那屋外头窗沿底下,全是锯下来的胳膊大腿……” 或许是由于体力没有恢复,莱纳说到最后那句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京特这才知道,原来手术室不在这间屋子,而在紧邻着的隔壁。看来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些惨叫声太可怕,感觉仿佛就在身边,所以他才会误以为动手术的地方跟伤员们的病房是同在一处的。不过,现在再听伤员那歇斯底里的狂叫,京特突然发现,这些砖石结构的房屋在人类面对痛苦时的疯狂呐喊前,压根起不到半点保护作用——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他们就让你们胡乱躺着?” “咳,这儿的人都是快要、要送走到后方去的,人太多所以就随便放呗……” “医生呢?护士跟救护兵呢?怎么也没个人进来守着?” “他、他们去外头、帮忙运伤员了……要是进来了,那肯定是有车子来了再、再进来把人抬出去。没办法,这里太忙了……” 莱纳看上去已经习惯了野战医院混乱无序的环境,但京特仍然为朋友和这些重伤员的情况感到担忧。通信兵又喂给对方一点面包碎屑,小声地劝着: “慢慢吃,还有呢!行啦,都这样了,你少说两句,养养精神吧!” “我没事,这伤不碍事!”莱纳努力嚼着食物。“怪不得我之前觉得头晕,老想睡,果然是因为饿的……” “……那你刚才……” “咳,没精神嘛,当然要睡觉啦。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你小子的声音,我还纳闷谁在吵我做梦呢……喂,这面包还有吗?没想到挺好吃的。” “……” 京特瞪了他半晌,恢复过来的莱纳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当京特总算作出反应时,他第一动作就是差点把剩下的半片面包都塞进对方嘴里。 “妈的!你这混蛋欠揍啊!吃吃吃!吃撑你得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不过京特还是把面包掰碎了再让莱纳咽进去。莱纳明白过来,几乎笑得又要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要老子先走、咳咳咳咳!要我先去见上帝,没、没那么容易,咳咳哈哈哈咳!” 但他这一笑,随即牵动了两臂上的伤口,顿时痛得他五官错位。莱纳黄脸上铁青,紧咬着嘴唇,满头大汗,不敢再动一下。京特看他这样又不好碰的,便将水壶倒过来,拣出一点冰碴子,捏碎了抹在莱纳嘴唇上,不停地劝着: “行了行了,这回算我孝顺你,你就乖乖享福吧!别动了别动了!” “喂,让一下!” 有救护兵经过,想要走到更里面看看其他伤员的情况。京特等他重新走出来的时候,拉着对方向他询问莱纳的伤情,那人低头瞥了眼,说: “他算好的了!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起码两只手都还能保得住!” “他的黄疸怎么样?很严重吗?” 那个救护兵帮另一个被锯掉双腿的伤员扶了扶毯子,不耐烦地挥挥手。那样子就好像在说:这儿谁没得过这个病?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京特见他要走,赶紧又追问一句: “那他什么时候能被送去其它医院?” “看情况吧,现在路上正堵着,好多车都没法开过来。妈的,烦死了!” 救护兵扔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京特想了想,现在天气刚开始冷,路面还没开始结起厚厚的冰,所以泥泞路段依然是阻碍车辆前进的主要原因。想到这里,看看面前还在咬牙忍痛的朋友,京特就巴不得天气能够再冷一点,好让车子快开进来,可以把莱纳和这些伤员都运去更加大后方的医院。 “得了,反正等、等着,自然会等到我上车被送走的那天,你不用急着马上让我滚……” 看到莱纳现在这模样,京特也没心情跟他斗嘴,只好顺着他连说几声“行”。没想到莱纳喘了一回气,反倒抬头瞪了他一眼。 “我·没·事·儿!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自己的手再动起来!一定!” “……好啊,我等着!” 京特心想,以莱纳这股倔劲,他手上的伤势再重,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或许医生之前曾经下过结论,觉得莱纳的手有可能救回来也得报废,但现在看莱纳这模样,京特倒认为朋友说不定真能闯过这一关。 门外响起一点声音,但这两人都没注意到。就算京特听到了,也以为多半是又有护士或救护兵进来看一眼就走,所以压根没怎么在意。直到那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背后一再响起,京特和莱纳这才愕然地转头看去—— “蜂蜜、蜂蜜!” 一个穿着辅助人员制服的女孩突然钻到京特身旁,半蹲下来。她手上还握着一个军用饭盒,拿着一根勺子要往莱纳嘴边送。京特一瞧这女孩,顿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仿佛看到一只蜜蜂扇动着翅膀正要往自己的鼻子上扑。而莱纳才瞄了对方半眼,马上双眼圆睁,差一点就要靠自己坐起来。无奈体力不支,所以最后还是只能半边靠墙、半边靠着京特。就算如此,莱纳还是把头在京特肩膀上蹭了蹭,试图借助这种方法好让自己的仪容——只限刘海——看上去更整洁些。当然,成效如何,从一旁京特的眼神来看,只怕是不容乐观。莱纳泛黄的脸颊上,此时又泛起一阵潮红,他试图用听似平静、优雅、但实际上听起来却是有气无力的声音问: “早上好,姑娘。” “啊?啊,好!离明天早上还剩下14个小时。” “您是新来的护士吗?怎么之前没见过您呢?” “新来的护士,我不是啊?难道我看起来不像话务员吗……”这个有着深棕色头发,并且有着些许外国口音的女孩在一瞬间陷入了恍惚中,然后她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刚才那副明显模仿专业护士的耐心、看似在微笑但仔细一瞧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是淡漠的神情。“您对蜂蜜过敏吗?” 魔术师 “过敏?蜂蜜?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乍一瞧,莱纳不像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倒更像是得到对方允许、已经获得下一次约会、并且对约会内容开始兴奋地浮想联翩的德行。京特在旁边一言不发。女孩嘴角呈60度锐角状向上竖起,把勺子递到莱纳嘴边,说: “那好,请尝尝吧,这是新鲜的蜂蜜。” “好好好!啊,真是太美味了,谢谢!谢谢您!” 莱纳现在,甭说是喝蜂蜜,哪怕是让他喝上一口雪水,他恐怕都会乐上天。不知情的外人瞧见他这副模样,肯定猜不出来他还身负重伤。 “好的,慢慢尝尝。她们让我来帮蜂蜜分给大家,他们都有了,这是您的份儿……好喝吧?” 面对着女孩的那虽僵硬但毕竟努力透出友善感的笑脸,莱纳现在可谓是魂不附体,看来,他现在已经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疼痛与饥饿,变得无比积极乐观起来。然而,感觉如在云端之上的莱纳,却并未发现,他那位坐在角落里的朋友,正在一下又一下地缓缓挪动着屁股,看上去——不,是一副巴不得离那女孩远些的模样。而京特打量朋友与女孩交谈时的神情,充分说明了这年轻的通信兵,此时内心就是充满了某种类似于看好戏般的不正心态。 “啊,幸好有您,要不然,我虚弱的肠胃真的要报废了!”莱纳凝视着对方,好像凝望着一位天使。“这蜂蜜真是太香了,要知道,我可是三天三夜都疼得吃不下东西,您一来,简直是救人、救我于水火之中啊!” 刚才是谁把我整片面包都给吞啦?!京特按捺住自己即将倾泻而出的牢骚,只是咳嗽了一声,继续当他的临时哑巴。那个一副军队辅助人员打扮的女孩稍稍睁大眼睛——可惜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更接近于她的眼皮在抽搐——只听她稍稍加快了此前那慢悠悠的语气,说: “三天三夜都没吃?这样下去可不行!幸好我有好东西,来,吃这个……” 说着,她从蜂蜜里捞起一些零碎的块状物,那些东西犹如被揉皱的硬纸片。莱纳一脸困惑地盯着这些物体,犹豫着还没发问,那个女孩已经很主动地向他解释起来: “这是蜂巢的一部分,啊,好可惜,只剩下一点儿了……不过没关系,您都吃了吧!这个新鲜吃最好!” “这、我……” 莱纳看着那个尚存一点莲蓬状的蜂巢一角,顿时眼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这时,一阵“嗡嗡”声在他们之间响起。只见一只小小的蜜蜂不知何时起出现在那个女孩面前,瞧它飞舞的架势,显然有点来者不善。女孩抬起眼皮,圆溜溜的眼睛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块一样跟随着蜜蜂的身影而动。与此同时,莱纳看到,对方盯着蜜蜂的同时,又开始了喃喃自语起来: “喔,没想到你会跟来这里啊……值得鼓励……可怜的家伙,你没有家了是吗,就因为我把你们的家给摘下来了,真的很抱歉……” 没想到她连对这样一只要扑过来的蜜蜂都感到怜悯,真是心地善良!莱纳正要开口劝慰,对方那慢条斯理的话语已经轻轻地飘进他的耳朵里了: “看,这是你妈的房间,嗯……咕呜……这是你哥的房间,这是你侄女的房间,这是你姨妈的房间,这是你二舅他表外甥的房间……哦,这个,是你的房间,吧唧!啊啊,啊!走了……” 在一声声“介绍”中,女孩将一块块蜂巢撕下来,在蜜蜂的面前平静地将它们丢进自己的嘴巴里。那只蜜蜂在流连一会儿后,再次扇动着翅膀,向外飞走了。目睹了这一幕后,现在莱纳已经不再是仅限于眼部肌肉抽搐了。女孩已经回过头,再次朝莱纳露出她所特有的微笑——莱纳发现,这个女孩在笑起来的时候,除了嘴巴会动之外,脸上其它地方完全没有半点动静,年轻的士兵意识到这个新发现后,额头上开始滑落下豆大的汗珠——对方一边还在解释: “我老家那边要是有人得了鼻炎,就吃新鲜蜂巢,听说很管用的!啊,刚才看到您有点抽鼻子,不如试试这个!既治肚子又治病!” “那个,我,不是……不用不用了,我肚子那点小事,靠蜂蜜就能搞定。何况,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才对!” 莱纳急中生智,一张嘴抬出一番大道理。女孩转头看看周围,打量一番后才困惑地回头看着他们,说: “可是他们都有了啊,我每个人都分了点蜂巢!来之前我就向护士长保证过,肯定会让这儿每个伤员都分到好吃的,现在你——不对,不,我是说您,对您是最后一位啦,不用客气!” 面对女孩的好意邀请,莱纳看着那块令他肠胃开始翻腾的蜂巢碎块,脑门上不禁流下汗水。顺势一瞥,他发现周围的伤员果然有人手里握着蜂巢的碎片,却是跟自己一样,满脸不知所措。当舔干净上面的蜂蜜后,那个伤员飞快地把蜂巢往墙角一塞,自己身子一靠上去,随即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躺在那儿休息。莱纳心中又惊讶又佩服,暗暗扼腕:原来还有这种办法啊!然而,此时在他面前,那个女孩仍带着比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笑容更多一倍牙齿的笑脸,好心劝说他来尝尝这“人间美味”。进退无门的莱纳忽然吐出一声窒息般的呼喊,随即身子缩在一起,重新躺倒在地。他一边躺一边嘴里还在说: “哎呀我头有点晕、哎?这天花板怎么在转呢?” 莱纳躺在地上直哼哼,他现在这副尊容,当真令人闻者流泪、听者伤心。不过,在他身旁的京特却始终不为所动。女孩见他发晕,又凑过来一点、问他要不要紧,京特此时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没事的,大概让蜜蜂亲一口就好。” “啊,什么?” 女孩像是没听清,歪着脑袋追问。莱纳两条之前刚刚伤癒的腿此时开始发挥它的作用,依靠着毛毯的掩护,他迅速踹了京特一脚,然后又即刻归于原位。动作之灵活、脚力之十足,令人叹为观止。可惜,由于可恶的毯子盖在上面,所以竟无人能目睹这奇迹般的一幕——除了亲身领会这一脚的京特。 “抱歉啊,我的德语还是有点不灵光。请问您刚才有说什么吗?” 原来她果然是个外国人。莱纳阖着眼在哼哼唧唧,但是对于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却是十分敏感。不知是否由于莱纳狠命一踢的缘故,京特总算暂时打消了一股脑揭发对方的意图,只是用有点发闷的声音说了句: “不,没什么,我只是说,真是谢谢您。” “哈哈哈哈,不庸客气——不,是不·用·客·气。”女孩从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微笑中清醒了过来,纠正了自己的发音错误。随即,她脸上又再度泛起那股发自内心的、但此时在莱纳看来已经有点吃不消的微笑。“刚才我就对她们说,蜂巢可是个好东西,大家肯定会喜欢的,可她们就是不信,也不肯尝……为什么呢……啊,明明挺好吃的嘛。” 莱纳在看到女孩接下来的动作后,已经忘记要假装头晕,用瞪圆的眼睛再次亲眼目睹女孩拈起一点蜂巢放进嘴里嚼。一旁的京特则用看似迟缓、实则敏捷的动作又往隔壁挪了挪,离那个女孩也越发远了。 “嗯嗯、嗯……这个新鲜、嗯,要趁新鲜了吃才有用……干了的不能吃,会吃出毛病来的,记住了啊!” 女孩很快就把那小块蜂巢都吃个一干二净,这让莱纳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而旁边少数几个清醒过来、目睹这一幕的伤员们,那神情比起莱纳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京特,虽然眉眼抽搐略显频繁,但倒还撑得住。而且,这位年纪轻轻、在面对这一突发状况时却已有大将风范的通信兵,还不忘顺势斜瞄了眼自己目瞪口呆的朋友。瞧他那神情,活似在说: “我看你现在还打不打算泡她?!啥都不清楚,就知道看脸,现在傻了吧?” “啥?那妹子真吃光了?!” 听到这里,巴赫迈尔和施拉姆都忍不住一起出声打断对方。由于太过惊讶,所以他们一时都忘了纠正京特回忆中明显出现偏差的形容词——不过从另一方面看,倒也可以发现,他们对于京特每回对于自己那不靠谱的形容词,那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京特因为正沉浸在那“众人皆傻、唯吾独精”的境界中,所以也不曾想到这一点。他摇头晃脑、用听似不满、实则得意到极点的语气说: “哎,这算啥,她还干过更出格、更不可思议的事呢!你们急什么,听我慢慢说嘛!” 接下来,京特再次展开了他倍受瞩目(瞩目程度=2人)的精彩回忆—— ※※※※※※※※※※※※※※※※※※※※ 这章也很长…… 魔术师 “喂,她打哪儿来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 总算回过神来的莱纳,趁那女孩没注意时,飞快地对准京特又是一脚,低声怒问道。听他那口气,显然是看出京特认识那女孩、甚至是早就了解对方的样子。京特还没回答,却听到那个女孩那慢半拍的疑似热情的声音: “我是哪儿的?我是匈牙利人,啊,匈牙利是在德国南、东边,中间还隔着个奥地利、斯洛伐克。咦?说起来,捷克也在中间,嗯?要说起隔着的话,在匈牙利和德国中间,从波兰一直到意大利,那就不止两、三个国家了吧,只不过它们不在两个国家正中间而已。我数数……” 女孩再次陷入了若有所思中,她的眼神也分明透露出,她此时的思绪已经飘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莱纳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 “您是匈牙利人?好啊,好!匈牙利是个好地方啊!一看您就知道了!” 莱纳心中暗想:看来以后要是碰到匈牙利女人,可要绕远点;只怕见到匈牙利男人,也要走开些比较好……当然,心里的想法,这位元首团的机枪班班长,可是半点不露。出于礼貌,他问: “我是奥地利人,看来咱们算是邻居了。对了,还没请教您的芳名呢?” “……南斯拉夫在南边,这个不算,算起来还真多呀……”女孩忽然清醒过来,再次露出了那比标准更标准的笑脸。“啊?噢,对对!我还没介绍自己吗?真是抱歉!我吗?我就是号称匈牙利哈里·霍迪尼(harry·houdini)再世、朱连魁第二的——久洛·容德拉尔!” 如果说刚才女孩的语调和反应令莱纳有点吃不消的话,那么现在她这一突然转变,就更让莱纳感到措手不及了。要不是当着对方的面,他真想揪住身边那位貌似不关己事的朋友问: “她怎么突然间语速变得这么快了?!” “哈里·霍迪尼?这人是谁……那个什么朱、朱,这又是谁……” 心里这样嘀咕着,但莱纳还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表示认可。“原来您的名字这么好听啊!我能叫您名字吗?久洛?这名字真可爱!” “噗!” 京特没忍住,急忙抬手捂嘴,这才没继续笑出声来。刹那间,莱纳的白眼、女孩意外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朝他投来。莱纳趁女孩没注意时,接二连三地朝朋友袭来凌厉的眼风,那德行,真像要把京特抓起来痛搸一顿似的。他的心声,也通过那复杂的神情变化一一透露出来: “就算她有点神经质、就算她有点怪,可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啊!在女性面前,当然要保持绅士风度!适度的赞美是社交礼仪,你懂不懂啊?!” “啊,都怪我忘了说,我们匈牙利人的姓名跟你们不一样,名字在后面,姓氏反而跑到前头了。我的名字是容德拉尔,大家现在都管我叫‘容加’。您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这样叫我。” 容加对此似乎早就习惯了,再次撇起她那并不灵活的嘴角、呈现出让人不想再多看第二遍的笑容,看上去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莱纳闹了这么一出,立刻脸上一红。而京特弯腰捂嘴,显然笑得更厉害了。莱纳此时忍着想要把看好戏的朋友千刀万剐的心,努力装出友好的微笑,说: “原来是这样啊!匈牙利的人名可真有意思!我、我叫莱纳,约瑟夫·莱纳,朋友们都管我叫‘泽普’。很高兴认识您,容加!” “啊,我也是,泽普!”容加忽然低下头,从她嘴发出的一声“哎呀”明显比别人要拉长了一截音调。“您还要吗?我这儿还有不少蜂蜜呢!” “不用了不用了!”现在就算再给莱纳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再吃了。因为吃蜂蜜虽然好,可万一再被对方好意送上蜂巢,那可就大大不妙了。“您吃、您吃点吧!看您这么辛苦地跑来跑去,自己肯定没吃多少吧。” “啊,我刚才不就吃了点嘛(莱纳一见她的笑脸,原本已经停止的冷汗又再次出现了)。没事儿!还有不少,都是新鲜弄下来的,没想到这次这个蜂窝里,蜂蜜还真不少!” 京特这时突然朝这边凑了凑,好奇地问:“您下巴和手上是怎么回事?被蜜蜂蛰的?” “啊?有吗?”容加挠挠下巴,又瞧瞧手,这才发现不妥。“哎呀,什么时候……怎么刚才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有点痒……” “真是蜜蜂蛰的?”莱纳也发现了,非常惊讶。“这时候都冻成这样了,蜜蜂怎么还出来乱跑?要当心,万一刺留在里面,那可就……” “没事,蜂刺不在里面。”容加检查了一下伤口,抬起头来又是一笑。“我以前就被蜂蛰过,对蜂毒不过敏。顶多痒一阵麻一阵就过去了。待会儿我去摘点蒲公英,捣碎了涂上就好了。” “这也行?我听说过被蜜蜂刺到可以用肥皂水洗,要么食盐水也行。” 莱纳越听越奇,忍不住问了一句。虽然说起话来语调缓慢、神情古怪,但容加看上去好像很习惯别人对她提出各种各样的疑问,她点点头,很轻松地说: “是啊,可以的。那是我老家那边的土法子,挺灵的。不过这只限于蜜蜂才行,要是被那种有毒的蜂刺到了,就必须得看医生了。” “我看您还是找护士帮您瞧瞧吧。” 京特看着她下巴和脖子连接处肿起来的包,插嘴说了句。容加只是摇摇头,说: “现在大家都忙,算了吧。而且距离我被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都没发作,那应该就是没过敏。” “说起来,您是跑哪儿去被蛰到的?” 面对莱纳的问题,容加笑着挥挥手——这回由于她笑得并不明显,她光滑的脸上所表现出来的神情更接近于一阵轻微的颤动。“肯定是我刚才摘蜂窝的时候蛰的呗!虽然已经用火烧过了,不过看来还是有一两只漏网之鱼啊,啊,等会儿,是不是应该说‘漏网之蜂’才对……” 说着,容加两眼发直,又陷入发呆之中。莱纳看着她明明是没什么变化、但感觉上又似乎很多变的表情,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而京特则好奇地问: “这么冷的天您干吗跑去摘蜂窝?捅出一窝蜂来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啊?噢,是啊!是我去摘的,我会爬树嘛!上次舍夫尔(她说的是这里的一名救护兵)过桥的时候正好遇上炮击,他坐的那辆车也摔进河里了,现在都起不来。其他人又忙不过来,反正我暂时也帮不上忙,我能爬树当然就是我上啊!可是她们都劝我别去,难道她们都不相信我的技术吗……” 容加念念有词,目光从左飘到右、又从右飘到左。莱纳心想:这女孩看来真有点问题,要么干吗回答问题时却老回答不到重点呢?这时,他听到京特又问了: “为了给大家喝上蜂蜜?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止是蜂蜜啊,最重要的是,里头蜂蜡多。”容加眨眨眼,好像意识到自己面前还有两个人。于是她抬起头朝二人微微一笑,然而她的好意只是又让莱纳陷入一阵心悸中。“有蜂蜡,就好做手术了。现在医院这里的蜡烛都用光了,所以用蜂蜡也行。有了照明,医生们就可以放心做手术了。” 原来她跑去摘蜂窝,竟是为了这个!莱纳想起之前由于蜡烛短缺,医护人员们常常每到一处就拼命四处搜刮蜡烛,好给医院提供照明。在苏联这儿,苏军连一处完整房子都不会留给他们,更何况是电力呢!所以,为了救治伤员,照明必不可少。然而,随着补给越来越匮乏、后勤又始终跟不上,现在连蜡烛也渐渐用不上了。所以德国的医护人员想出了用蜂蜡来代替蜡烛,好让医生们不至于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下摸黑为伤员进行手术。一想到这里,莱纳打量容加的眼神,不禁柔和了许多。 “这姑娘干的漂亮!多亏她了!” 施拉姆听到这里,连声赞叹。巴赫迈尔则困惑地想来想去,但始终都想像不出来一个年轻女孩是怎么爬上树、并且还成功摘下蜂窝的模样。他摇头,舌头啧啧有声,说: “现在的女孩太可怕了,还会爬树……难道现在当话务员的,还得学会这顶技能?” 京特看着自己两位感叹不已的战友,再次露出了“尔等一无所知”的眼神。他似哼非哼地发出一声,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你们啊,就是太年轻了!这个容加,她真正奇怪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而已……” 伴随着他奇怪的叹息声,这段回忆再次开启了—— “容加,谢谢你。你知道吗,幸亏有你弄来的蜂蜡,救了好多人。看来我也是受益者。” ※※※※※※※※※※※※※※※※※※※※ 用蜂蜡制成简易蜡烛来为医护人员照明,在帝国师官方战史中有提及。 | | | | | 朱连魁与霍迪尼的合照,两人都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享誉世界的大魔术师。 ps:最近不知是否是我的电脑的缘故还是晋江有点问题,明明相册没事,地址也没错,但图片就是不显示,每过几天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此重复着,比较麻烦。要是大家碰上这种情况的话请多刷新几次。万一还是看不到图的话,可以按右键-在新标签页中打开图片。 | | | | | 匈牙利人的姓名与中国一样,都是姓在前名在后。 魔术师 面对莱纳的真心道谢,容加一愣,举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晃动得像棕榈树的叶子,说: “我就是负责爬树的,救人做手术包扎清伤口什么的我可半点不会……那是医生护士还有救护兵他们做的!而且,说起来你们也帮过我们不少忙。喏,像之前摘蜂窝的时候,就多亏那个德什么团的公(工)兵来帮我们,用那个火焰喷散(射)器赶走了蜜蜂,我才敢上树的。啊,不然,我现在真是满头包了。” 虽然容加的德语词汇有误,而且还有点口音,但大家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旁边有的伤员听得入迷,现在终于忍不住问: “您上树的时候不害怕吗?” “啊,不会,有绳子嘛!哦,就是她们用破床单和树皮搓在一起弄的,挺结实的。就是往我身上套的时候,她们生怕我摔着了,还多绕了三圈,底下五六个人一使劲,有点勒得慌……” 莱纳看着陷入回忆中的容加,心里对自己说:之前以为这姑娘精神有毛病,看来是我看错了!她精神没事,只不过有点太实心眼了,可能再加上还老爱走神,所以看上去就有点儿……想到这里,莱纳又对容加说: “你之前在哪里工作的?是国防军那边的话务员?现在忙吗?” “啊!不忙不忙。我是武装党卫队帝国师后勤联络处的话务员,不过前两天我们车队遇上突袭了,被地雷炸得没法往前走,车子都坏了。我们只能下地走,正好碰上医院在这里驻扎下来,所以我们长官让我们先留下来帮忙,等交通恢复了再走。” “原来咱们都是一个师的!”莱纳瞬间兴奋起来,之前对容加的那点子敬畏,现在都被他自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看来咱们真是有缘!这样都能碰上,我这一受伤,还真是走运。因为能正好遇到你,还遇到你给我带来这么美味的蜂蜜!” 京特扫了对方一眼,嘴角往上撇,那丝冷笑几乎就要溢出来了。他心想:这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痛,要是让你知道容加的爱好,再亲眼目睹她的“本事”,你非哭鼻子不可! “爱好?她有什么爱好那么可怕?” 面对巴赫迈尔的再次追问,京特不得不中止了自己的讲述。不过,他看上去却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恼火,只是“唉”的一声,语重心长地说: “她啊,真是只有你们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的……而且,记得我一开始见到她那回,连老克里沙都在场!那时候真是,好家伙……” “啥?老克里沙也被……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两人听着京特那欲掩还露的表达,越发心痒难骚。看着一脸热切的战友们,京特仰头打个哈哈,再度开始了他的另一个同样精彩、跌宕起伏的回忆—— 时间如潮水,倒退到同一年的7月里。那时候,天上还常常挂着一个大太阳,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它灼人的热力。而俄国的原野上,还开满了星星点点、各种颜色的小小野花。那时候,帝国师仍然在叶利尼亚与苏军围绕着此城的争夺而展开激烈的战斗;那时候,帝国师的官兵脸上,写满了疲惫;那时候,苏军的防御还是那么坚决;那时候,帝国师第一美男子赫尔穆特·京特依旧是那样帅得令人自惭形秽、犹如众星捧月—— “……那时候……”京特的话说了半截,就赫然发现身边的两位战友都用极其不满的目光怒视着他。就连从木屋门边探头出来听热闹的其他士兵,也用平静下隐藏着怒气的视线向他扫来。京特咳嗽了一声,权衡再三,觉得还是适应再度一下较好。于是,他不得不迫于听众的“意见”,对自己的精心二次创作进行了修改: 7月下旬,在某次通往通信联络的途中,京特不仅把摩托车掉进河里,还不幸被颗跳弹打进脚踝里。所以,他在完成任务、回到营部后,不得不一跳一跳地来到救护站、打算取出子弹。不过救护兵看到他的伤口后,一直弄不出来里面的子弹,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劝他干脆到后面的野战医院去动个小手术。因为在那儿,才有条件把子弹拿出来。京特当时嫌麻烦,心想也不是很疼,再加上自己还能走,所以也没去医院。然而过了两天,他脚上开始疼得厉害,拿那颗跳弹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京特,只好趁空去了趟野战医院。当医生见到他的伤口时,就抱怨他怎么不早来。因为照医生的说法,那颗子弹要是再在里面呆下去,很有可能会移动到其它部位,引起炎症以及并发症。到那个时候,京特的一只脚能不能保得住,都很难说了。 京特对于医生的埋怨,只好一个劲儿地傻笑。所幸,那颗跳弹很快就被取出来,京特的脚也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在包扎伤口的时候,京特就看见,医院里有好些个女话务员在病房里忙着照顾伤员。一问才知道,原来帝国师师部后勤部门的驻扎地点就在野战医院旁,所以有空的时候,她们都会主动过来帮忙。而在其中一个,正是容加。至于她当时在做什么,那个场景,至今仍像刚刚发生过的那样,深深地印记在京特的脑海中—— “啊,您看好了!现在在我的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个什么?” “嗯,是那种俄国套娃的上半截,是吗?” 提问的那方,显然从神情到语气都显得有点不搭调,但动作和姿态却是一丝不苟,看上去十分认真;而回答的那个伤员,却笑得有点勉强。容加却一点也没感觉到似的,仍旧带着她令人喜欢又不是、讨厌又不对的笑脸,一下一下点头,说: “没错没错,您的观察力非常仔细!啊,要知道,一场成功的魔术,除了出色的魔术师之外,一位好的观众同样是必不可少的!您真是一位好观众!” “呃,谢谢……” 京特再一瞧,只见旁边几个伤员,都躲得远远的,好像那里是某个巫婆的作坊,里面正有口大锅正在炖煮由蝙蝠、毒蛇、蜘蛛还有蟾蜍等东西混杂而成的秘药。而守着大锅的“巫婆”,不用问都知道是谁。那个巫——不,是容加,把手指头上顶着的半个套娃,递到伤员面前,让他仔细看,又好心地进行详细解说: “事实上呢,这是套娃最里面最小的那个,啊?不对,好像是倒数第二小才对,因为最小那个套娃,我记得,嗯……是实心的,对,是实心的!其它的才能分开两截,这是倒数第二个最小的套娃。不过严格来说,能够被打开的套娃里,它又确实是最小的那个,啊,这究竟……” “哈哈,我知道了,我明白的!然后又怎么样了呢?” 那士兵见她已经开始有纠缠不清的念头,不得不出声赶紧打断对方,将他们的话题重新绕回来。容加这才放弃了自己脑子里对套娃大小的纠结,用拇指顶着那半个套娃,说: “现在,这个小东西会暂时寄居在我的手指头上。但接下来,您将见证不可思议的一幕!因为,我将在您面前,把这半个套娃在地球上绕一个来回!然后,它将重新回到我的指头上!没错!请您睁大眼睛,啊,看好!这是奇迹的发生!” 朝“观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的容加,咳嗽了两声,收敛起她那过于自我感觉太过灿烂的笑容,深呼吸一口,挺起胸膛,俨然一副即将开始登上圣坛、朗诵圣经的神甫的模样,嘴里一改刚才含混,用清晰而端正、几近广播电台播音员般的声音开始念念有词起来: “一个小老头哇,剃了个光光头啊!摸摸后脑勺,还是个小老头哇!” 念出第一句的时候,容加右手四指握在掌心中,只露出戴着半个小套娃的大拇指;念着第二句时,她的右手迅速往脖子后一动。这下京特明白了,她是打算借此把半个套娃藏在衣领里。容加动作极快,京特和众人都看不清她把套娃藏在衣领哪里。只见她再念出第三句时,再伸出来的大拇指,那半个套娃已经不见了。容加还炫耀似地把另外四只手指也伸出来,在瞪大眼睛的那名伤员面前扬了扬,瞧她那意思,好像在说:怎么样?我可没把东西藏在掌心里哦。念最后一句“小老头”的时候,她的右手又再飞快地伸到脖子后的衣领里。然而当她再次把右手大拇指亮相在伤员和大家面前时,手指头上却还是空空如也。于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将目光落在她什么也没有的右手上。 充当临时观众的那个伤员:“……” 旁边的伤员们和京特:“……” 容加:“……啊?” 屋子里安静得很。过了好半晌,那个士兵才摸摸鼻子,迟疑地冒出一句: “呃,那个套娃……还在绕地球没回来吗?” ※※※※※※※※※※※※※※※※※※※※ 匈牙利于1940年加入《反共/产国际协定》,与纳粹德国在经济和军事方面都有着大量合作,后世将加入以上协定的国家都一律称之为仆从国 魔术师 京特还在发愣中,他无意往旁边一瞥,却看到好几名士兵有的捂嘴、有的抱着肚子,还有的正在克制着自己的动作,不让自己捶墙的声响过大。要不是碍于容加在跟前,恐怕他们早就笑疯了。可怜容加面前的那位临时观众,一脸尴尬,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那表情,真是比哭起来还难看。 京特见大家这副反应,也不禁替那女孩暗暗担心。可是,头一次见到容加的他,当时实在是太过低估这个女孩的承受能力了。容加完全没感觉到大家那异样的表情,而是抬头望向天空。她发出了深情的疑问: “啊,难道,你是去了天……” “我建议您,先从自己身边找起相对实际一点儿……” 那个伤员显然看不下去她继续自我意识在神游,作出了如此回答。容加发出了她堪称招牌般的“啊”一声,然后这才用手纳闷地在自己衣领上摸来摸去。她一边把领子翻开,一边从嘴里飘出了声音清晰但几乎不带半点感情起伏的歌声: “啊,我的爱,你沉睡在坟墓里,是否还在注视着我……啊,我的爱,你到底死了没有?死了跟我说一声,我还要再找个男朋友……” 众人:“……” 找来找去,她身上始终不见那半个套娃的影子。有两个伤员见她这样,便忍着笑在周围地上帮忙找。说来也怪,那个小套娃的上半截,甭说在容加身上,连屋子里也不见。士兵们越看越奇,有的人终于没忍住,对同伴咕哝起来: “那么小一个玩意儿,能跑到哪儿去?真的环游地球去了?” “别是被老鼠叼走了!” 有人一说,马上得到了大家无声的认同。容加甚至把自己的灰色外套都脱下来翻了个遍,可照样一无所获。正当他们正乱着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在门外站定。离门最近的京特一见来者,马上吓出一身冷汗,立刻站定敬礼。 “注意!立正!” 伴随着他这一声,屋里的其他士兵朝这儿一看。只见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蒂克森就站在那里,一边捂着脸,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这儿的伤员们全是轻伤员,所以几乎全都立刻站好,并且向对方敬礼。 “咦?老克里沙当时也在野战医院?” 巴赫迈尔追问京特,还没等对方回答,施拉姆就有点不耐烦地插嘴说: “你忘啦?那时候他跟4连连长坐的车在桥上触雷,两个人都掉水里,那一回差点连小命都丢了!所以那一阵还是由侦察营那边的维丁格来代任3连连长的,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你全忘了?” “他们受伤是家常便饭,我哪记得这么多!”巴赫迈尔挥挥手,又将注意力重新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哎,赫尔穆特你还没说,克里沙来了,可把你们吓坏了吧?” “急什么,听我慢慢说嘛!” 京特见大家如此追捧自己的故事,不由得好生得意。他摇头晃脑,把自己回忆中的回忆再度开启—— 屋子里再次出现一片寂静。而比起刚才的情形,现在的寂静那可是货真价实,不掺一点杂音的。容加起先在发呆,她扭头张望一下大家的反应,观察了片刻后好像醒悟过来,突然赶紧合并双脚,双手紧贴大腿,原地站好面对蒂克森。京特瞧着她模仿士兵那样子,要不是蒂克森就在眼前,他差点就要笑出声来。这时候,京特才想起来,蒂克森由于前不久落水受伤,所以来到医院接受治疗。虽然只是一名连长,但蒂克森的严格之名,早已在师内享有盛誉。因此这次他留在医院期间,野战医院负责人特地请求上级,希望由蒂克森暂代后勤参谋一职。现在,蒂克森不仅在医院养伤,还兼管后勤工作。 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容加睁大眼睛,一双眼珠不时左右乱转。光看她这神情,就知道她现在其实搞不清状况,也不明白为什么一见到这个军官出现、大家就全都吓成这样。虽然不清楚个中原因,却并不妨碍她学着大家的样子,也昂首挺胸地面对着蒂克森。蒂克森扫视屋里一眼,伸出左手,摊开的手掌里赫然是那个不翼而飞的半截套娃。 “这是你们丢的?是谁的?” 士兵们全都傻眼了,京特瞪着那个套娃,又下意识飞快地偷瞧了眼蒂克森的脸。他发现,对方脸上一如往常,既不生气也不高兴,还是那样淡漠。只是,在蒂克森额头中央,却多了个浅浅的红印。京特心里翻江倒海,想: “难道刚才这套娃是被她甩出去、外头的老克里沙是刚好被那个东西给……咳,这下惨了!” 京特抬眼看看一脸不明所以的容加,对这个女孩越发同情。同时,通信兵的双脚,竟然开始了不自觉的移动。他在悄悄往后退。 “啊,这是我的!原来在这儿啊!”容加一见那半个套娃,顿时双眼发亮,她笑得把自己嘴巴里所有的牙齿全都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太谢谢您啦,啊,谢谢!谢谢!” 她走上前,不住地点头弯腰,表示感谢,女孩一连声说: “真是多亏了您!谢谢,实在感谢!” “……这是您的?” “没错没错!这是我魔术的道具!” 京特张大嘴巴,心想你还真敢说哇!魔术?就刚才那个?!其他士兵的表情也大同小异,十分无语。而容加对于旁人的反应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她刚刚进行的表演非常成功,完全没有任何差错。 蒂克森打量女孩一眼,用毫无起伏的声调问了句。容加笑着,正想点头称是,却一眼看到对方额头上的红印。容加一愣,又想了想,低下头看看对方手掌中的套娃。她又抬头、又低头,接连看了蒂克森额头和套娃好几遍。看着看着,容加终于合上嘴巴,恢复了她那接近淡漠的表情。京特心想:这时才发现,太晚啦! “啊,其实呢,这个是我从不知哪个村子里捡的,它的主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所以,话说回来,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容加说到最后,眼睛已经越过蒂克森,仿佛正在眺望着没有尽头的远方——让人困惑的是,她所注视的那个角落,既没有窗户更没有门,只是房间中一个空空如也、再普通不过的墙角而已。士兵们全都心里打鼓,可又不敢在蒂克森面前说半个字,更提不起勇气来帮腔。蒂克森把套娃往容加手里一放,说: “是吗?那还是让您来先保管它吧。还有,谢谢您……” 蒂克森后面只说了半句就没往下说。他朝那些伤员们看了眼,又朝容加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容加好像明白他话中所指,盯着那个套娃,喃喃地说着什么。由于她声音太小,连离她很近的京特都听不清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只能从对方的嘴型中猜测,应该是在说“没什么”。蒂克森刚要转身,又停下转头看着容加,说: “请好好加油,我期待下次能有机会看到您的魔术。” 说完,他就走了。屋里的伤员们,全都无声地松了好大一口气。当蒂克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外面后,众人这才说笑的说笑,走动的走动。京特肩膀垮下来,他正要长吁胸膛中憋闷的气息,却发现容加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奇的京特心想这女孩莫非被老克里沙吓傻了?他赶紧打量对方,赫然发现容加握着那个套娃、双拳/交叠在胸前,女孩双眼亮晶晶的,嘴唇微微颤抖。看上去,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居然、居然……我的魔术,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赏识者……这一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啊,他是天使……” 京特无语地看着容加,女孩对身旁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是凝望着蒂克森消失的方向,眼中光彩流转,整个人竟显得容光焕发,犹如舞台上的明星、无比瞩目耀眼。 “啥?蒂克森?!” 还没等京特说完,在他身旁不仅是巴赫迈尔和施拉姆,连其他凑过来听热闹的几名士兵都纷纷不约而同地发出惨叫般的质疑声。京特看着他们一脸震惊地在摇头咂舌,虽然又好笑又好气;但毋庸置疑的是,正因为大家的反应,让他得到了更大的满足。京特睨了他们一眼,拉长了声音说: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对对对!你倒是快说说,这个匈牙利女孩究竟是装糊涂、还是真的这么脑子不清醒?” 于是,接下来,京特便把他当时所见的后续,一一道来—— “喂,您的套娃又要掉地上啦!” 通过京特的提醒,沉浸在自我绮梦中的容加,这才惊醒过来,连声“啊啊”的向对方道谢。在彼此作了自我介绍后,京特瞧她那模样,忍不住一脸语重心长地说: “容、久洛小姐,您可能还不大清楚。在我国,凡是一定阶层以上的人——例如,军官一类的——都讲究说话要有艺术,凡事不能过于直白,要迂回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又不能让对方造成困扰。所以,我们的军官们,说话也有这样的特点。” 魔术师 “啊?曲折、迂回?” 容加缓慢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京特咳嗽一声,心想自己既然说出口,就不妨好人当到底,让这个女孩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虽然他跟对方只是刚刚认识了不到半个小时,却已经隐约认定容加的脑袋中有某一部分存在着与现实脱节的部分。 “没错,就是说,他们说话的时候,常常会反着来说,或是用幽默的形式,来表达与字面意思截然相反的意思。可能您现在会有些困扰,不过听多了,您自然就会明白的!” “啊!”过了两秒后,容加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却完全不像京特想的那样,仍在琢磨他的话中话,而是再次道谢,露出似乎非笑的表情说:“我懂了,把话反着说,要有幽默感……啊,明白了!明白!” 你要真明白才好哇!要知道,蒂克森可未必会真的对你的魔术抱有任何期待啊!一抬头,通信兵就看到容加又走到那个刚才被她强拉着当观众的伤员面前,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地说着什么: “……您看!不管它走出多远,都始终逃不出我的掌控!啊,这,就是魔术!” 京特看了直摇头,突然一下子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似的。 “那后来呢?她还有没有继续……对了,你那个在元首团的朋友‘见识’她的本事没?” “莱纳?”提到朋友,京特差点没笑岔气。“那家伙自从亲眼见过容加的‘魔术’后,就再也不肯跟她碰面了!当然,他很快就被送走了,所以说不定也真的没那个机会见识而已。等他好起来,我一定要拉着他,等他亲眼再瞧瞧容加的本事!” “我的上帝……”巴赫迈尔始终觉得难以相信,因为在他看来,年轻的女性不管个性再怎么奇怪,也应该自有其可爱迷人之处,然而听京特那口吻,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难道、难道这匈牙利女孩,就真的这么……呃、与众不同?” “等你有机会见识见识,你就明白啦!”京特不急于反驳对方,只是露出一脸坏笑。“不过说起来也怪,她工作的时候真的一点问题也没有,照顾伤员的时候也是好好的。就是私下里、嗯,有时不知想到哪儿去了,有点爱自己念叨两句,又爱表演她那个所谓的魔术……除此之外,容加应该、算是、可能是个好姑娘……” 巴赫迈尔还没回答,施拉姆就在一旁摇头。他啧啧有声地说: “得了吧,下回遇到这位,咱们可要绕路走。感觉她人虽然没什么,可每回都是她身边的人遭殃——哎呀,行了,我知道没那么严重,就是说说而已嘛,比喻、比喻……那看来还是离她远点才好。” “没这么夸张吧,人家好歹是个女孩子,被你说得好像灾星一样……” 巴赫迈尔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肩膀上有人在轻轻拍打着。一扭头,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京特那带着古怪笑容的脸。 “我的朋友,施拉姆说的,虽然不算全中,但也□□不离十了!要知道,不仅是老克里沙被她坑过,连咱们的老克林根贝格,也当面领教过她的厉害呢!” “什么?!” 这下子,大家的兴致越发停不下来了。瞧他们那巴巴的眼神、半张的嘴巴,就能一窥他们此时内心的激动。施拉姆的追问无疑代表了大家的心声: “她什么时候遇见克林根贝格的?是不是也是7月那回?那时候老克林根贝格有没有倒霉?!你快说啊!” 一想到他们营长有可能遭遇与蒂克森同样的“不幸”,士兵们无不感到好奇又激动。要知道,在士兵们的心里,早已形成了“营长常年占据幸运女神的青睐,从而导致幸运女神对他身旁的人不屑一顾、从而只要一跟他在一起的人就必定倒霉透顶。”的看法。现在乍然听说居然有人能让克林根贝格也倒霉上一回,他们在深感常识被颠覆的同时,又仿若眼前的黑暗中终于露出一线曙光。然而,也有的士兵表示了这种事情难度太大,不可信: “老克林根贝格可是个营长,他可不是蒂克森那种闷骚的性子,就算吃了亏也不哼一声。你们还记得不,2连的费达,月初才终于‘刑满释放’,回2连来啦!他之前是怎么挨的训、又是怎么切了几个月的洋葱,难道你们都忘了?!” 说起费达,大家又是好生唏嘘。据传,费达回来后还整天唠叨着“如何切好洋葱”、“怎么洗洋葱不掉鼻涕眼泪之秘诀”等语,手部还常常无缘无故抖动,看上去就像是握着无形菜刀地不住地切着什么。他那副德行,让士兵们同情之余,不免对克林根贝格越发忌惮。经由别人这么一提醒,大家都纷纷开始动摇起来。要知道,在他们心目中,想要让克林根贝格走霉运,还不如把阿尔卑斯山翻过来。一个普普通通、偶尔思维发散、连引以为傲的魔术都表演不好的匈牙利女话务员,真的能让克林根贝格倒霉,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还有的士兵想到一点,压低声音问: “难不成,她跟克林根贝格搭……搭上啦?所以克林根贝格那家伙因为她而被闹出事来?” 一言未了,众人差点齐声惊呼起来。幸亏他们总算想到这儿是营部——虽然军官们不在——所以这才硬生生止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叹声。这下子,大家全都想起来了,施拉姆激动地扶扶眼镜,说: “是他的那些女人们打起来了?这下可有好戏瞧了!之前就有仨,没你打我、我揍你的,这就已经很不对劲了!现在想想,再来几个,大家无意间一撞见,然后就……嘿嘿嘿嘿!” 大家现在都沉浸在兴奋的想像中,在他们的脑海里,甚至仿佛已经能看到克林根贝格被四五个女人追打的可怕景象。那情景,真是令人又怕又爱啊!其实,之前当京特把从师部那儿听到的猛料暗地里迫不及待地告诉战友们时,士兵们无不为克林根贝格能同时搞定三名护士、甚至让三个女人一起齐心协力为他办事而且更没互相吵闹撕打、更没找当事人麻烦,而感到极度不可思议。当然,除了所谓义正辞严的批判外,这些大男孩心中,更多的还是无比艳羡。 看着他们那副咬牙切齿、几乎口水都要流出来的尊容,京特却是冷冷一笑,说: “你们呐,人生经历得太少!满脑子都是什么女人扯胸罩、拽裙子之类的不堪画面!还打架呢!野战医院是什么地方,她们会在那里闹?老克林根贝格是个什么人,他会给她们机会碰面?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嘛,容加那女孩满脑子都是些不切实际的魔术什么的,每次实力不够,她都不知错也更不会改。不过她倒确实没那个本事让克林根贝格倒霉,真正让营长吃亏的,另有其人。可要是没有容加,恐怕咱们——包括老克林根贝格——现在都不会知道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就在克林根贝格被新师长下令、重新回到野战医院治疗时,他就在那里见到了容加。当时,终于明白到容加“厉害”的莱纳,再次见到前来探望自己的京特时,前者的抱怨直让通信兵耳朵生老茧。当然,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埋怨朋友干嘛不阻止自己结识容加、自己现在一见这女孩就头痛云云。京特对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一说话,就有人对我用窝心脚。我还想多活两年呢!别人不爱听,关我什么事!” 莱纳无话可说,只好自己嘟嘟囔囔的,好发泄一下怨气。京特见莱纳虽然两手还是不能动,但状态比前天又更好点了。而且,在莱纳的坚持下,他现在每天都特地坐起来,活动腿脚。有时,莱纳甚至可以在护士的帮助下,挨着墙走上一段路。虽然他两手的伤势——尤其是左臂——依然严重,必须要赶快进行手术才有保住的希望,但莱纳显然不会轻易放弃。看到朋友有这样的决心和行动力,京特虽然嘴上数落他,但心里也替他感到高兴。 “喂,你既然来了,陪我走两步。整天挤在这儿,我都快呆傻了!” “你再乱动,当心脚也走伤了!那里虽然是擦伤,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说归说,但京特还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莱纳,和他一起在院子里走动。在他的追问下,莱纳告诉他,因为天气渐冷,路面开始结冰,所以路况略有好转。明天就安排他离开这里,先前往基辅、在那里的医院检查,看看能不能动手术。要是那里的条件仍不符合,就再把他送回国内。京特一边点头,一边说: “这下可好了!基辅就基辅,只要能治好就行。再不然回国休息,你也很久没见到家里人了吧?” “算了,我还没告诉他们这事呢,省得他们瞎担心。”莱纳连连摇头。“说起来,我还真不想回去,这一回去,多半是又得进补充营、当个候补兵……我可不要离开咱们团!” “你担心这个?这有什么好怕的!只要等你伤好了,有的是办法回来!你就什么都别想,安心听医生的话,准备手术好好治疗吧!” 两人说着,已经缓缓走近了隔壁楼房的屋檐下。莱纳左半身仍被包扎得结结实实,手更是不能动,而他的右手虽然也被包扎起来,但偶尔却能抬一下,指指这边、朝向那边。京特刚要劝他小心,莱纳就说: “我右手伤不重,子弹也早就被取出来了。现在要多活动活动,不然到时候能动起来、我只怕都忘了怎么动了!” 他们刚走近回廊,却听到前面有人的笑声。而且,那笑声在京特耳朵里听起来既陌生,又像是有点耳熟: “……你看,那不是你营里的士兵吗?就是上次来的那个!” ※※※※※※※※※※※※※※※※※※※※ 周末时惊悉噩耗:鲁道夫·冯·里宾特洛甫(曾h以及12ss装甲团服役)在今年的5月20日去世了……在世的老兵又少了一个人啊……他们现在应该在瓦尔哈拉齐聚一堂了吧…… | | | | ps:抽风的情况不时发生,虽然我能保证微博相册和粘贴的代码及地址都有效,但很可能还会有图片无法显示。之前所说的右键“在新标签页中打开图片”貌似不行,所以要是再发生看不到图的情况,只能麻烦大家照样右键-复制图片地址,然后在新标签页中粘贴打开了。另外想在这里请教一下,要是大家有什么解决办法的,麻烦请一定要告诉我哦~ 最后,提前祝各位朋友们六一快乐^^ 魔术师 京特朝那里张望,赫然发现在回廊那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营长!而在营长身旁,他那个在装甲营服役的弟弟正伸出手,指向自己,显然是在提醒自己哥哥看这边。京特当场吓得刚抬起的脚都落不了地,定在原处,模样奇怪。莱纳现在的情形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不过前者现在半身都被包扎起来,整个人本来都硬梆梆的,所以倒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克林根贝格通过弟弟的示意,看到了京特和莱纳。他也没作声,只是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他的反应是不打算让士兵朝自己敬礼。但京特一清醒,还是连忙朝营长敬礼;至于莱纳,他现在是想动手也动不了,所以只好以点头来代表敬礼了。 “坐吧。” 克林根贝格拉开弟弟,坐得远些,把走廊下的那处空位让出来,示意他们可以坐下休息。京特哪敢拒绝,再加上莱纳走了一会儿,有点头晕,所以两人只好坐下了。面对着克林根贝格,京特有些不自在,他可从来没这样跟营长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而莱纳呢,他靠着廊柱坐下,可那德行,就像跟坐在仙人掌上似的,总觉得屁股被针刺一般。 “又受伤了?” “啊,是!”莱纳被京特轻轻碰了碰后背,浑身顿时一激灵,冷汗都快下来了。“没什么,就是手臂受了点伤。” 老克林根贝格怎么知道莱纳是再次受伤的?京特在一边听着,心里却感到纳闷。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耳边又响起了克林根贝格的声音: “这次轮到手?腿上的伤怎么样?” “已经好了,全好了!”莱纳说完才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他才回过味来:之前自己在上个月两腿都同时中了枪,听起来克林根贝格像是清楚得很。这时候,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免更加躲躲闪闪了,因为他感到既意外又吃惊。“……谢谢您的关心。” 克林根贝格没说什么,反而是他的弟弟,对这两名士兵的状况很关心,和他们交谈起来: “左手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现在天越来越冷了,你们穿得够暖和吗?吃的怎么样?” 由于莱纳伤势未愈,所以京特主动代朋友回答了这些问题。当得知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都依靠着此前的战斗搜刮了不少苏军的衣物和靴子时,海因茨·克林根贝格不由得笑了笑,说: “这跟我们营一样。不过那些俄国人现在也学精了,人一死,活着的就把东西带走。宁可扔了或是毁了,也不肯便宜咱们。” 后面两句话,他是朝着自己哥哥说的。克林根贝格掏出半包烟,递给京特和莱纳两根,然后自己把烟叼在嘴上,子弹打火机点着了烟。对面的京特用自己那个同样牌子的打火机先帮莱纳点着了烟,然后才为自己点烟(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让军官为自己点烟,更何况对方是克林根贝格)。京特瞄了瞄这几根香烟和营长手里的打火机,心想: “老克林根贝格抽的烟跟我一样嘛,都是雷姆茨马(rees/)牌的。连打火机的也跟我一样,甚至瞧着比我的还旧些……” 想到这里,京特忽然觉得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也不像刚才那样拘谨了。一时间,浓烈的土耳其烟叶燃烧后的味道,弥漫在他们四人之间。莱纳贪婪地抽着烟,看看对面的克林根贝格两兄弟,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 “进来这几天,整天只顾着闷头睡,烟也抽不上。失礼、失礼了……” “那些护士们不让你抽?” 海因茨·克林根贝格朝大楼里抬抬下巴,笑着问了句。莱纳抽着烟,精神也好点了,他也回以一笑,说: “她们都是好心,可有时真让人吃不消。” “我们没烟可不行!”对方连连点头。“其实别说是我们了,就算是那些姑娘们,背地里还不是一样,一有空就躲在屋子背后、吞云吐雾的快活着呢!” 被海因茨·克林根贝格这么说着,京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方虽然是营长的弟弟,自己又是军官,可他没什么架子,人也随和;所以虽然只是头一次交谈,但不管是京特还是莱纳,都觉得毫无压力。他们三人聊得兴起,克林根贝格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怎么开口;但他也没阻止弟弟与士兵们的聊天,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看来毕竟是有自己兄弟在场,所以人也放松了不少吧。京特这是头一回与克林根贝格面对面坐着,虽然还是没直接交谈,可感觉却完全没想象中的紧张;这让他觉得非常新鲜,但一点也不讨厌。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想给营长的弟弟递根烟。不过后者只是摆摆手,说: “不用客气,我就算了。” 他话是对着京特说的,可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身旁的哥哥。京特和莱纳见了,都清楚他这话与其说是说给他俩听的,还不如说是为了向克林根贝格表态。京特心里暗笑,心想:没想到营长这哥哥当的还挺严格嘛。克林根贝格恍若未闻,只是继续抽烟。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又问了转移伤员的事,当听到京特说莱纳最早今天下午、最迟明天一早就会被送走后,他又点点头,说: “现在这路况太差了,想走都走不了。不过瞧这天气,没准很快就结冰。冷是冷了些,但到时候车子要上路就会相对容易点。”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原本还带点笑的脸上忽然掠过乌云般的阴影,看向自己的哥哥。“之前听说第10装甲师的一个大救护站——就在莫扎伊斯克那里——被渗透进来的苏军给毁了。那帮人渣把所有能走动的医护人员和伤员集中起来枪决,把剩下那些没法动弹的重伤员都锁在屋子里,放了把大火、生生给烧死在里面的!这件事陆军那边都传开了,甭说是第10装甲师的人,其它师的人听了,都气得要命。有的军官甚至下令,一旦见到苏军官兵,格杀勿论!” 克林根贝格眉头深锁,过了半晌才吐出长长的白雾。京特之前也隐约听说过这件事,但这些细节他也是头一次得知。莱纳听着,一时间连烟都忘了抽。接着他狠狠抽了两口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妈的!这些俄国佬!” 京特偷偷瞄了眼营长,见对方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要知道,他们毕竟是士兵,能与克林根贝格这样面对面聊天,已经很难得了——虽说后者几乎没怎么开口。万一克林根贝格挑剔起来,倒霉的只能是他们了。不过看来今天克林根贝格的兴致还行,或许是由于他弟弟在场,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治疗有进展。一想到这里,京特又感觉轻松了几分。可能连通信兵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是,在前线的与营长呆一起的日子久了,虽然对对方的敬畏仍旧不减,可相处时京特已经不像半年前那样、面对着克林根贝格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军的素质参差不齐。有的不错,有的像土匪,有的像恶棍。”提及他们的对手,海因茨·克林根贝格不由得困惑地摇摇头。“他们的战术水平实在差劲,可是又有不少部队打得特别坚决,确实是有骨气的军人。可偏偏又有这么多败类……” “人一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克林根贝格低声说了句,京特心里默默给他补上一句:可不是嘛。他们正聊着,听到后边有人在叫莱纳的名字,京特先发觉了,伸长脖子一瞧,发现在离克林根贝格兄弟身后不远处,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军官正朝这边挥手。被他提醒后,莱纳才察觉有人找自己。看见那人的脸后,莱纳高兴的把嘴咧得大大的,朝那边喊: “岑……您怎么也来啦?”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什么‘您’呀‘您’的……他们非要我来,其实我一点事也没有!你什么时候走?是今天还是明天?” 那个军官边说边走过来,京特见他眼睛不大,鼻翼两旁延伸出深深的法令纹,看外表比莱纳起码大将近二十岁似的。可是听对方那口吻,却像跟莱纳无比稔熟,完全是好朋友的语气。 “哟,是你!怪不得在病房没看到你,原来在这里坐着呐!” 这名党卫队上尉走近后,正好与转身的克林根贝格兄弟打了个照面。克林根贝格微微一笑,刚伸出手就被对方的左手牢牢握住、用力地上下摇着。 “你早,少校!” 接下来,克林根贝格又向对方介绍自己的弟弟。三人互相见过面后,克林根贝格瞥了眼身后,朝对方说: “原来你们认识,耽误你们相聚了。” “哎,别急,不用走!这下正好,咱们一起坐坐!” 魔术师 京特瞧着对方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这时候,莱纳已经主动为他与对方引见,介绍说: “这位是我们元首团1营的1连连长,凯泽上尉。这位是我之前向您、您提到过的摩托车步兵营通信排的京特。” “您好,上尉!我是赫尔穆特·京特一等兵。” “您好,我是文岑茨·凯泽。”对方用明显的奥地利口音笑着做起自我介绍。“我早就听泽普说起你的事了,请叫我岑茨吧。” 京特现在也学着莱纳那样咧嘴傻笑,但他压根就不敢按照对方的话去做。即使是身为岑茨好友的莱纳,也不敢当着其他军官的面、与岑茨用更平时私下里亲切的称呼;所以就算被岑茨数落,莱纳只是嘿嘿笑着,但没敢改口。岑茨瞪他一眼,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克林根贝格与他身旁的另一位同袍打招呼: “您早,克尼普上尉。” “早上好,克林根贝格少校。” 莱纳趁他们互相说笑时,偷偷向京特介绍说:那个站在岑茨身边、长相俊秀的是元首团1营3连连长瓦/尔特·克尼普(walter·kniep)上尉。京特看着这几名正在交谈的军官,心想: “这下可好!我们走错地方了!” 莱纳也有点不自在,周围都是军官,可他和京特只是士兵。虽然他与岑茨是好友,可当着其他军官的面,到底略显尴尬。岑茨看出了这点,站到他们身旁,朝两人说: “咱们既然进了医院,那就都是病人。这儿医生最大!护士和救护兵们其次!你俩瞧着不像医生,喂!你们是哪里的护士?” 京特差点被他逗得笑出声来,连忙忍住。莱纳趁克尼普与自己还有京特打完招呼、回头与克林根贝格兄弟俩说话的时候,向岑茨做了个呲牙咧嘴的鬼脸。没等岑茨还以颜色,京特就赶紧制止住莱纳,又问: “您的手怎么了?” “擦破点皮。”岑茨看也不看自己受伤的右手,只是耸耸肩膀。“行啦,你是泽普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少用那些假惺惺的敬称。” 被他这么一说,京特再也不好意思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军官看待。虽然神色仍有些不安,但京特心里却是暖烘烘的。莱纳低头瞧着岑茨被绷带几乎全裹起来的的手掌,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压低声音说: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比你好些,只是手臂上撞伤一点,很快就好啦!” 岑茨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飞快地扫了眼莱纳的双手。“那成,反正没事,那就替我回国去,找几个姑娘好好乐一乐!” “你放心,我回头不仅写信详细描述泡妞全过程,还拍几张特写给你过过眼瘾!” 两人唇枪舌剑,却让旁边的京特忍笑忍得越发辛苦了。这时候,他们听到那边的克尼普正在说着元首团的战况: “……昨天夜里我们进的城,逐条街、逐间房子把那些据守在里面的敌人给清理干净。大部分苏军已经向我们投降,不过还是有些死硬分子在坚守火力据点。是给我们造成了一点麻烦,但没破坏我们之前定下的目标。今天早上我们就跟陆军的第7装甲师在城里碰上头了,现在要退出来,好为第10装甲师挪个地方。” 克林根贝格听着,虽然没有发问,但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出,他正在认真地聆听着战斗的进展。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就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听说党卫队第11步兵团被撤销了?” 克尼普谢过为他点烟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一边点头。“对,刚撤销编制,番号也是。他们的人现在要么在德意志团、要么就在我们团里。” 听到这个消息,京特当场怔住了。他之前就曾经是ss第11步兵团的一名士兵,后来才加入摩托车步兵营的。没想到,现在这支自己曾经效力过的团级部队,却被撤销了编制,人员也被重新编排到其它团去了。想来是之前的战斗中损耗过大,所以现在上级不得不取消了这支步兵团,以免它只剩下个空壳子。想到这里,京特心中一阵惘然。 当通信兵还在发愣的时候,克林根贝格已经问起了岑茨手上的伤势。后者还没来得及开口,克尼普就轻轻摇着头,说: “半夜里遇上埋伏,他的手掌被击穿了。结果硬撑到现在才来,一来又被医生教训了一顿。” “医生就爱大惊小怪!什么‘怎么不早来’、什么‘这伤不能忽视’,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我现在能走能跑,吃饭写信都不碍事,少听医生胡说!” 岑茨的辩解,只是引来克林根贝格与克尼普两人不约而同地脸露微笑。但要是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元首团3连连长的眼中,夹杂着一丝无奈;而克林根贝格的神情,却是大有“深得我心”之感。莱纳瞪了岑茨好几眼,后者只当不知。京特一旁看热闹,心里不禁想: “看来莱纳这朋友也跟咱们营长一个德行,就爱死撑着不肯离开前线!得啦,泽普,你还怪他?你自己不也一样!” 当然,莱纳也好、岑茨也罢,对于京特内心的活动是一无所知。克尼普又问起克林根贝格的治疗情况,后者只是简单复述两句医生的话,也没多提及自己。京特在心里不住摇头,把没出口的满肚皮话又重新咽了回去,最后化成一句无言的牢骚: “这家伙比那两个更好不到哪儿去!” 不知是不是听说了新师长与克林根贝格打牌的事,克尼普在提到比特里希的时候,望向克林根贝格的眼神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昨天发的作战公报。师长之前还跑到德意志团那里,正好他们团长受伤,所以师长又亲自指挥了一次冲锋,击退了敌人的反击。他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对,而且还是个跟咱们营长一模一样的赌徒。京特暗地里加上这么一句。在年轻的通信兵的记忆里,能够用这种办法把克林根贝格“请”进医院的,也只有像比特里希这种胆大包天、思维奇特的人才做得出来。想起那天的牌局,京特依旧感到那好像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而个中的情节,更是令他感到毕生难忘。克林根贝格斜睨了克尼普一眼,说: “没错,这点你们更清楚!” 比特里希以前曾是元首团1营营长。面对着克林根贝格无形的还击,克尼普咬着牙摇头笑起来。岑茨这时突然从旁边插嘴说: “这些天后勤跟不上,只能吃洋葱。这玩意吃多了,口气也变大了!” 几个军官们一愣,接着不由得哈哈大笑,连克林根贝格也是。瞧营长的反应,京特心里不禁暗暗为岑茨叫妙:莱纳的朋友真敢说!说得好! 正当他们有说有笑的时候,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宽大的党卫队外套、苏军制式长裤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身上那件外套的下摆几乎遮过膝盖,看上去不是他穿衣服,倒更像是衣服在穿他。 “中为(尉)先生!中为先生!” 京特和莱纳一怔,还没弄清楚男孩口里叫的是什么词,就看到他径直跑来,还没跑到军官们跟前,手也举得高高的。克尼普看他差点被过长的裤脚绊倒,赶紧开口提醒: “当心!别摔着了!” 那个男孩跑到他们面前站定,还在直喘气。他朝岑茨递向一样东西,结结巴巴地说: “先、先生!泥(您)的手表!” “啊?噢!对,瞧我,都忘了。” 岑茨一看到他手里握着的手表,一拍脑袋,倒觉得好笑。虽然男孩把他的军衔都叫错了,但岑茨并不在意。原来,刚才他才来不久,便连声催促救护兵为自己包扎,一包扎好手掌的伤口,就急忙提起脚离开,甚至连摘下来的手表都忘了重新戴上。克尼普在旁边调侃岑茨,说: “我看你不是洋葱吃多了,而是抽太多烟了!等以后回国,记得每天多喝牛奶、多吃芝麻!” 这话分明是笑他健忘。莱纳嘴角一抽一抽的,要不是岑茨就在身旁,他现在肯定就要捧腹大笑了。京特却在打量这个男孩,他想起来了,这男孩好像是苏军战俘,一直在野战医院和救护站帮忙。 “这小孩叫什么来着,涅……” “先森(生),泥(您)不能出来!伤、伤没耗(好),要饼(病)的!” 还没等京特回忆起这男孩的名字,他就听见这孩子又用那不利索、明显发音不准确、而且语法也明显有错误的德语向克林根贝格这样说着。京特虽然跟这男孩打过几回照面,可还是头一回听对方用德语说这么长的句子,不由得听得一愣一愣的。克林根贝格倒像是听明白了对方那口音浓重的病词病句,直到男孩说完后,他才点点头,说: “行啦,叶夏。我就是出来坐一会儿。” ※※※※※※※※※※※※※※※※※※※※ 克尼普 | | | 岑茨就不贴了~ ps:祝大家端午快乐! 魔术师 男孩急了,开始复述起医生的吩咐和嘱托。然而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他记不住几个,再加上发音又不准,所以一开口,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海因茨·克林根贝格见他急得满头是汗,便安慰对方说: “你放心,有我在这里,病人不会乱走的。” 他的哥哥没作声,顺势瞥了他一眼。京特心里好笑,他知道,经过上一回的事情后,野战医院这里现在对克林根贝格那叫一个严防死守,生怕他趁人不注意又乘机溜走。岑茨一边戴上手表,一边对克林根贝格说: “您看医生们对您多好啊,去哪儿都有人陪着!” 听了他的话,克林根贝格完全没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很快就用不着了。” 他的回应让岑茨等人都愣住了。联想到他的“前科”,不免让人觉得其中有诈。但还没等他们旁敲侧击,男孩朝那边挥手叫人: “容加!容加!这利(里)!” 京特倒吸一口气,仿佛感到丝丝冷气正钻进自己的牙齿里、钻进那个根本没长出来的牙洞里,牙齿都变得酸痛起来。而在他身旁,莱纳的脸色又更青了些。几名军官们,则顺着男孩的视线,看到那边有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女性正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来。她两边肩膀上还背着两个大小各不一的布袋子,正随着她的走动而一晃一晃的。 容加先向军官们和京特二人点点头,然后才对叶夏说: “啊,你在这儿正好!大家忙活了大半天采到的蘑菇全在这儿了,你拿到后边,让厨子收拾一下,给大家做汤吃。” “魔……古?” 叶夏歪着头,打量着自己刚接过来的袋子。容加攒眉咋舌,还没等到要怎么向对方说明,一旁的克林根贝格顺手把袋口扯开,叶夏一看清里面的东西,立刻笑了。他嘴里冒出一连串俄语,虽然京特听不明白,但也大概猜到男孩是在感谢容加采摘蘑菇回来。容加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是您采回来的?” 海因茨·克林根贝格见有些蘑菇上还沾着泥和霜,知道是刚摘回来的。他打量这个个头虽高但身材却完全不如德国女性那般强壮的女孩,忍不住这样问。容加刚一咧开嘴,脸上的表情就停滞了。她转转眼珠,恢复了她那常见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表情,用听起来没啥起伏的声音说: “睡不着觉,随便找点事做,没什么。” 她话没说完,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和岑茨、克尼普听了,都微微一怔了。要知道,这女孩说话的用词遣句,听上去竟活像军官们平常的口吻。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容加又继续说: “这些小东西味道平平,不过相信可以为诸位带来一点新鲜的口感。” 岑茨“噗”的一声,又赶紧忍着。不过光瞧他那模样,就知道他现在憋笑憋得有些辛苦。克尼普转过脸去,迟迟没转回来。海因茨·克林根贝格颇感尴尬,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也正因为他们的关注点全在容加身上,所以都没留意到旁边的京特。此时的通信兵,嘴巴张得可以塞下自己的一只拳头,看上去不禁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有下巴脱臼的危险。京特在发傻中,身体的本能仍然在隐约地提醒自己:危险正在逐步逼近…… “您可真会说话。” 面对克林根贝格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容加却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她把刚才那种故作镇定、听似冷淡又带着调侃的语气都给抛诸脑后,张大嘴巴露出满口白牙,用那拉得长长的腔调说: “啊,我的德语不怎么好。平时常听各位这么说话,就想着向各位好好学习。学得不好,请多多指正!” “哪里,您说得很好!” 岑茨努力板起脸,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克尼普还是没回头,不过他的肩膀抖动得厉害,让离他较近的叶夏看得好生困惑。京特不由得想起来:自己以前曾经对容加好心“提醒”过,别把军官们最爱说的反话当真了——其实是不想让她感觉过于良好;没想到这女孩好像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还乐此不疲地学习起来!现在听着她满口子学军官腔,京特真恨不得自己化身超级鼹鼠,立刻打个地洞、直钻进地心里躲起来才好。京特现在要逃跑也来不及了,所以下意识中,他渐渐朝莱纳身后蹭,想让对方把自己给遮住。年轻人现在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保佑自己千万别被容加发现。万一她一乐起来,顺口把自己给供出来、宣称是自己引导她走上这条“模仿军官说话”之路,那可就……!莱纳还在发呆,就发觉京特畏畏缩缩的躲在自己背后,不由得又是一愣。 “您常来这里帮忙吗?我听说这儿最近多了一批漂亮的话务员小姐们,让大家精神大振。” 海因茨·克林根贝格打算转移话题,果然,容加嘴巴里的牙齿们几乎成为她脸部的绝对主角。她现在哪里还顾得上用军官的口吻说话,而是一个劲儿地说: “啊!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儿!呃呵呃呵,我明白了,您打算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破坏我完美的形象是吗?很遗憾,我是不会上当的!” 岑茨和克尼普互看一眼,两人眼中看到的对方都是两腮一鼓一鼓的,几乎压制不住里面就要喷涌而出的大笑。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哪里料到这个女孩居然会这么老实不客气地承认别人对她的客套话,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莱纳大声地咳嗽起来,黄黄的脸色都泛起红晕。叶夏见状,马上跑到他身边,帮他轻轻抚背,又劝他回去休息。莱纳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当然不敢告诉对方,自己现在是因为不敢笑出声来,所以才这么辛苦的。京特在莱纳背后望着容加,心想: “这女人真是一点不知道长进!别人一夸她,马上就把当初的叮嘱都忘个一干二净了!” “他说的都是实情。”岑茨清清嗓子。“我们还听说,多亏您的魔术,才让这里的伤员们不至于日子过得太无聊。原来,您还是一位魔术高手?” 岑茨话音刚落,众人就赫然见到容加脸色一变。女孩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只见她用听上去几乎没有口音、同时还无比清晰有力的声音说: “您说的没错!不过,我并非魔术高手,而是名符其实的魔——术——师!” 说到最后那个词时,容加咬牙切齿,简直是每个字都像滚烫的火花般往外迸。军官们被她突然改变的态度给一时震住了,因此没人回答。反倒是莱纳,往柱子那边又靠了靠、再挪了挪,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短短一会儿功夫,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回。由于他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所以竟然没发现身后的京特在扯自己衣领,一副想扯自己赶紧跑开的架势。京特见朋友没反应,气得在肚子里破口大骂。他深知,万一对面那个女孩又再次认真起来,到那时候再跑可就难了!正当京特叫上帝不应、叫圣母不灵的时候,他耳边响起了岑茨的声音: “您……还会变魔术?” 你问什么不好、偏偏问这个!京特心中惨嚎,以至于他差点没听见容加那充满自信的回答: “嗯咳!魔术,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艺术!而我,就是这门美妙的艺术中,最璀璨的明珠!” “……” 克尼普撞了撞岑茨,元首团的1连连长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点笑,连连点头,同时口里还说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连叶夏都看得出来,现在岑茨完全只是机械式地回应而已,话语中并未含有任何深意。然而,他的随口附和,让容加越发高兴,她撸撸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德行。这时候,貌若痴呆的莱纳,听到京特在自己后头幽幽地说: “再这样下去,咱们可又要亲眼目睹这颗‘明珠’再次发光了!” “……!” 一想到这个,莱纳顿时被激得身体机能恢复正常。他朝左右张望一下,见走廊上没什么人,正是好机会。莱纳向京特使个眼色,两人正想站起来,却看见容加一改平常黏黏糊糊的口吻,用近似播音腔般的声音说: “不是我夸下海口,这世上的魔术,没有我做不到!没有我不懂的!” “那么,您会用扑克牌变魔术吗?” 突然,很少开口的克林根贝格提出了一个问题。他的弟弟有点愕然地看看哥哥、又看看容加,搞不清楚对方的用意。京特气得简直就想掐住克林根贝格的脖子,把满腹脏话通通全吐出来: “这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问这个?!这不是把我们往虎口里送吗?!!” 果然,容加身上一抖。她又咳嗽了一声,用故作镇静、实则全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说: “使用扑克牌,这是魔术师最基本的入门条件。啊,我略有研究、略有研究而已。” 魔术师 虽然她口头上自谦得紧,可在实际上,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相信她说的绝对是实情——而且很有可能还比实情更夸张了一些。早就见识过她“本事”的京特和莱纳就不用说了;而岑茨和克尼普显然也对这个女孩是否具备顶级魔术师的实力并未抱有太大信心。 叶夏对于他们间的交谈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他看着容加那神情,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赶紧在对方背后朝军官们不住摇头摆手。众人一瞧他苦着那张脸,顿时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可是在他们所受的教育中,当面打断一位女士的话或是让对方公然下不来台,这都是非常没有教养的举动。所以就算明白容加的空有表演热情、魔术实力却极为有限,他们还是不好制止对方。更何况,这个女孩这样积极,无非也是想帮助他们打发无聊的时间,所以大家仍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容加接下来的行动既不加以阻止、更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京特一时想不到这些,只想赶快逃离。无奈碍于军官们都没有走开的意思,他现在贸然起身,只会更加引人注意。万一被容加发现、让自己当什么“魔术助手”,那就更不妙了!所以,京特把心一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情况再说。莱纳扭头看他一眼,见京特突然一改刚才的躁动、心平气和地稳坐在那里,不由得好生纳闷。 “我一直有个大难题,想来想去都不明白。现在正好碰上了您,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面对克林根贝格谦和有礼的态度,容加看向他的眼神那叫一个专注热情,看她那德行,让人毫不怀疑此时的她肯定高兴得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京特在震惊中忘记了军阶的差别,瞪着自己的营长,心里有个巨大的咆哮像打雷般响起: “这混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莱纳虽然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散步、会撞上现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场面;但他看着克林根贝格与几名军官们跟容加客客气气地聊天,倒不觉得意外。莱纳心想: “岑茨他们不管是想不想当绅士,既然身为军官,那就断乎没有跟一个女孩子一般见识的道理。不过也亏他们,居然能跟容加周旋到现在……唉,看来当军官可真是不容易啊!” 一想到这里,莱纳不禁觉得,还是自己身为士兵更自在,最起码不用像自己的好友岑茨那样,脸上还得挂着僵硬的微笑跟那个思维古怪的匈牙利女话务员聊天。所以,莱纳一时间忘了双臂上的痛楚,望向岑茨的眼神中不觉多了一丝怜悯。岑茨哪里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正在一旁悲天悯人、满心叹息地同情着自己“可怜”的遭遇,他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头看向克林根贝格,问: “这可新鲜了,什么难题连你也解不开?” “我听说魔术师常常用扑克进行表演,而且他们往往是想让人抽中哪张牌就抽哪张牌。”克林根贝格看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容加,笑了一笑。“依您的实力,这种小事肯定很容易做到吧?” 眼睛本来还在左摇右摆的容加,稍稍露出一点迟疑的样子,突然听到克林根贝格后面那句话,顿时挺直了腰身,说: “啊!这个嘛!当然……当然啦!” 听起来一点自信都没有,京特心里大摇其头。至于曾经“有幸”见识过容加表演魔术的莱纳,也和身后的朋友一样,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叶夏则愣愣地看着克林根贝格,满眼焦急,就好像在无声地恳求他,千万不要再刺激容加那极度膨胀的自信心了。但克林根贝格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对容加说: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学着怎么洗牌,可怎么也学不会。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没问题!”容加现在信心满满,仿佛她不再是个普通女孩,而是世界第一魔术师。“不知道你、您想学什么?啊,我要先跟您说明一下,有些魔术比较简单,相对适合刚学的人;但是有的就比较复杂,而且学习起来很困难、周期也比较长。那些嘛我就不能轻易教人,免得耽误别人,呃呵……” 京特快速地撇撇嘴,他因为躲在莱纳背后,所以现在看不到朋友此时也跟自己有着极为相似的神情。而且,两人心里所想的也几乎出奇地一致: “果然,先给自己找定退路,免得到时候做不到、出丑了也可以找个借口圆回来……” “那就太好了!”克林根贝格笑容越发明亮耀眼。“我想知道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手法。好比说,您将两张a夹在扑克里,想不知不觉地派给自己的对手,但看上去又要将牌洗乱,这该怎么做?” 正在默默腹诽容加的京特,一听到营长的问题,立刻心中一跳。他心想:老克林根贝格问的,不正是当时跟师长打牌的事吗?难道说,他怀疑自己最后一局之所以派到了鬼牌,是因为比特里希搞的鬼?京特这时听到容加那掩饰不住的兴奋声音又响起了: “这个我会……咳!这个嘛,没什么,对您而言,对各位而言,都很简单。我平时也常常用这样的手法,用得太多了,感觉一点难度都没有。” 容加嘴上絮絮叨叨的,一边手上还没闲着,从裤袋里掏出一把扑克牌。看到这里,岑茨、克尼普和海因茨·克林根贝格瞬间看得傻眼了。他们哪里能想到,本以为克林根贝格只是顺口夸夸这个女孩,结果这名女话务员居然真的随时带着扑克、打算表演自己的“魔术”!海因茨·克林根贝格瞧见容加那笃定的神情,不由得又困惑起来:难道自己之前看错了对方、她真的在魔术上有一手?但是这一幕对于旁边的两名士兵来说,却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事了。叶夏瞅见军官们的反应,涨红了脸去拉容加的袖子。但后者现在正满心激动地准备大展身手,哪里能顾及到他的好心,反而一挥手,说: “叶夏你干嘛呢,乖乖坐着,看我怎么大展身手!” “是啊,叶夏,久洛小姐的魔术这么炉火纯青,绝对没有问题的。”克林根贝格朝男孩眨眨眼,又看向容加。“就像一个牌局,作为庄家当着另外三个人的面,把牌洗好,却又要在别人没发现的情况下把两张指定的a派给其中两个人。换成是您,会怎么做?” 容加问清楚情况,表示说这得看要派给其中哪两个人。克林根贝格随即指了指在她左侧的京特和莱纳,说: “派给坐在这边的两个人的话,要怎么办?” “我明白了。”容加扯动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摊开扑克,抽出黑桃a和红心a,问:“这两张牌当目标,当面洗牌,但又要在场的人全都看不出来,是这样吧?” 得到克林根贝格的同意后,容加又指了指他,说: “那么,现在就拜托您也暂时充当其中一员。这下子,四个人就齐了,我是庄家,负责洗牌。您坐在我左边(她看向莱纳)、您坐我对面(看着京特)。最后,您在我的右边。顺序没错吧?” 接着,容加把两张选好的a拿出来,牌面朝向众人。然后,她将两张牌放入扑克最上层,一边解释说: “既然人数已经固定,那么就好办了。比方说,要派给您二位(京特与莱纳)这两张a,我可以……” “非常抱歉,我还想增加一点难度,希望您不要介意。” “没关系,您请说。” 在容加点头后,克林根贝格就看向莱纳。“如果庄家把牌让别人来派,这要怎么做?派牌的顺序则是先从左边起,最后才轮到自己。” “洗好的牌吗?” 克林根贝格无声地点点头,容加现在看上去信心十足,仿佛天底下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得倒她。她笑了笑说: “这点同样可以做到。我们按照顺序,左边这位是1,对面的是2,右边的是3,自己则是4。为了把a派给1和2,就得按照数学顺序来把两张牌藏好。像这样!” 容加拿起最上面的四张牌,把黑桃a放在第5张,而红心a则放在第12张,然后又把拿开的牌重新盖上。她拿着那叠弄好顺序的牌向所有人展示,说: “牌桌上的礼仪,基本上是先派他人,后自己。而要是一开始就派给对方那张指定的牌,容易让人觉得太过巧合,所以想要派给哪个人那张a,就按照n+4的算法,把牌放进指定的顺序里就可以了。现在呢,我的打算是第二轮把黑桃a派给1,第三轮把红心a派给2。第一轮,大家都是照样派牌,没有问题;直到第二轮……哦,对了,您的手受伤了,叶夏!来,帮我个忙,按照我刚才说的派牌,先从这位开始(指了指京特),然后一路派下去。啊,大家看,这样一来,就能将想要的牌塞给对方。” 魔术师 各人无声地看着这一幕,克林根贝格看着被发到京特和莱纳面前的两张a,头也不抬地问: “这样确实可以,但在洗牌的时候,要怎么才能做到把牌照顺序放进去?而且是要当着所有人的眼前随意洗牌。” “洗牌当然要洗,不过在诸位看来,是一回事;在洗牌的人手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说完,容加让叶夏把牌收好,自己拿过来,再照原来所说的那样两张a重新按照刚才所说的顺序放进去。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叠夹有两张a的牌单独拿出来放在手里,说: “大家请注意,这一叠牌,是不能动的。因为它的顺序一旦错了,那就没法再派准了。接下来,只要这么做……” 容加把牌用左手拿着,下面一叠厚厚的牌放在左手掌中,那叠夹有a的牌则被她用左手大拇指和中指捏住,而最上面还有一叠牌,被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夹住。容加把最下方的牌用右手拇指、中指和无名指抽出,放在最上面的牌上,然后一再重复此动作,唯独中间那叠牌不去碰它们。她又看向向众人,说: “有了这个办法,不管把牌洗多少遍,都能做到您所提的要求!” “嗯,是这样。”克林根贝格摸摸下巴。“不过,一旦洗牌的动作快起来,洗牌的人自己不会弄乱牌吗?” 容加听了,又笑了笑——京特瞧了,心里再次浮现出曾有的念头:这女孩不是不能笑,只要她别作出那种令人不适的、露出牙齿的笑容,那么她的外表真的极具欺骗性。只见她左手手指微微一松,扑克落下、把三叠牌顿时都叠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一点缝隙。紧接着她右手抽牌,非常迅速地一次又一次把中间的牌抽出一部分或是好几张、再叠在最上面。如此这般,重复了将近有二十遍后,她才突然停下。整副扑克在她手里,叠得整整齐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就和士兵们平常玩牌时洗牌的动作无异。容加这时把牌交给叶夏,示意他再次派牌。当看到那张熟悉的黑桃a和红心a再次出现在京特和莱纳面前时,岑茨第一个笑了起来。克尼普松了口气,微微点点头。海因茨·克林根贝格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 “太棒了!这牌看上去真的就像被洗过切好一样。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您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我刚才演示的那样,看上去这叠牌是没问题,可只有洗牌的人才知道哪叠牌是不能动的。我的左手手指其实一直暗中用指节卡着那叠牌,不让它动。而右手的切牌动作看上去快,但根本没碰过那叠有问题的牌。最后我才把那叠牌抽出来放在最上方。这样一来,就能派牌了。” 此刻的容加,看上去犹如换了个人似的。虽说语气还是有点慢,不过她的声音听上去越发清晰,感觉就跟广播里的女播音员一样。京特在心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对自己说: “没想到,这姑娘还真有一手!” 莱纳看着叶夏举到自己面前的牌,也是咂舌不已。他本来还担心这女孩会当着一众军官的面落得个下不来台的后果,结果,反而是自己杞人忧天了。莱纳溜了容加一眼,心想: “这个容加有时神神叨叨的、有时又一本正经的,真不知道她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克林根贝格一直没有说话,他从头到尾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听着她的解析。当看到那两张牌再次被派到指定的人面前时,克林根贝格同样一言不发。看上去,沉默像浓雾一样把他包围住,将他与身旁的人隔开了。京特无意间看了眼营长,却赫然发现对方神色铁青,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一闪而过的狰狞,竟和他当初亲眼目睹对方在牌局上输给师长时的神情如出一辙。京特还没来得及吃惊,就看到克林根贝格咬着嘴唇,嘴角朝一边耸。接着,他的嘴角越来越朝上,最后,克林根贝格整张脸都被大笑所掌控。他昂起头、发出毫不控制的笑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停下来。克林根贝格无视旁人诧异、不解的目光,调整一下自己的表情,微笑着向容加说: “真是精彩的魔术。今天非常感谢您,我现在全明白了!” 接着,他站起来,朝女孩微微鞠躬。“很抱歉,打扰您这么久。我还有点事,请恕我失陪。” “啊,哦,不用客气,您请便……” 当对方即将转身离开时,容加这才清醒过来,连声说着。看她那神情就不难猜出,她现在肯定觉得纳闷,为什么这名军官的反应会这么奇怪呢?但是在京特看来,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他回忆起那天的牌局,心下了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老克林根贝格跟克里沙,全都被咱们新师长给涮了!比特里希那家伙,敢情还有这么一手牌技!” 京特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越发对师长切牌的本事赞叹不已。要知道,当时的牌桌上不仅有三个人盯着他,房间外头也有不少好事者——例如京特自己——在暗中观察着动静;可比特里希照样能把牌切好,将两张鬼牌派给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而且谁都看不出破绽。这让年轻的通信兵在感慨的同时,心中也暗自下定了决心:日后要是碰见师长真想跟自己来玩一把,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想和师长玩牌,免谈! 京特正自己给自己告诫着,却一时忘了一点:比特里希跟他玩牌的概率,就和此地的泥泞路面突然变成坚硬的水泥路面一样、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所幸由于他只是把这想法停留在脑海中,旁人不知,所以也就自然没有人来打断或嘲弄他不切实际的念头。 “……回屋里去吧,又下雪了……” 当听到岑茨叮嘱莱纳小心养伤时,京特才清醒过来。元首团1营的两位连长,向他们道别后,匆匆离去。京特正扶莱纳准备转身往回走,却看到一旁的叶夏,还在拉着容加。而那个匈牙利女孩眼光发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克林根贝格消失的那个方向。京特纳闷地一瞧,这才发现容加微微张着嘴巴,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容加、容加,走吧!” 面对叶夏的提醒充耳不闻的容加,时而把头歪到右边、又歪到左边,但视线则始终朝着那一边,不曾移开半点。京特和莱纳见她这样,也不由得学着她那模样盯着对面。终于,京特忍不住问: “你看啥呢?” “……哦呵、居然……有这么高!”容加过了半晌,突然重重地叹气起来。紧接着,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身边有人,又将目光移到两人身上。她看看莱纳,最后又看着京特。“……差不少啊……不要放在心上!这没什么!” 最后,还是靠着叶夏的努力提醒,容加这才想起自己有事要做,也赶快走开继续帮忙做事去了。京特张大嘴巴瞧着女孩的背影,转过脸看着自己的朋友。 “咋回事?她刚才……好像在鼓励我们?” “……不是鼓励‘我们’,只是你而已……” 莱纳已经明白过来了,但碍着朋友的面子,没有直说。而且他说到后半句,声音也越来越小,连京特都听不清楚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喂,你们说,这容加古怪不古怪?” 回忆结束后,京特把心里的困惑一古脑儿地向战友们倒了出来。听到这里时,巴赫迈尔和施拉姆互看一眼,前者忍俊不禁,后者则露出一丝苦笑,反问对方: “是够怪的。我问你,她当时,盯着谁来着?” “还能有谁?当然是老克林根贝格。”京特的话才出口,忽然一个念头掠过脑海。他看看偷笑的朋友们,又下意识地看看别处。如此来回四五次后,他一拍大腿,说:“妈的!原来是这样!她要夸老疯子长得高、也用不着拉我做垫背啊!” 巴赫迈尔再也按捺不住,捧腹大笑,施拉姆笑起来的反应也跟他不遑多让。京特兀自忿忿不平,又在那儿数落自己那个已经离开前线、回到国内接受治疗的朋友: “泽普那混蛋也是的,不阴不阳地说那些怪话,就是不提醒我!好哇!他以为比我长高些就很了不起吗?!早知道是这样,我那时就不阻止容加,让她天天给他变魔术,看他吃不吃得消!哼!” 这儿正热闹着,外面响起一阵声响,有车子朝这儿驶过来了。只见蒂克森带着营副官等一行人,结束了外出巡视,回到营部。京特等人一见,赶紧结束了他们的聊天,各忙各的去了。好不容易,到了午饭时间,京特他们几个这才重新坐在一起闲磕牙。这时候,营长的司机走了过来,朝他们笑嘻嘻的说: “这两天咱们总算有假期了,就没想着要去乐一乐?” “去哪儿?” 营长司机挤眉弄眼,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还用问,当然是去妓院找姑娘!哎,我告诉你们,最近听说新来了一批人,可把大伙儿给乐坏了!咱们也不能落后哇。” 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顿时笑起来。要知道,这些话题在军中是永远不会过时的。巴赫迈尔连忙问: “是哪儿的人?国内的?” “不是。”营长司机露出神秘而得意的微笑。“虽然比不上咱们国内的女孩漂亮,不过也不错——是匈牙利女孩!” 京特、巴赫迈尔和施拉姆瞬间睁大眼睛,三人异口同声,态度十分坚决地吐出同一个词: “不要!” ※※※※※※※※※※※※※※※※※※※※ 这章总算结束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赫尔穆特!你来。” “是!” 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副官布赫出现在木屋门口,朝旁边的木棚喊了一声。被他叫到名字的通信兵,笑着跑过来。布赫还没等对方敬礼就摆摆手,示意没那个必要。然后,年轻的副官皱皱眉,打量着对方,说: “天气都这样了,怎么不把大衣穿上?怎么,觉得伊万的衣服不好看,所以不想穿了?” “嗐!都这环境了,谁还计较这些!”京特用手背擦擦脸。“之前回来的路上又摔了车,回来就熄火了,现在都打不着。我嫌大衣太累赘了,干脆脱下来,把摩托修好再说。” “修归修,衣服还是要穿着,一出汗,回头就更容易感冒了。”布赫叮嘱对方几句,又说:“你修好摩托,去一趟2连。问连长瓦格纳上尉要之前的伤亡报告和侦察情报。” “行咧!” 京特爽快地答应着,哼着小曲就要往木棚那边走。布赫纳叫住他,一本正经地说: “喂,去之前记得把你这张黑脸擦干净。” “在这儿,谁都这样!” “是啊,只不过我担心你顶着这张全是泥巴的脸、又穿着俄国佬的外套,没准还没靠近2连的阵地,就会被他们用枪先摞倒了!” 不等京特回答,布赫已经笑着进屋里去了。京特朝他的背影做个鬼脸,又哼着刚才没唱完的小调,继续回去修理他那辆宝贝摩托了。 当京特将那辆视为自己一体的摩托总算懒洋洋地发出令人激动的轰鸣声时,时间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京特擦着又是汗、又是泥的脸,顾不上开心,就跨上摩托,朝2连那边出发去了。到了2连,京特直奔连部,很快就从连长那里拿到了文件。京特深知此地泥泞的威力,所以早有准备。他把原本放置在摩托后座上的一捆帆布解下来,倒出里面一个文件袋。把文件放进去后,才用布里三层、外三层,仔仔细细地把那个袋子包好。这些帆布并不是从士兵的衣物上剪下来的,这些带有迷彩而且防水性好的布料,原本是作为帐篷来使用的。但来到苏联本土后,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发现,这些帐篷压根就抵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再加上此地气温急剧下降,所以大家纷纷把迷彩帆布都剪下来,或是用来包东西、或是用来包裹住自己的脖颈下巴。像京特他们这些常常要在战场各处奔波来回、接收发送消息命令的通信兵们,就发现这些布料防水不错,用它们包住的食物或文件,不容易被雨水泥巴弄坏,所以都纷纷效法起来。 虽然布赫之前调侃京特的打扮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苏军,不过瞧瞧摩托车步兵营2连这儿,官兵们的情况其实跟京特差不多。不仅是士兵们,连不少军官身上,现在也都穿着苏军的大衣。不知情的人猛的往这儿一瞧,肯定认不出这是一支德国军队。 京特离开2连连部,才走了一段路,又陷进泥坑里。正当京特又打算孤军奋战、一个人把摩托扶起来时,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他: “喂,伙计,要帮忙不?” 他回头一看,只见离路旁不远处的小树林里,有好几个散兵坑,从那儿爬出来几名士兵,正朝他走来。原来是2连的士兵们,他们发现京特的窘境,便主动过来帮忙。有人帮忙,京特的摩托陷得不深,很快就被推了出来。