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狂皇太子》 第一章 我是皇太子? “逆子!你枉为太子,怎么做得出此等悖逆之事!” “父皇,太子皇兄定是一时得了失心疯,才做出这等糊涂事,绝非他的本意啊。” “是啊父皇,还请父皇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一阵嘈杂声传入耳中,瘫在地上的萧煜慢慢睁开了眼。 入眼处,是一片极尽奢华的暗金色,粗壮的蟠龙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 这里是一处古代宫廷的大殿。 正前方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此时正面色铁青,眼神阴冷得可怕。 龙椅下方,一个面容姣好、衣衫有些凌乱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地上,娇躯不停地颤抖着,哭得梨花带雨。 在大殿两侧,还站着几个身着华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用一种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 还没等萧煜反应过来,一股庞杂的记忆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刺痛感让他微微皱眉,也让他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大燕王朝? 皇太子? 自己穿越了?! 萧煜有些懵逼,恍惚了片刻,这才将脑海里的记忆梳理完毕。 好消息,自己是大燕王朝的皇太子! 坏消息,这太子有点窝囊! 母妃早逝,外戚无靠,偏偏还患有脚疾。 原主性格懦弱,在各方势力的夹击下,心理早就有些扭曲变态,因而逐渐被龙椅上的皇帝所彻底放弃。 而这一次,是其他几位皇子精心设下的死局。 他们买通了东宫的大内侍,趁着原主昨日醉酒回宫之际,故意引导后宫的李贵人路过,随后污蔑原主将李贵人强行拽入东宫凌辱,犯下有悖人伦的滔天大罪。 原主本就胆小,被皇帝派人押送到这大殿之后,竟是活活吓死了过去。 这才有了他的到来。 接收完记忆的萧煜不由得在心底爆了句粗口。 他妈的,这剧情怎么有些熟悉?自己难不成是成了辫子朝的胤礽? 地上这个哭哭啼啼的,不会刚好叫郑春华吧? “逆子,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龙椅上,皇帝萧政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拉回了萧煜得思绪。 他心头微微一紧,感受着大殿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瞬间感觉到身上的千钧压力。 萧煜深吸口气,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双腿发力,径直站了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没有再跪下去的意思,尽管他的左脚有些微微的跛。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贴身大太监刘疽见状,顿时尖声呵斥起来。 “放肆!” “陛下还未让你起身,你怎敢擅自站立?” “做出这等有悖人伦、丧失德行的丑事,你竟然还敢在御前御前失仪?” 刘疽兰花指颤抖着指向萧煜,满脸的义愤填膺。 萧煜没接茬,而是拖着微跛的步子,面无表情地径直朝着那大太监走了过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异常沉稳。 刘疽看着面色冰冷的萧煜,一时间有些发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煜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 “啪!” 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瞬间在寂静的大殿内炸开。 刘疽被这一巴掌扇得侧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萧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我们萧家人的家事,你一个阉人,插什么嘴?” 冰冷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 刘疽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与恼怒,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太子竟敢动手打他。 一旁站着的几位皇子也是脸色大变。 大皇子萧乾立刻站了出来,指着萧煜怒喝。 “老二,你真是疯了!” “刘公公陪伴父皇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竟敢在父皇面前行凶?” 三皇子萧云也跟着叹息,脸上写满了失望。 龙椅之上,萧政原本铁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却微微凝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这个平日里连看自己一眼都会浑身发抖的懦弱儿子,今天展现出来的一面,倒是他从未见过的。 萧煜无视了其他人的指责,直接转过头,迎上了皇帝那审视的目光。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父皇心里早就有了决定,想要对我这个碍眼的废人动手,那就请赶快下旨吧。” “何必在儿臣面前演这么一出父慈子孝的假戏,不觉得累吗?” 萧政眉头紧锁,眼中的怒意再度升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煜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母妃死得早,我自幼由皇奶奶抚养长大,性格懦弱怯懦,确实不像父皇这般雄才大略。” “子不类父,父自然厌之。” “再加上儿臣是个瘸子,患有脚疾,若是继位,便是丢了皇家体面。” “父皇其实早就想换个太子了,如今正好借着这由头顺理成章地废了我,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弄出这些恶心的戏码来?” 这番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李贵人甚至连哭声都止住了,惊恐地看着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太子。 几位皇子也是面露震惊之色,完全无法相信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从那个懦弱的二哥口中说出来的。 即便换储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也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戳破这层窗户纸。 萧政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霍然站起。 “放肆!” “你做出这等有悖人伦、奸淫庶母的丑事,证据确凿,难道还是朕冤枉了你不成?” 三皇子萧云见状,急忙装出一副好心人的模样,上前拉住萧煜的衣袖。 “二哥,你快别说了,赶紧给父皇跪下认个错,不要再惹父皇生气了。” 大皇子则是跨前一步,满脸怒容地呵斥。 “萧煜,你简直是无礼至极,竟敢对父皇如此不敬!” 四皇子萧钺也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二哥,听弟一言,现在认罪,求父皇宽大处理,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莫要执迷不悟了。” 萧煜冷眼看着这三个在一旁轮番登台表演的亲兄弟,突然止不住地冷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 “你们三个,又算是什么好货色?” “在我面前演什么兄友弟恭?” “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不知道吗?” “你们不都日日夜夜盼着我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太子早点死吗?” “只要我死了,或者被废了,这个大燕王朝至高无上的皇位,你们才有资格去争,去抢。” “现在一个个在这里装什么好人,不觉得令人作呕吗?” 第二章 自证清白 萧乾、萧云和萧钺三人的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太子,今日竟会如此言辞犀利,甚至把他们私底下的野心直接当众剥了个精光。 萧煜冷笑一声,对旁人吃人般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而将视线落在了瘫坐在一旁的李贵人身上。 他拖着略显跛态的步子,缓缓走到李贵人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萧煜突然弯下腰,一双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捏住了李贵人精致的下巴。 “你说,本太子昨日借着酒劲,一个人强行将你拖入东宫行那不轨之事?” 萧煜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冷厉,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父皇已经信了,本太子横竖也是个死,倒不如坐实了这罪名,做个风流鬼。” 话音未落,萧煜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毫无预兆地伸手,狠狠朝李贵人的胸前衣襟撕扯过去。 撕拉一声,上好的蜀锦宫装瞬间被撕开一角,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 李贵人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拼了命地往后缩去。 萧煜却仿佛疯魔了一般,面目狰狞地欺身而上,双手死死抱住李贵人的腰肢,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流氓模样。 李贵人惊恐万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在地上狼狈地挣脱躲避。 萧煜冷哼着起步去追,然而他那只微跛的左脚却在此时拖了后腿,身形猛地一个踉跄。 李贵人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一掌甩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内响起,萧煜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借着这一掌的阻力,李贵人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哭号着爬到了龙椅下方,死死拽住桌角。 “陛下救命,太子疯了,他在御前要强暴臣妾。” 龙椅上,萧政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够了。” 天子一怒,低沉的怒喝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萧煜,你到底想干什么,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萧煜站在殿中,用舌尖顶了顶有些红肿的腮帮,抬手擦去了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看着惊魂未定的李贵人,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自嘲。 “父皇,您瞧,李贵人还真是身形矫健,力大无穷呢。” 听到这句话,萧政原本盛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突然微微一变。 他深深地盯了萧煜一眼,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 萧煜这一番看似疯癫的胡闹,根本不是在发泄,而是在向他证明一件不争的事实。 一个身手敏捷、能从太子手中轻易挣脱的嫔妃,怎么可能被一个喝得烂醉、且患有严重脚疾的跛子强行掳走? 昨日东宫发生的事,根本立不住脚。 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萧云和萧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惊惧之色,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变化。 “父皇。” 三皇子萧云急忙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子在御前失仪,甚至意图染指庶母,此等悖逆行径,若不严惩,皇家威严何在?” 四皇子萧钺也跟着跪下,言辞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三哥说得对,二哥如今神志不清,竟在父皇面前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请父皇为了皇家体面,从重处罚。” 然而,龙椅上的萧政,脸色却彻底冷了下去。 作为大燕的掌权者,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愚弄。 现在看来,这出针对太子的巫蛊与奸淫戏码,大概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陛下,陛下您要给臣妾做主啊,太子他欺人太甚。” 李贵人犹自不觉,依旧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勾起天子的怜悯。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过,这一次,巴掌印出现在了李贵人那张娇嫩的脸庞上。 出手的人,则是从龙椅上走下来的皇帝萧政。 这一掌势大力沉,直接将李贵人扇得嘴角流血,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陛下,臣妾……” 李贵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满眼杀意的君王。 “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诬陷当朝太子?” 萧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犹如来自九幽地府。 “你的背后,究竟有何同伙,是谁指使你的?” “臣妾冤枉啊,臣妾昨晚确实是被太子强行……” 李贵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哭号一边拼命磕头。 “够了。” 萧政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朕还没瞎。” “太子今日神志清醒,尚且拉不住你,甚至被你反手掌掴。” “他昨日酩酊大醉,又是个不良于行的,如何能在东宫将你强行拖拽受辱?” “你当朕是傻子?”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贵人的心头,让她所有的狡辩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脸色惨白,绝望地看着萧政,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臣妾真的没有说谎,求陛下明察,臣妾是冤枉的。” “来人。” 萧政连看都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语气冷若冰霜。 “剥去李氏一切封号,打入大理寺诏狱,由大理寺卿亲自审问,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殿外立刻走入几名杀气腾腾的禁卫,不顾李贵人的哀嚎哭喊,像拖死狗一样将她生生拖了下去。 大殿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几位皇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萧政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萧煜的身上。 “哼!” “虽然强御庶母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但你刚才在御前的悖逆之言,以及无礼之举,却也不可不罚。” 皇帝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依旧威严。 “传朕旨意,太子失仪,禁足东宫半个月,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太子,对于这个惩罚,你可有意见?” 萧煜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在皇权面前必须见好就收。 “儿臣领旨,多谢父皇明察秋毫。”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却并未退下。 “不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父皇成全。” 萧政眉头微微一挑。 “说。” “那李氏如今已被废,对父皇而言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罪妇。” 萧煜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父皇准许,将李氏交给儿臣。” 萧政脸色微沉,眼中有怒意翻滚。 “畜生!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他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萧煜竟然还想着此等男女之事! 第三章 杀鸡儆猴 “父皇误会了,儿臣岂是那种好色之徒。” 萧煜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随即冷了下来。 “儿臣平白无故遭受这等天大的诬陷,险些连性命都丢了。” “若是不把这幕后黑手给揪出来,以后在这大燕朝堂,岂不是谁都能在儿臣头上踩上一脚?” 说着,萧煜还往几位皇子那边看了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恰好,儿臣前些日子在古籍中看中了一种新奇的刑讯法子。” “保证,能让那李氏开口吐出真话。” 萧政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的萧煜。 他突然发现,这个自己平日里最看不上的懦弱儿子,今天展现出来的城府与狠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难道之前他的怯弱,都是伪装不成? 想到这,萧政眯了眯眼。 “李氏毕竟曾是朕的嫔妃,事关皇家脸面,不能让你直接带走。” 萧政沉吟片刻,目光隐晦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另外几位皇子。 “不过,朕可以授你密旨,准你暗中去大理寺诏狱协同审讯。” “行了,都滚吧!” 萧政说完,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入了后殿。 “恭送父皇!” 几位皇子和萧煜朝着皇帝拜了拜,便也起身各自离开。 来到殿外,萧煜看了看另外三人,却是并未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便径直朝着宫门走去。 身后,萧乾、萧云和萧钺三人的目光如针扎般刺在他的后背上。 大皇子萧乾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憋屈与愤怒。 三皇子萧云和四皇子萧钺死死盯着萧煜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人捏扁搓圆的废物太子,今日居然能死里逃生,甚至反咬一口。 几人对视一眼,却都默契的并未开口,各自回府。 另一边。 萧煜刚走出宫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青石地砖上。 那人身穿黑甲,腰悬佩刀,正是东宫左内率常胜,也是原主的母妃留给他的忠诚护卫! 看见完好无损走出来的萧煜,常胜的眼眶瞬间红了。 “殿下……” 常胜声音沙哑,有些干涩地唤了一声。 萧煜神色淡然,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起来吧,回宫。” 萧煜越过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去御花园散了散步。 常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连忙起身,紧紧跟在萧煜身后半步的位置。 回到东宫。 萧煜刚刚走到正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尖锐且气急败坏的训斥声。 “都给咱家听好了,麻溜地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干净。” “太子这回是彻彻底底栽了,进了那地方,他还能回得来?” “没了太子给你们撑腰,以后这东宫,咱家说的话就是天。” “谁要是敢私藏好处,别怪咱家手狠。” 说话的人,正是东宫大内侍高源。 萧煜站在门外,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眼角泛起一丝冷笑。 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高源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背地里却对他毫无敬意,在东宫耀武扬威。 而自己猜得不错的话,这次的巫蛊和强暴案,高源这个东宫大管家,绝对在里面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不是通了三皇子,就是搭上了四皇子。 吱呀。 正殿的大门被推开。 殿内原本嘈杂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几名正在收拾包袱的底层太监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后露出了狂喜之色。 “殿……殿下回来了。”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高源,在看清萧煜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谋划得如此周密的局,皇帝甚至都动了废太子的心思,萧煜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走着回来。 不过,高源到底是个老狐狸,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随即强行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刚才还在为殿下祈福,担心得整宿没睡呢。” 高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想要去抱萧煜的大腿。 萧煜微微一側身,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哦?”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本太子刚才在门外,怎么听高大内侍说,本太子回不来了?” “还说,以后这东宫,你高公公的话就是天?” 高源心头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刚才那是为了稳定军心,怕底下的奴才们自乱了阵脚,这才说了些重话,奴婢对殿下是一片赤胆忠心啊。” 高源一边磕头,一边急智地寻找着借口。 萧煜没耐心听他扯淡。 他偏过头,看了身旁的常胜一眼。 常胜心领神会,微微側身。 萧煜突然出手,干脆利落地拔出了常胜腰间的佩刀。 唰。 冰冷的刀锋带着一抹寒光,直接架在了高源的脖颈上。 刀刃紧贴着皮肉,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本太子不想听你废话。” 萧煜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说吧,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 高源整个人都吓傻了。 往日里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遇到事情只会躲起来抹眼泪的懦弱太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狠戾? “殿下,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啊。” 高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依旧咬牙装傻。 嗤。 萧煜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 高源的左耳瞬间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啊。” 高源捂着脑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孤没什么耐心。” “你最好是想好了,再回答本太子的問題。” 萧煜手腕一抖,甩掉刀尖上的血珠,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是冤枉的啊。” 高源一边哀嚎,一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殿下,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急匆匆地穿过庭院,冲进了大殿。 此人乃是太子舍人,杨秋水。 虽然名为太子舍人,但实际上,他是皇帝安插在东宫的一只眼。 杨秋水看着地上的鲜血和高源那半边血淋淋的脑袋,眼皮狠狠一跳。 他连忙向萧煜作揖行礼,语气沉重地劝阻。 “殿下,高内侍伺候殿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朝局未稳,殿下刚从宫中脱险,若是在东宫擅杀大内侍,怕是会落人口实,引得陛下猜忌啊。” “还请殿下三思,莫要意气用事。” 然而,萧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杨秋水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依然死死盯着在地上抽搐的高源。 高源看着宛如恶魔般的萧煜,又看了看一旁束手无策的杨秋水,眼中满是绝望。 但他知道背叛皇子的下场,依然试图用磕头来掩饰恐惧。 “殿下,奴婢真的……” 唰。 又是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萧煜的身形甚至没有半分凝滞,再次挥刀。 高源的右耳也随之飞了出去,带起一蓬温热的鲜血。 “啊。” 两只耳朵尽失的高源,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在血泊中疯狂地抽搐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跛子。 这是一个疯子。 如果自己再不开口,下一刀,绝对会落在自己的喉咙上。 “我说,我说。” 高源再也顾不得什么前途和主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 他噗通一声重重叩首,鲜血在地上砸出一个个血印。 “是三皇子。” “是三皇子殿下指使奴婢的。” 高源一边哭喊,一边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煜双眼微眯,缓缓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 老三萧云,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模样,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就是原主也知道一些,这倒是符合他的人设。 此时,高源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疼得浑身抽搐,趴在地上疯狂地叩首。 “殿下,奴婢罪该万死,求殿下饶奴婢一条狗命,奴婢以后一定死心塌地侍奉殿下。” 萧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扬起,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高源,你觉得我需要一个吃里爬外畜生吗?” 第四章 清理杂鱼 高源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混着血水的污渍,眼中的恐惧终于化作了绝望的疯狂。 “太子殿下,你不能杀我。” 高源尖叫起来,连“殿下”也不称呼了。 “我干爹是御前大内总管刘疽刘公公,那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你若是杀了我,我干爹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杀了我也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高源剧烈喘息着,试图用刘疽的名头来做最后的挣扎。 萧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刘疽。” “不巧,孤当着父皇的面,也敢打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他来威胁我。” 话音未落。 萧煜手中的长刀已然挥下。 刀光如同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拖泥带水。 一颗圆滚滚的人头瞬间飞起,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正殿的青石板上。 大殿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打包财物的小太监吓得当场瘫软在地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即便是常胜,此刻也是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萧煜随手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将长刀扔回到了常胜的怀里。 看着常胜那副惊愕的模样,萧煜挑了慢条斯理的眉眼。 “怎么,你也觉得孤不该杀他?” 常胜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殿下杀得好。” 常胜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高源吃里扒外,罪该万死,殿下此举痛快。” 这些年来,他看着太子懦弱隐忍,看着太子被各路皇子百般欺凌,心中早已憋屈到了极点。 今日,他终于在萧煜身上看到了储君该有的杀伐果断。 萧煜没理会激动的常胜,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一旁的太子舍人杨秋水。 杨秋水此时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刚才那一刀的决绝,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位废太子的可怕之处。 萧煜慢条斯理地走到杨秋水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大人,孤知道你是父皇的人,所以孤不杀你。” “不过,孤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是自己走,还是要孤请你出去。”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杨秋水双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躬身行礼。 “微臣,微臣多谢殿下不杀之恩,臣这便告退。” 说完,杨秋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东宫大殿。 看着杨秋水仓皇逃窜的背影,萧煜冷笑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去。 “常胜。” “卑职在。” “把高源的脑袋用木匣装好,送去三皇子的王府。” 萧煜指了指地上高源的无头尸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常胜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殿下,这,是不是有些太张扬了,若是惹怒了三皇子,怕是会……” “嗯?”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深邃而冰冷,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上位者威严。 常胜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眼前的太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卑职领命。” 常胜咬了咬牙,当即拔出佩刀,坚决地去执行命令。 “然后,把东宫所有的人,都给孤叫到院子里集合。” 萧煜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服,这才重新来到了正殿。 没过多久,东宫宽阔的院落里,便稀稀拉拉地站着一群人。 萧煜在常胜的陪同下缓步走到殿外,看着眼前的队伍。 这一看,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人太少了。 整个院子里,零零散散加起来,居然只有七八十个人。 萧煜转头看向常胜。 “东宫的人,都在这里了。” 常胜神色有些尴尬,低头抱拳。 “回殿下,都在这里了。” “其中左右内率占了二十人,左右卫率占了四十人,这些都是卑职带的忠心护卫。” “剩下的,就只有这八个宫女,以及八个粗使的小太监了。” 萧煜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荒谬。 就算混得再差,太子所住的东宫,不该只有这点人才对啊。 先不说各司其职的官员和数千名卫队,光是良娣、良媛、宝林等姬妾,起码也得有十来人。 更别提那些专门辅佐太子的侍读、侍讲。 可如今,他的东宫除了这六十个护卫,就剩下十六个打杂的奴才。 至于姬妾、门客,更是一个没有。 唯一的一个太子舍人杨秋水,刚才还被自己给撵走了。 这特么是太子? 萧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眼前的几十号人。 众人接触到他那冷冽的目光,纷纷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孤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曾经跟高源暗中有过勾结。” 萧煜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不带一丝温度。 听到这话,队伍里有几个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孤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以前的事情,孤一概不追究。” “想要离开东宫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孤绝不阻拦。” 场下一片寂静,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萧煜冷笑一声,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违抗的肃杀。 “但是,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来,却被我再次发现不忠于孤的话,那孤就只能杀之而后快了!” 萧煜话音落下,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谁都不知道,萧煜是不是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引他们主动站出来。 但过了半晌之后,终于是有人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一个左内率的卫士咬牙走了出来。 “殿下,属下之前得过高公公的恩惠。” “属下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萧煜瞥了他一眼,却是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孤说了,对于你们,既往不咎,想要留下,便忠心辅佐我。” “想要走,孤也不会阻拦!” “自己决定吧!” 那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窃喜。 “殿下,属下家中有老母……” “滚吧!” 萧煜不想听他说废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那人如蒙大赦,对着萧煜躬身行礼,默默地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一个接一个的卫士神色复杂地走出队伍,冲着萧煜抱了抱拳,随即便转头离去。 原本六十人的卫士规模,很快便走了一大半。 最后留下的,算上常胜,居然只剩下了二十多个人。 冷清,凄惨。 放眼整个大燕王朝,怕是连最不受宠的庶出皇子,身边的护卫都比这东宫要多。 第五章 攻心 常胜看着这一幕,双拳攥得咯吱作响,脸上满是愤怒。 萧煜却只是淡淡地扫了这一眼,脸上不见丝毫恼怒,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 “随他们去。” 他摆了摆手,神色自若。 “强扭的瓜不甜,留下一群心怀鬼胎的废物,反倒是祸害。” “只要孤还坐在这太子的位置上,东宫,就不会缺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 随后,萧煜转过身,对旁边瑟瑟发抖的宫女吩咐道。 “去,给孤准备一套银针,再抓几味药材过来。” 萧煜报了几个活血祛毒的药名,宫女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准备。 不多时,药材和银针便送到了内殿。 萧煜坐在软榻上,缓缓拉起自己左腿的裤管,露出那只微微变形、呈现暗灰色的左脚。 萧煜皱眉仔细盯了会儿,心头一松。 原主根本不是天生残疾,而是被毒蛇咬伤,体内余毒未清,导致经脉气血淤滞。 “还好,毒素入骨未深,有的治。” 萧煜喃喃自语。 他拿起旁边一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直接在自己的脚踝处划开了一道血口。 哧。 一股腥臭难闻的黑色淤血,瞬间顺着伤口喷涌而出。 萧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神色平静得仿佛割的是别人的肉。 站在一旁的常胜看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皮狂跳。 对自己下手都如此狠辣决绝,殿下当真是变了。 紧接着,萧煜双手如电,极其精准地将几根银针刺入了脚部周边的几大穴位。 随着银针的捻动,残存的黑色毒血被源源不断地逼了出来。 直到流出的血液重新变得鲜红,萧煜才拔掉银针,将捣碎的药材敷在伤口上,熟练地包扎好。 他尝试着站起身,在地上走了两步。 原本沉重麻木的左脚,此刻竟然传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感。 萧煜满意地笑了笑。 “准备一下,跟孤去一趟大理寺诏狱。” 萧煜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对常胜吩咐道。 常胜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道。 “殿下,大理寺?您现在可是在禁足期间啊。” 萧煜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谁说孤是私自出去了。” “父皇走前留了密旨,特许孤暗中协同大理寺审讯。” “她差点害死孤,孤自然要去见见她。” 常胜顿时恍然大悟,心头狂喜,连忙抱拳领命。 东宫的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大门,一路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在大理寺诏狱附近停下。 萧煜在常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现在的脚伤初愈,走起路来还有些微跛,但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大理寺门外不远处,一个隐蔽的巷口里,停着一辆看似低调却做工极精致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隙,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下马车的萧煜。 “快,立刻回去禀告王爷,就说太子去诏狱了。” 随从领命,飞快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另一边。 萧煜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李贵人此时正被锁链吊在墙壁上,原本精致的华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狼狈至极。 看到有人走近,她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当看清是萧煜时,瞳孔骤然收缩。 “太子……你来干什么。” 李贵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冷漠地看着她。 “孤来看看,想要置孤于死地的李贵人,在牢里过得可还好。” 李贵人呸了一声,咬牙切齿。 “要杀便杀,陛下和几位皇子不会放过你的,你得意不了多久。” 萧煜低头笑了笑,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有些阴森。 “孤很好奇,老三和老四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连自己的性命、连你背后的九族都不顾,也要来咬孤一口。” 李贵人脸色微微一白,随即把头偏向一侧,闭口不言。 一旁的常胜见状,上前一步,按着刀柄冷声道。 “殿下,这贱妇骨头硬得很,要不要卑职动用大理寺的刑具,保准她半个时辰内什么都招了。” 萧煜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常胜。 “动刑?” “这么标致的人儿,要是动了刑,毁了容,那多可惜。” 萧煜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李贵人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呢喃。 “孤不逼你招供,孤今天来,只是想跟你打个赌。” 李贵人长睫毛颤动了一下,防备地看着他。 “赌什么?” “就赌老三和老四的态度。” “如果是他们想方设法来救你,孤一个字也不再问,甚至会在父皇面前保你活命。” “但如果,他们派人来杀你灭口呢?” 李贵人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不可能……” 萧煜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放心,若是他们要杀你,孤反而会想尽办法保住你的性命。” “至于你最后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说完,萧煜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牢房外走去。 刚出大理寺诏狱的大门,萧煜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不远处那个已经空无一车的巷口。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随即微微侧头,低声在常胜耳边吩咐了几句。 常胜听完,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常胜拎着几个装满醉仙楼上等好菜和美酒的食盒,去而复返。 他再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诏狱。 在众目睽睽之下,常胜极为高调地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拍在大理寺官差面前。 “几位差大哥辛苦了,这是太子殿下赏的。” “殿下特意吩咐,要用这些酒菜好生款待李贵人,绝对不能让她在里面受苦,明白了吗。” 那大理寺的官差颠了颠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和。 消息一字不落,很快在诏狱内传开。 回东宫的马车上,憋了一路的常胜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卑职实在愚钝,那李贵人明明一个字都没招,您为何还要送酒送菜,故意装作跟她谈妥的样子?” 萧煜靠在车厢的软榻上,闭目养神,神态说不出的惬意。 “孤本来就没指望她会配合。”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相,而是猜忌。” “孤要的,只是让老三和老四觉得,李贵人已经把他们卖了。” 常胜神色一震,脑海中顿时划过一道闪电。 “殿下的意思是……借势压人?” “不错。” 萧煜扬了扬嘴角,既然老三和老四想要弄死自己,那自己不让他们出点血,这个二哥,岂不是白当了? 第六章 三皇子的禁脔 与此同时。 晋王府内。 三皇子萧云死死盯着书案上那只刚刚送到的木匣,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木匣盖子大开,里面赫然装着东宫大内侍高源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萧云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放肆。” “简直放肆。” “萧煜这个废物,竟敢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本王。” 他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温润伪善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撕碎。 高源是他安插在东宫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如今不仅被拔除,还被当成垃圾一样送了回来。 就在萧云怒不可遏之际,一名心腹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大理寺那边传来了消息。” 萧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开口。 “说。” 那心腹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刚刚得到线报,太子带着东宫左内率常胜去了大理寺诏狱,并且亲自提审了李贵人。” 萧云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的动作这么快?” “可知道他有没有问出什么?” 那心腹闻言赶忙跪地请罪。 “回王爷,咱们的人进不去诏狱,不知道诏狱里面的情况。” “不过,太子从诏狱出来后,特意让常胜买了吃食送到里面,还打点了诏狱的狱卒,让他们照顾李贵人。” “恐怕李贵人已经……招供了!” 听到这里,萧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招供了。” 他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若是李贵人真的把老四或者他给供了出来,一旦让父皇查实,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本王必须得去试探一下老二的口风,看他手里到底捏着什么底牌。” 萧云在书房里焦躁地踱着步,眼神闪烁不定。 心腹有些犹豫地抬起头,面露难色。 “殿下,如今陛下正盯着东宫,朝中百官都在避嫌,这时候我们派谁去试探都不合适,极易引火烧身。” 萧云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微微招手,示意心腹凑上前来。 萧云压低声音,在心腹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去一趟教坊司……” 心腹听完,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谄媚笑容。 “殿下英明,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这就去办。” 另一边。 回到东宫的萧煜正坐在书案前,有些头疼地翻看着手里的东宫账簿。 “常胜,你过来。” 萧煜将账簿随手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告诉孤,这上面记录的东宫账面仅剩数百两银子,是不是孤看错了。” 常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有些无奈地抱了抱拳。 “殿下,您没有看错,东宫现在的账面上,确实只有这五百多两银子了。” 萧煜眼皮狂跳,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原主。 他娘的好歹也是个嫡出太子,混到这个份上,简直没谁了。 常胜叹了一口气,有些憋屈地解释起来。 “殿下,自从您上次跟陛下大吵一架之后,陛下便下旨收回了东宫的封邑收入,连带着名下的几处庄田收入也一并充公了。” “不仅如此,陛下连东宫詹事府的官员也全都撤走了,如今的东宫既没有俸禄拨付,也没有进项来源,自然就成了这般模样。” 萧煜听完,也不由得扶额摇了摇头。 自己还想着谋划夺回一切呢,这他娘的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要因为没钱而破产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却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账面上没钱,可不代表东宫没钱啊! “既然那个老头子不给钱,那孤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萧煜冷笑一声。 “常胜,去,把宫里留下的那二十多个人全都给孤叫过来。” 常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领命,不多时便将剩下的太监和卫士召集到了院子里。 萧煜缓步走到殿前,扫视了一眼这群神色局促的属下。 “听好了,你们晌午的任务,就是把这东宫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全都给孤搬出去卖了。”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常胜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上前一步。 “殿下,万万不可啊。” “这些可都是御赐之物和东宫的规制摆设,若是私自变卖,被御史弹劾一个‘大不敬’之罪,陛下怪罪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煜却是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说不出的嚣张。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孤顶着。” “孤这太子之位,还不知道能留多久呢!” “不趁着现在捞一把,以后哪有机会?” “去办吧,把那些没用的紫檀家具、古玩玉器,只要是值钱的,通通给孤拿出去变现。” 看着自家殿下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常胜只能一咬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是,卑职领命。”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原本冷清的东宫瞬间变得热火朝天。 二十多个卫士和太监在常胜的带领下,开始疯狂地在各个偏殿搬运东西。 不仅是那些昂贵的古玩字画、花瓶摆件被一扫而空,甚至连一些精美的屏风、雕花木窗都被暴力拆卸了下来,大批大批地往外运。 而萧煜,则优哉游哉地坐在院子中央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泡好的茶。 “哎,那个谁,手脚轻点,那尊白瓷观音要是磕坏了,可就不值钱了。” “还有你,那扇屏风是金丝楠木的,抬的时候别在地上蹭,蹭掉一层漆,少说也得折损几十两银子。” 他一边喝着茶,一边跷着二郎腿,指挥着搬运的侍卫们。 看着东宫各个殿宇逐渐变得空旷,萧煜心里不仅没有一丝凄凉,反而充满了搞钱的快感。 想要重新掌权,就得有人! 没钱,别人能帮你干做事儿么? 就在萧煜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一名卫士神色有些古怪地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外面有一位自称教坊司林师师的姑娘,在东宫门外求见。” 萧煜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毛轻轻一挑。 林师师?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此人的记忆。 那可是京城教坊司名动天下的第一艺伎,不仅才貌双绝,更有着一曲动京华的绝代风华。 原主曾多次召她入东宫抚琴做伴,对这位佳人更是多有倾慕和追求。 但萧煜却很清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期而遇的红颜知己。 林师师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三皇子萧云的禁脔,也关乎着萧云在京城各处最隐秘的一张情报网。 原主以前之所以会被萧云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女人在其中便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造访,显然不是来找他叙旧情叙相思的。 看来,大理寺那边故意放出去的药,已经让自己那位三弟坐不住了。 “让她进来吧。” 萧煜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第七章 试探 很快,卫士便领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萧煜抬眼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来人身着一袭淡绿色的曳地长裙,腰肢纤细,仿佛盈盈一握。 她的容貌更是极美,黛眉如画,眼含秋水,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不愧是名动京城的教坊司第一艺伎,果真是个人间尤物。 林师师莲步轻移,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向萧煜行了一礼。 “师师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软糯甜美,犹如黄莺出谷。 “免礼吧。“ 萧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空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师师姑娘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林师师美眸流转,扫了一眼正在被搬空的大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她很快便掩饰了过去,笑意盈盈地示意身后的侍女呈上一个精致的酒坛。 “师师今日听闻殿下遭小人陷害,被带入宫中,心中忧虑万分。“ “幸得上天庇佑,殿下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师师特意带了一壶‘雪里春’,前来恭贺殿下脱离险境。“ 听到这话,萧煜把玩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玩味。 李贵人诬陷自己这些事,目前只局限在皇帝和几个参与的皇子之间,甚至连朝中百官都不清楚。 一个教坊司的艺伎,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萧煜冷笑一声,审视着对方。 “师师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萧煜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孤倒是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林师师嘴上的笑容一僵。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自己一时心切,竟说漏了嘴。 “这……“ 林师师赶忙低下头,强行挤出一抹笑容解释。 “殿下是千金之躯,今日宫中动静那么大,教坊司里人员混杂!“ “师师也是偶然听到了几句,心中实在挂念殿下,这才失了分寸,还请殿下恕罪。“ 萧煜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哦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副释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是师师姑娘的一番心意,孤又怎能拒绝?“ 他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 “来人,把偏殿收拾一下,孤要与师师姑娘共饮此美酒。“ 片刻之后。 偏殿内。 林师师坐在琴案旁,纤纤玉手抚弄着琴弦,琴声如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 随后,她又起舞相伴,轻纱飞舞,身姿曼妙。 萧煜坐在桌案前,惬意的品着美酒,似乎一切如常。 一曲作罢,一舞终了。 林师师来到萧煜身旁,亲自为他斟酒,两人的话题也逐渐从一开始的琴棋书画,谈到了今天的事端。 “殿下,今天听到您的消息,真是让师师好生担心。” “师师听说,殿下您与那李贵人……” 说到这,林师师撅了噘嘴,似乎有些委屈。 “殿下,师师还以为,您不喜欢师师了呢。” “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呀?” 林师师故作委屈,又装作担心萧煜的模样,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引了出来,想看看萧煜如何回应。 然而,萧煜却是嘿了一声,抬头看着对方,忽然道。 “老三让你来问的?” 此话一出,林师师呼吸猛然一顿,她愣愣看着萧煜。 对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轻浮之色? 林师师心头大惊,却又不敢流于表面,只能强自按下心头慌乱,骄嗔道:“殿下说什么呢?师师怎么听不懂呀?” “哦?真的听不懂吗?” 萧煜的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讥笑道:“你觉得,你跟老三的关系,我不知道?” 林师师脸色瞬间惨白,她慌乱起身,朝着萧煜盈盈一拜。 “殿下,您喝多了。” “既然如此,那师师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殿下!” 说着,她便要离开。 然而,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打手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孤还没尽兴呢!” 萧煜稍一用力,林师师重心不稳扑到了萧煜怀里。 “既然来了,今儿个,你就在这陪孤吧!” 林师师脸色大变,眼中的恐慌几乎快要溢出来。 “殿下,这不合礼数。“ “师师乃是教坊司之人,怎能留宿东宫,传出去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萧煜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霸道与狂妄。 “礼数?“ “孤是太子。“ “在这东宫里,孤的话就是礼数。“ “你能陪别的男人,为什么不能陪孤?“ 话音未落,萧煜猛地一用力,直接将林师师抱起来,扔向一旁软榻。 “啊。“ 林师师惊叫出声,拼命挣扎,双手抵着萧煜胸膛。 “殿下,请您自重。“ 萧煜不予理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惊慌失措的美人,眼中的玩弄之色毫不掩饰。 情急之下,林师师抬手就朝着萧煜的脸上扇去,然而,却又被萧羽一把捏住手腕。 “殿下,我是晋王的人,殿下你不能动我!” “你若是动了我,晋王殿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一刻,她彻底慌了,只能搬出三皇子,想要压住萧煜。 然而,听到这话,萧煜的脸上不仅没有惧意,反而多了几分狂热。 “他不放过我?” “巧了!我也不打算放过他!” 萧煜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 “既然老三舍得把你送来。” “今晚,孤就要好好尝尝,你这京城第一名伎,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嗤啦! 下一秒。 萧煜大手一撕,林师师身上的薄衫便被他暴力扯飞。 林师师当即惊惧大叫,拼命想要挣脱萧煜的控制。 但无论她如何挣扎,萧煜却是没有收手的意思,几番撕扯之下,林师师的衬裙已然被撕破,露出了里面洁白如玉的肌肤。 “殿下不要……殿下……” 林师师捂着胸口,崩溃求饶。 然而,一不做二不休,萧煜又岂会饶了她? “来吧!” 萧煜用力一扯,将林师师身上最后的肚兜一把撤掉,一双大手肆无忌惮的揉捏捻抚,春宫无尽。 终于! 林师师激烈的抗拒在一声夹杂着几分痛苦的闷哼中结束。 接下来便是。 锦被翻红浪,幽欢入夜长。 第八章 收服 两个时辰后。 偏殿内的春意终于归于沉寂。 林师师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抱着被子,香肩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抽泣。 萧煜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衫,神色有些慵懒。 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白色的床单,却微微一愣。 那一抹刺目的殷红,在凌乱的床单上显得格外醒目。 萧煜有些懵。 据他所知,林师师跟老三萧云接触也有两三年了,这女人居然还是个完璧之身。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萧煜也只是诧异了一瞬,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师师。 “教坊司第一艺伎,风月出身,难道还在乎这点贞洁?“ 萧煜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存,只有冷漠。 听到这话,林师师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红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恨意。 她与晋王本来情投意合,可如今被萧煜破了身子,如何还有脸去见晋王? 林师师心中死志已存,她不再顾忌萧煜的身份。 “萧煜,你这个畜生,晋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你身为太子,荒淫放浪,强迫民女。” “今日我就是死,也要做实你的罪行,让晋王殿下为我报仇!” 说着,林师师竟然不顾身上未着片缕,径直朝着一旁的柱子撞去。 见状,萧煜嘴角一抽,但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便出手拦住了林师师,没有让她如愿。 他并不在意林师师的死活,但这件事若是被老三故意利用,估计得让自己难受一阵子。 所以现在,她还不能死! “你个畜生!你放开我!” 林师师奋力挣扎,想要继续自尽,甚至不顾一切的咬了萧煜一口。 萧煜忍着剧痛,将林师师扔回了床榻上,脸上也浮上了几分怒意! “真是见了鬼了,萧云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忠心?” 林师师恶狠狠地看着他,眼神仿佛两把尖刀,想要刺死萧煜。 “我与晋王殿下两情相悦,岂是你这般冷血之人能理解的?“ 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萧煜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嘿,林大艺伎,你真让我失望呀,你不会认为,萧云真的能给你什么名分吧?