京特才想开口道谢,就听见对方又说: “幸好这附近没伊万,不然你这样走到半路中间又得推车,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真是太谢谢,太谢谢大家了!” 在前线越久,京特就越清楚通信兵面临的危险。可任务在身,没人能回头。他正道谢着,一抬头,看到面前那个士兵挤出笑脸,嘴里的牙齿在脸上泥巴的映衬下,显得那样洁白。 “哟!是你呀,伙计!” “嗯?”京特打量对方两眼,觉得有点眼熟。“您是……” “是我!” 那人胡乱擦了擦脸,虽然泥巴还糊在上面,但京特已经认出来他是谁了。通信兵眼睛一亮,一拍对方胳膊,还没开口就先笑起来了: “费达!你这混蛋可回来了!” 老相识突然在这里重新见面,两人都激动得嘴里开起荦来。京特忙问对方: “之前我就听人说你回来了,回来多久了?嗬,瞧你,都壮了!在野战厨房有没有吃着啥好东西?” “屁也没有,整天切这个切那个的,烦死了!”费达谈及过去,毫不在意,哈哈一笑。“上个月我就回2连了,只不过偶尔有空还回厨房那边走动走动,被他们看见了,笑话我是那边的‘候补厨师’!” “他当然壮啦,一边削一边往嘴里塞!” 费达的战友听见他们的对话,头也不抬地插嘴说了句,引来旁边的人一阵大笑。费达翻了个白眼,说了句“你们懂什么!”,然后又看向京特。 “听说那个人……又去医院了?这回他要呆多久?” 在说这话时,费达突然变得鬼鬼祟祟起来,还不时往左右张望。仿佛这条荒芜的泥路上,还会有人故意支起耳朵、偷听他们对话似的。京特一看便知他的心事,顿时又笑起来。他用力拍着对方,说: “你给我放一百个心吧!他呀,昨天刚回来,现在就在咱们营部!” “什么?!” 费达的声音犹如一头被宰杀的猪在临死前的哀嚎,当真令人听见也会感动得直掉鸡皮疙瘩。2连的几名士兵被他吓得身上一哆嗦,随即纷纷骂起来。费达哪里顾得上他们,一把拉住京特,用压得低低的、极为快速的声音问: “他他他……他这回怎么这么快就又溜回来了?!难道又搭上十来个护士替他打掩护、乘机偷跑了?!” 京特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士兵一听这事,立刻也激动得加入到讨论当中来。这个人你一言、那个人我一句,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以及最新听来的消息: “搭上十来个?!我听说是五六个啊?!” “每次都这样……这家伙在女人身上可真有一手!妈的!” “对了,医院那边一共有几个护士来着?”有的士兵掰着指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手,已经呆了。“除了咱们这边的,再加上陆军的……混蛋,全便宜他一个人去了!” “这样下去咱们没机会,那些军官们恐怕也要暴动了吧!好不容易才见着女人,结果都被老克林根贝格那疯子给占了……他还是人吗?!” 几个人说着说着,越发激愤,然而目光怒视之余,嘴角边又带有一丝因遐想而不自觉泄出的微笑,看着好不怪异。京特等他们骂完,这才清清嗓子,说: “行啦,少为那些没有的事情激动。他这回没搭上谁、更没哪个瞎了眼、昏了头的护士替他打掩护转移视线。这一回,是医生批准他出来的!” “什么?!医生也被他勾搭上了?!” 这下更好,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情的人听了,准以为这儿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呢。京特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珠,一边用还有点哆嗦的声音骂起来: “你、你们有完、有完没完?!他就算在女人身上再有能耐,也不至于连医生也被他一起搞定啊,我都说了,这次是医生检查他病情好转,特许他出院!真是的,都想到哪儿去了……” 几个士兵这才明白过来,纷纷恍然大悟地松了口气。不仅是费达,旁边几个人也在连声说: “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 “我还真以为那疯子和医生……我哪知道那家伙的事,没准他还真动过这主意呢!” “以克林根贝格那为人,我们想歪了也没啥好奇怪的嘛。” 我看你们根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小!京特恨恨地想着,忍不住说: “所以你们最近小心点!不然谁一漏口风,又是什么医生护士的、又是什么连环杀手的,再被他听见,那可就……嘿!” 众人一听,果然脸色一变,顿时住了口。京特心中暗自得意,目光往旁边一扫,只见费达已经后退好几步,两只被泥巴糊着的手紧捂着嘴巴,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不停地往前后左右来回扫视。瞧他那样子,不像是在观察是否有营长出现,而是在逃避某只看不见的魔鬼。 虽然摩托是被扶起来,但排汽管口却进了泥水。京特听着自己摩托发出可怜的哼哧声,但就是发动不起来,不由得大感头痛。因为担心遇到偷袭,所以在旁人的帮助下,他的摩托被抬到散兵坑旁的树下,在那儿进行修理。费达也来帮忙。两人蹲在树旁,费达碰碰对方手臂,问: “哎,最近你们营部那边,有没有收到信?” “别提了,这里的路你也知道,烂透了!听说车子一堵就堵到天边去了,几天都没法动一下!说起来,我也快大半个月没见着战地邮差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京特想起自己一直盼望着的家书始终没有到来,不由得长吁短叹起来。正叹着气,他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皱起眉毛,不解地说: “对了,你可提醒我了。上回邮差来咱们营部派信,不仅我们有,甚至连胡贝尔家里也寄信来了!看那邮戳的日期,都是最近才寄过来的……我记得他家里只剩下一个奶奶,难道老人家犯糊涂,忘了……” 想起逝去的朋友,京特的声音就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听见风声掠过,犹如呜咽。过了一会儿,费达才说: “那信在你哪儿不?在的话,回头我有空过去你那边拿。那是给我的。” “给你的?”京特越发困惑了。“可那是胡贝尔的……难道,之前给他家里写信的人,是你?!” 这话一出了口,京特突然明白过来,惊讶在看着对方。费达抓抓脸颊,挤出个有点尴尬的笑脸,说: “胡贝尔刚走的那会子,我就有些担心。我知道他家里就剩下一个奶奶,老人家身体不大好,要是接到阵亡通知书,真不知道会怎么……本来我还想着他家里接到通知书了,就算再写信来多半也是询问他葬礼和墓地的地点一类的事,我就想着要是能帮上老人家的忙也好啊,所以就一直留意着这事。” 说着,他低下头,但始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叹气。过了好一会儿,费达才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 “正好,派信的那个卡尔跟我是老相识了,我就跟他提起过这事,其实也无非是向他打听消息。结果没过多久,那边就回信了,他当成一件棘手的事告诉我的。原来,回信的不是胡贝尔的奶奶,而是他家的邻居。他邻居在信里说,阵亡通知书已经收到了,可他们没敢向老人家说,因为她当时刚刚做完心脏手术,医生叮嘱得最好别让老人家受刺激。你也知道,胡贝尔那小子很小就没了父母,全靠爷爷奶奶拉扯他长大。他参军前爷爷就过世了,就剩下一个奶奶,胡贝尔整天怕她为自己操心,给家里写信都不敢跟奶奶提自己受伤的事,只一味写‘我好得很’、‘这里没战斗’、‘过得很悠闲,很快就回家看你’之类的。要是现在突然知道了胡贝尔不在了,他奶奶可能真的很难承受这种打击……所以他的邻居在照顾老人的时候,正好接到了阵亡通知书。他们来信,是希望让这边把胡贝尔剩下的一些遗物寄回去;虽说他们暂时不打算让他奶奶知道这事,可还是托付起了要为胡贝尔好好安葬、甚至是等日后再来这边扫墓之类的事宜。当时战事正吃紧,营长又进了医院,老蒂克森他们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这些事一时也顾不上。我听见卡尔这么说了,心里怎么都觉得不能袖手旁观。所以我写了封信,寄给胡贝尔那边。信里告诉他们的邻居,就说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好意了,为了能让老人家好起来,目前这事先不告诉她。要是可以的话,我这边可以照样写信,就当是胡贝尔写信给他奶奶一样,希望他们能帮个忙。” “卡尔答应了,我原本对这事还有点吃不准,因为不清楚人家那边会怎么想。可是后来有回信了,一回就是四封(没法子,你也清楚,这边的路太他妈烂了!吃的、用的运不过来,连信也一样。)!都是寄给我的。原来胡贝尔家的邻居看了我的信,特地写信向我道谢来着,我瞧着真是不好意思死了!反正,自打那儿之后,有那边他的邻居帮忙,我就可以用胡贝尔的名义,写信给他奶奶。你还记得吧?胡贝尔奶奶上了年纪,得了白内障,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所以她平时戴上眼镜也瞧不清楚字,只能让别人帮她念。正因为有这个缘故,所以我这种小把戏,才没被拆穿。现在老人家休养得不错,她口述让人写,还不时寄东西过来。唉,瞧着那些熏肠糖果什么的,我心里真是臊得很,那是胡贝尔的,不是我的……可要再寄回去,她那里肯定起疑心,连他的邻居们也劝我一定要收下。我想来想去,留下一半给连里的弟兄们,另一半都给救护站那边了。今天你来了正好,我这儿还有呢,你拿些去!” 听费达说完,京特觉得喉咙里像被堵住似的,心里却一烘一烘像有把火在烧着。他动动嘴唇,想说什么但一时又说不出来。过了半晌,京特才低声说: “谢谢你,兄弟……你做得对!” “嗐,这有什么。”费达扯动一下嘴角,看上去像是想笑,但最后还是笑不出来。他不停地擦着糊满泥巴的双手,但眼睛盯着虚无的前方,仿佛思绪也飘到了远方。“连他家的邻居都这样尽心尽力照顾老人,我做这点小事,真不算什么……” 铅色的云层占据着整片天空,只在远处的天边,疏疏地透漏出几缕淡橙色的光。那光看上去离士兵们那样遥远,更没有带来半点热度。但京特现在却觉得身上没那么冷了。他遥望着天边的微光,连连眨着眼睛,看上去仿佛是要适应无比刺眼的阳光似的。对于费达的话,京特是满腔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所以,他只能重重地点头,以此表示自己沉默的赞同和理解。 京特的话没有错,在一天前,克林根贝格就结束了在野战医院的治疗,匆匆返回摩托车步兵营。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这次离开医院,是得到军医官许可的。理由是,克林根贝格罹患的黄疸和痢疾,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虽然他的胃病依然时好时坏,但在克林根贝格的要求下,军医官权衡再三,还是同意了对方出院的请求。当然,这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克林根贝格定时服药、随时留意胃病的情况。一旦病情有反复,必须马上返回野战医院就医。 重回部队的克林根贝格,就好像一直没离开过似的,再次一头扎进了他繁重的指挥工作中。虽然在进食方面没有多大进步,但在服药方面,看上去克林根贝格确实是照医嘱无误。所以底下的官兵们瞧着,他们的营长比之前脸上稍稍长肉了些,虽说仍旧没有回复到标准体重,不过至少比以前那副骷髅架子的模样强不少。 当克林根贝格回到最前线的同时,帝国师所属的第4装甲集团军麾下的第40军,正奉命向鲁扎突进。这个位于莫斯科西部的城市,自古以来便是守卫莫斯科西部的要塞。而与帝国师一样,同属第40军的陆军第10装甲师,已经经过反复冲击,进入到鲁扎城内,与苏军展开逐条街、逐间房屋的激烈争夺。而由于此前失去了布良斯克-维亚济马防线的苏军,如今虽然是步步后退,但防线收缩得越来越紧密。再加上距离首都越来越近,所以他们的防御与反击力度也越来越大,这让第10装甲师的进攻开始显得力不从心,伤亡也日益增多。 在这个时候,军部自然不愿功亏一篑。因此,位于第10装甲师侧翼的帝国师,奉命继续前进,同样要推进到鲁扎附近,加强攻势。不过,这个命令,现在成了空中楼阁。并非帝国师前进不力,实在是因为天气的影响,路面情况恶劣不堪到了极点。甭说是车辆或马匹,就连实在受不了车况、不惜徒步前进的官兵们,都是泥足深陷,一小时都挪动不了一公里。快速前进云云,当然只能成为一纸空谈。这种情形下,除非德国人身上长出翅膀,不然,谁也不可能脱离这些可怕的泥路。 10月只剩下最后5天时,以摩托车步兵营为主、将帝国师侦察营一部加强进来的克林根贝格战斗群,与同师其它数个战斗群一起,紧随在第10装甲师身后,朝鲁扎东北方向刊发。可是,出发还没超过两个小时,阵阵狂风刮散了弥漫在此地数日之久的大雾;随即,倾盆大雨便轰然而至,将天地之间通通变成由雨水主宰的世界。雾一散,视线清晰了;而无情的雨水,将帝国师官兵脚下的道路再次进化成一片片稀烂的泥塘。这些大小不一的水塘泥沼,横亘在武装党卫队将士们的面前,让人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大自然对于人类的恶意与无情嘲弄。 车子难以前进,人也不例外。因为许多官兵都必须背负或拖拽各式各样的轻重武器,人本身的体重要想在这样的路面上行走,本就难度很大,再加上武器和装备,他们的一举一动就更显得笨重无助。至于那些用车辆或骡马来拉扯的火炮,现在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与这些火炮一起的士兵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往往是才离了一个小泥坑、很快又一头栽进了大泥坑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更要命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泥水,瞬间就在车辆落入的同时便涌入排汽管中,这就造成了帝国师许多车辆出现问题,无法行驶,只能等待修理。更有部分车辆和武器,因为浸泡在泥水中的缘故,虽然被抢救出来,但再也不能使用,只好当报废处理。这些因非战斗而造成的损失,让帝国师各级的指挥官大为头痛苦恼,但又束手无策。这时候,仿佛连上天也要来故意要跟他们过不去似的,后方原本说好将之前拖延了将近一个月不到位的补给装备送来,又因路况原因被迫再次推迟。现在,就连帝国师师部的车辆,都出现了燃油紧张的情况;而其辖下的各级营、连级部队,燃料短缺也成了大难题。因此,很多时候,由于路况造成的损耗、以及因缺乏燃油而被迫停驶的车辆,都只好停留在原地,由各维修排和回收排带走,统一带回后方进行休整。 现在的帝国师——应该说是德军中央集团军群麾下各师——别说是进行闪电战了,能保持住战斗力就已经很值得赞赏了。至于前进速度,那就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除了大雨,老天还好像要故意考验德国人意志似的、嫌这个还不够,连漫天的雪花也跑了来凑热闹。雨雪交加,再加上堪称超大、超长型泥潭游泳池般的道路,这让武装党卫队官兵从头到脚,全都跟泡在水里似的。那些好不容易才从苏军尸体上被抢了来的长靴,没过两天,就被水泡得稀烂,变成一片片破树叶似的烂皮革、挂在年轻士兵们的脚上晃来晃去,十分扎眼。至于他们身上的苏军大衣?如果眼力差些,只怕都看不出来他们身上究竟穿着什么。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身泥巴,从军官到士兵,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哎哟我的妈呀!” 面对着自己已经不知第几次熄火的摩托车,京特现在歪着嘴巴,哭都哭不出来。他现在只是觉得累,累得简直就想一头栽进这泥坑里睡大觉。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从出发到现在,他们挪动的距离却不超过十公里。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有不少车辆被暂时放置在路旁,由那些愁眉苦脸、眼神麻木的士兵守着,好等后面的回收排把车子带走。这些车辆要么是没油、要么是因为进水而无法再次启动。 看着身旁那些用力拉着骡马——其中甚至还有牛——前进的战友们,瞧着那些被架设在牲畜背上、歪歪扭扭的各式武器,京特甚至羡慕起他们来。因为最起码,这些动物们还能勉强拔出腿,一步一个坑地朝前走,而自己的宝贝摩托,现在却连一个反应都懒得给自己,看样子是要大修才可能回天有术了。 “过来、过来!” 那边,巴赫迈尔招手叫京特。在路旁,已经聚集了超过五六辆没法再动弹的摩托车,以及它们无可奈何的主人。京特好不容易才在战友和看热闹的附近村民的帮助下,把摩托车半推半抬地弄到路边去。京特瞧瞧自己的摩托,意识到这下子有可能会跟它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分别,不由得再次叹气起来。 “得了,先抽根烟吧。” 虽然巴赫迈尔这样劝着朋友,但事实上,他自己的摩托也好不到哪儿去,掉进坑里的时候可能是撞到石头的尖角上,整个前轮都歪了。这群失去了座驾的通信兵们,在修理无效后,只能聚在一起、抽着烟等待着。营长的指挥车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克林根贝格就站在车后,跟前来传令的师部通信兵正在交谈。 “所有无法行驶的车辆,都先放这里。”营副官布赫纳踩着泥水走过来,又吩咐其中一个士兵留下守着摩托车。“其他人都过来,换乘营部的车辆!” “唉,没了摩托车,咱们可怎么传令啊!” 虽然还能乘车前进,可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很有可能当个光杆司令,京特不由得焦灼起来。身为通信兵,他们必须四处传令。虽说现在全是泥路,但如果光靠两只脚走,那更没任何效率可言了。施拉姆苦笑着说: “现在咱们全堵一起了,这样传令,容易!” 他的话让众人笑了起来,连前面的布赫也不禁一笑。当他们走近营长的时候,后者还在跟士兵说着什么。京特隐约听到两句,仿佛是军部有令,要求身处前锋的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尽快前进,不能耽搁。对此,克林根贝格的反应是耸耸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路上传来一阵喊声。只见一辆突击炮猛地启动加速,一下子冲过了路面上的大泥潭。满天深灰色的水花四溅,直喷上半天,场面非常壮观,犹如黑色的烟花在他们的头顶上怒放。一场“泥雨”落下,顿时将克林根贝格淋个正着。身材高大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一时间一动不动,仍旧保持着他抬起右手、靠在指挥车旁的姿势, 路上、路两边的官兵们,纷纷嘴里动粗起来。有许多被殃及的“池鱼”们,更是指着那辆突击炮的屁股破口大骂。一时间,这里变得更加热闹,形同集市。不仅突击炮营的上下级被各式问候提了个遍,连他们的祖先及女性直系亲属,也被屡屡提及。被堵在路上时间太久,加上各种各样的恶劣情况层出不穷,所以这也导致了官兵们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 “……” 师部的通信兵看着眼前的克林根贝格,一时间愣得不知说什么好。随即,他赶紧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清对方现在那副落魄模样。而刚走过来的布赫等人,顿时停下脚步,不知应不应该走到营长身边好。布赫舔舔嘴唇,手臂在背后轻轻摆动,示意士兵们从另一边上车。通信兵们马上会意,连忙绕开。京特匆匆瞥了眼克林根贝格,心里吓得直吐舌头。 “俄国泥潭子谁也没放过啊!” “明白了,您先回去。”克林根贝格用尚算干净的手背擦走眼睛上的泥巴,又掏掏耳朵,抠掉那些溅进去的泥水。“现在这路况,等我找几头麋鹿来,带着他们飞上天,一定能按时抵达!” 师部的通信兵哪敢反驳对方,只得诺诺连声地应了,随后坐上摩托艰难地上路了。克林根贝格这时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指挥车上,他身上的泥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看上去面目全非。要不是京特亲眼看到刚才那一幕,现在他就算面对面也多半认不出这是他们营长。但克林根贝格显然已经习惯与这些泥巴们共存了,所以他仅仅只是擦了擦脸,没去理会身上的窘况。挤在车子前座上的京特,在周围的噪杂声中,一个轻轻的、犹如一片流云般的嗓音、悠悠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多年惜别后,抑或再相逢。相逢何所语?泥流默无声……” 京特悄悄转过头,惊讶地飞快扫了眼克林根贝格。他实在没法想像,在这种环境下,浑身污泥的营长,居然还有这种心思在吟诗。而且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他正躺在满是小草与野花的山坡上、眼望蓝天上的浮云,已经陷入了沉醉舒适的境界。京特跟身旁的战友交换了几个眼神,从心照不宣的视线里,他们分明发现,大家此时脑海里所想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老疯子不愧是疯子!” 营副官布赫对于克林根贝格的反应倒是熟视无睹。只是当对方念到最后一句时,布赫先是不解地眨眨眼,随即弯起了嘴角。布赫心想: “营长把拜伦的《春逝》用这儿,最后那句‘泪流默无声’改得倒很贴切……” 虽然军部一再要求各级要准时到达目的地,但受困于目前的天气和路面情况,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当得知冲在最前头的第10装甲师和帝国师都迟迟未能再前进一步时,第40军军长非常焦急,一再发出命令。最后,按捺不住的军长,甚至亲自去视察情况。当他亲眼目睹此地令人恶心的路面和严重堵塞在路上的各师车队时,也忍不住摇头长叹。在重回军部的途中,同样被困在路上的军长,不得不再次向各师发出新的命令:取消快速推进到鲁扎一带的命令,同时将各师麾下的官兵拆分为众多小型战斗群,努力前进。 虽然各处不可能马上得知军长的命令,但从目前的现状来看,无论是武装党卫队的官兵还是陆军方面,都正是采用了小股部队分别前进的方法,朝目的地如蜗牛般一点点缓缓向前。而在鲁扎城内的正在战斗中的第10装甲师一部,面对苏军的反扑,虽然仍在极力死守但已然露出疲态。苏军虽然近日接连失利,但这丝毫无损他们守卫国土的决心。而在空军以及炮兵的多重支援下,苏军从远东紧急调来的地面部队,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第10装甲师的阵地,将对方的立脚点一点点逼出鲁扎城。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同时,不仅是在城里进行着激烈的战斗,围绕着鲁扎附近的公路线和铁路线,同样活跃着苏军的部队。当第40军麾下的部队还在路上忙着跟泥潭作战时,苏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破了德军在鲁扎西面的公路线,直逼铁路与附近的莫斯科河大桥。而缺乏燃油的第10装甲师后备支援部队,则根本没法照预定计划那样、前去支援城里的友军,甚至连公路线都还摸不到边。 “鲁扎——莫伊扎斯克公路战情告急!苏军已突破我军防御,目前正占据242高地及附近鲁扎西北公路交叉口路段一带。我军必须消灭该地段的敌人、重新占据高地及公路路口!” 一纸电报,在军部的紧急电话打来后不久,很快也被发到帝国师的无线电接收器,从无线电员的铅笔落到纸上,再交到师长比特里希手里。比特里希现在那尊容也跟自己的部下们差不多,大衣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泥。两三分钟前才挂上野战电话话筒的比特里希,现在又盯着与电话内容无异的纸上军令,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如果雨水来了,泥潭还会远吗?军令来了,伊万也不远了!把军部的命令发给库姆战斗群、瓦格纳战斗群和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命令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到达目的地。” 这三个战斗群,都是冲在帝国师最前锋的部队。而事实上,这些战斗群,目前甭说是鲁扎城外,甚至连所谓的公路口都还远在天边。那些被泥泞缠住压根脱不开身的官兵们,就算知道了新的命令,但恐怕也是束手无策。例如瓦格纳战斗群里的德意志团官兵们,现在全体车队都陷入了泥潭和由雨水形成的临时沼泽时,剩下的车辆和自行火炮,则是缺乏燃料,同样动弹不得。面对此情此景,德意志团团长瓦格纳只能下令将被困的车辆集体搁置,全团上下徒步前进。这些堵满一条路的车辆,唯有等待后面的炮兵团来了,再想办法用各式牵引车带走转移。德军曾经在西欧大陆上横行无忌的机械化部队,现在彻底成为了一支原始的步兵队伍,在泥路上匍匐前进,狼狈不堪。 至于以摩托车步兵营为主、外加一部分侦察营部队的克林根贝格战斗群,比起德意志团同样好不到哪儿去。越来越多的车辆和火炮、突击炮成为泥路的牺牲品,困在里面无法动弹。就算有些车子可以在人力的推动下勉强上路,但很快也由于没有汽油,而只得被再次放置在路旁,成了官兵们不得不脱手的累赘。 德国人的脚步成了在泥中扎根的烂木头,而苏联人的作战却趁机活跃起来。他们的后备力量正从远东地带赶来,那些初来乍到的部队一路赶来,便一头扎进了此地的作战中。通过多重火力的压制,苏军的步兵冲散了鲁扎城内外的德军防御阵地,接下来不用想都能猜得出他们肯定会进一步扩大己方据守的范围。 越是前进,前方的炮火声就越是隆隆作响。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军像样反击的帝国师官兵们,在不经意间看到空中掠过的战机时,居然还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自己人的飞机。等到明白过来那是俄国人的轰炸机群后,周遭已然是爆炸四起,迫使他们趴的趴、躲的躲,更顾不上那些车辆和马匹了。 “那些伊万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在路上跑?!难道他们养的马真的会飞?!” 当发现苏军已经展开了反攻时,京特提出这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和伙伴们讨论。但是,他们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同样面对着泥泞路面,他们走得如此困难、而苏军却可以不顾路况突进到这里、甚至还能再次发动进攻。有的人觉得,因为俄国人更清楚他们自己糟糕到极点的道路,所以提早强征了许多骡马,用来取代车辆;有的人则认为,伊万可能是想出了什么好办法来对付泥泞,例如随时在车辆上放置着木板用以铺路——现在德军照样这么做,也是从俄国人那里学来的;还有的人则一口咬定,那是因为伊万们世世代代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所以就算不能脚步如飞、但也可以做到无视脚下的泥潭,快步前进。在和大家的讨论中,京特回想起来,他曾经在野战医院里,看到过他们的营长与苏军战俘们坐在一起交谈,其中就提到过这样的问题。 看来不仅是士兵们,就连军官们也有着这方面的困惑。然而不管怎么问来问去,德国人所观察到的、所打听到的,都是苏联军队其实也与德军无异,都对这样的路况感到无比困扰。但或许确实是由于他们在这儿长大的缘故,所以对这种路面早就见怪不怪。再加上向来吃苦耐劳惯了,所以就算路再难走,这些苏军也不怎么当一回事。 说来说去,人力在大自然面前,只能俯首称臣,顶多看谁能先抗得住。 离鲁扎越近,泥路却半点都没有好转的迹象。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帝国师三个战斗群,如今都还徘徊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的所谓道路上。现在无论是上级还是下级,所有官兵们,通通都得到了大自然慷慨赠送的新礼物——泥大衣一件。即便是偷空喝口水、抽根烟,士兵们都觉得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泥巴的气息。让濒临崩溃中的他们越发感到无力的是,野战厨房的餐车因为落进泥潭里,所以今天的午饭和晚饭恐怕是没着落了。当这个消息传开后,士兵们终于忍耐不住,骂娘声不绝于耳地响彻此路段。 “妈的!连餐车也掉进去!我看这里不是俄国!而是泥国!” 向来好脾气的施拉姆,已经放弃了要将自己糊满泥巴的眼镜擦拭干净的打算,转而通过怒骂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事实上,他身旁的战友们骂得更加起劲,也更加难听。要不是因为这儿是营长的座驾,恐怕他们早就连自己人都要一并骂起来。布赫纳看着这些挤在一处,嘟嘟囔囔个不停的通信兵们,朝他们无声摇头,示意他们要收敛一些。京特由于离营长的座位相对较近些,所以不敢像同伴们那样骂骂咧咧。只是在年轻人的心里,那股子怒气和郁闷之情同样是像篝火般越烧越旺。 挤了半天,前面还是一动不动。终于,连克林根贝格都坐不下去了。他跳下车,命令除了司机和无线电员外全体下车、徒步跋涉前进。屁股都坐酸了的士兵们,纷纷下车,重新把脚踩进半条腿深的坑里,哼哧哼哧地朝前走。克林根贝格让通信兵们去各连传令,要求众官兵们尽量轻装前进,无法行驶的车辆设备,都必须先放在路旁,等待回收或牵引。此令一出,倒让不少士兵感觉终于解脱出来了。堵得太久,这些坐在车上的年轻人们几乎感觉都快睡着了、要么就是饥火并憋屈之火在熊熊燃烧。现在他们更情愿下来,活动腿脚——虽说又要跟泥泞来个亲密接触,但在路上混惯了,士兵们现在都已经麻木,变得无所谓了。反正从里到外都是泥,身上再多一块泥巴、两块泥巴,都没什么区别。 京特得到命令,前往2连传令。虽然现在没了摩托车,但由于全营都堵在同条路上,所以他几乎没怎么花力气就找到了2连,将这个命令告之连长。事实上,哪里还用等到营长下达、连长发令,2连许多士兵都早早地离开了那些因各种原因被困在车辆,一脚一个坑地在路上爬着了。 “哟,你怎么来啦?” 传完令的京特才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前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扭头一瞧,只见那儿站着好几个泥人,其中一个正回头打量自己。灰色的脸上露出了还算白皙的牙齿,蓦然望去,看着很是瘆人。 “好小子,你们倒跑前头来了!”京特认出是费达,倒不禁佩服对方居然还能认出自己——因为自己现在的外貌好像是用泥塑成的,不止是父母认不出,就算京特现在照镜子,可能都未必认出里头的人究竟跟自己是什么关系。“过了半天,还是像你这样,用脚走更快!” “老克林根贝格现在才叫大家下车,真是!”费达显然对自己有这样的先见之明颇为自得。“一上路我就知道靠车不行、靠马也一样。瞧这路,开车得开到什么时候!圣诞节那天咱们能坐在车上到莫斯科,算我输!” “咱们不坐车进伊万老家,咱们啊——就骑着你进去!” 不知是谁的一句调侃,让这些忙于在泥沼中拔腿迈步的士兵们,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虽然环境如此恶劣,但这些年轻人仍旧没有放弃他们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和乐观的天性。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京特一边笑,一边吐出口里被溅进来的泥巴,扶着身旁一个快要摔倒的士兵,说: “你要先见之明,那就为咱们带路!驾驾驾!好马儿,快给我跑起来!” “去你妈的!想把我当马骑,下下下輩子也甭想——做梦去吧!” 年轻人嘴上说着,但脚下却一点也不轻松。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与那些紧裹着自己双腿的泥块较劲。这些曾经一度坐着各种轮式车辆、履带式车辆的士兵们,去遍了大半个欧洲。在那里,有的是平坦、整齐、簇新的公路。而当纳粹上台后,大肆在国内进行各种基建活动,更是修建了众多号称不限速的高速公路。那时候,他们通过这些四通八达的公路,前往各国时,充分感受到了古德里安所提倡的“装甲部队快速作战”的精髓与奥妙。这也让年轻人们深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们无法征服、无法到达的地方。快速前进的机械化部队、强大集中的火力,令这支自上次世界大战后曾经一蹶不振的军队,再次恢复了自信。然而,现在他们心中被重新建立起来的信心,却在苏联的国土上,被这漫天的连绵阴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泥路、以及那些被打倒一次又一次却一次又一次前赴后继冲锋的苏军,一点一点地开始瓦解了。 “营部的车子也全都不中用了?” 面对对方的问题,京特现在连苦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就算能动,谁能趟过这些操他妈的烂泥巴!还有,好些车……哎哟!(他差点再次摔倒)都没汽油了,咱们总不能抗着它们前进吧?” 提起现状,无不让士兵们垂头丧气。他们几乎都忘记了自己上一次吃到热饭菜、洗热水澡(前线这儿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热水”澡,顶多只能算是温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至于平整、干净、舒适的床褥,那更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事物。现在,跳蚤、泥巴、雨雪,成为陪伴他们的日常事物。由于在前线呆久了,现在这群年轻人们也渐渐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再也不会感到有哪里好大惊小怪的。就像这些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泥路,现在士兵们走路遇着它、睡觉时挨着它,连嘴里身上也全是它,所以渐渐骂着骂着,他们也都懒得动嘴皮子了。干脆省下些力气,好在泥路上多走一段,早一些走到目的地完事。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又开始暗下来。雨总算停了,但雪霰可没打算放过这群赶路的可怜虫。一粒粒塑料泡沫似的小球掉到他们身上、脚下,又轻易地碎开,很快就化作雪水,渗进年轻人的衣服里。所有人的身上都被打湿了,但有泥巴在,所以他们也几乎没什么感觉。每个人都是又湿又脏,更要命的是,掺了水的泥,现在黏在他们衣服上,让那些原本就沉重的大衣外套,现在变得越发重了似的。 前方一片寂静,京特只顾闷头走。可是才走出几步,他忽然发现,身旁的费达等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扭头张望。等他不解地打量着对方时,2连的几个士兵,又抬起脚继续跋涉。可是看他们那姿态,犹如警觉的蛇一般,高高地抬起头,密切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难道周围有敌人?想到这里,京特不由得担心起来。虽然同在前线,但身为通信兵的他,至今为止都没有参加一场真正的战斗。他与费达等人,看上去一样,事实上有着不小的区别。京特不由得努力走近费达,问: “是不是这边有哪儿不对劲的?” “噢,没什么。”费达本想摇头的,但或许是因为累的,他只是摆了摆脑袋就停下了。“就是太安静了……” 太安静也不好?京特虽然说不上来究竟有哪儿不妥,但对方那种无形的警惕,还是感染到他,让他觉得不安起来。他回头看看,见2连的其他士兵们都纷纷躲开路中央,转而走在道路两旁。有的人更是依靠着路旁树林或灌木丛前进,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发现他们的身影。通信兵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是在随时留意着这片区域的动静,提防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敌人。京特终于有种切身的体会: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将意味着离敌人更近一步! 虽然还要回营部覆命,但糟糕的路况让京特寸步难行。所以他干脆先和2连一起前进,到时再寻找营部的临时所在地点。可是现在这段路,到底能不能平安走过呢,这恐怕都是个问题……京特麻木的脑袋里,其实也没法细想这些暂时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它们就像一些肉眼难以捕捉的小飞虫,在他脑袋里匆匆划过,一眨眼又不见了。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嘶”……“滋”的,那声音越拉越长,像恶作剧之神伸出了它令人无法抵抗的手,随意将这划破耳膜的尖声拉扯,直至它被拉扯出来的裂痕,一直延伸到每个人的心里、脸上。京特脸上本来已经干涸的泥巴,现在也渐渐出现了缝隙。那一道道口子,越来越大,最终,让人得以瞥清在泥巴面具下,是一张惊恐不安的脸。 “那是什么声音?” 还没等京特问完,他身旁就传来好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尖锐喊声,那声音刺破了寂静,如冰冷的利刃刺破了他的心脏: “隐蔽!快隐蔽!” 有经验的士兵,一边喊着一边拉扯着还在发懵的同伴跑进树林里。京特也被不知是谁拉了一把,不由自主地跑向路旁,随即被人用力按倒在泥潭里。同一时刻,那可怕的啸声,化为剧烈的爆炸,响彻四周。整个大地在震撼,京特仿佛感受到地面之下隐藏着无形的巨兽,而那啸声正是它的咆哮: “让我出来!我要出来!” 刺鼻的硝烟味刺激着京特的鼻腔和口腔,然而他现在压根顾不上咳嗽,只是拼命抱着头、蜷缩着身体,努力祈求那些炸弹离自己越远越好。炮弹发射而至的尖啸声,在年轻人耳中,正是魔鬼的狂笑。四面八方,仿佛有成千上万只魔鬼在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无情地嘲弄着这些可怜、弱小、无助的人类。巨大的闪光,即便是紧闭着双眼,也依然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而在这些光芒中,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红色的,那是地狱的烟幕,它迅速笼罩着整片天空,成为这里的绝对主宰。 地狱!这里是地狱! 虽然不是头一回遭到袭击,但对于京特来说,这样的体验着实少见。在强烈的撼动中,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提前预知这一切,挖好坑起码也能躲一躲。现在自己只能像只虫子似的,缩成一团紧贴在地,徒劳地想要逃开这永远不会停歇般的爆炸。 “滋——呜——滋”的啸声,由远而近,将这里炸出滚滚浓烟。接二连三的爆炸中,京特仿佛听到了从地狱里传来的恐怖嚎叫,那声音是那样的陌生,又仿佛无处不在。那究竟是人类发出的惨叫,还是炮弹划破空气时的啸声,抑或是大自然发出的痛苦哀嚎,已经无从考究,京特现在听着这片由地狱之音交织成的乐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要快点逃出去!快!” 然而,他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他只能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恨不得把自己钻进地下、钻到那薄薄土层的下面,好躲避从天而降的炸弹。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似的,那爆炸声终于开始变得稀少,渐渐的,它居然停了。京特稍稍松开颤抖的双手,想要抬头打量周围,但很快,他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有人迅速地爬过来,狠狠扯了他一把,示意他跟自己过来。同时,那个让京特感觉很熟悉的声音还在叫嚷着什么: “……低下头!低下!千万别抬起脚,脚后跟别抬起来,全身贴地!爬到那边去!去那边!那边树下!快!” 在对方的强力催促下,京特身上忽然涌起一股强大的力气。这股力气促使他抬动僵硬的双手,朝前爬去。这一段路,年轻人有生以来从未觉得爬得这么漫长。泥水不停涌进他的嘴里,京特却完全没感觉,只是死命朝前耸去。忽然,他手下一空,整个人头朝下栽进去。他还来不及下意识地叫出声来,身体就撞到了相对坚硬的泥壁。这让清醒过来的京特大喜过望,自己爬到一个浅坑里来了!这儿居然有个坑! “快趴着!趴好!” 身旁的人继续用已经听不出原来腔调的声音在提醒着他,京特赶紧效法对方的模样,身体紧靠在坑壁。他这时才看出来,这儿像是一条小河沟。河里的水现在都被半坑泥巴取代了,但这些泥巴落在京特眼里,现在却是无比可爱。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还没等他庆幸之情稍过,那特有的尖啸声又来了。这一回,京特已经用不着别人提醒了。他深深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双手抱头,任由那些泥巴跟自己的眼耳口鼻来个亲密接触,他都不愿动弹一下。大地再次剧烈晃动,上方有许多碎屑树枝落下,但这对于士兵们来说,简直比挠痒痒还轻松。只要不是炸弹落在自己头上或身边,就算是被石头砸中脑袋,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件福音。 第二轮的爆炸,时间要比上次短不少。京特在爆炸停止后,松开手半睁着眼巡睃四周。这时,他听到了更多的惨叫。这不同于之前的声响,这是再真实无比的出自人类之口的叫声。在颤抖中,京特意识到,有人在之前的爆炸中受伤了。现在那些可怜的战友们正躺在地上,无助地哀嚎着,却无法自己移动半步。 “救护兵”的声音也夹杂在其中,这些呼喊听起来是那样的微弱。京特咬咬牙,听着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声音,就想冲出坑去救人。但身旁一股力量又迅速将他重新拉回浅沟里,回头一瞧,原来是费达。刚才将京特拖入浅沟的他,现在又冲着前者大声吼: “不能出去!你们一出去,伊万的炸弹又会到!他们早就计算好时间了!只等我们救人,他们就趁机再发动炮击!” 京特下巴直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望着费达那满是泥巴的脸、通红犹如恶鬼般的双眼,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那个……究竟是……什么?” “斯大林管风琴!那些俄国龟孙子就在前面!怪不得这儿那么安静!”费达从牙齿里迸出几句,眼睛一眨不眨、瞪得大大的盯着周围的动静,全身紧绷,异常警惕。他此时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要不是有泥巴,恐怕京特早就发现他已经变得一脸狰狞。“妈的!很快会有第三轮!” 京特虽然听着费达的话,可脑袋里却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来对方口中的“斯大林管风琴”,正是苏军的多管火箭炮。他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苏军的突袭或炮击,但这样大强度密集而且超近距离的轰炸,对他而言确实是头一遭。 通信兵茫然地看着周遭弥漫的红黑烟雾,视线落到费达的脸上。从那里,他看不出有明显的惊恐、彷徨,甚至没有明显的对周围求救声的反应。这个2连的士兵,只是像一头潜伏在树林里的野兽,正竖起耳朵,瞪大眼睛观察着一切动静。 外头再次传来动静,那是受伤的人在呼喊,求别人帮自己——至于是帮自己离开易遭遇袭击的开阔地带、还是给自己来一枪,京特就听不清楚了。事实上,他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人类的声音,那声音中充满着毫无意义的宣泄,除了痛苦,只有恐怖。 “……现在根本无法反击!咱们这头才下去,他们倒起来了!” 费达吐了口痰,检查手里的步/枪。很显然,他是在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作准备。看到这样的费达,京特这才惊觉起来。先用火炮犁地,随后敌人将很有可能用步兵发起冲锋,这是在战场上最常见的战术。一想到紧接着这儿将发生近距离的战斗,京特下意识地也想去检查身上带着的枪,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利索。 有人在外面跑动,他们是从隐蔽地跑出来抢救伤员的。费达昂起头,京特甚至能隐约瞥见他被粗布包住的脖颈一角,露出蜿蜒狰狞的红筋。 “回来!别过去!” 太晚了,新一轮的轰炸再次开始了。密集的尖啸声和爆炸声落在这片残破不堪的土地上,落在这些武装党卫队士兵的头顶上。京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紧紧抱着脑袋,缩在坑里,不停地向上帝祈祷着。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自胸腔升起,响彻自己的耳边。年轻人明白了,这个嘶哑的惨叫不是别人,正是出于他自己。在这种极端恐怖而无助的时刻,他内心的脆弱之墙被击溃,所有情绪都化为竭力的叫喊,从口腔中滚出,淹没在斯大林管风琴特有的尖啸声中、轻易就被巨大的爆炸声掩住。年轻人的叫喊,犹如落入地狱的生灵,无论再怎么求救,都只会被魔鬼们的笑声轻轻盖过。 在持续的轰炸中,京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而他的身体,却始终保持着蜷缩一团、紧贴地面的姿势。在通信兵眼中,他所看到的费达,虽然极力大吼着,却完全听不到对方的一点声音。密集的火/箭弹将这片树林毁得面目全非,将人的心灵与躯壳轻易撕成碎片。 突然间,京特只觉得身边传来一阵猛然的震动。是炮弹砸中了吗?!京特惊恐地抬头,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只见费达身子朝上一耸、整个人跃出草沟,冲向树林与旁边玉米地的交汇处。被吓呆的通信兵,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珠子,一时间都忘了要捂住自己脑袋。“斯大林管风琴”特有的尖啸声彻底占据了他的耳膜,身体虽然没有受伤,但所承受的强压却足以夺走一个人所有的意志力。目睹了费达离开后的京特,脑袋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 “逃还是不逃?逃还是不逃?!” 现在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要是再不走,自己也会被炸得粉身碎骨!然而,京特浑身发软,即便他想效法费达,现在也无法做到。 正当他一边低头缩脖、一边努力想找轰炸的空隙逃出这片区域时,被硝烟刺激得流出眼泪的双眼,模模糊糊地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努力睁大眼睛一看,那个拖着伤兵、正咬牙往这边走来的人,不正是刚才逃出去的费达吗? “他怎么又回来了?!” 京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可怕的影像:费达肩上背着枪,双手抓着一个士兵背包的带子,乌黑的脸上只见一排白牙,显然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想将对方拖过来。而那个几乎全躺在地上的士兵,只是不时挥一挥手臂,却根本站不起来,很有可能是腿脚受伤了。京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费达会冒着被炸中的危险跑出去了。看着这两个在炮火中努力前行的战友,京特突然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力气,手一撑也跳出浅沟,朝他俩跑过去。火/箭弹的威力,不仅将这里炸出许多大坑,周围的树木也是倒的倒、碎的碎。京特一路狂奔,顾不上害怕,甚至连气都喘不上一口,冲到费达身边。两人一边一个,齐心协力拉着那个伤兵朝浅沟这边冲。这短短的十几米距离,京特感觉自己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弥漫着剧烈火/药味的浓烟充斥占据着他们的视线。突然,京特只觉得脚下一空,自己整个人头朝下、脚朝上摔倒了。他下意识想大叫一声“不好!”,可是从嘴里喊出来的,却照样只是嘶哑不清的吼声。 “到了!” 摔得晕头转向的京特,虽然耳朵里听见了费达的大叫,可他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直到他摸到湿呼呼的泥巴、长长的杂草时,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好摔进了刚才藏身的浅沟里。 总算回到隐蔽地点了,但京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留意到他们刚救回来的伤员,大腿上全是血;再一瞧,他膝盖以下的部分都不见了。那个士兵全身发抖,不时突然猛地一颤,然后又归于死寂。京特用哆嗦的手想去解水壶、好给对方喂水,可是摸了个空。原来,他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了。正当京特束手无策的时候,费达已经利索地掏出烟盒,把里面的烟卷撕开。他将其中的土耳其烟叶先嚼了嚼,然后再塞进伤员嘴里。费达一边把嚼过的烟叶喂给对方,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叫: “吃点这个!动动嘴,伙计!” 由于德军缺乏止痛类药物——战地医院以及在前线活跃的救护兵们在这方面也不例外——所以,士兵们一旦受伤,就基本上只能依靠其它东西来转移对伤势的注意力。例如最常见的喝水、吃东西,还有嚼烟叶。而且不少士兵们深信,嚼烟叶可以起到一定的止痛效果。看着费达那流利的动作,就不难看出他对于这种事已经非常有经验了。 “……” 虽然又是努力包扎止血、又是喂烟叶,但那个伤员只是紧闭双眼,一动不动。虽然脸上全是泥、看不出气色,但瞧他这模样,显然非常不妙。京特解下自己的皮带、想帮对方先捆住断腿处止血,却发现那里血肉模糊焦黑,白森森的骨头直戳出来,根本无法下手。 这时候,爆炸声渐渐少了,那曾经刺破耳膜般的尖啸也消失了。这里再次恢复了寂静,除了那红黑色的硝烟和断裂、倒下的树木外,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 斯大林管风琴,即苏联生产的多管火/箭炮,可搭载于卡车上,威力强大且机动性强。苏军方面称其为“喀秋莎”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过,很快,人类那凄惨的喊叫声,彻底打破了这个假象。撕心裂肺的大吼、和“救护兵!”的呼声,交汇出一幕令人胆寒的乐章。而在呼喊救护兵的声音中,费达那沙哑的嗓音也在里面。京特也在不停地喊着,只是现在可能连年轻人自己也没察觉到:在他的声音里,已经能听到哽咽的先兆了。 他们的声音才刚发出,那股撼动大地的轰鸣声再次出现了!一道道密集、拖着长长浓烟的炮弹,掠过树林的上方、掠过让他们泥足深陷的小路,直扑前方。吓呆了的京特又摔进沟里,而费达却直起身子,朝外张望。 “快下来!你不要命啦!” 费达转过脸,黑脸上又露出一排白牙。只不过,他这次不是在呲牙咧嘴,而是在笑(当然,京特要发觉这一点,还得花上些时间)。 “没事!这是咱们的炮兵在反击!” 在费达的提醒下,京特总算反应过来。那些巨大的轰鸣声虽然离得近,可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却没有再受到轰炸,而且,天空中可以看到一排排炮弹划出长长的、以烟雾形成的轨迹,坠落到他们对面的区域。 正当他们还趴在沟里的时候,外面的炮声中杂夹着纷乱的脚步声。是救护兵来了。他们之前在另一边才救助完伤员,现在又急忙跑过来这边救人。一个救护兵跑过来,只看了看费达二人救回来的伤员几眼,就马上喊人来抬他走。救护兵头也不回地对两人说: “他伤势太重,得立刻送到救护站去动手术!” 救护兵朝外边挥了挥手,喊了句什么。很快,就有四个人跑到这边来。那是四个穿着苏军制服的战俘,他们其中两个人抬着一卷帆布,另外两个人则抬着用粗桦树枝做成的长杆。这四名希维人用临时担架,将断腿的伤员抬走了。直到这时,京特才松了口气。然而听着周遭其他伤员那痛苦的惨叫声,京特一颗心又开始往下沉。 虽然途中遭遇了轰炸,但这并不代表帝国师上下的进军之路就此中断。相反,更多的指挥官,越发催促他们的部下加紧上路,力求早日到达目的地。因为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眼下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越多、耽搁得越久,遭到类似袭击的机会就会更大,伤亡自然更加惨重。 像摩托车步兵营就是这样。在2连遭到轰炸后没过多久,营长就匆匆赶来。在从现场了解过损失情况、下令将重伤员紧急转移到后方之后,克林根贝格丝毫没有停留,继续上路。在营长的带领和示范作用下,全营上下,也再次踏上泥泞路,朝他们预定的目的地努力前进。 一路上,京特沉默了许多。不知是因为这可怕的路况、被严重消耗的体力与精神、还是由于之前亲眼目睹的那恐怖一幕。年轻人麻木而疲惫的大脑里,除了泥浆的颜色、乌沉沉的天空外,更多的就是那黑红的硝烟、以及那些躺在地上、被撕成碎块的战友们。 虽然前进得特别艰难,但无论如何,帝国师距离他们此次的目的地——鲁扎城北面——确实是越来越近了。 等快要到达那里时,京特才发现,路上像自己这样,离开所属营部、连队、与其它队伍混在一起前进的士兵,数不胜数。通过询问,京特得知营部的所在地已经在附近的一个废弃村庄里落脚,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没走多远,京特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的背影看上去那样矮小,感觉像是几乎快要被路上的泥潭给吞噬掉似的。京特走上前几步,边走边喊: “叶夏,当心脚下!别掉下去喽!” “哎!” 叶夏听出来是京特的声音,回头应了一声,朝他挥挥手。这个原本在德军野战医院里帮忙的俄国小男孩,现在已经成为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一分子了。原来,前几天克林根贝格出院的时候,把叶夏也带回来。如今,这个孩子一边当营长的半个勤务兵、一边在营部跑腿帮忙。叶夏对于能够和克林根贝格在一起感到非常高兴,整天“营长”、“指挥官”、“少校”不离口。看得出来,这男孩简直把克林根贝格当成自己的一片天,哪怕克林根贝格开个玩笑,他也会当真。京特等人一边笑话叶夏的“无知”,一边把对方当弟弟看。 当快走到叶夏身边时,京特这才发现在对方身旁,还有一个人。那个个子不高的身影看上去既陌生又熟悉,仿佛自己以前常常见惯似的……京特看着看着、浑然身上一抖。他赶上几步,跑到那人身边,拉着对方。一见那人,京特差点哭起来。 “妈啊!你这混蛋!你怎么又跑回来?!” 那人一瞧京特,也是激动得嘴唇哆嗦,眼圈都红了。原来这不是别人,正是维利!自从马科希诺一役后,受伤的维利,被送走后就没了音信。京特屡次跟人打听,都只是听说他转了几个医院后,就没消息了。虽然医院的救护兵安慰京特,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对方是一直在后方或国内接受治疗。京特虽然也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始终没法完全放下心来。现在乍然看到对方,怎么不让通信兵激动得落泪呢! 京特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擦了把脸,打量对方。“现在怎么样了?恢复得还好吗?” “好了!全好了!”维利用已经听不出原来嗓音的声音回答着,他现在脸上又哭又笑,那副尊容跟京特简直神似。“我在床上躺了个把月,再躺下去,没事都变有事!所以趁这个机会,我得赶快回来!没有我,在这种烂路上谁来给你们扛摩托啊!” 京特心里激荡、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次空袭,维利虽然保住了性命,可当时身受重伤的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只能被紧急送去野战医院。现在再看到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能走路说话,京特忍不住真心向上帝祈祷,感激天上的神能够让朋友性命无碍。 “泥(你)们认识?” 在两人拉着又跳又笑的时候,一旁的叶夏看出端倪,等他们稍稍冷静下来才就好奇地问了一句。京特连连点头,说: “何止认识!他就是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个饭量大、整天爱跟人抬杠的维利大叔啊!” 叶夏恍然大悟,虽然他并不认识维利,但从京特嘴里,他得知了许多摩托车步兵营的过去、以及那些曾经离开的士兵们。京特拉着维利不松手,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体真的还行?” “就昨天、不,是今天凌晨。我听说咱们营又要上路了,心想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所以我拜托德意志团一个士兵——他跟我在医院里认识的——他离院的时候载我回来。结果正好到了半路上,就碰到叶夏。于是,我们就一起上路了。喏,老克林根贝格就在前头呢!营部也快到了!” 叶夏见维利那神情,也忍不住笑得直咧嘴。“我布(不)知道泥(你)们是朋友,只知道泥找咱们营。泥早说也是咱们营部的同(通)信兵,那我就明白了!” “我也纳闷,咱们营部什么时候多了个小鬼呢?原来还是老克林根贝格带你回来的!”维利外头穿着厚重的苏军大衣、里面却还穿着病号服。看上去一脸倦容的他,此时眼中全是兴奋的光彩。“看来现在老克林根贝格也知道做点好事了!” 他在那儿手舞足蹈,京特也不例外。还是在叶夏的提醒下,两人这才继续跋涉,赶往营部。去到那儿,还有不少官兵仍然没赶到。另外,1连和5连,同样还在路上。因此,克林根贝格正在通过野战电话,问清两个连队的情况,催促他们的指挥官尽快将队伍带到预定的阵地。 营部的军官们忙碌得不可开交,而向营长回复了命令的京特,则带着维利,一一问起他在这段日子里是怎么渡过的。说起自己受伤的情况,维利只是一笑置之,他说: “我当时只是摔昏了,没什么。偏偏医生不放心,又是检查又是留医察看,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京特心里明白,维利当时伤势很重,能够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幸运了。他现在支撑着再度回到前线,可见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想到这时,京特看向朋友的目光中,不禁满是担忧之色。维利笑起来,说: “我要真有事,医生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溜走了!不然,你可以去问咱们老大,他也知道我在那边呆腻了,所以我说要回来,他都没吭声。” “什么?老克林根贝格跟你见过?”京特好奇起来,连忙追问对方:“难道你们之前呆同一间医院?我怎么没看见你呢?” [二战]往世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这个老病号,转来转去的,一时呆这里、一时呆那里,你要找我、比上天还难!”维利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觉得有些得意。“上个星期我才转到这边,没想到就碰见老大了。还是他先找到的我,我当时都纳闷,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不过看到我恢复得不错,我就趁机告诉他,说想回来,他也没说什么,你看,这不就是暗地里准了吗!所以啊,我这次抓紧机会跑回来,不然到下回,我又不知你们这帮混蛋把我扔在那里了!” “老克林根贝格?”京特有点半信半疑。“他怎么找着你的?野战医院那儿人山人海的……” 京特回忆自己曾经每次在野战医院找人询问维利下落的经历,越发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维利擦擦鼻子,说: “我也不知道老大是哪儿得来的消息,反正看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看清是他,吓得我差点摔下来。他也没说怎么打听到我的事,只是问我的伤怎么样了、恢复得好不好。我就说快没事儿了,只不过医生非得让我留下来观察伤情,这一来我就算病好了也得进补充营、当个候补兵。那样的话要回咱们师、尤其是咱们营可就难了!我这么一说,他也没说什么,我瞧他那样子,显然是默认了,于是趁着野战医院忙着转移的功夫,我就托人帮忙,搭顺风车回来这一带。一路上逮着人就问,这才总算回来了!” 虽然维利没详细说明他这一路上的波折,不过京特完全能明白朋友经过怎样的努力的艰辛才重回营部的。要知道,自己在传令的路上,都因为突遭苏军的炮击而差点找不到营部,更何况是从野战医院辗转回到前线的维利呢。一想到这里,京特不由得拍拍维利,说: “行啊,伙计,真有你的!” 两人正说着,营部那边有人出来,是施拉姆。除了睡觉和洗澡(现在洗澡已经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奢侈之举了)外都一直戴着的眼镜,上面虽然被擦拭过,但还残留着明显的泥痕。施拉姆顶着这么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两个带皮土豆走过来。他将土豆分给京特和维利,顺势坐在两人身边,说: “赶紧吃吧,凉了就难啃了。” 京特他们一边道了谢,一边接过来。京特连皮都不撕,直接将土豆往嘴里一放就嚼起来。维利看到他这样,起先一笑,接着那微笑又渐渐淡了下去。 “我在医院呆久了,吃东西也学了那帮救护兵的德行,不揭皮吃不下。不像你们,胃口这么好……” 看来大家在前线这段日子,有了上顿没下顿,连土豆皮都吃得这么香。想到这里,维利心中黯然,嘴里的土豆也咽不下去似的。京特却不像他那样左思右想,而是问施拉姆: “这土豆怎么还有点热?野战厨房那边今天真是大有长进了,这样的鬼天气加烂路,他们居然还能送吃的过来、还送得这么及时。有出息!” 施拉姆苦笑了一下。“什么野战厨房,连一点影子都不见!这些土豆是咱们之前吃剩下的,我跟几个人刚才在那边挖了坑,底下生了点火,上面焐着树叶树枝,把土豆放里头烤。” “野战厨房还没到?!” 京特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里,野战厨房的炊事车、给水车等车辆组成车队,一大早就出发了。按道理,他们既然都已经来到目的地,野战厨房就更应该提前来到才对。说起这个,施拉姆一脸无奈,摇了摇头,说: “听后头的人说,他们的车队跟陆军的车队堵到一块,十几个小时都动不了一下!所以现在甭说做饭、他们能不能赶过来都成问题!唉,现在只能省着点吃了。” 此前遭遇了炮击、在泥路上跋涉等种种困苦煎熬的京特,都不见他愁眉苦脸。可现在听到这个坏消息,京特也吃不下东西了。他看着手里的半个土豆,想了想,还是拿出一块没沾很多泥巴的手帕,把那个土豆裹起来,再贴身放在最里面的衬衣口袋里。维利把那个土豆硬塞给京特,说: “我在医院都吃胖了,现在吃不下。你帮我拿着。” 将那个土豆强行放到京特怀里后,维利也不管对方的抗议,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他脸上透出一点既得意又神秘的笑容,朝两人说: “来来,我这回带了点货,尝尝!” 京特和施拉姆凑过去一看,只见维利手里多出一个纸包,上面用红色和金色的包装纸包裹着一块方形的东西,差不多有维利手掌大。京特一看就知道,忍不住脱口而出说: “巧克力?” “他们说是伊万的巧克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维利口里所说的“他们”,就是指野战医院的医生和救护兵们。他一边说,一边把巧克力掰开,最大的两块递给战友们。“听说之前伊万有车队撞了进来,也不知是指挥官没经验还是出了什么岔子,活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这不,很快就被咱们的人给缴了。听说,那些守着铁路线的帝国劳工组织(rad)跟预备队的那帮人,缴了不少好东西,整天大吃大喝的。这些巧克力他们都吃腻了!” 京特和施拉姆顾不上别的,捏了点巧克力就放进嘴里。两人一吃下去,顿时差点把舌头都吐出来。施拉姆咂摸着那块厚厚的巧克力,连声说: “太甜了!太甜!” 京特当然舍不得把巧克力从嘴里掏出来,但那股子浓郁厚实的甜味,让已经许久没尝过白糖(粗糙的俄国劣质糖块,现在在前线也是十分稀缺)滋味的他,一时间只觉得难以消受。但这份意外礼物所带来的热量和甜到发腻的口感,确实让京特感到从口腔到喉咙、再从头到脚,都涌起一股温暖的热量。这股热量,在现在这个越发冰冷的日子里,更显得难能可贵。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施拉姆的神情看上去和京特差不多,同样是既意外又满足。维利见他们吃得高兴,比自己吃还要高兴。他只是尝了一点掰掉的巧克力碎屑,咂了咂嘴,说: “是甜过头了。这些俄国佬,怎么做的,巧克力里放糖跟不要钱似的!” 他们尝着这难得的美食,施拉姆想起对方刚才所说的话,不由得问: “你刚才说预备队的人怎么来着?他们吃的用的,就这么气派?” “那可不!帝国劳工组织的那些工人就罢了,那些预备队的家伙,说是士兵,没准连开枪都没练过,还好意思厚着脸皮管自己叫‘军人’!”提到这个,维利显得颇为气愤。“我之前在几个医院来回转,就常听人说,说后头那些守着铁路线和公路中枢的预备队,手里常常有好东西。不仅是吃的,穿的,新装备、新车子、汽油燃料,防冻液润滑油,要什么有什么!” “我们这儿要啥缺啥,他们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京特非常诧异,赶紧追问。他不问还好,一问,维利那苍白的脸上,顿时涌起一脸红晕——这很明显不是出于害羞或兴奋,而是由于激动和气恼。他一拍大腿,说: “我一开始也不信,心想这怎么可能!可是后来我亲眼看见那些预备队的人,嗬!好阔气!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脚上蹬的、嘴里嚼的、简直就是一群阔佬儿!可把我们给寒酸死了!这还不止,就连他们手上的——你们肯定猜不到——都是一水最新、新得枪管锃亮发光的40冲/锋枪!妈的!你们当时没看见,他们那德行,简直像去阅兵似的!咱们全成叫花子了!” 维利连说带比划,将当时的所见所闻通通详细说来。京特和施拉姆听得一愣一愣,末了,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问: “他们怎么会那么阔?!” “这帮混球守着的地方,全是铁路、公路的运输中转站。偏偏那些装备被堵着,根本没法运过来,所以后头那帮管后勤的狗官也不知想什么,直接把那些东西派给预备队还有劳工们,说是让他们‘帮助作战’!呸!分明是当官的吞大份儿、周围底下的喝点肉汤、结果咱们这些在前线的穷鬼,却连一点碎渣子都摸不着边!要知道,那些东西,原本就是要送到咱们手上来的!不然,让咱们用什么防这鬼天气?!拿什么跟伊万打?!” 维利想起当时亲眼目睹的情景,真是又气又怒。看着战友咬牙切齿的样子,京特和施拉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对于后勤屡屡无法实现及时补给这一点,他们早已是深有体会。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堆积在后方与前线间的物资,居然就这样被管运输的官员轻易分发给预备队和帝国劳工组织的人。而后者之所以能够比他们更早、更多地得到这批物资,与战斗力之类的因素完全无关,仅仅是因为对方就在附近而已! ※※※※※※※※※※※※※※※※※※※※ 帝国劳工组织(reichsarbeitsdienst),纳粹德国时期由官方掌控的统一工会,管理工厂组织及工人。战时其麾下的工人成员更成为后备役兵员的重要来源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京特愣愣地瞧着手里的巧克力,突然间觉得身上一阵阵寒意袭来,刚才的那点热量都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施拉姆听完,沉思许久。他下意识扶了扶眼镜,低声说: “那些管这个的官老爷们可不傻。他们负责运输物资,可东西因为管理不力和道路不通畅,所以都堆在后头。他们生怕上头查问、追究他们办事不力的责任,所以就把那些物资都赶紧分发给所谓的‘军人’们。这样一来,‘前线’拿到了东西,他们按时完成任务,皆大欢喜。反正咱们虽然有嘴,说的话后头也听不到,所以这些东西,自然就便宜他们去了!” 施拉姆这一席话,虽然只是他个人的分析,但维利一听越发激动,连声说: “就是这话!可不是嘛!东西送不过来,他们急了,却不想什么正经法子早点送到前线来,只把它们见人就派、谁离得近就得多些!这就是当官的能耐!好本事!” 维利发泄完,鼻子里冷哼一声,脸上还带着不屑的笑,仿佛他眼前又浮现出当初那一幕场景般。“所以,那回让我们逮着了,那些家伙也怕得厉害。看见我们,就拿糖果和巧克力到处派,还说什么之前占领了伊万的地盘,东西也是从他们的仓库里拿的!巧克力不说,只怕是有些俄国货,不过我敢用我的性命向上帝发誓,那些预备兵们,穿的用的、全他妈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国货!他奶奶的,就连子弹,都是崭新,亮澄澄的光,简直能晃花你们的眼睛!” “妈的!这群蛀虫!”京特终于忍不住骂起来,一想到最近营里遇到的种种困难,几乎都是由于后勤不到位引起的,这更激起年轻通信兵的心头怒火。“后头明明在往前头运东西,都因为他妈的无能,居然全都喂猪去了!咱们这儿连老大的指挥车都快没汽油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他们倒好,吃香的喝辣的,还整天只在后头悠闲过日子,反了!” “所以啊,我们当时就没跟那帮家伙客气,不管是吃的用的穿的,全都照拿不误。多数人还算识趣,知道我们是要上前线的,所以压根不敢拦着,有的还帮忙来着;可有的混球眼瞎心也他妈的瞎烂透底,居然还敢跟我们挺腰子,嚷什么‘这是军事管制物资,没有命令不能开启。’!这下可好了,我们虽然都是些伤兵,有的人还缺胳膊少腿,可看见他们那德行,谁心里不窝着火?于是管它三七二十一,直接给那家伙脸上脑袋上来好几拳。那家伙被我们揍得爬不起来,一个劲在泥地上滚,喊得跟杀猪似的。剩下的人拼命拿东西。旁边那伙子预备队早看傻了眼,谁也不敢过来帮忙——谅他们也没那胆子!” “干得好!” “砸得好!” 京特二人异口同声地说着,从他们那神色来看,就知道他们对于事态的发展感到无比认同。但施拉姆心细,想得更多些,笑容稍敛,问: “那些人后来有没有找你们麻烦?” “我们当时拿了东西,各自早散了,坐车走这边的有、走那边的也有,他们哪里追得上。而且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咱们的,白被他们占了这么久,现在物归原主,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个挨揍的混蛋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好好教训他?” 京特还在想着“众将士勇打无能后勤官员”的美妙场景,迫不及待地问着。维利得意地一笑,说: “我们一出手,那混蛋立马怂了!才挨了几拳,就哭爹喊娘、向我们求饶起来。看他那鸟样,我们打得也不痛快,干脆都抓紧时间拿东西要紧!他怕极了,后头还点头哈腰地帮咱们拿东西到车上呢!” 想起那时的经历,维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仿佛只剩下一张咧得大大的嘴巴。京特现在的表情也跟对方差不多,两人笑成一团,又是笑又是骂。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郁闷,仿佛也通过这样的无形发泄,得以消解了不少。施拉姆也被逗乐了,他再次尝尝手里的巧克力,忍不住说: “怪不得这么甜,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滋味!” “后头那帮混蛋,贪生怕死,中饱私囊,什么事不干!碰上这种人,只有好好教训一顿,他们才会老实!喏,这不是,挨了拳头,他们怕起来,不敢再拦还过来讨好帮忙,这时候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爷!” 士兵们说说笑笑,虽然身上冷、肚皮贴着后背,面黄饥瘦,但他们高昂的士气,却让这些年轻人一时间忘却了寒冷与饥饿,浑身上下透出十足的干劲来。 “哎,大家都过来!快拿着,我这儿还有呢!”施拉姆招呼着营部的其他士兵们,把自己带来的巧克力几乎全部分出去。他打量着那些新面孔,然后又开始左顾右盼。“喂,巴赫迈尔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他呀,多半还在鼓捣他那辆摩托。”提到对方,京特攒着眉直摇头。“我都叫他干脆把摩托给放路边得了,他就是不听,一个劲儿地担心自己的摩托会不会被被工兵队弄去销毁……” “摩托又坏啦?这鬼天气……” 他们正说着,施拉姆忽然往外边一指,嚷嚷起来: “这不回来了吗?喂,快过来,你看谁来了!” 那边有个浑身是泥的士兵正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在这种环境里,身上和手上的污泥其实根本不可能光靠擦就能擦干净的,他这样做更像是下意识的动作。正是巴赫迈尔。他一脸倦容走到朋友们身旁,朝京特和施拉姆说: “嚷什么,我又不会跑!嘴里嚼什么?有啥好吃的?” “你看这是谁?” 通过京特他们的提醒,巴赫迈尔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维利身上。他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打量着对方,脸上没有表情。维利这时已经站了起来,一张脸上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嘴巴里的牙齿——因为笑得太开心的缘故。巴赫迈尔打量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反应,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京特和施拉姆。京特一把将他拉过来,站在维利跟前,一边说: “看清楚,你再看清楚点!上回你们还在田里吃西瓜来着,你那会儿还抱怨他吃得太多、抢了你的份呢!” “……”巴赫迈尔把无神的眼睛瞪大了些,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他浑身一震,一把拉住对方。“维利?!妈的!维利!真的是你!!!” 他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维利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巴赫迈尔抱着战友又跳又叫,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非常滑稽。 “你他妈的到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看到他们这样,京特也笑得直咧嘴。施拉姆含笑看着,又转过身子,摘下眼镜,用糊满泥巴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维利一边跟巴赫迈尔说些自己的近况,一边又把特意留下的巧克力塞给对方。但是现在的巴赫迈尔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巧克力,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朋友问东问西。末了,他叹了口气,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几个老家伙,又在一起了!” 维利笑着,却说不出话来;施拉姆不停地点头,最后,他的头越垂越低,很久都没抬起来;京特看着身边的三个老战友,感觉眼前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天空、远处的树梢、朋友们的轮廓,都幻化出一个又一个放大的重影。这些重影叠在一起,构建出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世界。 四个人都没说话。光是能够这样再次坐在一起,他们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雨停了,雪还在下。 第40军麾下的所有部队,都不得不在泥泞与雨雪中、被迫停止了他们前进的脚步。帝国师有超过一半的部队成员,依然没有到达目的地鲁扎。而那些好不容易到达鲁扎城以北一带的帝国师先锋部队:德意志团,以及随后的摩托车步兵营,根本无法按照预定计划展开进攻,只有转入防御战。而在鲁扎城中及附近一带,苏军则开始日渐活跃。除了地面展开炮击外,在空中,苏军的轰炸机群也频频出现、为攻城的以及前进中的德军带来极大的麻烦。 这种战况,哪怕上级并未通报最新军情,底下的官兵们也不难推测出:目前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被拖慢,原本苦守的苏军则得到了相应的补给和支援,开始了他们的反击。 苏联人的情况在一点点好转,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德国人开始品尝起前线补给不力、快速前进不再有效的苦果。现在,不仅是苏联那破败不堪到极点的道路在给他们带来麻烦,德国人自己也在给自己拖后腿。不管是陆军还是武装党卫队方面,那些高级军官们都一再强调的必须尽快到位的燃料补给,现在照样不见踪影。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士兵们所乘搭的轮式卡车、半履带或履带式车辆、还有摩托车,好多都因为没汽油了,只能扔在路边报废——后勤的维修部队和回收排车队,根本没时间能带走这么多车辆、现阶段他们也没这么多人力可以做到把车子都回收,所以许多车子,只能扔在路旁,等待回收部队或是让工兵帮忙、将之毁坏以免落入敌人的手里。如今,连军官们的车子也因为缺乏汽油,只能将大部分车辆留下原地,剩余少数则装载着伤员或重要的联络设备,由官兵们一起推走。 在那些日子里,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看上去都跟泥人没什么区别。前段时间从天空中落下的雨水和雪,现在都集中加剧了道路的恶劣情况。那些铺满整个路面的泥浆,既不软也不硬,呈糊状又似胶质。稍浅的坑还好些,要是水塘或沟渠的话,人如果一旦掉下去,很容易就会被吞噬掉。所以前进中的官兵们,虽然路况奇差无比,但他们还是不敢轻易离开这条泥路。因为在泥路之外,那里的地面状况更加可怕。谁也不知道在看似平静的泥浆之下,会不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沼泽。 虽然行进得很艰难,但无论如何,鲁扎城确实是离帝国师越来越近了。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面临的苏军的反击力度,同样将会越来越强。这一点,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不时掠过的苏军战机身影,就能看出了。 路上,虽说没再直接面对苏军的炮击,但京特与之前的状态相比,显得更加小心谨慎。他还不时提醒身旁的战友——尤其是那些加入帝国师还不到三个月的新兵们——随时留意周围的动静,除了炮击以外,还要当心敌人的冷枪。 “离城越近,就意味着这里的伊万人数更多了。挖散兵坑的时候千万不能偷懒,挖浅了、你的手是舒服了,可那也就等于伊万的炮弹离你头顶更近了!尽量挖深、再深点!” 在路上,有的士兵提到这糟糕的路况,开玩笑似地认为,伊万们或许不会出现了。一旁帮忙推车的京特听了,头也不回地这样训斥着。新兵们听了,连声答应着。有的士兵悄悄跟自己的战友说: “听听,他那口吻,跟3连的老克里沙一个德行!” 京特没有听到这些窃窃私语,要是让他此时听到了,多半会哑然无语。新兵们的看法,当然不代表他本人的意见。而且,万一让京特知道有这回事后,多半会抗议个没完。 “喂,搞什么!别管它了,放着快上路吧!” 在推动车辆的时候,京特经过巴赫迈尔身边,忍不住向他这样叫起来。巴赫迈尔这时候,还在忙着为自己的摩托换轮胎。京特有点印象,这一天,他已经是第三回看到战友换摩托轮胎了。巴赫迈尔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行了,我换完这个就来!” 京特累得够呛,懒得再开口。当他们推动的车子终于出了泥坑,朝前又进了二十多米后,京特的耳旁,像是听到了一些噪杂的声音。身旁一个通信兵回头瞧了瞧,忽然惊叫起来: “不好!有袭击!是敌人!” 上气不接下气的京特,过了一会儿才朝后头看了眼。路上几乎没看到什么官兵的身影,再一瞧,只见原先在路上的人此时都几乎全躲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头去了。一辆摩托,孤零零地伫立在路中央,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那是巴赫迈尔的摩托…… 京特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他仔细一看,发现那里并不是空无一人。在摩托车旁,分明能看见有人躺在那儿,但被摩托挡住了上半身,所以看不清究竟是谁。那人一直没有动弹,也看不出是死是活。京特在想清楚之前,腿就已经大步迈起来,他想马上跑到那边。但很快,他就被旁边的人按倒了。不知是谁,一个劲地在他耳边大叫: “不能过去!不行!是狙击手!” 如果京特现在还能保持一点清醒的话,那么他就会看到,在那边的灌木丛后,有人在打着手势,示意在他们那边十点钟方向,有冷枪射来,导致有人中枪。而京特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有树木和废弃的木棚遮挡,所以是安全地带。 京特没理会这些,他只是死死地盯住摩托车旁的那个人。他想要知道,躺在地上的人是不是他的朋友! “巴赫迈尔!那是他吗?你们看见没有?他在哪儿?!” 京特的呼喊,湮灭在那边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有的士兵很快反应过来,抄起手中的武器朝那个方向射击,有的士兵则趁着这个掩护的机会,试图上前将路中央受伤的人拉回到安全区。随着敌人火力被暂时压制住,路旁的士兵趁机猫腰冲上路,扑倒在摩托车旁,拖着伤员往回走。又有两三个人跑来帮忙,这才将伤员拖离路中央,回到灌木丛后。京特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喊“救护兵”,但又仿佛只是无意味的喊声。 那边的枪声陆续响起,并不连续,但好像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似的。京特被人强按在地,心急如焚却无法动弹。 好不容易,枪声停下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几声叫喊,京特这时候感觉到身上一轻,压着自己的士兵总算离开了。他一能动,立刻就朝那边跑去。路边的士兵们在大声传达着消息: “干掉那家伙了!” “是伊万的狙击手!在树上,掉下来了!” “妈的,又是这些苍蝇干的好事!” 但是这些声音,即使传进了京特的耳朵里,他现在也无暇顾及。一口气跑过去后,京特在灌木丛后发现了围在一起的士兵们。他们有的叹气、有的在轻轻摇头,有的人还在努力呼唤着救护兵。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人,正是巴赫迈尔。 京特分开众人,看到巴赫迈尔靠在一个士兵怀里。朋友已经无法再说出半句话了,因为在他的喉咙上,有一个被子弹划破的很大的伤口。鲜血从那个豁口汩汩冒出,将巴赫迈尔那件糊满泥的大衣上半部分都染成了深黑色。巴赫迈尔的手捂在那个伤口上,又无力地垂下。虽然好几个士兵已经用力帮他按住脖子的伤口、又用扯下来的布按在上面止血,但看来都毫无用处。 京特意识模糊,当他反应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跪下来,手就按在朋友脖子上。但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那些鲜血都不听话的拼命从那里涌出。京特在近乎战栗中明白到一件事:那是朋友的生命力,正在丝毫不停歇地从他身体里流走了。 巴赫迈尔眼睛睁得大大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京特。他动了动嘴唇,但一点声音也没有。随后,巴赫迈尔的眼睛往上翻,几乎只剩下眼白。他全身剧战,抖个不停。这种剧烈的抖动,即便是好几个年轻士兵都按不住。很快,这抖动停止了,巴赫迈尔的手也耷拉下来,软软的垂在身旁。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睁大着,但一切的动静都已经远离他了。 救护兵来了,但他的到来,也无法改变事实。在宣布巴赫迈尔阵亡时,京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推开想要扶自己的士兵,径自站起来。他走上前,无声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京特跪在巴赫迈尔身旁,伸出手,轻轻地覆在那双到死也没闭上的眼睛上。当他的手离开时,巴赫迈尔的双眼已经合上,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匆忙赶来的营部其他通信兵们,看到巴赫迈尔,都面面相觑。营副官布赫得到消息,分开众人走了过来。他看看巴赫迈尔,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京特。当摘下巴赫迈尔的士兵铭牌后,布赫低声对通信兵们说: “带他回车上去,走吧。” 众人找来毯子,将巴赫迈尔包裹起来,将他抬到车上放好。京特跟在他们身后,始终一言不发。布赫回头,看他一眼。正好,京特也抬起头。年轻的通信兵眼里一滴眼泪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空洞。布赫纳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京特走近时,布赫仿佛听到了从对方嘴里,发出一声如叹息般的哽咽声: “……走吧。” “……好!” 两人再次并肩走到车子旁,与其他人一起,用力推车。这一天,帝国师的作战日志上记载,全师上下并未与敌军直接接触,忙于赶路到达目的地。 没有作战,只是平常的一天。 但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注定不可能是平常的一天……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10月末的俄国大地,从时间上来看,属于深秋季节;然而对于身处此地的人来说,现在的温度和气候,早已进入了冬天。 如果非要说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属于秋天留下的遗物,那恐怕就是连绵不断的阴雨了。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这片大地上每一个细微的角落,也让那些行进在通往莫斯科之路上的德国年轻人、仿佛身心也全部浸泡在一片苦寒之中。 前进的路无比艰难,不仅道路拖累着他们的脚步;就连其它不理想的状况也是层出不穷。过分损耗而不得不进行修理的车辆、即便是好不容易抢修后,缺乏汽油,它们也只能成为这条行军路上无用的垃圾,只能被推到一旁,等候着销毁的命运。 有不少官兵,与自己自被分配下来便一直守在一起的车子不忍心分开、还巴望着通过维修排的士兵将自己的爱车修好。可是,他们等来的并不是自己重新发出轰鸣、再次陪伴自己一起上路的车辆,而是采取有限度爆破后、留下的一堆废铁。这是来自师部的命令,一切无法上路的车辆,必须原地搁置,所有官兵必须争取时间尽快上路。为了不耽误全师上下的行军速度,维修以及回收小队的士兵们,只能采取这种方法为部队减轻负担。汽油、燃料,现在是根本指望不上的了,而在他们周围,是众多随时可能会出现、虎视眈眈的苏军。所以,德国人情愿把车子和武器毁掉,也不能把它们留给自己的敌人。 通往莫斯科这一路上,不仅是帝国师,侧翼的陆军部队,情况也一样。直伸向天边、看不到尽头的泥路上,除了军人们艰辛匍匐的身影外,还留下了几乎满满一路的报废车辆。它们的身影,似乎正在向所有经过这儿的人、无声地诉说着行军的可怕。 以帝国师官兵们的视角来看,他们这一路,简直比走了一年还漫长;可是对于上级以及身在大后方的德国最高统帅部而言,时间仅仅过去了不到一个星期。在这些高级将领以及他们那位最高统帅看来,现在中央集团军群的先锋部队,本应到达莫斯科城郊才对。可是从前线回馈的报告和作战情况来看,如今军队的前锋,距离莫斯科还有将近60公里。这一段路,在军事地图上来看,仅仅只是一厘米左右的长度,可是,这“一厘米”,前线的军队却始终难以逾越。看上去,他们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徘徊不前。 为此,最高统帅部连续向陆军总司令部下令,要求中央集团军群不理天气及地形的因素、还有敌人的阻击,马不停蹄地向莫斯科突进。在此期间,希特勒甚至授意最高统帅部,屡屡绕开陆军总司令部,直接向陆军下令。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对于这些命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让希特勒无比心焦的原因,倒不是由于他曾在开战前、对麾下的将领们曾经发表过“圣诞前占领莫斯科、战胜苏联”的豪言壮语,而是出自对苏联源源不断增援的担忧。虽然在此前的作战中,德军成功地通过大包围战,吞掉了苏联数个实力强大的方面军;可在更遥远的西伯利亚、以及远东地带,苏军的有生力量,依然盘踞在那里。而其中的绝大部分,已经在赶赴莫斯科的路上。 在通过众多可靠情报、明白到这一点后,希特勒看上去非常平静。甚至在他与最高统帅部的将领们开会时,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当陆军总司令部的军官们离开会议室后,希特勒请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凯特尔和作战局局长约德尔留下。对此,其他将军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在陆军总司令部的少数高级军官中,甚至流传过这样的传言: “要是没有凯特尔的吹捧,咱们的元首,恐怕连饭都吃不香!” 对于约德尔,这些将军们出于对他能力和经验的尊重,还是留下一点口德;可对于一向对希特勒俯首听命的凯特尔,他们的嘴巴就没留情了。凯特尔对于这些同事们的鄙夷是否知情、周围的人不得而知;不过根据他的性情,就算他本人多少对此有些了解,恐怕也不会真正放在心上。要知道,唯一能让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情绪发生极大变化的,大概就只有元首本人的命令和态度了。 这一回,希特勒像以往那样留下两人,却并非要和他们一道用餐。当两位将军步入元首的办公室时,略显意外地发现,除了元首外,党卫队全国领袖也坐在一旁。希姆莱站起来,朝两人点点头。虽然从军衔和地位上来说,他完全不用向二人如此致意。但希姆莱还是带着谦逊的态度和姿势,向来者表达自己的友好与敬意。他那张戴着圆眼镜、同样圆圆的脸庞上,永远带着让下属们暗地里称为“菩萨般微笑”的笑意。凯特尔在向元首敬过礼后,与希姆莱互相简短地问候两句。约德尔与希姆莱没有交情,他也没兴趣跟这个非职业军人出身的高官有更多交往,所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几乎都集中在希特勒周围或柏林总理府内。然而,就算是在约德尔看来,希姆莱在礼仪上的态度和举止,也确实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 “难怪元首会相信他,党卫队头子在元首面前还真是一位好好先生……” 关于希姆莱“廉洁”、“勤恳”、“尽职尽责”的说法,约德尔即使再不关心,但也屡屡有过耳闻。然而在这位最高统帅部作战局局长眼中看来,对方最能获得元首信任的长处,其实只有一个——绝对的忠诚。除此之外,约德尔对于希姆莱的评价,也就不过尔尔了。 希姆莱或许也同样明白这些陆军军官对于他的忌惮,所以在对方面前,他几乎从不发表长篇大论。他只是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姿态,倾听着对方的发言。哪怕那些将军们对他说过的话少得可怜,希姆莱也显得毫不介意,只是微笑以对。 “去请鲍曼过来。” 希特勒在凯特尔他们刚进来后,便这样对自己的副官下令。很快,既是柏林总理府主任、又是已经离开德国的副元首的办公室主任的马丁·鲍曼,就出现在凯特尔等人的面前。这个个头矮小、头顶毛发日渐稀少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似乎有着发胖的倾向。但说来也怪,数年前见到鲍曼时,他是这种身材;如今再见鲍曼时,他依旧还是这种身材。看上去他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胖起来,可直到最后,鲍曼的身材还是保持着老样子。身兼数职的鲍曼,在貌不惊人的外表外,仿佛潜藏着取之不竭的精力,使他处理起繁忙的公务来,得心应手。也正因为这一点,希特勒对他非常满意。更重要的是,鲍曼与希姆莱一样,对希特勒永远言听计从,极端听命。 得知鲍曼也要到来后,约德尔悄悄打量一下坐在对面的希特勒的脸色。这下子,约德尔更感到有点不安。如果只是把他们叫来,那还可以说只是像往日那样商议军情,可现在,连希姆莱甚至鲍曼都被传召而至,恐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且,没准是件大事!” 想到这里,约德尔向来镇定的内心,也不禁轻颤起来。身为军人的他,对于自己面对前线所作出的军事预判,有着极高的自信;然而,对于军事以外的事情,那就…… “嗨,希特勒!” 随着鲍曼高亢的声音,约德尔的视线,从元首身上离开,落在这位纳粹党总部主任身上。希特勒没有像以往那样抬手示意,他只是点点头,眉眼间的阴沉始终没有消失过。 鲍曼一声不响地放下高举的手臂,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在希姆莱与凯特尔两人之间,站在约德尔侧后方。他由始至终在公开场合表现出来的低姿态,让约德尔在心里也不得不感叹,这位号称元首总管家的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无论其在外面的名声如何难听、倒跟希姆莱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不管什么人,都很难挑出他们的错处来。 希姆莱和鲍曼,屏息凝神地面对着希特勒。凯特尔看上去和他们的神情无异。约德尔盯着希特勒低垂的双眼,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昨天凌晨一点,也就是东京时间早上八点,我接到日本方面的紧急通知。日本当局通过可靠情报,得悉在我国驻东京的人员当中,潜伏着苏联间谍。通过他们的调查和抓捕,现在这个间谍小组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全数落网。而这个间谍小组其中一个重要头目,正是《法兰克福日报》驻东京的特派记者!”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希特勒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在凯特尔、希姆莱和鲍曼听来,这简直如同雷鸣。希特勒因为连日熬夜而变得苍白浮肿的脸庞,现在却泛起了通红的血色。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他那双瞪得大大、满是血丝的眼睛。希特勒示意自己的副官打开抽屉,拿来其中一个大信封。他打开封口,将里面的几张照片像扔垃圾一样甩在办公桌上、直甩到凯特尔和希姆莱面前。凯特尔胆战心惊地凑前一看,只见那几张照片,分别是几个人的独照。他当然不认识那个间谍头目的模样,所以那不安的目光,只好在几张照片上来回巡睃着。希姆莱也差不多。此时,鲍曼却走前两步,伸出手为他们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他小声地告诉另外三名高官: “理查德·佐尔格(richard·sorge),《法兰克福日报》的特派记者。1933年前往日本,此后一直留在东京,从事所谓的记者工作。” 他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可是无论他们如何打量,都无法从这张照片上,看出这个平凡无奇的男人身上,到底有哪里符合厉害间谍之处。希特勒压根没朝他们看,而是背着手,在室内不停地走来走去。鲍曼继续向其他人介绍说: “这个人早在1929年就已经加入纳粹党,而且,他与我国驻日本大使馆的武官们,交情匪浅。正是通过这个叛徒,苏联人掌握了我方以及日本许多重要情报。日本人盯上他,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在上个星期,他们就秘密逮捕了以佐尔格为首的间谍小组——这家伙代号‘拉姆齐’,虽然他还没有招认,可日本人认定,他就是这个小组的最高指挥。如今,审讯还在进行中。” 听完鲍曼的话后,凯特尔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希姆莱一瞬间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随即看向正在踱步的元首。约德尔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们泄露出去的情报,有哪些方面?!” “主要是我军以及日军的动向。除了我军在东线的调动情况外,连远东地区日军的分布和作战意向,也同样被他们一一泄露给苏联人!” 约德尔只觉得心脏狂跳,一时间耳鸣得厉害,耳朵里竟没听见鲍曼后面说的话。鲍曼一边说,一边抬手擦汗。已是深秋,柏林的气温虽然不像东线战场那样低,但绝对不至于让身处室内的人流下一脑门汗水。希特勒忽然停下脚步,他嘴里发出的呢喃声,也从低渐渐变高,终于响彻整个办公室: “一个记者、一个早年加入过德国军队并且还为国家效力过的军人……一个忠诚的纳粹党人……他是一个该死的共/产党!一个该被绞死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他用德国人的血、去舔斯大林的脚趾!出卖自己的祖国和过百万士兵们的生命、去博取苏联人许给他的高官厚禄!这就是了不起的德国记者!有骨气的知识分子!卖国贼!!” 在希特勒怒不可遏的骂声中,凯特尔他们低下头,像受难者般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仿佛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平息元首的怒气。约德尔完全能理解希特勒为何如此愤怒,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他也实在无法开口。他朝旁边一瞥,发现希姆莱脸上淌下的汗水,已经沾湿了那副眼镜的镜片,但希姆莱完全无意去擦拭眼镜的样子。 终于,希特勒发泄完自己似乎永不停歇的怒火,停下脚步,站在办公桌前,面向凯特尔与希姆莱等人。他看上去显得有些疲惫,与刚才那个震怒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就因为这么一个叛徒,现在,俄国人已经了解到我军在东线上的兵力布置。并且,最重要的是,斯大林和他的党羽们,已经明白日本人是不会为了我军的作战、而使出浑身解数拖拦苏联人在远东的兵力。那些矮小、粗俗、平庸而自大的日本佬,一心只想着要如何在中国站稳脚跟。哪怕是让他们面对着俄国人在远东虚弱的防守,他们也没有一点要进取之意!这样一来,斯大林就可以将他所有布置在远东地区的强大兵力,源源不断地运来莫斯科、对付我的军队!这个情报,通过东京的间谍小组,早就传到了莫斯科、传进了斯大林耳朵里。所以,早在这种叛徒被日本人抓住之前,苏联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将他们的兵力重新布置。为的,就是搬出全部家底,来对抗我军的进攻!看吧,接下来,在莫斯科一带,只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来自远东的苏军部队!这一切,都仅仅因为这个狗娘养的杂碎!” 从希特勒口中,出现了他以往绝对不会宣之于口的肮脏字眼。凯特尔惊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又重新低下头,保持沉默的姿态。希姆莱的双眼,一直追随着暴怒的元首,神情十分关切。 希特勒站在地球仪与书架之间,很久都没有再开口。