“ 林师师冷哼一声,却是十分自负。 “殿下已经打点好上下,即将为我赎身,这还有假么?” “哦?” 萧煜再度失笑。 “你是什么身份?老三是什么身份?“ “且不说他未来如果当了储君,甚至登上帝位。“ “就论当下!” “大楚王朝国祚三百年,你听说过哪个亲王娶了贱籍的风尘女子?” 此话一出,林师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的坚定莫名动摇了几分。 萧煜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趁热打铁。 “孤不像老三,只会给你开一些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 “你若是跟了孤,孤能给你的,你绝对想象不到!” 萧煜缓缓走到床前,俯视着她,语气变得幽深。 “比如……你的家仇。“ 听到“家仇”两个字,林师师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的盯着萧煜,等待他的下文。 萧煜见她如此反应,当即娓娓道来。 “你本是冀州刺史林文玉的女儿,四年前因为你父亲牵扯到了冀州官商勾结的案子之中,最终被斩首示众。“ “而你也被送入教坊司入了贱籍。“ “林文玉有没有贪墨,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吧?“ “你就不想为你父亲翻案?“ 此话一出,顿时让林师师张了张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也是她入贱籍之后活着的唯一动力。 萧煜继续趁热打铁。 “孤之所以留着你,是因为你对孤还有用。“ “若是你愿意帮孤做事,那孤不仅可以留你一命,还可以保证,半年内,为你的父亲翻案。“ 林师师被萧煜的话彻底震慑住,脑海中一片混乱。 但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凭什么?“ 林师师冷冷地反问,眼中带着嘲讽。 “朝中人人皆知,你不过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失势太子,凭什么要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萧煜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自信地笑了起来。 “就凭孤知道,当年陷害你父亲的幕后真凶是谁。“ 林师师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他。 “是谁?“ “就是你口中那个与你两情相悦的晋王殿下,萧云。“ 萧煜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不可能!“ 林师师尖叫出声。 “晋王殿下对我情真意切,他怎么可能会是害我父亲的凶手。“ 萧煜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怜悯。 “愚蠢。“ “那孤且问你,你可知道当年跟你父亲勾结的童氏商行,到底是谁的产业?“ 林师师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谁的……“ 她下意识地呢喃,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难道是……晋王殿下的?“ “你还不算太笨!” 萧煜冷哼一声,随后便再度开口。 “孤虽然在朝中不得势,但孤母妃娘家人王氏还没死绝呢。” “数百年前,王氏就在冀州扎根,童氏商行在冀州做的那些事,王家会不知道么?” 此话一出,林师师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怀疑之色,而是满满的绝望! 她知道,这个时候,萧煜完全没有骗她的必要。 那也就是说,自己一直效忠的三皇子,晋王殿下,其实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想到这,她脸上的绝望逐渐被一抹果断所取代。 林师师抬头,看向萧煜,眼神之中,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下一秒,她直接朝着萧煜跪了下去。 “师师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 “如果太子殿下真能为家父洗刷冤屈,师师愿追随殿下,永世为奴!” “好!” 萧煜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老三啊老三,没想到,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第九章 去晋王府 “穿好衣服起来吧!” 萧煜瞥了一眼林师师,让她先起身。 “是,主人!” 林师师此时脸上没有任何的娇羞神色,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她迅速穿戴好衣裳,这才起身,随即又看向萧煜。 “主人,既然师师如今已是您的人,那师师是否要回到晋王身边,继续为您探听消息?” 萧煜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娇弱却又强装坚决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态度不错! 不过,自己用不着! “不必了。” “对付一个老三,孤还用不着这种手段!” 萧煜的语气狂傲而又自信。 随后,他又看向林师师,捏住了她的下巴。 “再说了,你这样的美人儿,孤怎么舍得送到别的男人身边去?” 林师师闻言,娇躯微微一颤,迎着萧煜那带着侵略性的目光,俏脸顿时染上一抹红晕。 不过就在这时,萧煜及时打住。 “行了,今晚你就在这偏殿好好休息。” 萧煜收回手,淡淡地吩咐道。 “明日一早,随孤去会会我那好三弟。” 林师师顺从地低下头,声音温婉。 “师师遵命。” 萧煜转身走出偏殿。 此时已是子时,夜色深沉。 前院里,一道疲惫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走来。 正是常胜。 他浑身汗水,衣服上还沾着不少灰尘,显然是累得够呛。 但看到萧煜的那一刻,常胜的眼中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殿下,终于卖完了。” 萧煜负手而立,微微挑眉。 “如何?” 常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咧嘴笑了起来。 “属下带着东宫剩下的人,一下午跑遍了京城各大商铺,把库房里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全给卖了。” “一共得了八万多两银子。” 说着,他将手里已经兑好的银票全都递给萧煜。 萧煜接过银票,眉头却是微微一皱,有些诧记。 “才八万两?” “东宫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底,就值这么点?” 常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叹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有些古玩玉器确实不止这个价。” “但您吩咐过要尽快拿到现银,那些奸商看准了咱们急需用钱,死命地压价。” “属下为了尽快变现,也只能便宜他们了。”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释然地笑了笑。 “八万两,凑合着吧,也够撑一阵子了。” 他从哪些银票中数出一万两,直接递到常胜面前。 “这一万两你拿着,分给留在东宫的兄弟们。” “告诉他们,跟着孤,以后绝不会让他们吃亏。” 常胜看着眼前的银票,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忙推辞。 “殿下,这万万不可。” “如今东宫正是用钱的时候,兄弟们保护殿下是职责所在,怎能分殿下的钱?” 萧煜直接将银票拍在常胜的手心里,语气不容置疑。 “拿着。” “朝廷断了东宫的供给,这半年来,孤都没给他们发俸禄,于心何安?” “在这种时候还能选择留在东宫的,都是把命交到孤手里的兄弟。” “兄弟们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孤若是连自己的兄弟都亏待,还争什么天下?” 常胜握着那叠厚厚的银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抱拳行礼。 “属下,替内率和卫率的兄弟们,谢殿下恩典。” 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去休息。 与此同时。 大燕皇宫,御书房外。 大内总管刘疽正抄着双手,站在廊檐下。 一名小太监神色慌张地穿过回廊,一溜烟跑到刘疽身边,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小太监的汇报,刘疽那张阴柔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狂喜与阴冷。 “好一个萧煜,真是不作不死啊。” 刘疽冷哼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快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燕皇帝萧政正端坐在龙椅上,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何事?” 萧政头也不抬,声音低沉而有力。 刘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诚惶诚恐的神色,语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夸张。 “皇上,老奴刚刚收到宫外的消息,说是太子殿下下午……在东宫发了疯似的。” “他把东宫库房里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都搬到了大街上,不顾体统地公开叫卖呢。” 萧政批阅奏折的手猛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 “混账。” 萧政将手中的朱砂笔重重地拍在龙案上。 “这个逆子!朕还以为他有些长进,没想到一转眼又做出这等荒唐事。” 刘疽伏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他知道,皇帝最看重皇家威严,太子的举动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皇上息怒,太子殿下或许是有什么难处……” 刘疽看似在求情,实则是火上浇油。 “难处?” 萧政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失望与厌恶。 “他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罢了。” “明日早朝之后,让那个逆子滚到御书房来见朕。” 刘疽心中大喜,连忙磕头。 “老奴遵旨。”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明日太子被皇帝痛斥惩罚的狼狈模样了。 次日清晨。 一缕微光破开夜幕。 萧煜早早便醒了过来。 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神清气爽,体内的气血也更加充盈。 简单洗漱一番后,萧煜迈步来到东宫的前院。 刚走到院中,便看到一侧的偏殿的门缓缓打开。 林师师从屋里走了出来。 只是她此时的模样有些异样。 她那两道好看的秀眉紧紧蹙在一起,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一颤,走路的姿势显得极其不自然。 看到前方的萧煜,林师师的身子猛地一僵。 昨夜荒唐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的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有些娇羞地低下头,不敢与萧煜对视。 但很快,来到近前之后,林师师便收拾好了情绪,对着萧煜诚恳的拜了一拜。 “师师见过主人。” 萧煜看着她那扭捏的模样,摸了摸鼻子,心中也有些莫名的尴尬。 这可都是他昨晚疯狂折腾的杰作。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上车吧。” 萧煜指了指停在院中的马车。 常胜此时已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马鞭,神色肃然。 林师师低着头,在侍女的搀扶下,有些艰难地登上了马车。 萧煜也撩开衣摆,动作敏捷地跃上马车,钻进车厢。 “走。” 萧煜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去晋王府。” 常胜一甩马鞭,马车缓缓驶出东宫,朝着三皇子萧云的府邸奔去。 第十章 就你喜欢装是吧 另一边,晋王府内。 萧云坐在书房里,神色阴暗不定。 他的心腹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王爷,刚刚收到消息,师师姑娘昨晚去了东宫,整整一夜未归,没有带回任何有用的情报。” 听完汇报,萧云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心腹见状,还以为自家王爷是在担心李贵人供词的事情。 “王爷不必忧心,那件事情属下早已将首尾清理干净。” “到时候就算李贵人反咬一口,也绝对拿不出任何证据牵连到王爷身上。” 心腹低声宽慰道,试图平息萧云的怒火。 然而,萧云生气的根本不是这个。 李贵人那边他确实担心,但也不相信萧煜短时间就能有所收获。 他现在在乎的,是林师师在东宫过夜这件事。 东宫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燕太子的居所,防范森严,规矩极重。 哪怕是尚未过门的太子妃,也绝对没有在东宫留宿的先例。 林师师在那里待了一夜,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视林师师为禁脔的他,此刻听到这种消息,如何能冷静得下来? 一瞬间,萧云就感觉头顶燃起了一团绿色的火焰。 “萧煜,你这个死瘸子,你要是竟敢动本王的人。” 萧云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的阴毒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来日,本王绝对要杀了你!” 就在萧云几乎要捏碎手中茶杯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厮神色慌张地跑进院子,在书房门前跪倒。 “启禀王爷,太子殿下在府外求见。” 萧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嗯? “萧煜?” “他居然主动上门求见?” 这完全超出了萧云的预料。 在他眼里,萧煜不过是个自暴自弃的懦夫,平日里连东宫大门都不随便出,今天怎么有空来晋王府。 “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不过,他很快便冷笑了一声。 “本王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萧云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请太子殿下到前院正厅。” 片刻后。 晋王府前院。 萧云快步从内院走出来,远远地便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萧煜。 “太子殿下,今日这是什么风,竟然把您给吹到臣弟这府上来了?” 萧云脸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臣弟未能远迎,还请太子殿下千万恕罪。” 他的语气真诚无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极其敬重兄长的贤王。 然而,萧煜站在原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行了,收起你那副恶心的嘴脸吧。”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天天戴着面具演戏,你不累,孤都看着累了。” 萧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显然没有料到,萧煜会如此直接地撕破脸皮。 不过,他的城府极深,转瞬之间便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模样。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臣弟平日里对二哥敬重有加,太子殿下纵然不念及你我的兄弟情谊,也不该如此羞辱臣弟吧。” 萧云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委屈与失望。 萧煜忍不住嗤笑出声。 “装,接着装。” “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完,萧煜转过身,朝着王府大门外的马车招了招手。 “师师,下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萧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大门外,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林师师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萧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师师。 只是一眼,他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只见林师师走路的姿势显得极其怪异,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艰难,双腿也有些合不拢。 作为此中高手,萧云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他的禁脔,果然被萧煜这残废给糟蹋了。 但更让他震惊和愤怒的还在后面。 “过来。” 萧煜用一种命令下属的口吻,淡淡地对林师师吩咐道。 林师师低着头,快步走到萧煜身前,对着萧煜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温顺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卑微。 萧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 “主人?” 这个平日里连自己都不假辞色的清高花魁,居然叫萧煜主人? 萧煜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尘土。 “孤的鞋脏了,帮孤擦擦。” 林师师没有任何犹豫。 她直接趴下身子,用自己那件名贵的丝绸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煜靴子上的灰尘。 那副温顺、卑微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个最下贱的奴隶。 这一幕,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萧云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萧煜,你找死。” 萧云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此时,他哪里还有刚才的从容?看向萧煜的双眼恨不得喷出火来! 萧煜翻了个白眼,斜睨了他一眼。 “哟,这就装不下去啦?” “刚刚是谁口口声声跟孤谈兄弟情义的?” 萧云死死地盯着萧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萧煜,你这个残废,安敢如此折辱于她。” 吼完萧煜,萧云又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师师。 “师师姑娘,你疯了么?” “本王许给你的前程,本王承诺给你的富贵,难道还不够么?” “你竟然甘愿给这个残废当一条不知廉耻的狗。” 林师师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站起身,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萧云。 在得知这个伪君子就是害死自己父亲的真凶后,她恨不得现在就生吞了对方。 但想到萧煜先前的交代,她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晋王殿下请自重。” “如今,太子殿下便是奴婢唯一的主人。” 林师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冷得令人发颤。 萧云气得浑身发抖,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很好。” 萧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 “萧煜,你今天特意带着这个贱人来本王府上,难道就是为了来气本王的么?” 第十一章 孤来拿点钱花 萧煜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萧云的问题,只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接着,他旁若无人地走到院中的一张太师椅旁,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孤可没那么无聊,特意跑来就为了看你这张气急败坏的脸。” 萧煜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展现出一种极度放松却又掌控全局的姿态。 “孤最近手头紧,缺钱花。” “昨日为了凑几两碎银,孤连东宫的库房都给拆了卖掉,这事儿三弟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萧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云。 “既然三弟平日里最讲究兄友弟恭,号称贤王,如今孤这个做二哥的遇到难处,你总该支援一点。” 萧云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强压着怒火,冷笑一声道。 “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胃口,东宫不够你败的,竟把主意打到本王头上来了?” 萧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口吐出了几个名字。 “京城的醉仙楼,城南的盐铁行,还有运河上的漕运码头。” “这些可都是日进斗金的肥差,赚钱得紧,三弟如此仁义,总不至于连点油水都舍不得分给孤吧?” 萧云瞳孔一缩,一股不妙的感觉突然萌生。 这些产业他做得极为隐秘,萧煜这个残废是怎么知道的? “哼,凭什么?” 萧云冷哼一声,拂袖转过头去。 “这些都是本王的私产,太子殿下凭一句话就想拿走,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萧煜并不动怒,只是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给也行。” “既然三弟这么大公无私,那孤也只好把从李贵人那里拿到的好东西,直接呈给父皇了。” 萧煜作势要往外走,还顺手招了招林师师。 “师师,走吧,别耽误了孤进宫面圣的时辰。” 萧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脑海中疯狂地运转起来。 李贵人? 萧煜手里真的拿到了什么致命的证据? 如果是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太子,萧云绝对会嗤之以鼻。 但眼前的萧煜,眼神深邃,手段阴狠干脆,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敢赌。 万一萧煜真的掌握了什么,一旦捅到父皇那里,以父皇那多疑冷酷的性子,自己绝对会万劫不复。 “慢着!” 萧云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地喊道。 萧煜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怎么?三弟这是想通了?” 萧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乖乖把银子交出来?” “况且,本王如何能保证,你拿了钱之后会把东西交给我?” “最重要的一点,你既然掌握了证据,为何不直接呈给父皇,反而要来找本王做交易?” 面对萧云连珠炮般的质问,萧煜不慌不忙。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云,眼神中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轻蔑。 “因为现在,还不到动你的时候。” 萧煜缓缓走回太师椅旁,再次坐了下来。 “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都在传孤这个太子之位不保,随时可能被废。” “而最有可能接任储君之位的人选,算来算去,也就那么三个。” “大皇子魏王萧乾,你晋王萧云,还有四皇子齐王萧钺。” 萧煜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大皇子萧乾,看似手握兵权,军功赫赫,实则性格暴躁,有勇无谋。” “他在朝堂上得不到那些文臣的支持,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成不了大器。” “所以,真正有资格争夺那个位置的,只有你和老四。” 萧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极度诧异之色。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摆烂的残废哥哥,竟然能将朝堂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继续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和老四如今实力相当,互相牵制,这才是最完美的平衡。” “若是这个时候你因为李贵人的事情倒下了,老四便会一家独大。” “一个一家独大的齐王,对孤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孤可不想这么快就看到你倒下,至少,在孤重掌大权之前,你得给孤好好撑着。” 萧煜再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萧云。 “当然了,要是三弟自己不想争了,那就当孤今天没来过。” 萧煜拍了拍手,作势又要往外走。 “师师,咱们走。” 而此时,萧云死死盯着萧煜,脑海中疯狂地权衡着利弊。 他听懂了萧煜的弦外之音。 这个一向懦弱摆烂的二哥,是想用李贵人的秘密当筹码,逼着自己给他当挡箭牌,跟老四斗个你死我活。 而萧煜自己,则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可偏偏,萧云此刻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不敢赌,更赌不起萧煜手里究竟有没有他与李贵人勾结的铁证。 在夺嫡的关键时刻,一旦被父皇察觉到蛛丝马迹,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花点银子买个平安,虽然肉疼,但绝对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萧云脸上的阴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和宽厚的伪善笑脸。 “二哥,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亲兄弟之间,何至于闹到这一步?” 萧云上前一步,语气中充满了虚伪的关切,连称呼都变得亲切起来。 “既然二哥手头紧,做弟弟的自然要鼎力相助。” “不知二哥这次急需多少银两,只要本王能拿得出来,绝不推辞。” 萧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变脸极快的萧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大步走上前,抬手在萧云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孤就知道,三弟一向是最懂事的。” 萧煜收回手,伸出三根手指,在萧云面前晃了晃。 “其实也不多,就三十万两银子。” 萧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眼死死盯着那三根手指,额头上青筋暴起。 第十二章 搬空晋王府 “三十万两?” “二哥,你莫不是在跟臣弟开玩笑?” 萧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大燕王朝国库一年的岁入也不过才区区一千万两左右。 萧煜一开口就要三十万两! 这何止是狮子大开口,是要喝他的血。 “二哥,臣弟就算把这晋王府给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萧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冽。 “老三,你要明白,孤不是在跟你商量。” “三十万两,一分都不能少。”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让萧云心头猛地一颤。 萧云死死咬着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盯着萧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本王手头真的没有那么多现银。” 萧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吐血的冲动,近乎屈辱地开口。 “最多十五万两。” “这是本王能调动的所有库银,多一分都没有了。” 听到这个数字,萧煜的眼睛骤然一亮,露出一抹极其满意的神色。 “十五万两?” “成交。” 萧煜十分爽快地打了个响指,朝着萧云伸出手。 “那还等什么,拿钱吧,三弟。” 萧云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硬生生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他黑着脸挥了挥手,示意心腹去账房取银票。 不多时,一叠厚厚的、盖着各大钱庄大印的银票便送到了萧云手中。 萧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叠银票递到了萧煜面前。 萧煜伸手接过,随意地在指尖捻了捻,便反手塞进了一旁侍立的林师师怀里。 “师师,收好了。” 林师师捧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美眸中满是震撼,显然没想到萧煜竟然真的能从萧云身上咬下这么大一块肉。 萧煜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常胜。 “常胜,还等什么呢?赶紧摇人啊。” 常胜闻言,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好嘞!卑职明白。” 他快步走到院子中央,从怀中摸出一个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刚落,晋王府外便传来一阵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功夫,二三十名身穿东宫甲胄、个个神色凶悍的留守侍卫便冲进了院子。 萧煜大手一挥,指向晋王府的内院。 “兄弟们,开始干活。” 那些东宫侍卫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如同下山的土匪一般,嗷嗷叫着朝各个厢房冲去。 晋王府的护卫见状,纷纷大惊失色,当即拔出长刀想要阻拦。 萧云气得脸色发青,猛地跨前一步,指着萧煜大声质问。 “萧煜,你这是何意?” “银子本王已经给你了,你为何还要纵兵劫掠本王的府邸?” 萧煜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三弟,孤刚才要的是三十万两,你却只给了十五万两。” “既然你手里没现银了,那孤自然得搬点别的东西来抵债。” “今天要是搬不够剩下的十五万两,孤可不打算走。” 萧云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往脑门上涌。 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动手搬东西的东宫侍卫,他知道一旦在这里大打出手,萧煜必然不会轻易善了。 到时候,只怕银子没了,还惹得一身骚。 