不过从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就不难看出,他如今的情绪依然还没得到平息。这位大德意志帝国最高领导人的办公室,恐怕是整个德国中极少数没有悬挂他个人画像或照片的房间了。在这儿能够有资格被悬挂在最显眼位置的挂画,只有一位腓特烈大帝。现在,希特勒的双眼,与腓特烈大帝平静的双眼对视着。前者仿佛是想通过这样的形式,来做到内心尽快平息下来。 对于这一幕,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早就见识过了。每当他们的元首心情极差或是有大事不决的时候,他们就经常发现对方总是静静地凝视着腓特烈大帝的画像。约德尔想了想,瞥了一眼低头沉默的凯特尔,开口说: “元首,苏联人有这样的准备,那么我方也得尽快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才对。” 希特勒忽然转过身来,他双眼圆睁,里面全是血丝。“持久战?不,先生,我相信我的军队照样有能力可以在这个冬季结束整场战争!”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急速的步伐,走到一张大长桌旁。在那上面,铺设着不是雪白洁净的桌布、也没有明艳开放的花朵,更没有美食佳肴和美酒,而是平铺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乎每一天,希特勒都要通过它,来研究、探讨东线的战事进程。现在,伴随着他的前来,其他几名第三帝国的高官们,也同样紧紧追随着对方,走到桌子旁来。希特勒指着上面代表着德军的蓝色旗子,说: “现在我军的最前锋,已经完全突破俄国人的第一道防线,前进到莫伊扎斯克—鲁扎一带,距离莫斯科不到50公里。斯大林已经派重兵在莫斯科周围布下重重防线,可是相比起之前在维亚济马—布良斯克的合围战,现在的俄国人只是在做垂死挣扎而已!只要等中央集团军群两翼继续突进、从左右两侧包围莫斯科,那么苏联人的首都就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俄国人没有那个力量阻挡我们,哪怕是他们再从远东调来更多军队!” 希特勒对于前线军队的各项数据、战况详情如数家珍,而且他所讲述的内容、数据,没有一点错误之处。虽然并未亲自到过东线战场最前沿,但通过那些如雪花般纷飞而至的情报与报告,让希特勒能够掌握大量的信息。这让希特勒越发深信,他的军队拿下莫斯科,完全是迟早的事情。 希姆莱和鲍曼在一旁,神情驯顺地听着希特勒的每一句分析。凯特尔双手下垂、握在身前,皱起眉头的他,还是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约德尔左思右想,依然觉得不妥。他尝试再度说服对方: “可是从时间上来看,苏联人弄到这些情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所以,他们不可能现在才从远东地区调拨军队过来增援,恐怕,早在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前,苏联方面就已经开始搬空远东的预备队,把它们都投入到保卫莫斯科的战役当中!要是现在我军贸然前进,恐怕在莫斯科城下、甚至是在离莫斯科还有一段距离的地带,就会遭遇到强硬的防御。而且在那个时候,莫斯科当地的气温,很有可能会比我国的冬季平均气温还要低得多。可是直到现在,我军前线各处还依然源源不断地传来要求增援、提供补给的要紧军情,这样一来,到时候形势恐怕会对我军反而不利……” “后勤的问题会得到解决的。”希特勒面对约德尔的反对意见,并没有显得很不耐烦。他点点头,像是在向对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似的。“现在东线的铁路线已经超负荷运载,所有物资都在加急运往前线。我也会加大力度,让负责运输的官员们务必尽早将东西送到最前线的士兵们手上去!”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约德尔还想再开口,一旁的凯特尔已经在朝他悄悄摆手,示意他少说两句。作战局局长瞥见对方的举动,不由得皱眉。倒是希特勒一回头,瞧见两人间的神情,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用略显沙哑的嗓音说: “不要紧,您就让他说吧!您在担心后勤吗?” 后半句,是希特勒对约德尔说的。后者站前一步,对他们的最高统帅解释说: “莫斯科作为斯大林号称要坚守的城市,苏联共/产党政府是绝对不会轻易离开那里的。虽然目前在莫斯科以西、他们已经几乎无地可守;但随着之前几次战役,俄国人虽然大败,但还是从中争取到了一点对他们来说非常宝贵的时间。这点时间,足够让他们在莫斯科一带构建起坚固的防线。而除了人力的因素外,现在天气的原因也同样不可忽略。根据前线的回报,现在无论是哪个集团军群,都很难做到在俄国那些泥路上一路迅速前进。他们在路上花去的时间太多,而这样对俄国人更加有利。恐怕日后当我军的士兵到达莫斯科时,俄国人已经把那里建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巨大堡垒了。而且,到时候,我军的官兵们将极有可能在当地渡过俄国的冬天。同样要在冬季作战,在这方面俄国人的经验恐怕是唯一胜过我军之处了……所以,我请求您,元首,将目前的作战主方针作出调整,要让前线做好打长久攻坚战、甚至是有可能转入防御战的心理和现实准备。” 在约德尔发言期间,希特勒一直没有说话。希姆莱不时看看前者,又不时将他内敛不明的目光落在最高统帅部作战局局长身上。鲍曼低头并足站在希特勒身旁。凯特尔始终稍稍低着头,面向元首,没有看约德尔。 当约德尔的话终于告一段落后,室内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中。无论是凯特尔还是希姆莱,始终都留意着希特勒的表情。而希特勒在听完这一番见解后,踱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绕了半圈,又走回到办公桌后。他缓缓坐下,说: “您的忧虑我已经充分了解了,但是我志已决!不用再多说了!” 说着,希特勒的抬起眼,望向众人。“最高统帅部下达新的作战命令:全军继续向前,加快进度!恢复对莫斯科的进攻!一切为了前线!” 在这样凌厉冷酷的目光下,无论抱有怎样的想法和意见,所有人都无法再提出任何异议,不约而同地向面前的元首深深低下头去,以表达自己的绝对服从。 虽然由于重要情报的泄露,导致德国人终于开始明白到苏军方面的有备而来;但在希特勒的坚持下,进攻莫斯科这一决定还是在他所期待之中下达了。唯一略有不同的是,他要求前线必须早日到达莫斯科、强攻下这座他一心盼望征服的敌国首都。因为即使是自信如希特勒也明白:要是苏军的远东援军一旦到达,前线的战事多半将陷入胶着状态。因此,为了避免看到以上战况发生,希特勒下令让军队加快了一切动作。 最高统帅有着自己的目标,而身在前线的官兵们,同样也有着自己的目标。但是,在这看似最终目的相同的两者之间,其过程和要求实际上有着巨大的差别。 东线的士兵们,全都在巴望着天气能够快点冷下来。 车子没油了,曾经陪伴着他们征服过大半个欧洲的各类自行火炮、摩托,现在有好多都由于被路上稀泥淹没的缘故,而迫使士兵们不得不将它们遗弃。在上级的命令下,现在几乎所有的官兵都尽量轻装前进,绝大多数人都成了真正的“步兵”——只靠着两条腿前进。天气寒冷,他们身上的衣物或许还不足以御寒;但如果路面不再是满满的泥泞,而是相对坚硬的冰面,那起码他们走起来会轻松些。 在这样的祈求中,天下的雪越下越大。它的出现,仿佛让武装党卫队帝国师的官兵们看到了一丝希望。走在铺满冰霜的道路上时,大家简直比能够洗上热水澡、吃口热饭还要高兴。冷得直哆嗦的年轻人们,无不加快了跋涉的步伐。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如何进攻、如何夺取莫斯科这样的大事,而是赶快前进到下一个目的地,并且最好能够在那里寻找到沿路村庄里尚存的房屋,好让他们可以躲在里面取暖。 为此,第40军军部向帝国师等部队下令:严守纪律,不得毁坏路过村庄的任何建筑,以作为过冬的御寒场所。当然,这种命令在士兵们看来,显得有些多余:因为他们现在最盼的就是窝在一间简陋的俄国小屋里躲避冰冷的寒风和低温,怎么可能会傻到去毁坏它呢?用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的京特的话来说,那就是: “就算现在咱们遇上伊万或者游击队啥的,我们也冻得拉不开枪栓、手也没法从袖子里抽出来。打是打不成的了,那还不如抱成一团暖和暖和得了!” 事实上,军部的这种命令,并非针对所有部队。由于在被德军占领土地上,那些扰乱大后方秩序、以及德军补给线和运输线的游击队日益增多。为了清剿这些小股武装力量,有不少部队都采取了火烧当地村庄、迫使游击队无处栖身的作战方式。然而这样的办法却并没有有效地阻止游击队的日渐活跃,相反,还屡屡令当地曾经一度对德军有好感的老百姓们,都变得憎恶对方起来,甚至转而悄悄在私下里支持游击队的作战。为了彻底砍断游击队的人力和物资来源,德军各部一开始时都是坚决采取类似的作战模式。可是到了现在,由于气温剧降,所以为了保证己方的作战力,德军上层在权衡再三之下,也不得不改变方针,要求前线官兵们改变策略,不得毁坏当地村庄,以留为己用。 德国人能想到的,苏联方面当然同样也能想到。事实上,当德军官兵每来到沿路的村庄时,几乎都发现这儿的房屋烧的烧、毁的毁,根本没法再住人,连挡一挡寒风都很难做到。看来苏军在撤退之前,为了不留下房屋给德军过冬,早就将村子的住所毁坏殆尽,村民们和他们储藏的粮食,也早就不见踪影——想必是早已离开。而村子里头留下的一两间尚算完好的屋子,里面都被设下了恐怖的埋伏——墙壁中、壁炉里,全都塞满了炸/药。 这天,像往常那样,京特等人,跟随着他们的营长,赶到了鲁扎城以北的一处森林和公路交界处。雪停了,透过弥漫的雾,京特仿佛看到了在地平线尽头处,房屋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但是,摩托车步兵营却并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因为,他们的营长之前得到情报,在那个名为“新莫斯科”的小村子和公路之间,极有可能潜藏着小股分散的苏军队伍、或是游击队。这里的森林成片成片连结在一处,黑压压的像是一眼看不到尽头。而且在那个已经空了的村庄里,陆军的部队曾经侦察到有不像是俄国村民的人出现过。所以克林根贝格没有贸然朝那里前进,而是选择在呆在公路这边,依靠森林作为掩护和临时栖息地。 营部在森林深处,而摩托车步兵营的5个连,则分别占据着公路这头、或是森林边高地等有利地形,组成一道环形防线。不过,虽然目前一直没有接触到敌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营长会安心留在营部。 才安排好营部的驻扎地点,克林根贝格立刻就带领着几个人,外出侦察情况。除了自己的司机,营副官布赫外,京特也作为随行的一分子。京特自己的摩托没法修好,早被搁在半路上了。所以,这回京特不像以往那样驾驶着摩托紧跟营长,而是坐在营长本人的指挥车上——一辆经过改装的无线电通讯装甲车。 可惜,这种“优待”没让京特觉得舒服;相反,他坐在营长的车子上,一身不自在。通信兵在心里哀叹起来,想: “没了摩托,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在那儿想这个想那个的,便有点走神。而坐在车子后座上的克林根贝格,则始终紧盯着车外,留意着路上的动静。他身旁的布赫也差不多,两人看上去犹如警惕的猎犬,随时伺机出击。 从倒后镜中,京特看到自己的营长一边握着望远镜,一边注视着外边的专注神情。京特心想: “你老跑出来,仔细正撞到伊万的枪口上!” 想到这里,京特不禁想起一事,他困惑地朝外边张望了一会儿,又想: “伊万的斯大林管风琴听说离咱们挺近的,最近两天倒没了动静,不知是不是又溜走了。现在这环境,周围究竟有什么人,还真的很难说……” ※※※※※※※※※※※※※※※※※※※※ 当时苏联的地名,尤其是那些偏远地区的小村落,常常重名,而且经常可见用“莫斯科”等大城市的名字来命名。这点在战后的德军回忆录中不时能见到他们对此的吐槽……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想起曾经和战友们讨论过的俄国游击队以及那些憎恨德军的村民们,京特不由得感到全身发冷。虽然他身上一直都没怎么暖和过,但敌人所造成的阴影,更让年轻的通信兵感到寒气阵阵。 这辆轮式装甲车驶过小路,一直开向南边。根据此前的情报显示,这一带是2连和5连的防御区域,现在这里应该属于2连的地盘。曾经身为该连连长的克林根贝格,对于2连的每次行动虽然不是亲身指挥,但向来颇为关注。有时京特和同伴们在私下里谈起,都会有这样一个共同的观点: “老克林根贝格还当自己是2连连长呢!2连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他敢情都恨不得亲自上阵带头才好!” 这种判断其实多少有些偏见,但倒也能反映出在大家眼里,2连对于营长的意义所在。当然,2连官兵们是怎么看待这位前连长的,营部的通信兵们了解得也不算多——在他们眼里,恐怕也会暗暗认同对方的观点跟自己的想法差不多。 泥路仍在,但相比起几天前的泥潭子,在京特看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最起码,现在路面已经变硬了不少,最起码,车子不会整天动不动就陷进去,等几个人花上大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把车子推上来,结果没开出几米,又一头栽进另一个大坑里。所以坐在车上虽然还很颠簸,但京特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恐怕就是行进了这么一段路,但还没发现自己人的踪影。这让京特不禁感到纳闷起来。难道2连和5连之间的防线被拉得这么长了?照这样下去,防线上不是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缺口吗?京特下意识地从倒后镜里瞄了眼营长的神色,只见坐在后座的克林根贝格就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车外的情况。 “或者他们都隐蔽起来了。” 京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也努力打起精神,学着营长和布赫那模样,留意周围的动静。车子拐了个弯,绕过一处荒芜的田地。田里原本是种着土豆,不过现在早就一点不剩,只有一人多高的野草占据了这里。刚转过弯,京特就发现前面有人影经过路面。他马上大声提醒后座的营长和营副官。克林根贝格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眼,就命令司机加快速度前进。看样子,那里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2连的队伍。 “停下!” 前边路上有不少官兵,他们围拢在一起,在路旁的一条已经干涸多时的河渠里,还聚集着大量非德军人员。那些人双手抱头蹲在沟里,京特只瞧了两眼便明白他们是俘虏。看样子2连是跟伊万刚干过一仗来,所以才俘虏了这么多敌人。京特不禁想起早上在营部出发前,曾经听到过营长与2连、5连的两位连长通过电话,当时克林根贝格命令他们立刻移动,阻击已经越过邻近陆军防线的苏军先头部队。现在在鲁扎城内外,苏军的进攻非常活跃。与帝国师相邻的第10装甲师的阵地,由于路面泥泞的原因,兵力移动缓慢,因此造成了阵地间间隙过大,所以苏军抓住这一机会,不停地派出小股部队渗透进来。再这样下去,苏军方面完全有可能会派出更多兵力冲击这一带的防线。所以目前帝国师师部给摩托车步兵营的命令是:急进到鲁扎城郊,支援第10装甲师的左翼,巩固己方的防线。 从原本的一路突破、到如今的行军缓慢,以至于转入被动防御,德军高层对此,不是没有忧虑。不过在身处前线的士兵们看来,现在情况依然对己方极为有利。虽然最近一段时间“泥将军”和“冬将军”(德军前线官兵对苏联道路状况和天气的调侃)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但他们还是拥有着极大的信心,可以彻底战胜敌人。因为在这些年轻人看来,苏联军队的战术方法,着实太过差劲了。 喏,像现在就是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围拢在俘虏们身旁的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2连士兵人数,要远少于被俘虏的人们。而且看上去,2连的官兵们并没有受到过多损伤,这点从他们的模样和神情就能不难看出来。 然而,2连的这一胜利证明,却并不能让他们的营长面露喜色。相反,克林根贝格眉头紧皱,望着这群俘虏,好像看着一群突然出现在教堂里的老鼠。 “报告!” 一名少尉跑到装甲车前,举手向克林根贝格敬礼。克林根贝格指着路旁那些苏军俘虏,问: “他们是怎么回事?” “之前我方和苏军的部队遭遇,2排得到连长的命令,切入敌军的侧翼,阻止了他们的进攻。敌人无功而返,这是他们来不及逃跑的残兵。” “剩下的敌人在哪儿?这次进攻的苏军人数有多少?” “根据目测,进攻我们这边的敌人约有一千人。除了被我们打死的和俘虏的之外,剩下约有七八百人已经逃向东北面、看他们撤退的路线,很有可能是想逃回鲁扎河对岸。”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这名2连2排的排长被克林根贝格问得一愣,一时半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回答。克林根贝格推开车门,跳下车在对方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的紧盯对方,嘴里冒出一句: “连长给您下的命令是什么?” “是、‘从中拦腰切断敌人的纵队、剿灭突破进来的所有敌人,进一步扩大我方的防线’……” 很显然,这位年轻的排长在面对营长时,内心已经没之前那么自信了。然而瞧他那迟缓的话语和困惑的表情,就不难猜出他现在对于自己究竟为何会被营长质问而感到摸不着头脑。敌人的进攻不是被有效拦截了吗?而且这一仗他们很轻松就将苏军赶回去,为什么营长却……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来,克林根贝格就迅速打断他的话: “您不该留在这里!要趁着这个机会向前冲,把俄国人的阵地彻底搅乱,让他们想跑都来不及!” 少尉张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我们没有停止前进……” “那你们停在这里是想干吗?野餐?晒日光浴?!”克林根贝格双眉倒竖,右手一挥,正朝向河渠那边,看上去他就像是在迅速割倒一大片野草。“不能被这些俘虏拖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当战地宪兵,而是要进一步扩大战果!” 面对营长的训斥,年轻的排长脸颊“噌”的一下变得通红,直红到耳朵根上来。周围的士兵哪敢朝这边看,都纷纷装作有事在忙的样子,只留下一双双竖起的耳朵还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京特之前见势不对,早就扭开脸假装侦察四周情况。其实现在周遭都是自己人,出现敌人的机率小之又小。布赫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京特耳边又传来营长近乎咆哮般的叫声: “解除他们的武装!然后马上给我上路!” 那位可怜的少尉是怎么回答的,京特甚至没听清楚。他听见用力关上车门的声音,知道克林根贝格已经重新坐回到车上,于是也赶紧坐好。从倒后镜里,京特看见克林根贝格打量那名仍然站在车旁的少尉一眼——后者正在敬礼——同时又说了这样一句: “您是从巴特特尔茨毕业的?” “是!” “在这里,少拿军校那一套当一回事!”克林根贝格现在的声调降下来不少,低沉的嗓音与之前形成鲜明的对此,但仔细辨别的话,其中那相同的不满与讽刺之意,完全没有一点变化。“这是前线!” 说完,他也不理对方,朝司机下令:“开车!”。司机哪敢耽搁,猛踩油门,车子发出高亢的轰鸣声,瞬间如脱缰的野马般朝前猛冲而去。虽然已经重新上路,但克林根贝格看上去仍有点余怒未息的样子。京特心里直吐舌头,想: “老克林根贝格要是在没进医院之前,碰到这种事肯定会猛踢那个少尉的屁股!他最恨军官作战不思进取。面对着逃跑的敌人、却只顾着投降的俘虏,这对老大来说,绝对是舍本逐末的行径,最要不得的!那排长运气其实还算不错啦,最起码老克林根贝格没大声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死读书的’,哎?想起来,好像他也是念军校出身,是哪所军校来着……” 京特对营长的过去一知半解,而坐在克林根贝格身旁的布赫却清楚得很:营长本人就是党卫队巴特特尔茨军官学校的首届毕业生。可是就算是对于同一所军校出来的后辈,克林根贝格也一点都没有要给对方留情面的意思。相反,在前线浸淫已久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太过清楚军校或是书本上的学识,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无用,但要应对前线的军情,实在是远远不够。所以他更加不能容忍年轻军官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照搬到真正的战斗中来。这样不仅害人更会害己,那些跟随在他们手下作战的士兵,就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布赫虽然心里明白,可现在也压根不敢发表一点意见。于是,坐在无线电装甲指挥车上、脸色阴沉的克林根贝格,让车上的另外三人都陷入了绝对的沉默中。京特虽说不像营副官那样看得明白,但同样深知现在绝对不是引起营长注意的好时机。现在的他,几乎处于闭气的状态,只留下一对鼻孔进行呼吸。再往旁边无意一瞥,只见司机也是坐得笔直,目不斜视,生怕会引起营长的注意。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周围的林地和荒芜的庄稼地又开始成为路旁常见的景色。安静的路上,只剩下他们这辆车子行驶时发出的噪音。2连的队伍早就被他们抛在身后,而司机驾驶车辆行进的方向,正是5连的所在区域。可是经过这么一段时间,5连的队伍也还是不见踪影。布赫留神观察了周围一阵,回头对营长轻声说: “根据之前的报告,这里已经是5连的阵地了。可是一路上并没有发现散兵坑或野战防御工事……” “方向准吗?” 克林根贝格不答,反问了司机一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说了句: “战线拉得太长了……” 布赫也有同感。而且,这就意味着,在他们的阵地与阵地之间,很有可能会出现明显的缺口。缺口一旦形成,那就表示俄国军人那粗糙的皮靴,有可能会悄悄踩进来…… 前面的树木越来越密密麻麻,路况也越来越差。司机打起全部精神,开着装甲车在树丛和泥坑边左绕右穿。苏联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这是京特早已深有体会的事。只是看着那些乌压压的树林和连绵不断的灌木丛,四周除了车辆轰鸣声外,显得越发死寂,甚至连鸟鸣虫叫的动静都没有。对此,京特只能以“天冷,自然没什么动静”来作为理由安慰自己。 当车子驶过一个狭窄的路口后,大概又过了四五十米,克林根贝格突然喊了一声: “停车!” 他的司机被他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当踩下刹车片后,车子停下已经是距离营长下令过了约五秒后的事情了。克林根贝格这时才对自己三名下属说: “刚才在路口的草丛后头,有一门俄国人的多管火箭炮,都看见了吗?” 什么?那里有斯大林管风琴?!京特顿时全身直冒鸡皮疙瘩,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照克林根贝格这说法,那他们岂不是跑进伊万的阵地里来了?!这时候,京特似乎听到布赫在说着什么: “……他们要是进来,会对我们造成极大威胁……” “……干掉他们!” 克林根贝格说了几句,但京特唯一听清的,只有最后那句。他顿时又是一激灵,随时汗水涔涔而下,濡湿了他好不容易才干透的内衣。克林根贝格让司机留下,示意对方通过无线电联络营部,告之这里的情况。然后他就二话不说带着布赫和京特,离开装甲车,回头朝那门苏军多管火箭炮的所在地走来。 京特虽说一直跟着营长东奔西跑、在前线冒着枪林弹雨传令,可参加战斗,这却是头一遭。所以,当他一路小跑跟在营长身后时,脑子里乱糟糟的,却一点头绪也没有。离目的地越近,京特就越发呼吸急促。他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离他很近,“嗡嗡嗡”的让他耳朵里没法清静。难道是伊万真的出现了?京特被这个想法再次吓出一身冷汗,然而他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敌人的脚步声,而是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混乱不堪的交响乐。 “真打起来的话……” 京特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枪,虽然有作好战斗的准备,但年轻通信兵的大脑深处,却还没能做到这一点。一想到接下来他们极有可能会跟凶神恶煞的敌人面对面打起来、京特就无法控制自己全身瑟瑟发抖。 “老大让司机把车子藏起来……可离得近,要是那些伊万把我们全都一窝端了,那……!上帝啊,请您让援兵快点出现吧!” 在这种紧张关头,京特终于开始领会到,当初在贝尔格莱德时、费达等人惊慌无助的心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抬起脚、脚是怎么落地,自己这么大个人是如何朝前走的。京特只记得,当时眼前树影朦胧,仿佛全是黑白灰交错的大块色块。耳朵里依然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要是当时营长朝自己说些什么——哪怕是就在他耳边大喊——京特恐怕也意识不到。 “妈的!你给老子清醒点!” 京特感觉那颗心脏再跳下去,就会直接从嘴里蹦出来了。他眼巴巴望着前面的营长,只见克林根贝格高大的背影微弯下腰,依靠着树木快步前进。从对方的身影和动作中,完全看不出有半点畏惧,仿佛他只是在进行着一场已经熟练演习过多遍的战术训练。京特一边瞧,一边给自己鼓劲。要不是现在必须保持安静前进,京特差点就想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好让自己振作起来。 年轻人努力打起十二分精神,跟随在营长身侧。而布赫则从另一边同时前进,两边三人悄悄朝那门多管火箭炮逼近。当他们终于静悄悄来到那里时,京特一眼就看到在树丛后的炮口,可是,那门炮的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 克林根贝格停下脚步,这时,他才稍稍抬头,用锐利的目光观察周围。布赫也在四处搜寻敌人的踪迹。克林根贝格一招手,示意自己的部下跟进,而他已经抬腿朝树林深处走去。很显然,摩托车步兵营营长没把操纵这门斯大林管风琴的敌人全干掉,是不会罢休的。京特见没敌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又不得不硬起头皮跟着营长走。他每走一步,周围的光线就越发暗了些;走了几步,外界的光源就好像越发黯淡。树林深处那条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地狱的大嘴,正在朝他张开,里面发出恶魔的冷笑: “快来!看我一口吞掉你!” 才走出不到二十步,京特差点就撞上了营长的后背。他赶紧停下,探头张望对方脸色。这一伸脑袋,在京特的眼珠子里,赫然映出了更多人的身影。当通信兵双眼清晰地捕捉到那些人影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二三十名穿着灰黄大衣、头上戴着护耳帽,一张张黝黑的脸,围绕在帝国师官兵三人身旁。这些人手里的枪口,全都对准三人。是伊万!这个火箭炮的炮组根本没离开!而是藏在后面!而且这里根本不止一个炮组(一个炮兵小组人数约为5——6人),起码有六个炮组以上! 京特呆呆地看着这些苏军士兵,全身紧绷,就这样保持着他右脚抬起、左脚踩在枯萎石楠花丛里的姿势。他的右手紧握着步/枪,僵硬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却无法动弹。 “完了!” 京特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声音。这个无情、冰冷的声音,只会一味重复着一个令人胆寒、绝望之词。而正是在同一时候,有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同样带着点冷淡,但依旧镇定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充斥在京特脑海中的绝望之音: “别开枪。” 同时,京特感到手上的枪变沉了。他下意识转转眼珠朝下看去,只见一只有着细长手指、瘦削的手搭在自己这杆枪的枪膛上。是克林根贝格。此时他并未回头,但已经用动作和他的话,促使京特不知不觉放弃了抵抗。当垂下枪口后,京特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空气从鼻孔、嘴巴、耳朵各处,纷纷涌进来。这股气息使年轻人浑身一抖,又差点堵到他的气管,害他竟感觉到貌似要打起嗝来!京特深知此时绝不能坏事,所以他努力憋气,看上去脸上神色严肃得吓人,板得死死的。 克林根贝格已经垂下枪,很显然,他绝对不会跟眼前的敌人们硬来。而布赫也一样。营副官在苏联人的注视下,走近营长,和对方站在一起。由始至终,布赫的眼睛,都在盯着周围的苏军。 这群苏军士兵,虽然用枪指着克林根贝格三人,但那一张张脸,却并不显得有明显的憎恶或敌意。相反,他们中好些人,都咧开嘴,好奇地看着这三名德军,像是在纳闷他们怎么会孤身进入到这里的。更有的苏军士兵,一脸好笑地看看克林根贝格、布赫,最后又看着京特,就好像他们的到来不是意味着一场战斗,而仅仅只是一场在剧院里上演的有趣滑稽剧。 克林根贝格站在这个小型包围圈里。身材高大的他,此时一眼扫去,似乎是在打量谁才是这群苏军的头头。苏军士兵们瞧来瞧去,最终又将目光落在克林根贝格身上。看样子,他们都不约而同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个头比他们高出一截,而且他就是三人中的指挥官。有的苏军士兵愕然地上下扫视着克林根贝格,嘴巴张大得几乎能塞下他自己的一只拳头。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面对着这么多苏军,京特现在身上像得了疟疾似的,哆嗦个不停。所幸他穿得多,一时倒也看不出来。如果有可能,他真恨不得紧紧黏住自己营长,仿佛这样做就能极大减轻自己的恐惧。这时候,京特发现,克林根贝格的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在对面,一个苏军从灌木丛里匆忙走出来,他只是看了眼这三人,便笔直地朝克林根贝格走过来。 “是个军官!妈啊,这次想跑都没地方跑了……” 京特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倒吸一口冷气的通信兵,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那个苏军军官走到营长面前。克林根贝格也走上前几步,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是同时抬起手,朝对方敬了个无懈可击的军礼。不过,由于个头差异的原因,克林根贝格看上去要显眼得多。 那名俄国军官,虽然脸上和士兵们一样,脏得好多天都没洗过脸了——其实京特他们也一样——而且两眼通红,但他注视着克林根贝格的眼神,却是灼灼有神。随着这名军官的到来,虽然四周那些苏军士兵的枪口还在对准着三人,但他们的眼神有了些变化。显然,他们是在等待着上级的命令,看要如何处置三个敌人。京特留意到这一点,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老大,这回可怎么办?!” 可惜,现在京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半张着嘴,看上去一脸傻相。他也顾不得周围全是敌人,只是一味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瞪着营长的后背。布赫也在盯着营长,偶尔迅速地用眼角余光掠过周围的敌人。 “您好。现在您和您的士兵,已经成为我方的俘虏。” 克林根贝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好那个苏军军官也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当两人的声音都停下后,他们互相瞪着对方,都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微笑。京特不懂俄语,但他猜想对方所说的意思,大概和营长所说的差不多,反正都是宣布他们成为自己的俘虏一类的意思。布赫听明白了,但依然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冰冷表情。他心想: “我们现在毫无脱身的把握,营长这么做,肯定是想拖时间……” “您骗不了我!”那个苏军军官再次开口时,却是说着生硬的德语。他咧嘴一笑,还不时摇摇头。“就凭您三个人?哈哈!” 这句话京特听懂了,但却让他一颗心立刻坠入深渊。是啊!三个人!对方起码有三十个人!一对十?有胜算吗?没有!只要他们一扣下扳机,咱们通通得立刻见上帝! 京特现在身上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绝望。自从上战场以来,通信兵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阵亡的那一天;但是,他可真的没想过,自己要是真有一天阵亡了,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要是被伊万俘虏的话,那还不如当场打死我!” 一想到他曾经亲眼见过、那些惨死在苏军手里的战友们的尸体,京特心中一震。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一直在害怕的年轻人停止了恐惧,身上也不抖了。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些意外落入敌人手里的普通步兵、通信兵、救护兵甚至还有护士们的可怕死状。当时,他们都极为痛恨俄国人残忍的手段,每个人在提起这些事时,无一例外都说: “与其让受俄国佬折磨,我情愿自杀!” “现在想逃不可能,要是他们这帮混蛋想俘虏我们、再折磨死我们的话,那我宁可现在就连开三枪、把营长、把赫尔曼、把自己给干掉!” 想到这里,京特眼睛红通通的,说不上来是因为发狠、还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战友和这个世界。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现在的他,不仅看上去冷静,而且眼神有力,与对面的苏军士兵们对视起来,也是丝毫不见有半点退让之处。 “您已经率领自己的人来到这里,不可能没有经过侦察吧。在这里,就是我们两个连队的阵地。跟随着他们一同作战的,还有五个炮兵小组,以及超过一个连兵力的突击炮分队。他们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到那时候,就算您想投降,也来不及了!” 克林根贝格面对着对方的嘲弄,脸不改色地说了这么一番话。那个军官斜眼瞥了瞥克林根贝格,微笑不止,但一时没说话。京特正留神着那个军官的反应,忽然胳膊被人碰了一下,这让他吓得差点跳起来。他马上朝旁边一看,只见布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掏出口袋里的香烟,一根叼在嘴上,正准备打火。旁边的苏军士兵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布赫手里的烟,有的人感觉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他们一脸馋相,甭说京特看直了眼,连布赫也愣在那里,举着打火机一时都忘了给自己的烟点上火。 营副官朝营长那边看了看,正好克林根贝格也在与那个军官说话的间隙,朝这边不易觉察地侧了侧脑袋。布赫一看营长的眼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脸上挂着一点笑容,掏出那包烟,走到敌人面前,将里面的烟一根根轮流派给对方。这些俄国人一看见烟,什么顾忌都没了,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地接过烟,迫不及待地抽起来。一时间,林间弥漫起京特等人最熟悉不过的烟叶,只不过,抽烟的人却换成了苏联人。 “赫拉笑!赫拉笑!” 有的苏军士兵甚至放心地任由布赫为他们点烟,然后大力拍着对方肩膀,高声说笑。京特虽然对俄语没多少了解,但来到东线后,和当地人接触过一段时间,有些词汇他还是知道的。像现在,这些苏军士兵们满口说着“好!”,让京特不禁产生出一种“我们现在真的是跟敌人在作战吗?”的不解之感。 看到营副官的做法后,京特明白到,这可能是营长的授意。虽然不清楚克林根贝格到底在想什么,但京特觉得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要不自己也拿点烟出来分给他们?然而他的手一进口袋,京特就连连叫苦起来。原来,出发前他的烟正好抽完了。虽然京特和其他士兵一样,都有把下发的香烟储存起来的习惯,可那些烟和自己的家书一起,现在都放在自己那个旧背包里、静静躺在营部一辆车子的后备箱里呢! “真倒霉,要用的时候偏偏没了!” 京特又气又悔,想打自己一个嘴巴的念头再次掠过脑海。他的手下意识地在身上乱摸,想找找看有没有哪里仍有漏网的香烟。这时,他的手忽然碰到腰间一个冷冰冰的圆弧状物体。是水壶。京特眼珠一转,他解下水壶,打开壶盖闻了闻,随即恨不得大喊三声: “上帝啊!我爱你!” 所幸,他最后一点自制力总算起了作用,让他不至于当场跳起来。让京特如此喜出望外的原因非常简单,秘密就在他的水壶里。原来,京特想起来,昨天夜里休整的时候,通信排的战友们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三瓶杜松子酒,大家都痛饮起来。当时自己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因为吐了的缘故,所以倒在水壶里的半壶酒并没有喝完,现在还静静地呆在里面。京特想起跟苏联当地老百姓接触的经历,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俄国佬爱酒如命,不知这些当兵的是不是一样……不管了,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他一边想着,一边朝布赫使了个眼色,然后朝身旁几个苏军士兵走去。那几个俄国人打量着京特,枪口稍稍向下,倒像是并不惧怕他会使出什么花招——当然,在如此占优的情况下,他们会有这样的判断一点都不奇怪。 京特努力地挤出真诚的微笑,同时一边把肚子里极其有限的那几句俄语全一股脑儿地抖搂出来,好让这些警惕的敌人们明白、自己不是来跟他们对打(至少暂时是这样),而是有好东西想给他们: “那个……пoдapok(礼物)、呃,вnho(酒)!Вnho……” 对于自身俄语水平没啥信心的京特,当接触到对面几个苏军士兵那瞪大的眼睛和没有丝毫变化的警惕表情后,他感到更加不自信了。但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又不可能半途而废,所以京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连比带划,介绍着自己的“一番好意”。在离他不远处,布赫借着给别人点烟的功夫,不时朝他这边扫一眼,眼神中不无担心。 “尝尝……不对,喝、那个,就是喝一点儿……” 京特见言语似乎无效,便干脆将手里打开盖的水壶递过去,还屡屡作出喝东西的动作。这时候,有另外几个苏军士兵像是感到好奇,也聚拢过来,一脸好笑地盯着京特的举止。其中一个稍显年轻的士兵,见他一直把水壶递过来,便探头过去在壶边嗅了嗅。 ※※※※※※※※※※※※※※※※※※※※ 图片最近显示不能,明明已经刷新过了都不行。所以要是看不见只能先请大家继续右键了……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这一嗅不得了,当场让这士兵双眼放光,呼吸急促起来。他连声对身旁的伙伴们说了几句话,让周围的人也接连凑过来要闻一闻、看一看那水壶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头一个伸过头来的那个苏军士兵,看上去跟京特个头差不多,年纪也相仿。他按捺不住,伸出手想接过京特的水壶。但身旁另一个留着胡子的苏军士兵拉了他一把,朝他递了个警惕的眼色。但那个年轻士兵显然顾不上这么多,他迟疑片刻,还是接过了京特的水壶,喝了一口。一口下肚,这个苏军眼中光芒尽现,他嘴里还不停地叫唤着什么,虽然京特听不懂,但也能听出对方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和满足。 这个士兵开了头,其他苏军也忍不住了。他们你一口我一口,争相喝起半壶的杜松子酒。每个尝过这酒滋味的苏军士兵,都像已经远离人世、升入天堂一般。他们那陶醉而恍惚的神情,不由得让人感觉他们刚才尝过的不是一口酒,而是吸食了某种力度很强的迷幻剂。最后,连那个试图劝阻他人的胡子士兵也没能抵挡住这强烈的诱惑,他看别人喝了都没事,终于也忍不住抢上前来,好不容易才喝了半口。这些苏军士兵们,几乎每个人都拉着京特,不停地向他说着什么——京特只能从他们的姿势和语气猜测,大概是向自己道谢的;更有甚者,甚至从自己的大衣内侧,掏出一份用残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把它递给京特。京特打量着这份“礼物”,脸上只得保持着僵硬而有点不知所措的笑容。 那是一份地道的俄式三明治:两块粗糙得像泥土般的黑面包,夹着几片干硬、变得枯黄的甘蓝菜叶子。看着对面俄国士兵那示意自己收下的手势,京特现在感到尴尬无比,自己到底是接受这份礼物呢、还是不接受比较好呢?很显然,从对方的举动来看,这块三明治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这让京特为难的时候,也不由得感到诧异:因为他没想到,这些苏军士兵吃的东西,原来也跟他们这边差不多。 “谢谢、谢谢,cп6o!不用客气,我是说……喝吧喝吧!反正我也只剩下这么些了……” 京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苏军士兵争相抢夺自己水壶的“盛况”,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害怕。要是这些伊万们没喝够,还想再喝,这可怎么办?!可自己就剩这么点酒了啊! “天哪!不知道的人看了,准以为他们喝的是什么顶级佳酿、百年伏特加呢!其实就是半壶再普通不过的杜松子酒而已……” 京特此时满心忧虑着“没有酒该怎么安抚这群酒中饿鬼”的问题,一时间居然忘记了之前的害怕,甚至有那么片刻,他也忘了眼前这群穿着灰色大衣、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俄国人,是自己本应以死相拼的敌人。他现在俨然成为了林地中苏军士兵们众星捧月的对象,被围拢在中间。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苏军士兵、看着这些越来越情绪高涨的人,京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刚刚递酒的举动是否正确起来。 有的苏军士兵兴许是喝得高兴——其实他们顶多也不过才喝了两口酒而已,因为抢酒喝的人实在太多了——主动拿出烟卷,一副非要京特收下、不然就誓不罢休的架势。京特无奈,只能接下俄式烟卷。他匆匆瞥了眼,发现这些俄国人抽的烟比他们的黑面包更加粗糙,烟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是用报纸卷成的,里面焦黄发黑的烟叶,透出一股呛人刺鼻的气味,跟德军平时所抽的烟压根无法相提并论。更有甚者,一个俄国人,犹豫再三,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塞给京特。这份礼物,让京特顿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眼眶来:因为对方送给他的,是一个雪白、晶莹的糖块。 “白糖!妈呀,我都快有三个月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京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美妙的礼物,又下意识地看着那个苏军士兵。那个年轻人黝黑的脸上露出一道长长的裂缝,里面露出发黄的牙齿来。京特抓抓耳朵,把自己剩下的两根烟递了过去。两人对视着,都露出憨憨的微笑。看上去,这群士兵不像是敌人,倒像是一群萍水相逢、相谈甚欢的同辈人。 看到京特的“礼物”有如此奇效,一旁的布赫不由得在心里连连咋舌。当他看到有好几个苏军士兵,欢快地唱起歌来时,更是差点摇起头来。但他始终没法掉以轻心,转过头,盯着营长与那个苏军军官的交涉。这时,后者还在用并不流畅的德语,脸上带着笃定的微笑,说: “现在的情形,谁更有利,一目了然!请您不要再作无谓的抵抗了。” “在作无谓抵抗的,不是我,而是您和您的人。”克林根贝格回以神似的一笑。“您带着您的部下,贸然闯进我方的阵地,现在却苦于无法撤离,还大谈什么要劝我投降,这太不现实了。” “您的阵地?”苏军军官像是听到了什么年度最佳笑话似的,仰头大笑起来。这笑声,使布赫和京特都马上朝他们这边看来。“就凭您三位,就能守住这里?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克林根贝格没有急着反驳对方。他抽着烟,直到对方笑声渐止,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才开口,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完全没有变化,听上去就像是在谈论着天气: “您运气还算可以,没有马上碰上我方的大部队。我们的人,很快就会填补这里的空缺。一旦他们来了,到那个时候,您想带着您的人离开,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了。所以,我在此诚心劝告您,早点投降!” 苏军军官稍稍歪着头,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打量克林根贝格一番。末了,他点点头,原本忍俊不禁的神情,渐渐转变为一种微妙的肯定。 “都到这个份上了,您还能这么冷静,真是让我不得不佩服。不过,您这一套还是对我来说没用的,我的话不会再说第三遍的。要是不投降,您就自己看着办吧!” “你们这门炮来不及撤退,看来作战用的牵引车辆要么是坏了、要么是没油了。而且,现在您的炮兵小组连炮弹都没有了,还能用什么来对我们作战?如今我们的出现,正是上天给予您的大好机会,我要郑重劝您,千万别错过它!” 克林根贝格的话才说了一半,布赫就留意到,那名苏军军官脸上就出现了某种分外警惕的神情。他下死眼盯了克林根贝格一下,又迅速移开。这个变化稍瞬即逝,但由于布赫一直在暗地观察着,所以还是马上发现对方的不对劲。布赫悄悄看了眼营长的侧脸,心想: “营长一下子就说中了他的心事……难怪他们虽然守着这门‘斯大林管风琴’,可最近这两天我们前进路上一直没受到敌人的炮击,果然是没炮弹了。要不然以他们守着这地形,不可能不对我们发起反击。但愿这人相信营长的话,会让我们走!” 在另一边,京特也发现营长跟对方指挥官的交涉初见成效。他虽说在苏军士兵中、被对方好些人搭着肩膀,可一颗心始终都黏在营长身上。他一边笑,一边脚步悄悄移动着,希望走近那边,好听听克林根贝格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时,那个苏军军官毫不客气的声音落在通信兵的耳朵里,让这里的气温仿佛骤然间下降了十度: “少给我装腔作势!我跟您交涉,不是为了听您分析我方兵力的!现在您的回答是什么?!投降、还是不投降?!” 京特心里一紧,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布赫几乎屏住了呼吸,两眼紧盯着二人,同时逼近营长身旁。他拿定主意,要是对方一翻脸,自己就马上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营长离开——虽然以现在的情形要做到这点非常困难,但布赫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克林根贝格面对对方的厉声逼问,却完全不为所动。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敌军军官,忽然,侧了侧脑袋,他笑了。 “当敌人称赞你的时候,你大概是做了什么傻事了。反过来说,看到您现在的反应,我感觉,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 那个苏军军官一愣,用掩饰不住的诧异眼神盯着克林根贝格。京特发现,在自己身旁,也有好几名士兵同样惊讶地打量着克林根贝格,那模样,活像在大白天里见到鬼似的。通信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忽然感到有人在拉扯自己。回头一看,只见布赫目视前方,头都不回地低声说了句: “别看他们,朝林子外头走。”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是营长的意思吗?!京特瞬间惊醒,马上移动着脚步,看似无意地走动、实则是一步不停地朝外边走去。同时,克林根贝格也在朝那边走着。苏军军官盯着克林根贝格的脸,也在随他走动着,但好像并没发觉他的意图——或是明知对方的意图、但觉得己方实力占优所以没不当一回事——仍旧在劝说着他投降。对此,克林根贝格只是笑,偶尔摇摇头,但始终没有再作回答。 当三人快要走到树林边上时,克林根贝格面对着始终不放弃的敌人,说了这么一句: “很快,甭说是您和您的人,就连莫斯科,都将成为我军的囊中之物!我方的先头部队里,不仅有强大的装甲部队,同时还有大量空军的轰炸机编队和战斗机在奉命护航前进。一旦它们到来,那时候迎接各位的,就不再是像我这样苦口婆心的劝降、而是毫不留情的炸弹!到了那个时候,您还想着对它们大谈道理吗?” 苏军军官一听就气得不怒反笑,他指着克林根贝格,原本就说得不准的德语,现在更是变得混杂了不少俄语词汇在其中: “您够了!我系(是)一名苏联红军军官!不是什么沙(傻)瓜!你别想着像糊弄小孩一样糊弄我!” 走在一旁的京特,由于现在离两名军官的距离更近,所以也听清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对方的这番指责,他是听明白了。虽然此时情势危急而且不容乐观,但京特还是忍不住溜了眼那个苏军军官,他心里想: “这你就不懂了吧。别说是你,就算是贝尔格莱德市长那种级别的官儿,咱们老大也一样是张嘴就来!他不是把你们当小孩白痴——他只是把自己当成神而已……” 想起往事,再看看面对着敌人黑压压枪口、一直面不改色、始终与对方镇定周旋的营长,京特突然像是看到了当初发生在南斯拉夫首都时、自己不曾亲眼目睹的那一幕。虽说尚未脱离险境、仍是怕得厉害,但看着面前的营长,京特却开始感觉到,自己内心的信心开始回来了。更准确的说,正是因为有克林根贝格在这里,所以年轻的通信兵才不会被恐惧压去了全部理智。 克林根贝格听着对方的指责,只是笑而不语。光看他那神情,就仿佛他那张令人看了就很难再移开视线的脸上,写满了“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笃定神情。要是有不知情的外人瞧见这一幕,没准会以为这位气急败坏的苏军军官正处于不利战况、而那个高大的德国军官才是获胜者呢! 其余的苏军士兵,虽然从布赫和京特这儿又是拿烟、又是喝酒的,还曾经一度欢快地唱起歌、跳起舞来。可现在他们并没有放松对三人的控制,也在移动着脚步,形成一个略显松散的包围圈,跟着他们来到树林边缘。京特现在看着这些敌军士兵们的笑脸,却觉得他们的笑跟刚才截然不同、完全是笑得一脸恶意。 “我警告你们!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那个苏军军官板起脸,伴随着他的话,周围的士兵们全都再次抬起枪口,对准三人。形势变得比一开始时更为紧张,京特看了眼营长,也停下脚步,心想: “被看出来了!不对,其实之前那家伙就知道咱们想溜,不过看着自己那边人多,所以没放在心上……老大你那一套一说,就把那个伊万刺激成这样!”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目睹在此时此刻还能跟敌人平静交涉的营长,京特说不感到佩服那肯定是假的。不过当时这念头京特压根没来得及注意,因为他的所有精神,都落在敌人指挥官身上。克林根贝格好像完全不觉得对方是在威胁他们似的,笑着说: “林子里太闷,我们过来这边透透气。怎么?你们人多的,反而害怕我们人少的?” 苏军军官显得被气得不轻,板着脸没说话。但或许是真的对自己的优势有信心,所以他并没有当场下令缴了三人的枪械,只是继续让手下包围着对方。 “老大别说了!再这样下去,他迟早拿你当活靶子!” 京特左眼瞄瞄林子外、右眼瞄瞄布赫。就算是现在,他也很清楚,哪怕自己真开口阻止,营长也不会听他的。所以,通信兵只好将唯一的希望,放在布赫身上。可是,布赫此时同样紧盯着克林根贝格,压根没有想到身旁的京特在挤眉弄眼。 “我说了!你们……” 苏军军官话音未落,在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这一下,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士兵们下意识抱头就要趴下,克林根贝格跟敌人的指挥官都是身上一震,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当克林根贝格调回视线时,对方已经掏出枪,枪口指向他的胸前。那个军官厉声喝问,他现在所说的已经不是德语,而是语气急速的俄语了。所以京特就算听见他在说话,也完全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甚至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俄语。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克林根贝格瞪大了原本就很大的一双眼睛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怀疑和焦急。“是你们的人在开炮?你们还有人在那边?” “……” 对方没说话,只是盯着克林根贝格。而站在克林根贝格身后,京特虽然没能看清营长的表情,可是光听营长那语气,通信兵完全能猜到对方现在是如何显得一脸无辜。他一不留神,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回过神来的京特,虽说脸上还能保持住镇定,但心里早就像一锅开水似地“咕咚咕咚”翻腾个不停了: “全能的主啊!快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吧!” 布赫心中也是激动不已,但此时却是惊喜占了上风。他懂俄语,不像京特那样光凭人的反应和表情来判断事情的经过——但两人的猜测却都出奇地一致。他猜到这一声炮响很有可能是自己人发出的,所以清楚周围已经没有友军的苏军军官,才会立刻质问营长、是不是德军已经发起进攻。不过,克林根贝格的反应,还是让布赫觉得自叹弗如、令京特在心中除了大呼上帝外就再也想不个半个贴切的形容词了。 果然,苏军军官打量着克林根贝格,原本疾言厉色的神情,也出现了不确定。他挥了挥手/枪,朝自己的部下们说了几句什么,有好几个士兵便走上前来,同时,他又朝向克林根贝格,继续说了一些话。京特猜测,对方要么是在警告他们不许乱动、要么是在训斥他们别动歪脑筋之类的。而他们的营长呢,则左右看看,耸耸肩膀,掉过头来,对自己的副官说: “他说什么?你能听明白吗?” 布赫含糊地应了一句,他现在明白营长是在演戏,但一时吃不准自己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所以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对方是要他们放下枪,可布赫心想要是现在真放下武器,那才叫功亏一篑呢!所以,他干脆也学着自己顶头上司的模样,装作没听懂。 那个俄国人手才一动,正想挥手让自己的部下们把敌人的枪给缴了。但在这时候,又是一声爆炸,打断了他们的行动。这声爆炸,比之前的动静还大,显然要更近得多。苏军官兵一下子顾不得理会克林根贝格三人,纷纷趴在地上或躲进树丛里。京特忽然感到手上一紧,自己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拽起来。没跑出两步,京特就拼了命地蹬着脚,弯下腰,好让自己能跟上营长的脚步。耳边传来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害怕,只是一心希望能跑得快点、再快点! 京特只顾跑,几乎一头撞上树干都不知道,幸亏千钧一发之际,身旁有人猛拉了他一把,虽然让他头朝下摔进一个坑里,但也避免了他下一秒就直接被粗壮的树干撞晕过去。当京特眼前模糊地试图看清周围情况时,他的耳边又多出些嘈杂的声音,但这次却有那么一些不同,让京特听了差点没高兴得大叫出来: “谁在哪儿?举起手!” 是德语!自己人!当京特眼睛总算能看清周围时,他发现,距离他们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有好些德军士兵隐蔽在那里。有的人在树后朝他们挥手,还依稀能听到那边有人在叫起来: “……是营长、营长在那儿!掩护我!快!” 枪声大作,这轮射击,成功地压制住了林中那些苏军的火力,也为克林根贝格等人的进一步撤离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当三人跑回德军的阵地中时,京特这时才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总算是被重新塞回到原位去了。克林根贝格靠在树上,对前来营救他们的士兵连声追问: “是5连吗?你们连长在哪儿?是谁发起的炮击?” 贝尔格莱德事件重演?! 通过5连士兵的大声吼叫(因为现在这情况平常的声音早就被枪炮声没过了),一旁的布赫和京特才知道了详情:原来5连和2连都收到了营长司机的无线电联系,通过他的说明,弄清楚了那门苏军多管火箭炮的位置,派兵前来清剿。现在炮轰树林的,正是之前2连麾下的迫击炮小组。之前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营长的司机,却发现对方已经头部中弹,死在指挥车旁边。而营长却不知下落。焦急万分的两个连长发疯似的亲自带队搜寻营长等人的下落。现在双方汇合,克林根贝格让5连的通信兵兵马上去通知他们、结束搜寻,包围树林,堵住敌人的退路。同时,他毫不迟疑地下令: “继续开火!消灭里面所有敌人!” 很快,营长无事、并且下令展开全面进攻的消息通过通信兵、传到了2连和5连连长那里。持续不断的炮击,像大雨般砸到树林中,熊熊火焰一窜一窜的,将灰暗的天空都映照得半边通红。尽管苏军躲在里面坚持一直还击,但还击的力度却渐渐微弱下去。最终,从树林中传出来的枪声越来越少,而德军这边已经完全占据了绝对优势。 在各类轻重机枪、迫击炮、手榴弹等众多武器的作用下,这片曾经差点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树林,现在有一部分树木已经倒下、一部分树木和灌木被彻底抹去,剩下一部分则被火舌舔舐着,看上去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样。 终于,战斗结束了。这次战斗以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全面获胜告终。京特仿佛觉得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似的,虽然身边不停有战友陆续站起来、走上前去察看情况,但他却累得手抬不起来、脚动弹不得,整个人瘫坐在树旁,只是不停地喘气。 这时候,克林根贝格早已站起来。他重新走回到树林那边去,当然,这一次,没有人再朝他开火,因为那里面所有的苏军,都悉数阵亡。2连和5连的联合作战,成功地将渗透进来的苏军炮兵消灭掉,并且重新填补上阵线中出现的漏洞。两位连长也赶到这里,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克林根贝格时,都松了好大一口气。尤其是2连连长瓦格纳,他手臂上中了一枪,血还在流着,可他都没顾得上包扎或是止血。克林根贝格向瓦格纳和5连连长分别下令,让他们一个连队派人侦察、查明此地还有没有敌人的漏网之鱼;另一个连队则派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兵。末了,克林根贝格对准备转身离开的瓦格纳说: “手!” 瓦格纳低头朝左右瞧了瞧,这才明白过来,朝营长点点头,然后很快离开布置任务去了。下达完命令后,克林根贝格沿着他们三人刚才撤退回来的路线、走到一片凌乱的树林中。四周横七竖八躺着苏军的尸体,他们的指挥官和其他士兵一样,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枪。 京特回过神来,赶紧跟上营长。当看到这些尸体时,他的气息更乱了。在不到半个小时前,他还跟这些俄国人交换着香烟、一起搭肩膀唱歌,可是转眼之间,他们就再次拿起武器,互相想将对方杀死。 能够在那种情况下还活下来,京特当然感到无比幸运。可是看着这些死去的敌人,他的心情却一点也无法感到轻松。 “把他们和我们的人都一起埋了吧!” 在听5连连长汇报己方的损失时,克林根贝格说了这么一句。京特看到,营长脱下钢盔,在路边靠着一棵被打掉半边的树坐下。直到此时,克林根贝格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疲惫和麻木重新占据了他的脸庞和眼睛,使他看上去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 当他们重新回到营部后,焦虑的营部官兵们和繁重的事务再次一拥而上,围住了让他们望眼欲穿的营长。施拉姆和维利一看到京特,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京特见到朋友的脸,这才突然感到后怕:万一自己当时没能逃出来、死在苏军的枪下,那将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那天夜里,京特吃不下也睡不着。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在树林中与苏军的遭遇,那些苏军鲜活的面孔。心里乱糟糟的他,掏出被自己贴身藏好的苏军卷烟,还有那个被层层包裹住的糖块。京特点着了烟,一口一口地抽起来。 “干吗不睡?” 京特抬头一瞧,只见布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旁。他挪动一下屁股,为对方腾出地方,布赫也顺势坐下。两个年轻人背靠着大树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京特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睡觉、布赫也没有追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布赫抽了抽鼻子,做了个鬼脸,问: “什么烟?这么臭?” “伊万的。” 京特一边说,一边将烟朝对方递过去,做了个“来一口”的手势。布赫嘴里这么说着,但还是接过烟,抽了几口。抽完,他呛得咳嗽起来,摇着头说: “天哪,这烟活像马粪!” 京特想了想,觉得还真对,于是两个人都无声笑起来。接着,京特又将那块白糖捏成两半,一半给了布赫。连营副官看见这小小的东西也忍不住惊叹: “好东西!没想到在这里还有机会能看到白糖!” 两人都舍不得把它一口吞进肚子里,所以只是舔舔自己沾着糖屑的手指头,光是这样做,就已经很满足了。抽过那么恶劣的卷烟后,嘴里又回荡着那甜美、轻盈的滋味,京特简直有种像在做梦般的感觉。 “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吗?” 一个念头,像亮光般照亮了他混沌茫然的脑海。通信兵看着手里的半块糖块,深深地呼吸着,想要为自己积聚一点力量。 “可惜没有酒了。” 布赫笑着瞥了京特一眼,后者明白,他是在调侃自己今天为了拖住时间把自己剩下的半壶酒都给了苏军的事。想起那一幕,感觉就好像刚刚发生过似的,京特也禁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他想起一件事,问: “那时候咱们老大跟伊万说的那句话,怎么让他们看起来很害怕似的?” 布赫困惑地看着他,显然是不明白对方指的究竟是哪句话。当京特靠着零碎的回忆、向他复述内容后,布赫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他微微一笑,说: “‘当敌人称赞你’这句,不是营长的原创。这是列宁的话。” “列……” 京特话刚要出口,又马上消音了。虽然现在周围没有别人,而且他已经将布赫视为自己的朋友,但要自己复述那个曾经的苏联最高领导人的名字,京特还是没那个胆量。京特张了几回嘴——他此时看上去有点像一条离开水面、努力呼吸的金鱼——好不容易,他才再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他连这个也知道?”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布赫点点头,说: “看来是的。不过他们可没料到,所以被营长这么一反驳,全都愣了吧。” 京特也觉得有道理,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老大当时说的不是德语吗?那个军官能听懂不奇怪,我看见好几个士兵好像都听出来了……他们扭头看着老大那德行,真是活见鬼了!” “列宁在成为苏维埃最高领袖前,一直在欧洲流亡,他在德国就呆过好几年。”布赫对此却不甚在意,或许他也开始觉得累了。“也许他在公开场合用德语作为演讲,有些俄国人能听明白这句并不奇怪。” 布赫说这话的时候,凝视着黑洞洞的前方,但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京特明白,他是在对今天营长的表现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年轻的通信兵自己也是一样。 “喂,别折腾,吃了吧。” 布赫阻止住了京特要收起糖块的动作,这样劝着他。京特笑了起来,说: “对,吃了它!” 他微微使劲,将糖块掰开,和布赫一起将它吞进嘴里。他俩越嚼越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活像两个小孩。在见证过太多死亡后,他们努力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甜味,努力从中寻找着往昔和平生活时曾经带给他们的美好。 “要是那个俄国士兵没死的话,现在他说不定也正在树林的某处、默默地和战友们一起吃着糖吧……” 在京特的脑海中,掠过那个与自己交换糖块的、年轻士兵的脸;掠过那些憨厚的、带着羞涩笑容的、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敌人们……甘甜的糖块,看来是太甜了,在他的嘴里却泛起一丝丝苦意。而年轻的通信兵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仔细地回味着它的每一丝味道。 在帝国师每天的作战日志上,对于麾下摩托车步兵营的战斗纪录只有寥寥数句: “本日1400时,该营严守防线,并将渗透进防线的苏军小股部队消灭殆尽。防线整体无事。” 京特梦游仙境 天白得发亮,但是看不到太阳。看上去,它像一块巨大的棉絮,那些细小雪白的绒毛状物体,正不时从上面缓缓掉下来。伴随着天越来越亮,这些掉下来的“棉花”,也越来越大朵,越来越铺天盖地。所幸,没有风,于是这漫天飞舞的白色绒球得以悠哉悠哉地落下,落在宽阔无垠的大地上,落在那些枯萎、已经彻底变黑、即将成为大地一部分的植物与树木的身上。 小而艳丽的雏菊、淡黄如同天上小星星般的石楠花、高大灿烂的向日葵、花心里如同藏着一只小蝴蝶的三色堇,迎风飘摇的狗娃花,更不用提那些随处可见、低调可爱的翅果菊,盛开得如同熊熊烈火般的野玫瑰,现在它们都已经消失在这个无情的世界。只剩下那些失去了美丽色彩,垂头丧气准备熬过这个冬天的野草和枯树了。 没有了多姿多彩的颜色,在天与地之间,黑色和白色成为了它们的绝对主宰。而如今,伴随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白色开始无声无息地填满每一片空隙,将阴沉幽暗的黑色渐渐吞噬掉,成为大地这件新而耀眼外套下蠢蠢欲动的皮肉。 雪还不够大,在地势平坦的原野上,人类的眼睛可以眺望到的远处,依然有和白色背道而驰的东西在顽强的伫立着。有的是被人类遗弃的村庄房屋的残垣断壁、有的是尚未结冰仍在缓慢流动着的小河、还有那些已经抛弃了绿色、换上黑色新衣的树林。它们的存在,仿佛是想向天上的飘雪们证明:就算已经到了你们的季节,但休想让我们退让! “唿唿唿唿突突突突突突……” 刺耳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世界显得如此突兀,但它的存在,却足以让某些人感到安心。冒着纷飞飘舞的雪花,一个戴着熊皮帽子、身穿黄灰色厚重大衣、脚上蹬着一双粗糙皮靴的男人,抠抠搜搜的弯腰拱背,以笨重的脚步、试图一溜烟跑上前,钻进一辆半履带装甲车的前座里。好不容易爬上车子的驾驶座后,那个脸上眉毛、胡子结了霜的男人,顾不上自己冷得发麻的双手,推动变速杆,一双穿着厚靴子但同样已经没啥知觉的脚同时努力地踩动离合器踏板。在车子外头,和对方一样打扮的两三个男人,正在观望着。当他们看到从驾驶室里伸出的手正在朝前不住摆动时,都不约而同地走到车子旁,伸手推车。过了好一会儿,这辆体积并不大的车子,终于开始向前移动了。它的发动机,总算不再只发出那股半死不活的声音,而是持续地发出沉闷稳定的轰鸣声,这促使着车辆驱动着轮子和履带,吃力地往前爬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几个站在车旁的男人都离开了半履带车,在一边直喘气。有的人把用破布裹着的双手贴在嘴边,不住地呵气。淡淡的白雾,从他们嘴里和鼻子里冒出来,一转眼就不见了。车子还在行驶着,但没有笔直地朝前开,而是在他们附近绕着圈子。又开了几分钟,司机重新把车子驶回原地。而在那里,赫然可见一个小火堆。才刚离开不久,火堆上一跳一跳的火苗已经变小了,而搭起来的树枝,已经有些被雪打湿了。这辆半履带装甲车再次被开回来,在旁人的大声提醒下,司机缓缓地把车子开到对准火堆的位置,好让那股火可以继续在它的发动机部位下燃烧着(注)。 “嘭嘭!” 一个人大力拍着车子,示意可以了。这时候,那个司机才费劲地推开车门,像一头瞎了眼的狗熊坠下地来。他们几个人围在车子旁,观察一下火堆和发动机的位置,然后才互相帮扶着,冒着越下越大的雪朝他们休息的地方走去。 “呜……” 上面传来异样的声音。几个人抬头一看,几辆灰色、扁而短的飞机由东往西掠过这片天空。男人们立刻加快了脚步,踩着被自己踏出来的雪坑想飞快地跑回树林里。从高空俯视,他们像一个个黑色的、跳跃的小石块,正在被上帝无情地扔向大地,重重地一砸后弹了几下,最后猛地一落进灌木里就再也不动了。 所有人一进到林子里,马上缩在树下石头后,抱着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而天上轰炸机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在经过他们头顶上的那一刻,那股声音像电钻似地直刺进他们脑袋里,钻得他们脑袋生痛,几乎快要裂开两半了。随后,“呜呜”声变成细长的一把锥子,划破他们脑海中一切自以为是心安理得的念头,划破他们曾经以为能守得住的,这短暂的平静。声音越来越尖锐细长,变成了“呼呼”声。最后,这道令他们胆寒的“呼”声,还是消失在他们的耳旁。这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才是这些年轻男人们此时听得最清楚、也是最为激烈的动静了。 再也看不到那些飞机的影子了,他们这才稍稍探出头,小心地张望着。最后,有人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点着烟的同伴,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他们每个人脸上没有庆幸和喜悦,有的只是挥之不去的疲倦。他们懒得拍掉身上的雪,踉踉跄跄地继续朝林子里走。 渐渐的,那里开始多出一点并非来自大自然的声音。人在雪地上走动的“吱吱”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偶尔的交谈声和吐痰声。当坐到这些分散在四周、却又聚拢在此树林里的人当中时,坐久了,才能听到从他们嘴巴里发出的拉得长长的、沉重的呼吸声。 树林里有这么多人,但谁都没有生火的打算。他们坐在挖好的坑里,两三个人为一组。而在更茂密的桦树下,他们搭起一个帐篷。虽然它根本抵挡不住从四周呼啸而至的冷风,更不遑论抵挡这里日渐降低的气温,但在这里、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地方,它的存在有如一座宫殿。此时,这座“宫殿”的主人正在里面,靠在无线电设备旁,手里拿着野战电话的话筒。话筒贴在他消瘦的脸颊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话筒的一端,在他灰黄的腮帮子上,留下一个红印。他攒眉听着从话筒那头传来的人声和不时出现的杂音,然后在对方还没停歇下来时,用沙哑但不容质疑的声音朝那边回敬一句。 “啪”一声,指挥着这里一切的男人挂上话筒。他没说话,旁边的人更不敢问他。他们只能以目光追随着对方,并以此代替自己没能问出口的疑问。但是,就连这样的注视也没能维持多久,他们像蜜蜂一样,继续着自己各自的工作。 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落下后又一动一动的帐篷一角,有个人蹲在那儿,借着从马灯里弄来的一点火苗,成功地生出一个小火堆。搁在火堆上头的,是一个缺了半个把手的平底锅,里面两只没剥壳的鸡蛋正在好不容易被烧开的雪水里滑过来、滑过去。但那股热气,却始终没能传达到鸡蛋里头,时间一点点过去,看得人心急。有好几个男人走过,都会忍不住瞄一眼锅里,然后他们又带着点笑,瞥一眼那个蹲在地上、伸长脖子瞧着锅里的男孩。 男人们忙着挖坑、修理保养武器,帐篷里的几个人,靠在石块垒起来、上头铺着木板的临时桌子旁,低头看着上面的摊开的地图。这时候,一个细小的、有点像伤风似的嗓音,唱着不成调的歌词: “看三套车飞奔向前方,在寒冬伏尔加河岸上。赶车人低垂着他的头,忧愁地轻声歌唱……” 蕴含着轻愁的歌词,却被这男孩唱出一腔淡淡的乐观和满不在乎。听上去,他一点也不像歌中那个忧郁的车夫,反倒像一个赤着脚行走在六七月河岸边的戏水小孩。在他后面,那张(其实应该称之为“个”更合适)桌子旁,一个年轻男人趁着讨论的空隙抬起头,看了看这个男孩。而在他身旁的那个挂上电话的高大男人,始终没转移过自己落在地图上的视线,更别说是抬起头来了。 讨论结束后,那个有着中等个头的年轻男人走近小火堆旁,弯下腰用手碰了碰男孩。歌声停下,男孩一回头,看到对方后,笑了。男人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个“嘘”的示意动作,又指指后头。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接着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于是,他合上嘴巴,更加专心地盯着锅里的鸡蛋。 “布赫!” 伴随着这短促的一声呼喊,那个年轻男人马上走到对方身边,等待着他的命令。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低下头,凑近布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布赫凝神听着,末了点点头,走出帐篷找通信兵去传达命令。然后,克林根贝格朝这边扫了一眼,看着一直盼望鸡蛋快点熟的男孩。 ※※※※※※※※※※※※※※※※※※※※ 在东线,由于严寒,为了使车辆的发动机和油箱不至于被冻住,德军常常采用类似的操作。听起来危险,但其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京特梦游仙境 “干吗不唱?” 被突然问到的叶夏,回头瞧着营长,只是咧嘴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说自己唱得不好听呢、还是要说不想因为自己唱歌打扰到营长的思路呢?不过,克林根贝格没有等他回答,只是顺势坐在旁边那几捆被平铺开的干草堆上,眼睛又落在手里的报告上。 虽然帐篷里没人聊天、更没人唱歌,可叶夏守在那儿、守着还没被煮熟的鸡蛋,心里倒有一种难得的小小的满足。 好几天了,他们一直在路上起先是跟泥泞、现在又要跟大雪和低温搏斗,活像一头在雪地里原地打转又找不着路的驴子。现在好了,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虽然一样的冷、一样的脏,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暂时不再用赶路了。 最重要的是,叶夏觉得很安全。这种安全感,是自从他离开父母、离开原先军队里的政委大叔和团长后,就几乎以为不会再体会到的感觉。叶夏虽然还不大清楚自己的感受,但他在此时也模模糊糊地明白到,自己之所以会觉得安心,多半是因为身后那个话少、吃东西也少的德国军官。 成为克林根贝格麾下的一分子后,叶夏便成为了他的半个勤务兵。事实上,与其说这个俄国男孩是克林根贝格的勤务兵,倒不如说是他的侍从。有好几回,克林根贝格外出时都带上他、四处巡视阵地。这时候的叶夏,不仅在里头换上了德国人的军装,身上还挎着德国制式的武器。看上去,要不是他年纪太小,恐怕早就会被人误以为是个德国士兵了。 “我的活都被你抢了去,你是诚心让我失业的吧?” 克林根贝格的勤务兵,曾经这样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挤兑着男孩。对此,叶夏只是傻笑。没办法,谁叫他当初跟着来摩托车步兵营的时候很高兴,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一概以傻笑来回复——也是为了掩饰自己不懂德语的窘迫。 “指挥官,您鹅(饿)了没?我快好了!” 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曾有士兵这样调侃叶夏的德语: “十句里头九句半都是不知所云。可唯独咱们老大的头衔军阶,他从不出岔子。瞧见没,就连个小鬼,也知道怕咱们营长!” 说是“怕”,不如说叶夏打从心底里崇拜克林根贝格。而这个男孩的表现,也从来不会对这点加以掩饰。克林根贝格从那份报告边沿上露出一双大眼睛,不带表情地盯着这边。 “熟了?” “呃,好、行了!” 这时,布赫弯腰钻进来。他听到这两句交谈,好笑地朝叶夏看了眼,那模样像在说: “你可别骗营长,不然他准打你屁股!” 叶夏抓抓脑袋,又不时瞄瞄平底锅。布赫看不下去,走前蹲下,把火弄得旺些,又小声说: “这样煮,一天也甭想熟。喏,现在差不多了,你再看着点。别糊了,啊?” 男孩点头点得好像头都快掉下来了。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守在锅旁,在他们身后的克林根贝格,那双没被报告遮住的眼睛,似乎有点变弯起来,眼角也延伸出细长的纹路。 “看,现在好多了,再等一会儿就没问题了。” 听到布赫这么说,叶夏再次笑得直咧嘴。这时候,从帐篷一角被风吹得不住拂动,而有一些和周围寂静不相符的声音也穿过帐篷,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哦,亲爱的,请怜惜我吧……我多么的不幸,快快拥我入怀……寒冬离我而去……” 如果说刚才叶夏的歌声像冬日里的蝉声,突兀但纯朴;那么现在传来的歌声,就像一个患重感冒的病人的呻/吟。克林根贝格放下报告,抬头朝向半空。无意中看到营长的侧脸,布赫这才对那歌声开始重视起来。他打量着营长的脸色,心里开始感到有点不妙。 “不管是谁,最好还是甭唱了。刚才叶夏唱歌我还担心会不会吵到营长,现在居然还有不怕死的敢开腔……话说回来,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用不了几秒,布赫的脸色又是一变。因为,他已经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了。好好一首《落雪时分》,硬生生被唱成了“捂耳朵时分”。更要命的是,歌唱者本身,对此毫无自觉,反而越唱越凌厉、声音直往上飙,大有一副直逼男高音c5——不对,简直是可以与女高音b4、b5音域媲美的高度。帐篷顶上传来了轻轻的“簌簌”声,听起来,像是积聚在顶上的雪被无形地抖动下来所发出的动静。 此音一出,四周皆静。布赫瞥了眼营长的脸色,正要起来。正好,这时候,施拉姆掀帘子走了进来,营副官朝对方打眼色,又抬抬下巴指指外边。施拉姆会意,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很快,那个划破人耳膜、逼得人发疯的歌声,终于终止了。而且,在叶夏听来,接下来在帐篷外头,连那些常见的走动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克林根贝格继续看报告,好奇的叶夏也埋头盯着快熟的鸡蛋,布赫这才放下心来。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从刚才的紧张感中摆脱出来,回味那令人哭笑不得的歌声。布赫心想: “再唱下去,别说咱们营长,恐怕伊万们都会受不了攻打我们阵地了!” 经过不知不觉的折腾,鸡蛋煮好了。叶夏趁热,赶紧拿过来给营长。克林根贝格只要了一个,顺手放在一旁。叶夏看了也没作声,将剩下那个鸡蛋剥了半个,递给对方。克林根贝格皱眉看着他,很不情愿地接了过来。看着营长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地吃着鸡蛋,叶夏咧咧嘴,把刚才煮鸡蛋、彻底烧开的雪水倒进一旁的杯子里,做了个手势,让克林根贝格一边喝水一边吃鸡蛋。布赫瞧见这一幕,心里直偷笑。据说喝热水这个方法,是野战医院军医官想出来的,说是这样对克林根贝格严重的胃病大有好处。于是,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官兵们,最近偶尔能目睹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的营长的杯子里装着温热的开水,老大眯着眼、像喝苦药似地把温水吞下去。这让这群世世代代都没有喝热水习惯的年轻人们,无不觉得大开眼界。甚至有的士兵看到营长“勇喝热水”的场面后,回头就对自己的战友们竖起大拇指,把他们的营长狠狠夸赞了一番: “咱们老大连热水都喝!一口气全喝光!真他妈的有一套!” 克林根贝格对此是否知情,布赫不清楚;但营副官清楚的是,营长如果不是因为胃病拖累,也不会被迫按照医嘱行事。喝热水是这样、进食也是一样。而从克林根贝格听话照办的反应上,也侧面反映出他本人此时的身体状况确实不佳。一想到这里,布赫心里又出现了那种不踏实的感觉。 “报告!” 有人进来了。布赫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瘦高个子、脸色发黄的士兵走了进来,正在向营长敬礼。布赫对这个士兵并不太熟悉,他只知道,三天前这人刚来到营部时,将京特维利他们几个人给乐坏了,几个人一见面就抱着搂着,又哭又笑的。听施拉姆说,这个名叫博拉的营部通信兵之前由于受伤,入院治疗,现在总算结束了治疗又重回摩托车步兵营。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布赫发现,博拉看上去老成,但一旦开口,比京特还绕舌。有时听到那几个老通信兵聊天,常常是博拉一张嘴,马上就没别人说话的份儿了。而且他不仅能说会道,那架势也是很有一套,把那些新兵们更是唬得一愣一愣。 博拉虽然有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本事,可是在营长面前,却半点也不敢施展。他对着克林根贝格,只是老老实实地将3连和4连的情况回报给对方,一个词不敢漏、一个词不敢添。听博拉的报告,已经将营长的命令向3连及4连的连长下达,同时,这两个连的指挥官也通过他、将自己阵地的情况向营长汇报:两个连的兵员都已经按命令到位、巩固阵地。昨日夜间和今天凌晨,3连和4连都经历过两次苏军试探性的进攻。敌人的进攻在没取得任何成效后,很快又退了回去。但配属给两个连的重武器,直到现在都还在半路上。负责运送重武器的辎重队刚刚让人传达消息,路面情况很不理想,但他们的队伍将努力按时到达目的地。 又是这样。最近一段日子,布赫对于这些情况已经从焦急、不满,转变成了现在的麻木和无奈。而坐在博拉面前的克林根贝格听了,连眼皮都没抬。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让通信兵离开了。 博拉出去后,帐篷后头传来一阵笑声,但很快又低下去,消失的速度就如同它出现时那样,非常迅速。 ※※※※※※※※※※※※※※※※※※※※ 喝热水大概全世界只有中国才有这种习惯…… 京特梦游仙境 叶夏张着嘴,脑袋朝着刚才飘来笑声的那边,看这孩子的表情,就不难猜测他是在好奇外头几个通信兵们究竟在聊些什么、以致于会笑得这么开心。布赫见状,心想:毕竟是个孩子,喜欢热闹。他想起来,之前好几次无意中碰见叶夏闲暇时总爱跟在京特他们身边,跟他们学“地道的德语”、看几个通信兵玩闹。而这样下来的结果就是,叶夏嘴里的德语不见有多大长进,反而不时多了些上不得台面、以人类身体器官以及对方家庭女性直系亲属等为主的字眼。然而看俄国小男孩那一脸懵懂又坦然的样子,布赫就不难猜到,这肯定是京特那帮家伙搞的鬼。考虑到营长的关系,布赫私下里曾经警告过京特他们,让他们少教叶夏学那些脏话。不然,到时候营长听见了,要是问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到那个时候,谁都保不住这帮捣蛋鬼了。当时,京特他们马上点头哈腰地表示,立刻改正!绝对不再犯!并且一定要将叶夏教导成品德端正、用词高雅的大好少年! 想到这里,布赫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他下意识看看正在收拾东西的叶夏,越发感到好笑。其实营长未必真有这么多闲功夫去听叶夏嘴里含糊不清的德语、而且就算他听明白了,也不一定当一回事。说来也怪,自己谈吐中从不带脏字眼、在士兵面前少言寡语的克林根贝格,对于士兵们满口飙脏话却一点也不介意。事实上,连京特他们也没发觉,有好几回,他们在营部外头吃东西、捉虱子时,劲头一上来,不是骂某个后勤军官无能、就是骂战地妓院的军医性变态,当时人就在营部里的克林根贝格,对他们的脏话连篇没有半点反应。有时候营长露出嫌弃的脸色,从事后的反应来看,也无非是觉得他们有点吵。所以,就算叶夏真的当着克林根贝格无意说出那些字眼,他们的营长恐怕也不会真当一回事。对于这一点,布赫在刚成为摩托车步兵营一员的时候,曾经感到很不可思议。曾经在德意志团第15连服役的他,见到过像比特里希、瓦格纳等军官,对于下属无意间口吐脏字时,递来的警告眼神。这其中的不满和不快之意,显而易见。然而,看上去要比其他军官挑剔得多的克林根贝格,对此却无动于衷,这是布赫一度感到不解的事情之一。但随着与对方相处日久,布赫才渐渐发现,克林根贝格虽然麾下的官兵有着严格的要求,但在个人的日常生活方面,只要对方没有违背军纪,那么他们的营长就会听之任之、甚至是装作不知情。 那天夜里,雪下得更大了。风吹得帐篷不只是快要倒下、简直是几次要被风刮跑卷上天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好好休息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搞到最后,幸亏施拉姆想了个法子,拿来原本用来盖车的厚毡布(那些要被盖的车子,现在要么都没油、要么都被不得不扔在半路上了)固定好,这才搭建成一个相对牢靠、不至于被风吹跑的临时帐篷。这个法子可行,连他们的营长见了也下意识地点头、表示赞许。之后,克林根贝格还让那些受伤的士兵住进帐篷里来。而他自己,只呆在帐篷的一角办公指挥。 至于没有受伤的士兵们,当然就得在外头挖散兵坑过夜了。然而由于气温剧降,原本在前些天烂成一滩滩水似的泥地,现在陡然变得坚硬无比。士兵们的工兵铲一下去,只能在上面见到浅浅的灰印。挖了半天,那个坑还不及他们的小腿深。想要挖成一个足够深度的坑,显然还差得远。 “妈的!不挖了!” 京特手扶着插在地里的铲子,下意识想直起腰来,好好缓一缓。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差点让他哭爹喊娘起来。原来由于刚才弯腰用力挖了太久,他又保持这么姿势一动不动;现在突然稍稍挺一挺腰,他身体里的骨头都通过这种方式来提出强烈抗议。站在他对面的维利也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乍然一抬头,看见京特那滑稽的表情,又引得维利不禁一笑。 “老人家,当心!闪着腰不要紧,万一留下个病根,日后想发力的时候使不上劲,那可就糟了!” 博拉双手搭在铲子的把手上,看上去他几乎把腰弯成九十度、下巴都快要磕到双手上了。然而就算累成这样,也没能阻碍他对战友的调侃。维利咳嗽起来,稍稍止住后便故意挤眉弄眼地问: “发力?什么时候啊?” “当然是在床上的时候啦!” 两人笑得直喘气,这时候,“呼”的一阵冷风扑来,直砸到他们身上。两人正好迎着风,顿时被呛得差点闭过气去。这下子,轮到回过气来的京特笑个不住了。他边笑边指着两人骂: “看见没?上帝是公平的!” “咳咳呕……” 那股寒风从他们的喉咙直钻进肺部,使他们发出难以抑制的剧咳。听起来简直有点像在呕吐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博拉和维利总算喘过来了,脸上发青又泛着潮红,看上去很是诡异。他们原本就是受伤初愈,刚才又忙着挖坑、花了不少力气,所以现在真是累坏了。虽然没再咳嗽,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京特已经没跟他们斗嘴的意思了,他走过来,帮着两人挖坑。一边挖,通信兵就一边说: “咱们的坑得往大里挖,好让咱们仨都能呆在里头。再挖深一点才保险!” 与其说他们是在挖以往的散兵坑,倒不如说他们是想弄出一个类似于散兵坑的简陋掩体。对于这个思路,博拉和维利都是赞成的。但是对于该怎么加固、深度多少之类的问题,三个通信兵之间开始起了争议。 “这里的土质疏松,现在看上去硬,其实只是雪加气温起到的临时效果而已!所以,这坑不能挖太深,不然到时候一垮下来,咱们在里头睡觉全得完蛋!” 博拉身上的伤其实还没完全好,力气也大不如前。可是他说起话来那派头、那股子指点江山的气概,却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对于他的一番“高见”,维利眉毛都聚拢在一起。他擦了擦被雪打湿的鼻子,狐疑地说: “不对吧?这样的土层还能塌方,难道我们的铲子都是巧克力布丁做的?现在能挖深就尽量挖深点,准没错!” 博拉还没来得及反驳维利的意见,京特在一旁也加入到辩论战中: “依我看,这里坐西向东,背面迎风。雪现在是越下越大,要是我们坐进坑里,恐怕后半夜,地势就会从南高北低、变成北高南低。所以,我觉得咱们就利用这个地形挖,到那个时候,雪就不会堆下来,咱们就可以睡得安稳些。” 京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比划。只见他那双戴着苏军手套的双手,这里指一指、那里划一划,看上去哪里像个通信兵,简直跟一个专业土木工程师一般。博拉和维利瞪着他,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你少说两句!” 他们之所以立刻反对对方的高谈阔论,原因也简单得很:因为他们压根就不信京特的一番吹嘘。只可惜,他俩难得的意见相同过后,随即又因为到底要怎么挖出一个可靠、安全的掩体而再次展开了争论。对此,京特也不甘落后,再次提出新意见想要一锤定音。无奈,博拉和维利在这一点上有着坚定的共识,说什么也不认同京特的办法。这样一来,三人间形成了一个谁也不认同谁、谁都不肯轻易服输的场面。别的通信兵路过他们身边时,纳闷地看着他们,边走边嘀咕: “都什么时候了,还瞎琢磨这些玩意……” 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三人组,哪里还听得进去旁人的嘟囔。直到新来的营长司机听见这边的动静,赶紧过来打断他们,这才让三人如梦初醒: “还争?天都要黑喽!” 京特他们一抬脑袋,看见天色顿时都慌了。于是这下子,三个人不再争论,而是赶紧挖坑。现在他们哪里顾得上什么工程、力学理论,只求能赶在天黑前挖好、能让他们呆在坑里头歇一歇就成。 终于,曾经被他们错过的时间,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总算是被补回来了。看着那个既不符合每个人理论、而且深度也不大足够的掩体,三个人却是如释重负。擦掉挂在脸上、凝结成冰粒状的汗珠,年轻人咧开嘴,既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傻笑。 “欢迎入住!” 三个人先后进了坑里,这个掩体虽说不大,但倒也被他们弄得有点意思。它半边是露天的,另外稍阔些的半边,上面盖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还覆盖着两层被跺得厚厚实实的松树枝。三个人坐在“屋檐”下面,背靠着用毡布遮好的坑壁,只有一双双脚伸出去,脑袋和大半边身子都不必被雪水打湿。对此,年轻人觉得非常满意。伤势初愈的维利和博拉,才一坐进来,就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听上去,这跟他们的年纪完全不相符,倒更像是几个老头子的嗟叹。三人挤在一处,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家一样。 京特梦游仙境 “就算给我一间柏林阿德隆酒店的顶级套房,我也不换!” 博拉发起感慨来,永远都是这样夸张。事实上,甭说是与柏林的著名酒店相提并论,哪怕是跟德国偏远乡村里一个最破败的地窖,都要比这个掩体强十倍。但是在眼下,这个既可以说是散兵坑、又可以说像是掩体的存在,确实是为他们在风雪中提供一点宝贵温暖的重要存在。所以,京特和维利,都没有反驳对方的话。 “这儿是不错,”京特搓着手,想让冻僵的手恢复知觉。“要是能再来点儿吃的,那就更完美啦!” “啥时候了,还提这个。” 维利咕哝着,他那表情与其说是不满,倒不如说是埋怨战友不该说这些来勾引他肚里的馋虫。可博拉对这个提议却有着很高的兴致,他一边舔着嘴唇,一边啧啧有声地说: “这种天气,在我们老家那边,咱们都会跑到镇上的酒馆,就着香肠,再来杯啤酒。那日子才叫美呐!” “还香肠,这鬼地方,能有土豆给咱们吃,你就该感谢上帝保佑了!” 对于维利毫不留情的挤兑,博拉显得不以为然。他反驳说: “人越是在艰难的时候,就越要给自己鼓劲!要是连那么一点小想头都没了,那还过什么日子?” “这话有道理。”京特连连点头。“不过啊,要依着我,光吃香肠还不够。按照科学的看法,天气越冷,人就越要补充热量。而想要最快最好地补充热量,莫过于来一份烤猪肘!” 说到最后,他也不顾地方狭窄,手从半空中从高至低这么一劈,大有一副“我说了算”的气概。维利还没来得及抱怨他伸手差点打到自己脸上,身旁的博拉就兴奋地连声说: “这个好!好!一份烤肘子,我一个人就能全干掉!” “得了吧,就你?”维利对朋友的饭量嗤之以鼻。“啃啃骨头还差不多!” “你懂个屁!在老家的时候,别说一个烤猪肘,我还能顺便干掉一大碟香肠外加土豆泥再外加两大杯啤酒!左一口猪肘肉,右一口香肠……” 面对维利和博拉的争执,京特嘿嘿直笑,说: “烤猪肘是好东西,可光这么吃,那太没意思!不瞒你们啦,我这个人,别的不会,这烤肘子,在穆黑姆,绝对能排上前三!当初就是因为被我家附近的邻居这天烦我要秘方、那天请我去做烤猪肘,我一个不耐烦,这才到武装党卫队的征兵处报名参军的!唉,说起来,武装党卫队能有我这样出色的成员,还是多亏了猪肘的功劳啊……” 京特在那儿忆昔抚今,挤在他身边的二人都不约而同面露不屑之色。博拉首先从鼻子里发出类似冷笑的哼声,说: “哦?照你这意思,你不仅会做烤猪肘,而且还能做成当地一绝?既然你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不当名大厨师,用你的拿手好菜扬名天下呢?” 维利虽然没说话,但看他点头的样子,就知道他打从心眼里认同朋友的疑问。对此,京特以神似的微笑回视对方,说: “真正会吃、会做的顶级美食家,永远都不会沽名钓誉!更不会以赚钱为目的!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美味流传人间!造福后世!此等志向,没有远大目光和宽广心胸的人,确实是很难体会的!” “既然你说了这么多,那你倒是给咱们说说看,你是怎么烤猪肘的?” 面对质疑,京特毫无退缩之意。相反,他“哈”的一笑,作势撸撸袖子,右手食指朝前不住地一晃一晃,开始了他的名厨传授之道: “说到这个烤猪肘啊,那可是我国一道名菜!想要把它做好,可以说是很简单;但是简单之中呢,其实特别花功夫。首先,要选个大块头、骨壮肉嫩的猪肘。现在咱们国内多得是农民养那种美国来的杜洛克猪种,说那个猪好。可在我老家那边,想要吃上好的猪肘,还是本地大白猪才是最好的首选!别看白猪个头没美国猪那么壮,可它结实着呢!而且在我们那边,白猪都是常年累月在乡间跑、不像那些美国猪,整天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狭小的猪舍里,美其名曰‘现代化喂养’!那种猪,产量是上去了,可味道太粗糙,没有本国的风味啊!” 京特连比带划一说,倒让博拉有点认同之感。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回忆说: “说起来,美国猪种现在是越来越多,不过我说怎么吃着总觉得欠点什么似的。原来跟喂养方法不一样有关!” “可不是!”京特一拍大腿。“猪都没养好,用它的肉做出来的菜怎么会好吃!所以,要想做烤猪肘,最好还是用本地猪!像我老家那边的猪,说是在农场里养着,其实啊,划了好大一片山地,任它们自己漫山遍野跑!渴了喝林子里的山泉、饿了就吃浆果,这样养出来的猪,个头不大,但那一身肉不带一点多余的肥膘!接着咱们来看啊,这种大白猪,由于常常撒开蹄子跑,那前腿结实得跟小牛犊似的!光一个前腿,就有一个足球那么大!要砍下来都得花不小功夫!我记得小时候我姨妈邻居家就是肉铺的,那天他们捉了头大猪,说要宰它来着。我还专门逃课跑去看。那家伙!嗬!了不得!都被人在脖子上开了口放血,它居然还在猛蹬。一下子就把拎住它脚的两个壮汉给一脚蹬出去四五米远!你们说,这样的猪前腿,肉结实不结实?是不是用来做烤猪肘的好材料?” 这番“杀猪”场面,维利和博拉虽然没法亲眼目睹了,但通过京特这么一说,两人仿佛都看到了当时那一幕。他们被这头“壮烈牺牲”的肉猪至死不屈的精神给感染了,一时间不由得沉默下来,陷入了对它的怀念中。京特瞧着朋友们那神情,脸上笑意越浓。他趁热打铁继续介绍下去: “好了,猪肘咱们是弄来了。那么现在就要开始对它进行加工!首先,一个生猪肘,虽然新鲜,可先别给它忙着调味儿!因为,它现在还带着一点血,猪皮上的毛还没去干净咧!于是,得先烧开一锅子热水——对,就是热水!跟老大喝的那玩意儿一样——水要多,不能少,最好能没过整个猪肘。在热水里这么一泡,肘子会‘咕咚咕咚’冒些血水出来。记住!这些别留着,用勺子把它们捞出来,通通扔掉!不过更要记住的是,这泡热水,不能泡太久。大概就泡那么抽半根烟的功夫——甚至更短一点——就把它整个捞出来。” “烤肘子不是一向要在蔬菜汤里煮熟、然后再烤吗?干吗又多此一举的非要泡啥热水?” 维利不解地提出自己的见解,京特把舌头抵在牙齿后,发出“啧啧”的声响。他现在看上去不像个普通的武装党卫队士兵,而是一位美食家——一个穿着破旧大衣、脸上身上都被雪水和泥巴弄得没一处干净的美食家。 “还没到那一步呢!早着呢!这泡一泡,不是将它煮熟。所以,只要泡那么一会子功夫就好!这是为了逼干净它骨骼里残留的血水,同时好让那层皮变得松软一点。按照这个时间泡好的肘子,肉仍然是生的,但皮就会变得松软不少。我啊,就抓着它那根大骨头,大头朝上,右手拿着特制的刷子——别的地方都是用镊子,可在我那儿,你们不知道,我妈有个绝活,传我不传人:她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特制猪毛刷,可以在不刮伤猪皮的情况下,轻轻松松把猪毛刷干净!我刷刷刷——!” 只见京特左手举在半空,手指围成一个半圆,看上去就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同时,他右手一上一下用力挥动,十分卖力。而他的两个同伴们,此时都眼巴巴地盯着他左手下方那一片虚空,仿佛那里正有一个刚被泡过热水的特大猪肘,正在散发着生肉的味道。博拉忍不住,拉拉京特,说: “你刷完没?刷好了快接着干啊!” “别急,把毛清干净了,这肘子的口感才不会受影响!”京特垂下右手,左手一反,将那个看不见的猪肘放在同样只存在于虚空的大盘子里。“刚才那样泡一泡热水,不仅仅只是为了去毛。猪皮变软了,盐和酱料、香料才能更好地入味。我要给它来个全身按摩,用手最好,实在不行的话用锤子也可以。反正啊,咱们要好好伺候它,让这肘子舒坦了,它才会乖乖听话!按摩完了,锤打过了,接着拿锥子在上头每一处都刺孔。好了,现在该酱料们登场了!” “这个我知道!”维利迫不及待地插嘴,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发言得到重视,他甚至下意识地举了举手。“除了胡椒,少不了那些迷迭香,那样烤出来的猪肘,可香了!” 京特梦游仙境 “这些算啥!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京特对于战友打断自己有点不满,但他很快就恢复到“名厨”的状态中。“在我家,酱料跟猪肘一样重要!当地产的醋栗、从我爷爷家附近乡下卖回来的山核桃仁(一定要捣碎,越碎越好),混在大酱里熬啊熬啊,总算煮好了!现在,把它请出来,一层层像抹防晒油似的给肘子涂上,哪儿都没别漏,里头外头都得抹!尤其是骨头跟肉/缝那里,更要仔细的抹,好让酱汁可以渗进去。噢,瞧我这记性!我都快忘了,抹之前,先给肘子肉厚的地方来几刀!划开的口子好腌入味!” “哎呀!你都把酱料涂上了,现在才来划口子,会不会晚了?” “不会不会!一点也不晚!咱们有的是时间,喏,那儿不是还有半锅酱料嘛!” 京特手一指,正好指着坑里一个被雪弄得半白的石块——那是他们用来垫脚的。但此时在三人眼里看来,那儿是一锅仍冒着些许热气、浓香四溢的深色酱汁。博拉期盼地朝那里看去,当他很快发现那是一块啃都啃不动的破石头后,他马上咂咂嘴,然后又赶紧将注意力放到京特的烤猪肘大法上。这时,京特还在滔滔不绝地详细论述着如何腌制猪肘的过程: “酱料之后,咱们再找找看。对!就是旁边那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的可不是什么水果,而是地道的香料。黑胡椒、茴香、迷迭香、罗勒叶……来来来!一点点捻起来,轻轻抖搂下去,别急!一下子全部洒下去,那不成!得慢慢来,洒得均匀点,喏,这边,还有这儿,都洒上、全洒上!对了,就是这样!” 京特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聚拢在一起,轻轻地捏着他所说的那些“香料”,仔细地、认真地洒落在“猪肘”上头。博拉和维利盯着京特那长着两三个冻疮的手,犹如地打量着顶级魔术师的巧手般。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香料上完后,京特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而旁边围观的两人,也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结束后,维利这才说了一句: “好家伙!还罗勒叶!简直跟意大利菜似的!” “只要是好东西,你管它是哪里的!” “这话有见识!”对于博拉的主动维护,京特显得颇为满意。他此时又摊开双手,两只手掌隔开一点距离,同时朝左右抡圆了移动。“这香料上下去,未免有些地方没沾上。像底下那一面就是。这就要靠我用手来帮它一把了!就跟刚才的按摩一样,好好给它揉揉!有我京特大爷给它来上这么两回舒舒服服的按摩,这头白猪真是被宰了都值啊!” “酱上过,香料也被抹匀了。这时候,少不了百味之王!没错,就是它!来啊,把我的盐瓶拿来!” 京特伸出手,摊开的手掌还不时弯曲一下手指,看上去就好像在进行着无形的催促。两个心急如焚的观众此时也顾不上反驳对方那副皇帝般的嘴脸,马上抓起一把雪塞给对方。京特皱眉瞧瞧自己手心里的东西,继续用拉得长长的腔调说: “也罢,此地没有好盐,将就着吧!之前那些酱汁和香料虽然是好东西,可说到底味道不够,所以,现在咱们再来给它来个第三回按摩,只下盐!搓搓搓——” 他嘴上忙着,手上也没闲着,边说边给虚拟的猪肘进行卤制,显得十分耐心。维利瞧着瞧着,忍不住开口催促对方: “我说,行了没有,差不多就可以啦!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你太小瞧咱们本地的大白猪了!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嘛,这种猪虽然个头不大,可结实着呢!要是给它涂酱料香料抹盐的时候不给点耐心和时间,那就等于跟它挠痒痒差不多,你就乖乖给我看好喽!” 京特话音刚落,博拉也撞撞维利的胸膛,劝说对方: “少说两句,别耽误他卤肘子。” 维利舔了舔裂了好几道口子的嘴唇,没再发表他的高见。于是,接下来京特又“顺利”地将盐给“猪肘”抹匀。然而,还不止是盐,接着还有据称同样是京特家祖传秘方配制而成的蒜汁,也有一并给这块极品肘子涂上。 当这些东西七七八八地全弄上之后,京特对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左瞧瞧、右瞧瞧,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打量过后,他才看向自己身边两个同样伸长脖子瞧着他左手——准确来说,是左手的下方——的战友,说: “弄好之后,不用急,先给它一点时间,晾一晾。晾个半天甚至是一天都行。最重要的是,要让刚才那些花了大功夫才弄好的酱啊盐啊香料什么的更好地渗入到肘子的皮肉里。” “还这么麻烦?在我们老家那边,弄好了就直接放烤箱!” “我家也一样。” “嘿,这个因人而异。你们急着吃,那不要紧。可我先声明,面对每一块猪肘,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要以最专注的精神、最认真的做法、最详细的步骤、最严格的监控,才能使它发挥出极致的美味!所以,我还是坚守这个时间线!” 面对在烹饪上压根不肯让步的京特,两人只好举手投降。当他们再次追问下一步的程序该做什么时,京特擦擦被雪弄湿的鼻子,说: “好吧,看在诸位这么诚恳的份上,我也不卖啥关子啦。把猪肘放上那么一天半天的,那些味道已经渗进里头。这时候,准备柴火!拿烤盘来!哎!那个不行,盘子太浅,要个深一点的烤盘!对,这个才好嘛!” 京特双手在胸前由里到外一比划,划出一个长方形的烤盘形状来。他将“肘子”郑而重之地放在里头,同时还不忘对朋友们介绍说: “喏,看好了啊!这儿除了有咱们的主角之外,底下可丰富着呢!切好的洋葱丝、黑胡椒、罗勒叶,啊!还有绝对不能少、我最喜欢的覆盖子和蔓越莓干!有它们在,那味道会变得更加香甜可口。用它们来垫底,这块猪肘,大头朝下,小的那面朝上,放在烤盘里。我以前瞧过,有的饭馆和铺子,不知厨师或是帮工的学徒是怎么想的,居然把小头朝下放。结果那些猪肘倒的倒、歪的歪,连个卖相也没有,更谈不上好看了。这样放着,咱们的乖乖宝贝好肘子才会放的牢,不用担心它在烤盘里呆不住!” “怎么?烤炉热好没?热好啦!好!拿啤酒来!哎呀,不是这么普通的、烂大街的啤酒,而是白啤酒!倒!给我使劲倒!一瓶全倒光喽!要是还觉得不过瘾,再来半瓶!” 当博拉和维利听到京特嘴里发出“啤酒”这个词时,两人眼里顿时发出光芒,嘴巴和喉咙也蠕动得更加频繁了。在他们眼前,清澈的、散发着麦牙香气的白啤酒,如金黄的瀑布般倾泻到浑圆可爱的大肘子上。两者一经交汇,美妙的影像更胜天国。他们沉醉在充满着烟熏香味的想像中,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包好肘子,把烤盘放进烤炉里。记住时间!从现在开始,咱们就可以去干点别的。可以去钓鱼、游个泳,总之,不用管它们,就让调节好温度的烤炉来发挥作用吧!” “都这节骨眼了,还去钓什么鱼啊……” 博拉忍不住咕哝起来,他嘴里现在全是口水。维利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京特依旧丝毫不为所动,他摆摆手,说: “只有时间可以成就美食!耐心点儿,朋友们!奇怪即将发生!在胜利的最后关头,咱们更要稳住!顶住!” 在京特的一番鼓舞下,博拉和维利都弯曲膝盖,双腿抵在扁扁的肚子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努力抵抗着美食到来前的最后一点难熬时光。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风越发大了。他们这个临时掩体,也没有例外地遭遇到寒风的袭击。虽然他们坐的地方上面进行了“加固”,但无所不能的冷风,依然透过树枝和木板的缝隙,屡屡扑向这三个哆哆嗦嗦的年轻人。由于一动不动外加身上穿着的旧大衣,要是有人不经意地朝里头瞄一眼,没准会将他们三人误当成是三块黑色的大石头。 突然,一块“石头”发出了激动人心的呼喊: “好了!出炉的时间终于到了!来吧,让我们打开烤炉,看看里面的烤箱上,到底有着什么宝物吧!” 旁边的两块“石头”,点头不迭。他们这一番动作,使得彼此脚上的积雪都被抖下来不少。京特摊开手掌,向前平伸出去,看上去他正将一个沉重的大托盘送到朋友们鼻子下。维利看着那黑呼呼的地方,居然激动得眼睛都泛红了;博拉看似要镇静不少,但再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他双手微颤。 京特梦游仙境 “打开它吧,我的朋友们!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个有着金黄色脆皮、甚至有些地方有点起泡、里头全是深粉红色熏肉的大·猪·肘·子!闻到了吗?经过黑胡椒粒、洋葱和果干、尤其是咱们最爱的白啤酒的烤制,这块猪肘已经脱胎换骨,散发出肉香、酒香和果香味混合的极品美味啦!” “来来来!把刀子给我!现在,我要把这块烤好的猪肘分给你们!先是上边这一块……” “给我、给我!” 博拉白了维利一眼。“急啥?这个好东西,不管吃哪里都香!哎,赫尔穆特,给我一块大的!不管哪儿都成,我就要大块儿的!” 京特仰头打了个哈哈。“放心吧,一个不少!人人有份!连皮带肉,拳头大的猪肘肉来喽!” 他切好,一块块分给二人。同时,京特嘴里始终没闲着: “现在猪肘有啦,当然少不了配菜!喏,碟子盛上酸菜和土豆泥,再给你们倒上一杯我老家那边最爱用来配猪肘的法兰克福苹果酒。慢慢吃,别急!” 那两个馋鬼现在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眼睛里更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个喷香的猪肘占据了他们所有的视线。当他们的手下意识捂住嘴巴、犹如将大块肉一口吞下去时,虽然口腔里除了唾液外什么都没有,但不知怎么的,一股浓烈的香气喷薄而出,占据了他们的嘴巴、舌头牙齿、乃至到整个身体,甚至是充斥在整个脑海中。维利甚至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好像要仔细回味那令人无比满足的口感。 “行啦行啦,别吃太多了。这点得给我留着。”京特脸上透出忙碌过后导致的劳累但得意的神情。“贴着骨头的肉虽然碎,可嚼起来特别香!肘子嫩,一口下去,还有好多好多肉汁呢!” 现在不仅是维利和博拉,就连京特,也不顾寒冷,毅然伸出被冻麻的舌头,使劲在嘴唇边和牙齿间努力舔舐着,显然是不肯放过所有的肉汁和一丁点残留在牙缝中的碎沫儿。 如此这般风卷残云过后,不知过了多久,三人这才觉得饱食过后的疲惫感油然而生。他们几乎是同时都一头靠在坑壁上,彼此肩膀挨着肩膀、手挤着手、脚抵着脚。突然间,博拉用有些微弱的声音问了一句: “有啥吃的吗?” 这下子,他们又不平静起来。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好不容易,维利和京特从身上掏家底似的掏出两块腌黄瓜和一片土豆皮。三个人六只眼睛落到它们上头,几乎没怎么做决定,他们就一致同意,把这些东西就地处决!于是他们二话不说就将它们瓜分干净,每个人都分到一点黄瓜,还有一丁点土豆皮。顷刻之间,这三名如狼似虎的武装党卫队帝国师通信兵,就将它们拆解入腹,消灭得无影无踪。吞完后,维利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真诚地感叹说: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黄瓜!” 另外两人也深表赞同。博拉的嘴巴里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词句,他的朋友们现在也无暇去弄明白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因为,要是真能让他把话清楚地说出来,博拉现在恐怕也只会一味重复一个词: “香!真香!香!” 当连这点积蓄也□□掉后,三个人终于消停了。他们恢复了刚入坑里的姿势,麻木的、僵硬地抱腿坐在那里。只是在那看似无动于衷的眼睛里,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丝对烤猪肘的回味与无限向往。或许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就连从他们各自肚子里发出的共同、异样的声音,也被三个士兵彻底无视了: “咕噜噜噜噜噜……………………” “吃饱喝足”后,没有执勤或传令任务的三个通信兵,开始先后陷入了黑甜乡中。京特在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冷风吹了个透。之前被烤猪肘好不容易引出来的一点热量,现在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呼唿唿唿唿——” 一片白光中,京特尝试着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绿影婆娑,鲜花满地。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橡树和紫杉树,长长的廊架上,同样覆盖着绿叶与藤蔓。一串串晶莹的葡萄挂在上面,累垂可爱。不远处,巨大的圆形水池中,雪白的水花涌动,仿佛那一阵阵凉意扑面而来。 “哦,这里是——” “不错,这里正是无忧宫!” 伴随着一声断喝,京特回头。只见在他身后,一队身着灰蓝排扣长大衣、头戴金色尖顶帽,背着长/枪的士兵列队而来。他们操着正步而来,站定后,从他们中间,一个普鲁士军官迈着八字步,抬起高高的头颅,走向京特。 “呔!哪里来的贼野配军?竟敢私闯腓特烈大帝的无忧宫?” 京特定睛一看,只见这名军官留着小胡子,正是元首团2营营长哈梅尔是也。京特咧嘴一笑,淡淡地说: “哦,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哈梅尔,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啦?” “大胆!我乃无忧宫御前王家卫队队长,你一个小小平民,竟敢放肆?!” 他们说话之间,又有人来了。看那打扮,与哈梅尔无异。只是那个军官嬉皮笑脸,豁着一张大嘴,模样着实滑稽。 “海因,陛下传召,你怎么还在此处?” “有不明分子入侵无忧宫,我正要审问他!” 京特打量着新来的“普鲁士军官”,越发纳闷。“米伦坎普?你怎么不看好自己的侦察营,也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好哇!一个小小的平民,居然如此无礼、敢对我称起‘你’来?!”米伦坎普大怒,脸上的笑容也抛到爪哇国去了。“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跟他唠叨的,绑起来!” “大胆,你们敢?!”京特此时脑海中灵光一现,他一挺胸膛,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吗?” 哈梅尔和米伦坎普对望一眼,随即又瞪着京特,异口同声说: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我非旁人,而是居住在无忧宫宫门旁、磨坊坊主赫尔穆特·京特是也!” “什么?!”两人大惊,身旁的士兵们也一样。“你就是那个胆大包天、居然敢挡住陛下宫殿大门、誓死不拆磨坊的磨坊主京特?!” “不错,正是区区不才在下!” 京特说话之时,园中凉风大盛,一时间,只吹得他衣袂飘飘,如仙人下凡。哈梅尔与米伦坎普害怕得掉头就跑,士兵们也纷纷扔枪跟随。他们一边跑还一边喊: “速请宰相来也!那个无法无天、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的磨坊主京特来啦!” 他们的喊声响彻整个无忧宫,连京特的耳边,也被这回音占据。正当京特好生得意之时,只见在喷泉那边,又有大队人马杀到。京特朝左一看,竟是豪塞尔师长带头、比特里希紧随其后;再往右一望,又有施泰纳居首、库姆跟上。当真声势浩大、吓煞人也!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在他们簇拥下,一个高大的男子昂首阔步而来。一头金发无比显眼,一双浅蓝的眼睛尤为瞩目,不是别个,竟是克林根贝格! 京特不见犹自可、一见之下,双眼喷火,人虽只一个、但声威之壮,竟似不在对方之下!当克林根贝格一行人站定在他面前时,京特犹微微冷笑,却一动不动,更不上前迎接,似有无视之意。只见克林根贝格踏前一步,用拉得长长的语调问: “汝便是赫尔穆特·京特?” 京特仍是不答,只是冷笑。克林根贝格见状,脸罩严霜,斥曰: “大胆狂徒!汝昔日与陛下打擂台,不肯拆去碍事的磨坊,拦住宫门,已是死罪!如今竟还敢私闯无忧宫,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京特鼻孔朝天,正眼也不瞧对方。克林根贝格越发大怒,一挥手: “众将听令!给我拿下他!” “谁敢?!” 京特大喝一声,只见他身后光芒四射,晃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士兵们无不害怕起来,谁也不敢近前。克林根贝格一咬牙,斥道: “尔等磨蹭什么?还不速速将此等大逆不道的罪人绑起来?!” “是!” 士兵们虽然害怕,但严令已下,只好又畏畏缩缩地试图走前来,想要包围京特。京特怒目而视,万道金光极其刺眼,别说是士兵们,就连站得较远处的克林根贝格等人,也被照得下意识抬手遮眼。一旁的比特里希忍不住高呼: “这这这……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王八之气?!” “什么王八,此乃霸王之气是也!”京特一声冷笑,环顾四周虽然全是敌人,但他却如入无人之境般,好生冷静。“我不拆磨坊,是因国家法律保护,此谓之正气;我孤身来此,此谓一身义气。‘正义’之气在我身,尔等宵小辈徒奈我何?!” 京特越说,那金光更加明晃晃起来,直扎所有人的眼睛。连克林根贝格也不得不一边挡住脸,一边发出无奈而悲怆的呼喊: “此光好生厉害!吾死也!吾死也!” “哼!汝妄自托大,枉称一国宰相!胸无半点墨、貌不及吾半分,大眼贼!汝今日死期到矣!” ※※※※※※※※※※※※※※※※※※※※ 无忧宫(schlosssanssouci),位于波茨坦,兴建于18世纪,是腓特烈二世模仿凡尔赛宫而兴建的行宫。其名“sanssouci”是法语。因为当时法语被视为“高雅的、上流社会的语言”,而德语则被视作低俗和不入流,甚至连普鲁士宫廷中也热衷以说法语为荣。在这一方面,连身为普鲁士国王的腓特烈二世也不能例外地抱有相同看法。 | | | | | | 京特看到的无忧宫中士兵们所穿军服,其实是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的军服。即1871年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直到1918年德国战败投降期间,当时德国军队中的制服。 京特梦游仙境 “你你你……你这狗贼!” 面对克林根贝格的无力反驳,京特仰天大笑。心中烦闷,都通过那一声“大眼贼”而得到了痛快淋漓的发泄。 “汝眼大无神,在吾面前,还敢自诩‘俊美’?!大眼贼,速速受死!” 正当京特欲放出满天满地金光时,忽听得台阶上响起如雷鸣般的呼喝声。其发声者虽众,然则听来却似犹如一人: “普鲁士国王、西普鲁士统治者、德意志诸侯联盟之主、普鲁士军队统帅——腓特烈二世陛下到!” 此声一响,京特身边的金光顿时歇菜。只见迎面而来一道仪仗队开路,其后先是骠骑兵队、龙骑兵队,最后是掷弹兵队,列队整齐而来。队伍错开站定后,只见一人在文武官员围绕下漫步下了台阶。京特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头戴三角帽,身穿以金银线刺绣的黑色长外套,内里是以珍珠绣成矢车菊图案的红色短马甲,下面的黑裤和白色真丝长袜一尘不染,手上还握着一根多节拄杖。不是别个,正是他日思夜想(划掉)——正是造成他日夜梦魇的头号元凶之一、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蒂克森!京特目瞪口呆,一手指着对方,颤颤巍巍地道: “你、你……你竟然戴假发?!太狡滑了!!!” 蒂克森脸上一如既往地纹丝不动,只是抬手拂了拂他那头银色的卷发。这一拂不要紧,周遭众人无不惊叹声此起彼伏: “陛下风姿,当真非同凡响!” “陛下美姿仪,试问放眼欧洲以及英伦三岛谁人能及?!” “陛下秀发如云,貌若莲花,今日得见,吾等碌碌之辈便是一死也无憾矣!” “错!” 正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蒂克森的美貌(?)赞不绝口时,一个坚定、而且毫不犹豫的反对之声却刺耳地响起了。众人望去,只见发言者并非别个,正是克林根贝格是也!正当众人好生惊愕、京特忍不住咧嘴一笑时,克林根贝格却对众人的目光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大步走到蒂克森身旁,右手一抬,指向对方,却朝所有人大声说道: “非陛下貌若莲花,而是莲花似陛下矣!”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大惊。随后个个连声称是、点头俯首不迭,无不赞颂。蒂克森脸面虽不曾动,但双唇微弯,似是龙心大悦。唯有京特,只觉一股酸气由胃直冲头顶,再贯穿全身五脏六腑,再到四肢百骸,直冲得他反胃欲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口中也是“嗬嗬”作响。 “宰相所言极是!” 在众人的称颂声中,克林根贝格走近蒂克森,脸上的神情却由坚定转为无奈,低低地喊了一声: “陛下,臣有辱陛下颜面……” “爱卿请起。”蒂克森抬了抬手,点点头。“寡人已知此事来龙去脉,卿勿虑。” 说完,蒂克森这才将双眼转向京特。他双目如电,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大胆的“磨坊主”。 “狂悖之徒!汝竟敢对宰相无礼?你可知道,俾斯麦不仅是寡人的爱相,更是全普鲁士、全欧洲敬重的铁血宰相?!你在此狺狺狂吠,可知‘死’字怎么写?!” “啥?一个腓特烈二世,一个俾斯麦,居然还能跑到一块来?”京特又好笑又好气。“你们俩相差了一个世纪,真当我没看过历史书啊!”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蒂克森双眉一轩,一句“大胆”刚出,周围便响起铺天盖地之声: “威——武——” 此声破空而出,顿见林中飞鸟,翅膀扑楞,只只纷纷坠地;池中锦鲤,鱼眼一翻,个个肚皮向上。所谓沉鱼落雁,莫过于此!京特就算定力再好,也吓得差点摔倒,还没等他站稳,蒂克森便又冷哼一声,道: “吾爱相之威名,远播天下,岂由得你一介猥琐之辈评头论足?寡人且问你,你擅闯无忧宫,可有许可?” “这……并无许可!” “那,可有寡人的旨意?” “并无旨意!” “那你便是不经允许、私闯寡人的宫殿!不是造反、便是行刺!” “且慢!”京特见宫廷侍卫再度逼近,不由得大叫一声。“吾虽是平民,然则吾之磨坊,却是经由法律裁定,特许保留在无忧宫门前!因此,我不是私闯宫殿,只是来工作而已!” “法律裁定?特许保留?” 蒂克森挑了挑眉,一脸玩味(……)。京特此时见众人相顾愕然,无人敢近前来,不由得十分得意。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宣布道: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国王陛下也无例外!你若真是普鲁士国王,更该尊重本国法律、尊重平民之财产权!” “汝且睁大眼睛看看,你那磨坊,究竟是何人之磨坊!” 蒂克森说完,京特半信半疑,朝宫殿大门外看去。只见那座挡住了无忧宫半边大门的磨坊,原本破旧、灰暗的牌匾上,竟赫然出现了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 “御用磨坊” 京特一见,浑身寒毛倒竖、冷汗直流。他耳边响起蒂克森的冷笑声、以及众官员侍卫的大笑声,蒂克森又道: “汝这小小磨坊,本就是寡人特许,方才留在原处,为的就是替无忧宫上下研磨粮食。什么‘在法律上胜诉寡人、予以保留云云’,不过是后世沽名钓誉之徒穿凿附会而已!就连伏尔泰等人也信以为真,著书讨论,实在可笑!” “什么?!” 京特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冷汗都流不出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见蒂克森又状似不紧不慢地问道: “寡人问你,你今日的粮食,都磨好了不曾?” “……这……” 京特牙齿上下打战,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蒂克森又是“哼”的一声,说道: “看来又是个不称职的!粮食没磨完,还擅闯宫殿,其罪不小!寡人今日定要治你的罪!” 京特这下魂都掉了,大脑空白,一动不动。蒂克森却并不忙着要处理这个“罪犯”,而是环顾四周,扬声道: “国师何在?”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陛下——”只见一人从文武官员中应声而出,双眼灼灼直视蒂克森,嬉皮笑脸毫无人臣风范。京特无意中一望,差点失声叫道: “容加?!” 但马上他就纠正自己的想法。“咳,不对!这家伙看上去就是个二皮脸,跟那丫头的一张死人脸没一点像!” 容加、不,国师连忙挨近蒂克森,点头哈腰地问: “不知陛下传召,有何事用得到臣之处,臣愿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传卿至此,非要卿之肝、亦非要卿之脑。而是有一事要国师推算。今日此人胆大至极,不仅私闯宫廷,还冲撞寡人的侍卫,更有甚者,竟敢顶撞寡人爱相!依国师之见,该如何处置?” “原来如此,待吾推算!”只见容加掐指算来,口中念念有词——但谁也听不清她究竟在念叨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堆起满面微笑,向蒂克森汇报道:“启奏陛下,此人罪大恶极,便是死十回也不为过。只是,今日乃耶稣他姨妈的表妹的同学的外婆的邻居家的太爷爷的升天日,实不宜见血。因此,还是休将此人处斩为上。” 容加话音刚落,京特顿感死里逃生,冷汗一抹,抬头挺胸,恍若重生。蒂克森还没回答,却又听见容加话音一转,继续禀报道: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虽不能斩下此犯之头,然则陛下命人砍下他躯干其它部分,想来上帝亦是乐见其成矣!” 这个补充回答,让蒂克森脸上顿时阴转多云、再由多云转为阳光灿烂;而台阶下的京特,早已被吓去半条人命了!蒂克森微一思索,便下令道: “既是国师此言,那便——来人!将他拖下去,阉了!” “不要啊——!!!!” 京特头顶上犹如响了个霹雳,还没等他来得及施展逃跑神功,左右便有两名大力士将他手臂挟在背后,整个人都不能再动弹。京特正欲呼救,转头一瞧,顿时喜从中来。原来两名大力士并非别个,正是他的好友博拉和维利。京特大呼: “兄弟,救我则个!” 博拉与维利听了,竟都不约而同朝他面露微笑,这让京特好生感动。此时,他听到二人一前一后分别说道: “人呐,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给自己鼓劲儿!” “18年后,你就……哈,不对,是起码得等到下辈子,你才有机会再当好汉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迟疑地将他拖下。京特泪流满面,悲从中来,呐喊声震彻天地: “我为武装党卫队出过力、我为帝国师卖过萌(划掉)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师长!我要见元首!!!!!” 二人哪里管他,将他越拖越远。那边厢,师长豪塞尔正和大伙儿一起,围绕在蒂克森身旁,说笑不绝。众人和乐融融,哪里还听得到他的惨呼?无忧宫内外上下,再度恢复了平静美好,当真是盛世美景,令人心醉!后人谈此逸闻,不禁心有所感,特赋诗《无忧》一首云: 忆昔当年无忧宫,磨坊去留众人传, 蒂氏国主扬君威,铁血宰相妙说莲。 容加神算论死期,京特颠狂定遭阉, 画栋朱帘闻玉笛,葡萄园中作笑谈! ※※※※※※※※※※※※※※※※※※※※ 俾斯麦是19世纪下半叶普鲁士王国宰相,在其主导下统一德意志后成为德意志第二帝国首任宰相,号称“铁血宰相”。而腓特烈二世在世的时间为18世纪,他死后将近四十年时,俾斯麦才出生…… | | | | | 诗的最后两句,指无忧宫与腓特烈二世。无忧宫殿前有成阶梯型的葡萄园,而腓特烈二世本人酷爱艺术,尤其喜爱吹奏长笛并为其谱曲 京特梦游黄泉 京特兀自沉浸在“被阉”的恐怖下场中,无法自拔,口中不停地一个劲喊着: “不要阉!不能阉啊!呜呜呜呜,你们这帮狗日的,谁敢碰我身上一下,我他妈就跟你们拼了!老克里沙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就是说了句你的假发吗?!这不能碰,那儿也不能碰啊!!!” “成了!” 两名“兄弟”,不,是力士,将仍在聒噪个不停的京特拖到一处,抬手一扔,笑嘻嘻地嚼着猪蹄走了。两人边走边说: “交差去喽!正好赶回去听陛下的长笛演奏!” 两人走后,京特这才爬起来。他嘴里骂骂咧咧被一阵冷风扑来,险些呛倒。京特举目四望,却见此地不光不暗,天地无边无际,竟不知是何处,更不知是昼是夜。只有寒风凛冽,再仔细一听,风中似有人声。再一瞧,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两人,似是在说笑般对面席地而坐。背对着京特那人,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但仍可见身形窈窕,脑后垂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而正对京特那人,面目一如往日,不是别个,正是巴赫迈尔。 京特一时忘了他是已死之人,只觉得异地逢战友,又是欢喜又是意外。赶将过去,巴赫迈尔依旧坐在那儿,跟面前的女子嬉笑而对。京特走近二人,问: “伙计,怎么倒在这儿耍起来?落下我一个,让兄弟好找!” 巴赫迈尔不答,与那女子只是歪着脑袋,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像是瞧得十分有趣。京特见他一如小儿相似,不禁心里也痒将起来,低头去看那女子究竟长得怎生个俊俏模样,竟引得巴赫迈尔如此神魂颠倒。不瞧还好,一瞧之下,京特只觉魂飞天外,全身冰冷。原来那女子双眼上翻,只见眼白不见瞳仁,嘴巴张开,发出“咿唔咿唔”之声。再往下,她脖颈处鲜血迸流,竟是好大一道伤口,险不曾将她脖子也断作两半。京特几乎被吓个倒仰,正欲向巴赫迈尔求救,却见巴赫迈尔也朝向自己,亦是眼珠上翻,喉咙裂开个大口子。两人都面朝京特,嘴巴张开,似笑又似哭。四周风声大作,一时竟不知这诡秘之声到底是只出自那二人,还是四周亦有此声。 京特倒退数步,刚一站定,就觉得脚边地面好生奇怪。低头一看,原来在他身边,竟有好多人爬在地上蠕蠕而动。这些爬动之人,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有的缺手、有的缺脚,还有许多不知何处而来的手脚,也在爬个不住。这些人边爬还边叫唤: “在哪儿?在哪儿?快回来,我在这儿!” 他们对京特视若无睹,只想找回自己的残躯。举目远眺,但见所望之处,人头攒动,无穷无尽,竟看不到尽头。除了那些缺手缺脚的人外,其余人等哪怕如巴赫迈尔般四肢俱全者,皆是神情呆滞、步履踟蹰,犹如无头苍蝇般徘徊不前。京特站立其中,惊惧交加,已是看得傻了。这时,上方又传来一阵怪响,“嗡嗡”不绝。周遭众人一听此声,却都不约而同欢呼起来,大叫道: “吃的来了!有吃的了!” 他们争先恐后,朝那儿挤去。京特一听这个,倒是精神一震。他心想:虽说不知这儿是个什么去处,但有吃的倒比别处强。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肚中馋虫拱动,便是四周死人再多,他也顾不上害怕,打定主意先饱餐一顿再作打算。于是京特也在那些残肢亡魂中推搡而去,好挤向前边。 此时天空中那声响越来越大,京特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只铁灰色的大鸟,遮天蔽日而来,铁喙一开,口中倾落许多圆滚滚的物事,直砸下来。京特见那些圆球跌势甚急,不敢用手去接,急忙闪避。大鸟呼啸一阵,又振翅而回。京特抢上前去捡那球,他想着这物件沉甸甸、圆溜溜,兴许是个西瓜也未可知。正想着,手触及之处,却是毛刺刺、湿答答。京特将那西瓜翻过来一看,瓜上却五官尽现,竟有一张人脸。眼珠混浊无光,嘴巴微张。这哪里是个西瓜,分明是个人头!而且这张脸孔再熟悉不过,正是身首异处的尼克尔。 京特手捧尼克尔的人头,吓得不住大叫。他的惨叫声久久不绝,直把他从梦中震醒了。 京特叫个没完,然而越叫越觉得浑身上下冷透了。再仔细感受,方感觉到那股冷意,不是从别的地方,正是从自己的嘴巴里传来的!这下子,他不再叫嚷,连忙紧闭上嘴。可是这一合嘴,又不对劲了。他这时才弄明白,原来自己含了大半嘴的雪,所以才会觉得冷透了! 咦?不对啊,这雪是从哪里来的? 京特在迷迷糊糊之中,逐渐清醒过来。可是当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片雪白。那雪白的颜色铺天盖而来,竟没有一点空隙。京特在片刻的茫然过后,突然感觉到自己快透不过气来。他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竟是在雪堆里! “快起……呜!” 京特完全清醒了,梦里的事顿时忘了许多。他试图拨开那些堆积在自己脸上的雪,却拨开一堆、随即又落下不知多少来。他本想喊醒身旁的维利和博拉,但声音压根传不出去。自己扎手舞脚的,也不知道碰到的硬梆梆之处,哪个是石块哪个是朋友的躯体。 这时候,京特忽然觉得脸上感受到一股冷风,冷得他直打颤、然而伴随着冷风灌进自己眼耳口鼻的新鲜空气,却让他顾不得寒冷,而是拼命大口大口呼吸起来。直到此时,京特才听见在自己正上方响起好几个战友的连声呼喊: “在这儿!这儿有一个!” “我这儿也挖到了,快点儿,千万别停下!” “当心,先把上头的雪移开!” 直到京特的脑袋和半个胸膛伸出雪堆,他的眼前仍然是白朦朦的。不住喘气的京特,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事物。原来在自己周围,有三四个战友正在挖的挖、扒的扒,好将自己从雪堆里拉出来。而在旁边,还有好几个士兵在忙着将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个人从雪堆里拯救出来。只是那两个人满头满脑都是雪,一时也分辨不出来哪里是维利、哪个是博拉。 忙活了半天,三个人总算被救出来。看到他们平安无事,众人这才放心。好不容易把鼻子里、嘴巴还有耳朵里的雪清理干净后,京特这才看向同样刚刚逃脱出来的朋友们,嘶哑着嗓子问: “你们没事吧?” “咳!死不了!” 博拉呛得厉害,但仍旧没事人似的连连摆手。一旁的维利只管呼吸新鲜空气,其它的事一时就顾不上了。那些前来帮忙的通信兵们,这时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幸亏我方便的时候瞧见了,不然你们现在早就被葬在雪堆底下喽!” “这雪都全塌进坑里去了,瞧着跟平地差不多,你是怎么发现底下有人的?” “还不是他们不知谁的一只脚帮的忙!要不是我眼尖,看见有个‘树尖’上头还套着只靴子,肯定认不出来那是人腿!” “你们怎么挖的坑啊?半边都垮了,半夜雪越下越大,万幸是新雪,软趴趴的,这才没被埋得结实,实在算你们好运气!” “你们怎么挖得这坑啊……”一个士兵蹲下来,朝这里瞧瞧,那里瞧瞧,连连摇头。“这坑挖得再长一点,就是个没盖的棺材!” 京特刚刚死里逃生,也顾不上旁人的挤兑。他拍拍身上的雪,但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儿不对呢,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直到他忽然感觉到下面有点不妥,再摸了摸,这才感到裤/裆中冷得要命,而自己的命根子也好像一点都没了影子似的,京特顿时吓得冷汗都流出来了。这时他空白的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居然是自己一边大哭、一边被两个“好朋友”拉出来阉了的恐怖情景……京特双手成爪,毅然决然地解开大衣、脱了腰带、解开纽扣,冲进裆中大刨特刨起来。他边刨边哭喊: “我的宝贝!哪儿去了!哪儿去了?!要是我身上少了半块肉,都是你俩害的!” 给他掏啊掏的,竟真掏出一大捧雪来。眼见京特双手如轮转、裆中白雪纷纷向外飞舞而出,这幕奇景,令一旁的众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这时,一个士兵将目光从仍在忙乱不堪的京特身上移开,又若有所思地看看地下那个几乎被雪全埋平的散兵坑。接着,他终于抬起眼,视线定定地落在一脸茫然的博拉和维利脸上。 “你们仨玩归玩,也甭闹得太过火……” 由于二人全部注意力都被京特吸引过去,所以一时竟没有察觉到战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话语。这时,只见京特忽然停下动作——他的手仍然停留在裤/裆中——露出似哭实笑的古怪表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 “还好、还好,原来都在这儿呐,差点以为那一刀子真下去了……” 通信兵们还在发愣,在他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当他们注意到来者之后,即刻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而半趴半跪在地的维利和博拉,觉得头顶上的光黯淡下去,困惑地抬头一看,顿时吓怔了。而刚刚确定自己身体没少了一块肉的京特,才把手从裤/裆里拿起来,一手提拎着裤子,一边弯腰伸手去捡腰带。无意中一瞥,只见在自己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双脚,这双脚上穿着双旧军靴,笔直修长,倒有点儿眼熟…… 京特那双眼睛,顺势往上溜。当他的眼帘内映入克林根贝格那张娃娃脸时,他浑身如被电击,什么捡腰带通通被吓得抛在脑后,连忙和其他人一样立正站好。只是碍于一双手还在提着裤子,所以那姿势看上去远比别人要怪异得多。 他们的营长在曾经的坑前站定,一双眼睛,在坑缘上从左到右游移了一圈,然后,刮了那三名“肇事者”一眼。这时候,站得离克林根贝格最近的京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在营长的嘴角边,正绽放出一缕微笑。 “今天晚上要是你们还没挖好,就准备到火车站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营部的几名军官军士连忙跟上,留下一众摸不着头脑的通信兵们在原地面面相觑。维利见克林根贝格走远了,这才喃喃自语着、又像在在问旁人: “火车站……哪儿的……难道是鲁扎的火车站?第10装甲师把那儿的伊万都给咱们清理干净了吗?” 博拉没回头,但光听他的声音,就能感觉到他现在有多冷。“就算鲁扎的火车站没被炸掉,也轮不到咱们去那儿过夜啊……” 其他人也对营长的决定性发言各有看法。这时,一阵寒风掠过,还没系上腰带的京特,突然身上一颤,他哆哆嗦嗦地说: “老大那意思,该不会要咱们去卧轨吧……” 顺嘴说出来,连京特自己都被自己弄愣了。随即,三个人一照面,无不是恍然大悟又一脸惊恐。脸上一点血色都不剩的他们,此时都像忽然苏醒过来一般,全身上下都充满力气。他们拿起铲子,拼命挖雪,把原本那个并不牢靠的散兵坑努力加固,到最后,将它整得像个小堡垒。他们的战友见此,不由得好生同情,同时一边暗暗庆幸自己昨天挖坑的时候没偷懒、不然今天倒霉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还没中午,天上的太阳躲躲藏藏地露了一会儿脸,又悄悄掩在厚实的云朵底下。又开始下雪,但京特等人已经心满意足。因为,他们的“新家”总算是弄好了,而且这次经过“专业人士”——同排的通信兵——检测,发现质量过关,足以在里面呆个两天都都不必担心再被雪掩埋,这让京特三人大喜过望,选了个据讲是“良辰吉日”的时候(刚挖好后)正式入住此坑!三人再次在看上去非常可靠的散兵坑里再次挤作一团时,无不异口同声地感叹道: “不用去卧轨啦!阿门!” 元首的代表 1941年11月7日,是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第24周年。这一天,身为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苏联武装力量最高总司令的斯大林,决定在莫斯科红场进行阅兵。在红场举行阅兵,是苏联政府自十月革命胜利一周年后每年的传统惯例。但是这一年,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德国三面大军的进攻,阅兵式居然还是如常举行,这就不能不让外界刮目相看了。 当然,苏联方面希望通过这一阅兵来表达誓死捍卫国土、绝不后退之决心,在德国的宣传机器中,连半个字都没有被提起。从前线到大后方,从军人到普通百姓,他们能在德国电台——包括所有被德国官方控制的欧洲其它国家电台——中听到的,无不是“军队目前挥师东进,进展神速,苏军望风而逃”、“莫斯科近在咫尺,我军必将一鼓作气征服敌国首都”等等等等说词。甚至于有些电台新闻,在某些“战地记者”绘声绘色的报道中,宣称斯大林及其党羽早已逃离莫斯科,逃往远东,现在留在莫斯科城中的不过是傀儡政府、欺瞒外界而已。这些乍一听令人拍掌叫好的新闻,其实更多的不是针对本国军民,而是特地在前线对苏军进行广播的。为的,自然是要通过这样的宣传,好瓦解敌人的士气与作战意志。当然,苏军方面对此没多大动静,只不过在他们的前线德语广播里,开始多出了类似“希特勒身患不治之症、生死不明,德军高层纷纷落井下石”、“美国决定对轴心国正式宣战,誓要歼灭德国”的新闻。这类广播,换来的不过是双方阵地中一阵哄然大笑。在没有战斗的日子里,士兵们甚至会期盼着听对方的广播宣传,以此为乐。 由于前进速度在前些日子被泥泞路面拖慢,而如今大雪已至,所以帝国师目前的任务,也不得不从原来的进攻,改为协助陆军进行防御。在11月初这段日子里,帝国师的兵力一直没有集结起来,而是分散在第10装甲师左翼,以四、五个战斗群的兵力,活跃在漫长的弧形防线上。苏军一直没有发起任何大规模的反击或进攻,然而,小规模的渗透和袭击,以及接连不断的炮火轰炸,却是一直没有中止过。为此,帝国师各战斗群,常常得在联络并不通畅的情况下,努力保持着有效通信,了解各自的战况,试图将战线中的漏洞尽量填补起来。 作为德国陆军总部的代表,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上将乘坐鹳式侦察机,抵达白俄罗斯的奥尔沙。德国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的所在地就在此处,而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博克亲自带领着司令部的成员,迎接对方。 虽然军衔要比对方高,但由于哈尔德此次是作为元首、陆军总司令以及最高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的代表,所以博克作为下属先向对方敬礼致意,然后才轮到双方彼此敬礼。而在哈尔德和博克身旁,围绕着众多将官。他们中有不少人是特地从前线赶来,为的就是参与此次会面,希望能了解最高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对目前战事的意见、以及反馈目前的整体作战情况。 几乎没怎么寒暄,哈尔德和博克就一起并肩往会议室里走。在长桌前站定后,哈尔德对面前的同僚们简单地传达了元首的问候,然后,他话音一转,说: “先生们,进攻不能停下!” 此言一出,周围虽然沉默如故,但哈尔德已经明显感受到这些元帅和将军们无声的骚动。许多人默默交换着眼神,神色凝重。哈尔德对此视若无睹,继续宣布: “目前我军在前线不仅进攻陷入停滞,连前进的速度也被严重拖慢。诚然,这其中有着许多客观因素,但是这绝不能成为我军止步不前的理由!” “根据元首以及陆军总司令部的研究,现在苏军已经丧失了战略上的所有主动权,他们退守在莫斯科及其周边一带,试图继续负隅顽抗。莫斯科方面甚至组织不起来一个具有真正战斗力的方面军!对此,诸位难道还要继续被俄国寒冬的大雪和泥泞给绊住脚吗?!” 对于哈尔德的训示,几乎所有集团军司令及作战参谋们,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更有人按捺不住,皱起眉头,一脸不悦。有了这样的开场白,哈尔德接下来所宣布的命令,就并不怎么让在场的与会者感到意外了: “我,谨在此代表最高统帅部、陆军总司令部、陆军总参谋部,命令中央集团军群:自即日起,恢复对莫斯科的进攻!” 虽然已经不会感到诧异,但毫无疑问的,哈尔德这句话,依然在这群将军们当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有的人在摇头,有的人“哼”的一声,还有的人干脆用比平常高得多的声音喊: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对此,哈尔德却没有显现出不满,相反,他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博克伸出双手,轻轻向下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很快,将领们的抗议之声也平息下来,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心中的不满也会一起消失。 当会议室内终于完全安静下来后,哈尔德环视四周。和刚才对此,他的神情平静了许多,也没有了刚才的严厉。看上去,这才是博克等人所熟悉的那位陆军总参谋长。 “先生们,我不会再重复刚才的内容。困难有很多,但是这不能成为我军停下来的原因。不过,我身为代表,同样有义务,聆听各位对于前线战况的看法和分析。现在,先请各集团军司令发言。请吧!” 于是,众将领轮番发言。他们作战的战区、所面临的战况、麾下目前拥有的作战兵力,虽各有不同,但大同小异的是,几乎所有集团军的作战都由于天气和环境的影响,而进展缓慢。而更加要命的是,前线所急需的补给,却迟迟未见踪影。这些掣肘因素现在都成了他们为关切的问题。当谈起前线的官兵状况时,甚至有的参谋眼圈都红了,哽咽着说: “……那些还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们,靴子早就烂了,还穿着单薄的夏季作战制服,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脚跟苏军战斗!他们都是德国的骄傲!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的冬季补给却压根就没人见到过?它们究竟去哪儿了?!我们的士兵们不畏惧敌人的炮火和铺天盖地的冲锋,但是却得在零下二十度的室外挨饿受冻!甚至有的小伙子坚守阵地被活活冻死!” 类似这样、谈及自己麾下的官兵,心情激动的将领,不止一人。而那些尚未发言的将军们,听到这些,更加心情沉重。 而即便是不将这些掺杂了个人感情因素的话语计算入内,众将的发言们,也基本保持了一致的内容:那就是不对莫斯科发动总攻,在冬季转入防御,到来年春季再进行新的战略部署。 当一众将领们的发言总算结束后,哈尔德摘下单片眼镜,望向身边自会议开始后就一直没发表过任何意见的中央集团军群司令。 “元帅,您看呢?” 博克抬起头,看了眼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孔,最终落在哈尔德那疲惫而镇定的脸上。他清了清嗓子,说: “我个人赞同最高统帅部及陆军总司令部的命令。” 博克的话,让众将官脸色都变得越发难看。而哈尔德沉默了片刻后,才反问对方: “能说一下您的看法吗?” “目前我军面临的地理环境和天气确实非常恶劣,但值得指出的是,苏军方面也同样饱受困扰。在布良斯克—维亚济马的包围战后,现在莫斯科已经无兵可守。苏联政府只能动用莫斯科的平民作为战略预备队,准备进行最后的抵抗。现在苏军的防线被我军日渐挤压,已经逐步退守到莫斯科河和伏尔加河沿岸。我军在兵力、战术方面都占据绝对优势。如果因为冬季就放弃了进攻,这很有可能会给敌人喘息甚至是恢复过来的机会。” 旁人谁都没有吱声,哈尔德轻轻点头。看得出来,他的内心也与博克有着相似的看法。哈尔德面对着神色各异的将领们,稍稍提高了嗓门,说: “正是这样!目前我军遇到的困难,元首、最高统帅部以及陆军方面,都在积极地进行解决,相信很快就会让各位见到成效。而苏军现在已经被我军打击得一再失去战略主动权,莫斯科已经是一座孤城!在这个冬天,我军必须出尽全力击溃苏军的正面防线,直捣莫斯科!” 会议室内依旧沉默,安静得让人感到这里仿佛一个人也没有似的。然而,代表元首、最高统帅部以及陆军总司令部而来的哈尔德,甚至不用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脸色,都完全明白他们此时的心事。他面无表情地宣布: “这是元首的命令!最高统帅部,以及陆军总司令部将尽全力执行!各位,请不要让元首失望,不要令三军失望,不要令我们的祖国和人民失望!” 说完,哈尔德摘下他的单片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正当他转头要跟博克说些什么时,在他面前有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直刺他的鼓膜: “那我们首先就打算要让那些时刻准备着为国家牺牲的士兵们失望吗?!” 哈尔德回头一望,只见在人群当中,一个个子矮小、留着小胡子的上将对其怒目而视。不是别人,正是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古德里安——约一个月前,他麾下的第2装甲集群正式升级为第2装甲集团军。哈尔德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博克元帅已经冷冷地开口了: “请注意您的语气,上将!在您面前的,不仅是元首的代表,更是陆军总参谋长!” “不用介意,”哈尔德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轻轻摆动右手,示意对方不必太过苛责对方。“我们是同一军阶,何况这次我来,也是为了了解前线的军情,他有意见,可以提出来。” 说完,哈尔德看向古德里安。“请说吧。” 元首的代表 “早前,我军在进攻莫斯科上就犯下了战略错误。不仅没有坚定向东,还错误地将兵力分散开来,甚至把主要兵力用于进攻基辅。虽然取得了包围战的胜利,但这仅仅只是局部的胜利,而且对于莫斯科方面的进攻完全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基辅一役,让苏联方面得到了更多有利的条件,从而可以在兵力进行更多调动、为莫斯科一带的防御争取到了宝贵的空间和时间。” “在远东,苏联政府正源源不断地调回兵力,准备正面对抗我军。与我军缺衣少食,弹药、燃油、药品种种物资奇缺的情形相比,苏军方面各项物资非常充足。他们的车辆、武器虽然粗糙,但与我军的相比,在同样的严寒条件下,却照样能充分使用,远胜于我军。这些事例,不仅仅在我所指挥的装甲集群,在其它集团军方面,那里的士兵们,同样有着切身体会。” “我军不仅要面对人数、装备、补给充足的敌人,我军的将士们,却仍有大多数人被迫穿着夏季的作战制服,面对俄国恐怖的寒冬。他们每天吃的,都是冻成冰块的黑面包。试问在这种环境下,又怎么要求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战胜那些穿着厚厚冬衣、吃饱喝足的俄国人?!” 说到这里,原本虽然心里不满、但语气冷静的古德里安,也忍不住开始声音颤抖,他咬着牙说: “现在最高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居然还下令让他们冲向莫斯科,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当古德里安说出最后那句时,博克皱起眉头。站在古德里安身旁的第3装甲集群司令霍特(赫尔曼·霍特,hernn·hoth,陆军上将)碰了碰对方手臂,古德里安分明察觉,只作不知。 眼见古德里安不听劝,霍特又不禁看向站在他们身旁的第4集团军司令克卢格元帅(京特·冯·克卢格,gunther·von·kluge)。他知道,克卢格与古德里安一向不睦,两人在军事战术问题上更是谈不拢,所以,现在霍特心想克卢格多半会出言制止对方,让正在气头上的古德里安少说两句。 谁知,这时的克卢格却一言不发。他瞥了古德里安一眼,转而默默听着对方的意见。看上去,克卢格像是压根不打算制止对方,更谈不上又像往常那样反驳古德里安了。这一幕,让霍特不免有些惊讶,他心想: “这两人平常一见面几乎就要吵架,现在倒站在同一战线了……唉,不过古德里安说的确实有道理!” 想到这里,霍特也打消了之前要劝阻对方的念头。原本隶属于北方集团军群、9月起才转属中央集团军群的第4装甲集群司令埃里希·赫普纳上将,对于进军莫斯科一事,虽然心里支持,但近日来眼见麾下的官兵饱受冻伤和饥饿之苦,也不免犹豫起来。所以,当他听到古德里安那些话时,顿时想起自己的下属们来,本来打算要反驳对方的话,也下意识咽回嘴里,一时没有作声。 “那您的意见是什么?” 哈尔德拦住了准备训斥对方的博克,如此向古德里安询问着。古德里安迫使自己平复一下情绪,分析说: “后勤不到位、进攻受阻,我军目前的困境正在进一步突显。接下来,敌我双方的天平很有可能会调转过来,变成敌人占优、我方不利。现在不是进攻莫斯科的好时机,而且苏军之前一直退守,在很大程度上也保存了一定的实力。因此,我军在接下来这段日子不应发挥余力强攻莫斯科,最好能够在原有的阵线上巩固防御、建立大规模工事,在这个冬季抵抗苏军随之而来的反攻。等到熬过了这个冬天,再采取攻势也不迟!” 哈尔德垂下眼,听完对方的一番陈述后,才抬眼望了望对面。“诸位也是相近的看法?” 众人仍旧沉默着,但这次的沉默,无疑与前几次有所不同。从中不难看出,他们虽然各有想法,但在这件事上,与古德里安是站在同一立场的。就连心中认同进攻的赫普纳,此时也没有选择出言反对。博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横了一眼这群下属们。哈尔德点点头,淡淡地说: “大家的想法和意见,我将会一字不少地向元首以及最高统帅部汇报。命令——照旧执行!请诸位不要忘了这一点!” 说完,哈尔德看也不看众人,抬脚走出会议室。博克以及众将领送他离开。即将登机前,哈尔德回望众人,看了看朝自己点头的博克。陆军总参谋长无声地吁了口气,与刚才相比,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整个人也显得疲惫不堪。他用只有身旁的博克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要责怪他们。现在在柏林、尤其是在最高统帅部里,想听见真话,太难了!” “元首他……真的没有一点迂回的余地?” 博克虽然赞同进攻,可是他对此并不是完全没有忧虑。哈尔德和他对望着,很显然的,两人现在心里所想的都是一样的事情。哈尔德微微一笑,声音中却夹杂着一丝苦涩: “战事一直不像他想像中进展顺利,这已经让那位先生非常恼火了!再这样下去,他对国防军——不,是对陆军,恐怕就连最后一丝忍耐都将彻底失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相信过陆军。如果,这次进攻莫斯科失利,那么失败的不止是我们这些人而已,整个陆军都……” 哈尔德没有再往下说,但这其中蕴含的肃杀之气,令一向持重的博克也不禁为之心惊。现在德国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哈尔德会亲自来到前线与他们会面。后者的到来,不仅仅只是为了当面传达希特勒的进攻命令;哈尔德是在警醒所有身处前线的陆军将领,这次进攻,不仅是为了德国,更是为了保住陆军在国防军中独一无二的地位。虽然早知希特勒对陆军的不满,但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还是令博克深感震惊。当他再次看向哈尔德时,陆军总参谋长已经再次恢复了他昔日里一贯的冷漠、高高在上的神情,毋庸置疑地说: “进攻即将开始!我期待诸位的佳音!请向将士们转达我的问候!” 说完,哈尔德头也不回地进了机舱。在中央集团军群一众将领们的注视下,容克ju52运输机向着长长的跑道滑行而去,脱离地面奔向远方的天际。 当博克再次转向众人时,他的神色,也与哈尔德相似。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 “我军的主攻方向不变!接下来,希望各位尽心尽力,务求在这个冬天结束整个战争!” 说完,博克的声音稍稍低了下来。他环视着众人,面对着同袍们那各异的眼神。“陆军的荣誉,必须由我们亲自捍卫!” 他蓝色的眼睛,一一望向既是自己的下属、亦是自己的战友们。最后,博克的视线,落在与自己曾经同为军校同班同学的克卢格脸上。克卢格神情凝重,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朝对方点了点头。博克的暗示,他显然是明白了。而其他人就算了解得不多,但也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紧迫的沉重感。 在接下来的作战会议中,博克向下属们一一了解各处的军情以及军队的损耗。当克卢格提及自己麾下的帝国师推进到鲁扎一带时,博克重点询问了这支武装党卫队师级部队的作战士气以及战力。克卢格在肯定了帝国师的进展后,又提到: “从维亚济马到鲁扎,帝国师与陆军的合作推进非常顺利。该师的作战能力相比起去年在西线时的生涩,已经成熟了许多。当然,这其中,不得不说还是得益于该师有一位陆军出身的师长。” “豪塞尔之前受伤了?伤得重吗?” 面对博克的问题,克卢格点头。“伤势很严重,已经送往大后方接受治疗了。说起来,帝国师作战中非常显著的一个问题,就是军官的伤亡率过高。他们身先士卒,这点值得赞许;但这样下去,帝国师日后肯定会面临远高于陆军的伤亡——尤其是军官们。” 这时候,霍特想起来,与博克、克卢格一样,帝国师前师长也曾经就读于柏林的格罗斯利希特费尔德军官学校。说起来,豪塞尔也是他们同班同学。因此,对于豪塞尔的评价,他们依然倾向于认同对方是陆军的人,而非如今的武装党卫队的一员。 提及这点,赫普纳也有话要说,不过他所提起的对象,并非帝国师,而是曾经在他第4装甲集群麾下效力的武装党卫队“髑髅”师。与髑髅师师长艾克一直颇多龃龉的赫普纳,如今提到髑髅师,却与一年多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虽然缺乏像陆军那样高效的训练整合,但髑髅师的官兵们用自己的努力填补了这个差距。我不得不承认,髑髅师的军官和士兵们,足以成为与陆军并肩的作战部队。” “只不过……”说到最后,赫普纳还是忍不住摇摇头。“要是能有一位陆军将领担任指挥官,那么髑髅师的实力,肯定可以与日俱增。” 说来说去,赫普纳还是觉得武装党卫队的指挥官上不得台面。听到这里,古德里安差点笑起来。但一想到现在前线战事吃紧,他刚涌现的一点轻松心情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博克提醒克卢格等人,不仅是关于武装党卫队,陆军其它作战部队的兵力损耗也要分外留神。由于目前国内的补充兵力根本就没到位,所以可想而知日后伤亡再高,恐怕也无法得到有效补充。 战地画展 不仅是兵力上捉襟见肘,补给同样是个困扰前线将领们的老大难问题。目前,从大后方转运来的装满补给品的列车,在前进到德苏交界处不久后,就往往被迫停下来,等待着将货物从车厢上卸下来,再转运到原苏联使用的旧列车车厢上。之所以要这么做,是由于两国的铁路铁轨制式不同,德国的列车无法直接驶进按照苏式标准修成的铁轨;而要更换铁轨,花费的时间更长、人力物力更多。所以在目前,德国人只能采取这种看似笨拙的办法,来将补给品运往前线。 就算如此,能够真正到达前线的列车也不到预定数目的一半。天气的原因,地理条件的影响,再加上德国管理铁路沿路不力,所以最后能够出现在这儿的大后方补给物资,再分发到最前线官兵们手里的东西,往往只有十分之二三。就这样,能拿到东西的,已经算很不错的了;在中央集团军群麾下,无论是陆军还是武装党卫队的部队,更多的官兵如今连大后方补给品的样子都没见到过。 虽然困难重重,但博克并没有否定元首和最高统帅部的命令。他向将领们再次强调重点: “现在我们还有时间。在入冬之前,我们必须鼓舞全军将士,一鼓作气攻克莫斯科,结束这场战争!” 结束战争!这是在场所有将领们一致的心愿。无论是平时多有分歧、甚至是向来不和的人,现在都一心盼望着能够在俄国严寒的冬季出现前,拿下敌国的首都。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带着更多的官兵,留住性命回家与亲人团聚。 上级的命令已经无法驳回,那么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道路;而且,这是一条不容他们后退的道路…… 11月中旬,帝国师受天气困扰,外加燃料严重缺乏,所以并未展开进攻。它麾下的官兵目前依然停留在鲁扎一带,说是在前进,其实更多地是在原地进行休整。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前进,但帝国师的进驻,无疑肃清了当地的苏军,并且迫使苏军从大部队的反攻,不得不转为小股部队的渗透。由此可见,苏军当下依然是以退守为主。而暂时停滞不前的德军,仍旧占据着战略上的主动权。 在鲁扎西面极少数未遭到严重破坏的村庄里,如今已经成为帝国师德意志团麾下数个连队以及摩托车步兵营的驻扎地点。由于兵力减员超过预期,所以在目前无法得到后备兵员补充前,师部下令将同样遭受过战斗减员严重的德意志团数个连队配属给该营,由摩托车步兵营指挥。 而同样呆在这个小村庄里的,不仅仅是一线的作战部队。由于此前车辆缺乏燃料,加上道路情况恶劣,所以陆军一个野战医院的小分队在搭乘帝国师后勤联络处的车辆一起转移。如今,这些陆军的医生护士和帝国师的一批女话务员们,都因为车辆无法行驶,不得不暂时滞留在这里。陆军的医护人员,压根就没停下来休息的意思,他们马上在摩托车步兵营特意拨给他们的一栋房子里——这是整条村里现存条件最好的房屋——展开救护工作,成立了战地救护站,医生们一刻不停地忙着给伤员们做手术、护士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在他们的救治下,有许多此前冻伤的帝国师官兵现在都得以逐渐恢复。心存感激的武装党卫队官兵们,常常把自己存下来的一点吃食先送给医生护士们。虽然他们身处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但双方相处得和乐融融,犹如一家人。 当然,由于第一线这儿难得出现这么多女性,所以不可避免的,护士与官兵间便不时出现一些露水情缘。虽说天气很冷,但依旧挡不住男女间那颗火热寂寞的心。这种交往,就连严厉的军令都无法完全禁止。军令的作用,顶多是让那些私下来往的士兵和护士们,变得越发小心翼翼、掩人耳目而已。 至于和护士们一起滞留在此处的后勤联络处的女性话务员们,其受欢迎程度,自然不遑多让。车辆虽无法行驶,但这些话务员们还是通过她们熟练的技巧和对通讯设备的精心维护,保证了联络的通畅。而这一时期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也通过联络处的无线电,成为转达师内其它各处部队消息的一个中转站。 当刚刚见到后勤联络处的话务员时,京特和他的伙伴们,差点没认出来那是一群女性。因为她们都穿着没有军衔标识和臂章的原野灰制服,外头也学着前线的士兵那样、套着苏军的大衣,乍一瞧,就是一群个头比较矮小的士兵。只有仔细打量,才能看出她们是女人。原本对于这些女人们的出现,有的官兵还抱着“跟护士们差不多,夜里床上的选择又多了几个”;然而在看到她们克服种种不利条件、努力工作保证通讯的身姿后,很多官兵都对她们刮目相看。对于这些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女性们,大家都对她们的工作一如护士那样、不仅感激而且佩服。 进入11月后,京特那辆宝贝的宝马摩托车是早早就因为没油,不能开,只好被回收排带走了,现在自然是不见踪影。而营里的通讯兵们可不能因为缺少驾驶工具就因此闲着,他们还是每天得顶风冒雪各处传达命令、收集战情汇报。能让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倚靠的,就是马匹了。这些以前营里留下的少量马匹、外加行军途中搜刮而来的瘦弱马匹,现在常常载着通讯兵们,来往于前线各处。通讯兵们虽然有不少人对于如何维护马匹并不熟悉,但年轻的士兵们都尽力保护好马匹——不仅是因为这是他们此时唯一的交通工具,对他们而言,这些马也是他们的同伴。 “吁!乖,给你带吃的来啦!” 京特费了老大功夫,从大衣里掏出一根胡萝卜,递给自己那匹白中带灰斑点的战马。他喂完马,又察看这个临时马厩,确定没有大问题后,这才满意地离开。走进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京特顿时感到有股暖烘烘的热量扑到自己脸上。其实,在屋里临时垒起的那个小土灶,它的火苗压根就不上旺盛,顶多只能说是还没熄灭而已。但这对于京特而言,真心跟一个超大火堆没什么两样。营部的官兵们,都觉得闲下来的时候能在里头烤烤火,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在屋里还有其他人。有个军官正背对着门,跟一位士兵在说着什么。京特一瞧便知道那是布赫。不过营长不在。京特心想营长不是外出视察就是到邻近的德意志团团部去了,只是身为营副官的布赫没有跟了去,倒让人有点纳闷。 京特走近小土灶,刚蹲下,就听见布赫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虽然在寒冷的屋内,声音听上去显得有点闷,但也显现出对方此时的好心情。京特顺势扭过头,正好看见布赫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那模样……京特暗暗摇头,心想: “这小子怎么害羞起来了?嗯?难道……” 他下意识往对方身旁一瞧,只见那个士兵也恰好转过头,对着布赫咧嘴一笑。原来那人并不是陌生人,也不是士兵,而是容加。京特见是她,又瞄了眼布赫,心里摇头的频率越发高了。 “我说是谁呢!赫尔曼你现在庆幸认识了她,以后可就不一定喽……” 不知怎么的,在京特脑海里,忽然想起那天的噩梦来。虽说梦里的事只是无稽之谈,但每当想到那惨不忍睹的结局,京特都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万分。所以,他对于在梦中的“国师”——也就是容加了——也未免颇有微词。 “你说你这容加,算啥不好,哪怕当个宫廷变戏法的、也总强过那种劳什子国师啊!还来算计我,害我……话说我梦见谁不好,偏偏梦见她!可见她平时给我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小啊……不过最可恶的就是老克里沙,敢拿本大爷开刀,活得不耐烦了吧你……” 京特正在想得越发觉得自己分析得合情合理、有根有据之时,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愕然地抬起头,就看到布赫带着调侃的笑意盯着自己,容加也朝这边望过来,一脸一看就知道是专属于她的招牌笑脸。 “想什么呢?” 因为有女士在场,所以布赫忍着没说出下一句话:“一会子咬牙切齿的,一会儿傻笑,差点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当然,他此时的神情已经充分说明了一切。京特脸带愠色地站起来,咕哝起来: “还不是被你吓的!” “啊,赫尔穆特,好久不见啊!” 容加用她那几乎已成标志性、有点慢悠悠的声音朝京特打招呼,京特刚到嘴边的问候不得不迅速收回肚子里去。要不是布赫在这儿,他真想直问到对方脸上去: “今天早上我们不是才见过面吗?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啊!什么‘好久不见’?!” 战地画展 或许是他那副无语的表情太过明显,促使一旁的布赫不得不发出较大的咳嗽声,听上去就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失礼似的。还没等京特瞪布赫一眼,在他们身后,就听见容加在那头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啊,我怎么觉得,好像今天已经见过你了……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几乎每天都见面,所以感觉上就不时见过一面,所以才有这种错觉吧……” 才不是错觉!京特嘴巴的线条一度呈现出扭曲,但总算是被他极力抿平了。然而更让他无语的是,身旁的布赫却始终带着一脸温和的微笑看着容加,好像一点也察觉不到对方在日常对话交流中的思维有着明显漏洞似的。京特来回打量一下二人,似曾相识的心理活动,现在又再度袭来了: “哼哼,别看现在你开心,日后你看完她表演魔术,包你有得闹心!一个一个都是这德行!前脚才送走泽普,现在又来个赫尔曼……重色轻友、见利忘义、在女人面前拿朋友当垫背是吧……咱们走着瞧!” 京特心里想得热闹,但外头却是半个字也没哼出声来。只是看他偶尔飘来一个古怪的眼神,才能让人一窥他此时等待看好戏的内心。这时候,他听到布赫又开口了: “……谢谢您的帮忙。现在密码本整天要修改,辛苦你了。” “啊,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应该的。”一提到自己的工作,容加的语速都变快了。听起来,跟刚才那个她判若两人。“刚才提到的那条通讯,根据组里的同事帮我分析,这不是本师或陆军第10装甲师等部队,而是对面的苏军发出的。”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那边的办公桌旁,容加弯下腰,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隔得有点远,所以京特听不清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容加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这是计算的公式,苏军也和我军一样,主要使用短波电台……短波无线电发射天线发射到电离层,然后反射到地面,如此重复进行传输……您看,r是两点间的距离,f是发射频率……最后,减去发送端接头和电缆损耗……我们初步推测,这条通讯的发射地点在这里……” 容加谢过布赫递来的尺子,在另外的军事地图上做好标记。然后,她才直起腰,看着地图皱起眉毛,说: “我们目前只能进行类似的推算,范围初步圈定在这一带,暂时没法再进一步缩小。真的很抱歉!”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帮我们大忙了!”布赫仔细地盯着地图上被容加用铅笔勾出来的那个圆形地带,不住地点着头。“有这个就足够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能帮上忙就好。” 容加笑了笑,将尺子和铅笔放好。那边的京特听着她对布赫的赞许一味谦虚,不禁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心里忍不住骂起对方来: “得了吧!什么你的同事帮忙分析的,这多半就是你自己算出来的!谁不知道话务组里除了组长那个戴眼镜的大叔,就只有你能破解那些复杂得要命的密码。其他话务员有什么弄不明白的,还不是头一个就跑来问你?!你还装!说起来,为什么你这聪明劲头不好好发挥,非得在玩魔术这条道上一路走到黑呢……这女人啊,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哇……” 一想到容加的“特技”,京特顿时感到身上冷嗖嗖的。回头一瞧,那扇处处漏风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吹开了,掺杂着雪花的冷风正往屋里吹得不亦乐乎呢,差点将石灶里的小火苗都吹灭了。京特赶紧拉上门,又往灶里添了点柴。 虽说门是关上了,可那些冷风依然不打算放过这栋屋子,还是从墙缝壁隙里猛灌进来。这时候,容加连声说: “不好不好!啊,都被刮跑了!” 京特一瞧,果然,在布赫脚下、那张临时办公桌下头,有好些纸被风吹得回旋飞舞、四处乱跑。布赫和容加都赶紧蹲下来抓的抓、捞的捞,京特也过来帮忙。总算收拾完后,京特将那些纸交给布赫,布赫将它们重新挂到墙上去。而容加却盯着手里的纸,看得出了神。 “怎么样,画得不错吧、啊?” 京特凑过来瞧了瞧,露出促狭的笑容。容加没听清,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啊,什么?” “他没说什么!”布赫瞪了京特一眼,连忙打圆场,顺手将容加手里的纸拿过来。“谢谢你,容加,帮了我们这么多!” “这没什么。”容加侧着头,打量着墙上的纸。准确来说,她是在打量纸上的图案。那里挂着的不是其它东西,正是一直跟随着摩托车步兵营东征西战、从未离开过的众多裸女画。“请问,这些画是谁画的?” “这个……” 布赫好生为难。营里的人都知道,这些画都是营长收藏的——或者说,是营长身边的人收集起来的——但它们的作者是谁,大家可就弄不清楚了。要弄懂这个问题,只有去问营长本人;但直到目前为止,摩托车步兵营上下,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其实呢,这些画,是……呃,啊,对了!要不你鉴赏鉴赏,看看这些画的艺术水平,怎么样?” 京特话音刚落,容加马上抬起头,回望着二人。“真的吗?我能在这里观赏这些画吗?” “噢,这个嘛、当然……” 布赫此时答应也不是、拒绝更不是,只能含糊地应着。当容加转头去打量画的时候,布赫伸手,作出一副要掐京特脖子的架势;京特哪里会乖乖“等死”,也在作势反击。双方在容加背后你来我往,一时好生热闹。 容加对于他俩的打闹却恍若未觉,只是一心看画。在墙上挂着的,几乎全是素描,有大部分正是京特等人再熟悉不过的姿势夸张、未着寸缕的女人们。容加细心地打量着这一幅幅保存完好的素描,看得出来她现在已经完全投入到欣赏画作当中去了。京特原本要看她脸红发窘的打算落空了,不免有些失望;布赫一看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向他咧开嘴嘲弄的一笑,随即走到容加身旁,一同打量起那些画作来。 “嗯……哦……哈……啊……” 从容加的嘴里,不时冒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虽然听不懂她的语言所表达的内涵,但从她的神情来看,就能看出她认真观摩的心态。京特打量着那些陪伴自己日久的画作,犹如打量着自己的众多女友。他用隐隐溢出的骄傲语气问: “这些画怎么样?还不错吧?” 布赫扭头扫了他一眼,心想:“还不错?”,就你那口吻,简直把它们当世界名作了!这时,他听见容加又用她那比常人慢半拍的调子说: “画风非常写实,典型的写实主义绘画风格。只是同时又糅合了大胆的想像,啊,瞧这些面目模糊又如出一辙的男女,让我联想起表现主义的手法。这样融合两种风格的素描,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京特:“……” “从目前这些画来看,它们应该是来自好几个——啊,应该说是更多个——不同的作画者。不过它们都有相同点,那就是模糊画中人的脸部五官和表情——尤其是男性——主要突出女性身体,还有这种超现实的姿势和器官,让我有种在看毕加索的现代艺术画派的感觉。” 京特:“…………” “说起来,她们的姿势也真是太高难度了。正常人肯定做不出来,哪怕是模特按照着画家的要求,也未必能做到扭成这个样子。啊!更何况还要她跨坐在这个男人身上,不怕拗断腿吗?果然是现代艺术画派的概念形式画风……” 布赫听得有趣,正想开口,一转头,却看到京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距离自己极近的位置,只是对方那双眼睛,却仍在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和一丝酸涩,不时瞥向容加那个方向。布赫无声一笑,也不出言揭穿,只是抬起胳膊,撞了下京特。那姿势,那神情,分明是在表达这样一句话: “别怕,过去啊!” 京特怒视对方,脸上眼睛里,全写满了“少碰我!”的表情。布赫更乐了,他好不容易才收起即将喷薄欲出的大笑,用几声不大自然的咳嗽声强行压制下去,然后才开口说: “当代的艺术风格层出不穷,大胆将它们一起运用在简单的素描里,也是一种可行的手法。” 容加没回头,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只是,作画者虽然有心试验全新的风格,但可能是还没曾抓住各派的精粹,所以糅合起来的手法未免过于激进,反而显得不足。既没有写主主义的功底、也没有表现主义突出人物鲜明个性的风格,就连现代主义也仅仅学了个皮毛,所以反而有点四不像……这里面大部分的素描,都给人这样的感觉,有点可惜……” “你的意思是,它们画的不怎么样?” 京特直到现在才插嘴问了一句。可以看出,他对于容加如此认真专业地点评摩托车步兵营精心收藏的各色人体素描“大作”,反而不大适应。容加听他这么一说,眨眨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声说: “啊,这个嘛……这个……进步的空间很大!啊,很大的!这些画画风大胆、热烈!透露出一种极其激烈、不是,是极其激昂向上的感觉!可以很好地鼓舞观赏者的情绪,调动大家的热情,不错!” 京特板着脸,这才没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因为就连他也听得出来,容加这番点评,跟之前相比,更多的是一种打圆场的手段。虽然年轻的士兵心里也清楚它们的艺术水平究竟到哪种层次,只是对于他而言,这些画更多的是一种情感上的作用,所以乍然听到他人的评语,就算心底明白,但感情上和面子上一时也有点过不去。 战地画展 虽然一开始有点接受不了,但京特并不是那种会对小事耿耿于怀的人。很快,他就将这些许不快扔在脑后,和容加、布赫一起,对剩下的画评头品足起来。除去那些姿势奇特、内容大胆的女性人体素描外,京特这时才发现,原来在营部收藏的众多画作中,还有一部分是自己此前从未留意过的素描。这些素描的内容,几乎都是人脸的特写。它们似乎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因为这些人脸都有着相近的特征:只有五官和脸部线条,但都没有头发以及其它部位的描写,只有一张一张的脸。京特被这些人脸上不同的神情吸引住,一时都忘了说话。 所有的脸,全都是正面,几乎看不到有侧脸。虽然这些素描当中有些脸孔的眼睛并不是直接对准观画者,但他们依然让京特感到好像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看的错觉。跟周围那些裸体女人不同,这些素描仿佛一张张嵌在墙壁中的活人的脸,正一动不动地与面前的人对视。再加上没有了头发、耳朵这些部位,就剩下脸,这更突出了那种异样的存在感。京特看着看着,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这些画……看上去好像没完成一样,”布赫也对这些素描很感兴趣。“不过从其它画作可以看得出来,画画的人是故意只描绘模特的脸,这更突出他们的特征和细微的表情。” 容加一直在看,但和之前相比,却几乎是一言不发。突然间,她“呃呵”的笑声传到京特和布赫的耳朵里,两人一瞧,只见这个匈牙利女话务员带着一脸赞赏的神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一张张迥异而鲜活的脸孔,她说: “这让我想起了丢勒的画(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durer,德国画家)!在现代,谁都知道丢勒是位伟大的艺术家;可在那个时候,丢勒就常常因为自画像而饱受批评。这些素描,简直跟丢勒的风格一模一样!” “你是说丢勒那幅成名的自画像吗?” 一听布赫这么说,容加更是不住地点头。“在他之前,人们——包括画家们——都默认,只有上帝,耶稣和圣母才能以整个正面出现在画像里。所有人的画像、或是自画像,都只能以侧面出现。人们都相信,只有上帝可以以正脸示人,显露他的威严。丢勒却打破了这个惯例,直接描绘自己的正面。这些素描,虽然只剩下脸部,但给我的感觉就跟丢勒的自画像一样。” 说着说着,容加歪着头,眼神放空,她凝视着墙角的神情如同在凝望着遥远的天空。“作画者是同一个人,真是自信……” 自信啥?压根就是想吓唬人。京特被那些画上的眼睛盯得很不舒服,忍不住这么想。但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素描画得是很出色,尤其是那种神情,感觉栩栩如生。这时候,他听到布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楚,紧接着容加又说话了: “不过这种素描法跟丢勒极度客观、写实、甚至非常科学性的写实主义又很不一样,这种排线法看起来凌乱,但是对于线条的掌控难度更大。在凌乱当中,分明到感受到光线明亮,让我想起了……” 容加陷入了沉默中。布赫以为她一时想不起来她准备要提起的风格或画家的名字,正打算岔开这个话题,却被京特拍了一下。后者朝他难以察觉地摇摇头,又抬起下巴朝向容加。京特的意思是: “她看得着迷了,随她去!” 布赫再一打量,发现还真是这样。于是,他也就打消了之前的念头,继续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画上。京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这样的人脸素描虽然整体上并不占多,但仔细数了数,也有接近二十幅。当容加小心翼翼地揭起一张“面目模糊男激烈大战身材夸张女”的画,凑近前仔细观察底下另一张素描时,京特的视线落在那张素描上,这下子,把他看住了。 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切都像用无形的铁尺精准测量过似的。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在那张脸上,一双眼皮微微耷拉下来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他。这张脸不带半点表情,眼睛也透出一股淡淡的疲惫感。然而京特却是越看越怕,他感到丝丝冷风现在已经变成猛风,正从自己的袖子、裤管和领口处拼命往里灌,直灌得自己像得了疟疾似地不住打起摆子来。 他认出这是谁了。 京特不敢再看,赶紧扭过头。倒是身旁的布赫,发现这张画后看了好一会儿。他稍稍睁大眼睛,低声说自言自语起来: “这不是……嗯,看来真是咱们营里的人画的。” 容加盯着这画,下意识地左手抚上脸庞,轻声喃喃说了声:“真帅啊……” 京特:“……!” 这一来,京特站得离容加更远了点,迫使布赫不得不推了推他,以免对方撞上自己。布赫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略带僵硬。京特在心里没口子地数落容加的品味: “什么眼神?还‘帅’?!把这个挂在门口,能直接吓退所有跑上门来的野兽和妖魔鬼怪!妈的,究竟是谁画的,还挂在这儿瞪我!哼,想来也是个马屁精,瞧他不敢画那人的头发就知道,要是一画脑袋,大家看见这德行,准笑疯了!” 现在,京特只能通过不停地在脑海中描绘画像主角平时没戴帽子时的尊容,来安慰自己饱受惊吓的心灵。不过,他那脆弱的小心脏,直到容加恋恋不舍地放下上面的画、盖住那张素描人脸像时,才终于恢复了稳定的心跳。 容加可没这么多心思,她越看越来劲。当她揭开一张又一张裸体人像、细看底下被盖住的人脸素描时,另外两人也在缓缓移动着脚步,随她一起从墙前走过。三人来到这堆画像中央时,容加似乎发现了什么,揭开中央好几张画,又露出最底下的一张素描来。 这张素描与众不同。在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的画像,百分之九十都是人体素描,剩下的则是描绘人脸的铅笔素描。而这张画,里头的人物众多。长40厘米、宽约25厘米的横向长方形画纸上,描绘的是室内的一个瞬间。从看似密杂、缭乱的线条上,却让人一眼就能清晰地分辨出远近、动作各不相同的人物。远处,一名神父正扬起手,指尖上还闪烁着水滴的亮光;在神父两旁,两名教士一个捧着水盆、一个手持十字架,低头站在那里。离得稍近些的,是一名穿着礼服、手中怀抱着婴儿的男人——看来是孩子的教父,正在接受神父的洗礼。而在他们身后,是四五名同样穿着礼服、背对着观画者的男女。这些人都朝向神父和圣坛和方向,没有露脸,只是仪态端正,让人能感觉到他们对于这场受洗仪式的重视。 在画的正中央,一个雪白的脸却露了出来。这张脸搁在一个高大女人的肩膀上,又大又圆的眼睛毫无掩饰地瞪过来,小小的嘴巴微弯,像是在抿嘴。鼓起的两腮,那灵动无比的眼睛,透露出一股极其强烈的生气,让人无法从这张脸蛋上移开视线。 由于画上其他人都背对着作画者的观察视角,所以这个背向众人、逆光中出现的脸孔,成为整张画里绝对的中心。就连光线在他脸上形成的阴影,都无法阻挡那股几欲涌出画外的神采。 “这小孩是男是女?” 京特虽然向来对没穿衣服的人体画作不感兴趣,但他此时看着这张素描,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赞它画得实在是好。它一出现,京特也不得不承认,其它那些裸女画,通通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在心里推敲这画中主角性别的时候,京也不禁暗暗纳闷:为什么自己之前挂画的时候,就没发现还有这么一幅作品的存在呢?之前看那些裸女画,他都只关心画中内容;倒是这幅画,让京特忍不住好奇起谁是作者。 “真亮眼!” 布赫的感叹,也是京特的心声。容加眼中光芒更盛,她垂下眼,耐心地在纸张下方、那些漆黑的教堂地板角落里寻找着可能的留名。终于,她发现了在素描的右下方,有两个几乎是隐藏在线条里、很容易就被人忽略的字母: “a·z” “a·z……z……”容加陷入了回忆中。渐渐的,她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彩。“没错,果然是他!这是安德斯·索恩的画(anders·zorn)!啊!!真没想到我会在这儿见到索恩的素描!我真是太幸运了!” “佐恩?你是说安德斯·莱昂纳德·索恩?!真的是他?!” 布赫的声音也急促起来,听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和容加一样激动。容加点得脑袋都快要掉下来了。光瞧她那模样,让人不禁产生“这位女士如果不是身穿厚重的衣服,说不定现在就会跳起舞来!”的感觉。京特听说过这位瑞典画家的大名,但他却并不像两人那样激动万分。这时候,按捺不住兴奋心情的布赫,主动朝京特说个不停: “索恩!就是那位号称线条指挥家的索恩!他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之一!在我心里,他简直可以说是素描之神!” “索恩的作品以水彩和雕塑居多,但他的素描的确是神了,光是用最简单的线条,他就可以完美的表现出光线的亮度和变化。”容加睁大眼睛,几乎是屏住呼吸般打量着那幅画作。“不过以前看到的索恩素描,几乎全是女性,而且以单人居多。这样的群像素描、而且不以刻画人体为主的,我真是头一回见呢!” ※※※※※※※※※※※※※※※※※※※※ 安德斯·索恩,瑞典著名画家 战地画展 说完,她就在那儿喃喃说着什么“我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之类的话。就连布赫,现在也一改之前的客气,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索恩的画,那模样,就像是要把画上的一笔一划都镌刻在心里似的。他俩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对索恩的崇敬之情,那架势,真能说上个三天三夜也不停歇。 正热闹的时候,被夹在两人中间的京特忽然开口了: “那……索恩画的这人是谁呢?” 说是“这人”,画上的人数虽多,但唯一露出正脸的就只有那小孩了。在洗礼仪式上那些成年人背光的身影映衬下,唯独这个脸朝后、朝作画者视角瞧来的孩子,一望可知是整幅画中绝对的主角。他不提还好,一提之下,容加愣了,布赫也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人是谁呢?为什么这位瑞典知名画家的素描居然会被挂在这里呢?京特晃晃脑袋,见两人都在苦思冥想,便好心地提醒他俩说: “你们真没认错?会不会这是其他画家的作品?” 京特虽然对于当代的艺术作品了解不算多深刻,但索恩的画他还是曾经在画册上看过的。以往常见的索恩的素描,基本上都是刻画人体,尤其注重刻画丰满、健美、圆润的女性身体。像这种群像画、主角被重点描绘的又几乎只剩下一张脸的作品,京特在索恩的画作中从来没见过类似的风格。就算是索恩其他的肖像画素描作品,主要也是成年人为主,群像的画作最多也只有两到三人而已。 “这的确是索恩的作品。”容加这次说话不慢吞吞了,而且语气非常肯定——京特倒是开始习惯她的这种变化,反倒是布赫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虽然风格和他平时的素描不大一样,但看这线条、看这光线的准确把握,还有,这孩子的脸虽说不像他作品中那些成年人一样、具备各种复杂的情绪和突出肌肉的力量感,但是眼神特别出彩。这画倒有点让我想起了罗丹的《巴尔扎克》。(奥古斯特·罗丹,aute·rodin)” 巴尔扎克是谁,京特当然知道。可他脑袋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此时容加会突然提起罗丹和他的作品。而有罗丹关于巴尔扎克的素描或肖像画,京特也毫无印象。他只记得,这位法国大文豪去世的时候,罗丹还只是一个在美术学校上学的小孩来着……布赫瞄了他一眼,已经明白对方的心事,便说: “是巴尔扎克的铜像雕塑。不过罗丹本人是来不及看到它公开展出了。因为在两年前,它才刚被浇筑成铜像。” 也就是说,它在第二年就成了咱们的东西?京特脑袋里忽然掠过这个想法,这不免让他感到有点不自在。因为他倏地意识到,在本国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换成其它国家的人,却是无法原谅的入侵。幸好,布赫和容加的话题,并没有歪到这上面去。他俩仍然在讨论着关于罗丹绘画和雕塑的内容。容加又说: “巴尔扎克的铜像,虽然是全身像,但罗丹别出心裁地让主角身穿睡袍,手和身体都被完全盖住,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将所有注意力都得放在巴尔扎克的脸上。现在索恩的这幅素描,就有这种异曲同工之处。虽然这画中出现的人数超过了十人,但通过所有人背对的身姿和恰到好处的光线,突出唯一的主角,就是这个孩子而已。” 京特没见过罗丹的那尊作品,但布赫却曾经亲眼观赏过。去年攻陷法国后,被调往荷兰驻守前,帝国师的军官们,大部分抽空去了趟巴黎。由于这个法国首都在战役结束、本国投降前九天,就宣布为不设防城市,一天后被德国人不费吹灰之力给占领了,所以巴黎整体都没有受到轰炸、更没有什么大损失。因此,布赫和他的同僚们,才能在战争结束后,有幸近距离地细细鉴赏罗丹的雕塑。容加一听布赫亲眼见过巴尔扎克的铜像,顿时把眼前的画都差点忘了,拉着对方问长问短,简直恨不得跑进布赫的脑子里,把对方那趟巴黎之行里所见到的一切艺术作品都给通通挖出来、自己再亲眼瞧个遍。通过他俩的对话,京特才知道,原来容加也没见过罗丹的巴尔扎克塑像,只看过画册上的图片而已。 说着说着,眼见容加越扯越远、布赫又耐着性子听,京特终于忍不住插嘴问: “那这个画的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容加依旧答不上来。布赫悄悄推了京特一把,像是在示意朋友别让一位女士下不来台,然后又主动打圆场: “光是一幅画,又没注明是xxx的画像,又没时间。能看出是索恩的作品,就已经很厉害了。我之前看过两回,都没认出是他的手笔呢!” 得了吧!看过两回没认出来?京特脸上纹风不动,但心里早就数落开了:他知道,布赫这么说,是用自己来为容加解围。事实上,帮着收拾过好几回的京特,都没留意到这堆纸里还有这么一幅大作,更何况是一直忙得连睡觉都没时间的布赫呢!正在他想来想去的时候,容加那乍一听意味深长、再一听实际上就只剩下“慢”的声音又响起在他耳边了: “这纸张有些年头了,虽然保养得还挺好(京特内心:把画带来这地盘、还公开亮出来,这也叫保养得好?),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来起码有十来年了——或许更久些……以这个时间来算的话,这幅画可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作品……” “哈哈,你想说,这画的就是个小孩对吧?” 布赫侧目,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京特了。容加瞥了京特一眼,用她一如以往的平淡嗓音说: “赫尔穆特,我很失望。没想到,你会是这么肤浅的人。” “……” 京特说不出话来,在容加冷静的目光下,他不觉有点窘迫。一旁的布赫也有点不好意思。容加微微吁了口气,抬起她修长漂亮的手指在胸前犹如乐队指挥般轻轻舞动着,用她十分耐心和蔼的语气继续说: “你应该说:这是描绘地球智人种幼儿时期——约三至五岁——于某次宗教活动里其中一个瞬间的画面。” “…………”反应过来后,京特开始冷笑。“照你这么说,上厕所就应该被说成‘人类进行某种生理上所必须的、促进消化循环的活动’?!” “嗯,不错,看来你已经开始掌握到其中的诀窍了。” 京特还没反应过来,容加就侧着头,打量起他来,神情仿若在嗟叹,又像是有所期待。她语重心长地说: “赫尔穆特,不要忘了,贵国交谈的艺术就是不能过于直白,这一点还是你告诉我的。虽然现在这样的你实在欠缺类似的觉悟,但我作为你的朋友,依然是很看好你的。你不应该自暴自弃,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你也会成为军官,使用相同的语言艺术呢!” 这下子,京特真是被堵得说不出半句话来了。如果他尚有余力观察一下身旁,没准可能会发现,营副官现在也呈现出和自己类似的神情。好不容易,京特才在心里大吼一声: “谁他妈自暴自弃了?!” 所幸,通信兵最后还是勉强忍住了没将胸中升腾的怒意斥之于口。只不过,勉强按捺下来的后果,就是他的脸色更加古怪。这时候,京特听到身边的布赫用听上去和之前完全没两样的声音回答说: “嗯,看来是的。” 这根本就是废话好嘛?!赫尔曼你就算顾虑到一个“女士”的面子,也用不着帮她搭腔!不管别人怎么说,容加她都不会受到半点打击的!她只会把所有的话都当成好话!不好的话就一句也没进过她的耳朵里头! 京特在心里的抱怨,活像刚烧开的水,密集的水泡全涌上水面,咕嘟咕嘟地冒个没完没了。而事实上,容加也确实如他所料的那样,露出她已经被京特看厌的众多牙齿们,显然是对布赫的回答非常满意。她那颗脑袋一点一点的,看上去,已经完全沉浸在“画评家”的身份中。 “瞧瞧这排线法、瞧瞧这光影的运用,不愧是索恩的作品啊……啊虽然人物众多,但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谁才是主角,这就是他的功力……” 容加还在那里说着,但京特此时已经心不在焉了。他干脆走到墙边,欣赏他和朋友们都更为喜爱的裸女画作。只留下了布赫一个人,在那儿听着容加滔滔不绝的介绍。 “嗖嗖”声掠过京特的耳朵。虽然冷风会竭尽所能地从破损砖块和木板的缝隙里一刻不停地钻进来,但相比起野外,这里无疑是天堂。他一边看画,一边将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画重新贴在墙上。当看到中间那些与周遭画作迥然不同的“脸孔画”时,京特小心地将目光从那个让他提心吊胆的脸上躲开。当他的视线掠过那张画的上方时,年轻人的动作停下来了。 “……如果是那个时候画的,那这画里的主角现在肯定也成年了。索恩是在1920年去世的,要是这画是他在那个时期的作品,瞧这孩子看上去三四岁左右,现在的话应该快三十岁了……” 布赫不知是由于好奇还是有耐心,还真跟容加推敲起了画中主角的身份来。但两人讨论来讨论去,一时仍旧得不到答案。布赫心想:既然这画出现在营部,那说明画中人就算不是摩托车步兵营的人,至少也会跟这儿的某个官兵有联系。没准这幅画的拥有者,也出现在画里面。想着想着,他又仔细瞧了瞧画中那名主角的五官,下意识说了句: “哎,赫尔穆特,你也帮忙看看……” 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布赫扭过头,发现京特出了神地盯着旁边墙上的一幅素描,一动不动。他纳闷地凑过去看,只见那是一幅和周围绝大多数画作不同、只描绘面孔部分的素描。画中人的眼睛细长、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仿佛正在微笑似的。布赫仔细辨认一番后,确定自己并没见过这张脸,于是他又将目光移向京特。 “认识的?” “……”京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对上布赫和容加好奇的视线。“我朋友。” 接下来,他又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幅素描。看他那样子,好像不是在打量着一幅画,而是在与一个活生生的人对视。“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 战地画展 布赫正想再问,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吱吱”声,像是有人过来了。很快,一阵冷风卷来,门被打开。只见克林根贝格走了进来,他的勤务兵和司机紧随其后。克林根贝格这时摘下钢盔,把上头的积雪抖落下来。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长长的睫毛也变成了白色——那是被雪粘住了。 一见营长回来,布赫马上迎了过去。京特还在发愣,被人推了一把。他愕然回头,这才看见在容加身后站着的营长。幸好,克林根贝格没留意到他们的举动,他正把缠在头和脖颈上的被雪打湿的围巾解下来,架在一旁的小火炉上烤干。由于天气越来越冷,缺少冬季衣装的官兵们,就连戴个钢盔都觉得痛苦难挡——因为气温一下降,戴上钢盔让他们感觉头像钻进了冰窖里一样。而没有遮掩的耳朵和脖子,也让他们倍感寒冷。所以,前线这儿的德军们,有的人用围巾、有的用剪下军用毯子,把这些布料缠绕在自己后脑和脖子上,以起到防寒的作用。但即便如此,雪一旦下大了,还是会常常打湿他们身上的衣物,连钢盔下的脑袋也不例外。 容加朝京特眨眨眼,趁人不注意,一溜烟走了。看着她的背影,京特不禁又看看那边的营长,脑海中浮现出两天前的一幕来—— 那时候他们刚到这村子里来,正好碰上了师里后勤处的话务小组。看到那些有的羞涩、有的活泼的女孩们,士兵们无不兴奋得交头接耳,有的人更是在心里盘算着该跟哪个女话务员约会、最好的话当然是趁机作出“进一步的发展”。 因为话务小组临时归摩托车步兵营管辖,所以他们的无线电设备也搬进了营部的小屋里。由容加带头,好几个女孩们一起将摩托车步兵营的营部收拾得整整齐齐。虽然地方狭小、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几件,但士兵们打量着话务员们的劳动成果,全都赞不绝口。 当时克林根贝格接到通知,赶往师部开会去了。临走前他交待布赫,让那些女话务员们住在隔壁更大些的那间屋子里,小的那间才用作营部指挥所。刚来到前线不久、成为营长司机的费尔迪(ferdl)好不容易总算将营部那辆如今为数不多仍能开动的半履带牵引车开了来——现在,这辆车已经作为营长的临时指挥车了。车上的行李也被搬下来,放进屋里来。 费尔迪这家伙虽说才成为摩托车步兵营的一员不久,但他那股绕舌劲,跟这儿的士兵们相比完全是不遑多让。正搬行李的他,一看到那些女话务员们,整个人嘴巴里的话就没停过。一时跟这个说笑、一时跟那个调情,好不快活惬意。 正说着,他一不留神,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幸亏他赶紧往前冲了好几步,这才没整个人趴在雪地上。不过他手里的东西,却有好些掉在地上,弄得七零八医落。一旁的士兵们忍不住笑骂,拿费尔迪那副窘样调侃,好在那些女孩们面前显现自己幽默风趣的一面。费尔迪一边回击,一边也不禁笑了起来。 京特笑着帮忙捡起地上的东西,看了两眼,觉得它们分外陌生,不像是营里战友们的东西。他朝费尔迪使个眼色,后者回过神来,向他做了个嘴型: “营长的!” 京特领悟,顿时觉得自己拿着个烫手山芋,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正当他为难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到有人走近自己身边,蹲了下来。一瞧,不是别人,正是容加。只见她一手抱着几份先前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袋,右手缓缓捡起面前的一个硕大的牛皮纸袋。那袋子像是之前就被雪水弄潮了,底下一角被破了,露出小半张唱片来。 容加盯着那唱片的一角,出了神。京特见她这模样,倒也见怪不怪了。正想出言挤兑她两句,却见身后的众人跳起身来,纷纷立正站好。原来,是克林根贝格回来了。 克林根贝格走进才成为指挥部不到一个小时的木屋里,对士兵们摆了摆手,朝那些女话务员们点点头。这时,容加已经和别人一样站起来。