想到这,萧云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们搬。” 萧云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对自家护卫下达了命令。 晋王府的护卫们只能憋屈地收起兵刃,眼睁睁看着这群东宫侍卫闯入府邸。 然而,萧云很快就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无比后悔。 这群东宫侍卫在常胜的带领下,简直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寸草不生。 名贵的古玩字画被粗鲁地塞进箱子,金银器皿直接用床单打包。 甚至连大厅里那些用上等黄花梨木和紫檀木打造的桌椅家具,也全被他们抬了出来。 只要是能搬得动的,他们一件都没有留下。 到了中午时分,常胜嫌自家侍卫搬得太慢,竟然直接从府外招来了几十个干粗活的行脚帮工。 一辆辆板车在晋王府门前排起了长龙,将大箱小箱的宝贝源源不断地运往东宫。 整座原本富丽堂皇的晋王府,此刻已经被彻底搬成了一个空壳子,连墙上的装饰织锦都被扯了下来。 萧煜看着满地狼藉、空空如也的庭院,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多谢三弟盛情款待,孤今天收获颇丰。” 他潇洒地挥了挥衣袖,带着林师师和常胜,在两旁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萧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脚印,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一双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无比。 “萧煜。” 萧云死死盯着萧煜离去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无比怨毒的声音。 “本王发誓,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萧云说罢,当即朝着心腹招了招手。 “殿下有何吩咐?” 心腹上前一步,郑重询问。 “去,找人,想办法让李贵人永远闭嘴!” “本王不希望下一次,萧煜那个废物,还会以同样的理由找上我!” 心腹当即面色一凝。 “属下明白!” 说罢,他便迅速离开了此地。 另一边。 从晋王府出来的萧煜,一边安排常胜赶紧找人将晋王府的这些东西出手,一边优哉游哉的数着银票。 “这老三,还真是有钱啊!” 萧煜心里盘算了一下,之前的八万两,加上现在的十五万两,再加上后续晋王府的这些东西,可能还能卖个十万两,自己手里也有三十多万两银子了。 有了这些钱,现在差的,就是想办法找那老毕登皇帝拿回属于太子的一切了! 就在萧煜心中计划着什么的时候,不远处忽然驶来一辆马车,径直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随后,一个老熟人便从马车上下来。 大内总管,刘疽!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太子殿下进宫。” 嗯? 萧煜眉毛一挑,不是给自己禁足了么?怎么又让自己进宫? 不过,这倒也省了事儿,自己还想怎么才能尽快进宫呢! “走吧!前边儿带路!” 第十三章 主动出击 很快,萧煜便跟着刘疽来到了宫内。 大内总管刘疽弓着身子在前方带路,萧煜则双手揣在袖子里,优哉游哉的跟着。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很快便来到了皇帝批阅奏折的御书房前。 刘疽驻足转过身,皮笑肉不笑。 “太子殿下,陛下在里面等您呢,请吧。” 萧煜没理会刘疽,神色自若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大燕皇帝萧政正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神情阴郁。 听到脚步声,萧政抬起头,那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射向萧煜。 萧政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宏亮而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 萧煜却像是没听到这雷霆之怒一般,依旧是不卑不吭地站在殿中,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角。 “儿臣给父皇请安。” “不知父皇大动肝火,究竟所为何事?” 萧煜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 萧政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所为何事?” “你还有脸问朕所为何事?” 萧政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萧煜的鼻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堂堂大燕太子,竟然让人把东宫的库房给拆了,把里面的财物古玩统统变卖。” “朕的脸,皇家的颜面,今天都让你这个混账东西给丢尽了。” 天子大怒,整个御书房的气氛也冷了下来。 一旁侍立的刘疽更是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煜却只是挑了挑眉。 “父皇息怒,儿臣这也是逼不得已啊。”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地委屈与苦涩。 “儿臣要是不卖那些破铜烂铁,东宫上下几十号人,怕是昨晚就得喝西北风了。” 萧政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他的鬼话。 “逼不得已?” “你身为太子,衣食无忧,竟然跟朕在这里哭穷?” 萧煜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无奈的现代人摆烂神态。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如今手里,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几百两银子了。” “这东宫里里外外,太监、侍卫、丫鬟,不说俸禄几何,哪一个不要吃喝拉撒?” “这么熬下去,儿臣就算没被朝廷的法度处死,也会因为没钱买米活活饿死……” 萧煜故意顿了顿,抬眼瞅了瞅萧政的脸色。 “这真要是传了出去,天下百姓会怎么议论父皇?” “儿臣变卖东宫财物,实则是为了保全父皇的名声,不想让父皇背上一个苛待嫡子的恶名啊。” 萧政听着这一套一套的歪理,一时间竟被气得笑出了声。 “照你这么说,朕还得赏赐你,给你颁个孝子贤孙的牌坊不成?” 萧煜咧嘴一笑,顺杆爬道: “赏赐就不必了,只要父皇能体谅儿臣的难处就行。” 萧政的笑意瞬间收敛,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煜,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刚才话里的关键信息。 “你刚才说,你手里只有几百两银子?” 萧煜点头。 “千真万确,儿臣绝不敢欺瞒父皇。” 萧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胡说八道。” “朕虽然收回了你的封地和产业田亩,但东宫的一切岁入用度,内侍省与户部从未削减过一分一毫。” “你跟朕说你只有几百两银子,是在把朕当傻子糊弄吗?” 萧政的声音低沉,隐隐带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萧煜闻言,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无意间将目光瞥向了站在一旁的刘疽。 “那儿臣就不知道了。” 萧煜耸了耸钱,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反正从三年前开始,儿臣的东宫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户部或者内侍省送来的一粒米、一两银。” “若不是靠着以前的一点家底撑着,儿臣怕是早就去见母妃了。”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萧政那双锐利的眸子缓缓移向了刘疽。 刘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刘疽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声音颤抖地高喊。 “定是底下那些该死的奴才办事不力,疏忽了东宫的差事。” “老奴有失察之罪,老奴这就回去,把这帮中饱私囊的畜生一个个拉出来严加审问,定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萧政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疽,哪里还能不明白其中的猫腻。 这皇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眼看太子懦弱失势,自然少不了克扣和作践。 “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萧政厌恶地呵斥了一声。 刘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到了一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萧政转过头看着萧煜,心中的怒火倒是消散了大半。 “即便如此,你堂堂大燕太子,让人把东宫拆成那副模样,成何体统?” 萧政双手负后,冷哼了一声。 “丢人现眼也就算了,难道你这东宫,以后是不打算住了吗?” 这句话里,隐隐带着几分警告。 萧煜自然听出了萧政话里的深意,这不仅是东宫的问题,还是他太子之位的问题。 不过,他已经确定,自己这便宜老爹,已经不太可能怪罪自己,当即便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躬身郑重行礼。 “儿臣知罪,儿臣一时冲动,还请父皇责罚。” 萧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罢了,念在你也是事出有因,变卖东宫一事,朕便不与你计较了。” 萧政重新坐回龙椅上,挥了挥手。 “至于东宫被克扣的那些银两,补偿就免了吧。” “左右你现在已经卖了东宫的财物,手里暂时也不缺银子花。” “如今国库紧张,各处都在伸手要钱,户部刚送来折子,今年的税收又创了新低。” “朕这里可没有闲钱让你继续挥霍。” 萧政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行了,若是没有别的事就滚吧,少在这里碍朕的眼。” 说罢,他便要转身,继续处理奏折。 然而,等了片刻,他却没有听到萧煜离开的脚步声。 萧政有些疑惑地转身,发现萧煜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眉头一挑。 “怎么?” “朕不治你的罪,你还想要朕给你赔点银子不成?” 萧煜微微一笑,上前了一步。 “父皇,儿臣刚才听闻父皇为国库税收之事忧心,心中实在是不忍。” “儿臣虽然不才,但也想为父皇分忧解难。” 萧政听完,顿时被气乐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这个太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如今竟然口口声声说要为皇帝分忧。 “给朕分忧?” 萧政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你只要在东宫老老实实呆着,不给朕在外面招惹是非,朕就谢天谢地了。” 萧煜神色不变,眼神中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父皇,儿臣是认真的。” “父皇刚才也说了,如今国库收入不足,到处都需要银子周转。” “儿臣恰好有个主意,或许能帮上父皇。” 第十四章 王朝周期律 “哦?” 萧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在他眼里,这个平日里只会摆烂、懦弱无能的二儿子,此刻说出这话,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政脸上闪过一份愠怒,显然是没了耐心。 “你还帮朕的忙?” “你以前监国的时候,做的那些事儿,有哪一件能让朕满意?” “赶紧滚,少在这儿气朕!” 然而,萧煜却还是不为所动,不卑不吭的开口。 “父皇,儿臣既然敢开口,自然不是在说大话。” 萧政盯着他那双异常平静且自信的眼睛,眉头微微一皱。 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个儿子,似乎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有些不一样了。 “行,朕今天倒要听听,你能放出什么厥词来。” 萧政重新靠回龙椅上,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吧。” 萧煜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刘疽身上。 刘疽被萧煜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萧煜收回目光,朝萧政拱了拱手。 “父皇,此策事关大燕社稷之本,知之者越少越好。” “这御书房里,怕是不便有第三双耳朵。” 萧政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煜。 他是个多疑的皇帝,萧煜突然要求屏退左右,让他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 一旁的刘疽更是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 “陛下……” 刘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担忧。 他一边喊着,一边隐晦地看了看萧煜,显然是担心这位突然变得有些邪门的太子会图谋不轨,对皇帝不利。 萧政却只是冷哼了一声。 “退下。” 刘疽一愣,还想再劝。 “陛下,这……” 萧政冷冷地扫了刘疽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他是朕的儿子,朕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御书房里行刺朕。” 刘疽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空旷的御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政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 “现在,殿内再无旁人,你可以说了。” 萧煜顶着那股沉重的压迫感,神色自若地往前走了两步。 “父皇,在说对策之前,儿臣想先问父皇一个问题。” “父皇可知,大燕的财政税收,为何会一年比一年低?” 萧政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萧煜会反问自己。 但他毕竟是励精图治的实权皇帝,对大燕的积弊自然一清二楚。 “你这算什么问题?” 萧政冷哼一声,说出了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土地兼并,官僚豪强大肆圈地,他们身上有免税的特权,且大多逃田避税,将赋税转嫁到平民头上。” “再者,近些年灾年不断,各处州县皆要自留银两用作赈灾,朝廷能收上来的税收自然逐年递减。” 萧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父皇说得没错,土地兼并与逃田避税,确实是国库空虚的主因之一。” “但要说这几年灾年不断,儿臣却觉得,这纯粹是地方官员扯淡的鬼话。” 萧政眼神一凝,锐利的目光直刺萧煜,示意他继续说。 萧煜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大燕建国至今已有三百年,哪一年没有一些旱涝蝗灾?” “可为何以前的税收没有如此断崖式的下跌,偏偏到了这几年,就成了朝廷收不上税的借口?” “那是因为地方上的官僚账册作假,谎报灾情,甚至无灾报有灾,小灾报大灾。” “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两,以及他们借口‘赈灾’而留存的地方税银,最终都落入了这帮贪官污吏的口袋里。” “灾情是真,但没有那么严重!” “不过,他们吞进肚子里的银子,却是实打实的。” 萧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何尝不知道底下的官员有猫腻,但也没有打断萧煜,而是继续倾听。 萧煜继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这只是其一。” “其二,便是我大燕的旧税制僵化,已经无法适应现状。” “大燕初期的税制,是依托于均田制和完整的户籍册建立起来的。” “可如今三百年过去,土地和人口的格局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朝廷却迟迟不肯对税制进行改革。” “抱着几百年前的老黄历来管现在的天下,无异于削足适履。” 萧政的双手微微攥紧,眼中的惊诧之色愈发浓郁。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摆烂的儿子,此刻展现出来的眼界,甚至超过了朝堂上的许多二品大员。 萧煜语气一顿,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支出只增不减,倒逼朝廷苛征暴敛。” “冗官、冗兵、皇室奢靡、军费开支,还有各处的赈灾开支,每年都在暴涨。” “国库的收入不够,朝廷为了维持运转,只能巧立名目,加征各种杂税,摊派各种徭役。” “可结果呢?” “重税之下,逼得更多原本老实纳税的平民家破人亡,不得不将土地卖给豪强,自己沦为佃农逃避赋税。” “这便导致纳税的人越来越少,也就是税基变小。” “税基变小了,朝廷收不够钱,只能继续加税,从而逼走更多的人,税基再次萎缩。” “如此循环往复,便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萧政听得有些出神,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萧煜的话,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了大燕王朝最致命的痛处上。 “其四!” 萧煜神色冷峻,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中间层级层层截留。” “税款从地方百姓手里收上来,再到最终抵达国库,中间要经过州、县、以及各级经办官吏的双手。” “这帮人雁过拔毛,层层克扣、挪用、贪腐。” “十成税银,能有三成活着运到京城,都算是地方官有良心了。” 萧煜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视萧政,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父皇。” “其实从我大燕开国初期到如今,天下的总人口在增多,开垦的土地也在增多。” “可过了最巅峰的时期,朝廷的财政收入却越来越少。” “这并不是因为天下的钱变少了。” “而是因为,朝廷能收上来的钱,变少了。” 第十五章 一条鞭法 萧政盯着萧煜,面色变了又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太子,居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大燕积重难返的弊端。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说得好。”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光会指出毛病算不得真本事,满朝文武能看出这些的也不是没有。” “朕且问你,你既然说得头头是道,可有解决之策?” 萧煜看着龙椅上的父皇,忽然低头一笑。 “父皇,儿臣正要说这件事。” 他跨前一步,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心疼。 “其实儿臣以前之所以选择浑噩度日,完全是因为父皇神武过人,有经天纬地之才。” “有父皇在,大燕江山稳如泰山,儿臣自然乐得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太子。” 听到这不要脸的自白,萧政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萧煜却面不改色,继续发挥着厚脸皮的本色。 “可是,前几日儿臣给父皇请安时,突然瞧见父皇鬓角生了白发。” “那一刻,儿臣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父皇纵使是铁打的汉子,可也终究会有老去的一天。” “身为儿子,身为大燕太子,儿臣怎能眼睁睁看着父皇一个人扛着这万里江山,日渐憔悴?” “儿臣痛定思痛,决定不再藏拙,必须站出来为父皇分忧。” 萧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真诚、甚至眼圈有些泛红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自然是不信萧煜这番鬼话的! 但也很意外,以前在自己面前只会唯唯诺诺的萧煜,今天不仅演技在线,这拍马屁的功夫也变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不过,这番话听着确实舒坦。 萧政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行了,少在朕面前演戏。” “你那点心思,朕还能不知道?” “不过,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就给你个机会,说说你的想法。” 萧煜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整了整衣冠,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儿臣遵旨。” “儿臣的第一策,名曰‘一条鞭法’。” 萧政挑了挑眉,显然是个新词。 “何为一条鞭法?” 萧煜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化繁为简,将大燕如今所有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徭役,全部合并为一种税制。” “并且,不再收粮米实物,一律折合成银两交纳。” “如此一来,百姓只需每年交纳一次银子,便算清了全年的税赋。” “那些贪官污吏,便再也无法借着‘损耗’、‘杂税’的名义,对百姓进行层层剥削。” 萧政眼中精光大盛。 他是个懂治国的,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策的精妙之处。 把复杂的税制变简单,直接斩断了地方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妙极。” 萧政忍不住赞了一句,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这依然解决不了土地兼并、富户逃税的问题。” 萧煜自信一笑。 “所以,儿臣还有第二策——摊丁入亩。” 萧政身子微微前倾。 “如何摊丁入亩?” 萧煜解释道。 “大燕历来按人头收丁税,这就导致百姓生了孩子不敢上户口,甚至溺婴,而富户豪强则将佃农隐匿,逃避人头税。” “儿臣的意思是,彻底废除人头税,将其直接并入田赋之中。” “无地、少地的贫民不交税,或者少交税。” “地多的富户、地主,则按照名下田亩的数量,多交税。” “让真正有钱的富户出钱,让底层的贫苦百姓得以喘息。” “这样一来,百姓不再担心生孩子的问题,人口必然暴增,而朝廷的税收也有了地契作为铁证,再不怕那些豪强瞒报。” “此消彼长,既抑制了土地兼并,又能保证国库收入源源不断……” 萧政静静得听着,眼底好奇再到惊骇,直至豁然色变,流露于表。 他怔怔地看着萧煜,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说之前的分析只是眼界开阔,那么这两条对策,简直就是治国安邦的神术。 这是自己那个懦弱无能的儿子? 难道,这小子以前真的在藏拙? “好。” “好一个一条鞭法,好一个摊丁入亩。”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大声赞叹,眼中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萧煜,越看越觉得满意,甚至有些陌生。 “煜儿,你今天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说吧,立下如此奇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谦逊,而是直视着萧政那双威严的眼睛。 “父皇,儿臣不想要那些黄白之物,儿臣想要的,只有一样。” 萧政有些好奇。 “哦?你想要什么?” 萧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儿臣,要做太子。” 萧政一愣,眯眼看向萧煜。 “你现在不就是太子么?” 萧煜却摇了摇头,脸上锋芒毕露,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 “父皇,儿臣说的太子,不是那个空有虚名、被皇兄皇弟们当成软柿子捏的摆设。” “儿臣要做,就做这大燕王朝真正的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乾坤的太子。” 萧政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在审视这个儿子。 眼前的萧煜,没有了往日的怯弱,身上的这股陌生气质让他感觉到十分陌生,而且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 这还是自己那个废物一般的儿子吗? 然而,萧政却并未发怒,眼底反而生出了几分欣赏! 片刻后,这位铁血君王忽然低笑了一声。 “要做真正的太子。” “老二,你倒是真敢开口。” 萧煜不卑不亢地站着,脊梁挺得笔直,再无半点往日的懦弱与畏缩。 萧政收敛了笑意,蓦然转头朝殿外喝道: “刘疽,滚进来。” 大内总管刘疽如同一阵清风般溜了进来,低眉顺眼地跪倒在地。 “拟旨。” 萧政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恢复东宫一切官署、衙门、仪制,着礼部与吏部即刻着手办理,不得有误。” 刘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呆呆的看向萧煜。 刚才陛下不是还呵斥他吗?怎么就忽然要恢复他的实权了? “另外。” 萧政看着萧煜,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既然要做真正的太子,没兵护卫怎么行。” “东宫左右内率、卫率的编制,一并恢复。” “除了禁军,京都安阳城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驻军,随你挑选,凑足两千之数。” “至于其他的赏赐,过两天朕再让人送去东宫。” 与此同时,刘疽也已经拟旨完毕,恭敬的交到了萧煜手中。 第十六章 生米煮成熟饭 萧煜心中大喜,当即跪了下去。 “儿臣,谢父皇隆恩。” 这一拜,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原本只是想拿回属于太子的尊严和基本待遇,却没想到,萧政居然直接放开了兵权。 两千人的合法武装,而且是在天子脚下的京都安阳。 这背后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父皇,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 萧政挥了挥手,脸上还有些激动,似乎还沉浸在萧煜刚才所提出的那两条方略之中。 萧煜也不废话,行了一礼后,转身边走。 看着萧煜离去的背影,萧政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邃。 “刘疽。” “老奴在。” “去,把户部尚书孙林辅给朕叫进宫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是。” 刘疽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知道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为何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但他知道,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想到自己之前对萧煜的态度,他顿时一脸苦涩。 原本以为萧煜已经废了,谁知道,他忽然又得到了陛下的恩宠? “哎……怕是要割点肉,补救一下了。” 刘疽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离开了御书房。 宫门外。 常胜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萧煜完好无损、甚至嘴角带笑地走出宫门时,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殿下……您没事?” 常胜快步迎了上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萧煜斜了他一眼,打趣道: “怎么,看到本宫安全出来,你很意外?” “属下不敢。” 常胜连忙低头。 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不仅没事,父皇还恢复了东宫所有的仪制,连左右卫率的兵权也还给本宫了。” 常胜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浆糊。 自家这位太子,昨天刚把东宫库房拆了卖钱,回头又把晋王府给打劫了个干净。 结果皇帝不仅不惩罚,反而给钱给权给编制? 常胜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陛下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但他没敢说出口。 “走,回东宫。” 萧煜挥了挥衣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回到东宫,萧煜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 “常胜,把剩下的人都叫上,立刻跟本宫出城。” 常胜一愣,有些不解。 “殿下,咱们去干嘛?” “既然陛下已经恢复了东宫的仪制,孤自然要去招募东宫的卫队。” 萧煜一边整理着衣袍,一边沉声说道。 “这……殿下,招兵买马是大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常胜觉得有些仓促。 萧煜停下脚步,脸上却是变得十分凝重。 “常胜,你觉得本宫这个太子,以前在朝中有人支持吗?” 常胜沉默了。 何止是没人支持,简直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本宫恢复仪制、执掌兵权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一旦老大、老三、老四他们得到风声,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父皇面前进谗言,甚至设局阻挠。” “父皇这个人,猜忌心本就极重。” “若是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到手的两千兵权,说不定随时会被父皇收回去。” “只有现在出城,把生米煮成熟饭,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卫队已经成军,父皇也断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常胜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位太子殿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断,简直判若两人。 “属下明白。” 常胜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十几名忠心耿耿的东宫侍卫便集结完毕。 萧煜翻身上马,带着众人一路绝尘,直奔安阳城外。 马蹄声碎。 城外的道路上,常胜策马紧随在萧煜身后。 走着走着,常胜便皱起了眉头,发现路线有些不对。 “殿下,这似乎不是去三大营的路。” 常胜在马背上拱手问道。 萧煜没有减速,只是微微侧头。 “哦?你觉得应该去哪儿?” 常胜神色严肃,沉吟片刻后,这才分析起来。 “回殿下。” “京城驻军之中,除了禁军不可动,其余人马皆在南北西三军。” “北军之中,骑兵最强,来去如风,利于野战。” “南军之中,水师最强,扼守漕运。” “西军之中,则是步兵最强,攻守兼备。” “殿下如今只是挑选东宫卫队,在京城之内无需野战,更用不上水师。” “属下建议,殿下应当去西军之中挑选,最为稳妥。” 萧煜勒住马缰,转头看向常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西军?” 萧煜摇了摇头。 “不,本宫不去西军,不去北军,同样也不去南军。” 常胜策马靠近,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那殿下意欲何往?” 萧煜马鞭指向前方,那是安阳城郊最荒凉、防守最严密的方向。 “孤要去的,是独立于三大营之外的——” 萧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死囚营!” “死囚营?” 常胜脸色大变,几乎在马背上惊呼出声。 “殿下,万万不可!” 常胜急忙勒马,试图拦在萧煜身前。 “死囚营里皆是些犯了十恶不赦之罪的亡命之徒,平日里只知开山凿石,毫无军阵训练。” “这些人虽然隶属于军队,但真上了战场,也不过是消耗敌军箭矢的炮灰,殿下怎能去那里选卫队?” 常胜语气焦急,满脸的不解与担忧。 萧煜看着情绪激动的常胜,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现代人的审视与从容。 “常胜,本宫问你,若是在西军、北军中挑人,他们缺什么?” 萧煜反问道。 常胜微微一愣,拱手回答。 “回殿下,朝廷驻军虽算不得富庶,但军饷按时发放,吃穿不愁,他们……倒是不缺什么。” 萧煜冷笑了一声。 “既然什么都不缺,本宫就算给他们双倍的军饷,适当提高一些待遇,他们会对本宫感恩戴德吗?” 常胜沉默了,确实,军饷再多,也只是尽职守分,谈不上卖命。 “更何况。” 萧煜双眼微眯,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老大握着军权,老三、老四在朝中经营多年,这三大营里,到底有多少是他们的眼线?” “甚至,这里面又有多少是父皇安插的钉子?” “本宫若是选了他们,这东宫卫队,到底是本宫的刀,还是别人架在本宫脖子上的剑?” 第十七章 死囚营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常胜的心头。 常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而死囚营不同!” 萧煜调转马头,指着死囚营的方向。 “那里的人,每天干着最重的活,吃着最差的饭,还要随时面临被拉上战场送死的命运。” “他们活在泥潭里,连狗都不如。” “若是此时,本宫给他们梦寐以求的饱饭,给他们做人的尊严,甚至……给他们一条活路。” “你说,他们会不会为了本宫,去撕碎任何敢于拦路的人?” 常胜彻底被萧煜的这番逻辑震撼了。 他看着这个曾经懦弱的太子,此刻却觉得对方深不可测,甚至有一种令人战栗的疯狂。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 “可是殿下……那毕竟是一群亡命之徒,骨子里满是凶戾,如何能保证他们的忠诚?” 常胜咬了咬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萧煜听罢,忽然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里没有了往日的压抑,反而充满了现代人特有的张扬与自信。 “忠诚?” 萧煜收敛了笑容,眼神冷冽如刀。 “常胜,你记住了,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生出来的忠诚,那需要时间去打磨,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本宫现在不需要他们对本宫死心塌地。” “本宫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萧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这个大燕王朝,只有跟着本宫,他们才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不跟着本宫,他们就只能死。” “这就足够了。” 说完,萧煜不再废话,猛地一甩马鞭。 “驾!” 战马扬蹄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死囚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几名东宫侍卫见状,立刻紧随其后。 常胜呆立在原地片刻,看着那道决绝而霸道的背影,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为了狂热。 “殿下,真乃神人也。” 常胜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一夹马腹,大声喝道。 “跟上殿下!” 没过多久,一座巨大的采石场呈现在萧煜等人眼前。 这里山石嶙峋,巨石堆积,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灰粉尘。 外围只有一座简易的营地,象征性地扎着几顶军帐,周围立着一圈粗糙的木栅栏。 数十名无精打采的官兵守在入口处,昏昏欲睡。 萧煜勒住战马,冷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站住。” 两名守门兵卒听到马蹄声渐近,猛地惊醒,慌忙拔出腰间长刀,拦在马前。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其中一人扯着嗓子喊道,满脸不耐烦,显然对萧煜一行人扰了他的清梦有些不满。 常胜策马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瞎了你们的狗眼。” 常胜厉声喝道。 “看清楚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燕王朝太子殿下。” 啊? 听到常胜的话,两名兵卒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长刀险些掉在地上。 他们不过是看守死囚的底层大头兵,何曾见过这等尊贵的人物? “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赔罪。 “废话少说,太子殿下前来死囚营挑选东宫卫队,还不赶紧开营!” 常胜没有废话,直接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殿下恕罪,小人这就开门放行。” 那两人哪敢多问?说着便要起身去拉开栅栏。 “且慢。”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突然从营帐后面传来。 一名身穿甲胄的校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柄精铁长刀,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校尉走到萧煜马前,随意地拱了拱手。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他的态度虽然算得上恭敬,但神态却显得有些敷衍,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下去。 萧煜双眼微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校尉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笑容。 “殿下,这里是军营重地,关押的都是重刑死囚,稍有不慎,要是让他们跑了,末将可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朝廷有令,任何人没有军令,皆不得随意进出。” “殿下有兵部的文书吗?” “哦?” 萧煜眉毛一挑,他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不识相的。 堂堂太子,连进入死囚营的面子都没有,原身还真是够窝囊的! 不过,自己既然来了,那便不会空手而归。 “兵部的文书,孤没有。” “不过,孤作为太子,有监国之权,巡查死囚营,乃分内之事,何须兵部许可?” 他并没有发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把正事儿办了才更加重要。 然而,对方见他如此说,却是一点面子也没给。 “殿下恕罪,没有兵部的文书,末将不能让您进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眼神之中,对萧煜并无丝毫敬意,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萧煜眯了眯眼,双目之中射出两道寒光,却也没有发作。 “你叫什么名字?” 萧煜淡淡地问道,马鞭在手心里轻轻敲击。 校尉挺了挺胸膛,不卑不亢地回答。 “末将冯铁。” “家祖乃是当朝灵武将军。” “哦?” 听闻此言,萧煜心中顿时了然。 冯家,那是老四萧钺的铁杆支持者,在朝中没少给老四摇旗呐喊。 怪不得这小子敢在自己面前装蒜,原来是仗着老四的势,故意在这里给自己吃闭门羹。 萧煜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胯下马来,朝着冯铁走了几步,脸色也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行,孤这张脸你不认!” “孤也有让你认的东西!”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传来,冯铁直接被萧羽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摔倒在地。 冯铁回过神来,摸了一下自己火辣辣的脸,本能的想要拔刀反击,但却活生生的忍了下来。 “殿下,你……” “你什么你?” 啪! 萧煜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冯铁的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他双睦喷火,但面对萧煜时,却又不敢发作。 萧煜就算再失势,现在也还是大燕的太子,他不敢! 而此时,萧煜再次抬手虚晃一下,给冯铁吓一跳,本能的躲到了一旁。 萧煜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孤还以为你很硬气呢!孤跟你好好说话,你不珍惜,那就只能用你听得懂的方式跟你交流了!” “孤今天就不用这文书,我看这死囚营是进得进不得!” “有本事的,你动我一下试试?” 冯铁此时哪里还敢多嘴?只能捂着嘴巴退到了一旁。 见他不再说话,萧煜冷哼一声,径直走向了营地里面。 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一句。 “马喂好,不然腿打断!” 冯铁满脸憋屈,但却只能咬牙答应。 “是,殿下!” 常胜见状,也带着身后的东宫卫率,跟着萧煜进入了营区。 第十八章 顺利 很快,萧煜等人便来到了营区中央。 采石场内,碎石遍地。 无数身穿破烂囚服、戴着沉重镣铐的死囚,正在艰难地开山凿石。 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以及囚犯们的惨叫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萧煜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这片充满绝望的土地。 “常胜,去把人都给本宫召集起来。” 萧煜淡淡地吩咐道。 “是,殿下。” 常胜领命,立刻带着十几名侍卫冲入采石场。 “所有人听着,大燕太子殿下驾到,立刻到空地集合。” 常胜铆足了劲,声如洪钟,在采石场内回荡。 那些监工的看守本想阻拦,但看到常胜等人身上的东宫服饰和腰牌,纷纷吓得缩了回去。 镣铐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没过多久,数千名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死囚,便被驱赶到了高坡下的空地上。 他们黑压压地站在一起,身上散发着汗臭与血腥味。 每个人都用一种近乎死灰般的眼神,看着高坡上的萧煜。 在他们眼里,朝廷的贵人来这里,通常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挑选送死的炮灰。 萧煜慢悠悠地策马走上高坡的最边缘,俯视着这群活在泥潭里的亡命之徒。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 “孤,是当朝太子,萧煜。” “今天,孤是奉了父皇的圣旨,来这里挑选东宫卫率的。” 听到“东宫卫率”四个字,一些死囚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孤不管你们以前犯了什么罪,也不管你们的身世有多卑贱。” “只要进了孤的东宫卫队,你们以前的罪名,一笔勾销。” “你们不仅能吃饱饭,能穿上体面的甲胄,还能像个人一样活在阳光下。” 不少死囚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麻木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了一丝渴望。 “但是,孤有一个要求。” 萧煜俯视着他们,眼神冷冽如刀。 “从今往后,你们的主人便只有一个。” “那就是孤。” “你们的命是孤给的,孤要你们生,你们便生;孤要你们死,你们便死。” “现在,愿意跟孤离开的,上前一步!” 几乎是在萧煜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前迈了一大步。 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数千双眼睛,在这一刻,死死地盯着萧煜。 那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近乎疯狂的求生欲望。 留在这里,只能在采石场里被活活累死、饿死。 跟着这位大燕太子出去,哪怕是上战场当炮灰,也有一线生机。 萧煜站在高处,看着这黑压压涌动的人群,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要收服这群亡命之徒,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 显然,他还是低估了这人间地狱对人的折磨,也低估了这些人对生存的渴望。 萧煜嘴角微微上扬,收回思绪。 “很好。” 萧煜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既然都想走,那便按规矩来。” 他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你们当中,可有识字之人。”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这些死囚大多是粗鄙的底层百姓,或者是犯事的军卒,识字的寥寥无几。 “殿下,草民识字。” 一个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虽然穿着破烂的囚服,浑身脏污,但脊梁却挺得笔直,身上隐约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之气。 萧煜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因何事入狱。” 山羊胡老者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草民邓元,本是琼山县的县令。” “去年琼山县发大水,草民因救灾不力,因而被抄家发配至此。” 萧煜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在这满是亡命之徒的死囚营里,居然还混着一位曾经的七品县令。 “救灾不力。” 萧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监工。 “去,给孤拿笔墨纸砚来。” 两名监工哪里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准备。 不多时,一张简易的木桌和笔墨便摆在了空地上。 “邓元,一会儿你来负责登记。” 萧煜翻身下马,走到木桌旁。 “是,殿下。” 邓元走上前,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 然而,萧煜并没有让他立刻开始登记名字。 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排成昌龙的死囚。 “每一个登记的人,都要说清楚,自己是因为犯了什么罪,才进的这死囚营。” 萧煜冷漠地吩咐道。 死囚们面面相觑,但迫于太子的威严,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上前。 “草民张二虎,因偷了地主家的粮,与地主家仆人厮打过程中误杀对方,被判死刑。” “小人李树头,失手打死了强抢民女的恶霸。” “末将王大脚,因战场抗命,被发配至此。” 绝大多数人,都有着自己或悲惨、或无奈的理由。 邓元神色平静,一一记录在案。 就在登记有序进行的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平静。 “老子叫张彪,以前是黑风寨的二当家。”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大大咧咧地走到桌前。 他满身刀疤,眼神凶狠,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老子是因为奸杀了城东王员外家的一对母女,才被抓进来的。” 光头大汉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太子殿下,老子这一身武功可不俗,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得身。” 他斜着眼看向萧煜,语气中毫无敬畏之意,反而谈起了条件。 “老子给你卖命,你能不能给我个队正当当?” 周围的死囚纷纷避开,显然对这人十分忌惮。 萧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去。 “哦。” 萧煜在光头大汉面前站定。 “你刚才说,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他淡淡地问道,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光头大汉以为萧煜看中了他的本事,顿时更加得意,拍着胸脯叫嚣起来。 “老子以前是山贼,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最后杀的那对母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老子最喜欢把女人杀了,然后再那个,那滋味,啧啧。”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流起了哈喇子,脸上露出猥琐的回味之色。 下一秒。 一道冰冷的寒芒在空气中骤然亮起。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光头大汉的回味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那颗头颅砸在地上,滚了几圈,脸上还凝固着那恶心而得意的笑容。 “砰。” 无头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第十九章 孤不收畜生 萧煜手持长剑,剑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滑落。 整个采石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名死囚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太子,刚才还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变脸起来如此可怕,转眼就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萧煜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剑。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孤收的是犯了错的人,而不是畜生。” 说着,他将脏了的丝帕随手扔在光头大汉的尸体上。 “凡是和这大汉一样的,就不要上前来送死了。” “自己滚。” 冷冽的目光扫过人群。 队伍之中,顿时有极少数人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们悄悄地退回了人群深处,再也不敢上前。 萧煜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木桌旁。 “继续登记。” 邓元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继续记录。 登记工作再次开始,排队的死囚态度变得更加恭敬和畏惧。 萧煜站在一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衣衫破烂,身形有些消瘦。 他长得并不出众,属于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萧煜早在刚进营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刚才,萧煜说愿意跟随的人上前一步时,这个青年没有动。 死囚们排队登记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甚至在萧煜一刀砍下光头大汉的头颅、震慑全场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惊慌,身体依旧一动未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是,萧煜能敏锐地感觉到,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盯着自己。 萧煜眯了眯眼,带着常胜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来到青年面前站定,他这才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青年身形消瘦,虽然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但站姿却异于常人,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你叫什么名字。” 萧煜看着他,语气平静。 “看孤,又是为何。” 青年没有像其他死囚那样露出惊恐之色,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萧煜。” 青年直呼其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虚伪之徒,脸皮到底有多厚!” 此话一出,跟在萧煜身后的常胜眼神一冷,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收紧。 萧煜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他眉头微皱,心中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背信弃义之辈了。 搜遍了这具身体原主的全部记忆,也没有找出跟此人相关的信息来。 萧煜盯着他。 “孤与你,似乎并不相识。” 青年冷哼一声,缓缓抬起手,将额前那缕被汗水和污垢粘连在一起的乱发撩了起来。 一张有些脏污但轮廓分明的脸,展现在萧煜面前。 萧煜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脑海深处,原主的记忆碎片开始飞速拼凑、重合。 一股熟悉感蓦然涌上心头。 “你是……” 萧煜瞳孔骤然收缩。 “杨昀。” 他终于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死囚,竟然是原主启蒙恩师杨太傅的独子,杨昀。 杨太傅名唤杨檀,曾是东宫太傅,从小就受命教导太子,对原主不仅倾囊相授,可谓是呕心沥血,比对杨昀这个亲儿子还要上心,只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储君。 而且,在原主失势、群臣避之不及的前几年,唯有杨檀数次在皇帝萧政面前直言上谏,要求恢复太子仪制。 最后,皇帝被烦透了,直接找了个理由,下一道旨意,让杨檀辞官回乡。 原主虽然懦弱摆烂,但内心深处对这位恩师却极其敬重。 可杨檀辞官回乡后,便彻底断了音讯。 萧煜万万没有想到,恩师的儿子,竟然会出现在这死囚营里。 “杨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煜心中震惊,上前一步,声音也有些颤抖。 这是原主的真情流露,也是他对授业恩师的心怀愧疚。 “老师他如今身在何处。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昀看着萧煜那副关切的模样,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老师?” 杨昀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恨。 “家父在一年前,便已经在穷困潦倒中病逝了。” 萧煜如遭雷击。 “病逝了。” “他老人家临终前,还吊着一口气,天天望着门口,以为能等到你这位大燕太子的只言片语。” 杨昀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悲凉。 “可他直到死,也没能等到东宫的一封信。” 萧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 “不仅如此。” 杨昀死死盯着萧煜,字字泣血。 “家父死后不到半年,便有奸人诬陷我杨家是巨贪,将我杨家抄家灭族。”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萧煜不知道吗。” “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何来巨贪。” “杨家遭此大难,你身为太子,竟然一言不发,甚至连派个人过问一下都不曾。” “可怜我父亲教导你多年,杨家却落得如此下场,我爹当年,当真是瞎了眼!” 杨昀双眼通红,由于情绪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萧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原主的记忆。 没有。 没有任何关于杨家遭难、恩师病逝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杨檀的最后一幕,还停留在杨檀离京时的背影。 这,不对劲。 萧煜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常胜。 “常胜,这件事,你可知情。” 萧煜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常胜脸色一变,立刻单膝跪地。 “殿下,卑职确实不知。” “当年杨太傅离京后,东宫的一切大小事务,包括往来信件和外界消息,全都是由大内侍高源一手把持。” “卑职等人的职责,只是贴身保护殿下的安全,无权过问这些消息。” 常胜急忙解释。 萧煜的双手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源。 又是高源。 这个老三萧云安插在东宫的内应。 难怪原主对杨家的事情一无所知。 老三这是故意封锁了所有消息,斩断了原主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甚至这恩师的死,以及杨家的祸,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第二十章 幕后真凶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看着杨昀,心中满是愧疚。 虽然做下这些蠢事的是原主,但如今既然他承了这具身体,这份因果,他便得担下来。 萧煜上前一步,对着杨昀,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杨兄,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这一幕,让周围的死囚和监工们都看傻了眼。 高高在上的大燕太子,竟然向一个死囚行礼道歉。 杨昀也愣住了。 他看着向自己躬身行礼的萧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几年,孤在东宫是什么处境,想必杨兄也有耳闻。” 萧煜直起身,神色真挚而坦荡。 “孤废了一双腿,整日闭门不出,不问政事。外界之事,知之甚少。” “老师和杨家遭难的事儿,孤全然不知!” 萧煜看着杨昀,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孤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杨昀看着萧煜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怨恨和愤怒,竟在这一瞬间动摇了。 眼前的萧煜,似乎和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自暴自弃的废人太子,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萧煜话锋一转。 “但孤发誓,孤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恩师和杨家一个清白!” 萧煜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常胜。 “常胜。” “卑职在。” “立刻去取清水和干净的吃食来。” 萧煜沉声吩咐。 “让杨兄先洗把脸,吃饱肚子。” “是。” 常胜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很快,杨昀洗净了积攒多日的污垢,露出一张虽显消瘦却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大口咬着干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萧煜。 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少了一份往日的懦弱,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果决。 杨昀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眼中的敌意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希冀。 “草民杨昀,叩见太子殿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规规矩矩地向萧煜行了一礼。 萧煜伸手将他扶起,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杨兄,不必多礼。” 萧煜沉声开口。 “告诉孤,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师和杨家,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杨昀眼眶微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诉说那段尘封的惨剧。 “两年前,家父被贬辞官回乡,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殿下。” “家父深知殿下在京城举步维艰,便想着在暗中为殿下联络一些助力。” “回乡后,家父主动去拜访了同乡的刘老将军。” 萧煜微微点头。 这位刘老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各军,确实是一股极大的助力。 “可谁能想到,家父与刘老将军会面的消息,竟然走漏了风声。” 杨昀咬着牙,眼中满是恨意。 “朝中有人上奏折,状告家父与刘老将军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陛下震怒,当即下令严查。” “可查到最后,谋反的罪名没坐实,却莫名其妙地查出家父与荆州刺史暗中勾结,贪墨朝廷赈灾银两的证据。” 说到这里,杨昀的拳头死死攥紧,身体也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 “家父一生清廉,怎么可能去碰什么赈灾银。” “可那些所谓的证据言之凿凿,官差直接上门抄家。” “家父不堪受此奇耻大辱,在书房悬梁自尽。” “在下本想随父亲而去,可一想到杨家满门冤屈未雪,便咬牙活了下来,最终被充军发配到了这死囚营。” 听完杨昀的陈述,萧煜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荆州刺史贪墨案。