可她的目光,还落在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当她匆忙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正好与经过面前的克林根贝格撞到一起。克林根贝格上下打量她一眼,盯着她手里的袋子。让京特大感不妙的是,容加此时却是双眼一眨不眨,她以一种近似梦幻般的语气向他们的营长提出了这样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问题: “这是、这是布瓦耶的《对我细诉爱语》……您、您喜欢听法国香颂?不,您也喜欢听这首歌吗?真没想到我会这里看到它,看这唱片袋的封面,啊,还有这签名!这可是31年初次灌录的第一版唱片啊!” 就算现在京特想去提醒容加少作些出格的举动,也来不及了。因为营长此时就站在他的身边,冷冰冰地看着容加。克林根贝格睨了她一眼,抬脚就走,扔下一句: “我从来不听这些。” 他边说边挥手,将那个牛皮纸袋扯回来,随手一甩,正好扔在木屋角落里那堆行李上头。旁人早就装作忙的忙、搬东西的搬东西,谁也不敢朝这边看。京特按捺不住,正要提醒容加赶快离开。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匈牙利女孩睁大了她那向来不怎么爱动弹的眼皮,只见她一下又一下的重重点着头,一脸恍然大悟外加拜服的模样,她用极为凝重深沉的语气对克林根贝格说: “您说得一点不错!这种充满了腐败与拙劣调情的资产阶级靡靡之音,不能多听!要是让它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腐蚀更多战士们钢铁般的意志和身心!您为大家着想的心,真是太令人感动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它彻底的铲除——铲完再除!啊,我这就把它带去您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去!” 说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容加迅速拿起那张唱片,紧紧地攥在手里,拔腿要跑。由于过于震惊的缘故,京特现在脑袋中全是空白。其他人大概也被容加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词所撼,没一个能反应得过来。这时,布赫终于清醒过来。他赶紧拦住容加,用低沉而清晰地声音说: “感谢您的好意。但这些属于军事物资,所以就不劳您帮忙了。” 布赫边说边将那张唱片从容加手里拿走,然后迅速放回原位。而容加对于他的举动倒没有异议,因为她面露困惑之色,同时嘴里还在咕哝着: “军……事?” 还没等她研究出个头绪来,其他几名女话务员已经围拢过来,飞快地将她拉出木屋。看着她们脚不沾地的背影,京特突然听见自己的胸腔中发出一阵震动。原来,那是憋闷已久的空气不受控制地从自己的肺部直涌上来,争先抢后地想要离开自己的身体。京特这时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全是汗水。他下意识地朝旁边瞥了一眼,见克林根贝格手虚拢在嘴巴上,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眨也不眨,一直追随着容加等人离开的方向。过了半晌,克林根贝格才放下手,他勾勾手指,将营副官叫到面前。还没等他开口,布赫就连忙打圆场说: “她应该不是故意的,这姑娘有时候反应有点慢,脑袋也有点……但心地还是很不错……” “……”克林根贝格无言地看着自己的下属,片刻后才开口说话:“……之前我要的那份报告呢?” 布赫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拿文件去了。京特看到这场小风波总算过去,这才松了口气。他心想:幸亏营长没发火,不然容加可要吃亏了。不过论起来,那张唱片也没什么碍眼的地方,容加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营长平常也常让司机或自己的勤务兵帮着收拾行李,怎么刚才倒发作起来了? 想来想去,京特也只能先告诉自己,今天营长心情不好,而容加偏偏撞在枪口上,这才倒霉。通信兵有自己的想法,而另一边,跟在克林根贝格身旁的布赫却有不一样的想法。布赫想起来,那张唱片,好像并不是营长的东西,而是前不久才从大后方寄回来的。那时,他正好接到信和包裹,里头的唱片让营副官一时好生摸不着头脑。那封信和唱片是前任营副官的母亲寄来,营长当时忙得不可开交,这些文书工作因此全落在布赫身上。布赫还记得很清楚,那位希尔格太太在信中称,之前已经收到营部寄来的阵亡通知书,以及同时送来的关于她儿子遗物的包裹。但她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了这张香颂唱片。根据她的回忆,她的儿子当初携带的物品中并没有这类物件。所以,她判断这有可能是儿子的战友赠送给他的。这位倔强的母亲,在信中向营长表示,她不希望霸占不属于自己儿子的东西,因此特地将这张唱片寄回,并且恳切地拜托营长,希望克林根贝格能将唱片物归原主。信的最后,希尔格太太是这么写的: “……如果在天堂上的于尔根得知此事,他肯定也会赞成我作出这样的选择。这张唱片,代表着他与亲爱的战友间的珍贵情谊。相信在前线的那一段漫长困苦的日子里,香颂的歌曲曾经为这些可爱的年轻人们带来一丝慰籍与宁静。即便这张唱片真的已经属于我儿子,但在目前,相信比起跟随我的于尔根埋入地下、它更应该属于和他同龄的这些英勇作战的年轻人们。因此,我作为于尔根的母亲,也殷切地希望,这些歌曲,能够为贵部的小伙子们,继续送去心灵上的温暖……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够为于尔根做的事了……” 因此,这张《对我细诉爱语》的唱片,现在被营长暂时放入了他个人行李中。只是,布赫从收到唱片、交给营长的那天后,就再也没见营长将它拿出来过,更谈不上要播放它里面的美妙歌曲了。如今看到营长的反应,布赫也隐约猜到,他之所以会如此,恐怕正是跟自己上任前牺牲的那位营副官有关。 “营长今天又挨师长训啦?” 京特偷空向布赫问了一句,布赫摇头。当京特无奈地表示,容加今天运气不好、偏偏这个拎不清的女孩还不知是真心或假意地要扔唱片,难怪营长会动怒。布赫犹豫片刻,低声说: “跟别人无关。营长他不想提起这张唱片,应该是跟之前的营副官有关。” “什么?” 京特连连眨眼,一时好像没听清楚他说的话似的。布赫便耐心向他解释说: “之前我就看过,这唱片好像是上一位营副官的东西。不知怎么的,他母亲又寄回来,说是要送给咱们。可能营长看到它,就想起那位少尉,心情也不免受影响吧。” “……” 京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当时布赫说过的话,仿佛至今仍回响在自己耳边。那声音虽低,却直入自己大脑深处。那是希尔格的东西、是希尔格的……下意识中,京特回过头,朝那边的“画展”墙看去。那张让他熟悉不已的脸孔,在其它纸处的遮掩下,露出影影绰绰的半边脸。仿佛有个人,也正在那里,微笑着看向自己。那是京特再熟悉不过的脸、摩托车步兵营前任副官的脸孔…… “……希尔格……” 向莫斯科进军 一如帝国师官兵们所预料的那样,1941年11月16日,新的作战令下达。与其说是新的作战令,倒不如说是两个月前的进攻命令再次被提上作战日程。这一回,他们的目的地,仍然和之前一样,正是莫斯科。 虽然此前由于转向南方、在基辅方面浪费了一段时间;再加上目前道路恶劣、气温下降等因素影响,德军向东进军的步伐被严重拖慢。但在德军上下,许多官兵依然对这次作战抱有极大的信心。 之前在乌克兰的基辅,德军的南方集团军群——包括了中央集团军群的第1装甲集团军和第2装甲集团军——以巨大的钳形攻势,成功将基辅及其周边地区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鲸吞苏军超过60万人;随后,在距离莫斯科不到两百公里的维亚济马与布良斯克,德军再次上演了成功的大包围战,将这两处顽抗的苏军一一消灭,而本次作战的战俘人数,同样超过60万。面对着这一再胜利,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同样的情景,会再次出现在苏联的首都。只不过,这次即将到来的胜利,将促使他们运用军队这柄巨斧、砍掉苏联政府的脑袋,让这个斯拉夫蛮族彻底失去它的控制力,成功地躺倒在自己的脚下,永远臣服。 同样的思想,也弥漫在从集团军群直到军部之间。许多将领与其说是像士兵们那样深信、倒不如说是盼望着,这是他们在东线最后一场大规模战役。面对俄国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气候,再加上目前在行进途中遭遇的大量人员损失和装备的消耗,让这些上级的指挥官们大为烦恼不安。所以,他们也同样希望,在经过接下来的莫斯科一役后,他们可以带领着麾下幸存的官兵们,重返德国、回到故乡的土地上、与家人们团聚。 虽然上下级之间的心情有着微妙的不同,但无论如何,他们所期待的,都是同一件事。因此,在上级的鼓励和授意下,许多士兵们越发相信,这将是他们在前线最后一次大规模总攻。只要这次能够攻克莫斯科,那么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激动人心的胜利和战争终于结束的巨大喜悦。一想到那情景、再想到他们即将可以再次踏上回家的路途,年轻的士兵们无不激动得连觉都睡不好。有的人甚至巴不得总攻赶快开始,好让他们打赢那些邪恶的伊万后,自己就可以回家过圣诞了。 这种思潮,不仅是在陆军当中蔓延;在武装党卫队的队伍当中,它同样有着极大影响力。帝国师的一众官兵们,现在几乎是每天都在心里数着日子,希冀着平安夜那天能赶快到来。因为他们都觉得,当圣诞节来临前,他们的队伍,必然已经冲进莫斯科城内,将红黑色的万字旗(即纳粹国旗)挂在克里姆林宫的旗杆上,迎风飘扬。因此,全师上下,都燃起一股令人意外的振奋士气。在这样的影响下,帝国师的作战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曾经一度盘踞在鲁扎城郊及周边森林地带的苏军残余部队,都被帝国师的攻势逼迫得无法立足,不得不一退再退,撤回河对岸,试图以炮火压制帝国师的进攻和前进的脚步。 与苏军的猛烈炮火一同到来的,还有充斥在俄国荒原上空的暴风雪。凛冽的北风,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雪花,席卷而来。那些在地面上进行着激烈战斗的德军和苏军,都无一例外地成为风雪打击的对象,在严寒中无时无刻对抗着可怕的低温。 与此同时,原本驻扎在鲁扎城郊的帝国师接到军部命令:即刻前进,夺取伊斯特拉。帝国师自从来到鲁扎一带后,虽然没有与陆军一起进行攻城战,但部队官兵一直在城外与潜藏在森林和灌木丛地带的苏军进行反复作战。由于苏军的野战工事修整得非常出色,再加上熟悉周边环境的他们、经常神出鬼没,对帝国师的前沿部队进行骚扰性攻击后便即撤退,因此这些战斗带给帝国师的伤亡比之前更大。而且更令帝国师官兵大感头痛的是,苏军借地形之利,在森林周边进行游击作战,这让习惯常规作战的武装党卫队成员们几乎拿敌人没什么办法。在这种情形下,他们的伤亡越来越高,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了。 这其中,尤其以帝国师麾下的两支掷弹兵团伤亡率最为居高不下。德意志团3营、元首团2营,都在最近的一系列扫荡作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但与此同时,这两个营自身的损耗也极大。在11月22日,德意志团团长瓦格纳(于尔根·瓦格纳,jurgen·wagner)被炸伤,不得不被人强行送往野战医院接受治疗,改由下属接任团长一职。元首团的团长库姆虽然不像自己的同僚那样,但这期间的连续作战也让他着实焦头烂额。更令军官们大感心焦的,不是作战方面的胶着,而是看到自己的部下们出现越来越多的伤亡。如果说战斗造成的伤亡还在他们的心理可承受范围之内,那么因天气原因而造成的大规模减员,才真正让指挥官们大为痛心的主要原因。 在军官们看来,这类伤亡,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只要补给到位、燃料和弹药充足、国内补充兵员能够及时到来,那么连续的不间断进攻将足以将对面的苏军再次重创,同时,也能令己方部队可以替换下那些因寒冷和连续作战而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让后者得以好好进行休整、而前者则能够在火线上发挥突进的作用。 不过,现在空想毫无益处,而且只能令人对现实倍感失望。帝国师的军官们,早就对后方的补给和补充兵力不抱希望了,士兵们也不例外。他们现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敌人身上。 得到师部的命令后,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上下马上离开原来的驻地,赶赴新的作战地点。在此之前,摩托车步兵营根据营长的命令,将陆军野战医院滞留在此的部分医护人员以及帝国师后勤处的话务员及时转移离开。虽然该营的大部分半履带车辆、轮式卡车或摩托车,都因为天气过冷或没有汽油的缘故而无法行驶,但营里的士兵还是想办法弄来一些由骡马拽拉的大车,载着这些后勤人员离开最前线,前往后方的据点。 跟那些护士、女话务员离别之际,那些士兵们背地里到底向对方诉过多少苦、流过多少眼泪,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了。不过就算再依依不舍,他们现在必须打起精神,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当摩托车步兵营的前锋到达伊斯特拉时,这里早已是遍地狼烟。这座位于莫斯科以西的中等城市,依山傍水,是德军官兵之前很少见过的俄国另一番景色。但是如今,伊斯特拉城旁连绵起伏的山岭和穿过城西的小伊斯特拉河,却成为了令德军损兵折将的主要原因之一。苏军早有准备,他们依靠着这些优越的地理环境,在城东与伊斯特拉桥接壤处,修筑起一个完备的工事群。占据了高处火力点的苏军炮兵,一再将他们强大的炮火倾泻在伊斯特拉城外宽阔的平原上,倾泻在那些冲锋的敌人中。 此前,在帝国师到来之前,陆军第10装甲师在此地已经遭遇了很高的人员和装备损耗。由于一直在鲁扎一带及伊斯特拉连续作战,现在第10装甲师的兵力已经减员过半,实在不能再担当主攻,所以只能将这一任务交托给帝国师。如今陆军的部队和武装党卫队一样,同样遭遇着各种各样的损失,但都迟迟得不到应有的补充。 在这种情况下,第10装甲师能够为它的友军提供的火力支援也非常有限。因此,帝国师现在可以说是只能靠自己、来攻克眼前易守难攻的伊斯特拉城敌军工事了。 虽然现阶段得孤军作战,但之前陆军部队的努力,还是为帝国师带来不小的帮助。第10装甲师与帝国师元首团通力合作,夺下了小伊斯特拉河上的桥梁,而后者则一口气冲进河岸西边的桥头堡,将苏军通通赶回伊斯特拉城内。为了进一步激励作战,元首团团长库姆甚至将团部就设在这处桥头堡里。 被赶跑的苏军可不会就此罢休。在距离桥梁和桥头堡不到三百米的巨大工事群中,那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苏军,正在以他们强大的炮火集中攻击已经落陷到敌人手里的阵地,试图将这群德国人永远从地球上抹去。因此,元首团的指挥部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矗立在枪林弹雨、倍受炮火“宠爱”的堡垒。 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一来到伊斯特拉,就带着自己的副官和两名通信兵,头也不回地冲向伊斯特拉河对岸的桥头堡。这一路的艰辛和危险,与之同行的京特简直不愿再回想起第二遍了。他只记得,当自己跟在营长等人身后,好不容易一头栽进桥头堡里时,他胸腔里的心脏几乎已经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 瓦格纳 两名ss士兵在东线的合影(虽然看上去和苏军没两样,但这俩真的是德军……)牌上清晰可见“莫斯科 向莫斯科进军 “中校,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克林根贝格向您报到!” 一发炮弹落在桥梁和桥头堡之间,顿时震得众人头顶上破烂的天花板沙沙作响。四周沙尘弥漫,京特只觉得眼睛被沙子和汗水刺痛得很难睁开,他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个桥头堡再继续挨炸下去,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面对新来的客人,库姆离开了炮兵观察镜,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上,嘴角朝一边撇去。这个满头大汗,个子矮小的掷弹兵团团长,看上去与被雪打湿钢盔、大衣、身形修长高大的克林根贝格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在他与对方握手时,他手上的力道一如往日的强悍,让克林根贝格也不禁手上一抖。 “俄国人正在替我欢迎您,少校!”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啸在桥头堡外响起,几乎只剩下钢筋的天花板上,再次被这轮炮击震得抖落下一阵沙石。库姆和克林根贝格同时把压下的钢盔朝左右拧了拧,像是要把那些落在上头的石子给甩开。 “欢迎来到地狱!” 烟雾中,也不知是谁来了这么一句,元首团团部的军官们,顿时笑声四起。总算能勉强睁开发红眼睛打量周遭一切的京特,看见他们这模样,心里一边咋舌摇头、一边也不禁为这帮人的胆量而暗自佩服。 库姆和克林根贝格一同走到地堡东边的房间,在那里,已经被人用沙包和家具堆积起来,挡住了窗户的位置,只留下射击孔。库姆边走边朝大声克林根贝格介绍说: “伊万的杰作!我们一来甚至不用改动这儿的东西,直接用上就成!” 也就是说,这个桥头堡里密集而牢固的防御工事,都是来自于它的上一个主人。元首团或许是由于占领此地时间较短、或许是由于战事太频繁,所以当进入桥头堡后,他们检查过没有危险或异样后,甚至没有改动这处工事原有的许多设施,而是继续使用下去。 通过被安置在射击孔前的“兔子耳朵”,克林根贝格观察着桥头堡前方的伊斯特拉城郊的山岭和屹立在山岭之间的大教堂建筑群。子弹和弹片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特有声音,让人感觉他们仿佛不是正自在堡垒中,而是就站立在空旷的荒野里、站立在子弹交织出的火力网上。库姆好像完全没听见那些交火声似的,依旧在扯开喉咙向初来乍到的同僚介绍此地的战情;而克林根贝格则专心致志地盯着不远处的山峦,像是要把敌军所有工事都观察个一清二楚似的。 “东面的山岭紧靠着伊斯特拉城的古城墙,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莫斯科外围的防御要塞,所以那些城墙被修建得特别牢固。根据侦察营的情报显示,这些城墙本身的厚度就超过五米。在山脊中间的,就是伊斯特拉大教堂。这座大教堂由一个主教堂和五个小教堂组成,由于它们挨得很近,所以把它们算作一个整体建筑也没错。现在伊万的工事体系就是以大教堂为主体展开的,光是这个教堂堡垒,就可以居高临下俯瞰这片平原,遏制我军的冲锋。” “白色的塔楼吗?” “对,那儿就是伊斯特拉主教堂的一个标志。”库姆凑到克林根贝格身旁,完全无惧外面那些极有可能飞溅到他脸上、身上的弹片,朝向东面指着。“虽然第10装甲师的自行火炮之前将那儿的塔楼削掉半截,可那个堡垒和躲在里头的伊万却是毫发无损。那个教堂和古城墙一样,比钢铁还硬!而且它们的地形位置非常理想,我军的炮火很难伤到它们。” “空军方面呢?” 克林根贝格像是看够了,终于离开了炮队镜。库姆还没等他问完问题,就已经摇头了。他用压过炮火声的嘶哑嗓音说: “伊万的教堂堡垒正好位于山岭之间,空军的炮弹没法落到那上头。他们已经试过了,无功而返!” 克林根贝格沉默着,没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这时候,靠在一旁的京特,才透过另一个射击孔,窥探到外界的景色。果然如库姆所说的那样,在已经被白雪渐渐覆盖的伊斯特拉城古城墙和山脊之间,有一些明显有别于自然界构造的建筑物存在。就算离得较远,但京特也大概能估算出它的体积之庞大。看见这处堡垒后,京特又想了想两个阵地之间的距离,不由得大感头痛。现在己方无法前进,伊万也过不来,但双方离得太近,所以都在试图用更加猛烈的炮火来压制彼此的进攻,为自己这边的冲锋创造有利条件。 “两口子睡觉挨在一个枕头上,当然是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 库姆的比喻,又引得团部的官兵们笑声此起彼伏。甚至那些躺在地堡一角、等候着要往后方送的伤员们,也有好些人一时忘却了疼痛,掩嘴窃笑。在来到伊斯特拉前,京特就隐约从其他军官向营长的报告中听到:元首团经过连日作战、损兵折将,形势不容乐观。但现在当他真的来到这个弥漫着尘土和硝烟的桥头堡里时,看到这些同袍们的模样,一颗高悬的心也终于得以放下来。京特的脑海里,响起这样一个小而清晰的声音: “有这样的士气,还有他们打不败的敌人吗……” “贵营来了,正好瞧瞧咱们怎么教训这个不听话的泼妇!” 刚步入桥头堡,元首团2营营长哈梅尔就听见团长的话。他这一接口,连克林根贝格都被他逗得直乐。虽然眼前的敌人越发凶悍,但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依旧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一点,从库姆及哈梅尔等人调侃之语里就可见一斑。当然,这其实也是军官们的一种指挥策略:提升下属和士兵们的信心。 京特倒对他们之间的玩笑没怎么理会,他好奇地打量着正在朝库姆等人走过来的哈梅尔,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 “前些日子才见过他,怎么现在瘦了这么多?!不过,瞧瞧库姆,还有咱们老大,也好不到哪儿去……” 事实上,岂止是军官们形容憔悴、元首团的士兵也好、摩托车步兵营的成员也好,都是饱经风霜,几乎是面目全非。就算他们的家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恐怕一时都认不出眼前人是谁。 当京特回过神后,哈梅尔已经站在克林根贝格身旁,向库姆介绍2营那边的战况来。元首团2营之前奉命与德意志团的3营在伊斯特拉桥附近的沿岸地区肃清残余的敌军。根据哈梅尔的报告,绝大部分苏军都坚守阵地、已被悉数歼灭。只有少数苏军,依靠着对岸的炮火,撤退到小伊斯特拉河西岸,躲进了堡垒工事群中。 “……伊斯特拉大桥被炸毁之后,俄国人在西岸靠弯曲部的突出部位,还占据着那儿的据点。正是靠着那个地方,有一部分敌军通过游泳的方式跑到对岸去,虽然更多的人都沉进水底下去了,不过还是有些水性好的在我方的射击下逃过对岸了。昨天夜里,我们的人和德意志团3营的人攻克了那个据点,那里头的敌人已经撤退。我方碍于视线阻碍,没有追击。” 哈梅尔透过墙上的军事地图,向团长继续汇报战况。由于之前受到苏军的冲击,再加上通信线路不稳定,所以元首团团部对于位于左翼的2营,一直不能掌握及时有效的战况。因此,天一亮,哈梅尔就特地跑一趟,好让上级了解情况。 听完哈梅尔的报告后,库姆点点头,说: “做得没错。再往前冲,那儿就是山脚,敌人的火力完全覆盖这片地区,不能冒进。” 虽然他只字未提元首团的主要战绩,但从库姆的态度来看,这位元首团团长显然已经默默认同了2营的胜利。对于这种对严格——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要求,京特早已司空见惯。因为,他们的营长也是这副德行:极少夸奖下属的英勇行为,只视作为军人的应有之举。 “这些当头头的都这样,说起来,不管是老克林根贝格也好、还是库姆也好,怎么都跟咱们老师长一个模样啊……豪塞尔爸爸就是这模样,别人干得再好,脸上也是淡淡的。嗯,看来这当军官的,还得来这么一手啊……” 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的,京特居然有了某种学习般的心态。虽然他没有直接这么想,可毋庸置疑的,此时的通信兵心里,已经开始隐隐把眼前的这些军官们当作榜样、模仿揣摩起他们的一举一动了。 “现在甭说是咱们之间没法正常接收通信,师部和各团、各营之间也一样。电话线路被破坏得很严重,甚至连师部和军部之间也进行不了联络。”说着,库姆忽然露齿一笑,在不远处的京特猛一瞧,差点被对方黑脸上冒出来的两排白牙给晃得眼前一亮。 ※※※※※※※※※※※※※※※※※※※※ 炮队镜,俗称的“兔子耳朵”(图片来源kriegsberichter-archive,侵删) 也是炮队镜,这张是在车辆里(同上) 这张则是在战壕里,以上三张分别是在不同位置里对炮队镜的使用。(同上) 向莫斯科进军 “昨天才有意思,军部的联络官和通信兵跑到河西岸转悠,当他们被送到桥头堡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被伊万俘虏了!原来军部一直没收到我方的消息,还以为我们的兵力停留在小伊斯特拉河西岸,压根不知道我们已经突破到桥头堡来了!” “军部的人?” 面对克林根贝格的反问,库姆笑着点头。这下子,连克林根贝格也半是好笑、半是忧心地摇起头来。京特看着营长高大的背影,倒也能明白对方此时的心境:现在德军虽说是一路前进,但苏军的渗透和反击从未停止过。因此,德军的防线被冲击得不成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处处漏洞。要不然,现在通信线路也不至于会被破坏成这样,连第40军军部也掌握不了前线的军情。而一旦不了解最新的战况,上级只能依照滞后不明的信息来决定作战方案。这样一来,自然又是前线的将士受累。 “嘶——咣!” 一记炮弹又砸过来了。这次的冲击比之前都要大得多。在大脑意识到不对劲之前,桥头堡内的官兵们几乎是依照着身体的本能,直接抱头卧倒在地。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完全正确。“哗——涮啦——轰”声响彻在室内,捂着脑袋紧贴地面的京特,再次被弄得睁不开眼睛。和前面那些炮弹相比,这回的轰炸光听声音就不一样。对于这一点,这些在前线上摸爬滚打的老兵们都早已有了丰富经验。所以当听到炮弹破空之声的时候,他们就完全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刚才的举动。正因为这样,所以桥头堡里的官兵们几乎没受到伤害。只不过一眼瞧去,他们所有人抱头倒地的模样,倒真跟被炸中后东倒西歪的场景没有什么区别。 京特蜷缩在地上,双手迟迟没有从脑袋上离开。飘舞在室内的尘土钻进他的鼻孔里,迫使他急促地大口大口咳嗽起来。他的大脑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钟摆在左右不住摇晃,每晃动一下都发出极高分贝的“呜——嗡”声,这声音拉得又长又尖,在京特的双耳之间飞快地以螺旋形向攀升,直到最终冲刺到最高点,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虚无。京特知道,这个炮弹距离他们太近,所以现在自己的听力因为倍受刺激的鼓膜影响、一时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因此,他擦着干涉生疼的眼睛,试图努力寻找营长等人的身影。 还没等京特站起来,身旁已经有人扶他一把了。京特一瞧,是营长的司机费尔迪。后者脸上白得吓人,仔细一看,原来是被刚才因爆炸震下来的粉尘给染上的。京特心想,自己现在恐怕也跟对方差不多。 这时候,其他人也开始陆续站起来。不大的房间里,响起了库姆等人的声音,他们在大声询问有没有人受伤、伤在什么地方。虽说爆炸近在咫尺,所幸这个桥头堡非常坚固,再加上之前苏军构筑起来的防御工事确实完备可靠,再加上众人卧倒得及时,所以没人受伤。 克林根贝格也是一脸异于常人的白色。面对营副官的关切询问,他只是摇摇头,指了指后者脸上。布赫下意识摸了摸有点湿的脸颊,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脸被墙壁飞溅过来的碎片划破了一道口子。布赫用手背擦了把脸,又来到京特等人身边,察看他们的情况。原本弯下腰咳嗽的京特,乍一抬头见了布赫,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布赫只回了句“没事”,就重新走回克林根贝格身边。费尔迪本想拉住对方,见布赫已经走开,这才作罢。京特听见营长司机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伤口像是嵌进了碎石子,得弄弄干净才行啊……” 这时候,元首团的军官们早已爬的爬、站的站,重新恢复了自己原来的位置,该干嘛的照样干嘛。库姆回头对副官大声说: “加强炮火的阻击!不能让伊万轻易压制我方的火力!” 说完,他和克林根贝格等人一道,继续站在射击孔前观察战况。哈梅尔眼睛里跑进不少沙石,弄得不住流泪。两道长长的泪痕,在他染白的脸上滚落下来,倒使他的脸色有一部分恢复了原样。他一边想办法揉出眼睛里的异物,一边说: “敌人的位置太理想了,再加上他们之前才从这儿撤退,哪怕我们进行了伪装也无济于事!” “所以我们必须得以这个桥头堡为跳板,尽快攻陷山脊的堡垒群!” 说完,库姆叫来三名通信兵,将自己的命令口述给对方:命令元首团3营、如今配属给元首团的位于左翼的德意志团2营一部,作好强攻的准备,攻克敌军位于桥头堡东面的堡垒。同时,他还让通信兵告诉那些指挥官,届时元首团团部将会提及火力支援,要他们不计后果、务必要全歼堡垒之敌。 当库姆等人在桥头堡中下令时,在伊斯特拉桥和桥头堡驻扎的元首团及其师部特意配属的突击炮排,已经奉命展开了还击。德军的炮弹带着长长的红黑色尾烟、迅捷地掠过阴沉的天空,尖啸着刺向苏军堡垒群的各火力点。虽然现下德军的弹药不足,但在这种敌我对峙的紧要关头,他们的指挥官已经从库姆处得到许可,可以不惜弹药、一定要压制苏军的炮火,为己方的进攻创造有利条件。 很快,天色越发暗沉下来了。原本这一整天,太阳就像被抹去似的、不曾出现在这天空之中。而现在,暮色笼罩在伊斯特拉城、黑压压地降临在那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依旧在持续战斗的双方将士头顶上。 在经过大半天的炮火骚扰后,苏军方面终于开始显露出安静的迹象来。两军对此似是颇为默契,一方渐停,另一方也开始渐渐遏止炮火还击。最后,天彻底黑下来了,而苏军与德军之间,也总算出现了难得的宁静。 伊斯特拉城城郊的山上,早已不见了绿树的踪影。许多参天大树,早已沦人类的厮杀的见证,它们被一一扯碎、断裂,化作一片片焦黑的、形状怪异的残骸,倒卧在雪地里。只有那黑色的堡垒、无声屹立在山岭的环抱中,像是在对世人宣示着:自己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山上林间,入夜后听不到半声鸟啼;在入冬前已经开始枯萎的低矮灌木丛里,连虫子的私语声也全无踪影。人类在用强大恐怖的武器试图征服彼此的同时,早已成功地征服了这片大地,使它化作一片焦土,甚至连动物们也无处容身。 陡峭绵延的山岭,在黝黑的天空中勾勒出一个浅浅的轮廓。白日里令人胆寒畏惧的存在,在黑夜中的线条却多出几分柔和,犹如女子的侧脸。这个仿佛正在沉睡般的女人,无声地依偎在天与地之间,面向无垠的星空,徘徊的风声像是她发出的呜咽。 女人的额头和眼睑上,闪出一朵橙色的花来。那花朵在深沉的夜中显得如此张扬美丽,炫目不已。很快,又一朵、又是一朵……橙红的、金黄的,这一朵朵花忽尔盛开、又忽尔凋零,从从没有停歇的迹象。隆隆的雷声从地平线上席卷而来,震动着大地、震撼着那沉睡女子柔和的脸庞。 该醒了,梦也结束了。女人那可爱而柔顺的脸颊线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接二连三的火焰般的巨型花朵。冲天而起的火花,迅速化作黑黄色的巨大火球,将一切燃烧殆尽。女人和花朵,在这剧烈的爆炸中全都被迅速吞噬一空,化为乌有。 “11点钟方向,开炮!” 男人们嘶哑高亢的吼声将原有的平静彻底打碎。俄语、德语、含混不清的咒骂、痛苦的哀嚎,在山间、在桥边,这样的吼声一刻未停。大自然在橙色花朵开放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宣告了退居幕后,不管它是否愿意、现在也只能将世界的主导权,重新交回给这群带着血红眼睛、狰狞厮杀的人类手中。 “报告!德意志团2营5连已经强行突破敌人的第二道防线,目前正在对堡垒西侧展开强攻!” 一个士兵冒着密集的火力网,一头冲进伊斯特拉河东岸的桥头堡。可他顾不得身上的摔伤,迅速爬起来,朝面前的元首团团长用急速的语气进行最新的战况汇报。元首团团部,也就是这儿的阵地指挥部,蜡烛都不知已经被气浪扑灭过多少回了。一旁的军官赶紧再次点上用蜂蜡制作成的简易蜡烛,为团长等人提供这点微弱的照明。 在烛光下,眼窝深陷、两腮下凹、双眼布满血丝的库姆,看上去不像一位只有32岁的年轻军官,倒更像是一个年过五旬的半老头子。然而,他却拥有着那个年纪的人们所极为少见的锐利眼神。此刻,库姆正用这种眼神,望向面前的通信兵。 [二战]往世书向莫斯科进军 “告诉我,3营和德意志团5连现在的位置!” 毫无迟疑的,那个胸膛还在不住起伏的通信兵站在库姆身旁,通过地图一一向他指出自己在三百米外火线上的所见所闻。根据目前的情报和侦察显示,元首团3营正面冲击敌军的堡垒群,吸引了苏联人大部分的火力,伤亡人数直线上升。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元首团3营还是努力在苏军的第一道防线上拉开一个口子,并且试图巩固这一战果。而位于其左翼的德意志团2营,通过工兵的火力掩护,现在已经渗透进敌军的第二道防线,正在朝堡垒突进。 通信兵的话音刚落,神情由始至终没什么变化的库姆已经扭过头,朝自己的下属下令: “马上通知突击炮排和炮兵小组,根据这些已标注的位置,进行火力打击!我们要为他们把伊万赶回去,轰开堡垒的防线!” “是!” 很快,在小伊斯特拉河两岸,开炮声此起彼伏。根据师部命令,特意配属给元首团作战的突击炮排,其实已经有好几辆突击炮因为缺乏燃料,而不得不退出作战。但此时,剩下三辆仍能开动的突击炮,都将炮口对准山脊,展开了密集的轰击。 下午刚刚结束了林间扫荡、刚刚赶到桥头堡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此时也和库姆还有元首团团部的其他军官一样,都在射击孔旁紧盯着战斗的进展。虽然弹片横飞、炮弹不时掠过,但克林根贝格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里。他像是想要通过炮队镜的观测,将那里发生的所有战斗都通通纳入眼中。 “我方的炮火已经在压制伊万了。” 库姆挨在克林根贝格身边,说了这么一句。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样,在前方三四百米的山间和树林中,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矗立在上方的伊斯特拉古大教堂外层的工事也遭遇了无情的轰炸。 “报告!3营目前突进到敌军第二道防线后!” “报告!德意志团2营5连一支小分队现在已经冲进大教堂内部!” 战况也像那些炮击般、如雪花般飞进元首团团部。由于推进得太快,所以常常是库姆等人这边刚作好指示、下一秒又要新的进展前来汇报,使他们的指挥官不得不马上作出改变。库姆现在最大的苦恼,除了部队的伤亡率外,就是要不停地协调各部之间的位置,以免他们出现漏洞被苏军抓住机会反将一军。 这一夜,帝国师和苏军展开了彼此对轰,企图以炮火压制对方。最终,还是像以前那样,以苏军方面渐落下风而告终。德意志团2营像一把尖刀般刺进敌人的防线中,直插对方胸膛。他们的前锋部队冲进大教堂建筑群内,对里面的残余苏军展开逐层、逐间房间的清扫剿灭。而随后赶到的元首团3营则与前者取得联系,双方全力缩小包围圈,将堡垒群内的苏军一一蚕食干净。守在此地的苏军选择了死战,他们压根就没想过投降,而是选择要与敌人同归于尽来换取堡垒的不陷落。 苏军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当天边开始出现亮光,黑幕渐渐褪去时,德国人已经成为了伊斯特拉大教堂堡垒群的新主人。现在在山岭间响起的零星炮声,似乎也在向人宣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而在小伊斯特拉河东岸的桥头堡处,这儿已经开始出现了平静的先兆。之前数日都饱受苏军炮火袭击的此处,现在甭说是炮声,连子弹划过空气的特有声音也越来越少。伴随着山中堡垒的易手,桥头堡以及桥梁还有这片开阔平原,再也不用遭受苏军的炮火犁地了。它们的所属权,现在都统一掌握在德国人手里。准确点来说,是掌握在武装党卫队帝国师的手中。 “报告!教堂堡垒中的敌人目前已被全部歼灭!” 当得到这个最新的战报后,库姆终于从射击孔旁离开。他环视房间内那些疲惫、憔悴的脸庞们一眼,一丝笑意掠过他脸庞。 “走!去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很快,库姆等人就来到山脚下。一路上,苏军尸体和因爆炸燃烧而扭曲变形的各类武器、火炮,躺满各处。那形状令人触目惊心,这让跟随在克林根贝格身后的京特也看得有点受不了。空气中不仅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还有令人作呕的尸体燃烧后发出的强烈臭味。 看到这一幕,京特的脑海里,掠过了马科希诺那令他终生无法忘怀的情景。 当来到苏军修建起的防线和工事中,仰望着古大教堂那依然坚固的墙壁和穹顶,库姆的口中,似乎也传出一声低沉的喟叹。那究竟是在感慨这个俄国人手的工人建筑物之顽强、还是由于己方取得如此速胜,那就不清楚了。 在堡垒群主体、古大教堂内,备战了一夜的各指挥官们已经在此等候着库姆等人的到来了。这些军官们看上去似乎比库姆还要苍老,有的人被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还渗着血。跟第三帝国宣传部特意精选出来、角度打光无一不完美的宣传照相比,这些军人们的外表完全没有任何能与之媲美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相去甚远,简直就是南辕北辙、云泥之别。可正是这群喘着粗气、满面尘土大汗,浑身上下充斥着血腥与硝烟味的男人,征服了苏军强大的堡垒群,使这里再次成为德军的所有物。 “德意志团5连1排排长是哪位?” 在与他们一一握手致意后,库姆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从桥头堡内赶来这里的官兵们都听说了,头一个带兵冲进堡垒群、攻克敌人防线的人,就是德意志团5连1排的排长。库姆话音刚落,便有好几个军官扭头看着身后。他们这一闪身,才让众人看到,在那后面,还站着一个年轻军官。 这个军官人本来也和别人那样,靠坐在一张破烂的桌子旁休息。但一看到库姆,他马上扔掉手中的烟头,笔直地站好。京特见他虽然憔悴,但依旧能看出他非常年轻。此时,库姆已经放下敬过礼的手臂,伸向对方,一把拉住对方的手牢牢握着。 “干得好。” 库姆的赞许,虽然只有这么一句,但已经让周围的官兵们欣慰不已。经过一夜的激战,他们终于将敌人赶出堡垒,把伊斯特拉城的防御切开一个大口子。虽然己方的伤亡也很可观,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攻克下如此易守难攻的要塞、也让他们倍感自豪。在被库姆问到之后,那个德意志团5连的排长简短地回答说: “赫尔穆特·施赖伯!(helt·schreiber)” 原来你也叫赫尔穆特。在京特心里,不禁有一丝得意,这丝得意,自然是来源与自己能与如此英勇的军官同名的关系。当然,在通信兵的心里,这一点未免略有夸张: “照那个米伦坎普的说法,‘叫弗里茨的都是好汉!’;依我说,叫赫尔穆特的才都是好汉!这个德意志团的家伙虽然没我帅,不过也还可以嘛……” 京特还在那儿东想西想的,库姆和克林根贝格等人,已经和那些军官们围拢在一起,讨论起昨日的战况来。库姆让3营和德意志团2营在堡垒上进行临时休整,而扫荡周边地区的任务,则交给元首团1营和摩托车步兵营执行。 那些军官们一边说,一边陪同着库姆他们巡视堡垒。京特正要跟上去,却一眼瞥到布赫压根没动脚步,而是留在原地,一脸激动地跟别人说着什么。再一瞅,跟布赫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昨夜头一个冲进堡垒、拔得头筹的施赖伯少尉。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布赫说完,和施赖伯一起,笑个不停。京特就算不知前因后果,但现在也瞧得出来两人早已认识。或许是由于他在一旁好奇地看个没完,所以施赖伯下意识地打量着他,这才让布赫留意到后者的存在。 “赫尔穆特,快过来!”布赫满面笑容地转向施赖伯,为他们作介绍。“这位是我们营部的通信兵,赫尔穆特·京特一等兵;京特,这位是我在巴特·特尔茨时的同学,赫尔穆特·施赖伯少尉。” 京特连忙伸手握住施赖伯早已递来的手掌,用力握着。施赖伯笑着对京特说: “咱们都叫‘赫尔穆特’,那咱们就是兄弟了!” 京特受宠若惊,虽然对方和布赫是朋友,之前也想着或许会瞧在布赫的面子上能跟自己聊两句,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施赖伯少尉会这么毫无架子。而且施赖伯这句话,正好撞上自己之前的那点子小心思;想到这里,京特不禁脸上一红,笑容越发讪讪的。而在一旁的布赫听了这句,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自己的军校同学、还是在笑京特那副窘样。 ※※※※※※※※※※※※※※※※※※※※ 施赖伯 感觉这张里的施赖伯比较符合文中描写的状态。不过军衔都不对就是了…… 向莫斯科进军 他们三人一边聊着,一边也缓缓跟随在军官们的身后、沿着堡垒群外层一路走去。经过这些天的战斗,苏军在这儿构建起的许多防御工事有不少都被德军猛烈的炮火摧毁,但更多的建筑,主体都依然完好,由此可见这些老建筑的可靠以及苏军对于野战防御的构筑何等高明。在教堂外头,有一名元首团的士兵,正在指挥那些希维人将苏军的尸体搬走。还有的士兵,则同样在希维人的帮助下、正在清点苏军残存下来的装备和武器。 通过他们的交谈,京特终于弄清楚,原来布赫在1939年11月1日到1940年2月24日之间,曾经在巴特·特尔茨党卫队军官学校学习,而施赖伯和他一起就读。两人谈及过去的时光,不由得又是一轮感慨。 今天没有下雪,但太阳还是不知所踪,大概正躲在那个厚厚的云朵后头睡懒觉吧。当他们走到教堂外时,京特这才看清楚施赖伯的长相,这个少尉和布赫个头相仿,眉清目秀;再仔细观察,会发现比起布赫的温和,施赖伯神情坚毅,感觉也更年长些似的。听他们聊天,果然也印证了这一点:施赖伯出生于1917年3月25日,比布赫大三岁。布赫向他询问昨夜的战况,施赖伯只是说: “我排里的士兵们冒着伊万的火力网向前冲,要不是他们,这些防线根本不可能被攻克,更谈不上要冲进来了!” 对于自己在这场战斗里起的作用,施赖伯只字不提。布赫明白老同学的为人,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听着这番对话,京特也觉得非常耳熟。在通信兵的印象里,自己接触过的许多军官都是这样,打起仗来不要命;可战斗一结束、自己就恨不得躲起来,好像什么功劳和荣誉都跟自己不沾边似的,只是一个劲儿地夸自己的下属们。这种作风,京特早已见惯不怪,习以为常。 “……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月月初。之前我在维也纳上课来着,三个星期前作为补充兵员赶过来。”说到这里,施赖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上的笑意也成了苦笑。“光在路上就折腾了一个星期,我当时都在想,要是圣诞节前能到前线,我就感谢上帝保佑了!” “因为铁路?” “从维也纳到波兰,我所在的那趟列车只花了不到一天功夫;可紧接着,我在波兰到白俄罗斯境内,就转悠了两天,好不容易才搭上‘特快列车’!听说那趟车还是上级命令、特地为前线输送兵员而准备的,可我就纳闷,那些帝国交通运输部(reichsverkehrs//nisteriu铁道官员们,倒一点都不着急,这个要文件、那个要档案,搞了大半天,终于检查完毕才告诉我们车上的人:‘目前俄国境内的铁路轨道和我国制式不同,所以必须得先更换铁路车轨,请各位耐心等候!’。说要我们等候,可又不许我们留在车站里——我们人数多,要转移也得找地方,不能随便自己胡乱找个旅馆睡觉去,所以上级没命令,我们只能在原地等着。可就算知道内情,那些家伙就差没撕破脸把我们赶出去,整天把我们当成暴动团伙似的!最后还是我们带队的指挥官急了,拼命找人打听才知道情况:原来当时所有铁路工兵都已经被派来日以继夜地加快改建铁轨,可人手还是严重不足,所以好多铁路路线一直没法使用,越来越多官兵只能在原地打转来不了前线。最可恶的是,那些国营铁路的官员还在我们面前却说‘铁轨正在修理,很快就能用上了’。他们自己只会挺胸凸肚指着工兵和工人们干活,自己却蠢得连打字机都不会用,更甭提要让他们来安排调度运输了!直到陆军方面打了几通电话来催,他们担心被上头责问,这才将好不容易终于安排了车次,我们这才能赶来前线!想起来,真是多亏了这帮铁路官们的大帮忙啊!” 提及此事,施赖伯忍不住说了这么一番话,由此可见,他心里的郁闷之情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散。说到后方的这些破事,京特也曾从维利等人嘴里了解不少情况,所以也是深有同感。布赫蹙着浓眉,反问: “后方直到现在都没将车轨改好?难道国营铁路的人一天只能修一厘米铁轨?” 京特听出布赫话中的调侃,不由得一笑。但施赖伯听了,他脸上的苦笑越发明显了,连眼睛中也浮现出无奈的神情。 “修个鬼,就是人手不够,而要运送的部队人数又太多!不仅要送后备兵员来,还要送那么多的补给,光靠那两三条铁路线,顶个屁用!喏,国营铁路的那帮家伙之前还一个劲儿地说,他们那儿不仅铁轨不行,还缺适合的车厢来着。可后来当我们的列车来到俄国境内的某个中转站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压根就不缺符合俄国铁轨制式的列车,它们都在那儿,堆积如山像个列车坟场!而且那些可不是被伊万毁掉的车厢,只要将它们运到铁轨上、加满燃料,它们都能跑起来!之所以被堵在那儿、没法运回到边境线上,就是因为当地那群铁路官员跑的跑、剩下的忙着喝酒找乐子,谁管国内还用不用得上列车来运人运东西?!我军的后勤,都是被这群混蛋给搞坏的!” 说到最后,施赖伯脸上的苦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愤怒。虽然此前布赫和京特都已经从不少渠道了解到后勤运输不力,但如今再次从知情者口里听到这些,依然令他们倍感无力和不满。 这个沉重的话题让他们之间一时陷入了静默之中。三人走了一段路后,布赫才终于再次开口: “他们跑什么?离前线还有这么远,伊万的影子都没见着!” “听说是担心游击队报复,所以不敢抛头露面。”施赖伯狠狠抽一口烟,长呼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的郁闷之情通通一吐而光似的。“当官的,命可金贵着哪!” 他才说了前半句,布赫也露出与之相似的冷笑;听到后面那句,摩托车步兵营营副官低头不语。在这些正规军的军官们看来,所谓的游击队,只不过是敌人的小股部队或侥幸逃离战场的残兵败将组成的、不成体统更毫无战术可言的准作战部队。直到目前为止,帝国师也并非没有遭遇过苏联境内的游击队骚扰,但它们的出现,往往都主动避开了帝国师的主力部队,只一味寻找德军的后勤车队、野战医院等场所和人员下手。这在武装党卫队的成员们看来,无非就是欺软怕硬、没有实力的表现。再加上他们深信这些俄国游击队手上已经背负上不少德军伤员、医护人员的性命,所以一听到“游击队”这个词,谁都没有半点好感。 当然,现在在布赫和施赖伯看来,比俄国游击队更加可恶的,就是他们自己这边的后勤官员们了。因为对方的不作为和低能施政,直接导致了前线人力和资源极为紧张,作战方面更是被屡拖后腿。前线的将士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吃上过一口热饭菜;许多年轻人没有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却首先被寒冷打倒了。而要是后勤方面能够跟上、做到补给及时运送到前线,那么这些年轻人的伤亡,出现的机率应该会低不少。 不过,现在这些假设,只能让他们更加无奈。多想无益,所以布赫和施赖伯在这个话题上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欲望,他们接着聊起昨天夜里的战斗,布赫再次向老同学表达了祝贺,施赖伯摆摆手,说: “这句话,等到咱们进了莫斯科再说不迟!” 布赫和施赖伯相视一笑,京特也对此感觉乐观。要知道,他们现在驻足的伊斯特拉城,就是距离莫斯科不足50公里的一处重要交通枢纽。接下来,依照目前的战况,他们踏足莫斯科的日子指日可待。 在攻陷了伊斯特拉大教堂堡垒群后,帝国师获得了极佳的制高点和防御工事。而由于通信不畅、并未得到上级命令的元首团,在团长的命令下,并没有在堡垒群内止步不前,而是继续挥军东进,直杀入伊斯特拉城城内。位于元首团右侧后翼的摩托车步兵营,则进一步清理城郊一带的残余苏军。失去主力据点的周边苏军,无力抵挡帝国师前进的步伐,许多人战死在伊斯特拉城郊的山岭和森林里,而那些向城中撤退的苏军,也同样没能顺利离开,他们都成了了德意志团和元首团包围圈内新的牺牲品。 在向城内突进的同时,库姆也屡屡派出通信兵,与师部取得联系。由于帝国师目前兵力不足,因此光靠库姆战斗群和克林根贝格战斗群,肯定不可能将伊斯特拉城的苏军倒数歼灭。因此,库姆向师长表示,他们迫切地需要援兵。尤其是两个战斗群的后方,必须得到掩护。否则他们的后背一旦遭遇苏军、后果不堪设想。 ※※※※※※※※※※※※※※※※※※※※ 当时苏联使用的铁路轨距为1520毫米,而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标准轨距为1435毫米,因此前者的轨距属于宽轨。 有资料显示,1941年冬季,德国中央集团军群每天至少需要75列军列的物资,而实际每天能够运达防区的列车数只有25—40列,因此德军的补给严重不足。 向莫斯科进军 师长的口信和命令,也很快地通过通信兵来到库姆的耳朵里。增援方面师部一定会想办法,但现下原本担当帝国师后援的第10装甲师,由于路况问题无法及时赶到,所以库姆和克林根贝格两人指挥的部队,将很有可能与帝国后方部队之间出现一个空白地带。关于这一点,师长比特里希非常关注,他一再提醒库姆,不可轻率冒进;现在苏军在伊斯特拉的守城人数众多,而且不排除有从远东赶来的援军参与到作战中,所以万一被敌人渗透进防线,从而转进穿插到元首团和摩托车步兵营的后方,那可就不容乐观了。因此,帝国师师部要求库姆可以适当放慢脚步,先巩固城郊的防守,然后再进一步蚕食城中的敌军兵力。 在收到师部的信息后,库姆考虑再三,决定还是依命行事。元首团目前的进展非常顺利,但亦有隐忧。减员过半、弹药不足,而且库姆对于苏军兵力的去向确实非常忌惮,所以就算有些不情愿,但为了能够以更小的代价获得胜利、降低官兵们的伤亡,库姆没有将战斗群主力放入城中,而是选择了以伊斯特拉大教堂堡垒作为据点,继续坚守此处作为前锋部队的后盾。 11月25日,陆军第10装甲师先头部队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在指定攻击位置。因此,第40军军部,不得不改变命令,要求帝国师派出兵力前去消灭依旧占领伊斯特拉水库的苏军。为此,帝国师不得不将德意志团剩余的部队,编成一个临时战斗群,紧急开赴水库一带。 元首团如今的兵力,和德意志团相差无几。帝国师麾下的这两个步兵团,虽然此前一直以强悍的战斗力和前进速度,为帝国师的东进创造了不少惊人的战果;但如今,过高的兵力损耗已经严重地削弱了它们的战斗力。而帝国师的另一个步兵团:ss第11步兵团,更是因为损失太大,不得不把残余的兵力分编进这两个团里。虽然得到过补充兵员,然而现在无论是元首团还是德意志团,他们的战斗人员数量,都只不过是满编人数的三分之一而已。现在,德意志团的兵力前往水库一带作战,这更让元首团的作战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境地。 伊斯特拉城中的战斗正酣,而同一时间,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清除行动也逐渐陷入了泥沼般的苦战里。那些在城郊森林中神出鬼没的苏军小股部队,依靠着他们对于地形的熟悉,不时偷袭帝国师的侧翼队伍,同时为苏军的大部队提供掩护。为此,克林根贝格战斗群一再加派兵力前往扫荡,但成效不大。而随着城中战事越发激烈,更有一部分苏军主力部队选择了战略性转移,将他们的有生力量退守到城外。这样一来,摩托车步兵营所要面对的战斗将更加艰苦。 正当德意志团的残余部队紧急赶赴水库时,摩托车步兵营也正在派出1连和2连对伊斯特拉大教堂堡垒群西面的山间林地、与潜藏在其中的苏军部队进行交火。当时摩托车步兵营的指挥所与元首团团部都驻扎在大教堂堡垒群中,这种做法其实是违背战时原则的——因为两个战斗群的指挥部都在同一个驻地,万一遭到敌袭,那么将极有可能使得两股部队都同时失去指挥官,其后果自然非常严重——但在那种联络受阻、信号不通的时候,这样做也实属是无奈之举。而且当时城内外的战斗非常激烈,在那一带德军的落脚点相对有限。古大教堂的建筑群无疑为两个战斗群的指挥部提供了可靠而坚固的场所,因此克林根贝格和库姆经过共同商议后,决定将两支部队的指挥部都设立在一处。而这一点,其后也得到了帝国师师部的认可,只是师部在回复两个战斗群指挥官的电文中特意提到,要他们留意四周的残余之敌,提防被敌军包抄侧翼和后路。 那一天,摩托车步兵营2连根据营长的命令,派遣三支巡逻队进入森林,协助元首团和突击炮排肃清该处的残敌。据报,该地区除了小股苏军部队活跃的迹象外,还有游击队不时出没。由于野战电话和无线电屡屡受到严重干扰,所以通讯不畅之下,克林根贝格不时派出通信兵与2连进行联络。身为营长,他希望尽快掌握战斗的情况,只有这样,他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决策。 黄昏时分,京特回到大教堂堡垒群,他刚从2连的连部回来。京特向克林根贝格报告,2连目前进展顺利,已经扫除森林西北面苏军一个连队,剩下的两支巡逻队则向东前进,追击败军。克林根贝格马上按照这最新的报告,和营部的军官们一起,在墙壁的地图上标注2连最前线和巡逻队的所在位置。京特得到示意离开时,还看到他们的营长背对着自己,专注地研究着地图和之前得到的汇报。 “博拉呢?还没回来?” 来到屋子的一角,京特见维利在那儿,就问了一句。维利这天也是跑了不少地方,累得够呛。他给京特倒了半饭盒的水,一边递过去一边摇着头,说: “就跟你似的,跑回来又跑出去,没完没了。” 事实上,这几天里,营部的通信兵们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无线电信号奇差无比,这种情况直接导致了摩托车步兵营的野战电话和无线电都成了摆设,所以现在也只能靠通信兵来为前线和营部之间不停地传递交换信息了。 京特现在也顾不上再说别的什么,拿起饭盒就将水往自己喉咙里灌。喝完,他才擦擦嘴,用还含混不清的声音向朋友嘟囔着道谢。营部能使用的摩托不多了,因此他们这些通信兵基本上都是靠之前征用的马匹来代步的。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整天,京特现在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歇一会儿,却感觉自己浑身都散了架似的,无论是肌肉还是骨头,仿佛都在叫嚣着它们已经到达了极限,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但他现在大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弹片破空时的尖锐啸声。 “喂,吃了没?” 维利被他这么一问,难以觉察地摇摇头。他现在没领到食物,但就算有吃的放在他面前,他恐怕也吃不下。京特从怀里掏出半片黑面包,硬塞给战友,说: “吃!与其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吃饱了!” 京特之所以这么故意这么调侃,自然是想减轻朋友心灵和身体上的疲惫感。在前线,他们常常听军医和同袍们说起,开战前不能吃太饱,不然肠胃容易充血;而在这种情况下万一被击中,出血量会更大。然而身处前线的士兵们面对着枪林弹雨,谁也不知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因此他们虽然明知军医的提醒有道理,但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更多的士兵,都是抱着“能活多一秒是一秒”的心态,在战场上照样抓紧机会能吃就吃、能喝就喝、能睡就睡,将那些顾忌抛在脑后。 维利将那片面包掰开,只留下一小半,剩下的全还给京特。京特正想再劝他的时候,维利只是苦笑着说: “行,待会儿再吃,现在真没那个胃口。” 两人由于都累得要命,所以接下来都没怎么开口,而是挤在一起靠墙坐着。后来,还是叶夏给他们送来了今天的口粮:三只煮熟的土豆——京特和维利一看就猜到,那只多出来的土豆肯定又是叶夏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留给他们的。总算喘过一口气来的两个通信兵,有气无力地朝男孩道了谢,把土豆拿在手里,却连张嘴咬的力气都集中不起来。当叶夏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德语劝慰他们多吃点的时候,京特朝对方背后张望了片刻,问: “老大他们怎么开会开那么久?他们吃了没?” 叶夏的脑袋像暴风中即将凋零的树叶那样,不住地左摇右摆。他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告诉二人,今天营长完全没休息过,一整天都在忙着指挥调动各处的连队、收集分析战情。这在京特等人看来是常事,所以他们并不觉得意外。京特又问叶夏,有没有看到博拉他们。叶夏想了想,才说: “美(没)看见,今天还美见过他呢!” 京特听了,下意识和维利互看一眼。两人从对方眼中,轻易就能找到毫无掩饰的忧心。再看看身旁,营部的通信兵除了少数受伤的人外,几乎全派了出去进行联络。整个通信排的人现在留在营部的,就只有京特和维利了。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在牵挂着外出未归的战友们。也正因为这样,京特他们越发食不知味,虽然早就饿坏了,但手里的土豆啃来啃去都咽不下半个。 ※※※※※※※※※※※※※※※※※※※※ 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 春节期间因为要外出,所以无法更新~ 向莫斯科进军 天已经完全黑了,落日的余晖没给大地上的生物带去半点温暖,就已经被凛冽的寒风迫不及待地占据,宣告着这个世界将再次被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寒冷所主宰。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军官们点亮了被这个堡垒之前的主人留下的马灯,为他们的指挥官提供难得的照明。虽然自己是完全没有进食的打算,但克林根贝格还是不留情面地驱赶自己的下属们在之前就分批去吃饭,而他自己就一直留在军事地图前,一时在上面做着标记,一时目不转睛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一旁的叶夏看得焦急,鼓起勇气劝说过营长一次、得到的是克林根贝格漫不经心的回应后,他就不敢再打断对方的思考,只能在一边守着。倒是布赫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后,回身去让勤务兵将取来,然后自己将吃的悄悄放在桌子的一角,正好位于营长的手臂外侧。叶夏睁大眼睛看着营副官的举动,当他目睹营长放下铅笔和铁尺、默默看了眼晚餐并且拿过来小口小口地用勺子吃着土豆泥时,心里简直对布赫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是营长就在面前,叶夏简直想马上开口请教布赫,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恰到好处又不打扰营长就能劝动对方进食的?布赫似乎是感觉到少年那热切而高兴的目光,含笑瞥了他一眼。营副官明白,自己这个法子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没有一再苦劝营长,因为这个法子只能让对方越发不耐烦。所以,身为部下,他使用了一种委婉的策略:让食物来到营长面前,让对方自己做出选择。 “咱们老大太有主见,不过并不是个不听劝的人。与其一味劝他、引起他的反感,还不如迂回地表达,这样做,说不定还会让老大听进去。” 这番话,究竟是出自谁之口,布赫现在也记不清了。或许,这并不是哪个官兵的话,而是摩托车步兵营不少军官的共同看法。而来到摩托车步兵营不久、但已经对营长性格颇为了解的布赫,正是这种“战术”的优秀执行者。这一点,从他刚刚的举动中就可见一斑。 外头风声越发紧了,虽然古大教堂在此前的战斗中受到密集的炮轰,但它坚固的建筑始终屹立不倒。现在,曾经庇护着苏军的堡垒群、又在以同样的方式让身处它其中的帝国师官兵免受严寒的侵扰。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听着从城中传来的隐隐炮声,却都觉得如在天堂般舒适。 风声中除了夹杂着不时响起的炮声外,似乎又多了些别的异声。过了一会儿,指挥部里的众人才听清,那是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很快,从外头闯进来的士兵就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京特循声望来,只见博拉满头满脸都是雪,他一站定在克林根贝格面前,便大喊一声“报告!”,克林根贝格抬头望着刚回营部的通信兵,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可以开始汇报了。博拉之前前往3连进行联络,由于回程途中骑乘的马匹落入结成薄冰的河面,几乎落水,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得以返回营部。他将3连的情况一一汇报后,突然话音一转,开始向营长报告起他在途中所见的关于2连的情况:原来当时2连派出数支巡逻队追击敌军的残余小股部队,一直往东。随后2连连长担心队伍太过深入,所以下令撤退。可是直到现在,只有一支巡逻队归队,而剩下的两支巡逻队依然杳无音信。回营部的时候,博拉正好遇见2连连部,因此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博拉的话还没说完,布赫就已经感觉到,身旁的营长蹙起眉头,一言不发地握紧了手中的野战电话话筒。当从博拉口中了解到、2连已经再次派人联络前线的巡逻队时,克林根贝格只是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事实上,在前线,这种事时常发生,简直可以说是司空见惯。有时候,那些失去联络的小股部队、会很快再次出现在大部队面前;而有的时候,这些小分队会一直没有消息,彻底失去踪影,成为部队官方纪录中“阵亡将士”名单中的一分子。不过,曾担任过2连连长的克林根贝格,对该连有着更多的关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博拉汇报完毕后,总算得到机会休息。他被京特拉进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位置,靠在那儿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京特和维利都不想打扰朋友的休息,只是在一旁抽烟、喝水。 熬到半夜,城里那些炮声始终是没有停歇过的迹象。但是在武装党卫队的士兵们听来,这些声音跟小时候听到的催眠曲没什么两样。于是,在炮声交织成的曲子里,除了那些忙于开会的军官们、以及守卫在堡垒各处的士兵们外,其他人都开始纷纷抓紧时间,投入到睡神的怀抱中,为自己来一场奢侈而难得的寒夜梦乡。 迷迷糊糊中,京特仿佛听到了耳边传来一些刺耳的杂音。几乎是反射性的,他惊醒过来,一手握紧身旁的步/枪、一边四处张望。屋里一灯如豆,好些军官们围绕在桌子旁,屋子的角落处有不少士兵正靠墙打着瞌睡,一切看上去都跟入睡前没什么两样。京特看了这么一眼,正想再度入睡,又下意识地睁大眼皮打架的双眼,朝桌子那边望去。潜意识里,年轻人觉得在营长身边聚集起来的军官们有点不对劲。 经过努力的辨认,京特越看越有些纳闷。岂止是军官们有些奇怪,就连站在他们当中的营长,也是神色严厉冰冷。克林根贝格薄而没有血色的嘴唇似乎是在蠕动着,但因为离得远,所以京特根本听不到营长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只能通过周围军官们的反应来分析,营长似乎是说了些什么,而他所说的内容,让军官们的情绪更加紧张了。 “搞什么?老大他们还没睡?” 京特一回头,这才发现博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正在揉眼睛。京特竖起食指,示意他小点声,然后又用压得低低的声音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 通过京特的提醒,博拉打量了半天,这才发觉那头有点古怪。难道是有紧急军情吗?还是伊万来了大量援军、城中的战斗告急、直接影响到他们所在的教堂堡垒群吗?想到这里,京特那点难得的睡意现在都被驱赶得所剩无几了。他干脆靠在墙壁和没生火的壁炉旁,留意着营长那边的动静。 夜显得那样漫长,除了城中偶尔传来的隆隆炮声外,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严寒冻住了似的,一直徘徊在原地,迟迟不能向时间长河的彼端前进。虽然身处在堡垒中,但无论是元首团还是摩托车步兵营的官兵们,都按照命令、不敢在里头生火。室外的气温早已降到接近零下二十度左右,而室内的温度显然也与之相差无几。醒来的京特,很快就感受到寒冷的入侵,他只能蜷缩成一团,头几乎埋在膝盖之间,紧咬着牙齿以防它们格格作响。博拉的姿势也和他一样,而一旁的维利头一点一点的,嘴角淌着口水,睡得很熟。 刚才的异动来得快、去得也快,营长靠在桌旁出神地盯着地图,营副官和其他几名军官在整理着一些文件和报告,偶尔有士兵进来汇报,一切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瞧着瞧着,京特几乎都以为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冬天的早晨姗姗来迟,天也一直没亮。但从手表上,京特明白现在已经快到清晨六点了。而从那边军士们的举动来看,无线电似乎又恢复了通信。营长拿起话筒默默听了一阵,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放下话筒后,克林根贝格朝身旁的军官们下达一番指示,似乎是在让他们留守营部。说完,克林根贝格拿起钢盔和靠在椅子旁的冲锋/枪,迈步就走。布赫、勤务兵和营长司机也匆忙跟上。正瞧得出神的京特猛然听到营长的声音如雷鸣般在耳边响起: “京特一等兵!出发!” “是!” 京特一下跳起来,抄起武器就急急朝营长一行人尾后飞奔过去。一旁的博拉甚至来不及跟他说点什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于一直在底盘生着火,所以摩托车步兵营指挥官的座驾油箱里的汽油始终没被此地的低温凝结住。虽然如此,但车子发动起来还是非常麻烦。在费尔迪的不懈努力下,五分钟后,车子终于发起令人欣慰的轰鸣声,而克林根贝格和他的随从们已经跳上车子,前者向自己的司机下令: “去2连连部!快!” 费尔迪启动车辆,一行人终于得以出发了。虽然营长有令,但在这种天气和恶劣的路况下,就算他们想要快速前进也很难做到。 向莫斯科进军 京特碰碰坐在他身旁的勤务兵胳膊,悄悄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方把头稍稍凑过来,眼睛还是盯着营长的背影,低声说: “听说2连那边出事了,有两个班的巡逻队一直没法联系得上,2连怀疑他们可能被伊万包围了,找了他们大半天了。半夜就来过消息,说他们之前派出去的侦察人员发现巡逻队的一个士兵,受了重伤,现在还不知道生死呢!” “剩下的人呢?” 勤务兵难以察觉地摇摇头。“还没找着。多亏了那个逃出来的兄弟,他昏迷前告诉了2连具体的位置,现在2连的人可能已经找着那地方了,这不,老大也才刚刚得到消息,这就马上往那边赶过去了。” 说到这里,对方将嘴巴凑到京特耳朵旁。在汽车行驶的噪音中,京特很勉强才听出对方那微弱的声音: “……听回来的人说,剩下的人好像都死了!现在2连还在确认,不过恐怕是真的……” 怪不得克林根贝格那时候会脸色难看成那样,如今又暂时抛下繁重的事务紧急赶到2连。京特注视着营长的背影,心里也觉得沉甸甸的。 2连的连部位于距离小伊斯特拉河不远的森林边缘一处早已被搬空的小村子里。但就是这段并不长的路,克林根贝格一行人还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还没下车,京特远远就瞥见2连连长瓦格纳站在屋外等候着。车子还没停稳,克林根贝格手一撑,从车上跳落雪地,问: “人找到了吗?” 他这举动,甭说是京特,就连勤务兵也从没见过。要知道,身为军官,在下属们——尤其是士兵们——面前,往往是保持着镇定冷静的情绪,最忌急躁鲁莽;要不然,底下的官兵们会很轻易就看出指挥官的情绪,从而内心受到更大的影响和波动,这对作战是极其不利的。这下子,京特脸色都变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到,事情比自己之前所想像的还要严重得多。不然,他们营长绝不会这样不顾自己的军阶和身份,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寻人的进展。 “找到了,在东北面。”瓦格纳用沙哑的声音向营长汇报。但京特总觉得,这位2连连长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栗。“在山脚凹背处,有一个……” “马上出发!” 克林根贝格二话不说就下达了命令,瓦格纳对此显然是早有准备,马上带人前往目的地。当他们的车子停定后,众人纷纷跳下车,手持武器前进。拨开那些满是黝黑枯枝的灌木丛,京特他们很快就发现那儿是一个较为平坦的荒地,紧挨着山岭。荒地中央,站立着好些2连侦察队士兵,为首的军官走了过来。当他朝营长和连长敬礼时,京特越过对方的肩膀,目睹了令他血液为之凝固的一幕: 被雪掩盖的泥地上,躺着约有十来具尸体。说是“躺”着,其实也不正确。因为他们的姿势非常古怪,许多人的四肢已经离开了躯干,扔得到处都是。雪地上的血已经完全渗进去了,所以那鲜红的痕迹看上去并不很明显,更像是雪里透出一种异样的红光。这红光直刺京特的眼睛,使他一时之间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京特张着嘴巴,茫然无措在地这块空地上游荡着——其他人的情况也和他差不多——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在寻找着什么。这里一看便知,这些肢体的主人,通通都已经死去多时了。 许多尸体都没穿着上衣,他们的上半身现在都已经结冰,肉眼就能看见那层薄薄的冰霜。更有的尸体,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京特越看越震惊,他正好走到一具尸体旁。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这具尸体的四肢还是完好的,虽然没穿着大衣但里头的衣服还穿在身上。死者扭曲的手臂纠结在胸前,嘴巴和眼睛张得大大的,看来是死前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挣扎。京特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想为死去的兄弟合上双眼。但很快,年轻的士兵就停止了动作,因为他弯腰后才看得清清楚楚,死者双眼中的白色并非眼白,那是被摁进去的雪!他的眼眶周围还能看清凌乱的刀痕和渗出的血迹。京特强忍着不适又看了几眼,他觉得,这两团结实的雪块如果真的是上天落下来、正好落在死者空空如也的眼中,那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作呕的神迹!这种事,连畜牲都做不出来,能够做到的,只有人!很显然,这个士兵在死前就被人挖出眼珠,然后又被人用雪塞进眼窝里。同样被塞满了雪的,还有他的嘴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活活痛死的,还是因窒息而死的…… 当京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坐在地上。这么冷的天,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而和他一样,已经被这种惨况吓呆的官兵们,有的人像游魂似地转悠着,完全不知自己想干嘛;有的人情况略好点,一时看看这具尸体、一时看看那具尸体,但越看、只会越增加他们濒临崩溃的程度。京特抬起头,脑袋缓缓转动着,麻木的双眼一一掠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尸体。他觉得这一点也不真实,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在荒地上,仍然站得笔直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这其中,克林根贝格是一个,他身旁的瓦格纳也是其中之一。面对着此情此景,瓦格纳在听完下属的汇报:得知通过附近搜寻到的一些士兵牌、以及对死者的辨认、确认这的确就是失踪的两支巡逻队的队员们后,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能掩着嘴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曾经的部下们。克林根贝格也很久都没发出声音,他高大的身躯显得那样孤单而突兀。侦察队的人将好不容易找回的身份牌交到营长手中,克林根贝格将它们紧握在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面前的军官才听见营长发出低沉的声音: “确认过人数吗?他们……全都在这里?” “一共十九个人,还有四个人在另一边。”那名军官对于自己此次的发现显然也没有丝毫成就感,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他眼睛都湿了。“在树林边上有条废弃的、已经干涸的水渠。剩下的四个兄弟就在那儿。” 克林根贝格没说话,朝对方指出的方向走过去。而在那里,同样有好几名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正默默地守在那里。他们回头看向营长一行人时,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显然才哭过不久。其中一个士兵脸部肌肉古怪地颤动着,看不出来他是因为过度的悲伤还是愤怒、才导致他变成这样的模样。 乍然走进林中,光线变弱,京特的视线中一开始只能捕捉到在离几棵橡树不远的地方、一个倾斜向下的坡地里,歪斜地躺着五六个人。不知为什么,这几个人之间相隔得很远。那熟悉的钢盔和皮带扣让他一下子就认出,那正是他的战友们。和荒地里尸体相比,他们身上的军服都穿得好好的,甚至连胸前的勋章都没被人摘走。这让才看惯了残肢的京特一时间竟然看得有点不适应。 克林根贝格走到两具尸体旁,蹲下来,良久都没发出半点声音。京特从营长背后打量着,发现死者全身上下几乎都被鲜血浸透了,眼睛也睁得极大,犹如在怒视着面前的敌人。他弯曲的手指紧抓着匕首,匕首的刀刃已经完全没入他对面那具尸体的胸膛。而那个同样死不瞑目的苏军,正用他发黑的手,牢牢地拧着对方的脖子。他们就这样死在了一起,拉都拉不开。 看来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这惊心动魄一幕,让京特在巨大的震动中模糊地明白到这一可能性。这时候,侦察队队长向营长的报告也断断续续地飘进年轻通信兵的耳朵里,开始让他逐渐意识到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追击途中,他们陷入了包围。看起来他们四个人负责断后,为大家争取时间。所以……(那军官说不下去,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克林根贝格完全没有催促他的意思,仍旧盯着面前的尸体。)不过剩下的人可能是被敌人的火力压制,被驱赶到这个死路上;或者他们在慌忙当中没认清路,所以跑进来,中了埋伏……” 就算不用再听下去,京特也已经明白:眼前的战友们,都经历过与敌人的殊死搏斗。他们希望用自己的命换来别人生存的机会。 “……伊万们忙着有屠杀的时间,却没将自己人的尸体带走,可能是因为几个弟兄们拼得太厉害,就算死了也掰不开……看这儿,他们几个人的手指和手腕上,都有被刀锯过的痕迹……这些狗娘养的畜牲!” 向莫斯科进军 京特恍恍惚惚地朝前走着,他看到的尸体都是两个、两个叠在一起,从尸体的姿势就能看出,他们在死前的进行过怎样的近身血战。当来到坡地边上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沟去。直到这时京特才发现,在底下那条沟里,还躺着两具尸体。一个士兵蹲在一旁,默默抽着烟,猛一看像尊石像。 那个死去的士兵和同袍们一样,到死了还在钳制着敌人的身躯。在他嘴里,还能窥见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指。由于树木茂密的缘故,这儿的雪下得不多,京特还可以看清死者背上一个个黑色的弹孔。京特滑进沟里,侦察队的士兵朝他看了一眼,但什么表情都没有。京特想对他说“我们把人抬出去吧,让他一直留在这里,不好。”,可是话到嘴边,他马上发现,除了模糊的哽咽和喘气声,他根本说不出半个词。 京特走到尸体旁,无论如何,他都想做点什么。他实在受不了了。他想将那具苏军的尸体和自己的战友分开,现在在他脑海里,京特根本无法容忍自己人要继续和敌人待在一起。但是尸体早已僵硬,根本分不开他们。京特在努力过一阵后,只能停下来喘气。这时候,他听到身旁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再等会儿吧,现在正是最僵的时候。我之前已经试过了……” 那个先来到此地的侦察队士兵终于开口了,他没有起伏的声音中,似乎还潜藏着一丝隐隐的安慰和怜悯。这丝安慰与怜悯,京特知道是为了自己;但这种好意的提醒,在京特听来,却好比穿心的利箭、直刺他的胸膛。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甚至连在死后帮忙清理遗体都做不到! 京特浑身无力,一下子坐倒在沟底。他望着眼前的两具尸体,一时间只觉得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光似的,动弹不得。 而在另一边,他们的营长招手叫来布赫,对他和瓦格纳吩咐说: “马上通知师部,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本战斗群目前追击的敌人是来自西伯利亚的第78步兵师,可能还有少量的伊斯特拉教堂堡垒群的残余守军。根据侦察情报显示,敌军现在正自西往东撤退,撤退的路线有两种可能:一是进城、渗透进元首团和侦察营结合地带;二是继续向东、和德意志团战斗群突进的路线有一部分重合。能确定昨天和巡逻队交火的是哪支部队吗?” 最后那句话,克林根贝格是盯着瓦格纳问的。瓦格纳马上回答: “就是第78步兵师。目前仍活跃在这个地区的就是该师的残部:第40步兵团和第258步兵团。弗赖舍尔一等兵的证词证实,是他们!” 弗赖舍尔一等兵,就是这支巡逻队唯一的幸存者。克林根贝格一边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挖!把他们挖出来!伊斯特拉往东一带都被我们的人封锁了,他们跑不远!” “是!” 跟随在营长身后的布赫,听到克林根贝格那阴冷无比的语气后,不禁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此时的他,完全可以理解上级的想法。因为换成是他自己,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屠夫们。身为军人,他们对自己、对战友们的牺牲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种完全是出于报复心理的屠杀,他们无法容忍。 克林根贝格又叫来之前一起同来的军医官,告诉他要将牺牲的士兵们运走;当军医迟疑地询问是否要将众人下葬时,克林根贝格马上摇头,说: “不,先送去救护所安置好,别落下了。之后要为他们举行集体葬礼!” 对此,谁都没有异议。当营长下令的时候,那些随后赶到的士兵们,已经帮着救护兵们一起,将战友们的尸体收拾好,然后一一抬到车上。这个过程花了不少时间,因为那些被扔得到处都是的手臂和腿脚,一时很难辨认出究竟它们原来的主人是谁。为此,军医官只能下令,先将残肢也一并抬走,与尸体放置在一处。当克林根贝格在这个屠戮之地一边下令、一边在四周巡视的同时,他还向2连连长询问起作者的情况。瓦格纳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才回答说: “弗赖舍尔一等兵和那四名弟兄一样,都是主动留下掩护巡逻队的。当时巡逻队在另一边的山脚下遭遇了敌人,边打边退,好些人都受伤了。这五个士兵在这稍前面一点的树林里设置了伏击地点,打光了弹匣和手榴弹,就和敌人肉搏。但是对方的人数太多,所以他们也只能拖延了一阵。弗赖舍尔在水沟附近放倒了两名俄国佬,但自己的脖子、胸部和后腰中了三枪,又被‘莫洛托夫鸡/尾酒’(土制燃烧/弹)爆炸的气浪掀翻在沟对面的灌木丛里。当时俄国人急着要追上巡逻队,所以只是稍微看了看就走了,可能以为他当场被炸死吧。弗赖舍尔当时被震晕过去,但很快清醒过来。他从灌木丛一路向西北爬行,穿过那一大片土豆田到了公路。之后他就被我们的侦察员在路边发现,当时他还能勉强说话,为侦察队的人指明了事发地点和巡逻队撤离的方向。侦察队的人发现这里,马上通报了连部,后来他们在水沟往东北角接近尽头的地方,发现了被敌人遗弃的士兵身份牌。之后就是现在看到的……” 说到这里,瓦格纳想起凌晨时得到消息的情形,又望着眼前满地狼藉的惨况,努力抿着嘴,说不下去了。克林根贝格听完后,转头就询问军医官伤员目前的情况。军医告诉克林根贝格,弗赖舍尔现在仍在进行手术,野战医院的外科大夫将尽全力救治这位幸存者。克林根贝格听着,轻轻拍拍军医手臂,说了声: “拜托了。” “是,长官。” 军医官脸上的神色看上去比瓦格纳好不了多少。事实上,目睹了巡逻队惨遭屠杀的场景,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现在无不满心充斥着悲愤。军医官在结束与营长的谈话后,不停地前后走动、或是指示士兵抬走尸体、或是亲自辨别周遭被丢弃的肢体和器官。看得出来,他们一心希望为死者做点什么,同时也是希望借由这种忙碌来减轻心中的沉痛感。 有两个救护兵来到水沟旁,想将底下那名士兵抬起来。京特和另一个侦察队的士兵之前就想尝试将自己人跟那个敌军的尸体分开,但一直无果。在被京特问到这点时,救护兵也显得一脸为难。经过一番努力仍然没结果后,离得较近的那个救护兵只能对京特二人说: “现下正是尸僵期,而且他们在户外被冻了一夜,所以加重了他们僵硬的程度。我看得先往后送,等到了救护所,我们再想法子吧。” 京特闻言,无可奈何的他也只好听从对方的安排。于是四人合力,两人抬肩膀、两人抬脚,先将两具尸体扶起,靠在水沟边上。然后两个士兵爬上去,再将尸体搬上来,底下的两人同时出力,这才将落在干涸沟底的遗体抬上来。旁边一个救护兵刚清理完别处,也跑来帮忙。他蹲下来,像安抚着熟睡的人那样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那个摩托车步兵营士兵的脸。那两名先爬上来的士兵见了,都不由自主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京特这时也爬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禁一愣。他现在才发现,那张满脸血污的脸看上去很眼熟。 “……费达?” 旁边那个2连侦察队的士兵闻言一怔,问了句“你认识费达?”,但没得到任何回答。因为现在的京特,视线黏在死者的脸上。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几名士兵看他这样,都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有的人无奈地低下头。几个人准备将费达和那个他死都不放手的苏军士兵先抬上沟,但两具僵硬的尸体非常沉重,加上他们手头上又没有帆布或是担架那样的工具,所以一时抬不上去。这时,京特擦了擦脸,跑到大家身边,伸手托住尸体的脚,说了句: “我也来。” 他们一起用力,这才终于将两具尸体抬了上去,上面的人合力将尸体搬走了。 回到堡垒后,京特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记得天完全黑下来了——或许天还没黑,但在他看来,那无光黯淡的天空,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已经毫无区别。营部通信排的通信兵们有不少人都在,他们看着营长一行人的目光,就和荒地那儿的士兵们没什么两样。维利和博拉尝试着抚慰京特,但京特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那天他曾经亲眼目睹的残酷场景,他也不知该如何向关心自己的同伴们提起。虽然从大家那沉默而失落的神情中就不难看出,他们早已从旁人那里了解了一切。 那一天,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陷入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心灵上的死寂。军官们除了必要的交谈外,谁也不想多说一句。他们对战场上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残忍杀戮都曾亲身领教过,但现在面对着同袍们如此下场,谁都做不到内心保持平静。 自此一役后,帝国师上下都多了一道不成文的规定:凡与苏军交战,万一战况不利、撤退或突破无望后,最后一颗子弹不是留给敌人,而是留给自己。 药 11月26日,武装党卫队帝国师攻陷伊斯特拉城。 而当元首团战斗群在城中将残余的苏军一步步驱逐出城时,无线电信号频率终于恢复了正常。因此,帝国师师部抓紧机会,通过无线电与军部取得了久违的联系。除了报告上述消息外,该师在伊斯特拉城郊遭遇苏军伏击、巡逻队几乎被屠戮殆尽、敌人手段极其残忍的事,也一并通过帝国师作战参谋奥斯滕多夫的汇报,一一告知军部。第40装甲军在简短赞扬和安抚帝国师后,又再次下令,要求帝国师继续扫荡伊斯特拉周遭的残余敌军,牢牢掌控当地的公路,同时派兵夺取东面的高地。 与此同时,在帝国师右翼的第10装甲师,终于开始朝伊斯特拉推进。但它现在的情况和帝国师差不多,两支部队兵力损耗甚大、而且分散,实在无力再派出多余的兵力去执行任务。所以,在收到军部的命令后,帝国师师长比特里希与奥斯滕多夫等人互相对视,一脸冷漠。比特里希明白现在部队已经到达了极限,所以他打算无视这个命令——事实上,他也只能这么做。因为现在他手上已经没有任何预备队了。 在确认过几个战斗群目前的位置后,比特里希仔细地审视着地图上苏军所盘踞、出没的位置。通过脑海中的记忆比对,众人都能得到很明确的结论:俄国人现在正进一步向东撤。相比起眼前的敌人,还有一点让比特里希无法放心。从之前的战斗里看,苏军的援军始终不曾中断过。而通过军部以及更高层的情报显示,在西伯利亚还有远东地区,俄国人正在将那儿的部队调遣到西边来。 “日本人按兵不动,斯大林就可以腾出手了。” 面对比特里希淡淡的调侃,奥斯滕多夫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日本人就算有兵在手恐怕一时半会也动不了,更别提进军远东地带了。他们现在在中国还忙不过来,哪有心思为别的国家出兵!” 对于元首以及外交部此前曾经屡屡提及的“日本出兵苏联远东地区,与我军合力对付苏联”等言论,这些武装党卫队军官们可谓是言犹在耳。但如今,这番论调已经成了他们偶尔闲暇时提及的一句无奈笑谈。远东和亚洲地区的战事他们不关心,因为光是眼前的苏军,就够他们忙得焦头烂额的了。 当比特里希等人在师部调兵遣将时,在伊斯特拉城郊,摩托车步兵营正在为之前牺牲的2连巡逻队队员们举行葬礼。这次葬礼,不仅由营长亲自主持,驻扎在同一地带的元首团派来了团副官、连师长也派出代表——他的副官——前来参加,向该营、尤其是2连表示慰问。 这场集体葬礼,京特和其他营部通信排的士兵们都参加了。他们换上自己当时所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套军服换上,之前为了御寒而穿着的苏军衣物,全都被换下。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京特依然无法忘记当时的情形。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死去战友们的脸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在葬礼上,克林根贝格亲自致词。在高度赞扬了巡逻队队员的同时,他也强调,为了死去的战友们,一定要尽早而彻底地结束整场战斗,以告慰死者之灵。让京特感到诧异的是,原本一直因病情和休息不足而十分憔悴的营长,现在看上去却是精神大振。尤其是让通信兵觉得不解的,是营长的语速。虽说克林根贝格一向说话速度不慢,但此时他语速之快,还是令一直跟随在他左右的京特觉得有点不适应。 葬礼结束后,在送走了师部和元首团的代表后,摩托车步兵营的几名连长都围绕在营长身旁,讨论目前的战况。远处的京特在给新坟添上自己采来的白桦树树枝后——天冷,已经找不到鲜花了,所以士兵们为了致意,只好改献上细树枝代替花朵——下意识地看向那群军官们。维利等人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说: “走吧,都结束了。” “在看什么呢?” 博拉顺着京特的视线看去,忍不住问。京特本想不要多事,但瞧着瞧着还是问出口: “你们觉不觉得,今天老大看上去特别有精神?” 旁边几个通信兵下意识不约而同朝军官那边看去。维利耸耸肩膀,低声说: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老大也跟大家想的一样,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再加上今天又举行葬礼,所以他才会特地打起精神来。” 旁人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们的看法和维利相同。京特没再说什么,但他转离开的时候,还是回头朝这边多看了几眼。因为在年轻人眼里,他始终觉得今天的营长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元首团在城里的战斗接近尾声,但是之前一直在城中的敌军作战主力根据情报显示一半兵力在有效掩护下,向北突围。这片地区是元首团左翼,原本驻守此地的德意志团战斗群,现在已经由侦察营的克门特战斗群接管。两个战斗群的联合防御地带目前还没法完全堵上所有口子,所以接下来的战斗主要方向将集中在这里。而我们与元首团侧后方,就是侦察营和元首团的共同防御阵地。万一苏军真的突破过来,那么小伊斯特拉河上的桥梁和西岸的驻扎地点,都将成为再次成为前沿阵地。所以,接下来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伊斯特拉地区的敌人一天没死干净,我们一天都不能掉以轻心!” 不带丝毫停滞的词句,犹如机关枪的子弹般从克林根贝格的口中一一迸出。由于长年追随这位指挥官作战,所以该营五名连长都对他的作风非常熟悉。几名军官的双眼,都盯着营长,不想将营长的半句话、半点想法遗漏掉。而摩托车步兵营3连连长蒂克森,则不时目光上下移动,似乎是在打量着克林根贝格的举动。对此,其他人都无暇顾及,倒是站在营长身后的布赫,无意中捕捉到蒂克森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目前苏军第78步兵师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在我们和侦察营战斗群的夹击之下,他们的残余部队已经被彻底堵死了进城的路。这样他们想跟城里苏军汇合、共同作战的念头就不可能实现。但是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必须更要打起精神。那帮伊万在任何情况、任何条件下都不会放弃任何一点瓦解我们防线的机会!城郊西南侧一带的防线要仔细他们的渗透,不能让俄国人找到空子。” “是!” 接下来,克林根贝格又一一将任务下达给各连。当这场临时会议快要到尾声时,克林根贝格又朝2连连长瓦格纳招招手,两人走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这时候,布赫一转头就看到蒂克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旁。对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稍稍抬起,眼望远方,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还没等布赫想好要怎样跟对方打招呼,他就听到蒂克森先开口了: “营长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是的。”布赫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进食的情况比以前要好不少。” 蒂克森点点头,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跟布赫又聊了两句别的,然后就走开了。这让营副官感到有点纳闷。原本他还以为,3连连长和自己私下聊,是想得知营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事实上,连布赫都隐隐觉得,这两天营长的状态看上去好得出奇,这跟之前的克林根贝格判若两人。可是看蒂克森这反应,又让布赫觉得自己判断失误。 葬礼结束后,克林根贝格又去视察摩托车步兵营5连与侦察营结合部的防线,然后才返回营部。当回到伊斯特拉古大教堂建筑群的时候,布赫明显感觉到,这天城里传来的炮声和爆炸声,比起前些天已经减少了许多。看来城里的战斗很快就会告一段落。 虽然一大早就出席了2连巡逻队士兵的葬礼,然后又亲临防线视察,但克林根贝格看上去一点也没有疲劳的迹象。相反,他一到营部,就马上处理繁重的公务,紧接着又要前往不远处的元首团团部去和库姆商议接下来的联合作战事宜。布赫按克林根贝格的意思,正与侦察营方面联络。但无线电那边信号不大好,话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时听不大清楚,这为营副官的联络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临走前,克林根贝格一边吩咐营部通信兵去1连询问战情、一边还抽空朝这边摆摆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布赫不用急、先打完电话。而他自己则迈开长腿,迅速地离开教堂,朝元首团团部那边过去了。 好不容易,布赫总算跟侦察营那边说明了情况、问清了对方目前的进展。结束了这次波折重重的联系后,布赫刚放下无线电的话筒,一转身就差点撞上身后一个个头特别矮小的士兵。那个身高勉强到布赫胸前的小个子,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找不出第二个来,除了发育一直跟不上实际年龄的叶夏,还能有谁?此时他早已换上一身德军的原野灰制服,外头还套着通信兵们特地为他找来的棉大衣,要不是衣服过大、看上去缩头缩脑的,还真有点像一个德国士兵。不过,这时候的叶夏,脸上每一处都写满了愁容,跟他的年龄大不相符。 药 “干嘛呢,叶夏?” 叶夏没回答,他拉着布赫的手把对方往角落里拽。等到他们终于站定在那个无人经过的偏僻房角时,他拧着手,一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布赫就说: “有事的话等我回来再说,我得去营长那边了。” 一听到后半句,叶夏猛地抬起头,再次紧紧拉住布赫的手不放。他用磕磕绊绊的声音向营副官解释说: “布能搞诉营长!布能说!” 布赫被他的态度搞糊涂了,便反问对方究竟有什么事要瞒着营长?这时,叶夏朝左右张望几下,见没人留意他们这边,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布赫手里。他用压得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急速地说: “知钱就看见营长他吃遮个,吃了耗些天了!” 布赫看看手里的瓶子,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五六片药片。上头的标签早被撕掉了,只剩下模糊的胶痕粘着纸屑。但布赫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药,因为他自己也曾经看过这种东西——布赫没拿到过这个。营副官心里冒出许多念头,但面上还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玻璃药瓶,平静地问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叶夏: “你从哪儿弄来的?别人给你的?” “是营长的!”叶夏赶紧摇头。“营长所过‘这个药不耗!不是耗东西!’他要我绝对不彭它!可是前些天,有一回我看见营长他吃了这些药……” “营长知道你把他的药拿走了吗?” 布赫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这让叶夏更加不安了。男孩拼命摇头否认,表示营长对此毫不知情,自己是因为太过担心,所以才忍不住偷偷拿出来问人的。布赫马上将药瓶递给他,让叶夏立刻将这东西放回原位。他叮嘱男孩,这件事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就当完全没发生过。因为营长要是知道了他擅自拿走东西,肯定会发火。叶夏被吓得不轻,当然听话照办。 当他迅速地离开后,布赫却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他现在可以肯定,那个被撕掉了标签的药瓶,里头装的是甲基/苯/丙胺类药片。准确来说,这种药名为“柏飞丁”(pervitin),在德军当中——无论是国防军还是武装党卫队——只有少数官兵可以得到,主要是以肩负夜间作战或行驶任务的人员才能获得。 这类药片,表面上被冠以“兴奋剂”之名,以辅助药物的名义在军中广为派发。布赫曾经亲眼看过,有的军官只是吃了两片,就可以几乎整整一天不睡觉,精神十足;有的人吃的更多,一次便是四片,接下来两三天功夫都可以不沾枕头不合眼睛,并且冲劲更胜以往。只是这药一旦停了,人便会顿时萎靡下来,甚至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比不服药前更差。所以就连派发此药的军医都会叮嘱官兵:这种药物不到紧要关头,最好不要轻易使用。更有甚者,由于服药量过大,不得不继续服药下去,一旦停药,整个人都不像样子。这副情形,让布赫联想起那些在书上看到过的服用鸦片成瘾患者的症状。这一切,从未被派发过这类药物——就算拿到它们也并不打算使用——的布赫,都是从自己的一个军医朋友那儿得悉的,对方在私下里告知自己这些内幕后,又严肃地提醒他,绝对不能将这些事情和别人说起,因为这种药片的成分和副作用在军中一直属于机密。因此,现在当了解到营长有可能使用过柏飞丁后,布赫不由得忧心忡忡。 “难怪老大这两天看上去跟之前不一样……这下可怎么好?!” 布赫忧心忡忡,不知该怎么办。他担心再这样下去,克林根贝格原本就不佳的身体状况,会因为这种药物而弄得更加糟糕。正想着,叶夏已经回来了。他显得比布赫更加焦虑不安。还没等营副官开口,他就低低地连声说: “都隆耗了!放回去、看不出来的!” “别告诉别人,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记住!” 面对布赫的叮嘱,叶夏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只是他看上去还是显得很不平静,叶夏抬起眼,巴巴地望着布赫,问: “可营长根我说过,那个不耗!是毒药!还叫我爵堆不能吃!啊,是彭都不能彭!营长吃了,真的每事吗?” 叶夏的德语一直说得不大流利,并且错字不少。但“毒药”这个词,他却说得极为准确,仔细听,似乎还带有一丝梅克伦堡地区的口音。显然他对这个词印象极深,没准还是克林根贝格当面告诉他的,所以男孩才会记得这么牢。面对他的忧虑,布赫勉强笑了一笑,说: “没事的!” 经过布赫的再三保证,叶夏这才放心。可看着重新恢复精神的叶夏的背影,布赫的一颗心却直往下坠。一方面,他理解营长服药背后的苦心,但这种东西除了能为服药者本身带来一时的振奋外,弊远大于利。营副官实在不想看到那些断药后的不良症状、会在营长身上来个再次重演。 虽然心里有这么个打算,但面对着他们的指挥官,布赫却压根找不到机会或借口,来劝说克林根贝格放弃服用药物提振精神的做法。而且他深知无论是自己还是叶夏,要是让营长得知他们得悉此事,不用等他们开口劝解,营长绝对会大发雷霆。虽说克林根贝格向来不苛责下属、对叶夏也很关照;但这种事,布赫想来想去都觉得,这其中没有自己或叶夏能置喙的余地。 所以,在接下来的那几天里,摩托车步兵营的营副官始终心事重重。虽然帝国师已经顺利攻克了伊斯特拉城,并且将城中的苏军残余部队都几乎清理殆尽,但每当看到营长时,布赫始终觉得心里没底。胜利带来的喜悦和难得的片刻安定,他也几乎来不及一尝其中的甜美滋味,而是一直想为这桩棘手之事思索个可行的解决办法。 11月27日,帝国师攻克伊斯特拉城的第二天,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得到师部新命令,肃清伊斯特拉至莫斯科公路南面地段,同时负责掩护元首团后方。同时,该战斗群还得到了侦察营作为加强。不止是侦察营,像师属防空营和反坦克营,都按照师部的命令,各派出一个排、支援克林根贝格战斗群。 在那段时间里,京特和营部其他通信兵一起,亲眼目睹了侦察营如何击退了苏军一次欲冲击夺桥的行动。当时元首团的预备队奉命进城支援作战,而其留下的空白地带则由邻近的德军第9军第252步兵师接防。但不知是路况问题还是被途中的战斗绊住了脚,第252步兵师迟迟未能出现在该防区,而这给了苏军可趁之机。一直游离在城外的残兵和被元首团逐步驱逐出来的城中守军,竟然在元首团和德意志团的结束部取得一定的突破,两方汇合起来。他们当然不会停留在原地等死,而是朝着城郊移动,一边避开德军的主力一边试图寻找防御薄弱的地带。德意志团和元首团由于战力不足,防线又拉得很长,所以其中漏洞不少。俄国人也正是从中找到了突破口,他们一路前行,以惊人的速度突进到小伊斯特拉河一带,并且只用了半晚的功夫,就将河西岸的桥头堡重新夺为己有。 面对着这一意外,驻扎在河东岸大教堂堡垒群的帝国师两个战斗群的指挥官都并不惊慌。虽然苏军现在包抄到他们的后路,但敌人的人数并不占优。在经过紧急碰头磋商后,库姆和克林根贝格都一致同意:将这次清除敌人、重新压桥的任务交给后者的战斗群,而元首团仍将注意力放在城中的小范围战斗中。 布置好任务,就该到开火作战的时刻了。一开始,德国人的火力一度将河西岸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不过苏军的这股残兵作战意志非常顽强,他们不仅很快开始反击,而且还用拼死抢回来的河岸制高点作为火力点,将一波又一波意图冲过桥来的德军官兵扫倒。看到桥上摞倒了大片自己人的尸体,京特等人虽然躲在山脊的堡垒射击孔里向外张望,但无不看得心惊肉跳。他们没想到这股苏军竟然还有这样的火力和决心,一直守到现在还能让弟兄们一个人都没法冲过桥去!这样就更谈不上要冲上去跟敌人面对面搏斗了,谈到要夺回河西岸就更加不可能了。 “这么冲简直就是送死!” 博拉看得焦急,扯开嗓门朝身边的人吼起来。事实上,他的战友们也都抱有一致的看法。身为军人,他们早已作好了战斗的准备;但目睹同袍如此牺牲,他们没人能受得了。河岸两旁吐出橘色的火舌,伴随着它们的出现,桥面上又会多出一批被撂倒的官兵。京特从望远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有的士兵匍匐在战友的尸体之间,蠕动着朝前爬去,还想要朝敌人的方向投掷手榴弹,但一眨眼的功夫,伴随着一阵爆炸过后的黑烟,那个士兵的身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满地残肢和鲜血。京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手在抖个不停。 河东岸的德国人当然不可能坐视苏军的火力点在有条不紊地清理试图冲过桥的自己人,然而由于敌人火力点的位置居高,而且非常隐蔽,所以克林根贝格战斗群的各门火炮,都无法拔掉那几口眼中钉。往往是一轮密集的炮击过后,苏军方面略有停歇,随即又再度开火,全面封锁住小伊斯特拉河上的便桥。虽然帝国师的官兵一直勇敢地冒着倾泻而下的弹雨,试图直闯过桥,但苏军方面同样不甘示弱,他们的官兵始终牢牢占据着桥西的一部分。有好几次,德国人几乎都冲到面前了,手中的手榴弹也扔进他们的散兵坑里。但这些顽强的苏联士兵把手榴弹重新扔回来,接着再打。就是这样,摩托车步兵营1连的冲击都被打散,始终没有进展。 “得把桥上那几个钉子弄掉!不然谁都冲不过去!” 博拉手紧握着枪,恨不得自己冲出去打。看着战友们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次又一次被伊万打回头,伤亡在不断累积中,这些通信兵们谁都受不了。他们也很清楚,博拉说得没错;事实上,哪怕不用博拉提醒,大家一眼看去,都能观察得一清二楚。想要彻底毁掉对面桥后被敌军重新占据的火力点,1连就必须冲过桥去;而要想让小伊斯特拉河上的便桥完全被己方夺回,那么桥西侧的三个苏军障碍工事就一定要铲除。可是现在,敌人越打越来劲,反倒是自己这边没法迎头而上,甚至眼见落了下风。 又一轮冲锋无果后,德国人这边的炮击也随之平息了一些。像是感应到这一点似的,苏军的阵地上,隆隆的炮声渐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零星的枪声。在战场上,虽然敌我双方之间这种面对面的搏杀不可能说停就停,但在经历过连续作战后,大感吃不消的两方部队,都会在撑不住的时候选择有意识地逐渐停止开火,而感觉到这点的对方,也会趁此机会收缩兵力、进行短暂的临时休整。这可以说是战场上两军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形默契吧。 ※※※※※※※※※※※※※※※※※※※※ 柏飞丁 关于在军中发药这点,大家可能听说过《亢奋战》这本书。事实上那类药物在当时的德军中确实存在,但宣传大多数德军官兵服用它来作战,这应该是夸大了书中的观点。一支军队,不可能光靠着毒/品来成为一支善战的部队。说直接一点,自二战之后,德军的形象塑造完全掌握在他们曾经的敌人手里,对方的主流媒体偏向于将他们扁平化、标签化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例如说,党卫军能打胜仗完全是因为狂热,这种说法对于党卫军的作战能力、以及对于他们的对手的获胜决心以及作战能力,都是一种无形的羞辱。这里想要再次说明一点,本文希望描写的党卫军官兵,既不想妖魔化同时更不想美化,只愿根据现存的资料来对他们进行如实描写。 药 而在这种暗含着紧张的平静时刻,双方却依然有士兵不顾炮火,还在桥上和四周忙碌着。他们是双方的救护兵。这些不怕死的士兵们,二话不说就冲到伤兵面前,一边迅速检查着对方的伤势,一边给还有意识的伤兵喂点吃的。面对着这些努力将伤员拉扯回来的救护兵,苏军阵地那边都暂时熄了火,像是在给他们特意留出一点宝贵的时间救治伤员,也像是在用这种突然的寂静来表达对这些救死扶伤之人的一点敬意。正在紧张注视着这一切的京特,忽然感到手臂被人撞了一下,随即,他耳边响起了维利的惊呼声: “快看!伊万那边的救护兵!” 京特感到很纳闷,不明白朋友干嘛这么大呼小叫的。自己这边派了救护兵过去,俄国人那边也派人过来带走伤员,这在战斗中止的时候,是很常见的事。但很快的,通信兵们就明白让维利大感意外的原因了。通过望远镜,京特发现那些穿着灰色大衣、个头矮小的苏军救护兵,竟然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京特往左瞧瞧、又往右瞧瞧,发现对方冲过来的确实全是女人。这个发现,让通信兵们大出意料。他们之前见过苏军女兵,但都是尸体。如今乍然见到了曾经在他们嘴里翻来覆去提及的俄国女兵,这些年轻人头一个感觉并非兴奋激动,而是无比异样。虽然这些在桥上跑来跑去的毫无疑问是俄国女人,但一直紧张注视着这一切的德国士兵们,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一群外貌略有不同、但依然充满着各种极端可能性的敌人。 “他们也知道救人……杀起人来也一点不手软呢!” 看着那些俄国女兵们利索干脆的动作和她们勇敢的行为,京特脑海里,却浮现出2连巡逻队队员凄惨的死状,还有费达那僵硬扭曲的尸体。救人和杀人,自诩为神之造物的人类,为什么能这样毫不费力地做出这样天差地别的行为呢?!不过再一想,我们不也一样吗?京特有那样一瞬间,竟然觉得想笑。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切,在他看来无比荒谬、却又那样该死的真实,真实到想令人逃避都做不到。 “我们来到的不是战场,而是地狱!现在,恐怕连我们都不再是人了……” 桥上响起的口哨声打断了京特的思索。那是己方的救护兵在示意周遭的士兵过来帮忙。很快,摩托车步兵营的一些士兵快步冲过去,帮着救护兵将伤员抬过来。双方忙乱着,却都互不干涉。甚至有的苏军女兵大着胆子,跑到接近桥中央的地方,察看那些倒在地上的苏军士兵。离她们稍近的救护兵,下意识警惕地扫了对方两眼,见她们没带武器,只是一心忙着救人,这才转过身来,掩护着身后的士兵和伤员撤到桥东岸。 临时停火期过后,很快,交火再次开始了。德军这边的冲锋还是没能威胁到俄国人的阵地。中午,虽然天上没有太阳,但越发明亮的天色,让人轻而易举就能一眼看清桥两边的情形。在摩托车步兵营久攻不下后,同样配属给克林根贝格战斗群的侦察营派出1连前来支援作战。对于援兵的到来,摩托车步兵营1连连长与对方的连长接头后,逐步将之前的冲锋型队伍收缩回来,准备重新调整,再次进攻。 没过多久,新一轮的进攻果然如约而至。这次冲击,开始的时候伴随着炮火的掩护,德国人一度有少数人再次冲过桥去,直扑苏军的那几处散兵坑和堆积起来的沙包前。然而很快的,京特他们就不得不再次亲眼目睹己方战友的牺牲。那些冲过去的人,无不例外都被苏军并不猛烈但精准的火力打倒,躺倒在桥上。面对着一轮又一轮无果的冲锋,士兵们看得越发焦躁,却又束手无策。地面进攻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德军也只能依靠炮击,希望能端掉敌人的据点,但从目前情况来看,取得的效果并不理想。 这时候,京特从望远镜中看到奇怪的一幕。在桥东边,一辆类似摩托车的物体倏地从阵地中冲出,直插向对岸。再一看,那不正是一辆摩托车吗?!更要命的是,车上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人,他一边控制着摩托风驰电掣地冲向西岸,一边手持冲锋/枪朝苏军的阵地不断射击。这个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摩托车骑士”,甭说苏军看了难以置信,连德国人这边也看得目瞪口呆。俄国人的子弹和炮火,开始朝这个迅速移动向前的目标疯狂倾泻。但那个人好像完全不理会似的,只是笔直开着摩托冲过去!虽说在并不宽敞、并且周遭堆积着车辆残骸和尸体等障碍物的桥面上,那个人就算想要开着摩托车进行蛇形机动来躲避射击也有很大难度,但两岸的人都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不要命似地开着摩托车来个直线前进! 京特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有一刹那,他觉得这肯定是自己看错了,并非现实。当他下意识地放下望远镜,努力透过堡垒射击孔朝桥上张望时,他才发现,这压根就不是幻觉,而是正在面前发生的真实战斗!此刻,京特身旁的战友们和他一样,都用宛如痴呆般的表情望着桥上的单人冲锋,直到那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才让他们浑身一颤,从短暂的怔忡上清醒过来。 “喂,那家伙呢?!” 博拉的声音中满是惊惶,因为他刚刚目睹一枚炮弹正落在那辆摩托车的前方。随即,爆炸的火焰腾空而起,黑色的火球和硝烟遮住了他的视线,也将那辆摩托车和此时驾驶它的主人彻底掩盖住了。他的通信兵伙伴们没一个能开得了口,因为他们现在也跟对方一样,对那个勇敢到简直鲁莽的自己人的下场感到心惊肉跳。但下一刻,迷底揭晓了。一个通信兵大喊: “快看!在那儿!” 硝烟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浓雾。就是那个不要命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摩托车上跳出来,整个人三两下就冲进了敌军的一个战壕里。俄国人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他的身影,那个幽灵般的身影就猛然占据了他们视线的全部焦点。一个、两个、三个……一处防御工事里的几名苏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对方手里的冲锋/枪扫倒。紧接着,那个人毫不停滞,继续扑向下一个敌人的散兵坑。伴随着他的,还有他在跃出战壕时扔出的手榴弹。另一处战壕里的苏军才刚接住手榴弹,立刻就重新扔向冲过来的敌人。但这次手榴弹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才一出手,爆炸便应声而至,顿时让两名苏军仰面倒下。剩下的三人才转过身来,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朝他们喷出橘色的闪光。伴随着“突突突”的一阵枪响,这个散兵坑里的几名守军也和他们另一处的战友一样,都去见上帝了。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曾经给河东岸帝国师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带来极大麻烦的桥上敌军据点,已经被拔掉了两处。这个结果让一直注意着战情的士兵们看得气都喘不过来,一时间竟都失去了反应似的。而配属给该战斗群的帝国师防空营一个排,已经反应过来。他们马上启动各门火炮,为这突如其来的进展进行掩护和火力支援。在震耳欲隆的炮声中,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和侦察营的士兵,总算反应过来,跟随冲锋的冲锋,开火的开火。在这样的激励下,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开始占据主动,将敌人驱逐出便桥。 伴随着苏军在西岸最后一个火力据点被德军的火炮重点“照顾”,德国人趁机从已经打开的敌军防线缺口中蜂拥而入,扫清了其中所有的敌人。苏军第78步兵师的残部,在这场战斗中,没有选择和之前一样的撤退,而是死守着之前好不容易夺回的据点。德国人对此的回答,就是将他们全部送上西天。 战斗结束了,伴随着渐渐减少下来的枪声,这意味着,帝国师两个战斗群曾经一度面临后方被围的困境,现在已经得到平定。这时候,通信兵们终于得到指示,可以离开堡垒群了。有好些人来到便桥上,有的察看四周的情况,有的在帮人将死去的弟兄抬下来。京特对刚刚发生的那次战斗记忆深刻,他四处走动着,希望能找到那个“不要命的家伙”。 在询问过几个摩托车步兵营1连的士兵们,京特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那些士兵们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同样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京特有些失望,他信步朝前走着的时候,忽然看到面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人快步走过去,拍拍维利的肩膀。 “干嘛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啊!” “……” 维利一声不哼,甚至连头也不回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京特望向离他们不远的桥边。那边不到半个小时前还由苏联人牢牢控制着,现在只余下他们无人收拾的尸体躺在周围。京特缓缓移动着视线,在他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并不高大的男人。对方慢慢地走过来,站在一处散兵坑前,朝里头扫了几眼。 “……就是他……波舍克。” 维利的低语,传进京特的耳朵里。但后者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问了句: “什么?” “是他干的。这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的!” 维利的话在旁人听来可能还觉得莫名其妙,但京特已经明白了。他睁大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离自己只有五六米远的那个军官。没错,刚才开着摩托发疯似向前冲、在瞬间干掉敌人几个据点的人,就是这个男人!他的出现,改变了整场战斗的走向,更是促使德军成功铲除敌军的关键人物。但此时在京特眼里的波舍克,脸上黑的黑、油的油,耷拉着眼皮,胡子拉碴。如果不是他背着冲锋/枪、腰上的皮带系着德军皮带扣,说他是个落魄的乞丐,都大有人信。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 京特没往下说,但他和维利心照不宣。他们都还清楚地记得,在数月前,前者头一次见到这个不起眼的军官,只觉得他一转眼走进人群里或许就再也认不出来;可偏偏曾在侦察营服役过的维利,却心有余悸地告诉朋友们,这个侦察营1连连长,是不个不折不扣的魔鬼,而且还有虐待不服从命令的士兵的前科。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此时他们却以这种方式,和这个男人再次面对面。 “这家伙看着普通,原来还这么疯……”想起对方开摩托冲锋那蛮横的模样,连开惯了摩托的京特都感到吃不消。“不过还好有他,不然这场战斗还不知道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虽然听了朋友的话,心里还是畏惧着对方,但京特现在看向波舍克的眼神,除了畏惧之外,还夹杂着由衷的敬意。说他虐待士兵,京特相信维利所言非虚,但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但刚才的冲锋,他却是用自己的眼睛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所以现在年轻人对侦察营1连连长的看法,恐怕是敬意更多于畏惧。 波舍克站在坑边,在大衣口袋里找着什么,但始终没掏出东西来。京特在经过对方身边时,主动朝对方敬礼,但波舍克只是随意地摆动一下手臂,仍顾着低头在口袋里掏摸。离得更近,京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脸上的血迹和硝烟留下的黑痕,以及这名军官叼在嘴边快烧到尽头的烟卷。等到他再次回头看去时,波舍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直到他们返回桥东岸时,赫然发现这个立功的军官,正蹲在散兵坑旁,手里拿着一包烟,一个接一个地给刚才提供火力支援的防空营某排的炮兵们递烟、点火。 伴随着伊斯特拉城西郊战斗的结束,该地区的苏军也被帝国师和邻近的陆军第10装甲师全面清理干净。这个位于莫斯科—里加铁路线上的交通枢纽,如今已经彻底落入德国人的手中。通往莫斯科的道路,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的步伐了…… ※※※※※※※※※※※※※※※※※※※※ 之前忘了解释,现在想起来就说一下(汗):虽然过滤嘴香烟在上世纪30年代已经问世,但其真正开始占据市场主流是在二战后。因此二战时期军人所抽的烟基本都是不带过滤嘴的 生日礼物 这一天,帝国师克林根贝格战斗群奉命与252步兵师换防,将伊斯特拉城古大教堂堡垒群转由友军部队驻防。而该战斗群则与元首团的库姆战斗群一样,奉命前往更东边的维索科夫。那里距离莫斯科已经不到30公里了。前两天,元首团的先头部队在团长的指挥下,顺利攻克此处。现在,那儿也同样成为了德军的据点。 离开伊斯特拉前不久,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各连以及侦察营从营长到连一级的军官,都被召集到古大教堂堡垒内,听取战斗群指挥官对接下来战斗的分析及任务指派。在会议上,克林根贝格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向他的部下们简明扼要地总结了一下之前的战况,并且告诉众人: “……接下来,本战斗群将沿伊斯特拉—莫斯科铁路线前进。从波列夫南面侧翼切入,切断当地敌军的防线,从西侧向维索科夫移动。我们将配合元首团的进攻,迅速占领维索科夫东南面的空白地带,防止敌人的反扑。” 会议临近尾声,克林根贝格又特意询问一众连长们、官兵们的防寒和补给问题。然后,他又留下侦察营营长克门特,两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后者才转身离开。当克林根贝格转身往回走时,一眼看到了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3连连长蒂克森。战斗群指挥官对此毫不意外,两个人并肩走着,偶尔低声说两句。 当重新走回到那间临时办公室兼指挥部的房间时,克林根贝格摘下胸前的望远镜,往椅子上一靠,看向蒂克森。 “干嘛?” “能跟您谈点私人的事吗?” 克林根贝格抬起眼,扫了扫一脸平静的蒂克森。他朝旁边一看,会意的军官们、他的勤务兵和司机,都纷纷退出房间。然后,克林根贝格转头看向蒂克森,过了片刻才笑了一笑。 “行了,现在就我们俩。什么事让你又说起敬称来了?” “药呢?” 蒂克森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发问。他的问题,让克林根贝格不禁一愣。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对方。就算不用开口,蒂克森也明白,克林根贝格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即便如此,蒂克森也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同样直视着面前一脸无语的人。 过了几秒,克林根贝格先移开视线。他垂下眼,像是想叹气但又忍住了,只是从他的声音里,依稀还能分辨出一丝无奈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的?他们跟你说的?” “他们”,指的就是克林根贝格身边的营副官、勤务兵、司机以及叶夏等人。蒂克森这时的声音中才出现了一丝起伏的情绪: “这个还用问吗?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了!” 克林根贝格没有说话,但看他那表情现在可一点都轻松不起来。他撇着嘴,一时看向桌子、一时又扭头看着窗外,就是没看向蒂克森。现在这两人压根不像营长和他的下属,倒像是正在进行审讯的警官和嫌疑犯——警官那个角色的扮演者并非克林根贝格。在意识到用语言是无法搪塞过去后,克林根贝格只能再次开口了: “然后呢?” 蒂克森也不啰嗦,他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手背向下,笔直地摊开在对方面前。“给我。” “……” 克林根贝格的眼睛再度稍稍睁大了些。他瞪着面前这个如石像般毫无表情、更不会动摇似的男人,胸膛起伏,像是想努力说点什么,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打算。摇着头的克林根贝格,只得站起身来,走向角落处自己的包裹。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玻璃小瓶——瓶子里已经空了大半,剩下五六块药片而已——回过身来,一下子重重地放在蒂克森的手里。当克林根贝格双手叉腰、脑袋快要耷拉下来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那只手掌依然摊开,一动不动。再抬起眼一瞧,只见蒂克森仍在注视着自己,眼神中充满着探询。这下子,克林根贝格火了,他不怒反笑,说: “你他妈搜贼赃啊?!” 他最后那个字音节拉得又长又刺耳,猛地一下提高,虽然关上了房门,但它还是透过墙壁,让隔壁的众人听了都吓一跳。蒂克森纹风不动,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对方的脸。两人就这样你瞪着我、我瞪着我,毫不相让。他们的对峙最终还是以克林根贝格的退让而终结了,后者发出无声的叹息,再次转过身去,从包裹里又掏出一个里头挤得满满当当、一看就知道是没开封过的小药瓶,扔给蒂克森。蒂克森接住瓶子,将两个药瓶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 这时,克林根贝格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睨着蒂克森,勾起嘴角。 “都拿着吧!” 蒂克森对他的嘲弄听而不闻,顺手将大衣的纽扣扣上。他看着克林根贝格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用比刚才缓和了不少的语气说: “把事情都放一放。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吗?”克林根贝格没有看向对方,他此时的声音,比蒂克森更为低沉。“你知道他们跟我多久了吗?” “……” 这次,轮到蒂克森无言以对了。不,或许他是有话想说,但当看到克林根贝格那陷入沉思的神情后,他特意选择了沉默以对也不一定。克林根贝格的目光,四处游移,没有焦点,看上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昔日的回忆中: “法国战役的时候,那帮家伙就跟着我,直到成立摩托车步兵营。那是——今年的2月、是20号。天哪……感觉像过了好几年似的……就跟你在侦察营的3连一样,我在元首团的15连,成了摩托车步兵营的2连,他们整个连,不知不觉的,我已经和他们在一起快一年半了……一年半了……希尔格也是在那时候当上营副官的,八个月,不,准确来说,他跟我们在一块甚至还不到八个月,顶多只有七个多月;尼克尔就更短了,他来到营里还不到两个月……” 末了,克林根贝格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他抬头看向破旧的天花板,一句话也没说。寂静无声地笼罩在房间之中,让人感到窒息。忽然,克林根贝格歪着头,朝蒂克森一笑。 “能忘掉吗?” 蒂克森垂下眼,他嘴唇微微蠕动,但并没有发出声音。克林根贝格没再理会他,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旁靠墙处的一张破长沙发上——那上头堆着军毯,是他的临时床铺——挨坐在那上头。蒂克森舔舔满是开裂小口子的嘴唇,用比之前更低而柔和的声音说: “我很遗憾。我想,不,他们一定会认为,能够跟随在你身边,是一件非常光荣而且幸运的事。他们以你这位营长为荣。” “……幸运?这次要写那19份的阵亡通知书不用我亲自动笔,的确很幸运。想想看,背负着这项差事的瓦格纳,要怎么向他们的父母妻儿告之这件事?‘他在重要的战斗中担负起英勇突击的任务,冲锋在所有人最前方,为己方部队的胜利打下坚实的基础。冲锋中,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或者是心脏——使他瞬间身亡。他的牺牲是本部队的重大损失,但他的精神将与我们同在,激励着我们奋勇向前!’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那帮小子是被人活活折磨死的!希尔格是在我们休息的时候被狙击手的冷枪打死的!至于尼克尔就更糊涂了,他成了我们伟大空军的又一个战绩!我们至今都没法分清他的右手到底跟谁的混在一起——不对,应该是根本找不到!只能把那堆手脚草草葬在马科希诺公墓里头!” 克林根贝格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像要撕裂他人鼓膜似地响彻在房间中。说到最后,由于剧烈地咳嗽,迫使他不得不弯下腰,蜷缩着他高大的躯体,将头几乎埋在胸前,整个人面朝墙壁倒在沙发上。蒂克森悲哀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不知多久,蒂克森才用有点疲惫的声音轻轻地说: “睡吧,弗里齐(fritzi),好好休息。” “是啊,该睡了……” 克林根贝格没有转过身来。背对着蒂克森的他,眼泪划过脸颊,直淌到用麻袋做成的枕头上,晕出一个深色的印子。他也没去擦,而是合上双眼。站在外面的蒂克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带上房门。 “回去!” 蒂克森叫上自己的司机和通信兵,坐上指挥车离开营部。一路上,司机和士兵都不敢作声,甚至连稍重点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因为他们都察觉到,连长似乎心情很不好。蒂克森的司机偶尔朝身旁瞄一眼,看见对方那比往常抿得更紧的嘴唇,和那眼中一掠而过火焰般的幽光,吓得赶紧调回视线,不敢再看。他意识到,连长的身体里,似乎正充斥着欲喷薄而出的某种激烈情绪,但被对方死死压制住而已。 生日礼物 在车子驶经小伊斯特拉河的某处支流时,蒂克森从大衣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他命令司机停车,然后自己跳下还没完全停稳的车子,站在桥上,凝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躲藏在云层后西坠的太阳。蒂克森挥动着手臂划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形,像投掷手榴弹般将两个小小的瓶子扔向远方。远处的河面上出现一股白色的小水柱,两个药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进了河底。 两名士兵注视着他们的连长,蒂克森用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额头和脸颊上开始渗出汗珠。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缓下来。转身重新上车的蒂克森,看上去比之前要平静了许多。他用和昔日里一样、乍听起来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下令: “开车。” “是。”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迅速驶过桥,扬长而去,将小伊斯特拉河、将那两个早已沉入其中的药瓶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就如同感受到自己连长不同寻常的情绪那样,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某些人,也开始感觉到他们的指挥官似乎起了一点变化。首先,克林根贝格在那一天里,除了必要下达命令外,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而且这位战斗群的指挥官,在闲暇时不时揉眼打哈欠,看上去精神显得很萎靡。这让他身边的人颇为担忧,但又不好说什么。 自从在叶夏嘴里得知营长服用那种药物的事后,布赫一直暗暗留意着营长的情况。看到对方现在这反应后,他觉得这有可能是停用药物后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往往会刺激得人更欲吞食更多刺激精神和身体机能的甲基/苯/丙胺类药物。这种恶劣的循环,正是布赫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所以有好几回,营副官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直接劝说营长得了。 不过很快,有另一个消息打消了布赫这个念头。当摩托车步兵营离开伊斯特拉,一路跋涉前进到维索科夫附近的铁路线时,叶夏再次找到对方,告诉他,营长这几天没再吃过那种药。两天前虽然人精神不好,但现在看起来已经熬过来,集中力和注意力都恢复得不错,进食也比以前好。这个变化,让布赫一时间有点难以置信。他反复追问叶夏,这是不是真的。叶夏不住点头,看上去非常笃定。他对布赫说: “纳些瓶子都没了!全没了!这两三天少校他都没再吃过纳药,一点也没有了!” 在确认过这个信息无误后,布赫也转忧为喜。虽然他让叶夏一定要好好留意着营长的情况但当对方离开后,营副官回忆起最近这些天营长的表现,觉得确实正如叶夏反应的那样,虽然出现过一阵停药后的不良反应,但对方并未再次出现精神异常振奋的样子,看来确实没再吃药。 “不吃就好……不过那些药到哪儿去了?记得上回叶夏拿来给我看的时候,还剩好些没吃完。营长他不可能一下子把药全吃光了吧,要真全吃了,那他之前就不会老打哈欠想睡觉了……难道是丢了?愿上帝保佑,让他不要再碰那玩意儿了!” 果然,在经过短暂的疲惫期后,克林根贝格恢复了精神——倒也不像服药时那样过于清醒——重新将全部身心投入到战斗群的指挥中去。这让布赫等人总算放下心来。他虽然不知道营长与3连连长为了药物差点起冲突这事,不过布赫明显感觉到,营长最近不仅没再碰过那些药,那种药片仿佛也彻底消失在对方身边似的。无论如何,克林根贝格的状态好转,让摩托车步兵营的营部重新恢复了活力和信心。这一点,不仅是布赫,也是众人都非常乐意看到的。 越来越逼近莫斯科,但摩托车步兵营的官兵们无不感觉到,最近他们经历的战斗,密度和力度明显要比之前小。士兵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不少人乐观地认为:这是由于俄国人知道大势已去,所以逃的逃、跑的跑,拦在他们面前的军队已经所剩无几了。但军官们对此却普遍抱有与之相反的看法。在军官们的想法中,现下苏军看似收缩防线,实际上他们的对手是努力将有生力量集中在莫斯科外围,伊万们打算在那里拖住德国大军的脚步。 这两种南辕北辙的想法,目前哪个正确,暂时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结论。但在这种时期,苏联军队还有别的帮手来拖延德军的前进,却是毋庸置疑的。冬季过低的气温,依旧让前进中的德军吃尽了苦头。这一点,只要看看现在帝国师及其友邻的陆军部队中、各式车辆出现得越来越少,而马匹等牲畜却逐渐成为部队的主要运载工具就能明白。 到达伊斯特拉—维索科夫铁路线的火车站后,帝国师克林根贝格战斗群的许多官兵们,仍旧得像过去那样、不得不露宿在寒风凛冽的野外。但要问起他们本人的感受,恐怕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认为: “这可比前些天强多了!” 因为,他们的最新驻扎地点,还包括师属烘焙连以及师部野战厨房的一支小队。近水楼台先得月,往往是吃一顿就没了下面好几顿的摩托车步兵营和侦察营士兵们,现在总算可以从师部的餐车那儿吃到一点宝贵的热食,还有令官兵们趋之若鹜的干净的饮用水——他们之前喝捏碎的雪水,好多人都喝出肠胃病来。于是在那两天里,克林根贝格战斗群里出现过不少类似的场景:有些官兵无论是否知道战斗群指挥官为了治胃病而听从医嘱喝热水的事,都情愿学着对方那样子、喝烧开的水,让他们倍受折磨的胃部缓解压力。其实这些年轻人几乎没有不想念热咖啡的,可以的话,他们当然希望选择能喝下一杯热气腾腾的香浓咖啡。然而在这种地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没咖啡豆、二没研磨工具、所以这种美好的畅想,也只能是他们呲牙咧嘴啜饮着热水时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除了吃的方面有改善外,另一件让他们倍感欣喜的事也发生了。随着战地邮车的姗姗来迟,最新一批的家书总算辗转到达了最前线、来到士兵们的手中。在听着士兵们骂骂咧咧地抱怨、为啥“信又来晚了!”时,正在派信的邮差抬起头,一脸愠怒地说: “这些话你们跟铁路处的人说去!我们在中转站那儿眼巴巴的等了大半个月,有时候一节车皮都没见着!更甭提你们的信了!要是有信来,咱们还用像傻子似的等在那头、看那帮铁路工的臭脸吗?!” 旁边的士兵赶紧上来安慰对方,一边递根烟过去,一边拍拍对方肩膀,说: “知道你们难,都不容易啊!” “你们盼着信来我知道,我们不也一样嘛!”那邮差借着对方手里的火点着了烟,抽了两口又接着分派信件和包裹。“你们要是在那地儿看了,肯定也会气炸!该来的车皮十天半月都不见踪影,倒是载伤员的车皮一节接一节。那情形,嗐……” “运回后方的伤员多不?” 听到其他士兵关切的询问,那邮差越发脸色一沉,连连点头。“多着、多着呐!还有好多人挤在货车车厢里,早过了日子都还没发车、只能在那儿苦等着呢!看见他们那模样,真是受罪啊……” 听到自己的同袍面临这种境况,周围的士兵们都一时没怎么说话。他们的心里都很不好受。随着邮差的信一一派下来,拿到家书的士兵们这才开始心情好转起来。有的人赶紧找个光线好的地方看信,有的人忍不住高兴的跟身边的战友念叨妻子在信里提到的内容,还有的年轻士兵看完信,跟朋友开起玩笑来:拿着对方情人的信用夸张的语调念出来。一个正/念着,另一个就来抢,周围的人无不笑得合不拢嘴。这才稍稍冲散了刚才的凝重氛围,让大家的心思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哟,怎么还沉甸甸的?你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没拿出来?” 一个士兵瞧瞧邮差的背包,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忍不住发出这样的调侃。那位信使抬抬帽子,抖抖上头积下的雪,哈哈笑了起来。 “还真被你说着了!是有好东西!来,每人一封,可都要拿啊!” 在他的吆喝声中,一众年轻人都被吸引过来,围在对方身旁。邮差对这种众星捧月这态势颇为受用,他挺起胸膛,扬扬五只张得大大的手指,探入包里,从底下拿出一大叠信件。这么一眼扫过,这叠信起码有七八十封,差不多有一块砖头厚。邮差将那叠信一封接一封地派给每一个士兵,一边分还没忘记高声提醒: “来吧,孩子们!这是来自家乡的爱!这是来自纯洁少女的吻。谁拿到的就归谁,拿到漂亮的别声张、拿到不好看的也别郁闷!这些信,下回还有!” 生日礼物 这时,连守在外头那圈的士兵们也明白了。原来这些是来自国内的“盲信”。所谓盲信,就是由德国少女联盟(bunddeutscherdel——此处a为变元音字母,但网站无法显示,请留意,简称bd应政府的号召,发动适龄、就读的少女们写下不设对象的慰问信,送来前线,随机派发到官兵们的手里。另外,这类信件中,还附带写信人的照片一张,因此,有不少士兵对这种信很感兴趣,甚至有的人还在收信后跟同伴互相攀比、看看谁得到的照片更漂亮。 派着派着,有的士兵忽然拉住邮差,一脸不解地反问: “喂,不对吧?怎么他能拿两封?不是一向都是一人一封盲信吗?” 众人回头一瞧,果然邮差正拿着两封信,要塞到下一个士兵手里。邮差推开那手,笑着说: “另一封还真是给他的。这一封是盲信,而这封——是人家笔友写给他的!” 说完,那两封信便被后面的人一把拿去。那个好运的士兵一脸得意地看着惊讶的众人,扬了扬手里的信,说: “不好意思!唉,受欢迎的人,就是这么困扰啊……” “嘿,好你个费尔迪!不就比咱们多了个笔友吗,有本事,你把笔友弄到床上再说!”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摩托车步兵营营长的司机,照样脸不改色、在大家的围观中一路走出去。这时候,费尔迪忽然被人一拍脑袋,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手里的信却被人一下子抽走了。等他再次迅速转过脑袋时,赫然发现站在身旁的京特已经一脸嘻笑地准备撕开口子,想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费尔迪连忙伸手去抢,边抢边骂: “有你这样的嘛!我还没看呢!混蛋,快给我!” “咱们都是好朋友,你的笔友就是我的笔友。上回我还将自己的罐头分给你,这次让我先看看、怕什么!” 费尔迪好不容易总算将京特手里扬来扬去的信纸抢到手里,他赶紧将握得紧紧的信护在胸前,说什么也不肯松开。看到他这样,不仅是京特,旁边的通信兵们都乐得哈哈大笑。维利揶揄司机说: “你笔友给你写了什么私房话、这么不能见光?嗯?” “问什么呀,讨厌!” 最后那个词,博拉用又尖又细的嗓音猛地挤出来,还配上一个娇滴滴的媚眼和手势,越发让众人笑到停不下来。费尔迪“哼”的一声,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你们嫉妒去吧!”,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一副生怕让人再次抢信的样子。京特将自己的那封盲信在费尔迪鼻子底下晃,嘲弄地说: “我也有笔友!没准比你那个还漂亮!” “呸!你就吹吧!才拿了不知是谁头一封信,就‘笔友’了?我这个可跟我通了三回信了!论长相,嘿嘿,可比你们那些强多了!哼,你们就是眼红我受欢迎,我偏不给你们看她的照片!” 费尔迪的话,引来旁人一阵骚动——但并非附和,而是一阵奚落声。营长的司机也不想跟他们争辩,急忙躲到一旁看信去了。这时候,那边又响起邮差拉得长长的声音: “喂……来拿信!” 士兵们几乎所有人都拿到盲信,正各自看着,听到邮差这声喊,下意识张望过来。这一望没什么,但邮差手里的东西让他们看得眼珠子都瞪大了。只见邮差拿着一大叠厚厚、用细绳捆绑起来的信件,挥手示意某人过来拿走它们。这叠信看上去比之前的一堆盲信还要厚上一倍,邮差一只手差点拿不过来。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营部军士施拉姆走过来,接走那叠信。这下子,他们像炸了锅一样,不住地叫嚷起来: “嗬!好家伙!这里起码有一百封了吧!” “不止吧,我看起码得有一百五六十封!” “施拉姆你当上电影明星啦?” “我的乖乖……这些都是盲信?怎么只给他一个人?!” 面对士兵们急切地追问,终于办完差事的邮差咧嘴一笑,头朝向施拉姆那边一歪,说: “问他去!” 然后他便施施然背着半空的背包——里面装着刚收集完的士兵们之前写好的家书——扬长而去。而被围拢在中央、俨然成为焦点的施拉姆,冷笑一声,说: “这些不是我的东西,都是咱们老大的!” 说完,他便叫来营长的勤务兵,将这叠比两块砖头还厚的信交给对方。营长的勤务兵显然对此早就很熟练了,拿了信便走。众人愣愣地注视着对方的背影,还是没法从这一幕中清醒过来。京特一把拉住施拉姆,连声追问起来。其他人也一样,心急火燎地等待着军士的解答。施拉姆瞧瞧他们那副求知欲极强的学生般的模样,不急不慢地说: “你们怎么不好好想一想,咱们老大是谁?光报纸上都不知登几回了!国内不止女学生们,那些女人们瞧了,甭说寄信来、寄自己私房物件来的都有——啊,是什么我就不说啦,这毕竟是营长才知道的事嘛!所以这次来的信还算少的啦,以前更多的信都有!”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并非盲信,而是营长追求者写来的求爱信。士兵们对于他们老大的受欢迎程度不禁又酸又妒,说什么的都有。但还是有人忍不住质疑此事的真假: “老大他在贝尔格莱德那事都多久啦?登报纸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现在还有人专门写信给他?不会是寄错了吧!” “你那封才有可能寄错!”施拉姆不客气地回敬一句。“不信下回你们瞧那信封上,每一封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尊敬的克林根贝格阁下收’!” 这下子,事实已经无可辩驳,让质疑者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只是,这让大家嘴里的酸话越发停不下来,每个人心里也对营长的艳福好生羡慕。那边的费尔迪看着这边,看看手里那两封薄薄的信,一边往内侧的口袋里放,一边不住地嘀咕: “什么受欢迎,多半是人云亦云的!哪像我的笔友,这才叫真正的情真意切!” 这边,士兵们对营长的明星般待遇众说纷纭;而在那边,营长的勤务兵回到营部,将信件按照往日营长的吩咐随便塞到某个不常用的后备背包时,后者叫住了他,并且提出了一个让勤务兵怎么也没想到的问题: “弗朗茨,这儿城里有女人吗?” 勤务兵一听就愣了。他跟随克林根贝格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他自问已经很了解自己这位顶头上司。对方会吩咐自己做许多事,但有些事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做执行代表的:其中之一就是去找女人。弗朗茨忙问: “请问您要找的是什么样的……” 同时,他心里的疑问一直没停下。要知道,在勤务兵心里,营长要找女人,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克林根贝格愿意,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没有?而且那些女人,都会像飞蛾扑火一般投入到对方的怀抱中。这一点,弗朗茨可是有着不止一次地亲眼目睹过实例。这一次,为什么营长却要吩咐自己去找女人呢?这实在是不符合他的作风……正当弗朗茨还在想这想那时,他听到营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了: “漂亮、身材好,最好性子直接、不害臊,要是能火辣点就更好了!” 由于之前刚刚结束了一次战地会议,现在克林根贝格是在自己的临时住处里向勤务兵下达着指示。弗朗茨一边听着营长的话,一边暗自惋惜着周围没有人,不然就能和自己一起听到这番营长以往从未有过的奇特发言了。弗朗茨想了想,斟酌着字句回答: “维索科夫的话不清楚,不过之前在伊斯特拉有不少当地难民,还有些咱们师后勤人员也在附近。说到漂亮的话……” 弗朗茨苦苦思索着,一个名字和脸孔掠过他的脑海,照亮他一团乱麻的思绪。他兴冲冲地正想将师属联络处那个不知是保加利亚还是罗马尼亚的女话务员的名字提出来,在勤务兵看来,不管是战前还是战时自己曾见过的女人当中,谁都不及她。但他又很快停下了。因为弗朗茨马上就想到,那个女孩的个性和为人,显然没法满足营长提出的种种条件。这让弗朗茨又感到为难起来。 “漂亮的是有,可个性我就不清楚了……” “一定要放得开!经验丰富!完全不挑顾客的个性和外貌。”克林根贝格打了个响指。“剩下还有两三天时间,记住,一定要趁早找出这样的女人来!” 弗朗茨喏喏应着,正当他转身要离开时,克林根贝格又叫住了他: “找个好色点的,找到了就带来让我瞧瞧。” 弗朗茨当然满口答应。他离开后依然心有余悸,因为刚才营长说话时那一笑有点诡异,让人看了心里直发毛。 当克林根贝格战斗群来到维索科夫后,首先从疲惫不堪、战斗力大幅减员的陆军第10装甲师手里接过了防线及驻地。早在叶尼利亚时,帝国师就与第10装甲师合作,一起并肩作战。而如今,在帝国师官兵们眼里看到的的即将暂时撤回后方防线的第10装甲师,是一支衣衫褴褛、精疲力竭宛如败兵般的队伍。而与对方相比,帝国师的情况勉强好一点,但也很难说好到哪儿去。 ※※※※※※※※※※※※※※※※※※※※ 德国少女联盟招募海报。图中所展示的是少女联盟的夏季制服:白色上衣、深蓝裙和黑领巾。秋冬季制服会多配一件褐色外套。德国少女联盟是希特勒青年团麾下组织之一,负责招收14-18岁的德国女性(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生日礼物 所幸,目前帝国师各部驻守的防线及前进的路上,并未遇到苏军大规模反击及进攻。在突入到维索科夫—莫斯科公路一带的森林西侧后,原本冲在最前头的德意志团也不得不被迫停下,改而转入原地防御。苏军骚扰性的炮火不时来袭,但相比起此前的苦战,这几天里帝国师可以说是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阶段。 由于驻扎地点附近有野战厨房的餐车,所以那儿成了克林根贝格战斗群重点保护的地方、同时也常常是官兵们最爱聚集的地点。为此,战斗群的官兵们特地给野战厨房找到维索科夫火车站一个坚固的地下大厅当总部,并且还用心给那儿做了不少掩护障碍物。而野战厨房的厨师和勤务兵们也没亏待战斗群的官兵们,做好饭菜总是第一时间送过去,甚至有的士兵抬着盛满食物的大桶,一个个散兵坑派吃的。这下子,战斗群上下每每说起厨房的人,无不翘大拇指,夸得对方天上有地下无。能吃上热饭菜这一美梦,居然在冰天雪地的俄国前线上得以短暂实现,所以难怪官兵们对野战厨房有此好评。 不仅在日常两餐上有保证——三餐是很难做到的,士兵们也早就不指望了——在私下里,跟师属烘焙连和野战厨房的人搞好关系的士兵们,有时还可以忙中偷闲,拿之前节省下来的砂糖和一点面粉,再加上野战厨房那儿私赠的几个鸡蛋,在那儿烤起蛋糕来。虽说成品的质量有高有低,但士兵们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这天,暂时没有任务的京特,先是跑到野战厨房一边抽烟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鸡蛋,跟那儿的厨师开玩笑。一转头,就看到施拉姆从楼梯上走下来,跟厨师长说着什么。 “你来偷吃啦?” 交待完后,施拉姆循声看来,见京特坐在一旁,“呸”的一声。“你才来偷吃!我是奉命令来的!” “得了吧,你会有啥正经命令?” 施拉姆叉起腰,努力瞪大眼镜后的双眼。“当然是咱们老大的命令!” 这让京特顿时好奇起来,他三下两下将鸡蛋吞下去——这下差点被噎着,嘴巴周围还糊着一些鸡蛋黄——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 “老大要吃的?这可新鲜了!” “喂喂喂!我不吃你的鸡蛋,把它们都咽干净了再说话!”施拉姆把头扭来扭去,唯恐京特嘴里的鸡蛋碎沫会溅到自己的新眼镜上。“是老大的命令,不过不是他吃的。就他那肠胃,想吃多一点都难啊!” 好不容易,京特总算将鸡蛋吃干净了。他一边喝水一边追问: “不是老大,那是谁?你刚才交待那么多,要这个吃的又要那个吃的。难不成,咱们老大这么快就要为圣诞节提前做准备?” 施拉姆不住摇头。“早着呢!唉,不知今年圣诞节,咱们会呆在什么地方,没准到时候连吃的都没难……” 想到目前这胶着的战情和并不乐观的推进情况,施拉姆想到以往部队上下宣传的“圣诞节前就可以回家”,不免感到希望渺茫。还没等他继续沉浸在郁闷的情绪中,他又被京特拉着问个不住。被对方这么一闹,施拉姆倒也心思活跃了起来。他瞥了一脸好奇的京特一眼,拉长了声音说: “告诉你嘛,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猜一猜!事先可以告诉你一句,很遗憾,你刚才的答案是错误的!再想一个吧。” “不是圣诞节?”京特好生失望,但随即他的注意力又被成功地转移到别的地方。“难道是庆祝咱们中央集团军群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莫斯科里了?!” 他这一嗓子,成功地吸引到了周围的目光。施拉姆被对方气得真有点哭笑不得,他赶紧扯开嗓门,一边训斥京特一边也是向大家辟谣: “别胡说!没这回事!要是真冲进莫斯科了,那咱们还会待在这地方吃东西吗?听说咱们师现在几乎是冲在全军最前头的一支部队了,连咱们都还没摸到莫斯科的边,其它部队就更难了!你就不能往正常点的方向想一想吗?整天想些有的没有的……” 接连猜错了两回,这让京特不免有点泄气。而且从施拉姆嘴里再次确认、目前部队对莫斯科的冲锋仍然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程度,这个现实让年轻人更感到沮丧。这时候,一个刚才跟京特聊天的厨师忽然凑了过来,挤着眼睛笑着说: “别往远处想嘛!就在咱们身边,想想看,有没有谁要过生日啦?” 还没等他说完,施拉姆便连声打断对方,示意他少来插嘴。京特被提醒了,摸着下巴想个不停,嘴里还嘟囔起来: “最近过生日的人,嗯……呃……这,这!再过一个星期,不就是我生日了吗?!天哪,难不成,老克林根贝格他要给我……” 京特越想越双眼发光,看上去,他整个人似乎精神大振。这时候,一旁的施拉姆和厨师盯着陷入狂想中的京特,彻底无语。两人对望一眼,厨师冷笑一声,走开继续忙着去了;而施拉姆则面无表情地重重敲了拍京特的脑袋一下,说: “醒一醒!喂,醒醒!” 在那一记爆栗的威力下,京特的绮梦顿时化为乌有。他一边躲着施拉姆的连击,一边嚷嚷起来: “我连想一想都权利都没有吗?瞧把你急的!行啦,你就快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是不开窍……”施拉姆摇着头,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实话告诉你吧,过两天就是老克里沙的生日。这下子,你懂了吧?” 京特摸着脑袋,发出“哦”的一声长呼。摩托车步兵营上下对于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的交情早有了解,所以一听说他们的营长下令、让野战厨房到时多做些好吃的,谁也不会感到奇怪。京特将手抱在胸前,一脸煞有其事的表情喃喃自语: “唉,老克里沙都有人记挂,偏偏像我这样身为武装党卫队栋梁之材,却无人想起,真是世风日下……对了,到时候咱们有没有啥好吃的?” 还没等他发完感叹,京特的那点心思,就再次转移到他更为关心的下一个问题上。施拉姆对他的转变早就习以为常,连取笑他的念头都没有了。他只是又摇摇头,说: “看老大那意思,应该是找上营部和3连连部的人喝几杯,不想声张。不过依我看,这说不定是老克里沙的主意。你知道的,他那人……没准连自己生日都不想庆祝呢!” 在京特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蒂克森当代理营长时、拼命让全营上下加强日常锻炼的画面来着。顺着这个回忆的场景,京特忽然担心起来:蒂克森生日的时候,希望对方不要异想天开地搞什么训练才好。虽说现在3连连长暂时管不着他们,但一想起当时的情形,京特还是觉得心有余悸。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说出来肯定会遭到他人的耻笑,但也不难看出,蒂克森带给通信兵的巨大心理阴影;以至于连对方的生日即将到来,也给别人以不好的联想。 “不庆祝就不庆祝,这更好……他的生日宴会,你想出席吗?” 面对京特突如其来的问题,施拉姆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地展开了对应的想像。只见他脸色变幻了好几回,眉头始终紧皱、嘴角一直耷拉,脸色更是好不到哪儿去。末了,施拉姆咕哝着“别说了”,正想嘱咐京特让他别把这事到处宣扬,猛地就听到自己脖子后头传来一个幽幽的嗓音: “我不想去,可是我也得去啊!” 施拉姆嗓子里那一声“妈呀”所幸总算没喊出来,只是看他往旁边闪避不及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和他面对面的京特没被吓着,只是也瞪大眼盯着站在施拉姆身后的营长勤务兵。 “弗朗茨,你说啥?你能参加老克里沙的生日宴会?” 弗朗茨点点头。“准确来说不是参加,而是去打下手的。到时候捧盘子倒酒的事得有人去做啊!” “你大可以去跟老大宣布:那天是军官们的快乐时光,你身为下属就不去打扰了,让他们自个儿干活去!我敢保证老大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被刚才那一声吓到的施拉姆,现在回过神来,如此恨恨地建议着。弗朗茨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高见”,就听见京特“嗤”的一声笑起来。通信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压低声音说: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进去里头好好留意一下,看看老克里沙过生日会过成什么样子?” 你那德行,好像感觉这次办的不是3连连长的生日宴会,而是一次葬礼似的。这句话在弗朗茨喉咙里转了几回,最后还是被他重新咽了回去。施拉姆也瞪了一眼乐不可支的京特,以比对方更低的声音说: “少说两句!你那么盼着老克里沙的生日搞砸,仔细回头把自己搞砸了!” ※※※※※※※※※※※※※※※※※※※※ 这章也很长…… 生日礼物 “你说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咱们老大亲自给他办的生日宴会,到时候这些军官们肯定会聚在一起乐一乐。没准两杯酒一下肚,他们一放松,说说笑笑起来,到那时候肯定热闹!我无非是想提醒你,要是有啥趣事、他们说了什么笑话,你听了回头也可以跟咱们说一说嘛!” 后边那句,京特是对着弗朗茨说的。弗朗茨瞥了瞥自己的同袍,嘴角朝上一勾,用比刚刚登场时更加幽深的声音说: “趣事嘛,肯定是有的……再看看吧、再看看……” 京特和施拉姆注视着念念有词、领完饭菜就晃晃悠悠走开的弗朗茨,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天夜里,克林根贝格在前往德意志团团部参加会议后,顺道来到距离他麾下战斗群不远的伊斯特拉城郊的战地军官俱乐部——其实也就是军官妓院了。对于营长的举动,被留在外面的司机费尔迪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有点眼红加羡慕,没想到弗朗茨都可以跟着营长进去见识一番,而身为士兵的自己却还是只能呆在外头,照样没法进入俱乐部一步。费尔迪哪里知道,弗朗茨这一回可不是进去开眼界的,他可是身负重任。而他这次的任务能否圆满交差,就看这一回了。 进去之后,克林根贝格坐在简陋的吧台旁,弗朗茨则赶紧去叫人。之前克林根贝格的勤务兵就来这儿跑了几回。当然,身为士兵的他能得到进入此处的资格,正是由于克林根贝格跟这儿的负责人打过招呼的关系。不然,士兵们——哪怕是军士——都是禁止进入这个军官俱乐部的。士兵们去的妓院和军官们去的玩乐场所必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一点,武装党卫队和国防军是一样的。 人带来了。一路上,弗朗茨身后那个女人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好些军官的眼睛就像黏在她身上似的,扯都扯不开。弗朗茨将她介绍给克林根贝格后,主动站到一旁较远处,好让这两个人可以自在说话。 克林根贝格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仔细打量一番这个女人。见她一头浅黄色卷发,个头高大、丰满,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往那儿一站,那架势真有点像百老汇舞台剧上的女主角。克林根贝格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坐在自己身边。看到这一幕后,弗朗茨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躲在吧台另一侧,招手叫来女侍应,一边叫了杯啤酒一边还不忘跟对方打情骂俏。 虽然任务已经完成,但弗朗茨还是不敢马上离开,因为他的营长还没发话。所以,他决定在原地等候营长完事比较好。不然营长来了见自己不在,没准会以为自己光顾着泡妞去了。弗朗茨看着此地的莺莺燕燕们,真是心胸大快,心里暗自决定有机会要再溜进来找个相好的。 他越想越乐,一杯啤酒不觉很快下了肚。他眼角的余光在这时却捕捉到,原本在那边的克林根贝格和那名妓/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弗朗茨心想看来这下子是没自己的事了。他悻悻地正想离开这座美妙的天堂,却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瞧,只见克林根贝格一边戴上钢盔一边朝自己走来。在经过身边时,对方说了一句: “回去!” “……是!” 弗朗茨立刻跟上去。勤务兵心里惊讶到了极点,他不明白,为什么营长这么快就要走了。难道是对那个女人不满意吗?要知道,那个波兰妓/女是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出来的最好货色,而且刚才营长还跟对方聊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他心里全是疑问,但没一个敢问出口的。 走出军官俱乐部时,克林根贝格朝弗朗茨嘱咐说: “明天下午您先过来一趟,把这女孩接上,去3连那边等着。记住,别让其他人发现。” 连声答应着的弗朗茨,这时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老大找的这个女人,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而是为明天过生日的3连连长预备下的!一想到这里,弗朗茨吓得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全营、不,全师上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蒂克森是最厌恶这种事情的军官!可营长这回居然给对方准备这么一个生日礼物,他难道是想挑起帝国师内部大战吗?!还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跟蒂克森来场货真价实的决斗?!弗朗茨打量着营长的背影,不禁生出满腔恐惧与忧虑来。 12月2日,帝国师下令,将克林根贝格战斗群配属给德意志团。后者的兵力急剧下降,现在甚至连满编的四分之一都不到。所以,在维索科夫一带的驻防以及进攻任务,几乎可以说都交到克林根贝格战斗群手里了。而在此前的侦察中,该战斗群的指挥官得到确切情报,沿铁路线往东约十公里的地带及附近河流区域,都没有发现苏军活动的迹象。结合先前的战斗及苏军撤退的路线,帝国师相信,目前该地区的敌军已经撤回到东边、驻守在莫斯科西北一带的卫星城附近。 碍于天气和燃料严重缺乏,各部队目前的前进速度大受影响。在前往前线视察过后,军部不得不改变之前的命令,下令帝国师固守维索科夫一带。目前要是让帝国师继续前进的话,那么其空出来的防线将会成为无人驻守的空白区。万一被苏军从侧翼突进切入,后果不堪设想。虽然目前这种可能性相对较小,但军部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不能在进攻莫斯科冒险,于是才下达了这一命令。 第二天帝国师的防线上基本上没有大规模战斗,只有德意志团派出小股侦察队前往森林 处巡逻,元首团遭遇到一些零星的骚扰性炮火和数次小规模的敌军冲击,但针对后者的突袭都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成效,只是又给元首团前方的阵地留下不少苏军尸体而已。 这一天,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地忙碌。而他们的营长,也像往常那样,除了亲自视察前沿阵地外,一回来就投入到杂乱琐碎的事务中。但是营部的官兵们都已经得到消息,知道今天晚上他们的老大将会亲自给3连连长庆祝生日。 “老克里沙的生日,就算他们拿奔驰敞篷车接我、我都不去!” 当听见大家在悄悄议论着今晚的生日宴会会如何举办时,京特突然跳起身来,激烈地摇着头,发表了这一震耳欲聋的宣言。无奈,大家对于他的表态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这未免显得美中不足。只有维利抬起眼——或许是由于眼睛转得太快的缘故,看上去他显得像在翻白眼——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行行行。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坐下吧。” 京特嘴里还在嘟囔着“去参加那个太可怕了!”,一边迅速地重新坐下来。同时,他眼睛左右乱瞄,像是在留意有没有人偷听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事实上,京特这个举动纯属多心,因为现在在周围的,都是营部通信排的士兵们。旁边甭说是军官了,就连军士们也不在。他们现在讨论的核心,与京特的想法南辕北辙: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3连连长的生日宴会上,军官们会怎么取乐、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野战厨房那儿,交头接耳。营长的勤务兵也来了,看见他们有说有笑的,凑过去问了句“聊啥呢?”,当得知他们在讨论今天夜里的重头戏时,弗朗茨低下头,一言不发。等到快吃完时,他才又凑过来,突然插嘴问: “要是有人趁这次给老克里沙找了个女人,你们说他会怎么样?” 他扔出这个问题,顿时让众人几乎瞬间来了精神。博拉和旁人一样,瞪大眼睛打量弗朗茨,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 “找女人?给老克里沙?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当然没毛病,除非这人是想急着去见上帝!” 京特的话毫无疑问代表着大家的心声。提起这方面的话题,维利想起了往事,笑不可抑地说: “说起找女人,你们还记不记得‘拳击赛’和‘拔草行动’?” 他这么一说,博拉和京特顿时都乐翻天了。弗朗茨看得莫名其妙,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笑成这样。而通信排的其他士兵也几乎全是在马科希诺后才加入的,对于维利的话也是摸不着头脑。费尔迪见状,赶紧拉着这三个跟自己同龄的老兵,连声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京特才停下那笑到前仰后合的劲头,抹着眼泪告诉一众好奇的同袍: “那是咱们营刚成立不久的事。算起来,是在今年年初时候……唉,想起来,感觉像发生在好几年前似的!” 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成立于1941年2月。成立初期,麾下各连都是抽调师中各处的骨干精英组成,只有4连和5连,才是由新兵组成的。像3连就是原本隶属侦察营的第3连,而2连的前身则是原元首团第15连。这两个连,从连长到底下的士兵,都跟原来无异,所以这两个连队的士气、战斗力和官兵的感情,都比新组建的连队要强许多。 ※※※※※※※※※※※※※※※※※※※※ 虽然没有明确提及,但根据德军生还者战后撰写的回忆录来看,w-ss也与国防军一样,将妓院分为军官与士官(即士兵与军士)两种。虽说w-ss与国防军相比,公认相对没有上下级之分,不过在这种事上,阶级区别依然非常明显。毕竟,w-ss是就连军官和士兵用餐的食堂都要分开设立的…… 生日礼物 想不起来是同年2月底还是3月初的时候——因为京特等人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春暖花开的日子——那天,是帝国师在法国南部驻地举行“军民同乐日”庆典,邀请了当地不少居民前来参观部队训练,好降低法国人对德国驻军的排斥感。记得当天的庆典举办得很热闹,帝国师的训练项目也让不少当地人大开眼界,获得许多好评。于是,兴致颇高的豪塞尔师长便特地批准了让全师士兵放假半日,好让他们可以放松一下。 在经历过紧张的磨合训练和实战演习后,摩托车步兵营各连的官兵们,有了这半天假期,自然是呼朋唤伴一起去城中找乐子。于是,在当地的一家妓院里,2连的军士们便和3连的军士们在同一个地方碰见了。 接下来的事,就同时流传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虽然这其中有差异,但总结来说倒也很简单,就是两伙人一杯接一杯啤酒下了肚,两边嘴巴都开始不干不净起来。这其中貌似还穿插着2连某个士兵和3连一个士兵同时看上一个女人的司空见惯之事,两个人起先还只是嘴头上说得热闹,结果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互倒啤酒;发展到后面,就成了一场临时斗殴。他们的同袍们哪能坐观兄弟挨打,于是这个撸袖子、那个脱外套,纷纷亲自下场,打成一片。据说当天那家妓院几乎被拆掉半边,这酒是喝不成了,乐子也肯定是没有了。伴随着一通紧急电话,帝国师的军官赶紧前来收拾烂摊子,这帮闹事的家伙也二话不说就被带回去了。 事后,京特等人听说师长派遣作战参谋去向当地的镇长道歉,一力承担当晚妓院的损失和重建工作。而豪塞尔师长则将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和2连、3连的指挥官都叫到面前,怒斥他们的失职。尤其是两位连长,听说被骂得狗血淋头。克林根贝格作为豪塞尔的原副官,一直备受对方信任;而蒂克森作为一位出色而且作风极其严谨的军官,其能力和名声同样受到师长的肯定。这一次两人居然同时被师长骂得抬不起头来,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当然,后来也证实,这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次怒骂了,因为在那之后,无论是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都再没有因为同样的事情挨过老师长的斥责。 但无论如何,受罚是绝对免不了的。于是,那一个月里,2连和3连上下,所有人的休假一律取消。师长厉声斥责克林根贝格和蒂克森,要求他们必须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重整连队纪律,绝不能再有半点差错。 这两位连长在师长那儿究竟受到怎样的责骂,底下的士兵由于没有亲眼目睹,所以众说纷纭。但毫无疑问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充分证明了这两位军官确实是按照着师长的严命,将连里上下整顿得气都喘不过来。 首先,2连和3连在处罚肇事者这方面,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将带头闹事者开除军籍、逐出帝国师;其他当时在场并且参与斗殴的军士通通降级为士兵、并且附带连续一个月的厨房或是厕所清洁工作,士兵们也取消一切娱乐活动,改为加强操练。 乍看下来,这些处罚都是士兵们的意料中事,倒不会让他们觉得难以接受。然而紧接着两位连长的所作所为,差点让连里的军士和士兵们集体发疯。 先来看看3连方面的处罚。召集全连、在颁布完以上的惩处命令后,蒂克森向他的士兵们宣布:由于觉得大家精力过于旺盛,再加上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可能外出,为防他们再去闹事,所以他觉得有必要举行一项“特殊活动”,好让这帮年轻人得以发泄。 在从连长嘴里听到刚宣布的那项“特殊活动”的名称后,士兵们无不面面相觑。事实上,他们是觉得非常好笑,但碍于连长在前,谁也不敢面露异样之色。当只有他们在场时,无论是军士、还是士兵,都对蒂克森的命令笑得合不拢嘴。 “不就是拳击赛吗?这个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来几场,老克里沙是不是脑子犯浑了?!” 虽然这句话现在早已无法考证是出自何人之口,但可以证实的是,它无疑代表了当时3连上下的心声。的确,这在他们看来,压根就不是什么严厉的处罚,甚至可以说是一项深受大家喜爱的体育项目。有的人怀疑,他们的连长是不是表面严厉、私下里担心他们受罚太过、还特地找借口给他们活动身体。但这个猜测,很快就遭到了否定。3连这帮家伙,全都是在侦察营时期就已经跟随蒂克森作战的老油条了,对于他们这位指挥官是什么心性,他们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在听见连长的话后,已经有些原军士忍不住私下里跟朋友犯嘀咕: “老克里沙绝对没那么好心!他这人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肯定是说一不二!犯不着找什么借口。我看,这回的什么捞什子拳击赛,肯定没好事!” 果然,这之后事情的发展,证明了少数人的忧虑是完全正确和有先见之明的。蒂克森举办的拳击赛,是要求全连上下所有人都必须参与的运动。他让全连的人一有空就一对一地举行集体拳击赛,全连分成两队,一对一进行对战。而每一对在进行三个回合的比赛后,马上又依次序对战下一名选手。要命的是,这些比赛都是同时进行的!也就是说,3连的士兵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只能打个不停。而比赛如此反复,几乎持续一整天。这就是蒂克森实行的“惨无人道无休止打架比赛”。 一开始的时候,有些士兵还想着偷懒。例如在比赛的时候出拳无力,或是彼此都不使劲,早早打完三个回合然后就在原地偷懒休息。但是他们的那点子心思,几乎还没怎么派上用场,就被他们的连长无情地识破了。蒂克森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哪一对提前打完了,就接着再打!而那些敢打假拳、或不用尽全力的人,都很快不得不收敛起这个念头。因为当他们在操场举行集体拳击赛时,蒂克森就背着双手不停绕圈,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他们,直到一天的比赛结束后才离开。 于是,在那些天里,蒂国师摩托车步兵营驻扎的营区里,官兵们每天都能看到这样一幕奇景:3连所有士兵,分成两部分,这两排的人又站成数个巨大的圆圈状,一排在内一排在外。内外双方的选手同时开打,场面震撼,杀声震天。一开始的时候,其他各连的官兵们还当好戏看,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在在场的连长的要求下,3连的士兵们压根不敢松懈,而是被迫使尽吃奶的力气要击倒对面的战友。就这样,一天下来,3连上下,每个人都鼻青脸肿;两天下来,人人手扭脚崴;三天之后……唉,回忆起那几天里3连众人的惨状,京特等人到现在仍然是忍不住要掉下一滴同情的泪水。说到这时,通信排的其他士兵们人人哑然,有些胆子小的差点咬起手指头来。有人忍不住反问京特: “他们假装用力都不行?非得那么拼吗?” “不拼不行啊!因为老克里沙就在他们旁边呢!” 京特摇头不迭,那模样活像一个经历过世事沧桑变幻的老人,唏嘘嗟叹,不胜感慨。博拉也向这些后来加入的通信兵解释说: “老克里沙那是什么眼睛?老鹰都比不上他!敢来假的,都被他罚得更惨。不想挨罚的,自然就得使劲打啰!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可他叫来监督士兵的新军士也被他训得不敢造假,一个个全盯紧了,哪敢跟底下的串通了来糊弄老克里沙?!所以你们以后要是跟他在一起,可别起什么傻念头!不被看破了还好,一旦被看穿了……嘿!” 博拉还没说完,周围的士兵们听了一片安静,因为他们谁都不敢说话,仿佛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3连连长就站在他们身后。维利也陷入对往事的沉痛回忆中,他长叹一声,说: “听说那些日子里,3连愁云惨雾。哪怕是经过他们营房的门口,都能听见他们在里头嚎的嚎、叫的叫,简直跟杀猪似的!” “那是啊,打成那样,肯定痛死了!” “不不不!”京特竖起食指,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他们不是因为碰着、挨着身上的伤口才叫的,而是在做梦的时候都梦见在打拳,实在受不了了才惨叫起来的!” 这一反驳,让士兵们彻底听傻眼了。但也正是通过这样生动的表达,让他们充分明白到当时3连的士兵们不仅面临着身体上的折磨,精神上更是何等的绝望。 生日礼物 “没想到3连那帮家伙这么惨……” 弗朗茨一声长叹,脸色变得越发苍白。一旁的博拉发出冷笑,说: “你们当时是没有看见那情景!老克里沙那眼神,简直跟吃人似的!他当时在拳击赛进行之前还宣布:‘你们都喜欢找女人,那就把你们上女人的力气全使出来吧!’” “他还说过这话?” 维利忙问,博拉不住点头,京特也一样。后者告诉维利和大家,这是蒂克森在头一次宣布进行拳击赛时说的,由于当时3连正在操场上训练,所以一旁路过的博拉和京特都听见了。接下来的事,就如刚才所介绍的那样了。 “老克里沙真够狠!” 听到其他人这样感慨个不住,京特面露冷笑。“有一就有二。3连是很惨,2连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时,摩托车步兵营3连正深陷在日复一日的“拳击赛”泥沼中苦不堪言;而2连和他们相比,那段时间里其受难程度简直就像对方的双胞胎兄弟。而且,这两个苦命的连队,从一开始时,其士兵们对于“受罚”一事的心路历程也是出奇地相似。 “诸位,努力吧!” 在颁布完处罚令后,克林根贝格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留下2连一众官兵面面相觑。随后,据博拉的回忆——他表示,这个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听回来的——2连的营房里,传出一阵欢快的爆笑声。让2连上下感到如此轻松的原因,正是他们连长刚刚作出的“重大处罚”:从今天开始,连内每个士兵及军士,必须将驻扎营地内的所有杂草清除干净。每天,连长本人将亲自检查每个人所清除的杂草重量。如果每天所清除杂草数量不达标的人,则取消一切外出以及不得拿取外界寄来的包裹书信。不得外出,这个倒没什么——这一点早就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了;但有可能没法拿到家人或女友寄来的信件包裹,这可就让他们大感头痛了。于是,开始重视起“拔草”这一处罚的士兵们,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当他们撸起袖子、甩开膀子打算对本师驻扎营区内所有野生草本植物来个彻底剿灭时,站在营地上的士兵们,一个个全都傻眼了。偌大的帝国师驻扎地,除了一个椭圆形的大操场上长着绿草外,其它的地方一眼望去,全都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而他们的连长在命令中特地声明:除了操场的草不能动外,其余地方的杂草才可以拔除。曾经满腔雄心壮志的士兵们,眼巴巴地在驻地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后,这才发现,他们想要完成这一天的任务都难,更甭提是要长期作战了!于是,那一天夜里,熄灯前,克林根贝格前来检查任务的完成质量时,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通通不及格。虽然也有几个士兵好不容易才搜刮来一点杂草,但那点子数量,压根不可能达到连长宣布的及格线。于是,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长面露冷笑,手一挥,让两名军官将大伙儿的家信包裹通通倒进麻袋里带走,自己背着手扬长而去。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尚且可以忍耐。不就是晚点拿到信、一时半会儿不能外出嘛!只要咬咬牙,没有忍不了的事、没有受不了的罪!2连的众人,起初也确实正如他们的决心那样,即便完成不了每天的任务,也可以装作没一回事。但一个星期过去后,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每当士兵们从自己的营房窗户里,瞅着其它各连的士兵们——3连除外——有说有笑地结伴外出时,心里越发煎熬。而每当信差们带来家书时,2连的士兵们也只有在一旁羡慕的份儿。在难过之情的日夜冲击下,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寻找自救之法。有的人四处在营地里寻找杂草,还有的人盯上了驻地隔壁的荒草地,还有的人胆子更大、甚至打起了偷溜出去的念头。然而有人才想将这一办法付诸实行,就被逮个正着。据说,当那名爬墙的士兵(也有人说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正抬腿跨过墙头的铁丝网时,令人望而生畏的连长出现了!那个士兵眼睛都快睁得掉出眼眶来了,连呼吸都忘了,一时直勾勾地瞪着底下面带微笑的克林根贝格,不上不下的保持着那个姿势,着实尴尬到了极点。正当那个偷溜者沮丧地想要跳下墙头、前来聆听连长的“教诲”时,下面的克林根贝格稍稍提高了声音,对部下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 “别下来,就这样。您给我坐那儿!” 于是,那个士兵只能保持着迈腿跨铁丝网的姿势,骑坐在上头。在小心翼翼地坐在铁丝网那一段没有铁丝横刺突出的地带时,那个士兵除了在心里不住咒骂连长之外,恐怕还在庆幸自己的好运:幸亏营地没有安装电网,否则现在自己就没法这样“平安”地坐在上头了。这时候,哭丧着脸的士兵发现,连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集结了全连上下,让他们在墙前站好队、一起围观自己这个超级倒霉鬼。这个不幸的士兵差点快哭出来,底下的人当中,起先看着未免觉得好笑,可是越看、心里就越兔死狐悲;而那些跟对方交好的士兵们,都不敢朝上头多看,以免朋友更加臊得慌。这场“临时观摩教育”,用2连士兵们的话来说,就是“克林根贝格杀鸡给猴看,让大伙儿知道厉害”。而无法否认的是,这次意外,确实让大家越发忌惮畏惧,不敢再乱打主意了。那位可怜的受害者,在保持了骑坐之姿超过两个小时后,这才总算得到连长的准许,从墙上下来了。 经过这回后,不管大家心里如何将连长的祖先都问候了个遍,谁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它让所有人明白:连长一直都盯着每一个人,谁也甭想作弊使诈!彻底死心的众人,只能按照连长的命令,在营区里认真寻找每个角落里可能被人遗漏掉的每一根杂草。 虽然有心要完成任务,但无奈僧多粥少,驻地里别说是杂草,就连草籽都少得可怜,所以2连的士兵们要达到目标,照样比登天还难。在资源有限、竞争极其激烈的情况下,士兵们开始充分发挥他们的脑力与体力,积极寻找杂草的身影。 在那段时间里,帝国师驻地所有疙瘩、每个角落、哪怕是一个再隐蔽不过的老鼠洞,都留下了摩托车步兵营2连士兵的踪迹。有的人发现师部入住的大楼屋顶长了不少野草,欣喜之余,每天都上房揭瓦。很快,这个好消息就被泄露出去;于是,屋顶上不到半天便被众人清理得寸草不生,连平日里常来歇脚的小鸟都被吓得不敢再靠近。屋顶的那点子杂草,看着虽多,但也远远满足不了人类的需求。在好不容易达标了一天后,第二天,望着空空如也的屋顶,2连的士兵们不得不再寻找另一个可能长草的场所。 有人盯上了房顶,还有的人则打起了操场的主意。虽说连长严令,绝对不能碰操场,但架不住大家热切期盼外出和拿到家书的心。在悄悄弄掉一些边缘的杂草外,由于担心火眼金睛的连长会随时发现漏洞,于是有的人又开始想办法打算来个自给自足。有士兵私下里弄来一些草籽培育起来,打算将种出来的草移植到操场上,好填补被自己挖掉的空白地带。 那段时间里,2连上下,可谓各出奇招,为了那一根不起眼的杂草,差点大打出手的人都有。不少士兵闲暇时除了吃饭睡觉操练外,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种草、怎样才能让草快点长出来”。由此可见他们的苦心。用京特的说法,那就是: “那会子,2连的人整天想着哪儿能找草,看他们的时候,感觉他们的眼睛都在发出跟草似的绿光!” 京特的话,现在早已无从验证;但围拢在一起的通信兵们,却全都对此深信不疑。在他们看来,那位曾经的2连连长、如今的营长,完全有可能用这种杀人不见血、甚至是连刀子都没亮的法子来做到把人逼疯这点。听到这里,有的士兵已经面露不忍之色,小声地嘀咕起来: “换成是我,还不如挨揍的好!本来听着3连已经够惨的了,现在这么一听,2连才是真的惨哪!” “可不是嘛!”博拉一拍大腿,不住长吁短叹起来。虽然他并非当时的“受害者”,可从他的反应来看,无疑也对当时2连士兵们的遭遇感同身受。“老克里沙是明着来,可克林根贝格不一样,他要跟你耍点什么心思,那可真没人能斗得过他去!” 通过通信排这三位老兵的连说带比划,一众后来才加入摩托车步兵营的新兵们,这才了解到:原来当时克林根贝格并没有完全将士兵们的家信隔绝,相反,有些士兵努力拔草,虽然当天没达标,但他们的连长还是非常宽宏大量地将对方的家信拿出来,当面念上几句,好让自己的下属一解相思之苦。 生日礼物 “念几句?那是念多少?” 京特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两句。对,就两句!而且老大贼得很,专挑关键的地方念,听得人心里都痒痒了,可要再听下去的时候,他就把信一收,放进口袋,带走了!让听的人眼馋呐!” 京特绘声绘色地模仿着那一幕幕,看得众人张大嘴巴差点合不上。当听到对方模仿克林根贝格,念着某个士兵妻子的来信,说她自己已经生下孩子时,京特把脸一抹,咧开嘴,一脸傻相——显然是在学着那士兵傻乐高兴的模样;紧接着,京特一皱眉,刚刚紧闭的嘴巴微微向上一挑,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说: “今天到此为止。” 然后他做了个将信折好放口袋里的动作,又“哼”的一声冷笑,假装离开。这模样众人一看就知道学得是谁。有士兵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连声说: “妈的!太气人了、太气人了!只知道有孩子了,却连是男是女都没听见,换成是我头一个忍不了!在这种紧要关头掐着信不肯往下念,这不就等于撒尿撒一半突然又让你给硬生生憋回去吗?!” “我怀疑当时在场的人都可能想揍扁克林根贝格。”维利压低声音喃喃说着,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这混蛋也太他妈会耍人了!” 不过,从结果来看,就算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通信兵们都猜到,2连的同袍们顶多也就像维利所说的那样,只能在脑海里进行天马行空的想像、在现实中依旧如故。总之,在这样的刺激下,当时士兵们越发深深沉浸在拔草行动中无法自拔,真不知道他们拔的是草、还是自己那点可怜的想念。那些日子里,差点被逼疯的2连士兵们,甭说是驻地里的杂草,到最后,甚至连被视作禁地的军官宿舍也没放过。 据传在某天夜里,当结束了一整天工作,回到自己卧室里的作战参谋,无意中往窗台一瞥后,咆哮声几乎震破屋顶。一向没什么不良嗜好,只喜欢摆弄一些花花草草的奥斯滕多夫,不管去到哪里,师里的官兵们都能瞧见他总要随身带着亲自种的几盆花、一些观赏用的小型植物。甚至有人表示,奥斯滕多夫还会给自己养的每盆植物起名字,私下里会跟自己种的东西自问自答。结果,那天夜里,当奥斯滕多夫看着自己种下、已经发芽并且开始长出花朵的两盆酢浆草,叶子全被拔了个精光、只剩下两个耷拉着脑袋的可怜花朵时,这位一向稳重寡言的作战参谋,怒吼着冲出卧室、直奔摩托车步兵营时,军官宿舍的人全被吵醒了,并且亲眼目睹了这难得的一幕。 后面的事情,京特等人因为没有见证过当时的情景,因此只能靠传闻来向大家转述经过:要不是被身边的人死死拦住、这个拉手那个抱脚,气疯了的作战参谋肯定一见克林根贝格就差点直扑对方身上将他活活掐死。总之,对于那时发生的事情,多夸张的传闻都有,简直层出不穷;但其中最大的相同点就是,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奥斯滕多夫向克林根贝格表示,要跟对方决斗!两人当中只能有一个继续活在这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他们决斗了没?” “唉……要真决斗了,咱们现在就有好戏可听了!”京特一脸惋惜地摇头,坐在他面前的通信兵们也不由得脸上写满失望。“他们这样一闹,肯定惊动上头,还怎么打起来?” 这件事确实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惊动了上层,连当时外出不在的师长豪塞尔也很快得知此事。一回到驻地,豪塞尔便马上将相关人等叫来,详细了解情况。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作战参谋的酢浆草是死于谁手,但奥斯滕多夫向师长一再表示,最近这段时间里摩托车步兵营2连的士兵将营区翻了个遍,掘地三尺地找草,自己养的植物肯定也是遭他们毒手了!而克林根贝格的反应,士兵们对此就打听不出个什么来,但他们猜测,对方当时多半是一口咬定不知情,或者此事无法证明是2连成员所为。京特甚至告诉众人,他们几个当时听到过一个更加夸张的传闻——据说当时克林根贝格这样向师长和奥斯滕多夫说: “营地的宿舍是中学改建的,里面有好多老鼠,这也有可能是老鼠干的。” 你还真敢说啊!年轻的士兵们听得摇头不迭,用不着三个老兵解释,他们都能想像到,当时奥斯滕多夫听见类似的话后,会气成什么样子。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也可以是一种解释,但鉴于作战参谋那时正在气头上,恐怕不管克林根贝格作出怎样的解释,对方不仅听不进去、而且还会越发火上浇油。 后来,在师长的调停下,这件事才总算平静收场。但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见到克林根贝格、或者哪怕只是听见对方的名字,帝国师的作战参谋都会拉长了脸,眼里快要冒出火似的。一众同僚们在他面前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提到克林根贝格刺激到他。而在豪塞尔的首肯下,克林根贝格也终于宣布,暂停拔草行动。这一来,2连的苦日子这才总算到头。只是,他们因为此事留下的后遗症也不小。 “那事儿之后又过了个把月,他们有一回去酒馆。才进门说要几杯啤酒,酒保刚倒完酒,一回头,人全不见了。再一瞧,原来所有人都围在门口的盆栽那儿,像饿狼似地盯着盆里的叶子和草。看上去不是来喝酒的,而是来抢草的!” 博拉模仿着当时那个法国小酒馆老板苍白敬畏的脸色,把其他人逗得笑个不停。而当维利说起那会子城中花店的遭遇时,大家早就笑得东倒西歪,捂着肚子坐也坐不起来。京特抹着眼泪,说: “就凭这两桩,老大和老克里沙在咱们师里大出风头。自打那儿之后,2连和3连的那帮家伙就算出去找女人,都不敢再多喝酒,更甭提动手了!要是他们有尾巴,肯定被吓得夹紧在屁股里头!”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同样笑个不住的弗朗茨。“所以,你刚才说要是有人敢给老克里沙找女人,那就请他自己参考参考这个吧!管保他有大惊喜!” 他一语末完,弗朗茨脸上的笑容已经渐渐消失了。当大家照样有说有笑的时候,摩托车步兵营营长的勤务兵托着下巴,在心里对自己说: “惊喜,当然有惊喜啦……而且,没准到时还会有血光之灾呢!” 太阳早早地落了山,俄国荒芜的大地上寒风凛冽依旧。不过,这彻骨的寒冷也无法阻止克林根贝格为蒂克森庆祝生日的打算。这天夜里,在3连连部,除了营里和其他各连的军官们外,连侦察营的一些军官们也赶了来,参加蒂克森的生日会。由于当时苏军的残部已经被帝国师的前锋部队一路驱逐围赶往东,因此克林根贝格战斗群驻扎的地区只有零星的与敌短暂接触,到了夜里,德军的防线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枪声,并没有发生战斗或触敌。虽然大多数3连士兵都不可能参加他们连长的生日会,不过按照蒂克森的要求,野战厨房的厨师们当晚特地烧制了几个蛋糕和三大桶热汤,分发给连里每个士兵。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半夜里才回到营部的弗朗茨,就被京特他们拉起来。通信兵们急忙询问他关于昨天生日会的情形,老大准备了什么节目,蒂克森又说了些什么。对此,弗朗茨揉着眼睛,含混地说: “能有啥……不就是吃吃喝喝的,聊聊这个聊聊那个呗!” “伙计,太不够意思了!女人的事,你怎么不说,真怕老克里沙会吃了你?” 弗朗茨一下子坐直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通信兵们,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结巴起来: “你、你、你们……怎么知道?!” “嘿!天底下只要有事情,就没有永远埋在人肚子里的道理!说来听听嘛,我们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才怪。弗朗茨暗骂一句,又歪着头打量三人,神情中依然满是警惕。“你们知道?知道多少?” 维利一愣,正要回答,博拉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不多不少。昨天夜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维利听了,差点没憋住笑。事实上关于昨天生日会的情形,他们只是略有耳闻,因此才赶来想向弗朗茨了解更多内幕消息。现在博拉这一回答既没有直接承认他们的情报太少,而是直接给出关键字眼、好让对方以为他们了解得更多。这样一来,放松下来的勤务兵没准会泄露更多有用的消息。 果然,弗朗茨一听见这话,脸色又是一变。他迅速朝周围张望一下,拉着他们挪到墙角边,这才说: “你们都知道了?谁告诉你们的?!” “摩托车能走高速公路,老鼠也有自己的地洞嘛!”京特见此招凑效,心中暗喜,只是脸上还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老克里沙的生日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有什么不能说的!” ※※※※※※※※※※※※※※※※※※※※ 之前第11章还有本章里提到岑茨和京特比划“2”的手势(又忘了说……),说明一下德国人比划数字是从大拇指开始,这点与中国不同。详细的例子可以参考昆汀·塔伦蒂诺的《无耻混蛋》,里面就有一幕英国敢死队由于比错了数字“3”的手势而被德国人识破真正身份的情节 生日礼物 在他们的催促下,弗朗茨这下就算有再多的起床气,也早已化为乌有了。他穿上大衣、系着腰带,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应付过去。博拉打量着他,说: “那时候又不止你一个勤务兵在侍候军官们,你不说,别人也一样会说。难道老大他们真会为了这种事追究你们?更何况,你们说的可是实情,又不是编出来诋毁上头!” 被他们这样劝说着,弗朗茨的嘴巴哪怕原本是只合得紧紧的蛤蜊,现在也得被撬开。他回忆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幕幕,按捺不住的笑意直涌上来。从勤务兵这时,京特等人也开始了解到,蒂克森生日会上所发生的事情—— 前来参加庆生会的军官们都纷纷到齐后,野战厨房的厨师长也让人送来了热饭菜。在吃饭前,克林根贝格拿出了自己的珍藏:两瓶从叶利尼亚苏军仓库里缴获的伏特加,另外其他军官们也各自有珍藏的美酒,为蒂克森庆祝。在克林根贝格的提议下,他们一致决定先喝伏特加。这时候,对此并无异议的蒂克森,也拿出了一样东西。他对一众同僚表示,要喝酒也行,但要由自己来分派。众人人对此自然表示同意,于是,蒂克森就拿起酒瓶,一一将酒先倒进烧杯里,然后再平均分派给每个人。 说到这里,京特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姿势。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弗朗茨。“你说什么?烧杯?” 弗朗茨点点头。“对,就是烧杯。老克里沙说大家喝酒不能过量,尤其是烈酒。所以他用烧杯来量,而且也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喝到伏特加。” 他说得再自然不过,但一旁的博拉和维利也像京特那样,早已听呆了。事实上,对于那位3连连长的脾性,这些通信兵们自认已经十分了解。可是,现在这一新的情况,却仿佛在嘲弄着他们的无知一般。京特从刚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一脸无奈地注视着弗朗茨,又问: “那老大他们呢?真的就由他去?” “他是寿星,自然得听他的。而且——”弗朗茨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你们也清楚的,老克里沙说的话一向占着大道理,让人想反驳也难!” “后来呢?你说说,他怎么分酒的?” 博拉对这一幕越发感到好笑,连声催促起来。弗朗茨咳嗽了两下,学着蒂克森当时的举止,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拿着烧杯,弯下腰,双眼灼灼地盯着烧杯上的刻度,仔细谨慎地倒酒。京特头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博拉和维利也笑得眼泪直流。维利捧着肚子,一边喘气一边说: “我看哪,老克里沙不该当军官,他去当老师最合适!” “还、还老师!学生们可要遭殃了!” 他们乐了好一阵子,弗朗茨回忆起那情景,也快说不下去了。当他们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后,京特连连摆手,说: “早就知道他这人不是一般人,没想到连自己的生日他都不放过!老大们参加这个生日会,可算开眼了!” 他们又缠着弗朗茨,非要对方说说当时军官们面对蒂克森做法的反应。弗朗茨摊开双手,耸耸肩膀,说: “他们倒好,就是笑,兴致看上去一点没减。” “老克里沙肯定是不想别人在他的生日上发酒疯,所以连酒也不肯让人放开肚皮喝!” 维利的看法虽然充斥着士兵们的偏见,但也十分吻合大家的念头。这时,京特忽然想起来,在《安娜·卡列尼娜》里,安娜与弗龙斯基在一起后,去他们家作客的也几乎只剩下上流社会瞧不上或是等同于流放般的边缘人物,总之就是各种不讨人喜欢的人物齐聚一堂。而在弗龙斯基庄园饭桌上的客人,居然还有一个德国工程师(注)。这个完全不会瞧人眼色,连吃饭时都带着标尺的德国人,一板一眼到令人生厌。京特至今都记得,当这个工程师拿出尺子,打算为饭桌对面的客人仔细讲解他在工程上的那一套时,身为男主人的弗龙斯基投来的那冰冷的目光。这一幕,曾经让看书时并不怎么认真的他来了兴趣,觉得这是安娜那个不合法又不符合当时社会名誉的家里、少有的能把人逗乐的场景。现在,营长勤务兵的复述,让他又再次想起这段情节来。只不过,里面的人物和各人的反应有所不同:不受人欢迎的工程师、换作由蒂克森担当并成为主角,而宴会上却没一个像弗龙斯基那样的人物,敢于给对方白眼来制止他量酒的举动。想到这时,京特脑海中下意识地掠过一个念头: “克林根贝格由着老克里沙用烧杯量酒的时候,不知有没有想到这个?那样热爱托尔斯泰的他,要是察觉眼前的老克里沙就几乎等同于书里那种让人无语的角色,他会怎么想?” 当时京特也并未细想这方面,这些想法也只是在大脑中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划,随即又消散开了。从弗朗茨那很快就制止笑的反应中不难看出,昨晚发生的事似乎还不止一件。着急的京特问出了同伴们的心声,弗朗茨从鼻子里发出两声冷笑,说: “烧杯算什么!老克里沙那德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军官们更不会当面笑话他。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而已,接下来的事,那才叫一个绝!” 弗朗茨的语气激动,这让围拢在他身旁的三人也兴奋起来。要知道,他们之所以一大早就拉醒对方细问,不就是想知道关于生日宴会上“女人”的事情嘛!说到这关键之处,弗朗茨已经完全清醒了。他一边比划,一边唾沫横飞地说: “喝着酒,到了送礼物的时候。人人都有,送到最后,看见边上还有两个半人高的大盒子,也不知道是谁的。老克里沙还在问着的时候,大家都催促他干脆打算来看看就得了。于是啊,他被人催着,上去剪开绳子、打开盒盖——” “是个女人!” 京特的结论引来弗朗茨的不满,他瞪了对方一眼,拉长了声音说: “好哇!你们既然知道,那就不用我说了!” “别别别!”博拉赶紧打圆场,不住地说好话,又递上烟,替对方点着了火。“我们只知道昨天有女人,可究竟是什么情况,那就不如你清楚了。” “原来你们只听见这个!”弗朗茨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拿话套我!” “那是,肯定不像你在场,全看见了!”京特嬉皮笑脸的样子让人看了实在很难生气。“就跟咱们好好说说嘛,后头怎么样了?” 被缠不过的弗朗茨,自己回忆起昨天的事一直忍俊不禁,心里也早想着要跟人分享。于是他假装不满地又瞪了他们,然后才继续自己的精彩讲述: “两个大盒子里,一下子蹦出两个没穿上衣的女人!她们敞胸露大腿,就穿着裙子和丝袜,跳舞的时候那屁股不知扭得有多带劲了!当时也不知道是谁,在她们一蹦出盒子之后,就开始放唱片,放的还是扬基佬的爵士乐。有漂亮妞又有音乐,连好些军官们都跟着她们扭起来了!哎呀,别提多带劲儿了!” “老克里沙呢?” 面对三人最为关心的问题,弗朗茨没有马上回答。他摊开右手,往脸上由上往下一抹,赫然换成一脸震惊、神色铁青、双唇紧闭的模样。这神情,旁人一看就知道模仿的是谁。维利头一个笑出声来,紧接着三人的笑声响成一片。弗朗茨保持着这神情,嘴巴里还在继续说着: “他当时那样子呵!眼珠子都快掉进酒杯里了!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两个跳舞的妞儿,而是两头熊!要不是有人挡在后头,我看老克里沙肯定拔腿就跑!” “那、那他跑、跑了没?” “正热闹着,谁会放他走!”弗朗茨边笑边擦眼睛,脑袋也不住地左右摇晃。“咱们老大看得可高兴了,笑得前仰后合,把桌子都快敲、不对,是锤趴下了,更不会让他打断这场精彩的舞蹈。说起来,老克里沙也够精的,他谁也不瞧,就瞪着老大,好像知道这事是对方的主意。” “怎么,这真的是克林根贝格干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大要干些什么,也不会事事都让我知道吧!反正那会子老大瞧得好开心,老克里沙眼睛冒火,差点把杯子都砸了!我想,要不是看在咱们老大的面子上,老克里沙早在她们蹦出来的时候就头一个赶人了!” “这礼物好!” 京特等人对这一“变故”听得是热血澎湃又心潮起伏,简直恨不得昨夜自己也在现场。博拉笑得直不起腰,只能靠在京特的胳臂旁。他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喘着气说: “咱们老大真是大好人!换成是给我来这么一出,我肯定对他感激一辈子!” “可惜你不是克里沙。我瞧他当时那模样,没记恨上老大一辈子,就已经很宽宏大量了。从头到尾,老克里沙都没瞧那两个姑娘一眼,只盯着老大,一副要他解释清楚的德行。