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一年多以前的记忆碎片。 当时荆州突发大水,朝廷拨下巨款,并开仓放粮。 然而不久后,便曝出荆州官仓严重亏空,数额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当时的荆州刺史钱墨林因此案下狱,轰动朝野。 因为当时的原主已经被皇帝收走了所有印信,东宫并无插手朝廷事务的权利,原主当时只当是一桩普通的贪腐案,听人提过一嘴便没再关注。 谁能想到,这桩大案的背后,竟然还顺带把已经退隐的太傅杨檀给装了进去。 “殿下。” 杨昀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叩首。 “家父一生为了大燕呕心沥血,为了殿下更是操碎了心,求殿下为家父洗刷冤屈,还杨家一个公道。” 萧煜神色郑重,弯腰双手将杨昀搀扶起来。 “杨兄放心,孤既然今日站在这里,就绝不会让老师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这桩案子,孤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杨家,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萧煜将杨昀安顿好,心中冷笑连连。 原主摆烂的这几年,老三萧云和老四萧钺,在朝堂上还真是没少折腾。 如此滴水不漏的构陷手段,要说这背后没有这两位好兄弟的影子,他一万个不相信。 此时,另一边的登记也已经进入了尾声。 邓元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一路小跑着来到萧煜面前。 “殿下,统计出来了。” 邓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神色有些忐忑。 “符合殿下要求的,只有一千一百余人。” “其余的,要么是十恶不赦的亡命之徒,要么是身体残缺、年老体衰之辈,实在是不堪大用。” 萧煜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神色平静。 “无妨,一千人,足够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把这几千死囚全部带走,大浪淘沙,能选出一千精锐,已经是意外之喜。 萧煜合上名册,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千名神色复杂的死囚。 “既然选好了,那就带上装备,跟孤回东宫。”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采石场上回荡。 然而,等了片刻,四周却是一片死寂。 那一千多名死囚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萧煜眉头一皱,看向身旁的邓元。 “怎么回事,为何不动。” 邓元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堪,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殿下……这,哪里有什么装备啊。” 邓元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他们这些死囚,在朝廷眼里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留着一条命,也只是为了在这里开山采石。” “就算真到了要上战场的时候,他们也只是顶在最前面的炮灰,连件像样的皮甲都不会有,更别提兵刃装备了。” 邓元说着,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采石场外围的那一片简易军营。 “死囚营里唯一的装备,都在那些监工和驻守官兵的手里。” 第二十一章 皇帝的愤怒 萧煜听完邓元的话,微微挑了挑眉。 他转过头,目光在不远处扫视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两名正缩着脖子、神色躲闪的监工身上。 “你们两个,过来。” 萧煜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那两名监工浑身一哆嗦,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小跑过来。 “小的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两人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谄笑。 “去把库房打开,里面所有的兵器和甲胄,全部抬出来。”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吩咐道。 “孤要全部带走。” 两名监工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其中一人苦着脸,神色极其为难。 “死囚营的装备都是登记在册的,小的们只是当差的,实在做不了这个主啊。” 萧煜并未转身,斜着瞥了他一眼。 “孤要你们做主了吗?” “孤这个太子,难道还做不了这个主?” “若是有人问起,让他直接来东宫找孤。” “听懂了吗?” 那名监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懂了,小的懂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向库房。 没过多久,几十个大箱子被哼哧哼哧地抬了出来。 箱子打开,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百套生了锈的钢刀和破旧的皮甲。 萧煜走过去翻看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 “就这么点?” 他的目光移向那两名监工,最后落在他们身上穿着的精良甲胄上。 “把你们身上的甲胄,还有兵刃,全都脱下来。” 萧煜伸手指了指他们。 两名监工彻底傻眼了。 “殿下,这,这不合适吧?” “小的们还要当差,要是没了甲胄……”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 “嗯?” 两名监工顿时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多说废话。 “脱,我们脱。” 他们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身上的甲胄。 不仅是他们两个,采石场内所有的监工和驻守官兵,很快都被强令脱下了装备。 整个死囚营的军械库和官兵,被萧煜搜刮得干干净净。 看着堆积如山的精良装备,萧煜终于满意地笑了。 “把东西抬上,走。” 他一挥手,带着一千多名换上装备的死囚,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死囚营。 行至中途,萧煜勒马停下,转头看向常胜。 他从怀中掏出皇帝御赐的圣旨,递了过去。 “常胜。” “属下在。” “你拿着这道圣旨,去一趟西军大营,挑选人手补足两千人的编制。” 萧煜低声嘱咐。 “挑选的时候,记住三个条件。” “第一,背景必须干净。” “第二,日子过得越是落魄、越是受人排挤的,越好。” “第三,不需要他们有多强悍的个人武艺,孤只要绝对的忠诚。” 常胜双手接过圣旨,神色一肃。 “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常胜调转马头,策马绝尘而去。 萧煜则带着这一千多名死囚,先行回到了京城。 大队人马入城,自然引起了不少百姓的侧目。 萧煜神色自若,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东宫旁边的校武场营房。 看着这群浑身脏污、散发着酸臭味的汉子,萧煜微微皱眉。 “邓元。” “小人在。” 邓元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垂首站立。 “从今天起,你暂代这支卫队的监军一职。” 萧煜看着他。 “今天他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把个人卫生给孤彻底解决干净。” “营房里有水,让他们给孤洗掉身上的泥垢,换上干净衣服。” “若是有人敢不服管教,偷懒滋事,你直接来报孤。” 邓元心中狂喜,这可是天大的信任。 “小人领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安顿好死囚卫队后,萧煜亲自带着杨昀回到了东宫。 他将一间清静的偏殿拨给杨昀居住。 “杨兄,这段时间,你先以孤的东宫内率的身份在这里待下来。” “老师的事,孤来想办法。” “等过段时间,孤在朝中站稳脚跟,定会想办法彻查当年荆州贪墨案,还老师和杨家一个清白。” 杨昀眼眶湿润,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殿下大恩,杨昀无以为报,此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煜伸手将他扶起。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杨昀站起身,脸上却露出一丝挣扎和犹豫的神色。 “殿下,其实……杨昀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只要孤能办到,绝不推辞。” “当年杨家抄家,舍妹杨欢也受了牵连,被没入宫中。” 杨昀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据在下打探到的消息,她应该被送到了浣衣局。” “求殿下垂怜,救救舍妹。” 萧煜顿时愣住了。 杨欢。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出现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原主记忆中,一个总是扎着双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姑娘。 “煜哥哥,你等等欢儿呀。” “煜哥哥,长大了欢儿要嫁给你当太子妃。” 那些清脆空灵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萧煜的心头莫名浮现出一股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郑重地向杨昀保证。 “孤答应你。” “明日,孤便亲自去一趟浣衣局,把欢儿接出来。” 与此同时。 皇宫,养心殿。 十来个官员正齐刷刷的跪在御案前。 户部尚书孙林辅跪在最前面,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东宫废弛已久,如今骤然恢复,微臣恐朝局动荡,请陛下收回成命。” 工部尚书徐越洪紧接着附和。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先前行事荒唐,心态偏狭,如今突然重掌东宫,实在难以服众。” 吏部左侍郎陈光明也重重叩首。 “臣等斗胆,请陛下三思。” 其他人也全都附和,正在为皇帝忽然宣旨恢复东宫仪制的事情上谏。 萧政坐在御案后,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眼前这几位朝廷重臣。 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在愤怒这些人反对自己的决定,而是愤怒这些人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因为这些人,都是魏王、晋王和齐王的人。 这些年,他们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连六部都快成了他们的后花园。 眼前这些跪着的人,口口声声为了大燕社稷,其实不过是老大萧乾、老三萧云和老四萧钺的传声筒罢了。 第二十二章 帝王权术 “哼!” 萧政冷哼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朕问你们,当初朕为何收回东宫的权力和印信,撤销东宫官署。” 地下跪着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孙林辅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回陛下,是因为太子殿下先前行事失格,有失国体。” 萧政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既然你们也知道是因为太子犯错,朕才收回的权柄。” “那现在,太子无错,朕恢复东宫的权力和官署,又有何不妥。” “难道我大燕的储君,要一辈子当个没有印信、没有官署的空头太子吗。” “朕可还没说,要废掉太子呢!” 陈光明咬了抄着牙,膝行上前一步,神色显得有些焦急。 “陛下,即便要恢复东宫官署,也不该恢复东宫卫率啊。” “东宫卫率编制足有两千人,那可是全副武装的精锐。”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突然多出这么一支不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节制的兵马,微臣担心会生出乱子,搞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徐越洪也跟着大声附和。 “陈大人所言极是,就算要恢复东宫仪制,也不该放两千精兵拱卫东宫,实在不妥,请陛下收回太子的兵权。” 萧政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老三和老四,这是急了。 连两千人的卫队都让他们如此坐立不安,甚至不惜让这几位尚书联袂施压。 萧政冷笑连连,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人心惶惶?” “朕还没死呢。” “太子手底下多两千人,就能翻了天不成。” “朕看你们不是担心百姓慌乱,是你们自己心里慌了吧。” 底下的几个大臣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叩首,口称臣等不敢。 萧政站起身,负手俯视着他们,眼神中满是不耐。 “既然你们这么闲,有工夫盯着东宫那两千人,不如替朕想想,如何清丈全国田亩。” “还有,我让你们看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你们户部和吏部,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现在,给朕滚出去。” 孙林辅等人额头冷汗直冒,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殿门缓缓关上,萧政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拂袖,将御案上的白玉茶盏扫落地面。 茶盏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混账。” 萧政怒不可遏,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这些年,朕确实是给老大、老三、老四太多权力了。” “一个两个,都在朝堂上培植党羽,连六部尚书都成了他们的走狗。” “整个朝廷,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整日想的不是如何处理政事,而是互相攻伐。真是岂有此理!”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 片刻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当他重新睁开眼坐回龙椅上时,眼神中闪烁着复杂而深邃的光芒。 萧政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反应越大,他越是笃定,这次恢复东宫仪制的事情,越是做得正确! “也好!让他们斗去吧。” “只有把这池水搅浑,才能看清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王八。” 萧政自言自语,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子,朝廷各部如今都被你那几个兄弟霸占了。” “朕把权力还给你,但你能不能坐得稳,能不能把属于东宫的权力拿回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朕,可不养废人。” 萧政平复了一下呼吸,淡淡地开口。 “刘疽。” 一直缩在阴暗角落里、极力削弱自己存在感的大内总管刘疽,立刻哈着腰小跑了出来。 “老奴在。” 刘疽的声音极低,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今天,太子回东宫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萧政端起新换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殿下午时刚从宫里出去,便直接带着侍卫出城挑选东宫卫率去了。” 刘疽恭敬地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萧政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哦。” “出城挑人,动作倒是挺快。” “他还算聪明,知道先要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 “怪不得老大老三老四的人这么着急,原来是得知了此事!” 萧政将茶盏放下,随口问道。 “他去了西军大营?还是北军大营?挑了多少人?” 刘疽咽了口气,腰弯得更低了,声音有些迟疑。 “回陛下,殿下……没去西军大营,也没去北军大营。” “他去了……死囚营,挑了一千多个死囚,带回了东宫。” 萧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你说什么。” “他去死囚营,挑了一群死囚当卫队?”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超出了这位大燕皇帝的预料。 刘疽将身体伏得更低,生怕皇帝的怒火波及自己。 “确实如此,殿下不仅带走了一千多名死囚,还把死囚营库房里的兵器甲胄,连同监工和驻守官兵身上的装备,全都强行扒下来带走了。” “就在刚才,灵武将军冯义之子冯铁,还亲自来告了太子的状,说太子强闯死囚营,带走了死囚营的全部装备甲胄。” 刘疽说完,原以为皇帝闻言会暴怒! 但他没想到,御书房内反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政脸上的震惊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高深莫测的沉思。 死囚。 那是一群毫无退路、只要给条活路就会拼命的亡命之徒。 老二放着现成的正规军不要,偏偏去挑死囚,甚至不惜得罪驻守官兵。 这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要打造一支只忠于他个人的死士。 萧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一个老二。” “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收起笑容,看向刘疽,眼神中多了一丝决断。 “明天,把朕之前答应给他的银子和物资,都送去东宫。” “还有,把东宫的印信也一并送过去。” “告诉他,东宫的官署官员,让他自己去招募,六部官员,随他挑选!” “只要他不用强,只要他们愿意,朕不插手。” 刘疽心中猛地一震。 自己招募官员,还是六部之中随意挑选,这等于是给了太子极大的自主权,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培植自己的势力啊。 看来,太子得到重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老奴遵旨,明儿一早,定亲自将东西送到殿下手上。” 第二十三章 皇帝的赏赐 翌日清晨。 东宫寝殿内。 萧煜洗漱完毕,正在给自己的右脚敷药。 这几天以来,他每天用药,原本跛脚的右腿,现在已经改善了许多,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如同正常人一般行走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殿下。” 常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何事。” 萧煜拍了拍衣袍,淡淡开口。 “大内总管刘疽带了圣旨,已经进了东宫大门。” 常胜隔着门帘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萧煜眉梢微挑。 “这老太监,来得倒是挺快。” 他整理了一下太子的常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走,去迎一迎这位父皇身边的红人。” 东宫前殿。 刘疽带着一众小太监,正恭敬地候在殿内。 见萧煜迈步走入,刘疽那张老脸上顿时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煜神色平静,虚扶了一把。 “刘总管免礼,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刘疽直起身,神色一肃,从怀中捧出明黄色的圣旨。 “太子萧煜接旨。” 萧煜躬身作揖。 刘疽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煜,行孝有道,德行端谨,虽历经磨难,却未失皇家风范,深得朕心。” “今特恢复东宫一切仪制,赐银十万两,御用金银器物若干。” “望尔克己复礼,勿负朕望,钦此。” 听到“德行端谨”四个字,萧煜心中冷笑。 这位便宜父皇,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流。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煜双手高抬,接过圣旨。 刘疽赶忙上前,双手将圣旨稳稳交到萧煜手中。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刘疽谄笑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抬上来。” 几个小太监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走上殿来,将箱盖一一打开。 刹那间,金银珠宝的光芒晃得人眼花缭乱。 “殿下,这是陛下特意嘱咐从内库里挑出来的物件,您瞧瞧可还顺眼。” 刘疽指着那些箱子,语气极尽讨好。 萧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摆了摆手。 “父皇的赏赐,自然是极好的,常胜,收下吧。” “是,殿下。” 常胜挥了挥手,示意东宫的侍卫将箱子抬走。 刘疽见状,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紫檀木盒子。 “殿下,这才是陛下给您的最要紧的物件。” 他双手呈上木盒。 萧煜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精雕细琢的东宫玉印。 这代表着东宫的权柄,代表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府建衙。 “陛下交代了,从今往后,东宫官署重开,府衙设立,一切皆由殿下做主。” 刘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哦。” 萧煜把玩着玉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这官署里的官员,孤又该去何处寻呢。” 刘疽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说了,六部之中,只要殿下看中了谁,且对方也自愿追随殿下,殿下只管调遣,陛下绝不插手。” 听到这话,萧煜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 那些金银财宝不过是身外之物,这自选官员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有了这个权力,他就能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安插自己的人马。 萧煜心思电转,瞬间便看穿了那位老皇帝的意图。 什么德行端谨,什么不负朕望! 不过是老大、老三和老四在朝中争得太厉害,已经威胁到了皇权。 老爷子这是要把自己当成一尊泥菩萨立起来,去跟那几位握有实权的王爷打擂台。 借力打力,平衡之道。 不过,萧煜并不在乎被当成棋子。 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权力,当棋子又何妨。 谁是执棋之人,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儿臣,谢父皇厚爱。” 萧煜收起玉印,再次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正事办完,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但刘疽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告退的意思。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眼神有些闪烁。 萧煜斜睨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他对这个老太监可没有半点好印象。 当初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捧高踩低的老东西还想落井下石呢,结果被他当众狠狠抽了一巴掌。 “刘总管,圣旨已宣,赏赐已到,你还在这儿干嘛。” 萧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刘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神色显得有些局促。 “殿下说笑了,老奴哪里敢叨扰殿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前挪了两步,拉近了与萧煜的距离。 常胜见状,身体微微前倾,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萧煜抬手示意常胜不必紧张。 刘疽走到萧煜身边,做贼心虚的扫视了一眼四周。 随后,他从宽大的衣袖里,极其隐蔽地摸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殿下,先前是老奴糊涂,猪油蒙了心,多有得罪。” 刘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谄媚与哀求。 “这些年,老奴在御前当差,虽有些薄产,但心里一直记挂着殿下的恩情。” “这点小意思,是老奴孝敬殿下的,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把以前的那些不愉快,都给忘了吧。” 说着,他将那叠纸张塞进了萧煜的手里。 萧煜低头一瞧,瞳孔不由得缩了缩。 那是一叠大额的万两银票,粗粗一数,居然有十万两之多。 这老阉货,胃口当真不小,这些年不知贪了多少。 还没等萧煜开口,刘疽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契纸,塞了过来。 “殿下,这是京郊一处庄子的地契。” “那庄子紧挨着咱们东宫,占地十亩,里面温泉、果园一应俱全,平日里打理得也干净。” “老奴留着也是闲置,不如送给殿下,权当是给殿下赔罪了。” 刘疽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萧煜,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皇帝现在的风向变了,开始重新重用太子。 要是太子揪着以前的恩怨不放,他这个大内总管,怕是不好做。 花钱消灾,这也是他没办法的办法。 第二十四章 浣衣局 萧煜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票和地契,眼中的冰冷瞬间消失无踪。 他那张原本紧绷的俊脸,此时绽放出一个无比温和且灿烂的笑容。 “哎呀,刘公公,你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孤了。” 萧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银票和地契揣进了怀里。 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刘疽的胳膊,态度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常胜,还愣着干什么,没一点眼力劲,还不快去把孤那罐极品大红袍拿出来,我要给刘公公亲自沏茶。” 常胜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家殿下这变脸的速度。 但他毕竟是忠心耿耿的护卫,立刻躬身应命,退下去准备茶水。 刘疽看着萧煜那张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脸,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他能猜到萧煜会放过自己,但没想到会他会这么不要脸。 他混迹后宫多年,见过无数变脸如翻书的权贵,但像这位太子殿下转变得如此丝滑、如此毫无心理负担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殿下,这……这使不得,老奴当不起啊。” 刘疽有些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有什么当不起的,在这东宫里,孤说了算。” 萧煜拉着刘疽的手,硬是将他按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很快,侍女便端上了泡好的极品茶水。 萧煜亲自端起茶杯,递到了刘疽的手中。 刘疽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茶水不仅香气扑鼻,更是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显得其乐融融。 片刻后,刘疽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十分识趣地起身告辞。 “殿下,陛下那边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老奴就不多叨扰了。” 刘疽躬着身子,态度比来时还要恭敬百倍。 “公公慢走,常胜,替孤送送刘公公。” 萧煜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刘疽离开。 随后,萧煜挥了挥手,招来了两个宫女。 “研墨。” 两名宫女当即找来了文房四宝,开始研墨。 萧煜提起毛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他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以及对朝堂局势的分析,快速写下了十几个名字。 这些人,大多是六部中郁郁不得志的实干派,或者是被其他几位皇子排挤的清流。 “把这个收好。” 萧煜将写满名字的宣纸递给常胜。 常胜双手接过,粗粗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殿下,这是?” 常胜不解地问道。 “这是孤准备招揽的东宫班底,未来的六部骨干。” “你现在先不急着去找他们,先去一趟校武场,挑选出一百人,然后将这名单上的所有大人都给我请到东宫来。” “殿下,他们要是不来呢?” 常胜有些担忧,毕竟太子的名声在外,那些官员不见得会来。 萧煜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不来?” “那是你的事情,孤只要他们来了就行!” “用什么手段,还需要我教你吗?” “是,属下领命。” 常胜不再多问,当即抱拳退下。 萧煜独自一人走出了东宫。 他没有乘坐太子的銮驾,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只身前往后宫深处的浣衣局。 昨天杨昀给他说了杨欢的事情,他自然要去看看。 很快,他便来到了一片低矮的宫殿门口。 浣衣局。 这是大燕皇宫里最肮脏、最劳累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所有犯错的宫女,以及因罪被贬为奴籍的官员家眷。 萧煜刚走到浣衣局破败的大门外,一股刺鼻的皂角味和霉味便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迈步走进去,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和鞭挞声便传入了耳中。 伴随着这些惨叫的,还有妇人尖锐刻薄的喝骂。 “小贱人,让你偷懒,让你不听话。” “进了这浣衣局,你就是最下贱的奴才,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给老娘用力洗,今天要是洗不完这十桶衣服,你就等着挨饿吧。” 