可老大才不管他,只顾着自己欣赏,把那位寿星给气得啊!我觉得他脑袋上真的要冒烟了!” “后来他不为自己挑上一个、或者两个姑娘都要了去?”博拉没等弗朗茨回答,就已经预见了答案似的,摇起头来。“老克里沙也太不怜香惜玉了,浪费了老大一番好意。” 这时,弗朗茨忽然又扭头打量一下四周。见无人经过,他便示意大家再靠过来些。于是,在四颗脑袋紧挨着彼此时,他用压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 “恐怕老大也早就猜到他会这样。所以,跳舞的不要,没关系;回头还预备下一个,就洗干净在床上等着老克里沙!” ※※※※※※※※※※※※※※※※※※※※ 为免误导大家,这里要说一句,京特记错了,文中的德国人其实是弗龙斯基家的管家,而非工程师。这一片段出自该书第六部第22章。 | | | | | 爵士乐被纳粹德国政府宣布为“堕落的艺术”,是禁止公开演奏的。不过在私下里,德军官兵中有不少人都喜爱爵士乐 ps:关于《安娜卡列尼娜》中“vronsky”的译名,在国内较常见版本的有“伏伦斯基”、“渥伦斯基”等。但这里我还是根据新华社世界人名翻译大辞典将其译为“弗龙斯基”,请大家留意 生日礼物 这个重磅消息,成功地让京特等人惊呆了。看着他们嘴巴张得不能再大的样子,弗朗茨感到心满意足。维利一把拉住对方,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那……那他俩成了没?!” 弗朗茨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你猜?” 众人好生着急,围住他问个不停。这个说“我看准能成!”,那个又说“老克里沙的事难说啊!”,总之,讨论得无比热闹。不知情的人看了,肯定会以为他们现在正在开派对呢!勤务兵笑得好生得意,但不管别人怎么问,他就是不肯再吐露半个字。看着旁人争论不休,在弗朗茨的脑海中,不禁回忆起昨天的见闻来—— 已经变成集体大合唱外加男女扭扭舞的宴会好不容易结束后,克林根贝格还留在那里,吩咐来当临时侍应的士兵将喝得醉醺醺的军官们和几个舞女送走,又看着他们打扫场地。这时,摩托车步兵营营长才有空,独自一人坐下来将剩下的大半盘土豆烧牛肉慢慢往往嘴里送。而宴会的主角,早早就离开这场乱糟糟的宴会,美其名曰说是3连连部来了紧急电文要看,但与会者心里都明白,他肯定是看不下去这场生日宴会上的表演,所以才急忙扔下众人走开的。只是…… “要是老克里沙知道这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不知会怎么大闹呢!” 弗朗茨悄悄打量正在进食的营长,忍不住好笑。这时候,他眼睛的余光却瞥见有人走了进来,并且还走近营长身边。定睛一看,竟是当初自己从军官俱乐部找来的那个波兰妓/女!怎么回事?她现在不是应该正呆在蒂克森的卧室里、按照营长的吩咐侍候那位寿星吗?弗朗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都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对。 只见那个女人才走进来,克林根贝格就发现了她。营长瞪着这个妓/女,后者低头走到桌子旁。弗朗茨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这时,克林根贝格已经拉开椅子,请她坐下,只是一直板着脸听她说话。于是,弗朗茨就看到那个妓/女不停地在说着什么,营长则在对面听着,偶尔才开口问两句。 搞什么鬼!弗朗茨看得好生纳闷,周围还在打扫的少数几个士兵不知这妓/女的身份,还以为她是克林根贝格用来给自己找乐子的,所以偷瞄归偷瞄,也只当是看好戏而已。弗朗茨这时又看到,那个波兰女人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擦眼睛。她看上去颇为激动,越发说个不停。再瞧一旁的克林根贝格,表情复杂,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似的。 末了,那女人不再说话,克林根贝格往椅背上一靠,摊开手,说了几句话。他叫来旁边一名士兵,吩咐了两句——显然是在示意送对方回军官俱乐部——那个妓/女这才起身离开,当她走出去的时候,克林根贝格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摇头。过了片刻,弗朗茨看到营长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笑意,最后,那丝笑意逐渐蔓延,使营长整张脸看上去都开始扭曲变形。 “啊哈哈哈哈!” 克林根贝格的笑声突如其来地充斥在略显空旷的大房间里,让周遭的士兵们吓一跳。克林根贝格看上去心情大好,他三下五除二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光——这让弗朗茨等人看得暗暗称奇——随后边朝外走边扔下一句: “走!” 弗朗茨赶紧跟上,他猜测营长现在不是去视察军情,而是特意找蒂克森问个明白的。此时天色已晚,在不远处的另一栋房子里,是3连连部军官和军士们的临时宿舍。当克林根贝格带着勤务兵刚一走进去,弗朗茨就越过营长的肩膀,看到蒂克森正坐在壁炉旁边,肩上披着大衣,双手抱在胸前。令人意外的是,直到营长走到面前,3连连长都没站起来,只是侧着脸扫了这边一眼。 “老克里沙真生气了!” 弗朗茨又好笑又惊讶,再一瞧,旁边的军官和军士早就纷纷散开,谁也不敢往这边凑。勤务兵心里明白,现在无论是谁都不想来招惹他们正在气头上的连长,所以每个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惹上大麻烦。弗朗茨也学着他们那样,缩到另一边去。其他士兵原本围坐在一起取暖,见他来了,嘟嘟囔囔地往旁边让、为他空出一个座位来。弗朗茨道了声谢,一边坐下,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尽兴不?” 克林根贝格还没坐下就来了这么一句。蒂克森冷眼看他,只是不作声。克林根贝格毫不在意,像主人般入座,面对面打量着对方。他用带着充满笑意的声音说: “我都听说了,那姑娘把你好生夸了一顿。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位妇女之友!哈哈哈哈!” 克林根贝格越说越乐,再次大笑起来。远处角落里的士兵们个个好奇,不住地回头张望。克林根贝格喘了一会儿,这才接着说: “她当着我的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高尚充满同情心的绅士’!妈的,我花了五十帝国马克都没睡她,你倒好,说了那么些话,倒把人佩服得死心塌地的!我说,你真的跟她聊家常来着?” 蒂克森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理会对方的样子。但他的态度根本阻挡不了克林根贝格的自得其乐,对方像在回忆般继续说: “你知道那女人怎么夸你吗?她说真没想到,在军队里还有这样能体会妓/女难处的人!又安慰她肯定能早日跟失散的家里人团聚!一提到她父母,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更要命的是,这女孩越说越激动,被你安慰到连心里话都掏出来跟我说了!她说‘本来觉得德国人都是混蛋,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连国家都没了,没想到还是有人这么有良心!’” 说到这里,克林根贝格再也没能忍住,笑得趴在膝盖上,久久都抬不起头。蒂克森刮了他一眼,又顺便瞪了一眼隔壁那群东倒西歪的士兵们。众人一见连长看向这儿,只得努力憋笑。但他们的营长却压根没这个忌惮,直到笑得几乎无法再发出声音来,他这才重新抬起头,用带着泪光的眼睛看向蒂克森,竖起大拇指,下了这样一个决定性的评语: “你真是咱们军队里第一好嫖客!” 说完,克林根贝格再次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下子,房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激烈的大笑声。素日里对连长万般敬畏的士兵们哪里听过这些,如今听了营长这番话,笑倒在地上的人都有好几个。弗朗茨缩成一团,捂着隐隐作疼的肚子但还是没能止住笑。 蒂克森木然环视着这群人,最后目光落在克林根贝格身上。无奈后者现在只顾着笑,所以哪里还有心思与他对视。蒂克森只得“哼”了一声,抬脚就走,摔门而出。克林根贝格既没拦着也没挽留,而是看着对方的背影不住地擦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泪眼朦胧的弗朗茨看到,营长站起来,走了出去。 蒂克森正坐在房子后头木棚底下那辆大众vw82桶车后座里旁闭目养神,克林根贝格打开车门,坐了进来他也没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来了一句: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让我度过了难忘的一天!” “不客气,应该感谢你,让我度过了快乐的一天!”克林根贝格笑不可抑。“看来这次花得值!” “就为这种女人?”蒂克森皱起眉头,满是血丝的眼睛中全是深深的不屑。“你没睡她是明智之举,这些女人就像黄蜂,看上去色彩鲜艳,实际上逮着机会就会狠狠叮你一口,把毒液注进你的身体里。虽然她们是很可怜,但在那里面呆久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和那个波兰妓/女的复述中不同,在好友面前,蒂克森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对这类女性的鄙夷和厌恶。他仿佛回想起与对方见面时的情景,觉得难以忍受一般不住摇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表达着他无声的否定。当克林根贝格总算笑够后,冷静下来的他和蒂克森一起抽烟。夜色中,连成一片的枯树几乎遮盖了大半天空,也为这里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虽然他们所坐的位置根本无法眺望远处,但克林根贝格还是凝视着天地交接处的某一点,喃喃说了句: “看,是东边。” 蒂克森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对对方的话可谓心领神会。克林根贝格吐出一个烟圈,说: “剩下不到30公里了……25公里。” “俄国人不会轻易让我们靠近莫斯科。” “现在已经轮不到他们说了算!”克林根贝格冷冷一笑,眼望东方的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知名的首都。“那些俄国佬最好赶快滚出去,把克里姆林宫给我们自动清空出来。” 蒂克森看向他,这才露出今天难得一见的笑容。两名军官对未来的战况依旧保持着极高的斗志,只是说到近期的战斗减员情况,又让蒂克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听说第10装甲师昨天向军部请求撤退?” “……对。”过了好一会儿,克林根贝格才缓缓点头。“他们现在已经无法再组织起有效进攻,所以请求撤离,在后方调整。” “哈梅尔的2营减员已经超过70%,德意志团现在每个连队的人数都不足应有编制的一半。他们之前勉强冲到列尼诺村边上,就被迫停下来。”蒂克森的眉头越拧越紧。“各团的兵力太少了,能够到达这里真是个奇迹。” 这些情况克林根贝格同样清楚,在此之前,他跟蒂克森不止一次讨论过战斗兵力急剧减少的问题。摩托车步兵营营长掐灭烟头,狠狠扔在地上。 “还没完!我们一定会是头一个冲进莫斯科的部队!” 说完,他站起来,朝向那个德军梦寐以求的敌国首都所在的方向。“看,克里斯蒂安!莫斯科就在前方!它是属于我们的!” 蒂克森站到他身边,默默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两人凝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心思却已经飘向远方,飘向距离他们并不遥远的莫斯科。 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陆军第10装甲师由于减员严重,不得不离开目前的防线,转入被动防御。而帝国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元首团2营解散,剩余兵力补充入1营和3营。而该营营长哈梅尔则于12月5日出任德意志团团长一职,他所接手的德意志团,有效兵力如今也不足一半。 对于德国人来说,真正的寒冬现在才开始…… ※※※※※※※※※※※※※※※※※※※※ 桶车,二战时德军中大量使用的一种战地车辆,相当于吉普在美军中的地位(外表也有点像吉普,但两者不是同一种车,不要搞混了) 第一次撤退 寒潮来袭,一股自西伯利亚刮来的冷风迅速席卷了莫斯科及其周边的地区。德军中央集团军群接到辖下第4装甲集团军的报告,当地气温已经下降到零下30度,局部地区更是下降到零下45度。报告中提到,前线的众多官兵,只能露宿在野外的散兵坑或树林里;更加要命的是,一直盛传将要到达前线的冬季补给,现在至今不见踪影。更让前线将领们倍感煎熬的是,低温造成的武器失灵,将直接导致战况不利。 面对这种情况,中央集团军群指挥部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命令的下达一如既往:坚守原地!进一步扩大占领区域!继续向莫斯科推进,前进! 这种命令,在前线已经无法再引起各师指挥官的注意力了。他们现在对自己部队的损失大为忧心,同时,苏军的动向也让人分外焦灼。在中央集团军群所收到的数份报告中,都无一例外地提到,目前苏军的援军源源不断,装甲精良士气旺盛,显然敌人方面将有一番不小的举措。 通过前线侦察时抓到的苏军俘虏交待,这些军队基本上都是来自西伯利亚或远东地区,目的就是为了保卫莫斯科城。光是在帝国师防线对面的地区,就已经有3个新的步兵师到来。显然,苏军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接二连三的情报和报告,让德军高层越发肯定:苏军将要举行大规模的反击。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此时德军的止步不前。第4装甲集团军麾下的第46军,已经有少数前沿部队,冲到莫斯科的郊区地带。那里距离莫斯科地铁站的终点还不到十公里。在这种情况下,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博克虽然在意部队的损失和苏军的动向,但也还是命令第4装甲集团军继续向莫斯科方向冲击。只是,命令发出后,他拿着从前线那儿像雪花般飞来的各部队请求撤离前线休整的报告,对自己的幕僚们说: “现在我军就差最后一口气了。对,就差这一口气了……” 集团军群指挥官所指的究竟指前线部队距离莫斯科仅有一步之遥的惋惜、还是对前线部队纷纷要求撤退的愿望表示无奈,现在从博克疲惫的脸上还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不久后,他的部下们将明白,博克是在对德军部队的崩溃在即表达了自己的极度焦虑。 12月8日,摩托车步兵营刚刚击退了苏军一次进攻。在野战电话中,克林根贝格与4连及5连连长分别通过话,要求他们坚守阵地,绝不能让苏军冲垮防线。紧接着,克林根贝格又联系上其它各连,了解战情。当好不容易双方的阵地都开始变得安静下来后,夜幕也已经降临大地,气温也变得越发低了。 北风夹杂着大雪肆虐着苏联广袤的大地,使得路况变得更加恶劣。这让常常要奔走与各团、各营及各连间负责联络的通信兵们加重了不少负担。已经基本改乘马匹来出行的士兵们,顶风冒雪的在前线各处来回,更要躲避苏军的炮火,所以通信兵中的伤亡率也一如战斗兵种一样,有增无减。 在从师部回营部的途中,好几回,京特因为雪太深而不得不下马前行。到了后来,他干脆拉着马一步步往前走。满头满脸都是雪的京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还好目前苏军对这片地区的炮火覆盖不强,所以他这一路走来尚算顺利。 但这糟糕的天气和苏军的炮火并不是京特目前最担心的事情,现在他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在师部时的见闻。当自己接过作战参谋递来的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时,师长盯着年轻通信兵的双眼,如此下令: “要尽快交到你们营长手里,去吧!” 看来是非常重要的命令或情报啊,京特回忆起当时比特里希以及师部一众军官们那沉重的神情,越发确认了自己这个看法。想到这里,京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一回到营部的所在地后,京特顾不上拴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后,自己带着文件跑进屋里。 “报告!” 京特将东西交给营长,克林根贝格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公文。两页纸是分开的,第一张上的内容才看了一半,克林根贝格下意识地睁大双眼,朝前走了好几步。他将那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脸难以置信。布赫发现,营长的头开始微微颤动,接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克林根贝格呼吸急促,迅速浏览第二页公文的内容。看他总算将这两页内容并不长的公文全部看完后,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张开嘴巴,神色震惊地站在原地,一时仿佛连呼吸都忘了似的。 他的这种反应,让周围的人全都陷入了不安当中。京特站得离克林根贝格最近,所以对营长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印象中,他从来没见过对方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这可谓是破天荒头一遭。下意识中,惶然的京特目光巡睃,想要发出求助的信号。 只见不大的房间里,布赫抬起手,抚摸着脸颊,摸完了左边摸右边,眼珠子像粘在营长的背上一样;施拉姆摘下眼镜,胡乱用衣角擦拭着,却不戴上,愣愣地注视着营长;好几个军官像木头人似地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营长的勤务兵此时已经放下了之前在整理的文件,垂下脑袋缩在角落里;走廊上的费尔迪感觉到里头气氛不对劲,才探头看了两眼又被吓得悄悄躲回去,拉着本想朝里走的叶夏,示意他现在千万不能进去。这里安静得像坟墓。 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京特现在听得最清晰的就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沉闷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克林根贝格终于抬起头了。他扫了周围一眼,看到京特站在面前,仿佛才发现他的存在一般,眨了眨眼,低声喝了句: “滚!” 当京特像逃难般跑到走廊上时,他听到自己的衣服底下传来细微的“喀喀”声,这是刚才流下的汗现在在内衣下结冰的缘故。早就在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博拉赶紧过来,一脸惊诧地盯着朋友。 “嘿,伙计,悠着点儿!” 博拉用手轻轻拍着京特的背,后者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由于自己呼吸过于急促、乍一听有点像干呕,所以才让对方误会自己不舒服的。费尔迪不敢朝里面张望,一边竖起耳朵细听一边挥手让他们别留在这儿。在走廊尽头,维利正倒了杯热咖啡,塞进京特手里。当京特一气喝干后,这才感到一颗心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胸膛里。 “究竟怎么了?” 面对别人的疑问,京特只能摇头。“不知道,这个得去问咱们老大了!” 他并不知道营长现在心情有多差,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正是师部让自己送来的公文,才让克林根贝格刚才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 “看来上头这回的命令难搞啊……” 此时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确实正如京特等人所预见的那样,气氛沉重得让每个人身上都像背负了二十公斤的行军背包一样。所有人做起事来都蹑手蹑脚的,唯恐会引起营长侧目。事实上,克林根贝格现在看都不看别人一眼。他站在地图前,旁边摊开几份作战命令,研究着德军的防线和方位。看了半晌,克林根贝格一挺腰,愤怒的字眼如同灼热的火花般从嘴里迸射开来,让旁人听了不禁身上一抖: “这群蠢猪!” 周围的官兵们无不低下头,那情形好像克林根贝格骂的正是自己。用不着看,大家都明白现在营长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克林根贝格闭着眼睛调整一会呼吸,下令说: “通知……通知1连、2连和4连,作好撤退的准备。3连和5连目前留在原地,注意敌人的动静,等待我的命令。” 撤退?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看到营长,他们就知道这决不是开玩笑的。当通信兵们离开后,克林根贝格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他要不将双臂抱在胸前,要不就是抬手摸着下巴,仿若一头困兽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到了凌晨时分,之前派出去的通信兵们已经纷纷回到营部。没过多久,野战电话就开始热闹起来,各连都不约而同地要求与营长通话。而克林根贝格开始时还只是冷冰冰地重复着撤退的命令,要求下属要谨慎行动、重整队伍、不能让苏军察觉己方的动向;到了后来,克林根贝格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冲着话筒那头只是吼: “这是命令!” 然后摔掉话筒头也不回地走开。如果说此前营部的氛围让众人感觉自己像被冻在冰河里的鱼,那么现在他们无一例外都感到自己像坐在喷发的火山口里。没事做的人早就借口休息溜得远远的,而还得留在里面办公的官兵越发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半夜,克林根贝格一点休息的意思也没有。布赫见不是办法,重新倒了杯用代用品泡的热咖啡,走过去放在营长面前,低声说: “都这个点了。” 意思是让对方去睡一会儿。克林根贝格没反应。过了片刻,他才从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但声音过于短促,听起来反倒像“哼”了一声似的。布赫没有离开,而是鼓起勇气,问: “师部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吗,少校?” 第一次撤退 寒潮来袭,一股自西伯利亚刮来的冷风迅速席卷了莫斯科及其周边的地区。德军中央集团军群接到辖下第4装甲集团军的报告,当地气温已经下降到零下30度,局部地区更是下降到零下45度。报告中提到,前线的众多官兵,只能露宿在野外的散兵坑或树林里;更加要命的是,一直盛传将要到达前线的冬季补给,现在至今不见踪影。更让前线将领们倍感煎熬的是,低温造成的武器失灵,将直接导致战况不利。 面对这种情况,中央集团军群指挥部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命令的下达一如既往:坚守原地!进一步扩大占领区域!继续向莫斯科推进,前进! 这种命令,在前线已经无法再引起各师指挥官的注意力了。他们现在对自己部队的损失大为忧心,同时,苏军的动向也让人分外焦灼。在中央集团军群所收到的数份报告中,都无一例外地提到,目前苏军的援军源源不断,装甲精良士气旺盛,显然敌人方面将有一番不小的举措。 通过前线侦察时抓到的苏军俘虏交待,这些军队基本上都是来自西伯利亚或远东地区,目的就是为了保卫莫斯科城。光是在帝国师防线对面的地区,就已经有3个新的步兵师到来。显然,苏军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接二连三的情报和报告,让德军高层越发肯定:苏军将要举行大规模的反击。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此时德军的止步不前。第4装甲集团军麾下的第46军,已经有少数前沿部队,冲到莫斯科的郊区地带。那里距离莫斯科地铁站的终点还不到十公里。在这种情况下,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博克虽然在意部队的损失和苏军的动向,但也还是命令第4装甲集团军继续向莫斯科方向冲击。只是,命令发出后,他拿着从前线那儿像雪花般飞来的各部队请求撤离前线休整的报告,对自己的幕僚们说: “现在我军就差最后一口气了。对,就差这一口气了……” 集团军群指挥官所指的究竟指前线部队距离莫斯科仅有一步之遥的惋惜、还是对前线部队纷纷要求撤退的愿望表示无奈,现在从博克疲惫的脸上还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不久后,他的部下们将明白,博克是在对德军部队的崩溃在即表达了自己的极度焦虑。 12月8日,摩托车步兵营刚刚击退了苏军一次进攻。在野战电话中,克林根贝格与4连及5连连长分别通过话,要求他们坚守阵地,绝不能让苏军冲垮防线。紧接着,克林根贝格又联系上其它各连,了解战情。当好不容易双方的阵地都开始变得安静下来后,夜幕也已经降临大地,气温也变得越发低了。 北风夹杂着大雪肆虐着苏联广袤的大地,使得路况变得更加恶劣。这让常常要奔走与各团、各营及各连间负责联络的通信兵们加重了不少负担。已经基本改乘马匹来出行的士兵们,顶风冒雪的在前线各处来回,更要躲避苏军的炮火,所以通信兵中的伤亡率也一如战斗兵种一样,有增无减。 在从师部回营部的途中,好几回,京特因为雪太深而不得不下马前行。到了后来,他干脆拉着马一步步往前走。满头满脸都是雪的京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还好目前苏军对这片地区的炮火覆盖不强,所以他这一路走来尚算顺利。 但这糟糕的天气和苏军的炮火并不是京特目前最担心的事情,现在他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在师部时的见闻。当自己接过作战参谋递来的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时,师长盯着年轻通信兵的双眼,如此下令: “要尽快交到你们营长手里,去吧!” 看来是非常重要的命令或情报啊,京特回忆起当时比特里希以及师部一众军官们那沉重的神情,越发确认了自己这个看法。想到这里,京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一回到营部的所在地后,京特顾不上拴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后,自己带着文件跑进屋里。 “报告!” 京特将东西交给营长,克林根贝格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公文。两页纸是分开的,第一张上的内容才看了一半,克林根贝格下意识地睁大双眼,朝前走了好几步。他将那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脸难以置信。布赫发现,营长的头开始微微颤动,接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克林根贝格呼吸急促,迅速浏览第二页公文的内容。看他总算将这两页内容并不长的公文全部看完后,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张开嘴巴,神色震惊地站在原地,一时仿佛连呼吸都忘了似的。 他的这种反应,让周围的人全都陷入了不安当中。京特站得离克林根贝格最近,所以对营长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印象中,他从来没见过对方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这可谓是破天荒头一遭。下意识中,惶然的京特目光巡睃,想要发出求助的信号。 只见不大的房间里,布赫抬起手,抚摸着脸颊,摸完了左边摸右边,眼珠子像粘在营长的背上一样;施拉姆摘下眼镜,胡乱用衣角擦拭着,却不戴上,愣愣地注视着营长;好几个军官像木头人似地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营长的勤务兵此时已经放下了之前在整理的文件,垂下脑袋缩在角落里;走廊上的费尔迪感觉到里头气氛不对劲,才探头看了两眼又被吓得悄悄躲回去,拉着本想朝里走的叶夏,示意他现在千万不能进去。这里安静得像坟墓。 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京特现在听得最清晰的就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沉闷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克林根贝格终于抬起头了。他扫了周围一眼,看到京特站在面前,仿佛才发现他的存在一般,眨了眨眼,低声喝了句: “滚!” 当京特像逃难般跑到走廊上时,他听到自己的衣服底下传来细微的“喀喀”声,这是刚才流下的汗现在在内衣下结冰的缘故。早就在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博拉赶紧过来,一脸惊诧地盯着朋友。 “嘿,伙计,悠着点儿!” 博拉用手轻轻拍着京特的背,后者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由于自己呼吸过于急促、乍一听有点像干呕,所以才让对方误会自己不舒服的。费尔迪不敢朝里面张望,一边竖起耳朵细听一边挥手让他们别留在这儿。在走廊尽头,维利正倒了杯热咖啡,塞进京特手里。当京特一气喝干后,这才感到一颗心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胸膛里。 “究竟怎么了?” 面对别人的疑问,京特只能摇头。“不知道,这个得去问咱们老大了!” 他并不知道营长现在心情有多差,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正是师部让自己送来的公文,才让克林根贝格刚才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 “看来上头这回的命令难搞啊……” 此时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确实正如京特等人所预见的那样,气氛沉重得让每个人身上都像背负了二十公斤的行军背包一样。所有人做起事来都蹑手蹑脚的,唯恐会引起营长侧目。事实上,克林根贝格现在看都不看别人一眼。他站在地图前,旁边摊开几份作战命令,研究着德军的防线和方位。看了半晌,克林根贝格一挺腰,愤怒的字眼如同灼热的火花般从嘴里迸射开来,让旁人听了不禁身上一抖: “这群蠢猪!” 周围的官兵们无不低下头,那情形好像克林根贝格骂的正是自己。用不着看,大家都明白现在营长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克林根贝格闭着眼睛调整一会呼吸,下令说: “通知……通知1连、2连和4连,作好撤退的准备。3连和5连目前留在原地,注意敌人的动静,等待我的命令。” 撤退?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看到营长,他们就知道这决不是开玩笑的。当通信兵们离开后,克林根贝格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他要不将双臂抱在胸前,要不就是抬手摸着下巴,仿若一头困兽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到了凌晨时分,之前派出去的通信兵们已经纷纷回到营部。没过多久,野战电话就开始热闹起来,各连都不约而同地要求与营长通话。而克林根贝格开始时还只是冷冰冰地重复着撤退的命令,要求下属要谨慎行动、重整队伍、不能让苏军察觉己方的动向;到了后来,克林根贝格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冲着话筒那头只是吼: “这是命令!” 然后摔掉话筒头也不回地走开。如果说此前营部的氛围让众人感觉自己像被冻在冰河里的鱼,那么现在他们无一例外都感到自己像坐在喷发的火山口里。没事做的人早就借口休息溜得远远的,而还得留在里面办公的官兵越发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半夜,克林根贝格一点休息的意思也没有。布赫见不是办法,重新倒了杯用代用品泡的热咖啡,走过去放在营长面前,低声说: “都这个点了。” 意思是让对方去睡一会儿。克林根贝格没反应。过了片刻,他才从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但声音过于短促,听起来反倒像“哼”了一声似的。布赫没有离开,而是鼓起勇气,问: “师部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吗,少校?” 大换血 自6月22日正式发起对苏联作战起至今,德军已经在俄国的土地上前进几乎有半年之久。一路上,两军之间的交战与此前的西线作战类似,都是一方攻无不克、一方几乎是望风而逃。当德国人已经眺望到莫斯科郊外的教堂塔尖、甚至一度差点攻入当地的地铁终点站时,幸运的天秤终于改变了重量,开始倾向曾经节节败退的那一方。 现在,轮到德国人撤退、俄国人追击了。 伊斯特拉、莫伊扎斯克、鲁扎……一路上,帝国师重新建立的防线可以说都没怎么派得上用场。倒不是苏军的攻势过于强大,而是两翼的陆军部队在顶受不住敌人的进攻后,不得不缓缓退却。这样一来,帝国师的两边都出现了空白地带,随时有可能被苏军包抄。为了避免陷入包围圈,帝国师也不得不放弃刚刚设下的防线,逐渐朝西撤退。 和后期的前进路程一样,目前横亘在帝国师面前最大的障碍,并非苏军,而是越发恶劣的天气与地形。低温以及过度损耗引起的故障,导致更多作战和运输车辆无法行驶。已有经验的官兵们将这些车辆通通推到一边,为撤退的队伍腾出足够的道路空间,留待后勤车队将滞留车辆运走。鉴于师长有命,为了尽量保住这些珍贵的作战兵器,所有未完全损毁、尚可维修后有望再次投入使用的各式车辆、自行火炮,都必须与部队一起撤退。为此,曾经不止一次目睹过严重道路堵塞状况的帝国师官兵们,现在又被迫陷入这种令人焦躁而无奈的环境中,继续与路况作斗争。 在这种情况下,撤退不顺可想而知。然而,比撤退路上的拥堵更让前线战士们感到忧心的,还有来自上层的剧变。 12月17日,德国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博克元帅再次病倒了。 和奋战在第一线的官兵们不同,首先得知这一变化的,是位于大后方的最高统帅部。当希特勒看着从前线发来的电报时,他头也不抬、用近似冷笑般的声音说: “又来了!” 博克在电报里向希特勒请辞,说是“又”,不仅是指这是第二次对方提出一样的请求,而且还与其他人重合了。因为就在刚刚,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也再次向希特勒提出辞去职位,而理由同样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一旁的凯特尔没说话,站在元首面前的约德尔则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他觉得,虽然对将领们的集体请辞不满,但是希特勒显然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是啊,这事迟早都会来的……” 想起陆军同袍们对元首种种无言的不满,约德尔就有种无力感。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希特勒相似的情绪。双方谈不拢,那就只能散伙了。 只是,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辞职,这不管怎么解释,都有种“为了应对进军莫斯科失利,因此以辞职选择谢罪”的感觉。约德尔抬眼看了看希特勒,心里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了。 “恐怕这也是他乐见其成的吧……” 脑海里才冒出这个念头,约德尔就下意识地垂着眼,有点回避与面前的“他”目光相触。 同一个房间里,即使离得再近、看上去属于同一阵营,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显然都有着千差万别。希特勒内心现在对于陆军将领们的集体请辞是否高兴,他自己还没有确切的感受。因为现在在这位德国最高领导人的心里,他觉得就算是陆军众将领马上辞职,也无法再改变他的军队离莫斯科越来越遥远这一事实。责任当然是有的,但这是由于前线和陆军高层因战术问题而与自己作对才导致的严重后果。所以,在希特勒日益明显的不满表态施压下,陆军军官团只能以再次向对方屈服而告终。 “博克的请辞还好办,那么布劳希奇的话……” 面对凯特尔略显不安的征询,希特勒终于放下手里的电报。“陆军里一直充斥着异样的声音,尤其在上层,这些别有用心的人会严重离间我和陆军之间的感情!事到如今,除了我,没有人能够统领陆军!所以,我将亲自担任陆军总司令一职!” “啪”的一声,电报被希特勒重重地按在桌上,宽大的办公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使人感觉它被这一击弄得摇晃起来似的。事实上,桌子没有动摇,倒是其他人受到不小的冲击。凯特尔在瞬间的怔忡后,连连点头。就算他没开口,他的表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也能解读出他的内心反应: “太好了!太好了!” 约德尔对此想的更多。对于元首要亲自兼任陆军总司令一职,他之前早有预感。令他担心的,是前线将领们对此的反应。另外,目前正是进攻莫斯科刚失利、被迫撤退的紧要关头,要是一线部队的官兵们得知高层换下这些曾经指挥他们作战的元帅将军,他们所受到的冲击恐怕会更大…… “要走就由他们去,留不住的人,没必要和他们谈判!” 希特勒严厉而冰冷地扫视着室内所有人。在这样的目光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以他们敬畏姿态来表达对他的彻底顺从。希特勒吁了口气,声音略有缓和: “我同样出身于陆军,而且和那些身居高位、毕业于军事院校的地主老爷们不同,我和前线的将士们离得更近!我明白他们的困境和苦衷,必定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向胜利!” 希特勒的双眼中光芒突现,他的气势犹如暴风般席卷所有人内心。“这是一场事关日耳曼民族、事关大德意志帝国生存的决定性战争!这场战争,我将和我的士兵们永远站在一起!” 凯特尔深深的低下头去,和他一样,其他人也用同样的姿态来表达对元首的忠诚。下巴几乎贴在胸前时,约德尔才发觉,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淌在腮边,整个人觉得粘糊糊的。 这一天,对于上层异动还没感觉的前线部队,还在忙于一边应付糟糕的路况、一边应对不停派出小股侦察队伍前来骚扰的苏军。在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原本打算让野战厨房多做两个可口饭菜、好为营长庆生的活动,也在生日主角的要求下,不得不取消了。大家都明显感到,自接收到撤退命令之日起,克林根贝格的情绪就没好转过。只是让士兵们颇感意外的是,营长竟然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想庆祝,这似乎在表明,对方的心情之差,比他们所预想的还要严重。 那天夜里,防线上大致还算平静。营部的通信兵们经过一天的忙碌奔波,没有任务在身的他们,现在都集中在营部,靠在一起打盹。朦胧中,京特听到像小鸟翅膀扇动时发出的低沉“嗡”声,伴随着奇怪的口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醒醒……醒一醒啦……” 努力睁眼一瞧,只见叶夏就站在他们跟前,手里还捧着一个大盆。盆中冒出的热气钻进京特鼻孔里,那香味顿时令年轻人精神为之一振。其他人也纷纷从瞌睡中清醒过来,伸长脖子朝叶夏手里看去。叶夏咧开嘴,不住地说: “有吃的!吃的来了!” 在分菜的时候,叶夏说不清楚,后来还是过来帮忙的施拉姆告诉大家:这菜是布赫吩咐厨房做来给大家加餐的。对此,通信兵们无不高呼万岁,感激营副官为大家着想。 过了没多久,布赫进了帐篷。从士兵们嘴里听到各式各样的感恩之词后,营副官只是一笑,说: “我是传令的那个,但下令的人是营长。” “老大?他不是说不过这个生日吗?” 京特的疑问也是大家此时的心声。布赫点点头,又解释说: “营长是不想替自己庆祝,不过他说了,今天要给大伙儿加餐。” 虽然意外,但是对于营长的体恤,大家无不感动。博拉终于从自己的饭盒里抬起头时,带着他糊得满满一嘴的土豆泥,发表了含混不清的感言: “啊,我早就说过老大是咱们的好营长!” 众人嗤笑声四起,笑骂他“马后炮”。伴随着这样难得的欢快氛围,大家吃得热腾腾的饭菜,觉得心里也暖融融的。 被部下们念叨感激的克林根贝格,此时正在3连的防线上。3连与第5装甲师的防御地带接壤,通过炮队镜,可以观察到第5装甲师的车辆正在缓慢地朝西北方前进。 “作好准备,第5装甲师和右翼的第252步兵师将奉命撤到约十公里外的后方。” 蒂克森瞬间扭转头看向这边。“又要撤退?” 当看到克林根贝格点头后,蒂克森拿下嘴边的香烟,一会儿拿起来一会儿又放下。一丝急躁掠过他紧绷的脸庞。 “就像玩捉迷藏一样。之前是我们捉鬼,现在轮到我们当鬼了。” 仿佛是感应到对方的不耐烦似的,克林根贝格来了这么一句。过了一会儿,终于观察完毕的他抬起头来,朝蒂克森撇起嘴角一笑。蒂克森没回答,只是狠狠抽烟。 大换血 当他们离开堑壕朝外走时,营长的司机和勤务兵在后跟随。蒂克森这时才用低沉的声音说: “甭说是莫斯科,现在只怕连我们之前占领的地区能不能留下,都难说!” “只要我们不乱阵脚,那就还有戏。” 说完,克林根贝格轻拍了拍蒂克森的肩膀,随即坐上指挥车,返回营部。蒂克森目送他们消失在森林的拐角处后,这才回到堑壕中。 两天后,一个重磅炸弹落到前线部队当中,几乎把所有官兵都炸晕了。 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元帅被解除职务,元首亲自担任陆军总司令一职。 伴随着这个消息而来的,还有博克元帅因身体条件原因离职、由第4集团军司令克卢格接任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就算是对大后方军队高层事务再不了解的士兵们现在也逐渐领悟到,这样的大变动,显然不可能是仅仅由于陆军高层集体患病导致的,而是一次有预谋的人事任命。虽然布劳希奇并不在前线指挥,但他作为陆军的第一人,却在战事最为吃紧的时候被换下来,任谁都能察觉到最高统帅对他的不满。 而当得知博克也被换下来后,许多下层军官更是心里直打鼓。他们怀疑,这样的换人举动,已经不再是元首对于前线进展不利的不满反应,而是要求陆军高层承担起失败的责任。要知道,前不久,南方集团军群总司令、德高望重的伦德施泰特元帅“因病离职”,明显就是此次异动的先兆。 苏军反攻,大战在即,德军却是人心惶惶。 在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部内,已经被解除职务的前总司令博克,将他那几乎从不离身的单片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环顾四周一眼,嘴角向上扭曲。 “不要让告别变成沉重的负担,先生们。” 周围的军官们面露微笑,但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大多数人的表情纠结凝重。这一点,甚至连即将接任总司令一职的克卢格也不例外。就在昨天,当他来到总司令部、向对方下达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时,博克那吃惊的神情至今仍残留在克卢格的脑海中。博克原本还以为,这次克卢格上任只是暂代总司令一职,没想到,他却告诉博克:这次人事变动并非暂时,而是直接撤换。也就是说,博克被扫地出门了。而据克卢格所知,此前博克仅仅接通到过凯特尔打来的一通电话,表示元首同意他暂时离开前线回国养病一事,却并未提及离职时间的长短和继任人选等问题。至于他何时能回归军队、再次担任前线要职,这就真的是遥遥无期了。 当克卢格外表镇定、内心却惴惴不安时,博克已经回过神来,用他常见的冷淡微笑说: “的确,不受欢迎的人是该走了!” 想起昨天的交谈,克卢格的背上再次浮现出细密的汗水。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能力与对方有多大的距离,然而博克在中央集团军群的将领中颇受爱戴,人望甚高,这次突然被换下,前线众将肯定满腹怨言。而接下来,最高统帅部的方针又与前线军官团的看法背道而驰,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元首的命令得以好好执行下去,这件事才是目前最棘手的…… 克卢格的思绪,已经转向了上任后的诸多事宜。而他的想法,显然和眼前众多军官们的意见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上。虽然此前就有预感,但得知最高统帅部那简单粗暴的新任命后,底下诸将无不面色凝重、愤慨。博克看上去倒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向众人告别后,又看向克卢格。 “很抱歉,接下来这段艰难的日子里,我无法再和您一起留在前线了。”还没等克卢格谦逊两句,对方话风一转,提起了那个同样在他心里思考良久的关键问题。“面对俄国人的进攻,您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按照元首的命令,不能撤退。”见博克不语,克卢格又下意识加上一句:“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军在整个漫长的冬季里不至于被溃败。不然,拿破仑大军的惨剧,又将在我军身上重演了!” 克卢格话音刚落,他就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加快了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急于说服对方似的。这不是更显得自己心里没底吗?一想到这里,他就讪讪地闭口不言。博克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在脸上一掠而过。只是克卢格分明感觉到,对方眼中那焦虑的目光。 “我还是那句话:战线拉得太长,对我军不利。目前的形势,只有后撤,才是保住有生力量的最佳方法。当然,这只是一个下台的唠叨老头的看法,您不听完全没问题。不过我祝愿在您的手下,中央集团军群的将士们战无不胜!” 当看到博克终于乘坐轿车前往战地机场后,克卢格心里松了一口气。真是个死脑筋的家伙,新任的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脑中闪现过一个他早已有之的念头。克卢格深信,越是这种紧要关头,为了军队着想,才更不能与元首作对。 拒绝了同僚们送行的请求、只带着自己的司机、副官前往机场的博克,此时的他同样也是心潮起伏。他想起了与总司令部作战参谋亨宁·冯·特雷斯科(henning·von·tresckow)的交谈。后者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谈起令人心惊肉跳的话题,如今回想起来,博克依然觉得十分不安: “……希特勒会将陆军带入地狱!不,不止是陆军,整个德国都将成为他野心之路上的陪葬品!为了达到控制德国和整个民族的目的,他不惜付出所有德国人的鲜血——除了他自己!我们必须阻止他,这是我们身为军人的责任!” 自己第一次听到他这番言论的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博克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想来当时自己的反应,恐怕也和现在无异。面对着博克惊疑不定的目光,特雷斯科坦然接受——他看上去对此早有准备,甚至让博克觉得,对方对此已经颇有经验似的——他继续游说自己,痛斥希特勒的各种政策。一开始,博克只想让他快点闭嘴,唯独他提到的一点,却深深地镌刻在自己脑海中: “……只要英国人可以把美国拉进战争里来,那么我们的败北就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德国将重复上一次大战的失败。以那个人的顽固,他肯定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是世间的事物不可能也更不会随他的心意改变,到那个时候,德国除了要面对苏联的威胁,还将面对来自美国的打击!在这种双重打击之下,你有信心德国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或者是更长时间?只是到那会儿,地球上还有没有德国这个国家,都很难说了!” 现在,德国已经对美国宣战。简直可笑至极!就因为那种愚蠢自大的所谓“盟友”,德国果然又变成了两线同时作战!一想到这里,博克就感到自己的怒火在血液中熊熊燃烧。因为当德国根据与盟国的协议、对美正式宣战时,在陆军将领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一脚踩进了敌人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里。 “多少回了,我们一再提醒、告诫,希望决策者不要再发生同样的错误!可他倒好!偏偏为了一个日本就跟美国开战!这边还没搞定苏联,现在又轮到美国名正言顺地跑了来!” 正因为这一点,博克才开始真正重视起了特雷斯科的话。因为从目前的发展来看,希特勒的做法已经越来越偏离众人的期望,甚至可以说是朝着陆军所不希望涉足的方向而去。或许同样是察觉到这一点,因此在最近这一段日子里,特雷斯科在与博克的私下交谈中,言词越来越大胆、越发鼓动对方反对希特勒的命令。虽然在表面上对作战参谋的激烈意见一直予以回避,但博克一直对他们之间的密谈十分小心,从不泄露半分。在这位向来谨慎稳重的元帅看来,特雷斯科的做法已经渐渐变得过于大胆,甚至有时到了不计后果的地步。在临走前,当自己再次提醒对方、不要操之过急时,特雷斯科那面露微笑的模样,仿佛又浮现在博克的面前。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仅仅因为它吃力不讨好、甚至会掉脑袋就置之不理,那么那时的我才是有愧于自己的祖国和人民!” 难道他接下来会对其他人、甚至连克卢格也会纳入到说服的对象行列中去吗……一想到这里,博克下意识地挪动一下身躯。坐在前方的司机从后视镜中瞥见,赶快调整一下本来就并不快的速度,好让车辆减少颠簸的频率。他当然不会知道,此时后座中的元帅压根就没察觉到车速的情况,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担忧着前线和总司令部作战参谋的事情呢。 “这个家伙啊……” 想到特雷斯科那股执拗劲,博克不无忧虑地长吁一口气。他之所以越来越在意对方那曾经在自己眼中犹如天方夜谭般的大不敬之语,不仅是因为特雷斯科是自己的亲戚,更因为从现在的战情和国际形势来看,他确实言之有理。 特雷斯科的妻子,是博克的表妹(注)。 ※※※※※※※※※※※※※※※※※※※※ 特雷斯科的妻子是一战时德军总参谋长埃里克·冯·法尔肯海因(erich·von·falkenhayn)的女儿,而博克则是法尔肯海因的外甥。 大换血 自6月22日正式发起对苏联作战起至今,德军已经在俄国的土地上前进几乎有半年之久。一路上,两军之间的交战与此前的西线作战类似,都是一方攻无不克、一方几乎是望风而逃。当德国人已经眺望到莫斯科郊外的教堂塔尖、甚至一度差点攻入当地的地铁终点站时,幸运的天秤终于改变了重量,开始倾向曾经节节败退的那一方。 现在,轮到德国人撤退、俄国人追击了。 伊斯特拉、莫伊扎斯克、鲁扎……一路上,帝国师重新建立的防线可以说都没怎么派得上用场。倒不是苏军的攻势过于强大,而是两翼的陆军部队在顶受不住敌人的进攻后,不得不缓缓退却。这样一来,帝国师的两边都出现了空白地带,随时有可能被苏军包抄。为了避免陷入包围圈,帝国师也不得不放弃刚刚设下的防线,逐渐朝西撤退。 和后期的前进路程一样,目前横亘在帝国师面前最大的障碍,并非苏军,而是越发恶劣的天气与地形。低温以及过度损耗引起的故障,导致更多作战和运输车辆无法行驶。已有经验的官兵们将这些车辆通通推到一边,为撤退的队伍腾出足够的道路空间,留待后勤车队将滞留车辆运走。鉴于师长有命,为了尽量保住这些珍贵的作战兵器,所有未完全损毁、尚可维修后有望再次投入使用的各式车辆、自行火炮,都必须与部队一起撤退。为此,曾经不止一次目睹过严重道路堵塞状况的帝国师官兵们,现在又被迫陷入这种令人焦躁而无奈的环境中,继续与路况作斗争。 在这种情况下,撤退不顺可想而知。然而,比撤退路上的拥堵更让前线战士们感到忧心的,还有来自上层的剧变。 12月17日,德国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博克元帅再次病倒了。 和奋战在第一线的官兵们不同,首先得知这一变化的,是位于大后方的最高统帅部。当希特勒看着从前线发来的电报时,他头也不抬、用近似冷笑般的声音说: “又来了!” 博克在电报里向希特勒请辞,说是“又”,不仅是指这是第二次对方提出一样的请求,而且还与其他人重合了。因为就在刚刚,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也再次向希特勒提出辞去职位,而理由同样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一旁的凯特尔没说话,站在元首面前的约德尔则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他觉得,虽然对将领们的集体请辞不满,但是希特勒显然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是啊,这事迟早都会来的……” 想起陆军同袍们对元首种种无言的不满,约德尔就有种无力感。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希特勒相似的情绪。双方谈不拢,那就只能散伙了。 只是,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辞职,这不管怎么解释,都有种“为了应对进军莫斯科失利,因此以辞职选择谢罪”的感觉。约德尔抬眼看了看希特勒,心里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了。 “恐怕这也是他乐见其成的吧……” 脑海里才冒出这个念头,约德尔就下意识地垂着眼,有点回避与面前的“他”目光相触。 同一个房间里,即使离得再近、看上去属于同一阵营,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显然都有着千差万别。希特勒内心现在对于陆军将领们的集体请辞是否高兴,他自己还没有确切的感受。因为现在在这位德国最高领导人的心里,他觉得就算是陆军众将领马上辞职,也无法再改变他的军队离莫斯科越来越遥远这一事实。责任当然是有的,但这是由于前线和陆军高层因战术问题而与自己作对才导致的严重后果。所以,在希特勒日益明显的不满表态施压下,陆军军官团只能以再次向对方屈服而告终。 “博克的请辞还好办,那么布劳希奇的话……” 面对凯特尔略显不安的征询,希特勒终于放下手里的电报。“陆军里一直充斥着异样的声音,尤其在上层,这些别有用心的人会严重离间我和陆军之间的感情!事到如今,除了我,没有人能够统领陆军!所以,我将亲自担任陆军总司令一职!” “啪”的一声,电报被希特勒重重地按在桌上,宽大的办公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使人感觉它被这一击弄得摇晃起来似的。事实上,桌子没有动摇,倒是其他人受到不小的冲击。凯特尔在瞬间的怔忡后,连连点头。就算他没开口,他的表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也能解读出他的内心反应: “太好了!太好了!” 约德尔对此想的更多。对于元首要亲自兼任陆军总司令一职,他之前早有预感。令他担心的,是前线将领们对此的反应。另外,目前正是进攻莫斯科刚失利、被迫撤退的紧要关头,要是一线部队的官兵们得知高层换下这些曾经指挥他们作战的元帅将军,他们所受到的冲击恐怕会更大…… “要走就由他们去,留不住的人,没必要和他们谈判!” 希特勒严厉而冰冷地扫视着室内所有人。在这样的目光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以他们敬畏姿态来表达对他的彻底顺从。希特勒吁了口气,声音略有缓和: “我同样出身于陆军,而且和那些身居高位、毕业于军事院校的地主老爷们不同,我和前线的将士们离得更近!我明白他们的困境和苦衷,必定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向胜利!” 希特勒的双眼中光芒突现,他的气势犹如暴风般席卷所有人内心。“这是一场事关日耳曼民族、事关大德意志帝国生存的决定性战争!这场战争,我将和我的士兵们永远站在一起!” 凯特尔深深的低下头去,和他一样,其他人也用同样的姿态来表达对元首的忠诚。下巴几乎贴在胸前时,约德尔才发觉,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淌在腮边,整个人觉得粘糊糊的。 这一天,对于上层异动还没感觉的前线部队,还在忙于一边应付糟糕的路况、一边应对不停派出小股侦察队伍前来骚扰的苏军。在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原本打算让野战厨房多做两个可口饭菜、好为营长庆生的活动,也在生日主角的要求下,不得不取消了。大家都明显感到,自接收到撤退命令之日起,克林根贝格的情绪就没好转过。只是让士兵们颇感意外的是,营长竟然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想庆祝,这似乎在表明,对方的心情之差,比他们所预想的还要严重。 那天夜里,防线上大致还算平静。营部的通信兵们经过一天的忙碌奔波,没有任务在身的他们,现在都集中在营部,靠在一起打盹。朦胧中,京特听到像小鸟翅膀扇动时发出的低沉“嗡”声,伴随着奇怪的口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醒醒……醒一醒啦……” 努力睁眼一瞧,只见叶夏就站在他们跟前,手里还捧着一个大盆。盆中冒出的热气钻进京特鼻孔里,那香味顿时令年轻人精神为之一振。其他人也纷纷从瞌睡中清醒过来,伸长脖子朝叶夏手里看去。叶夏咧开嘴,不住地说: “有吃的!吃的来了!” 在分菜的时候,叶夏说不清楚,后来还是过来帮忙的施拉姆告诉大家:这菜是布赫吩咐厨房做来给大家加餐的。对此,通信兵们无不高呼万岁,感激营副官为大家着想。 过了没多久,布赫进了帐篷。从士兵们嘴里听到各式各样的感恩之词后,营副官只是一笑,说: “我是传令的那个,但下令的人是营长。” “老大?他不是说不过这个生日吗?” 京特的疑问也是大家此时的心声。布赫点点头,又解释说: “营长是不想替自己庆祝,不过他说了,今天要给大伙儿加餐。” 虽然意外,但是对于营长的体恤,大家无不感动。博拉终于从自己的饭盒里抬起头时,带着他糊得满满一嘴的土豆泥,发表了含混不清的感言: “啊,我早就说过老大是咱们的好营长!” 众人嗤笑声四起,笑骂他“马后炮”。伴随着这样难得的欢快氛围,大家吃得热腾腾的饭菜,觉得心里也暖融融的。 被部下们念叨感激的克林根贝格,此时正在3连的防线上。3连与第5装甲师的防御地带接壤,通过炮队镜,可以观察到第5装甲师的车辆正在缓慢地朝西北方前进。 “作好准备,第5装甲师和右翼的第252步兵师将奉命撤到约十公里外的后方。” 蒂克森瞬间扭转头看向这边。“又要撤退?” 当看到克林根贝格点头后,蒂克森拿下嘴边的香烟,一会儿拿起来一会儿又放下。一丝急躁掠过他紧绷的脸庞。 “就像玩捉迷藏一样。之前是我们捉鬼,现在轮到我们当鬼了。” 仿佛是感应到对方的不耐烦似的,克林根贝格来了这么一句。过了一会儿,终于观察完毕的他抬起头来,朝蒂克森撇起嘴角一笑。蒂克森没回答,只是狠狠抽烟。 平安夜 茫茫一片白色,里面还掺杂着黑色、灰色等截然不同的色块,一直延续到天边,望不到尽头。 没有烦人的泥潭,帝国师的官兵们,遇上的是深及膝盖的积雪。 撤退之路上,他们没一刻感觉过暖和。虽然有不少人穿着苏军的帽子、苏军的大衣和苏军的靴子,可是当这些年轻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将脚艰难地从雪地里拔/出来后,总有积雪已经落入靴子里。现在他们根本不可能停下来清理里头的积雪,更何况,一路上全是这种路况,就算清理好,那么接下来的路照样要他们将脚一次又一次地踩进厚达半米多的雪堆里。所以,所有人都完全不再理会靴子中冰冷刺骨的积雪,只是一心忙着跟上队伍赶路。 12月20日,帝国师到达鲁扎防线。 “撤退”这个敏感字眼,在部队的各类公文及战报上,都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自然是“转进”一词。当然,这种掩耳盗铃之举,谁也骗不了,只能招来中下层军官们肆无忌惮的嘲弄。 陪伴一线官兵们进行作战的,除了他们那双备受磨难的双脚外,现在基本上就只剩下马匹、驴子等生物。许多车辆武器,因为作战受损或缺少燃料而不得不被放置在路边,等待后勤车队将它们拉走——这其中,因为后一个原因而无法动弹的车辆,要远多于前一个原因。 曾经的机械化部队,现在成为了自然生物化部队。对此,年轻的士兵们苦中作乐地自嘲说: “这是一种伟大的进化!而且比起坦克、突击炮什么的,这些西伯利亚矮种马还会跟咱们亲热咧!” 撤退途中,这些咬牙赶路的士兵们还得时时警惕着,严防苏军会追击而来。所幸,目前他们行进的区域并非苏军的主力进攻场所,因此,帝国师撤退时面对的只是苏军的小规模试探性进攻。击退对方后,苏军就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了。 在到达鲁扎防线后,更让他们大感头痛的事情还在后头。虽说是防线,可是整条鲁扎防线上不仅碉堡奇缺,连有利的火力点都难找。这对于遵从上级命令、必须死守鲁扎一带的帝国师来讲,接下来的防御将很成问题。 更要命的是,由于陆军兵力损耗过大,帝国师被迫一个人顶两个、甚至可以说是顶三个人用,将有限的兵力驻扎地宽阔的防线上。这样一来,鲁扎防线上的漏洞随处可见。营与营、连与连之间的空白无人地带数都数不过来。万一苏军大举进攻,后果可想而知。 为此忙得焦头烂额的帝国师师长比特里希,在这个时候虽然得到了自己的骑士铁十字勋章,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他现在更盼望得得到充足的补给和后备兵员,而不是一枚对前线战事没有实质性帮助的勋章。 在官兵们的苦苦盼望之下,一个月来几乎全是满布彤云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这天,天刚蒙蒙亮,京特等人就被吵醒了。直到凌晨时分还忙碌奔波于防线之间通话传令的通信兵们,好不容易回到营部、挨着彼此倒头大睡了一会儿,面对在耳边聒噪的吵闹声自然是压根不想理会。所以就算是有人拉他们,也顶多是被不耐烦地挥开,或是转往另一边继续打呼。 没想到,那个烦人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快起来!快起来!” 京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矮个子围绕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他再次合上眼,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就像是在驱赶着一堆苍蝇。就算听不清,也大概能猜测他刚才究竟想说些什么: “走开啦,别烦我……” 可惜,激动的叶夏哪怕听清了他的含糊梦话,也不打算放弃要将他们通通弄醒的决心。他凑到众人耳边,大喊: “吃的!有吃的!有穿的!来啦都来啦!” 一听到“吃”这个字眼,京特混沌的大脑中如同亮想一道闪电。伴随着这道电流,他整个人都从睡梦之神的怀抱中挣脱开来,奔向现实。他睁大通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叶夏。这时候,他身旁的士兵们也争先恐后地醒来,全都眼巴巴地做着和京特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 “在哪儿?!” 面对京特——不对,应该说是所有人——的心声,同样兴奋的叶夏很难用他有限的德语词汇表达他的心情,只知道一个劲儿指向帐篷外、指向天空。众人纷纷跑出去,朝天空张望。只见淡蓝的晴空中,乌云已经不见踪影,久违的阳光虽然并不刺眼,但还是让年轻士兵们的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发酸。 可真正令他们感到血液沸腾的并不是阳光,而是从不下雪的天空中传来的密集“嗡嗡”声。这时候,叶夏一边兴冲冲地挤到他们前边,嘴里还一边叫着: “大鸟!” 果然,天空中掠过数架浅灰色的飞机。一看到它们的身影,地面上的士兵们无不兴奋地大叫起来: “大婶!是容克大婶们!” ju52运输机平稳地掠过他们头顶上的这片区域,那飞行时发出的声响简直就像是在回应着士兵们的欢呼一般。很快,京特就看到从运输机的腹部扔下一个又一个铁筒状的物体,半空中一朵朵白花开放,缓缓飘落。大风一吹,降落伞左摇右摆,一时下降得更加缓慢了。 “空军的娘们可算下蛋了!” 不知什么时候,博拉已经爬到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伸长脖子朝天空中的运输机群发出怒吼。他精彩的总结引得大家无不捧腹大笑。同时,能让他们如此开怀的,显然还少不了能看到本国的空军以及它们所带来的空投物品等原因。 “刚才就有好多,好多呐!‘轰’!‘轰’!”叶夏模仿着空投时发出的动静。“有吃的,好吃!”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圆形罐头,上面的红色包装纸上还印有“scho-ka-k”的字样。京特双眼瞪得老大,啧啧连声说: “嗬!思嘉乐巧克力(注1)!好东西啊!” “是家里?找……克泥?” 一时找不到开罐器,京特用匕首在罐头上划开一道口子,揭开盖后,递到叶夏鼻子下头。叶夏被那股浓浓的香气吸引,往里头一瞧,却是黑乎乎的一块,跟之前的熏肉罐头牛肉罐头截然不同,不由得又犹豫了,抬头看看京特。后者咧嘴一笑,说: “尝尝!” 维利也在旁边鼓励他。“好吃的,快试试!” 叶夏掰下一小块,迟疑地放进嘴里。很快,他拧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圆溜溜的眼睛中透出明亮的光芒。看上去,这个男孩像是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美妙天地。叶夏尝了一块还不够,又掰下一大块放进嘴里不住地嚼着。看着激动得脸颊通红、好像随时都快要哭出来似的叶夏,士兵们笑得乐不可支。京特把罐头塞进叶夏兜里,示意他放好,又叮嘱他说: “这东西可不多见,慢慢吃吧。” 叶夏的脑袋使劲地前后摇晃,同时还没忘记好好品尝嘴里那香甜无比的巧克力。对男孩来说,这道美食显然比什么牛肉罐头都强得多。他头一次吃到巧克力,这个神奇的、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糖果已经彻底征服了他。 叶夏在享受着前所未有美味的同时,那些仍在极力张望着的通信兵们却看到了令他们难以置信的一幕:白色的降落伞像蒲公英似的,晃晃悠悠地离他们越来越远,竟是飘向了他们对面的阵地。在那儿没有德国人,只有苏军。 任凭士兵们如何怒骂,空投下来的东西大多数都掉在了敌人那边。这下子,通信兵们炸了锅,骂什么的都有。其中最多的,莫过于把空军上下及其祖宗十八代在嘴里问候了一遍又一遍。 少数的补给品很快被拖了回来。被士兵们称之为“毫无创意的铁棺材”式的炮弹状空投物品箱被拆开后,里面果然是装满了香烟糖果。夹带在其中的,还有一封署名为“里宾特洛甫基金会”的问候卡片。上面的字句表示,这些物品是大后方以外交部长为首募捐而来的食品,希望祝前线将士圣诞快乐、早日获胜云云。这张卡片很快被士兵们抛诸脑后,谁也不关心它上面说些什么。大家现在眼睛里,都只能看到香烟和食品。 “妈的!戈林(赫尔曼·戈林,hernn·goring,德国空军总司令)(“o”为变元音字母,此处无法显示)这个犹太龟孙子(注2)!辛辛苦苦弄来的东西只知道便宜俄国佬!” 看到里头的东西,再想起那些现在已经被敌人回收的空投品,博拉气得骂个不停。其他人也差不多,将空军总司令喷得狗血淋头。施拉姆看着大家手忙脚乱的分配东西,眼镜后的混浊双眼闪现着忧虑之色。 “都是好东西,可这关头才派下来……没准是俄国人准备发起总攻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心里都是一惊。事实上,在大战前夜,额外给将士们派发好吃的是惯例。有时说起来,京特等人还会忍不住骂: “就跟催肥了猪好宰来吃似的!” ※※※※※※※※※※※※※※※※※※※※ scho-ka-k(思嘉乐)是德国希尔德布兰德巧克力厂生产的黑巧克力,由于在二战时期是德军飞行员的口粮,因此又被称为飞行员巧克力。 | | | | | (戈林曾于1940年宣称:“如果有一架敌机飞过德国上空,我就改名迈尔!”(ifaschasasingleeneaircraftfliesovergernsoil,naisier!)迈尔是犹太人的常见姓氏。) [二战]往世书平安夜 想到这里,大家都是一脸愁容。刚才因为补给空投的那点喜悦和激动,现在就像他们口鼻里呼出的白气那样,瞬间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博拉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雪,朝战友们说: “甭管了,有吃的最要紧啊!要是没吃的那不管打不打起来,咱们都更难熬!” 在他的鼓励和催促下,年轻的士兵们这才抛开忧思,转而忙活起收集东西。京特也恢复了精神,连声说: “没错!就算是伊万也要过圣诞节嘛。拿好东西再说!” 到底是年轻人,很快又恢复了乐观的精神。施拉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嘴里却反驳说: “俄国佬的圣诞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信东正教,到明年1月才过圣诞节!” “真的假的?” 维利张大嘴巴,一脸怀疑。他下意识地转向叶夏,却见男孩一脸兴奋地猛嚼巧克力,腮帮子都鼓起老大一块,嘴唇上像涂了深褐色的口红,一张嘴足足大了一圈。维利看着好笑,一时都忘了自己刚才的疑问。本想着提醒男孩“少吃一点,留下些可以之后再吃”,但瞧着叶夏那满足的神情,维利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当然是真的!他们信东正教,就跟希腊佬一样。”施拉姆一边搬东西,一边头也不回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大家。“所以到时候咱们过圣诞节,他们还得等上半个月呢。对了,他们的新年好像也跟我们不一样……唉,这些异教徒……” 京特拍了施拉姆一把,又朝叶夏那边看了一眼。施拉姆这才醒悟过来,赶紧住口没再往下说。可是叶夏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什么新年和圣诞上头。他恋恋不舍地把剩下小半罐头巧克力珍重地放进兜里,一边舔着嘴边的巧克力渍,一边好奇地朝空投筒里张望。 “这是什么?” 京特一瞧。“口琴,能吹的,很有意思的!” 从京特手里接过那个崭新发亮的口琴,叶夏显得特别小心翼翼,唯恐会一不留神摔坏了这个漂亮的小玩意儿。京特正想问“你们那儿之前没见过这个?”,但伴随着一阵悠扬的音乐,他笑了起来,也就没再说什么。 叶夏伸长脖子看着博拉,准确来说,是看着他放在唇间的口琴,听得入了迷。一曲《哦,圣诞树》飘扬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在那一刹那,年轻人们仿佛忘记了这儿是战场,似乎自己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亲人们的身边。 博拉吹完,得意的咧开嘴,顺手把口琴扔给叶夏。“很容易吹的,学学。” 叶夏打量着口琴,想起了什么,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以前我们部队里也有琴,……琴……一边要用手按的、还有一边拉开风箱的琴!(他想说手风琴,但却不知德语该怎么说)还有‘犹大的口琴’,跟这个也差不多,不过没你们这个那么好看……还有冬不拉,可有意思了!” 一下子收到这么多礼物,又吃到美味无比的巧克力,叶夏兴奋得说个不停。他向同样兴致勃勃的士兵们介绍起来,什么是冬不拉、什么是犹大的口琴。看着男孩蹦蹦跳跳的比划,小伙子们也是有说有笑。 虽然战线收缩,被迫撤退,又要面对随之而来的苏军冬季反攻;但是在战场的这一刻里,好不容易收到一点小小补给的士兵们,都选择将心底的忧虑压下,转而以笑脸和乐观的精神来面对艰难的环境——虽然大部分的圣诞礼物,都被空投到敌人的阵地上去了。 “说真的,咱们也该砍两棵树装饰一下,不然就更没过节的气氛了!” 维利刚提出自己的建议,就引来博拉的反驳。“你瞧瞧周围,全是树!还用得着砍啊?” 旁人一阵哄笑,维利愣愣地打量一眼这片树林,还是有点不服气地嘟囔着: “我说的是圣诞树,这些黑呼呼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冷杉或是松柏,又没有一点装饰,哪算得上啊……” “装饰是甭想了,你不怕伊万的炮弹循着光找上门?”京特搭着维利肩膀,笑嘻嘻地劝解。“不过咱们倒是能立起两棵来。到时候再找找,肯定有。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泥巴和树!” 旁边的士兵们对这提议也来了兴致。这个说“我前天才瞧见那儿有松树”,那个又说“树上就算不挂小灯泡什么的,可是缠些线,那样也成”。虽然各种条件都非常不理想,但这丝毫没有让年轻人们欢度圣诞的愿望减退。 提到圣诞树,刚刚跑来帮忙搬东西的弗朗茨忽然抬起头,朝众人诡秘地一笑。大家忙着讨论,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弗朗茨只好清清嗓子,提高声音说: “不用瞎忙活了!待会儿你们回营部瞧瞧,就知道了!” “帐篷里有啥?” “当然是圣诞树了!” 弗朗茨终于满意地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自己。京特非常意外,他记得昨天夜里回营部报告的时候,里头可没什么树。他忙拉着营长的勤务兵细问是怎么一回事,圣诞树究竟是谁弄来的。弗朗茨用食指在鼻子底下一擦,说: “老大发话了,要弄来几棵圣诞树。这不,在林子里头就弄来三四棵,我也帮着拖了一棵回来呢!现在树上挂着电线,之前试过通上电,可好看了!我们忙的时候,你们还在睡觉呢。” 一听到营部连圣诞树都布置好,又是营长的命令,显然这是要准备好好过节的征兆。士兵们越发乐得合不拢嘴,嘴里一口一个“老大”,简直把克林根贝格当成圣诞老人。 “老大英明啊!” 维利浑然忘记了以往对克林根贝格的腹诽,把营长夸得天花乱坠。旁人取笑他的态度变化快,但也没加反驳。京特突然想起一事,拉过弗朗茨问: “对了,老大他……穿上那件大衣了没?” 他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围拢在周围的好几个人都听见了。这下子,有人顿时“噗”的一声笑出来,又赶紧在旁人的眼神示意下捂住嘴。看着他们那副要笑不敢笑的模样,弗朗茨同样咧咧嘴,却是用教训般的口吻说: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英明神武的老大、尊敬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大人,是绝对不会穿女人衣裳的!再说,那些大衣的尺寸,老大能穿得下吗?” 众人再也忍不住,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他们这一笑,周遭树上的积雪簌簌而下,轻微的“哗哗”声一时不绝于耳。正研究口琴的叶夏抬起头,纳闷地打量着他们,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乐成这样。 原来,就在前天,同样是通过空投的方式,帝国师的官兵们收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礼物。当他们拿出那些漂亮、暖和的大衣时,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身上穿。因为,这些全是女式貂皮大衣。那时髦的款式、鲜艳的色彩,美女穿上都显太过招眼,更何况他们一群男人? 更何况,在前线,这冰天雪地里,他们连钢盔都要刷上白色或是蒙上白布来防止被敌人发现,要是真穿着这类大衣,他们也就跟活靶子没两样了。 所以,士兵们虽然巴不得能穿上暖和的冬衣,可对这些大衣却不免敬而远之。就连他们营长,在拿走两件大衣和一套狐皮手笼后,转头就将它们披在营里得了严重战壕足的士兵脚上和手上。其他人见状,也一起效法把它们送给伤员们。 于是,在前线的救护站里,常常能看到那些靠躺在帆布担架或是浅沟里、来不及送往野战医院的伤兵们,身上腿上都盖着漂亮的皮大衣。两者一对比,更显得古怪而泾渭分明。 “里宾特洛甫还募捐些吃的来,那个戈培尔倒好,从女人那儿弄来这么些大衣,是好东西,可在这儿叫咱们怎么穿啊,说是给伊万们练枪还差不多!” 京特翻了个白眼,想起那天在大衣里还夹着宣传部部长的问候信。无非是说这些大衣是大后方体恤前线将士苦寒,因此特意募捐而来。而政府官员的家眷们又是如何热情踊跃捐献自己的衣物,只盼前线大军早日获胜、不付元首与民众期望。 看到这些慰问信后,士兵们起初是觉得好笑,然后又郁闷地直摇头。在他们看来,能得到从后方送来的补给实属不易。可谁能想到,大后方送来的东西,却压根不顾前线的环境和战情,很难派得上用场。再加上数量极为有限,所以回想这事,大家都觉得要派空军扔下这么些衣服,又是一种浪费。 “可能伊万看见我们送来女人衣服,没准会以为我们正在这儿跟漂亮妞儿风流快活,肯定会羡慕死了!” 博拉试图用乐观的想象来减少郁闷之情,但京特想了想,又指出另外一种可能性,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俄国人要是瞧见这些貂皮大衣,可能会以为我们打算扮成女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短短不到半个月,他们就从进攻方被迫转为防御的一方。而且最近行进的路线无不在表明一个沉重的事实:德军无法再维持进攻,必须要在苏军的追击下一路撤退。一想到这个,博拉的心情也乐观不到哪儿去了。 失恋、腌鱼和屁股 与天空颜色无异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一阵阵雷声。 “唿啦——隆!” 尖锐之声像一把利锥,划破了雷鸣,直刺大地。白色的地面上一个个橙黑色的火球四迸,看上去犹如拙劣的现代派画家用大号画笔肆意将颜料挥洒四溅。伴随着火球越来越密集,刺耳的爆炸声越来越频繁,与此不相衬的人类惨叫声也开始夹杂到其中。而接二连三的火球里,一个又一个人类的躯体被高高抛起,随即又像沉重的石块般落下。 目睹着同伴们的死亡,所有坚守在散兵坑和火力点里的德军士兵们几乎都纹丝不动。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紧盯着对面坡地。在那里,正是传来“雷声”的始作俑者们——十多辆苏军坦克。被德国人称为“斯大林坦克”的kv-1重型坦克,犹如雷神之锤般碾压过大地,碾压过德军士兵那颗几乎快要从胸膛里迸裂出来的心脏上。 翻越坡地的坦克,先是露出长长的炮管,紧接着,它的底盘也出现在德国人的视线范围内。就是现在!伴随着一声怒吼,德军的反坦克炮一起开火,直轰kv-1坦克那看似脆弱的底盘。 “哗!” 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在惯性作用下转了半圈后被迫停下。但是剩下的13辆坦克,却毫无停滞地继续朝德军阵地压来。士兵们操作着机枪,朝坦克装甲的薄弱处扫射,同时,一些士兵抱着炸/药包或集束手榴弹,在交错的火力网中跳跃匍匐、悄悄逼近敌人的坦克。 “开火!” 距离更近,反坦克炮的威力也增强了。有的苏军坦克被炮火直接命中炮塔,像哑火般呆在原地。然而没过片刻,它又再次发出巨响,朝德军阵地缓缓前进。就和之前的许多作战情形一样,德国人反坦克炮的威力,根本无法击穿苏军的重型坦克那厚厚的防护装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苏军这次的进攻当中,步兵的身影却很少见。这也方便了德军士兵在没有阻拦的情况下,较为顺利地接近到坦克旁。然而当他们即将把手里的炸/药包塞进坦克炮塔间的缝隙时,从东北面传来密集的枪声。那些躲藏在树林里的苏军用他们的步/枪帮助坦克清除了障碍,但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拿重型坦克没办法的德军反坦克炮炮兵小组,可不会对这些俄国人手软。在炮火的轰炸下,树林里升起一片火海,有的苏军士兵浑身着火,却依然死守着阵地,甚至还举枪还击。 和他们同样遭遇相似命运的,还有那些刚刚被击中的德国士兵。他们有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则挣扎着想爬回己方阵地,还有的在仍有意识的情况下、却活生生被坦克碾过,变成一滩肉泥。但是现在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死,所有人都投入到这场惨烈的厮杀中,用自己的双手将敌人送入地狱。 这里是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侦察营和陆军第5装甲师的结合部。苏军敏锐地发现德国人的防线有漏洞,因此特意集结装甲部队向这里发起进攻,意图冲破他们的防线。这些重型坦克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猛冲到距离摩托车步兵营1连和5连阵地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却突兀地停了下来。接着,让帝国师官兵们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这群“斯大林坦克”缓缓调转了方向,朝东面撤退了。 虽然抓住敌军坦克露出尾部装甲的机会,德国人再次选择了用反坦克炮猛轰对方,但还是没能取得有效的战果。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军坦克几乎毫无受损地撤回到他们那边的阵地去。当他们对此大为困惑而又丝毫不敢放松之际,救护兵们早已离开相对安全的战壕,跑到那些受伤的士兵之间,忙着救人去了。 奈何不了敌人坦克,敌人的步兵们可早就这么好运了。受挫的德军反坦克炮炮兵组,将那些仍在还击的树林中的敌人直接轰上了天。苏军见进攻中止,也只能退了回去。这片饱受摧残的原野终于再次恢复了暂时的平静,留下一地血污与残肢断臂。 还是早上,但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却感觉好像过去了整整一天似的。1连的情况相对好些,但5连在这次冲击中损失了不少士兵,本来就已经严重缺乏兵员的5连,在营长的命令下转为预备队,由4连顶上防御阵地,5连则转移到防线后方进行休整。 这一天是12月25日,因此,苏军发起的这次主要进攻,也被帝国师的官兵们戏称为“伊万送来的圣诞贺礼”。 当然,这样的“贺礼”,帝国师上下无不希望越少越好。 “这样下去,咱们甭说是庆祝圣诞,庆祝新年都难呐!” 在跟侦察营的士兵们混熟到一块后,摩托车步兵营营部的通信兵们对对方的这番结论点头不迭。从平安夜之前起直到现在,他们一直提防着敌人的攻势。而照苏军的动静来看,这段时间或许还会不停地面临战火骚扰。 在节日里,思乡之情和思念亲人的心情压倒一切。士兵们越发厌恶战争,可是每当敌人一有动静,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守住阵地、击退来犯之敌。鲁扎防线之所以能维持着相对平静的态势,帝国师功不可没。 苏军虽然一路紧逼,但显然对德军的防线究竟有多牢固还是抱有疑问和不确定之处。这一点,从他们不停地发起各种小型骚扰、试探性的进攻就可以看出来。当摩托车步兵营和侦察营在陆军第5装甲师的炮兵支援下,再次击退了苏军的一次步兵进攻后,苏军在该地段就陷入了异样的安静中。克林根贝格在搜集到情报后,与营部的军官们进行了分析,得出结论:目前苏军的试探性进攻又开始转移到德意志团一带,他们是在寻找机会。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不仅通过通信兵向德意志团团部传达了这一情报,还通过无线电和哈梅尔通了几次电话,提醒对方要小心苏军接下来的进攻。当然,苏军方面仍拥有十三辆重型坦克作为进攻主力这一情报,也迅速传遍了德意志团上下。为此,德意志团团长哈梅尔,严令加固防线上的火力点、地堡以及各类掩体工事,力求将苏军可能冲击此地的先头部队挡在外围。 当帝国师的部队前后分批来到鲁扎后,最最忙乱的恐怕要属师里的工兵们了。挖堑壕就花了他们不少力气,在这样的天气里,地面的积雪深就不用说了,泥土也变得坚硬无比。工兵铲和铁锹一下去,顿时折弯变成两截的的例子,数不胜数。为此,工兵们用了上不少炸/药和雷/管,先将冰封的泥土炸开,然后才在被炸出来的坑里修建掩体。在他们的日夜努力下,现在鲁扎防线上各处防御工事,已经初见规模,和当初明显是两个样子。 防线修建起来,更让前线士兵们振奋的,是冬季军服终于运来了。不仅厚厚的衣裤齐全,连毡靴手套都有,这下子可把大家乐坏了。不过,他们也并未因此而舍弃身上原先穿着的苏军大衣,而是把新大衣套在外面。因为鲁扎这里的气温,已经下降到了零下35度。为了抗寒,官兵们都穿得像头熊似的。但开战后降温以来,这是他们头一回感到什么是真正的暖和。 圣诞节这天,帝国师的官兵们还是无法庆祝。防线虽然暂时恢复平静,但上级下达的防御命令不改,因此他们在节日这天夜里,只能咬着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同时还要密切注意着敌人的动向。 到了第二天,帝国师驻扎的地带基本无战事。德意志团方面也没受到大规模的冲击。指挥官们推测,之前进攻中撤退的苏军重型坦克,可能是因为缺乏燃料或弹药,所以才选择了不战而败。现在苏军了解到德军正在防线上死守以待,因此不会贸然出去大兵力进攻,只会选择以小股部队来试探德军防线的虚实,等待有机可乘的那一天。 但是同样在这一天,帝国师官兵们得知了一件让他们难以接受的事情: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古德里安,被陆军总司令部调走了。 虽然不是国防军,但在武装党卫队的成员们看来,古德里安是一位极具实力而且对他们一视同仁的出色将领。现在这种时候偏偏将对方撤除职务,不禁让人感觉这是来自最高统帅对不服从命令之人的惩罚表态。 当帝国师官兵们为此私下里议论纷纷的时候,在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部里,发生了一场范围更小、但更为激烈的争论。 面对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克卢格的质疑训斥,古德里安丝毫不肯相让。当对方指责他再次命令下级部队擅自撤退、从而丢失了切尔尼城后,古德里安圆睁怒目,瞪着对方说: “我没有下令第10摩托化步兵师撤退!根据元首的命令,该师必须死守切尔尼。” “哦?那您倒是说说看,切尔尼是怎么丢了的?要不是他们先撤退,俄国人会这么轻易占领了那里吗?!” 克卢格近乎怒骂般的嗓门让周遭的军官们无不为古德里安担忧。但是古德里安眼睛一眨不眨,态度更是毫无改变。 ※※※※※※※※※※※※※※※※※※※※ 在古德里安本人的回忆录里,他与克卢格的这场争吵是发生在电话里的。不过吵架嘛,当然是改成当面比较来劲…… 失恋、腌鱼和屁股 “苏军在当地发起了包围攻势,在第10摩托化步兵师的左翼,第53军受不住冲击而选择了退却,要是第10摩托化步兵师不撤退的话,他们会陷入敌人的包围圈。到那个时候,整个师都将被俄国人吞掉!跟这个相比,他们自行选择撤退这是可以理解的!难道真要等到失去一个师的时候,才来安排解围或是让他们撤出切尔尼吗?!” “您一方面强调他们严守元首的命令、死守切尔尼;另一方面却觉得他们应该有自行撤退的权力?!您说话怎么就这么顾前不顾后的呢?还是说,其实您一早就下第10摩托化步兵师有过指示,允许他们相时而动?”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了!我没有下令他们撤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线的变化每一分每秒都不同,在这种情况下,坐镇总司令部的您有什么资格连该师自行判断战况而作出的决定都要一味剥夺?!” 克卢格脸部眉毛高高吊起,眼中如要喷火一般。“就凭我是中央集团军群的指挥官!注意您的语气!您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最高统帅部或陆军总司令的成员吧?!自己的错误居然反过来指责别人!” “那您就先别把主观的指责强加到我头上!我说过,没有的事就是没有!您既然也知道被人无端指责的滋味不好受,那么身为总司令的您就更不应该这么鲁莽地下结论!” “给我闭嘴!闭嘴!” 克卢格气到极点,他挥舞着双臂,看上去既像是要揍眼前的古德里安,又像是要驱赶对方离开似的。周围的军官们见势不妙,早已有好几个人上前来拦在二人之间。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部作战参谋特雷斯科挡在古德里安面前,趁克卢格转过身时对古德里安连连摇头,那模样像是在说: “少说两句,找机会快走吧。” 同样正在气头上的古德里安哪里会注意到旁人那微弱的暗示,他满布血丝的双眼直瞪着克卢格,完全没有半点要罢休的迹象。 克卢格在桌子旁来回走了好几次后,猛一转身,对古德里安下达了逐客令: “从现在起,您马上回到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部。在没有得到我的命令前,您不能再下达任何撤退令!” “想要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这个职务您就拿去吧!”古德里安显然对于克卢格那近乎贬黜般的命令早有心理准备,他马上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受够了,老子不干了!” 此言一出,总司令部的军官们无不目瞪口呆。对于克卢格和古德里安两人的不和,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点了解,但是谁也没想到,他们这次冲突竟然会发展到这种不可开交的地步。克卢格起初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用讥嘲的冷笑取代了愤怒。 “这点用不着您来吩咐我!我已经向陆军总司令部提出要撤除您的职务,这样正好,咱们不谋而合了呢,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要在您这种人手下干,可得当心。”古德里安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他的话尾,反唇相稽。“明明没有下达过的命令,到头来却被二话不说、更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就被安上一个‘自行撤退’的大帽子,还要被提前定好罪名然后向上级要求直接撤职。这样的糟心事,不是我这种正常人能承受得了的!” “您这个该死的波兰佬!我早就知道您看我不顺眼!”克卢格刚才好不容易才稍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迅速点燃起来,而且瞧他那气到脸都变形的模样,可想而知他现在心中气愤到什么程度。“您整天只知道跟我抬杠!您除了反对我的意见之外,还会有什么实际性的帮助吗?!军队不需要您这种人!” “我是库尔姆人,不是什么波兰佬!可我绝对不会以地域为借口,瞧不起非普鲁士地区之外的德国人。您对我有意见,是因为您整天只知道抱着陈腐发臭的理念,不愿正视现实。事实就是,装甲部队比起您重视的步兵和骑兵部队,才是成为新时代部队的绝对主力。这一点,早在黄色方案的时候,我就已经领教过您的成见了!” 特雷斯科被古德里安尖刻的反击吓一大跳,一时间都忘记该阻拦对方了。陆军军官团中无人不知,克卢格出生于波兹南。这座波兰城市,虽然曾经在19世纪到20世纪初,被德国统治了一百多年,自上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又重归波兰。因此,严格来说,克卢格的血统理所当然是真正的德裔,可是籍贯地却在波兰。 有的人觉得古德里安说话太难听,但也有的军官觉得此事是克卢格先挑起争端的,因为库尔姆正是古德里安的出生地,这座城市与波兹南的命运一样,大战后被划归为波兰的领土。对方心想: “其实不管库尔姆也好波兹南也好,本来都是德意志帝国的领土,战败后才被波兰人抢走的。他俩说起来不都一样嘛,元帅看来真是气昏头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克卢格起先也被古德里安的话气得瞠目结舌,双眼瞪得浑圆。随后,当他听见古德里安后面那几句话时,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手指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来: “少他妈异想天开了,您这蠢货!不管什么时候,军队里没有步兵,有多少坦克也不管用!装甲部队能成功渡过马斯河占领法国,完全是走运而已!这下正好,您以后有的是时间抱着您心爱的坦克去过下半辈子了!给我滚!马上滚!” 古德里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转头就走。克卢格甩开半挡在自己身前的副官,看上去好像要冲上去朝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的背踹上两脚泄恨似的。所幸,他只是不住地胸膛起伏、目眦欲裂,喘着粗气猛然转身离开会议室、走进隔壁的茶水间里。 这场风波总算是落下帷幕,但总司令部的军官们都出了一身冷汗。眼看着总司令灌下了一大杯没放糖的黑咖啡、重重地砸下杯子离开后,周遭人等这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有的人已经不是头一回亲眼目睹克卢格和古德里安争吵,但是吵到如此激烈的程度,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克卢格果然说到做到,和对方大吵一架刚刚回到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部的古德里安,很快就接到命令,他被调回陆军总司令部,回国内述职。该命令即刻生效。对此,古德里安有心理准备,只是,他依然余怒未息。只是这股怒火,恐怕不仅仅只是针对克卢格,还包括最高统帅部的成员们。 “希特勒只知道要死守、死守、死守!他和他那群高高在上的宠臣们,没一个知道前线是怎么回事!这下好了,又来一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克卢格,他们这些人不把可怜的士兵们折腾死都不会罢休!” 在古德里安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六天前,自己抽空回到狼穴述职时的情景。当时希特勒不仅指责古德里安,而且一再重申不得撤退。对方那严厉的眼神和生硬的语气,至今仍令古德里安印象深刻。 “……前线部队中失败主义的情绪一再蔓延,这是非常可怕的!作为指挥官,您必须制止它!尤其是,绝对不能以撤退为借口,放纵官兵们的怠战情绪!一旦撤退,整个前线都会兵败如山倒!更不用说还要让这群忙着逃命的家伙去阻击俄国人的攻势!只有死守原地,熬过这个冬天,我们才能将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古德里安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样反驳对方的了——或许是因为那时情绪较为激动的缘故吧——他只记得,当他用前线士兵们严重缺乏补给一事提出质疑时,希特勒的情绪也一如今天的克卢格那样,他看上去被激怒了。这样的气氛下会议当然无法再继续下去,只得匆匆收场。 失败主义?忙着逃命? 古德里安想起这两个指责之词,又开始感到自己的血压在迅速飙升。他回忆起这些天来与最高统帅部还有克卢格等人的争执,真恨不得自己能够掐着他们的脖子,让他们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前线的士兵们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阁下……” 司令部这儿的军官们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所有人都是心情黯然。伴随着副官的一声沉痛的低呼,古德里安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他脸色出现异样的潮红,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撤职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好惊讶的。伦德施泰特、博克……连布劳希奇都没能留下,何况是我这种不受欢迎的人呢。” 古德里安唇边的胡子末端轻轻颤抖着,像是在提醒着旁人它那位主人此时内心的彷徨与愤怒。他定定神,下意识要将自己从对最高统帅部和克卢格的纠缠中清醒过来。经过一轮缓慢的呼吸后,他再次对自己的幕僚们开口了: “……我很快启程回国。到时候,请将我的告别信下发到团……不,营一级部队,我想告诉大家,我是多么为他们感到骄傲和自豪!” ※※※※※※※※※※※※※※※※※※※※ 库尔姆、波兹南,原属波兰。18世纪,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波兰,库尔姆和波兹南都受普鲁士管辖。一战后仍归波兰,二战开始后又属德国,如今再度成为波兰的领土。 当然,身为德裔的克卢格与古德里安并不承认两地属于波兰,前者拿这个挑事是因为被气昏了头。 失恋、腌鱼和屁股 事情已成定局,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古德里安站起来,朝已经被封闭得只剩下几条细缝的窗户外看去。他喃喃说着什么: “奥廖尔……屠格涅夫的故乡,我既住过托尔斯泰的家,又去过屠格涅夫的家,来俄国走这么一趟,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说着,古德里安脸露微笑。只是,在军官们看来,双肩下垂的他,看上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隔天,古德里安离开奥廖尔,从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一职上被撤换下来。 当这一消息通过古德里安的告别书传到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时,通信排的士兵们是最先知道此事的人之一。他们好几个人念着告别书上的字眼,念完后面面相觑。谁也无法一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好吧,又走了一个。” 施拉姆嘴里念念有词,摇着头走开了。的确,最近这段时间,被撤职、因各式原因的高级将领已经超过了士兵们所能承受的心理范围,更不用说现在还轮到他们满心崇拜的古德里安装甲兵上将了。 原本正在排演合唱的通信兵们,现在谁都没心情练习了。博拉回来的时候,见到就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情景。问明白原因、看到那封原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的告别信后,博拉想了想,朝大家说: “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嘛!还是想想接下来的晚会吧。” 曾经一度取消的圣诞晚会,最近这两天据传有可能与新年晚会合并举行。因此,通信兵们才会重新操练起了他们的合唱歌曲,务求能在晚会上一展歌喉。有的士兵叹了口气,说: “上头换人换得这么勤,这样下去不出事才怪!” “那又能怎么样嘛!古德里安走了,我们又不可能拉着他,反正该怎么打就得怎么打,轮不到我们说了算,少操心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 一旁的维利皱起眉头。“嘿,听你那口气,要是把我们师里的军官全换掉,换上国防军的人甚至是海军空军的人也无所谓了?古德里安虽然不是武装党卫队的人,可他是难得对咱们和国防军一视同仁的上级了,这下子,咱们的日子只怕会更难熬!” “古德里安也不是万能的嘛,上头换掉他,没准有自己的考虑,你操心这些有用吗?” “什么考虑?不许撤退的考虑?这种屁命令,谁信谁傻子!” “你说谁傻子呢?!” 眼见两人说话的声调越来越高、甚至开始推推搡搡,京特一下子站起来,隔开两人。“够啦,吵什么吵!都给我省口气暖暖肚子!” 被京特这么一喝斥,博拉和维利都有点忿忿地合上嘴巴。一个重重地坐下,一个扭头走到树墩旁边靠着坐。一时间,士兵们当中显得十分安静,只有北风掠过的声音。又开始阴云密布的天空,恰似他们此刻的心境。 对防线的忧心、对苏军进攻的焦虑、对上级命令的不解、对大后方如此频繁进行人事调换的迷茫,都交织在年轻的士兵心中。更要命的是,现在气温日渐降低,已经到了他们身着厚厚冬衣都难以忍受的地步。天气回暖是现下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因此,再如何艰苦,这群年轻人们也只能咬牙死撑下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内心的躁动也日复一日变成沉重的负担,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士兵们之间的摩擦争吵甚至是动手打架也成了私下里司空见惯的事情。 博拉靠着树坐下,又瞧了瞧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他默念着上头古德里安写给前线所有官兵的词句: “……今天解除了我的职务……我将永远和你们一起……” 他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气馁地低下头。坐在不远处的维利,看上去也是一脸无奈。 圣诞节过后,随着苏军的小规模进攻日益减少,鲁扎防线得以保持平静和安稳,帝国师的压力也是减轻了许多。而且由于一部分从后方转运来的冬季补给开始陆续发放,官兵们的心情都开始好转了些。在确认过苏军无大动作后,帝国师内部又开始重提将举办晚会的说法。圣诞节虽然是过去了,但新年临近,而且为了弥补士兵们龟缩在散兵坑中渡过平安夜的困苦,各团、营级指挥官都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于是,新年晚会又被提上了日程——当然,举办场地以及各处未上演的节目和当初一样。所以,才有了刚才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士兵们偷空排练的那一幕。 在新年临近之际,如果说唯一能让身处鲁扎防线上的德军官兵感到有所安慰的,那就是他们的敌人了。苏军通过连续的试探性小规模骚扰型进攻,发现鲁扎一带的德军防线没有大漏洞后,改变了主攻的方向。剩余在此地的留守部队也只是间歇性地发起一些零星炮击而已,除此之外,一切平静。 虽然在新年之际为自己带来短暂安稳的就是造成他们目前艰难状况的元凶,但是武装党卫队的官兵们,对于目前苏军的暂不进攻还是有种隐约的感激之情。或许双方都抱有类似的想法吧:圣诞节已经没有好好过了,那么至少在新年的时候,要来个小小的庆祝嘛。 得到上级的许可,各团、各营乃至各连的圣诞兼新年晚会节目,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当中。在四个战斗群——德意志团、元首团、摩托车步兵营和侦察营——防线后不远的那个小村落里,士兵们再度将那个曾经选作圣诞舞台的地方装饰起来。每当有人路过此地时,看到这个并不漂亮的舞台,心里无不雀跃期待。在德意志团工兵们的努力下,加固的围墙上搭起了木棚,上方盖着防水帆布,木架还缠上了一个又一个通上电的灯泡。尝试通电后,舞台上顿时亮光大作,再加上四周的装饰,乍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城市中歌厅里的感觉。在舞台下的那片大空地上,工兵们搬来一排排用桦树、松树枝做成的长椅,同时还利用周围的几棵大树,同样在上面搭起帆布和伪装用的树枝,方便观众们可以在非露天的环境里好好欣赏节目。 京特他们在跑腿的时候,有两回也经过这个村子。据说这个小村子,原名是“新斯大林”,但京特在村里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路牌或标识——在东线这么些时候,年轻的士兵们早已了解到,苏军在撤退之前,早已将村中的房屋给破坏殆尽,连一块可能会被用来烧火取暖的木牌都不会给他们留下。然而就在那三面仅剩的围墙上、也正是他们即将举行新年晚会的舞台背后,还残留着两幅用油漆涂成的海报。正中央的墙壁上,是以慈眉善目的斯大林为主角,一堆圆脸蛋的男孩女孩围绕在他身旁,手里还举着鲜花和飞机模型;而靠西边的那面围墙,则画着一幅让士兵们常常拿来取乐说笑的宣传图。 身着褐色军服、头戴钢盔,却长出两只尖角的希特勒,哭鼻子抹眼泪的,一手拿着手帕,一手拉着身旁又矮又胖的墨索里尼。在他们前方,是四个缺胳膊少腿、垂头丧气的德国士兵,抬着担架上伤兵。 对于海报内容一笑置之的帝国师官兵们,往往会装腔作势地对海报的画功评头论足。当然,他们对此往往都得出相似的结论: “这海报画得还可以,就是少一样:如果能再画得英俊一点,那就完美了!” 之前他们经过鲁扎时,对这幅宣传德国人必败的海报还能笑得出来;但是如今再看到它时,更多的官兵都是飞快地瞥一眼,扭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如今受伤倒下的同袍越来越多,倒还真吻合了这墙上海报的内容。就算心再大的士兵,看见这情景,也不免心里膈应。 只是,现在筹备晚会、庆贺新年的氛围压倒了战争。年轻人选择将一切不快和残酷的严寒暂时抛在脑后,用心好好地过一个新年。因此,甭说在一面印有诅咒他们失败的海报画墙壁后面举行晚会,就算是要他们面对对面防线上大规模蠢蠢欲动的苏军,他们也不会动摇要举办晚会的决心。 在选好要演唱的曲目后,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筛选出合唱的十名成员,每个人不仅常练嗓子,一有空就凑起来练习合唱。他们的练习,常常能吸引大家的注意。京特也赫然在合唱队中,与另一个士兵负责高音部分——虽说他们要唱的曲子里压根就没有高音唱腔的部分…… 这天,天还没黑下来,难得人齐的合唱队赶紧凑在一起,练习他们的大合唱。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克林根贝格高大的身影,居然也出现在周围听歌的人群当中。一见营长出现,众人无不精神大振,个个都使出浑身解数、拿出看家本领,将一首《ngars》唱得惊天动地,声震九霄。尤其是京特,姿态那叫一个端正、嗓门那叫一个洪亮,一看就知道是合唱队里的数得上号的狠角色。 克林根贝格站着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自己那群卖力无比的下属们,转身走开了。越过人群,京特等人只能看到,营长的头颅不住地左右摇晃着,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这就是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合唱队历史上,他们的营长唯一一次前来亲自视察的所有情况。 ※※※※※※※※※※※※※※※※※※※※ 屠格涅夫故居位于奥廖尔市卢托维诺沃村。 | | | 文中提到的海报之一(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 | | 海报二(同上) 失恋、腌鱼和屁股 除了在加紧筹备圣诞兼新年晚会,官兵们闲暇时还有其它娱乐节目。陆军第5装甲师的部分换防退下来的兵力同样驻守在新斯大林村附近,和他们在一起的,除了帝国师后勤处的一些组织外,还有一个慰问演出小组。他们得知晚会的事后,马上就主动请缨要为晚会担当伴奏。此事当然得到了官兵们的一致高度赞扬,同时,演出小组还用他们好不容易带来的设备,在布置好的舞台那儿拉起幕布,为官兵们放映电影。 这下子,原本死寂如坟地般的新斯大林村里,顿时变得热闹无比。那些没有任务在身的士兵们,在得到许可后,都会跑来舞台这儿,挤在一起看电影。像这天夜里,为官兵们放映的是《女王之心》(dasherzderkonigin,于1940年上映。此处“o”为变元音字母)。这出由著名影星萨拉·莱安德(zarah·leander)主演的电影,虽然场景漂亮,服装华丽,然而观众们对它的剧情兴趣委实不大。更多时候,士兵们只有当幕布上出现莱安德艳丽脸庞大特写的时候,才有几分激动。至于长相严厉生硬的女配角——伊丽莎白一世——和那些男性角色们,士兵对他们就更提不起劲了。 京特这天和朋友们一起来看电影,不过没过多久,他就不得不再次被朋友推醒,勉强睁开正在交战的上下眼皮,试图再次让自己混沌大脑从瞌睡之神的战争中赢得胜利。面对维利的抱怨,京特擦擦嘴边的口水,含糊不清地为自己辩解说: “……我这不是正在看嘛……我当然有看啦!不就是说,玛丽一世虽然输了,却赢得了所有男人的爱,那个伊丽莎白一世就算获得了权力,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对吧?可照我说啊,玛丽一世说到底也是苏格兰女王,整天和男人们纠缠不清,脑子里全是情啊爱啊,太狭窄了吧。伊丽莎白一世不管电影里怎么骂她冷酷无情没人爱,可她做为一个国家的君主却是合格的,而且正是因为有她,英格兰才变得强大。这不就是一个告诉女人,只要赢得了男人的爱情,哪怕被人砍头掉脑袋、也等于是精神胜利的故事嘛!” 维利还没来得及对京特的意见予以反驳,就听见周围传来不约而同的“嘘”声,透过昏暗的光线,两名通信兵看见身旁其他观众纷纷向他们投来不满的目光,有好几个人都竖起手指,示意他们闭嘴。维利见状,只得打消了要跟京特好生辩论上一番的念头,转而气鼓鼓地将视线重新放在前面的电影上。 关注剧情的观众看得不怎么痛快,倒是只关注女主角脸蛋和身材的人看得不亦乐乎。博拉的目光始终只随着莱安德打转,虽然女主角的台词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可是对方那迷人的脸蛋、姣好的身材,却成为他欢乐满足的来源。被吵醒的京特无意朝旁边一看,就看见半张着嘴的博拉一脸痴迷地盯着大幕布。京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在说: “都是群没见过世面的人!这算啥?我早就见识过啦!” 《女王之心》草草收场后,演出小组负责操作放映机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又用夸张的手势,拿出另一盘胶片,朝众人诡秘地一笑。当电影的名称《神魂颠倒》(ekstase)出现在幕布上时,下头的观众们有好些人下意识瞪大眼睛。而当女主角海蒂·拉玛(hedyrr)那精致的脸蛋和迷离的眼神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时,下头已经响起了好几声口哨声。有的士兵还在回味着前一出电影女主角的美貌,对《女王之心》未免有点依依不舍。他的小声抱怨落在京特耳朵里,后者碰碰对方的肩膀,朝他一笑,说: “别急,兄弟。好好看,慢慢儿地看,这可是一出好戏啊!” 这个看上去显然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士兵听了,迟疑地点点头,开始关注起这出几乎没什么台词、犹如音乐片般的电影来。其他士兵们显然有不少人都知道这出戏的名头,除了吹口哨的外,起哄的、说笑的都有,一时间,底下热闹起来,哪里还像是一个临时的战地电影院? 没过多久,当海蒂·拉玛轻解罗衣在河中畅游时,所有人彻底沸腾了。一时之间,新斯大林村中狼嗥阵阵、怪叫之声不绝于耳。要是有人无意间路过此地,肯定猜不到这儿是战地娱乐场所,准以为是一大群从地底里钻出来的怪兽重新杀回人间了。 “嗬!好啊!好啊!!!” 刚刚还沉迷在萨拉·莱安德魅力之中的博拉,现在又坚定地成为海蒂·拉玛的忠实影迷——准确来说,是对方那极副魅惑力身体的拥护者。他拍腿赞赏不已,同时还不得不一再擦去嘴角边的口水。 “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法摸上一摸啊……” 听见博拉那似迷醉又似惋惜的叹息声,维利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耳边响起突兀的冷笑: “女人,没一个好的!” 这番不合时宜的论断顿时引来不少人的怒视。只见费尔迪昂起头,犹如一个悲壮的战士般挺着胸膛从人群中走出。要不是他走出长椅区时接连被差点绊倒、因为挡住放映机的光线而被人抱怨,那么费尔迪的模样,倒还真是堪称引人瞩目。 京特等人目送着对方那踉踉跄跄的背影,不禁面面相觑。京特抓抓脸颊,为难地喃喃说着: “看来这家伙是真失恋了啊……” 12月30日,这天早上虽没放晴,但也没下雪。难得留在营部的克林根贝格,在帐篷里通过无线电和各连取得联系,一一确认防线的情况。而在距离营部较远的空地里,他的司机费尔迪正吃力地爬进驾驶室里,准备帮车子热身。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营长的指挥车是营部中少数还能开得动的车子了。而为了防止油箱里的燃料结冰和零件因低温而损坏,车子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开一开。然后,司机还要将车子重新开回原处,好让地上的火堆可以继续烘暖上方的车子底盘和油箱。 正当费尔迪打开车门的时候,背上有人拍了他一把。扭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京特。通信兵朝司机一咧嘴,说: “伙计,要不换我来热热手?” “也成,不过这大家伙越来越懒了,你发动的时候可得小心,不能着急。” 京特一边说“我知道”,一边爬上驾驶座位。而费尔迪则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身旁。好不容易,京特发动车子,开着车慢慢在空地上绕着圈子。他缓缓转动着方向盘,看向身旁的费尔迪。 “你那笔友一直没给你来信?” 一提到这个,费尔迪脸上的神色马上由晴转阴。京特眼看对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赶紧安慰他说: “女人嘛,到处都是!等咱们闲了,包在兄弟身上,我准给你找个又漂亮又活儿好的女支女,到时候就什么烦恼都没有啦!” 费尔迪扯动嘴角,一副要冷笑却显现出苦笑的嘴脸。京特连说带劝,总算将这件事暂时扔在一边。费尔迪从厚重的苏军大衣里掏出一瓶伏特加,又拿出几包糖果,和京特一起享用起来。京特啧啧称奇,边吃边问: “这是你家里寄来的?真不错!” “是家里寄来的,不过不是从我家。”费尔迪朝车子外努努嘴。“反正营长收到这些,放着也是放着,白糟蹋了,还不如让咱们暖暖肚子。” “什么?这是营长的?!” 京特差点被噎住,费尔迪倒是满不在乎。他喝了口酒,将酒瓶往对方手里一塞,说: “老大那胃口,能吃点腌黄瓜就很好了。吃这些糖果、喝伏特加,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嘛!咱们帮他解决掉这些‘毒药’,也是做好事。” 京特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咬牙,也倒了几口酒。他心想,反正不吃也吃了,现在再来推脱不知情也太晚了,干脆先吃个痛快再说。而且瞧费尔迪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没准他还有圆回去的本领。打定主意后,京特也和对方一起大吃大嚼起来,好不快活。 他们每人轮流喝酒吃糖,身子一暖和,嘴巴也开始管不住了。费尔迪碰碰京特胳膊,问: “哎,你、你们那节目……唱得怎么样啦?” “没问题!要不,我现在就唱一段给你过过瘾?” 费尔迪仰头一笑。“用不着,反正再过两天就能听见了!唉,不过要我说啊,兄弟,你们唱得虽然好听,可这曲子不行啊!” 京特斜乜着扫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我说实话,你别生气。”费尔迪打了个酒嗝。“你们唱那曲子,都是哄男人的!女人哪,精着呢!没好处,她们才不会正眼瞧男人一眼,怎么可能会像曲子里唱的那样,整天只想着男人!” ※※※※※※※※※※※※※※※※※※※※ 萨拉·莱安德,瑞典演员兼歌手,纳粹德国的电影明星。由她主演的《女王之心》于1940年在慕尼黑首映。 | | | 海蒂·拉玛,好莱坞影星。《神魂颠倒》一片于1933年在捷克首映,但在德国是禁片。 失恋、腌鱼和屁股 “你自己碰壁了,也别把天底下所有女人都说成那样嘛!这世界上,还是可爱的女孩们多!” “所以说你不懂!”费尔迪提高了嗓门。“女人都是现实的动物,男人要么得有权有势,最差的也必须得有个能骗人的外表,她们才会用心对待你。” “得了吧,你那个笔友就是个例外而已。而且说白了,你们压根就没见过面,这种程度连正式交往都算不上,散了就散了呗!” 京特安慰地拍拍营长司机的肩膀,抬手一挥,大有睥睨一切的气势。“世上的女人多得是!走了这个,还有别的!不是我夸口,你以后肯定会在美女的环绕下、左拥右抱地过上美美的日子!” “对!走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费尔迪往后有的是女人!” 两人越说越豪情万丈,又灌了不少酒。一瓶伏特加,被他们喝得几乎见了底。酒酣耳热之际,这对难兄难弟勾肩搭背,嘴里各种胡言乱语。费尔迪在京特的鼓动下,也跟着唱起歌来。只是唱着唱着,他的歌声却变成了呜咽,再逐渐变成抽泣。还没等京特开口问怎么回事,费尔迪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拉着京特的手,哭哭啼啼地说: “海伦啊,我的海伦!为什么你会突然就不理我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那是她没眼光……” “因为你说想看看我,我才会寄照片的。早知道你不理我,我就不寄了!呜呜呜……海伦,你告诉我,是不是我长成像克林根贝格那模样,你就会继续给我写信了?” 费尔迪边说边哭,脑袋搭在手臂上,哭得抬不起头。京特含混不清地极力安慰对方说: “都说是那女人没福气,关你什么事……更何况,长得像老大又能怎么样?就他那张脸,哪个女人能瞧得上!” “真、真的吗?” “那当然了!你想啊,咱们老大那个头就算了,他那张脸,光眼睛大,顶个屁用?男人的脸,最重要的是气质,要有男子汉的气概。他呀,长得像个小屁孩!不对,像只猫头鹰似的!谁爱看哪?!” 费尔迪乐得哈哈大笑。“是、是这话!我早就觉得他长得不咋地!他还好意思吹说什么野战医院十七八个护士为了他打破头,骗谁呢!腮上没半两肉的,就剩下两个大眼珠子,吓死人了!好一只猫头鹰!” 说着,费尔迪两手上的大拇指和食指屈成半圆,组成两个大大的圆圈,往自己的眼睛上套,活像一副眼镜。他装模作样地往四处一扫视,逗得京特越发笑个不停。费尔迪举着这副“眼镜”从车里往车外一望,两个圆框里出现了同一个异样而显眼的物体。费尔迪眯着眼睛正要细看,心里还正纳闷为什么这东西看上去这么眼熟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一个令他心胆俱裂的声音: “……对,我想我的伏特加也同意你们的说法。” 是克林根贝格! 费尔迪惊吓过度,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克林根贝格的嗓音明显比往常要高不少,显然是为了盖过车子行驶的噪音和他们的笑闹声。京特一个急刹车,脑袋都差点撞上方向盘。两人正在驾驶室里“哎呀呀”的叫唤个没完时,他们的营长已经走到车子旁,朝自己的司机说了声: “下来!” 费尔迪打开车门,跳下车来。京特也想下车,却见克林根贝格已经坐了进来,瞥了自己一眼,说: “行,就坐着吧。” 京特哪里敢动,只能保持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姿势。见他一动不动,克林根贝格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下令: “继续开车,绕圈。” 京特当然照办。而这个时候,站在车外的费尔迪冷得直跺脚,同时还得一边加快步伐跟上车子,以免听不到营长的吩咐。克林根贝格从左往右打量一眼驾驶室,笑了笑,说: “这里头不错,冬暖夏凉,两个人坐一块也不挤,不是吗?” 费尔迪也不知听清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而坐在营长身旁的京特现在身子僵硬,舌头发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和营长坐在一起,竟然是这么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倒希望,现在自己像费尔迪一样站在冰天雪地里,而不是挨在营长身边、听着他这番不冷不热的话。 “不过就是窗子缝隙大了些,这么冷的天还有风灌进来。要是有什么黄鼠狼猫头鹰挤一挤,恐怕也钻得进来。” 克林根贝格话音刚落,京特一下子把车开进旁边的一个雪堆里,整辆汽车都歪了。京特好不容易从车窗里爬出去,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雪堆里才好。克林根贝格所坐的那一侧朝天,没有被雪挡住。他打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跳下来。他叫住想去喊人来帮忙的费尔迪: “别急。您先去那辆车子,打开后备箱。里头有条腌鱼,帮我拿过来。” 京特爬起来,抖落满头满身的雪。他听见克林根贝格的话,心里十分纳闷,想:他怎么回事?难道还想请我们吃饭不成?居然还拿什么腌鱼过来…… 费尔迪一溜烟跑过去,打开另一辆有好些时候没开动过的指挥车后备箱,在里头找东西。左找右找,都没见那条腌鱼。他弯下腰继续搜寻,耳边传来一声枪响,同时屁股上突然像火烧般剧痛起来。 费尔迪一蹦三尺高,捂着屁股直叫唤。在他身后约五六米处,京特用那双快掉出眼眶的眼珠子,直勾勾瞪着营长手上的瓦尔特p38手/枪。这时候,手/枪的枪口上还冒着一缕烟呢。京特的眼睛从下往上移动到对方的脸上,只见营长撇起唇角,咧嘴一笑,冷冷地说: “就地正法。” 被“处刑”的那个犯人,还在地上打滚,嘴里不住地喊着“我的屁股!”。京特总算回过神来,他瞪着克林根贝格,心里破口大骂: “狗杂种!我真该给你两巴掌!” 然而,与想法不一样的是,京特飞快赶到费尔迪身边,察看对方的伤势。从他跑步那架势来看,倒像是巴不得离自己营长越远越好似的。好不容易解开对方身上那层层厚重的衣服,京特打量一下对方的伤口,见出血不多,甚至还能隐约窥见子弹的尾部,就知道伤口不深。 看来是衣服多,加上打中的部位又多肉,所以应该伤得不重。京特正想着,这时候,营部那边有人听见动静,也跑过来看个究竟。看见营长司机这副德行,几个士兵都愣住了。有人以为是敌人突袭,下意识就想找隐蔽。 “叫救护兵。”克林根贝格把手/枪往腰带的枪套上一套,瞧都不瞧费尔迪他们那边。“把这家伙送去野战医院,再给我找个司机来!” “没事的,你这伤不碍事的,很快就好了!” 京特忙着安慰又哭又叫的费尔迪,眼角余光瞥见营长已经转身离开了。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胸膛里心脏跳得像一面被人不住狠捶的鼓,鼓声嗡嗡直响,震得耳膜都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这枪打得可真是地方!伊万的狙击手/枪法不错。” 面对随后赶来的救护兵的调侃,费尔迪只是呜呜地哭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京特扫了救护兵一眼,心想: “你要是知道那个‘伊万狙击手’就是自己人,肯定吓得屁股直打颤儿!” 救护兵的屁股有没有感应到什么,暂时看不出来;但京特却是一边帮忙救人,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掩着屁股,那模样甭提有多别扭了。 “放心吧,他这伤不要紧的,取出子弹之后肯定很快会好起来的。就是这段日子恐怕没法面朝上地躺着啰!” 当其他士兵追问这伤势要不要紧时,救护兵这样笑嘻嘻地回应着。大家这才放下心来,一边劝慰一边帮忙将费尔迪安置在马背上。有的通信兵瞧见费尔迪屁股朝天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好笑。施拉姆目送着救护兵带着伤员前往救护站,头也不回地问: “这一枪打得太奇怪了吧,这附近的敌人应该都被咱们清除掉了才对,怎么倒从另一边打冷枪呢?” “这不叫打冷枪,这叫公开处刑!” 京特哭笑不得,同时心里还暗暗担忧:万一老大还记着自己那番高谈阔论,到时候再给自己来一枪,那该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再次抚摸自己那暂时完好无缺的屁股,祈祷上帝保佑自己可以逃过此劫。 费尔迪就这样退出了战场。一个多月后,当京特收到他的来信时,费尔迪已经成为陆军驻维也纳军方医院车队的头子。信里附上的照片证明他的新处境: 满面红光、得意洋洋的费尔迪,站得笔直,伤势显然早就全好了。站在正中央的他身旁围绕着七八个金发女郎——她们是国防军的志愿辅助人员,是医院车队的成员们。费尔迪哪里像个驾驶员,分明是个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奥斯曼苏丹陛下。京特把这张令人恨得牙根痒痒的照片看了又看,发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呐喊: “那天该中枪的人是我才对!” 迟到的晚会 新年临近,鲁扎防线上却是风平浪静。德苏双方的军队都显得十分平静,两边都没有大举进攻的打算。 1941年即将宣告结束,而此时的帝国师士兵们,心都已经飞到新年晚会上去了。 好比说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通信排的士兵们越发加紧磨练他们的合唱。营里有不少官兵闲下来时,都会来看他们的排练。 营长克林根贝格自从上次来瞧过一回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士兵们演练合唱的现场。反倒是他的弟弟、来自师属装甲营的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少尉,来探望自己哥哥时还不时前来听歌。 由于对方的出现,通信兵们才知道,现在集中在鲁扎防线这一带的本师部队,连装甲营也退守至此。有的人从中猜测,现在己方的军队已经进一步收缩防线,看来对面的苏军就算暂时没发起大规模进攻,但压迫的态势却是日益严重。 曾经一度让德军无法成功冲击莫斯科的冬季严寒,现在却也成为了苏军的敌人。在这样饥寒交迫的环境中,连苏军也不得不将攻势放缓,等待着天气好转再来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 12月31日下午,早早作好准备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合唱队,已经来到新斯大林村那儿,等待着上舞台演出。现在这里已经完全不像一个荒无人烟的村落,而是热闹非凡。除了帝国师的元首团、德意志团、侦察营、装甲营和摩托车步兵营等各队伍的表演队伍外,连陆军的第5装甲师也有不少官兵特意赶来这儿观看演出。小小的舞台前,熙熙攘攘地一大片观众,看着十分壮观。 维利瞧见这么多人,腿都发软了。躲在围墙后探头张望的他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幸亏我不用上台演出!我的妈呀,这么多人!我看起码有两三百人呐!” 合唱队的成员们可不像他这样、还有闲心观察观众们的情况。除了博拉,其他人各有各的心事,就连京特都觉得嗓子眼发紧,喉咙里刚噎下一块砖头似的,硬梆梆的。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眼见大家神情紧张,博拉哈哈一笑,说: “咱们平时里练了这么久,难道还怕这一回了?要是真不行,到时候闭上眼睛唱就是了!” 虽然他这样说,可是大家以往毕竟鲜有登台亮相的机会,所以一时恢复不过来也很正常。其实就连博拉本人,心里也没有底。 演出小组的一个女歌手担任报幕员,在她的介绍下,前一个节目结束了。接下来,终于要轮到摩托车步兵营的合唱队上台演出了!从旁边的小木梯踏上舞台时,这支合唱队里有好几个士兵甚至出现了同一侧手脚同时往前进的画面,他们谁也不敢往台下瞧一眼,生怕看这一下会被那人头攒动的场面给吓破胆子。 还没站好,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在乱叫、吹口哨。甚至有人朝摩托车步兵营的表演队伍大喊: “小妞儿,少装正经!” 旁人听到他的这番嘲弄,也不由得跟着哄笑。原本严肃过度、面无表情的合唱队队员们,暗暗发窘,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甚至下意识就想往回走,好躲过这混乱的场面。京特扯开嗓子嚷了句: “臭娘们儿,多什么嘴!乖乖坐着听我们的伟大合唱!” 他的及时回应又引来观众们的一阵叫好声,在这样的鼓励下,台上的通信兵们这才恢复信心。一个个纷纷站好位置,挺起胸膛,准备表演。 演出结束后,摩托车步兵营的临时表演队,人人皆沉浸在粉红泡泡般的梦境中。在那个梦境里,他们仿佛已经成为全欧洲最受欢迎的大明星,所到之处,人头攒动、万人空巷。这一切,都是源于他们刚才所合唱的歌曲大受欢迎之故。 只是,幻想到底是幻想。表演还没进行到最后,京特等人的脸色,就从之前的志得意满转变为面无表情。因为,几乎所有的表演队伍,几乎都跟他们一样,卖力地演唱或合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流歌曲!观众们的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兴奋高涨,逐渐变成现在的托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演出,直到又有一个队伍表演结束后,他们才懒洋洋地拍几下手掌。 目睹这情景,维利一脸庆幸地说: “还好咱们演出得早,不然现在恐怕也没几个人爱瞧了!” “应该说是咱们抽签抽得好。” 京特无奈地看看热闹的舞台,又扫了眼舞台下兴致不高的观众们。事到如今,他们不得不承认,士兵们的脑袋结构都是如出一辙,甚至连彼此的喜好也是相差无几。 博拉并不像往常那样积极参与着大家的谈话,而是一直看向台下的某处。京特拍拍他的肩膀,说: “别看了,人家是不会对你感兴趣的。” “是啊,可惜了……太可惜了。” 维利循着同伴的目光望去那个方向,再一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他们目光所落之处,是坐在舞台正前方的十几名女孩。她们和周围的官兵一样,都穿着苏军的大衣,但照样不时引来旁人大献殷勤。而能让维利大叹“可惜”的,正是京特的熟人——女性志愿辅助人员队伍里的话务员容加。这个时候,容加身上披着一件发亮的闪紫缎袍,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在舞台左右弯腰跑来跑去,好像在拍摄照片。博拉看了良久,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纳闷,这样一个女孩,居然不是某个军官的情妇,甚至连一个追求她的人也没有……这也太奇怪了吧?” 他的话让周围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因为他们都压根猜不到,博拉盯着容加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种事。维利正想笑,却想起自己对那个女孩的事同样一无所知,因此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京特。 “是吗?” 见京特一脸不以为然,博拉干脆转向他,将自己心里浮现的疑问一一向对方如火炮般发射: “难道不是吗?在这儿女人可是稀缺资源,特别抢手。哪个军官不是用一点巧克力或是一个罐头就能成功搞定某个小卖部或是医院里帮忙的姑娘?甭提那些抢手货,就连‘那些女人’都照样有人私下里在抢,还搞得差点大打出手。”博拉挤眉弄眼的,他的朋友们一听便明白他所指的“那些女人”,就是愿意帮德军洗衣做饭的当地农妇。“这女孩的条件甚至比我在巴黎见过的那些打扮入时的姑娘们还要好,我刚看见她的时候,真以为她是哪个演员来着。可是谁也没跟她成了,这当然不正常!” “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啊……” 京特咕哝了一句,却发现朋友们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只得再次将容加的种种“特点”向他们加以说明,维利若有所思地点头,博拉却皱皱眉,嘴里一个劲儿地说: “是吗?我不信,不信……这样说不过去嘛……” “你别操这份心了!”京特见对方对容加似乎颇有怀疑之情,下意识地觉得不耐烦起来。“那孩子人是怪了些,心肠却是好的!她根本不是那种人!” “好好好,我明白了!”博拉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的样子。“瞧把你急的,好像她是你女朋友似的。” 这句调侃,让京特歪眉咧嘴,一脸“你开玩笑吧”的表情。不过他想了想,喃喃自语似地说着: “女朋友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她人真的不坏就对了……” 博拉和维利并不知道,此时在京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起两日前的画面。当时,京特和大伙儿一起顺路来村子里排练。练习完后,京特有点内急,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解决。当他刚完事、还在系着皮带的时候,却听到树丛外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在笑声中,夹杂着这样一个声音: “……我有说错吗?那些武装党卫队全是希姆莱养的狗!让它咬谁就咬谁!什么‘作战勇猛’、‘纪律严明’,谁都知道那不过是那帮将军们的漂亮话罢了!你们给我听好了,这些没上过大学更没出身的臭流氓别撞到我手里,不然我就让他们好看!” 京特一愣,当他提着裤子冲出树丛时,只见前面不远一群士兵背对着他走开。当他想冲上去抓住对方问个明白时,小路上驶来一列连绵不断的车队,硬生生把路都挡住了。京特只能伸长脖子,在路的另一头使劲瞪着那群走远的陆军士兵。虽然面貌看不到,但凭对方身上的军服,他认出这是一群陆军第5装甲师的士兵。 见逮人无望,气头上的京特只能转身离开。一回头,他差点跟人撞个正着。两人都“嚯”的一声,各自跳开。京特定睛一看,面前赫然出现一团耀眼的紫云。在这块硕大如雾气般的云团里,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京特喉咙里那一声“有鬼”刚一喊出来,就听到对方也发出尖锐的叫声: “救命!” 迟到的晚会 新年临近,鲁扎防线上却是风平浪静。德苏双方的军队都显得十分平静,两边都没有大举进攻的打算。 1941年即将宣告结束,而此时的帝国师士兵们,心都已经飞到新年晚会上去了。 好比说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通信排的士兵们越发加紧磨练他们的合唱。营里有不少官兵闲下来时,都会来看他们的排练。 营长克林根贝格自从上次来瞧过一回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士兵们演练合唱的现场。反倒是他的弟弟、来自师属装甲营的海因茨·克林根贝格少尉,来探望自己哥哥时还不时前来听歌。 由于对方的出现,通信兵们才知道,现在集中在鲁扎防线这一带的本师部队,连装甲营也退守至此。有的人从中猜测,现在己方的军队已经进一步收缩防线,看来对面的苏军就算暂时没发起大规模进攻,但压迫的态势却是日益严重。 曾经一度让德军无法成功冲击莫斯科的冬季严寒,现在却也成为了苏军的敌人。在这样饥寒交迫的环境中,连苏军也不得不将攻势放缓,等待着天气好转再来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 12月31日下午,早早作好准备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部合唱队,已经来到新斯大林村那儿,等待着上舞台演出。现在这里已经完全不像一个荒无人烟的村落,而是热闹非凡。除了帝国师的元首团、德意志团、侦察营、装甲营和摩托车步兵营等各队伍的表演队伍外,连陆军的第5装甲师也有不少官兵特意赶来这儿观看演出。小小的舞台前,熙熙攘攘地一大片观众,看着十分壮观。 维利瞧见这么多人,腿都发软了。躲在围墙后探头张望的他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幸亏我不用上台演出!我的妈呀,这么多人!我看起码有两三百人呐!” 合唱队的成员们可不像他这样、还有闲心观察观众们的情况。除了博拉,其他人各有各的心事,就连京特都觉得嗓子眼发紧,喉咙里刚噎下一块砖头似的,硬梆梆的。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眼见大家神情紧张,博拉哈哈一笑,说: “咱们平时里练了这么久,难道还怕这一回了?要是真不行,到时候闭上眼睛唱就是了!” 虽然他这样说,可是大家以往毕竟鲜有登台亮相的机会,所以一时恢复不过来也很正常。其实就连博拉本人,心里也没有底。 演出小组的一个女歌手担任报幕员,在她的介绍下,前一个节目结束了。接下来,终于要轮到摩托车步兵营的合唱队上台演出了!从旁边的小木梯踏上舞台时,这支合唱队里有好几个士兵甚至出现了同一侧手脚同时往前进的画面,他们谁也不敢往台下瞧一眼,生怕看这一下会被那人头攒动的场面给吓破胆子。 还没站好,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在乱叫、吹口哨。甚至有人朝摩托车步兵营的表演队伍大喊: “小妞儿,少装正经!” 旁人听到他的这番嘲弄,也不由得跟着哄笑。原本严肃过度、面无表情的合唱队队员们,暗暗发窘,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甚至下意识就想往回走,好躲过这混乱的场面。京特扯开嗓子嚷了句: “臭娘们儿,多什么嘴!乖乖坐着听我们的伟大合唱!” 他的及时回应又引来观众们的一阵叫好声,在这样的鼓励下,台上的通信兵们这才恢复信心。一个个纷纷站好位置,挺起胸膛,准备表演。 演出结束后,摩托车步兵营的临时表演队,人人皆沉浸在粉红泡泡般的梦境中。在那个梦境里,他们仿佛已经成为全欧洲最受欢迎的大明星,所到之处,人头攒动、万人空巷。这一切,都是源于他们刚才所合唱的歌曲大受欢迎之故。 只是,幻想到底是幻想。表演还没进行到最后,京特等人的脸色,就从之前的志得意满转变为面无表情。因为,几乎所有的表演队伍,几乎都跟他们一样,卖力地演唱或合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流歌曲!观众们的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兴奋高涨,逐渐变成现在的托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演出,直到又有一个队伍表演结束后,他们才懒洋洋地拍几下手掌。 目睹这情景,维利一脸庆幸地说: “还好咱们演出得早,不然现在恐怕也没几个人爱瞧了!” “应该说是咱们抽签抽得好。” 京特无奈地看看热闹的舞台,又扫了眼舞台下兴致不高的观众们。事到如今,他们不得不承认,士兵们的脑袋结构都是如出一辙,甚至连彼此的喜好也是相差无几。 博拉并不像往常那样积极参与着大家的谈话,而是一直看向台下的某处。京特拍拍他的肩膀,说: “别看了,人家是不会对你感兴趣的。” “是啊,可惜了……太可惜了。” 维利循着同伴的目光望去那个方向,再一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他们目光所落之处,是坐在舞台正前方的十几名女孩。她们和周围的官兵一样,都穿着苏军的大衣,但照样不时引来旁人大献殷勤。而能让维利大叹“可惜”的,正是京特的熟人——女性志愿辅助人员队伍里的话务员容加。这个时候,容加身上披着一件发亮的闪紫缎袍,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在舞台左右弯腰跑来跑去,好像在拍摄照片。博拉看了良久,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纳闷,这样一个女孩,居然不是某个军官的情妇,甚至连一个追求她的人也没有……这也太奇怪了吧?” 他的话让周围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因为他们都压根猜不到,博拉盯着容加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种事。维利正想笑,却想起自己对那个女孩的事同样一无所知,因此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京特。 “是吗?” 见京特一脸不以为然,博拉干脆转向他,将自己心里浮现的疑问一一向对方如火炮般发射: “难道不是吗?在这儿女人可是稀缺资源,特别抢手。哪个军官不是用一点巧克力或是一个罐头就能成功搞定某个小卖部或是医院里帮忙的姑娘?甭提那些抢手货,就连‘那些女人’都照样有人私下里在抢,还搞得差点大打出手。”博拉挤眉弄眼的,他的朋友们一听便明白他所指的“那些女人”,就是愿意帮德军洗衣做饭的当地农妇。“这女孩的条件甚至比我在巴黎见过的那些打扮入时的姑娘们还要好,我刚看见她的时候,真以为她是哪个演员来着。可是谁也没跟她成了,这当然不正常!” “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啊……” 京特咕哝了一句,却发现朋友们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只得再次将容加的种种“特点”向他们加以说明,维利若有所思地点头,博拉却皱皱眉,嘴里一个劲儿地说: “是吗?我不信,不信……这样说不过去嘛……” “你别操这份心了!”京特见对方对容加似乎颇有怀疑之情,下意识地觉得不耐烦起来。“那孩子人是怪了些,心肠却是好的!她根本不是那种人!” “好好好,我明白了!”博拉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的样子。“瞧把你急的,好像她是你女朋友似的。” 这句调侃,让京特歪眉咧嘴,一脸“你开玩笑吧”的表情。不过他想了想,喃喃自语似地说着: “女朋友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她人真的不坏就对了……” 博拉和维利并不知道,此时在京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起两日前的画面。当时,京特和大伙儿一起顺路来村子里排练。练习完后,京特有点内急,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解决。当他刚完事、还在系着皮带的时候,却听到树丛外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在笑声中,夹杂着这样一个声音: “……我有说错吗?那些武装党卫队全是希姆莱养的狗!让它咬谁就咬谁!什么‘作战勇猛’、‘纪律严明’,谁都知道那不过是那帮将军们的漂亮话罢了!你们给我听好了,这些没上过大学更没出身的臭流氓别撞到我手里,不然我就让他们好看!” 京特一愣,当他提着裤子冲出树丛时,只见前面不远一群士兵背对着他走开。当他想冲上去抓住对方问个明白时,小路上驶来一列连绵不断的车队,硬生生把路都挡住了。京特只能伸长脖子,在路的另一头使劲瞪着那群走远的陆军士兵。虽然面貌看不到,但凭对方身上的军服,他认出这是一群陆军第5装甲师的士兵。 见逮人无望,气头上的京特只能转身离开。一回头,他差点跟人撞个正着。两人都“嚯”的一声,各自跳开。京特定睛一看,面前赫然出现一团耀眼的紫云。在这块硕大如雾气般的云团里,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京特喉咙里那一声“有鬼”刚一喊出来,就听到对方也发出尖锐的叫声: “救命!” “我为自己是武装党卫队的一员而骄傲” “诸位,请再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再靠过来,很好!请看向镜头!” 在随军记者的示意下,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十多名军官站在雪地中,为这次的合照而各自站好位置。不仅营部的军官,5位连长也在其中。为此,他们甚至换上了好久没有穿过的原野灰军服,看上去令人眼前一亮。 在记者身后两侧,营部的军士和士兵们也跑来看军官们合影。看到这一幕,京特咧着嘴,想摇头但想起军官们就在面前,又赶紧停下。他嘀咕起来: “这天气穿这一身,再拖久一点准得冻出毛病来!” 他的声音只有在身旁的几名战友们才能听清。博拉对此倒是表示理解,他用同样的低音回答说: “拍照嘛,肯定要整得好看些。不然,你让老大们穿着伊万的衣裳往那儿一站,就算拍下来,这照片也准得作废!” 他俩正交头接耳,一旁的施拉姆摘下眼镜,擦完又戴上,却是眉头紧皱,好像什么也看不清似的。这时,维利听到对方嘴里念念有词: “1、2、3……不会吧……” “你念咒呢?!” 施拉姆被他碰碰胳膊,这才看向众人,他还是一脸为难的样子。“你们瞧,一共13个人,这可不大好哇!” 经他这么一提醒,大家这才发现,合照的军官人数是13人。这个发现让士兵们也不禁面面相觑。博拉抓抓脸颊,像牙疼似地发出“嘶嘶”声,嘴里溜出一句: “真不吉利……” “你们说什么呢,明明是14个人才对!你们看清楚了,老克里沙躲到后头去了。喏,这不,老大现在可把他抓到身边来,一共14个!” 京特这一提醒,让大家赫然发现,原来之前蒂克森果然没站到前面来,而是跟4连的连长正说些什么。从大家这个角度来看,他正好被人挡住,因此之前没把他数进去。克林根贝格转头没看到他,一发现蒂克森便将对方拉过来,这才使合照的人员全部出现在镜头前。 蒂克森不知被营长说了句什么,只是笑,也没辩解,站在后者的右侧没再走动。从“13”这个不祥的数字中被解救出来的士兵们,这才重现笑容,再次小声说笑起来。他们的欢快氛围,显然也感染到了对面的军官们,大家无不面露微笑,显得颇为轻松。 只有站在几乎最左侧的营副官布赫,不时瞥向克林根贝格时,眼神中才流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忧。因为布赫清楚,营长连续两天发高烧,身体浮肿,他很担心万一再染上感冒,会令营长的病情雪上加霜。因此,现在众军官都换上锃亮的长靴时,只有克林根贝格穿着短靴——因为他肿起来的小腿已经没法再塞进长筒靴里了。 和暗自忧心的布赫所预想的不同,克林根贝格看上去兴致不错。他笑嘻嘻地拉来蒂克森,又对部下们宣布“别乱跑啊”,引得军官们又是一阵笑。 “一、二、三!” 快门声响起,随军记者又拍了好几次,这次合照才宣告结束。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鲁扎防线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因此,当随军记者提出希望为军官们来个大合照时,克林根贝格很痛快地同意了。他还特地让人提前通知各连连长,让他们在来参加作战会议时记得换上武装党卫队军服。所以,才会出现了这让士兵们感慨连连的一幕。 随军记者再次向克林根贝格表示感谢,他还表示,这些合照不仅有意义,还能成为极佳的宣传照,可以让大后方的德国人民充分领略前线将士的精神面貌。对此,克林根贝格扯动一下嘴角,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精神是看不到了,看军服就行。” 话音未落,军官们无不窃笑,而周围的军士和士兵们更是笑得东倒西歪。那记者也跟着笑起来,只是还夹杂着一点无奈。克林根贝格这才咧嘴一笑,拍拍对方手臂,表示对他的感谢。 虽说天气不错,而且太阳也难得地露脸了——这也是记者抓紧时间要拍照的原因——但气温并没有上升的迹象。因此,军官们这时纷纷穿上他们那身既不好看、更没有任何精神面貌可言的苏军大衣;再把苏式的毛皮帽子一戴,刚才英英玉立的武装党卫队军官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敌我难辨的军人。 在军官们纷纷散去、或是准备回各自的连队时,蒂克森走到克林根贝格身边。后者在营副官的帮助下穿上大衣,扭过头来朝对方露出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容。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不无嘲讽地对蒂克森说: “看见没?我现在都有专属私人护士了!” 布赫像没听见这话似的,只是专心帮营长套上厚重的大衣。蒂克森横了克林根贝格一眼,用同样不逊色于对方的嘲弄声调说: “生病的人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这句话没说完,克林根贝格便稍稍转动眼珠,飞快地瞪了自己的副官一眼。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蒂克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因出在你自己身上。瞧你那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还用问别人?” 这下子,克林根贝格说不出话来。但很快的,他就恢复了那淡淡的微笑。他的头部朝一边以极小的角度歪了歪,朝蒂克森来了句: “下次你应该把绳子准备好。” 蒂克森没回答,只是缓缓摇头。两人并肩走着,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吱”的响声。过了片刻,蒂克森才说: “你是这德行,师长也……听说是心脏病又犯了。” 对于比特里希的病情,克林根贝格显得并不意外。事实上,在上任前,比特里希就曾经因为心脏有毛病而动过手术。这一点,帝国师上下都清楚。 只是,在当下进攻不力、被迫全军整体收缩后撤的情况下,比特里希再次犯病,这让人感觉他的病情似乎与目前的压力和糟糕的环境有关。听起来,蒂克森不仅是对师长的情况表达了关心,也有提醒克林根贝格的意思。 一旁的布赫听着两人的交谈,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京特以前在私下里这样说过严谨挑剔的3连连长: “……知道的,说他是咱们这儿的连长;那不知道的,没准会当他是营长他妈!” 布赫一时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幸亏他收得极快,装作要咳嗽的样子这才勉强掩饰过去。只是,他那一脸古怪的笑容,正好被蒂克森瞥见。后者纳闷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才转过头去。营副官的好心情,没过多久就因为听到营长的一句话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我这个情况,你也最好要有个心理准备……” 蒂克森对此一言不发,只是眉头中明显又出现了“川”字。布赫听着营长这话有点像交待后事,不禁一怔。说实话,他来到摩托车步兵营不算久,但是对于克林根贝格的性格为人自问还是深有体会的。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但是营长从来没有半点退缩,更不打算离开前线和自己的营;可是现在听了这话,克林根贝格显然也不得不碍于自己的病情,转而向蒂克森做好交待。 “这样看,营长他的情况真是越来越差了……” 布赫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这个早已存在的念头,他的脸色也一如蒂克森那样,显得颇为难看。倒是始作俑者,好像一点也没看见部下们的脸色似的,双手背在身后,继续一边踱步一边说: “现在这平静态势不可能维持太久。昨天我从师部了解到,伊万的四个方面军集结在中央集团军群的东面。光是在我们这片区域,就有超过5个集团军!他们发动反击完全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蒂克森像被这难得一见的阳光直照进眼睛里似的,眯起了眼。“苏联军队虽然没什么战术可言,不过在人力方面确实让我军相形见绌。” “摆出这种架势,这也是他们在向我们表明决心。”克林根贝格脸上的微笑淡淡的,一时也分不清他对此究竟是表示讽刺还是感慨。“‘只要我们没死,你们就别想赢!’” 布赫越听越不是滋味,因为这不仅让他抱有同感,更让他感觉到:营长看来确实是对自己的病情不再乐观,所以才会将心中的想法头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向继任者完全吐露。克林根贝格站定看向蒂克森,一字一句地说: “照这形势,鲁扎到伊斯特拉一带的防线也只是临时选择,再进一步后撤的话,将会退到勒热夫—大卢基一带,那边的铁路线对我军非常重要。为了它,上头也不会再让我们后退半步。所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布赫心里一沉,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营长的脸色。蒂克森抬头盯着克林根贝格,对方神色沉重严肃,看上去像老了十岁。他重重地点点头,说: “……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说其他的也没用,所以老克里沙也不想说别的话来安慰营长。也对,有他在,老大就算离开也能放心……” 布赫在心里默默地叹气,虽然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有耀眼的阳光,可他却觉得像掉进冰窖里一样。 ※※※※※※※※※※※※※※※※※※※※ 摩托车步兵营军官合照。左四蒂克森,左五克林根贝格,右二布赫(图片来源《hottors,coldfeet》,侵删) “我为自己是武装党卫队的一员而骄傲” “诸位,请再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再靠过来,很好!请看向镜头!” 在随军记者的示意下,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的十多名军官站在雪地中,为这次的合照而各自站好位置。不仅营部的军官,5位连长也在其中。为此,他们甚至换上了好久没有穿过的原野灰军服,看上去令人眼前一亮。 在记者身后两侧,营部的军士和士兵们也跑来看军官们合影。看到这一幕,京特咧着嘴,想摇头但想起军官们就在面前,又赶紧停下。他嘀咕起来: “这天气穿这一身,再拖久一点准得冻出毛病来!” 他的声音只有在身旁的几名战友们才能听清。博拉对此倒是表示理解,他用同样的低音回答说: “拍照嘛,肯定要整得好看些。不然,你让老大们穿着伊万的衣裳往那儿一站,就算拍下来,这照片也准得作废!” 他俩正交头接耳,一旁的施拉姆摘下眼镜,擦完又戴上,却是眉头紧皱,好像什么也看不清似的。这时,维利听到对方嘴里念念有词: “1、2、3……不会吧……” “你念咒呢?!” 施拉姆被他碰碰胳膊,这才看向众人,他还是一脸为难的样子。“你们瞧,一共13个人,这可不大好哇!” 经他这么一提醒,大家这才发现,合照的军官人数是13人。这个发现让士兵们也不禁面面相觑。博拉抓抓脸颊,像牙疼似地发出“嘶嘶”声,嘴里溜出一句: “真不吉利……” “你们说什么呢,明明是14个人才对!你们看清楚了,老克里沙躲到后头去了。喏,这不,老大现在可把他抓到身边来,一共14个!” 京特这一提醒,让大家赫然发现,原来之前蒂克森果然没站到前面来,而是跟4连的连长正说些什么。从大家这个角度来看,他正好被人挡住,因此之前没把他数进去。克林根贝格转头没看到他,一发现蒂克森便将对方拉过来,这才使合照的人员全部出现在镜头前。 蒂克森不知被营长说了句什么,只是笑,也没辩解,站在后者的右侧没再走动。从“13”这个不祥的数字中被解救出来的士兵们,这才重现笑容,再次小声说笑起来。他们的欢快氛围,显然也感染到了对面的军官们,大家无不面露微笑,显得颇为轻松。 只有站在几乎最左侧的营副官布赫,不时瞥向克林根贝格时,眼神中才流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忧。因为布赫清楚,营长连续两天发高烧,身体浮肿,他很担心万一再染上感冒,会令营长的病情雪上加霜。因此,现在众军官都换上锃亮的长靴时,只有克林根贝格穿着短靴——因为他肿起来的小腿已经没法再塞进长筒靴里了。 和暗自忧心的布赫所预想的不同,克林根贝格看上去兴致不错。他笑嘻嘻地拉来蒂克森,又对部下们宣布“别乱跑啊”,引得军官们又是一阵笑。 “一、二、三!” 快门声响起,随军记者又拍了好几次,这次合照才宣告结束。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鲁扎防线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因此,当随军记者提出希望为军官们来个大合照时,克林根贝格很痛快地同意了。他还特地让人提前通知各连连长,让他们在来参加作战会议时记得换上武装党卫队军服。所以,才会出现了这让士兵们感慨连连的一幕。 随军记者再次向克林根贝格表示感谢,他还表示,这些合照不仅有意义,还能成为极佳的宣传照,可以让大后方的德国人民充分领略前线将士的精神面貌。对此,克林根贝格扯动一下嘴角,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精神是看不到了,看军服就行。” 话音未落,军官们无不窃笑,而周围的军士和士兵们更是笑得东倒西歪。那记者也跟着笑起来,只是还夹杂着一点无奈。克林根贝格这才咧嘴一笑,拍拍对方手臂,表示对他的感谢。 虽说天气不错,而且太阳也难得地露脸了——这也是记者抓紧时间要拍照的原因——但气温并没有上升的迹象。因此,军官们这时纷纷穿上他们那身既不好看、更没有任何精神面貌可言的苏军大衣;再把苏式的毛皮帽子一戴,刚才英英玉立的武装党卫队军官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敌我难辨的军人。 在军官们纷纷散去、或是准备回各自的连队时,蒂克森走到克林根贝格身边。后者在营副官的帮助下穿上大衣,扭过头来朝对方露出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容。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不无嘲讽地对蒂克森说: “看见没?我现在都有专属私人护士了!” 布赫像没听见这话似的,只是专心帮营长套上厚重的大衣。蒂克森横了克林根贝格一眼,用同样不逊色于对方的嘲弄声调说: “生病的人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这句话没说完,克林根贝格便稍稍转动眼珠,飞快地瞪了自己的副官一眼。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蒂克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因出在你自己身上。瞧你那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还用问别人?” 这下子,克林根贝格说不出话来。但很快的,他就恢复了那淡淡的微笑。他的头部朝一边以极小的角度歪了歪,朝蒂克森来了句: “下次你应该把绳子准备好。” 蒂克森没回答,只是缓缓摇头。两人并肩走着,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吱”的响声。过了片刻,蒂克森才说: “你是这德行,师长也……听说是心脏病又犯了。” 对于比特里希的病情,克林根贝格显得并不意外。事实上,在上任前,比特里希就曾经因为心脏有毛病而动过手术。这一点,帝国师上下都清楚。 只是,在当下进攻不力、被迫全军整体收缩后撤的情况下,比特里希再次犯病,这让人感觉他的病情似乎与目前的压力和糟糕的环境有关。听起来,蒂克森不仅是对师长的情况表达了关心,也有提醒克林根贝格的意思。 一旁的布赫听着两人的交谈,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京特以前在私下里这样说过严谨挑剔的3连连长: “……知道的,说他是咱们这儿的连长;那不知道的,没准会当他是营长他妈!” 布赫一时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幸亏他收得极快,装作要咳嗽的样子这才勉强掩饰过去。只是,他那一脸古怪的笑容,正好被蒂克森瞥见。后者纳闷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才转过头去。营副官的好心情,没过多久就因为听到营长的一句话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我这个情况,你也最好要有个心理准备……” 蒂克森对此一言不发,只是眉头中明显又出现了“川”字。布赫听着营长这话有点像交待后事,不禁一怔。说实话,他来到摩托车步兵营不算久,但是对于克林根贝格的性格为人自问还是深有体会的。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但是营长从来没有半点退缩,更不打算离开前线和自己的营;可是现在听了这话,克林根贝格显然也不得不碍于自己的病情,转而向蒂克森做好交待。 “这样看,营长他的情况真是越来越差了……” 布赫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这个早已存在的念头,他的脸色也一如蒂克森那样,显得颇为难看。倒是始作俑者,好像一点也没看见部下们的脸色似的,双手背在身后,继续一边踱步一边说: “现在这平静态势不可能维持太久。昨天我从师部了解到,伊万的四个方面军集结在中央集团军群的东面。光是在我们这片区域,就有超过5个集团军!他们发动反击完全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蒂克森像被这难得一见的阳光直照进眼睛里似的,眯起了眼。“苏联军队虽然没什么战术可言,不过在人力方面确实让我军相形见绌。” “摆出这种架势,这也是他们在向我们表明决心。”克林根贝格脸上的微笑淡淡的,一时也分不清他对此究竟是表示讽刺还是感慨。“‘只要我们没死,你们就别想赢!’” 布赫越听越不是滋味,因为这不仅让他抱有同感,更让他感觉到:营长看来确实是对自己的病情不再乐观,所以才会将心中的想法头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向继任者完全吐露。克林根贝格站定看向蒂克森,一字一句地说: “照这形势,鲁扎到伊斯特拉一带的防线也只是临时选择,再进一步后撤的话,将会退到勒热夫—大卢基一带,那边的铁路线对我军非常重要。为了它,上头也不会再让我们后退半步。所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布赫心里一沉,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营长的脸色。蒂克森抬头盯着克林根贝格,对方神色沉重严肃,看上去像老了十岁。他重重地点点头,说: “……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说其他的也没用,所以老克里沙也不想说别的话来安慰营长。也对,有他在,老大就算离开也能放心……” 布赫在心里默默地叹气,虽然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有耀眼的阳光,可他却觉得像掉进冰窖里一样。 ※※※※※※※※※※※※※※※※※※※※ 摩托车步兵营军官合照。左四蒂克森,左五克林根贝格,右二布赫(图片来源《hotmotors,coldfeet》,侵删) 与战场告别 1942年的脚步刚来到第4天,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就因为身体不适而被紧急送往野战医院。 虽然营长已经不是头一回病倒送院治疗,但这次他的病情来势汹汹,还是令他的部下们大吃一惊。 克林根贝格最近这半个月一直断断续续发烧,这是京特早就知道的;但是当得知原来营长已经数天高烧超过40度后,京特还是被吓得连连摇头。他对朋友们抱怨说: “他是不是被烧坏脑子了?再拖下去这条命都保不住了!” “我们也是这么说!可他那人谁也不听……” 通过博拉、维利还有施拉姆他们的描述,京特这才得知当天的事情。看上去正常的克林根贝格,在从师部赶回来后突然一头倒下,整个人抽搐不已。不用说,他这样子吓坏了所有人。经过救护兵一检查,这才知道原来营长是因为高烧过度而发生抽搐。克林根贝格在短暂的休克后恢复了清醒,他在众人忙着救治时却喊来营副官,嘱咐他马上将自己的情况通知师部,同时派人去带3连连长过来。在说明将营长一职转交给蒂克森后,克林根贝格这才愿意前往救护所。 克林根贝格这一离开,让士兵们无不感到:对方这次恐怕是真的要离开前线了。他们心里都清楚,虽然营长从不因自己的病情而喊过半句痛,但是他的身体被拖跨确实是迟早的事而已。直到他这一再次病倒,大家才惊觉:营长能够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回来的那天,京特在忙乱中瞥见营长两眼。见对方神智清醒,说话声音虽不高但条理清晰、命令有力,要不是脸色奇差,看着可真不像重病。可是随后从野战医院那儿传来的消息让大家的希望再次落空了:克林根贝格胃病未愈,再加上黄疸、痢疾又犯,数病齐袭,因此导致他高烧不退。医生断言,他这种情况必须离开前线,转往大后方接受治疗,不然轻则留下病根、重则祸及性命。救护兵将自己从那里听来的消息转告摩托车步兵营的士兵们,医生判断克林根贝格的病情起码两三个月内都下了不床,就算治好,日后身体的体质也会大受影响。 听到这话,士兵们无不感到失落。他们这时才不得不确信,营长是真的回不来了——至少在短期内是如此。但无论如何,这总比阵亡来得强,起码对方现在还留了一条命。在这种不利的环境和战局下,士兵们也只能用这种无力的理由来彼此安慰了。 和之前一样,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安心的,就是接任的新营长仍旧是蒂克森这件事了。看到话少好话更少的蒂克森出现在营部时,所有人悬着的心这才重新放下。蒂克森看上去对克林根贝格的离开完全不受影响,只是有时嘱咐京特或其他通信兵前往野战医院探望对方时才能看出他对此事的关心。 在克林根贝格因病离开摩托车步兵营的期间,苏军的动作一直没有停过。布良斯克方面军攻势如潮,直逼德军第2装甲集团军司令部所在地奥廖尔。同时,西方面军发动反攻,包围莫扎伊斯克-格扎茨克-维亚济马地区内的德军中央集团军群部队。同期投入反攻大潮的加里宁方面军和西北方面军,则开始切断德军北方集团军群和中央集团军群之间的联系,进一步分割吞食包围圈内的德军部队。 面对这预料之中的大反攻,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克卢格不得不向大后方发出紧急联络。在与元首及最高统帅部的通话中,克卢格请求对方让中央集团军群的前锋部队“转进”100—200公里,避免被苏军包围之虞。 然而,希特勒对此毫不动摇。他不仅马上反驳了对方的请求,而且一再严令中央集团军群不得后撤,必须击退苏军重新封闭防线。 对于这个结果,不仅是在克卢格或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部的幕僚们意料之中,甚至连最基层的士兵们对此也恐怕早有预感。连续半年来不停的前进、突击,已经将军队的极限拉至最长。现在面对苏军的强大攻势,德国人的整体收缩已经无法避免,更不可能再像他们的最高统帅所期待的那样岿然不动。因此,当师部下达随时准备撤离鲁扎防线的命令时,摩托车步兵营上下官兵,无不感到松了口气。 这天,得到营长命令的京特,在送信前往1连后中途又转了个弯前往附近的野战医院。他这次去自然是带着营长的口信,去探望在那里暂时养病的克林根贝格。上回同样奉命前往那里的博拉告诉京特,克林根贝格的病情没什么起色,医生虽然已经将他的归国日期安排上行程表,但是目前仍旧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启程。 来到野战医院后,京特找到克林根贝格所在的病房。他的前营长和这儿所有的病人一样,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身上盖着麻袋做的被子,脑袋下搁着一个折叠起来的防毒面具——充当枕头用的。京特好不容易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蹲在一旁打量克林根贝格的脸色。见对方双颊泛起奇异的潮红,嘴唇却没有半点血色,便知他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京特拿出水壶正想给对方喂点水,却看见克林根贝格倏地睁开眼,看向自己。 “您、您醒了?” 京特被他这一眼看得差点吓得连手里水壶都拿不稳,所幸他赶紧定下神来稳住手脚,这才没有把水壶掉在地上、自己也没一屁股坐倒。克林根贝格“嗯”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要不是京特离得近,恐怕都听不见。京特小心翼翼地询问对方要不要喝点水或是吃点东西,都被克林根贝格拒绝了。见对方连摇一摇头后都要合上眼喘息好一会儿,京特更是暗暗心惊。 “老大这回病得比之前都严重多了!唉,这也难怪,一直熬着,肯定会熬坏的……” 他正这么想着,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噪杂的人声。只见有几个希维人过来,把克林根贝格右边的两名伤员抬走了。看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京特猜测这两个伤员应该是不行了。所以救护兵让人把他们抬走,好把位子空出来安置其他伤员。 很快,新的伤员就被抬进来了——其实说“新伤员”也不准确,因为他们之前呆在空地那儿,现在才被安排进“病房”——其实也不过是间空无一物、四面漏风的破房子。担架放下后,那个侧躺着面朝向他们的伤员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都没人听见。当京特无意间朝旁边一望,不禁张大嘴巴。 “容加?” 躺在他们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被烧伤的容加。原来她早前虽然已经来到野战医院并且同样被安排上要转移到大后方,但碍于路况和车辆严重不足,所以同样无法离开。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被抬进来房子里。 容加睁开眯成一条线的双眼,海绿色的眼睛从京特脸上又游移到克林根贝格的脸上。这下了,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只见她捋了捋已经不存在的长发——现在只能摸到头巾的尾部——嘴唇大张,露出里面所有牙齿,用非常礼貌恭敬的语气说: “早上好。” 克林根贝格也不知道听见没,悠悠睁开眼,无神的目光落在容加这边。容加再次用她温柔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声音来: “不好意思,让诸位看到我这个样子,失礼了。” 说完,她保持着那副令人惊诧的笑脸,在布袋枕头上微微点了点头,一副在为自己无法起身致意而感到抱歉的模样。京特张大了嘴巴,一旁的克林根贝格咕哝了一句: “又是你啊……” 京特此时总算合上了嘴巴。他盯着容加那张因为做出“友善”表情而无比瞩目的脸,心里又气又怕: “叫她装温柔还真他妈装上了!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儿心嘛!” 京特伸长脖子瞧了瞧,发现容加的背部右肩胛骨那里有大块的块状物隆起,那里显然经过包扎。年轻的士兵想起之前曾经询问过救护兵,容加的伤势如何。对方的回答让人心里一沉:他表示,容加的右后背属于深度烧伤,很难痊愈。而且就算伤好了,由于伤口面积较大,连右边腋下和右上臂都被波及。所以这极有可能造成她的右手活动范围受限。 京特还在那儿想着救护兵那番关于容加伤情的结论,心中黯然,想要跟对方斗嘴的心思全没了。容加虽然无法动弹地侧躺在担架上,可是她却还是将脸朝向他们这边,一副试图与他们好好交谈的样子。她用听上去似是关心、又似是没有起伏的声音问: “少校,您怎么也进来了?” 京特不禁纳闷:为什么这姑娘说话时明明表情看上去挺充分——大多数时候没表情、偶尔表情过于惊悚,因此两者综合起来,还算“充分”——可声音听起来还是这么古怪呢? 与战场告别 难道是因为她的德语不灵光?可是这个理由现在早已说不过去了,因为他甚至用不着仔细听就能分辨出,现在容加的一口德语不仅清晰,甚至还带点标准高地德语的口音。要是不认识这个声音的人听了,肯定都会认定对方是个德国女性。想来想去,京特都只能判断:看来是容加的声音太过没起伏的原因,所以听起来总不免有些怪怪的。 克林根贝格没搭理她,却压根没妨碍对方热情的自问自答。容加的目光将对方从头打量到脚,微微张开嘴唇,发出极轻的“啊”一声,说: “看上去不像战壕足,不是战壕足……您的胃吗?还是说,中枪了?黄疸,痢疾?嗯,我看是!” 京特见容加在枕上脑袋一动一动的,一副摇头晃脑背医书的模样,正要打断她,忽然听到后面那句,不禁睁大双眼。容加继续在那儿自言自语: “痢疾可要小心啊,当心肚子别着凉,好多人得病倒没什么,这病太常见了——嗯?你说是吧,赫尔穆特——关键是,别在解手的时候被风吹坏了,到时还得了重感冒,那就雪上加霜了。啊,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京特现在根本不敢看老大是什么脸色,他真希望地上有个洞,自己可以马上钻进去呆着,直到没事为止。再一瞧,容加还在那儿微微点头,大有一副安慰人的架势,显然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京特清清喉咙,连忙打岔说: “你的伤怎么样?好点了吗?” “啊?啊,好很多了,有心,谢谢你的慰问,赫尔穆特。” “你的脸没事吧?” 不等容加下一句话,京特继续卖力地另找话题。容加又是“啊”的一声,像回音般重复了一句“我的脸?”,京特只好顺嘴胡诌: “我看你一时笑得这么灿烂,一时又马上就不笑,担心你是不是脸上哪儿受了伤。” 虽说是打岔才胡乱找的借口,但严格来说,京特提到的的确是事实。因为容加要么是常常不笑,要么一旦笑起来就完全咧开嘴,半张脸都被嘴占了去,换谁看了都要吓一大跳。话一说出口,京特又后悔了,他担心对面的女孩会觉得自己嘲弄她的容貌而生气。没想到容加却重重地点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回答说: “你看出来了啊,赫尔穆特!真没想到男人也会注意到这点啊(京特:……),是的!这是我为了保持脸部皮肤紧致而特意想出的办法。你要知道,年纪一长,皱纹也会随之而来,尤其是脸,是自己身上最容易被别人看到的地方,所以那里要是长皱纹的话,是最快被人记住的。而导致人脸长出大量皱纹的常见动作,就是——笑!” 容加最后那个词,音量突然加重,又吓了京特一跳。只见容加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沿着鼻子两旁往下方划落。此时的容加,看上去越发严肃认真,犹如一位在课堂上高谈阔论的老师。 “越笑得多,这里就越容易长出法令纹,人看上去自然就显得年纪更大。不仅是这里,眼角、额头,都会由于肌肉的牵动过多而长出皱褶。啊,这样一来,原本让人喜爱的笑容,都会变成导致衰老的元凶!而不笑,又会让人容易误会我是难以亲近的个性,就算我明明拥有如此美貌也会无济于事,所以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既保持笑容,但同时又不至于让脸部长出皱纹!那就是让嘴巴动起来,动得大!要知道,人类的嘴巴就算是在睡梦中也会嘟囔梦话,可见是这五官中几乎24小时内唯一都在运转的器官。它动得再多,嘴角也不会有过多的纹路,嘴唇也不会失去血色。所以,当想笑的时候,让它尽量张大些、张大些,再张大些!直到嘴角上翘的顶端几乎与鼻翼齐平为止,这样一来,法令纹的出现就会被减少到最低限度,而同时,也是一样重要的!就是眼睛不能弯,一弯下来,哼哼哼,额头和眼角可就要受牵连啦!到时候,皱纹就会出现!因此,我研究出了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笑起来可以,但必须要眼睛不动,嘴巴大张!所以,我笑到现在,不仅时常能发出完美的笑容令人一见就有好感,而且还会保持脸部皮肤紧致光滑。怎么样,这种方法十分有效吧?啊?” 发出如此长篇大论后,容加好像演示一般,再次朝京特露出她独创的“没皱纹微笑”,这让脑袋里已经被搅得像一团浆糊般的京特又再陷入深深的恐惧中。他如果此时尚有精力朝旁边一看,没准可能还会发现他的上级转过头来,用毫不掩饰的不屑目光瞪着那个女孩。好不这容易,京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力地说了句: “怪不得你笑起来这么……独特……” “啊,你也这样认为吧!经过我长时间以来的验证,充分证明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法子!你看我的脸就知道,一条皱纹也没有。要不是我这样笑的话,恐怕早就会像你那个朋友的朋友一样,脸上的法令纹比河沟还深了。” 愣了好一会儿后,京特才勉强想起来,容加所指的“朋友的朋友”,应该就是元首团的凯泽。他哪敢接话,只得“呵呵”傻笑。原本他是很想借机反驳两句,但无论他如何挑剔,发现容加的脸确实正如她所宣称的那样,用雪擦洗过的脸蛋光滑得犹如凝结的牛奶,别说皱纹斑点,真的是半点瑕疵也无——只是现在,这张脸上正逐渐升起异样的红霞,使它的主人更增添一丝娇艳。然而,在接触到克林根贝格那不满的眼神后,京特也不好继续打量容加的脸,更是不敢搭话。此时的他已经被容加似是而非的理论带歪,完全忘记还有一种可能性:没准他的前营长已经听得不耐烦,正想他赶紧找办法堵上这个女人的嘴,好还自己的耳朵一个清静,而不是只会当缩头乌龟。 “早知道就不问她这种蠢问题了……” 京特哪里能想到,就连容加这种女孩,居然也对护肤一类的话题如此热衷,一说就没完。正当他肚子里暗暗叫苦的时候,忽然一眼瞥见容加的枕头旁,堆着不少白色的纸块,有大有小,形状不一。他如获至宝,连声说: “你是不是该吃药了?怎么有这么多纸包?你可别偷懒啊,医生的嘱咐不能忘,药只有吃下去了才会有效,你的伤才会好!不然到时候背上皮肤可就真长皱纹啦。”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那一边抓了几个纸块。一打开,京特不由得直皱眉。因为那个纸团里什么也没有,只用粉红色铅笔在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爱(liebe)” 难道她药是吃了,所以把包药片的纸都塞进枕头底下舍不得扔?抱着这样的困惑,京特又顺手打开另一张纸块。这回上面的字更多了,京特看得眼睛都直了: “……给月光下的你……明月皎洁,终不及你,我望着月亮,心中却是你的模样……” 接下来好几个纸团子里,要么是酸掉人后槽牙的情诗,要么是极为火辣辣地倾诉心意。京特下意识张大嘴巴,再看看容加,心想: “这女人脑袋坏掉了?自己给自己写情书?” 但转念一想,京特就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这些纸团里的字迹,没有一个相似的,显然都出自不同人之手。也就是说,这些的确是别人写给她的……一想到这里,京特看向容加的目光不由得添上更深的疑虑。 此时,容加慢慢移动着她的视线,望向枕头边那堆纸片。她稍稍抬头,左手朝底下一抽,将临时枕头下的东西都掏出来了。顿时只见一阵哗啦啦响,京特仿佛看见一大片雪被泼在乌黑的地板上似,容加的担架上半边几乎都被这些纸块铺满了。容加拿起一个打开看了几眼,就像京特那样皱眉——但随即她马上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嘴里嘀咕起来: “不是叫沃尔夫(一个救护兵的名字)把东西先拿走嘛,他就是不听……啊,他们连个落款也没有,军队这么多人,叫我想回信也不行啊……” 京特粗略估算一下,心想这堆纸没有一百张起码也有七八十张,也就是说,有这么多人给容加写情信!而且,这些有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京特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在野战医院里,自己曾经见到那儿的护士长和前来帮忙的容加闲聊。前者看着病房门口那些转来转去的官兵,悄悄拉着容加说: “看见了吧,他们都是来看你的!男人都一个样……真是的,谁见了他都怕,可那天还不是一见着你就像被钉子钉住脚似的,站在窗户外头看了你老半天了……” 当时那个护士长一副见怪不怪、又像是告诫中混合着担忧的表情,现在再次掠过京特的脑海。容加那时是如何回答的,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个护士的话和当时那些有事没事跑来房门口转悠的官兵们的神情,他对此是记忆犹新。现在看着手里和担架上的这堆纸,京特就算再心里有气,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不过他看着容加翻看纸片,又不禁在心里暗骂那些写信人不长眼睛、没带上脑子。 与战场告别 “这帮家伙不是火上浇油吗?!她都自大成这样了,现在这么一捧,我看她以后肯定越发古怪难搞!” “喂,你怎么了?” 一回过神,京特才发现,容加再次将脑袋挨在枕头上,双眼紧闭,一个劲儿喘气。再一瞧,她脸颊更红了,整个人仿佛在微微颤抖。京特知道她发病,虽然嘴上一边说“看见这么多信乐坏了吧”,但一边替对方盖好被单时哆嗦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内心。容加过了片刻又睁开眼,看向京特。 “替我念念信吧,我想知道他们写了什么。对了,你有笔没有?借我一下。现在我好不容易总算有空了,给他们写写回信也好。” “这是别人写给你的,我念不大好。”京特一掏口袋,还真有支铅笔。他一边递给容加,一边有意和她开玩笑,想让女孩提起精神来。“况且,等你自己有空亲自看,这样才有乐趣嘛!” “我怕、怕……没时间……” 京特看着朝自己微笑的容加,心里一酸。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拿起了那些皱巴巴的纸片开始一张张念起来。克林根贝格瞥了他们一眼,在枕上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倒不曾阻拦。 “一见到你,我胃里的蝴蝶便翩翩起舞……” “……‘我胃里的蝴蝶便翩翩起舞’……呃呵呃呵呃呵,胃里的蝴蝶?呃呵呃呵呵呵呵呵!果然有趣!” 本来听着京特念信已经渐渐合上双眼的容加,忽然难以抑制地发出她特有的怪笑声。虽然声音传得不远,但还是让周围一些伤兵身上一颤。有的人伤势不算重,从担架上扭头朝这边一瞧,一见容加的脸,顿时脸色刷白。京特敏锐地观察到,对方急忙拉住一个经过的救护兵,一边从自己口袋里好不容易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一边用压得低低的声音飞快地说: “兄弟,行行好!把我从这儿抬出去吧!我呆哪儿都成,就是别让我呆那女人身边!” 救护兵麻木地将对方的手和手里的烟重新压回去。“得了吧,兄弟,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以后哇。再说,这里哪有多余的空地,全挤满了。” “看来还是有人知道她这德行的,我军有救了啊……” 京特不无感慨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正一正脸色,对容加解释说: “这个比喻是形容写信的人对你一见钟情。多么美丽又贴切的词汇啊,而且掏心掏肺……你笑什么?” “我听说过这个比喻,”容加显然是一直将她的“无皱纹笑容论”贯彻到底,虽然之前在笑,但一经提醒,马上又恢复了她紧绷的脸庞。“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个比喻真的很诡异,不是吗?为什么是胃里的蝴蝶,心脏里的蝴蝶,不是更贴切吗?听起来倒像是肚子饿了的感觉,呃……咳!” “心脏?哪有这个比喻的,就是胃里的蝴蝶才够贴切!那种发自内心诞生出来美丽的幻境,这正是一见钟情才会有的奇特幻觉啊!” “既然是这样,那我以后给人写情书,大可以写‘心脏里的松毛虫’、‘肝肠里的螳螂’,岂不是更加贴切?” “什么意思?!” “心里痒痒,肝肠寸断。怎么样,很贴切吧,而且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比胃里的蝴蝶更高明十倍。” 容加边说,边抬起左手。她手掌拢起向下弯,一副手如刀的模样,边比划边模仿螳螂的动作。京特瞪着她,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他此时简直不知该骂她“什么玩意儿”,还是赶紧捂住耳朵装没听见。容加侧着头望向破烂的天花板,嘴里还在发出不知是讥讽还是感慨的话: “唉,他们要写情信,应该来找我。我从六岁到现在,收到的情信——不算小纸条那种——是那种喷上香水、用工整漂亮的花体字母书写、粉红或天蓝色信纸、信封上有火漆封口的那种正式情信,轻易就能塞满一辆载重量为5吨重的卡车的车厢。看得多自然会写,写得比他们都强。放着这么一位活老师不靠,偏偏抄这类‘胃里蝴蝶’现成的句子,不行啊,还是要多学习才行……” 京特:“………………” 这时,他们的耳边飘来一句轻如羽毛的声音,轻得像在给他们挠痒痒一样,但听清内容后,顿时让京特坐直了身子: “……我给你们添一句:木箱里的十字架。如何?” “……挺工整的啊。” 容加还在咕哝,京特却是冷汗直流。他盯着身边嘴角上翘、眼神却恶狠狠的克林根贝格,心想:木箱刻上十字架,不就是棺材吗?这可是叫她去死啊!当然,刻意忽略了话中称呼人称为复数这点,只能在理智上骗过自己,却无法在心理上说服自己。这不,瞧京特额头上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就能可见一斑。 为了停止对方接下来可能继续发表的长篇大论,京特下意识就要去拉容加的手。手一碰到,他就吃了一惊:为什么女孩的手这么冰凉。再一看,容加整张脸越发通红,整个人好像被刚才的交谈透支了所有力气,身体蜷缩在担架上,双眼紧闭。京特赶紧摸摸她的额头,果然滚烫不已。更要命的是,容加开始抽搐起来。京特连忙抱紧她,这时才发现,后者的头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被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混漉漉地黏在一起。 “救护兵!” 刚刚闭上眼睛要休息的克林根贝格,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他只朝二人看了一眼,便喊人过来。忙乱中的京特瞧见对方,心里越发没底了:因为克林根贝格看上去也是虚弱不堪,连眼神都开始涣散。通信兵一时要照顾两个病人,更加手忙脚乱。 当救护兵总算过来后,他看了看容加,表示这是烧伤后感染造成的发烧,很常见,他也没办法;至于一旁同样呼吸沉重、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克林根贝格,他就更爱莫能助了。京特问他不能用点什么药或吗啡的时候,疲惫到极点的救护兵只是摊开手,随后就离开了。旁边有士兵劝京特说: “别说是药了,吗啡都少得可怜!他们手上哪儿有东西治!你还是喂他俩一点水喝,熬过去就好点儿了。” 京特只好不时倒点水喂给两名伤员,又替他俩不时擦汗。尤其是容加,这么冷的天,她却烧得浑身冒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在几个希维人的帮忙下,京特弄来两个里面包着冰块的毛巾,放在两人额头上——克林根贝格也一直在低烧。他忧心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自己出了一脑门汗都顾不上去擦。 过了不知有多久,容加又重新睁开眼睛。但这一回,她既没看信也没看向京特,反而盯着面前的克林根贝格。京特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孩正朝刚好转过头来的克林根贝格微笑。虚弱的容加连笑容都无法像平常那样充斥着过度旺盛的力量,因此反而显得异常妩媚动人。 “少校,您长得真是太好看了。” “……谢谢。”克林根贝格憔悴消瘦的脸颊上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您也是,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么漂亮的女孩。” “我知道,在大家眼里,我的行事作风有点异于常人。可是,我也是个女孩子,也有着和其他女孩们一样的愿望。好比说,其实我也一直盼望着能有白马王子的出现,尤其是当来到战场之后,我就默默对上帝祈祷:哪怕我会像去世的伙伴们那样、死得特别惨烈,我也希望能在临终前,能够看着一位货真价实的美男子而死。这样的话,我日后就算下地狱,也起码能走得甘心。现在,看着您,我……我……我就知道,上帝果然听见了我的祷告!” 说完,容加因为耗费不少力气,不得不一阵喘息。看着这上气不接下气、病到动弹不得的二人,京特显得十分平静。他刚才听着两人间那段完全不像他们平常作风的对话,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在年轻士兵看来,这两人肯定是脑子烧糊涂了,所以自然是满口胡话。因而,当接下来容加和克林根贝格再次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了他们敞开心扉的交流时,京特不仅没有一惊一乍,反倒是带着怜爱与无奈在关注着二人。旁边的伤兵听见他们之间的交谈,倒是带着暧昧的笑意和同伴交换一下眼神。毕竟,在野战医院这儿,他们已经见识过不少男女这种似曾相识的调情,深知接下来的发展如何。只听容加又问克林根贝格: “他们都说,是您带着几个人就让贝尔格莱德投降了,是吗?” 克林根贝格没哼声。京特觉得,容加不像是在提问,只是在阐述一个确凿的结论。果然,他很快就听见容加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升起: “您真了不起。” “是吗?” 克林根贝格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容加那双海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她认真地点头。 ※※※※※※※※※※※※※※※※※※※※ “胃里的蝴蝶”一语,经查最早出现在19世纪的美国,二战结束后才在欧洲开始流行。 人与兽 对于军事外行而言,书面上的“撤退”一词,远比“进攻”“侧翼突破”“交叉穿插”要容易理解得多。然而对于真正的军事人员来说,撤退中所包含的军事理论和战术,绝不简单,而且,实际情况很有可能还要棘手得多。 当“撤出鲁扎防线,转往新防线”一纸命令按时到达帝国师前线各部时,驻守在防线上的各团各营都开始迅速行动起来。根据师部的命令,下辖各部共分为六段防线,从a至f。而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则与侦察营合并,组成临时战斗群——由摩托车步兵营营长蒂克森统一指挥——负责防线的d段。除此之外,这个临时战斗群中还包括帝国师的后勤纵队。蒂克森早早作出安排,首先让后勤纵队以及医护人员分别搭乘其它部队的车辆或马匹,分流后退,让他们先行前往后方的集结地点。当这些仿若拖家带口般的队伍总算离开了大半人数后,这个临时战斗群才得以腾出手来全心投入到撤退战中。 要撤退,一窝蜂般争先恐后地撤出,这无疑是给敌人最佳的打击机会——甚至有的士兵管这样的撤退叫“屠杀”。只有互相掩护,迷惑敌人,才是为部队争取撤退时间和空间和最佳做法。 为此,帝国师在新师长的指挥下,开始分批在鲁扎防线上发起了接二连三的战斗。德意志团、元首团——现在这两个团的人数都只剩下了不到满编的一半——各营向对面的苏军发动进攻,此营才退,彼营又上,一时之间,帝国师所辖的防线上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负责防御d段的蒂克森战斗群,也在这样的交错进攻中朝苏军的阵地发起冲击。甚至有一段时间,其麾下的侦察营一度占领了苏军的一处高地。他们利用这个有利的地点,朝东南面的苏军倾泻了许多弹药,将敌人打得抬不起头来,更甭提要重夺阵地了。 他们的这种做法,不是为了再次前进,相反,正是为了撤退而争取时间的。同时,还可以起到扰乱敌人视线的作用。果然,在这种交叉作战的掩护下,苏军没有察觉到帝国师的撤退意图,从而让元首团和德意志团得以从容离开鲁扎防线,转往下一个新防线而去。 帝国师师部下令,防线其中五段的掩护作战只需维持一天即可。而唯一的例外,就是蒂克森战斗群所在的d段。这里的掩护战还要多进行一天。 “轰”的一声巨响,一枚炮弹落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指挥所旁。虽然爆炸没有直接发生在营部,但那横飞的弹片还是瞬间夺去了三名士兵的性命。隐藏在战壕下的临时指挥所内,硝烟刺鼻,一片漆黑,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才证明这里还有生命的存在。 当京特重新站起来后,他眼前还是弥漫着黑红色的雾。他还在试图恢复自己的行动力时,一旁的营长已经下令让人把死者和伤者抬走、检查通讯装备和武器是否有损坏。所幸,野战电话和无线电发报机都被军官们用身体挡住,丝毫无损。蒂克森拿起话筒,用远超过平常音量的声音朝那边吼了几句,然后放下了话筒。京特的鼓膜里好像有一大群蜜蜂在飞舞,所以就算离得这么近,他也只能隐约听见营长仿佛是冲着电话那头吼什么“反击”、“坚守”一些字眼。 苏军的这次炮击来得很意外,因为根据之前的战况,敌人虽然不时对鲁扎防线发起反击,但炮火压制却远不如他们想像中那样猛烈。再结合情报,蒂克森与营部的军官们分析得出结论:苏军的炮兵和装备满编,但弹药严重不足。因此,这些天来,京特等人始终觉得头顶上十分安静。没想到,转眼之间,这颗不请自来的炮弹就差点落到他们的脑袋上头了。 京特下意识地摸摸头盔,仿佛想印证自己的头究竟还在不在似的。这时,那群无形的蜜蜂终于开始从他的耳朵里撤退了,这也让年轻的通信兵听见身旁响起布赫的声音。那是营副官正在对营长提出自己的疑问和建议: “……会不会是发现了指挥所?需要转移吗?” “把伤员送走。”在经过片刻的思索后,蒂克森摇了摇头。“再等会儿,他们有可能是歪打正着。” 京特抬头看了看那块横亘在战壕上的木板以及那些凌乱的树枝,不禁咽了一口口水。然而接下来的情况,证明了蒂克森的预判是正确的。苏军方面发起反攻,但并没有持续再朝战斗群指挥所发起炮击。 “报告!” 跟随着通信兵一同到来的,还有侦察营营长以及随从的数名官兵。看到克门特那熟悉的面孔,京特甚至一时想不起对方已经是侦察营的一分子了。自从去年10月前侦察营营长米伦坎普头部中枪后,克门特便一直接手这个职务至今。他跟蒂克森是老战友了,所以两人一碰面都没打招呼,直接谈起了眼下的战况。克门特指着地图,一边移动着手指一边说: “俄国人的先头部队从240高地的左右两翼重新发起了冲锋。目前左翼的反攻已经被4连击退,右翼的敌人则暂时退回到树林后的玉米地里,估计是在重新集结。” “敌人的炮火怎么样?” “他们没有使用炮火压制。目前240高地的战况仍然在我方的控制当中。只是这一片……”克门特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由于有树林的遮挡,再加上我方也是缺乏弹药,所以无法驱散该地区潜伏的苏军。”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望着地图上某个不起眼的绿色区域。这片被标记为树林和田地的小小空间,正隐藏着企图发起反冲锋的苏军。克门特对此的担忧显而易见,而蒂克森完全理解他的想法。 “是啊,入夜之后就更难说了。”蒂克森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烟圈。“伊万学得越来越快,难保他们不会学习到我军突袭的精髓所在!” 由于是掩护性作战,所以蒂克森并不打算在战斗中投入过多兵力。在那个显眼的高地上,目前正由侦察营的2连驻守。而根据师部的命令以及实际的作战情况,那里的部队将很有可能成为在苏军眼皮底下最后撤出防线的队伍。因此,他们所面临的危险性也可想而知。虽然蒂克森必定会安排友军留在两翼为其提供火力掩护,但撤退时面临的敌军追击依然无可避免。 入夜后,防线上的枪声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一切都安静下来。除了风声外,四周死寂得像墓地。在四处漏风的指挥所里,京特等人唯一的御寒方法,就是挤在一起,抱紧自己的手臂和双腿蜷缩着。他们是睡不着,而军官们则是无人入睡,他们必须时刻留意着敌人的动静和外界的通讯情报。 风声中仿佛又传来了枪声,但朝京特袭来的睡意将他融入了梦乡中。正当年轻的士兵逐渐滑入睡梦之神的怀抱中时,一阵急促的机枪扫射声将他重新惊醒了。京特愕然抬头张望,这才发现睡得较浅的维利已经趴在瞭望口那边,和施拉姆正一起窥探外边的动向。 “怎么回事?伊万来啦?” 当维利再次回到他们这边时,不仅是京特,博拉等人也被醒了。面对他们的追问,维利将头朝东边扬了扬,压低声音说: “240高地那边。妈的,他们还是没放手!” 果然,苏军在半夜里发起了向240高地的再次进攻。第一次进攻,正是从高地右边的树林中潜藏的苏军所组织起来的;由于侦察营2连此前已经得到情报和命令,因此严阵以待的德军用较短的时间就击退了山坡下的敌人。然而就在同一时间,从240高地的左侧,又有一支新的队伍朝高点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这支苏军的出现不仅大出德国人的意料之外,而且他们的人数起码有一个营之多,这让德军马上陷入了即将被敌军包抄的险境中。 在得到战斗群指挥官的命令后,随时待命的炮兵小组将所剩无几的炮弹装填进炮膛中,按照前方炮兵观察员通过野战电话传达的方位地点进行炮击。夜空中,炮弹划破黑色的夜幕,挥出一道道绚丽的火线。这些炮弹一一炸落在冲锋的苏军人群中,将他们冲击的势头严重打散了。在这次进攻无法取得预定成果后,俄国人只得匆忙后撤,留下十多具尸体,黑夜之中,这些尸体犹如雪地上的窟窿。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苏军的第二波进攻又来了!相比起刚才的突袭,这次俄国人的突然出现让侦察营2连一时难以招架。很显然,苏军没有贸然选择一次性将所有突袭的兵力都投入进去,而是分批次朝240高地发动反攻,意图削弱德军驻守的兵力和火力。从眼下的战况来看,俄国人的进攻企图是成功的。侦察营2连在这第二次突袭中虽然勉强支撑了一阵,但依然败下阵来。要不是有友军部队的掩护,原本高地上的官兵恐怕很难活着逃回己方的阵地。 240高地重新回到了俄国人手里。这下子,战斗群指挥所就落入了对方的射程范围内。在紧急转移后,蒂克森将指挥所后撤了一段距离,但是依然没有离开前线。京特等人虽然不知师部的命令是要让他们留守防线多久,但他们了解蒂克森,已经隐约猜到对方是不肯轻易放弃那个拥有绝佳火力覆盖点的高地。 在与克门特再次碰头后,蒂克森的命令果然印证了通信兵们的看法。蒂克森在对撤退的路线和鲁扎防线目前的情况以及己方剩余作战兵力作出评估后,决定再次派兵夺回240高地。克门特也认同了对方的做法,而且他还主动提出,让侦察营来担负重压高地的任务。当获得蒂克森的同意后,克门特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声: “波舍克!” 中等个头,胡子拉碴的波舍克无声无息地走到蒂克森和克门特面前。再次看到这个军官,京特对他越发感到好奇和敬畏,双眼也下意识地盯着对方。而他身旁的维利则难以察觉地蹙起眉头,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虽然屡有传言,然而在京特看来,这位相貌堂堂的军官,始终没法与那些可怕传言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带上1连,重新占领240高地!还需要什么支援尽管说!” 此时,看上去好像刚睡醒的波舍克,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克门特。从他嘴里,京特只能听到一声不高不低的“是”,然后他又和两名指挥官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波舍克便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嗬,他真的就打算这样只带着一个连冲过去? 京特一时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下意识看向维利。而他的朋友此时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朝京特翻了个白眼,那样子仿佛正在说: “看见了吧,他就是这样!” 京特瞪大眼睛,不知该做何反应。反倒是蒂克森和克门特等人,对于波舍克的为人早有了解,所以对于他刚才的反应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事实上,一直由蒂克森指挥的摩托车步兵营3连,正是来自于原侦察营的3连。所以不仅是蒂克森,包括3连的老兵们,都对波舍克的大名如雷贯耳。 ※※※※※※※※※※※※※※※※※※※※ 德军中的“xx高地”,往往以其所在地点的海拔高度来命名。例如文中的240高地,即表示此地海拔高度为24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