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煜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数十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女子正蹲在大水盆前,双手红肿,拼命地揉搓着衣物。 一个身穿深色宫装、满脸横肉的老宫女,正手里拿着一根皮鞭,骂骂咧咧地在人群中巡视。 看到有人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她便毫不犹豫地一鞭子抽过去。 那些沦落到这里的女子,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在这里,她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尊严和地位,沦为了最底层的工具。 萧煜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院内众人的注意。 虽然他穿着便服,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人上的高贵气质,却是掩盖不住的。 那个挥舞着鞭子的老宫女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换上了一副警惕的面孔。 她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萧煜一眼。 “这位公子,这里是浣衣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老宫女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审视。 萧煜神色冷漠,根本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自报家门。 “让你们这里的管事出来见孤。”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听到萧煜自称‘孤’,,院子里的女人们纷纷抬起头,望向这边。 那个老宫女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 “奴婢……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老宫女慌忙跪倒在地,连声叩头。 “奴婢就是这浣衣局的掌事姑姑,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殿下恕罪。” 她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位传闻中懦弱摆烂的太子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孤今天来,是要带走一个人。” “前太子太傅杨檀之女,杨欢,你给孤查查,她现在何处?” 萧煜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听到杨欢这个名字,掌事姑姑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一直紧盯着她的萧煜,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为何,萧煜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掌事姑姑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堆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殿下,您说杨欢啊,那丫头今天……今天刚好不在局里。” 掌事姑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不在?” 萧煜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她一个戴罪之身,在浣衣局服劳役,能去哪里?” 第二十五章 浣衣局的勾当 “这……” 掌事姑姑脸色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片刻,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她今天被安排去宫外运送换洗的衣物了。” “对,好像是出宫送衣服去了。” 掌事姑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有些结巴地解释着。 “要不,殿下您先回东宫歇着,等那丫头回来了,奴婢亲自把她给您送过去?” 萧煜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更甚。 他虽然不常来后宫,但对宫里的规矩却一清二楚。 浣衣局的罪奴,没有特许,怎么可能轻易出宫送衣服。 这老太婆,显然是在撒谎。 “你当孤是傻子吗?” 萧煜冷哼了一声。 唰。 一声清脆的剑鸣陡然响起。 萧煜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剑,直接架在了掌事姑姑的脖子上。 掌事姑姑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她拼命地求饶,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孤的耐心有限。” 萧煜手腕微微用力,剑锋没入皮肉,渗出一丝殷红的鲜血。 “说!杨欢到底在哪?” “若是再敢有半句假话,孤现在就送你上路。” “我说,我说,殿下饶命。”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那掌事姑姑哪里还敢有丝毫的隐瞒? “杨欢她……她今天一大早,就被工部右侍郎白自明大人带走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煜的眉头猛地一皱。 “工部右侍郎白自明?” 萧煜收回了宝剑,但眼神依旧冰冷。 “他一个工部侍郎,跑来后宫浣衣局带人做什么?” 掌事姑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神色显得极其尴尬和支吾。 “说。” 萧煜厉喝了一声,已经没有了太多耐心。 掌事姑姑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迟疑,只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回殿下,这浣衣局里的女子,大多都是犯了罪被牵连的官员家眷。” “她们之中,有许多人生得貌美,以前也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掌事姑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朝中的一些大人们……就喜欢这一口,经常会找各种由头,来到浣衣局挑人带走。” “只要这些女子能把大人们伺候舒服了,大人们高兴了,就会给奴婢一些赏赐。” “奴婢收到好处,自然也会在局里对她们多加照顾,减轻她们的活计,甚至免了她们的罪罚。” 掌事姑姑越说越心虚,根本不敢看萧煜的脸色。 “久而久之,这……这就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 听完掌事姑姑的讲述,萧煜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这哪里是什么规矩。 这分明就是利用浣衣局这个朝廷机构,在暗地里做着逼良为娼、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妇人,在这里沦为了那些衣冠禽兽的玩物。 而这个老太婆,就是那个牵线搭桥的鸨母。 “混账东西。” 萧煜一脚将掌事姑姑踹倒在地,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们竟然敢在皇宫内苑,做这种龌龊勾当,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燕王朝的后宫,竟然已经腐败黑暗到了这种地步。 “殿下恕罪,殿下饶命。” 掌事姑姑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拼命地磕头。 “这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啊,这浣衣局向来都是如此,在奴婢来之前就已经这个样子了。” “那些大人个个权高位重,奴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掌事,哪里敢得罪他们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试图将责任推卸出去。 萧煜冷冷地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惩治这个老太婆的时候。 “立刻带路,去白自明的府上!” “若是杨欢少了一根汗毛,孤要了你的狗命。”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浣衣局外走去。 掌事姑姑哪里敢不从,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很快。 萧煜便带着侍卫和那浣衣局的掌事姑姑,赶到了工部右侍郎白自明的府邸前。 大门一侧,两个身穿青衣的门房小厮神情散漫,神态倨傲。 看到有人大摇大摆地朝大门走来,其中一个小厮立刻站直了身子,面露不善之色。 “站住!” “这里是工部白大人的府邸,闲杂人等,滚远点!” 小厮的话音未落,萧煜身后的东宫侍卫已经一步跨出。 那侍卫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小厮的胸口上。 那小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大门上。 “开门。” 萧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侍卫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抬起右脚,狠狠踹在紧闭的大门上。 萧煜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了进去。 白府的管家正带着几个家丁在院子里巡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看到大门被人强行踹开,管家顿时勃然大怒,带着家丁快步围了上来。 “放肆!”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强闯白府,活腻歪了吗?” 管家并不认识身穿便服的萧煜。 但他看到跟在萧煜身后的掌事姑姑后,却是一愣,显然是认识。 “哟,这不是浣衣局的掌事姑姑吗?” “今儿个怎么是你亲自上门接人?” 说到这,他又话锋一转。 “不对呀!往常不都是送一整天,傍晚才来接人吗,这时间还没到吧?” 掌事姑姑听到管家的话,吓得魂飞魄散,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却被萧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萧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白府管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白自明在哪?” 管家见萧煜竟然直呼自家老爷的名讳,顿时冷哼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直呼我家老爷名讳?” “我家老爷现在正忙着呢,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们刚刚踹门……” 管家话音未落,萧煜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微微侧头,给身旁的侍卫递了一个眼神。 侍卫心领神会,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管家的话语便被一声惨叫所取代。 他捂着自己的右脸,痛苦地瘫倒在地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涌出。 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这才从空中落下来。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管家,再次开口。 “孤再问你一次。” “白自明,在哪?” 第二十六章 四品官员?杀! 听到萧羽自称‘孤’,那管家的脸色当即就白了! 怪不得行知道自家大人是白自明,还敢如此行事。 此时,他哪里还敢反抗?当即便跪地磕头请罪,给萧煜指出了一个方向。 “太子殿下,我家老爷在偏院那边……” 萧煜没有再看他一眼,抬脚便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管家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在前面踉踉跄跄地带路。 然而,刚一踏入偏院的月亮门,一阵刺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 “求求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那是少女绝望而无助的哭喊声,声音已经沙哑,带着无尽的恐惧。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粗鲁而淫邪的笑声。 “放过你?” “小美人,只要你把本大人伺候舒服了,本大人保证你在浣衣局里吃香的辣的。” “来吧,让本大人好好疼疼你!” 萧煜的双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带路的白府管家眼珠子一转,突然扯开嗓子,大声喊叫起来。 “老爷!大事不好了!太子殿……”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萧煜已经拔出了侍卫的佩剑,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随后,萧煜面无表情地抽回宝剑,任由鲜血顺着剑刃一滴滴落在地上。 屋子里的声音因为管家刚才的喊叫声而停顿了片刻。 随即,传出一声暴怒的吼声。 “混账!” “本官不是说了,不准任何人打扰吗?” 伴随着怒骂声,里面的人似乎正走向门口。 然而,还没等他开门。 萧煜已经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整扇木质房门被萧煜这一脚踹得粉碎,木屑横飞。 萧煜手提着滴血的宝剑,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白自明正赤裸着上身,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怒火。 当他看清闯进来的人是萧煜时,整个人瞬间懵了。 “太……太子殿下?!” 白自明作为工部右侍郎,自然是认识萧煜的。 但他不知道,萧煜为什么会突然提着剑闯入自己的私宅。 萧煜没有理会白自明,他的目光快速在房间里扫过。 房间的床榻上,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蜷缩在角落里。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了大片雪白如玉的肌肤,上面还有血痕呵呵淤青。 少女满脸泪痕,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惊恐,身体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不停地颤抖。 看着这张有些熟悉却又无比憔悴的脸庞,萧煜的脑仁瞬间被刺痛! 少女,正是杨欢!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冲昏了萧煜的理智。 “白自明,你该死!” 萧煜双眼瞬间变得猩红,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提起手中滴血的宝剑,作势就要朝白自明的脖子砍去。 “殿下,不可啊!” 身后的东宫侍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去,死死抱住了萧煜的胳膊。 “殿下冷静,白自明是朝廷四品大员,无圣旨不得擅杀啊!” 侍卫的声音焦急万分。 在大燕王朝,擅杀朝廷重臣是滔天大罪,即便是太子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原本有些惊慌的白自明,听到侍卫的话,顿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快速地系好腰带,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傲然与底气。 “太子殿下,微臣乃是朝廷正四品工部右侍郎!” “微臣纵然有错,也该由大理寺和宗人府审问,殿下无权私设公堂!” “更何况,殿下未经允许,擅闯朝廷命官私邸,甚至纵兵行凶,这不合朝廷法度,不合规矩!” 白自明看着萧煜,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 他笃定这位性格懦弱的太子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 萧煜听着白自明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怒极反笑。 “规矩?” “朝廷法度?” “你逼良为娼、作奸犯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和法度?” 萧煜的笑声冰冷刺骨,让白自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殿下,微臣只是带个罪奴回府伺候……” 白自明试图用所谓的“潜规则”来为自己辩解。 然而,萧煜根本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去你妈的规矩!” 萧煜怒骂一声,直接挣脱了两名侍卫的阻拦。 他一步跨出,狠狠一脚踹在了白自明的肚子上。 砰! 白自明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桌椅上,将桌上的瓷器砸得粉碎。 随后,萧煜双手握紧剑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刺去。 宝剑瞬间穿透了白自明的胸膛,将他钉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白自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片刻后,彻底没有了声息。 一直躲在门外的掌事姑姑,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当她看到白自明被萧煜一剑刺穿胸膛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那可是朝廷的四品大员,萧煜都杀了,又岂会放过她? 下一瞬,她便直接逃走,没有丝毫犹豫。 萧煜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给身后的两名侍卫递了一个冷酷的眼神。 掌事姑姑还没跑出月亮门,一柄雪亮的钢刀已经从她的后心刺入,前胸穿出。 她也瞬间气绝身亡! 偏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屋内,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萧煜缓缓转过身,将手中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宝剑随手丢在地上。 他看着床榻上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的少女,满心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愧疚与怜惜。 眼前这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女孩,哪里还有当年太傅府千金的半点灵动。 萧煜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然而,听到脚步声的杨欢却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身体猛地往角落里缩得更紧。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尖叫声中带着近乎绝望的嘶哑。 她的一双小手死死抓着残破的衣襟,试图遮挡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萧煜停下脚步,心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有些难以呼吸。 第二十七章 相聚 “欢儿,别怕,是我,萧煜。” 他放柔了声音,用最温和的语调轻声唤道。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名字,杨欢浑身猛地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得如同桃子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迷茫与难以置信。 她透过凌乱的秀发,呆呆地看着站在床前、面容俊朗却满眼心疼的青年。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那个懦弱却待她极好的太子哥哥重合在了一起。 “煜……煜哥哥。” 杨欢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后,积压在她心底许久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她猛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悲凉,仿佛要将这段时间在浣衣局受到的所有折磨都发泄出来。 萧煜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跨上前去。 他一把扯过床榻上还算干净的被褥,小心翼翼地裹在杨欢身上,遮挡住了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春光。 接着,他伸出双臂,将这个几乎快要崩溃的少女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欢儿,煜哥哥来了。” 萧煜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杨欢将头埋在萧煜的胸口,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抽搐。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自己是在无尽的恐惧中度过的。 过了良久。 怀中少女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泣。 萧煜见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白自明的尸体旁时,萧煜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扫一下。 在他的眼里,这个所谓的朝廷四品大员,不过是一具死有余辜的烂肉罢了。 至于擅杀朝廷重臣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会引起多大的弹劾,他此时完全不在乎。 “走,回东宫。” 白府门外,东宫的马车早已在此等候。 萧煜抱着杨欢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起行。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萧煜轻轻将杨欢放在软榻上,让她靠在靠垫上。 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萧煜这才看清了她身上的伤痕。 白皙的脖颈上有着刺眼的掐痕,手腕上也有被粗绳勒过的淤青。 而最让萧煜痛心的,是她那一双原本应该抚琴画画的纤纤玉手。 此时,那双手不仅指节粗大,皮肤粗糙,甚至因为长期浸泡在冰冷的水中而洗得发白、开裂。 看着这一幕,萧煜双拳紧握,内心的自责如潮水般涌来。 杨欢的父亲杨檀,是他的授业恩师,对他有教导之恩。 可如今,恩师惨死,杨家蒙难,这个以前跟在自己后面甜甜的叫着煜哥哥的少女,也落得这般凄惨的境地。 如果不是自己先前懦弱摆烂,被其他皇子算计,杨家又何至于遭此横祸? 这时,已经从先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的杨欢抬起了头。 她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身上已经穿戴整齐的衣衫,试图遮盖住那些难看的伤痕。 随后,她小心翼翼偷偷打量着眼前的萧煜。 脸上似乎多了几分疏离。 “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杨欢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股浓浓的疏离与敬畏。 听到“太子殿下”这四个字,萧煜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杨欢话语中的那份生分和小心翼翼。 “欢儿,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萧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像以前一样,叫我煜哥哥。” 他的声音虽然轻柔,尽量不让少女觉得生份。 杨欢闻言微微一愣,抬起头,有些呆滞地看着萧煜。 她从萧煜的眼神里,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如当年一模一样的宠溺。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夺眶而出。 “煜……煜哥哥。” 她颤抖着叫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声称呼,仿佛打破了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也让她找到了曾经的依靠。 萧煜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好啦,不哭了,煜哥哥带你去见一个人。” 萧煜一边帮她擦拭着眼泪,一边柔声说道。 “见谁?” 杨欢抽泣着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哥哥,杨昀。” 萧煜微微一笑,给出了答案。 听到“杨昀”这两个字,杨欢整个人都呆住了。 “哥哥?哥哥他还活着?” 她一把抓住萧煜的衣袖,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与不敢置信。 在她的认知里,杨家遭此大难,男子皆被流放或处死,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他活着,如今就在东宫。” “我也是听到他说你在浣衣局,这才特意去找你的。” 萧煜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听到这个消息,杨欢的情绪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一路上,萧煜耐心地安抚着她,马车很快便驶回了东宫。 回到东宫后。 萧煜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带着杨欢来到了杨昀暂住的小院。 此时,杨昀正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眼神不时朝院门口张望。 当看到萧煜抱着一个女子走进来时,杨昀的身形猛地顿住。 当他看清萧煜怀中那张憔悴却熟悉的面孔时,这个七尺男儿瞬间红了眼眶。 “欢儿!” 杨昀疾步冲了上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萧煜将杨欢轻轻放了下来。 杨欢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消瘦、却真真实实活着的哥哥,眼泪再次决堤。 “哥哥!” 她哭喊着扑进了杨昀的怀里。 兄妹二人紧紧相拥,在院子里放声大哭。 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是宣泄苦难的泪水。 萧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许久,兄妹二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杨昀擦干眼泪,拉着妹妹杨欢,走到萧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救命之恩,重塑之德,我兄妹二人没齿难忘。” 杨昀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坚定无比。 杨欢也跟着哥哥一起,向萧煜恭敬地磕头行礼。 萧煜见状,连忙弯腰,双手齐出,将兄妹二人扶了起来。 “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萧煜看着他们,脸上满是自责与愧疚。 “本就是孤连累了你们,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孤。” 萧煜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 “太傅他为官数十载,向来不偏不倚,是朝野皆知的老好人。”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谁会无缘无故去整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老好人?” “他们针对的不是太傅,而是太傅身后的孤。” 萧煜两世为人,自然一眼就看穿了针对杨家的这场阴谋的本质。 对手是想斩断他这个太子的所有羽翼,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杨家,不过是这场皇权争夺战中的牺牲品罢了。 “是孤的懦弱和无能,才害得太傅自尽,害得杨家满门抄斩,害得你们兄妹受尽折磨。” 萧煜看着杨昀和杨欢,神色无比郑重地给他们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孤向杨家赔罪。” 杨昀兄妹被萧煜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想要躲闪,却被萧煜用柔劲制止。 “你们放心,这个仇,孤记下了。” 萧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不管是魏王,还是晋王、齐王,亦或是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 “孤发誓,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还杨家一个清白。” 杨昀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太子,心中震撼莫名。 在他的印象中,以前的太子,可不是这般状态。 只是现在,他也没有深究,只能再次磕头谢恩。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启禀殿下,宫里来人了。” 侍卫躬身行礼,语气焦急。 “陛下有旨,命殿下即刻进宫面圣。” 第二十八章 弹劾 听到这话,萧煜的面色微微一凝。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还真快啊!” 白自明刚死,皇帝的圣旨就到了,显然是有人第一时间把消息捅到了宫里。 不过,萧煜脸上并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既然敢杀白自明,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转过头,交代侍卫。 “去告诉常胜,让他按照原计划行事,把事情办妥。” “至于孤这边,不用担心,一切等孤回来再说。” 萧煜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侍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一旁的杨欢听到宫里来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担忧之色。 她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拉住了萧煜的衣袖。 “煜哥哥,都是因为我……” 她眼中满是自责和担忧,她知道擅杀朝廷重臣是多大的罪名。 萧煜转过身,看着满脸担忧的少女,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 “区区一个工部右侍郎,畜生而已,杀了便杀了。” “在东宫好好待着,等煜哥哥回来。” 说完,萧煜不再逗留,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此时,另一边。 養心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殿中央,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朝臣。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大燕王朝的三位权势滔天的皇子——魏王萧乾、晋王萧云、齐王萧钺。 “陛下,太子此举无法无天,简直是目无国法,目无陛下啊!” 一名御史言官重重地将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中带着颤抖与悲愤。 “白自明乃是朝廷正四品工部右侍郎,却被太子擅杀于自家府中,这与谋反何异?” 另一名兵部侍郎也紧跟着叩首,语气中满是推波助澜的急切。 魏王萧乾站在一旁,虽然脸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精光。 齐王萧钺则微微垂着眼眸,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萧政面上毫无表情。 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萧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恢复了那个逆子的东宫仪制与兵权,对方转头就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天大的窟窿。 更让他恼火的是,萧煜居然连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这么快就弄得满朝都知道了。 如今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想要私下里和稀泥,也根本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这个蠢货,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萧政在心中暗暗咬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看走眼了。 “陛下,儿臣有话要说。” 晋王萧云此时缓缓站了出来,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沉痛之色。 他先是恭敬地向萧政行了一礼,随后用一种极其无奈且痛心的语气开口。 “二哥平日里行事虽然有些荒唐,但儿臣总以为他只是因为脚疾而有些偏激,却不想他如今竟狂妄到了这般地步。” “白侍郎乃是朝廷栋梁,兢兢业业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二哥随意诛杀。” “若人人都如二哥这般,仗着东宫身份便可随意打杀朝臣,那我大燕的律法尊严何在,陛下的皇权天威又何在?” 说到这里,萧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儿臣恳请父皇,严惩太子,以平民愤,以正国法。” 随着萧云这一跪,身后那群早已被他收买的朝臣们,顿时如同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再次叩首。 “臣等恳请陛下,严惩太子,以正国法。”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养心殿内回荡,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坐在一旁的内侍总管刘疽,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就在殿内的逼迫之势达到顶峰,萧政即将按捺不住怒火拍案而起的时候,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突兀的轻笑。 “孤倒是不知,这养心殿,什么时候成了诸位给白自明哭丧的灵堂了?” 那声音清朗而散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大殿门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逆着光缓缓走来。 萧煜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太子朝服,腰间挂着那柄象征着东宫权柄的宝剑,龙行虎步,气宇轩昂。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虽然还有些轻微的不适应,但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明显的跛脚了。 跪在地上的晋王萧云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废物的脚疾,好像痊愈了? 这怎么可能? 连诸多御医都束手无策,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煜无视了殿内众人惊愕、愤怒、探寻的目光,径直穿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来到了龙椅下方。 “儿臣,参见父皇。” 他微微躬身行礼,态度虽然恭敬,但神色间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与不安。 “混账东西,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父皇!”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奏折四散滑落。 “你给朕解释解释,白自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真当朕给你的左右卫率,是让你用来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公报私仇的吗?” 面对皇帝那几乎要杀人般的目光,萧煜却只是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父皇息怒,儿臣何时在京城横行霸道了?又何来公报私仇一说?” “放肆!” 魏王萧乾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萧煜的鼻子破口大骂。 “萧煜,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白自明被你当场刺死在他家偏院的卧室,你还想抵赖不成?” 大殿内的朝臣们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语间满是对萧煜的口诛笔伐。 “太子殿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您如此狡辩,难道是把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当成了傻子吗?” “大燕律法,无故杀人者偿命,殿下就算贵为国本,也绝不能凌驾于大燕律法之上。” 第二十九章 孤那是在查案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嘈杂声,萧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他转过头,冷冷地扫视了那几个叫得最欢的官员一眼。 “谁说孤是无故杀人了?” “孤那是奉公守法,去白自明府上查办大案,那白自明畏罪抗法,企图纠集家奴刺杀本宫,孤这才不得已将其反杀。” “孤这叫正当防卫,叫为国除害,怎么到了诸位大人口中,就成了谋逆造反了?”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与质疑声。 “查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晋王一系的御史冷笑连连,满脸都是不屑之色。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这五年来足不出户,连东宫的大门朝哪儿开怕是都忘了,如今一出门就查到了四品大员头上?” “敢问殿下,您身上既无刑部公文,又无大理寺批红,更无陛下口谕,您凭什么去查一个朝廷四品重臣的家?” “您这分明就是无视朝纲,私设公堂,借机铲除异己。”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质问,萧煜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庄严与肃穆。 “凭什么?” “就凭父皇前日御笔亲批、昭告天下的这道圣旨!” 萧煜转过身,将圣旨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朝臣看。 “父皇前日已下旨,恢复我东宫一切仪制、官署以及左右卫率编制。” “这便意味着,孤如今是大燕实打实、名正言顺的当朝太子。” “大燕律例,太子乃国之储君,有协理朝政、监国听政之权。” “既然父皇让孤重新站出来,那孤身为储君,遇到了祸乱朝纲、天怒人怨的大案,难道还要坐视不理、当个缩头乌龟不成?” 这一番话,萧煜说得掷地有声,直接将那些御史言官们堵得哑口无言。 萧政坐在龙椅上,看着台下那个言辞犀利、锋芒毕露的儿子,眼中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重。 这还是那个曾经任人拿捏、只会躲在东宫里自怨自艾的懦弱老二吗? “行了,收起你的圣旨。” 萧政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威严。 “朕恢复你东宫仪制,可没给过你先斩后奏、随意打杀朝臣的特权。” “你今天若是不给朕,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朕绝不饶你。” 萧煜听到这话,脸上那抹散漫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极其干脆地双膝跪地,对着萧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万刃穿心之刑。” “儿臣之所以去白自明府上,是因为儿臣收到了确凿的举报,大燕的浣衣局内,正发生着一件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惊天丑闻。” 说到这里,萧煜的声音开始颤抖,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种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神情。 “有人利用职权,在浣衣局内逼良为娼,暗中逼迫那些因罪受罚的官宦人家女眷卖身,以此来供给朝廷的某些达官显贵玩乐泄欲。” “那些曾经体面尊贵的千金小姐、命妇夫人,在浣衣局里过着生不如死、猪狗不如的生活,稍有不从便会被活活折磨致死。” “如此肮脏、如此下作的勾当,竟然就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在皇城根儿下的浣衣局里,堂而皇之地存在了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没说一个字,全场的官员们心头就被猛砸一次。 其中有几个官员,脸色在听到“浣衣局”三个字的时候,瞬间变得一片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晋王萧云的心头也是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魏王萧乾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本能地想要反驳萧煜。 “浣衣局乃是宫中禁地,有大内太监与嬷嬷掌管,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二弟,你为了给自己脱罪,竟然编造出这种荒诞不经的谎言来抹黑皇家,你究竟居心何在?” 萧煜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萧乾,直看得这位平日里自诩勇武的大皇子心头发毛。 “大皇兄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白自明府上的那些管家和侍卫。” “儿臣昨日带人去白自明府上时,白自明那老畜生,正将一名从浣衣局里私自带出来的罪臣之女压在床上,欲行那强暴之事。” “更可恨的是,那女子不仅伤痕累累,甚至连一双手都被冰水泡得开裂见骨,却还要遭受那老畜生的非人折磨。” “儿臣当时表明了身份,那白自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嚣张跋扈,蔑视皇权。” “他甚至命令府中的家奴对儿臣动手,企图杀人灭口,儿臣为了自保,也为了维护我大燕皇室的尊严,这才不得已将其当场格杀。” 萧煜猛地转过头,再次向萧政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凉。 “我大燕自开国以来,便以仁孝治天下,父皇更是励精图治,欲做一代明君。” “可如今,在父皇的治下,竟然有这等逼良为娼、将罪臣女眷当做玩物的腌臜行径,这简直是在挖我大燕的根基,是在抹黑父皇一世的英名。” “白自明该死,那些参与其中的官员更该死,他们不仅是在犯罪,他们是在谋杀我大燕的国运。” “儿臣恳请父皇,立刻下旨彻查浣衣局,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牛鬼蛇神全部揪出来,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萧煜这番话,不仅将自己杀人的罪名洗得干干净净,甚至直接将高度上升到了国家运势与皇帝名誉的高度。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着要严惩太子的官员们,此时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情一旦是真的,那将会在大燕的官场上掀起一场怎样的惊天狂澜。 而坐在龙椅上的萧政,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此时正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萧煜,心中那股对太子的恼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转变成了对这件惊天丑闻的滔天杀意。 第三十章 全杀了又如何? 魏王晋王齐王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魏王萧乾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萧煜大声反驳。 “父皇,太子这分明是在用其他理由混淆视听,意图洗脱自己的罪名。” “无论那白自明犯了什么错,都轮不到太子动用私刑,更何况是直接将其当场格杀。” “大燕律法在上,若今日不严惩太子,朝廷法度何在,皇家威严又何在?” “儿臣恳请父皇圣裁,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太子擅杀朝廷命官的事实,必须予以重惩。”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上满是义正言辞的愤怒,仿佛真是为了朝局,为了律法。 萧煜看着这位上蹿下跳的大皇兄,心中却忍不住冷笑起来。 孤这还没开始指名道姓呢,你这个当大皇兄的,怎么就先坐不住了? 看来这浣衣局背后的肮脏勾当里,少不了你魏王的一杯羹啊。 既然你主动撞到枪口上,那孤也就不客气了。 萧煜微微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萧乾。 “大皇兄,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没听懂孤刚才说的话吗?” “孤刚才说得清清楚楚,是那白自明畏罪抗法,企图纠集府内家奴刺杀本宫。” “孤身为大燕太子,面对要刺杀孤的逆贼,难道还要伸长了脖子等着他来砍不成?” “还是说,在大皇兄眼里,孤这个太子的性命,还比不上一个作奸犯科的四品侍郎?” 萧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萧乾的脸上。 萧乾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萧煜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白自明一介文官,怎么可能有胆子刺杀太子?” “这分明是你为了掩盖罪行,故意捏造出来的谎言。” 几名魏王一系的官员见状,也连忙跟着站了出来,想要帮腔。 “陛下,魏王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此举实在是……” “够了。”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斥,瞬间打断了那些官员的话语。 龙椅之上,萧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冷冷地扫过下方的群臣。 整个大殿在这一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政将目光落在了萧煜的身上,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二,你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那浣衣局中,真的存在这等逼良为娼、私相授受的腌臜事?” 萧煜迎着皇帝那几乎要将人看穿的目光,坦然地挺直了脊梁。 “父皇,儿臣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当场卸去这太子之位,受凌迟之刑。” “父皇若是不信,大可随便派人去查。” “白自明府上的那些管家、侍卫还在,那名被白自明私自扣留折磨的罪臣之女也在东宫。” “只要父皇派人去浣衣局走一遭,那里的账目、管事,以及那些无故失踪的女眷,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萧煜的声音掷地有声,神色没有丝毫的荒乱与动摇。 萧政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儿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以他对萧煜的了解,这个老二虽然最近变得有些古怪,但绝对没有胆量在养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撒这种弥天大谎。 看来,这看似平静的皇城根下,确实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这些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恶心勾当,简直是在挑战朕的底线。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周围的气氛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几分。 “刘疽。” “老奴在。” 刘疽连忙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应道。 “传朕旨意,立刻通知大理寺卿洪学高,让他亲自带人去封锁浣衣局。” “给朕把浣衣局里里外外、近五年来的所有账目、人员进出,全部查个底朝天。” “若有阻拦者,无论是谁,一律按同谋罪论处,先斩后奏。” 萧政的话语中不带一丝温度,却让跪在底下的不少官员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至于你们……” 萧政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以及站在一旁的几位皇子。 “都给朕滚出去。” “这件事情,等明天早朝,大理寺查出个结果之后,再行议论。” 听到皇帝下了逐客令,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大殿外退去。 魏王萧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晋王萧云用眼神制止了。 萧云朝着龙椅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神色复杂地看了萧煜一眼,这才缓缓退出了大殿。 齐王萧钺则是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 转眼间,原本拥挤的养心殿,便只剩下了萧政与萧煜父子二人。 萧政站在龙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煜。 “混账东西。” 突然,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你真当自己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功是不是?” “朕问你,就算白自明有罪,就算浣衣局真有那等丑闻,你作为大燕太子,就不能先来向朕禀报?” “你带着东宫左右卫率,大张旗鼓地闯入朝臣府邸,当众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这个太子暴戾无道,会觉得你是在借机铲除异己,会人人自危。” “你作为大燕储君,考虑问题难道就这么肤浅,只图一时痛快?”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朝堂官员对皇权产生极大的嫌隙和防备?” 萧政指着萧煜的鼻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真的动了肝火。 然而,面对皇帝这雷霆万钧般的怒火,萧煜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惶恐,没有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大殿里一时间只剩下萧政那粗重的喘息声。 骂了半天,萧政见萧煜始终不言不语,像个木头人一样,心中的火气不由得更甚。 “怎么?” “现在没话说了?” “刚才在百官面前,你不是很能言善辩吗?”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迎上了萧政的目光。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甚至带着一种让萧政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强势。 “父皇,如果朝堂上全都是白自明这种作奸犯科、丧尽天良的官员,那儿臣全杀了又如何?” 第三十一章 像朕? 此话一出,萧政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儿子,竟然能说出如此狂妄、如此大逆大道的话来。 萧煜看着萧政,声音低沉而有力。 “孤容不下这种畜生。” “就算孤今天不是大燕的太子,只是个寻常的布衣百姓,遇到这种事情,也照样会一剑杀了他。” “事情是儿臣做的,人也是儿臣杀的!” “父皇要怎么惩罚儿臣,儿臣都认了。” “哪怕是废了儿臣这太子之位,儿臣也绝不后悔。”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萧煜,那双饱经风霜、充满了城府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 但在这诸多情绪的深处,却隐隐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欣慰。 像,太像了。 这个老二现在的这股狠劲,这股宁折不弯的霸道,简直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燕的江山,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和光同尘的懦夫,而是一个手段狠辣、敢作敢当的铁血君王。 以前,他对萧煜不闻不问,甚至收回了东宫的仪制,就是对他从心底里不喜! 可现在,他觉得,似乎眼前的萧煜,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不过,身为皇帝,萧政自然不可能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他冷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阴沉如水。 “哼,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朕就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 “大燕的律法,还轮不到你来挑衅。” 萧煜听到这话,心中却是不由得微微一动,听出了萧政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如果皇帝真的想要严惩他,根本不会说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废话,而是会直接下旨。 萧政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在维持他作为皇帝的尊严和威严,同时也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想到这里,萧煜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极其干脆地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下来。 “儿臣明白,父皇恩威浩荡,儿臣甘愿受罚。” “儿臣受罚不要紧,哪怕是去宗人府面壁思过,也是儿臣罪有应得。” “只是,儿臣若是被罚了,这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国策刚有雏形,怕是就没办法帮父皇分忧了。” “哦?” 萧政眼眸微微眯起,其中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光芒。 “看来你今天是有备而来,早就给朕设好了套子,就等着朕往里钻呢?” “儿臣不敢!” 萧煜赶紧请罪,但却已经确认,萧政并未对自己发怒,心中顿时定了下来。 “只是,父皇,这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虽然儿臣已经给出了一个大方向,但具体的细则,却还没有来得及跟父皇详谈。” “要是受了罚,儿臣担心耽误父皇的国策啊!” “哼!你小子倒还威胁起朕来了!” 萧政哼了一声,但声音中并无冷意,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儿子。 “你口中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朕这些天也仔细思量过,确实是利国利民的绝妙国策。” “但你可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背后的世家大族,谁的手里没有成千上万亩良田。” “你动他们的银子,就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就是在逼着他们跟朕唱反调。” “满朝文武,绝不会有一个人愿意替朕去办这件事,甚至会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 “明日早朝,百官齐聚,你若敢当众把这桩差事接纳下来,朕便准你放手一搏。” “老二,你敢接吗。” 萧政死死地盯着萧煜,想要从这个儿子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萧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他太清楚这两项政策在历史上的威力了,这是解决大燕财政危机唯一的良药。 同样的,也必定会有足够大的阻力! 但话又说回来,不经历一番血雨腥风,怎么可能彻底铲除那些趴在大燕江山吸血的世家大族,建立属于自己的绝对权威? “儿臣有何不敢。” “只要父皇敢给儿臣这个权,儿臣就敢替父皇当这柄开山的利刃,做一个孤臣!” “孤臣?” 萧煜的话,让萧政脸上一震! “好。” “好一个孤臣!” 他猛地一拍龙案,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赞赏。 “那朕明日就在金銮殿上,看你如何说服满朝文武,看你的手段。” “滚吧。” “儿臣告退!” 萧煜极其干脆地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转身,步伐沉稳地往大殿外走去。 萧政站在龙椅前,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萧煜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刘疽。” “老奴在。” “你觉得太子,是不是真的变了。” “回陛下,老奴不敢妄评太子殿下!” 萧政白了他一眼。 “让你说你就说!” 见皇帝要求,刘疽这才再度行礼开口。 “回陛下,太子殿下与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依老奴看,太子殿下如今,与陛下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哦?像朕吗?” 萧政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欣慰。 另一边。 回到东宫大门前,此时夜色已深。 远远地,萧煜便看到东宫门口站着一排手持火把、神色戒备的侍卫。 为首的正是常胜,他正按着腰间的长刀,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萧煜出现在视线中,常胜顿时面露喜色,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常胜单膝下跪,声音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与崇拜。 “属下等人在东宫等得心惊肉跳,生怕陛下雷霆大怒,把您给扣在宫里了。”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笑着调侃道。 “孤不过是去和父皇谈了谈心,顺便讨要了一桩好差事,看把你急的。” 常胜起身后,看着神色自若的萧煜,眼中崇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前些日子因为李贵人的陷害,萧煜被叫进宫里,结果不仅毫发无无损,反而还重新进入了陛下的视野。 在之前,他卖了东宫,抢了晋王府,又从宫里安然回来,还顺带恢复了东宫仪制。 而今天,萧煜闯入四品官员家中,将其斩杀,闹得满朝文武参劾,居然还能跟没事人一样走着回来。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吗? 第三十二章 都请回来了? 与此同时。 在东宫不远处的一条阴暗小巷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中。 马车的车窗帘被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阴鸷而冰冷的脸。 正是晋王萧云。 “该死,父皇竟然真的放过了他。” 萧云猛地放下车帘,脸色在昏暗的马车内显得极其狰狞,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来人。” 萧云压低声音,对着车窗外冷冷地唤道。 一名属下立刻鬼魅般地出现在车窗旁,躬身候命。 “殿下有何吩咐。” 萧云眼中闪气一丝极其阴冷毒辣的光芒。 “你安排的人手都到位了吧?让他们今晚就潜入大理寺诏狱,让李贵人彻底闭嘴。” “去掉了李贵人这个尾巴,本王才能毫无顾忌地对萧煜出手。” “本王不希望,在对萧煜出手的时候,被他利用李贵人掣肘。”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心腹领命,身形一闪,便重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萧煜回到东宫内院,刚穿过月亮门,便看到两道身影焦急地在廊下等候。 正是杨昀和他的妹妹杨欢。 杨欢此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东宫女官服侍,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一见到萧煜,杨昀便拉着妹妹,要向萧煜行礼。 萧煜见状,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将兄妹二人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在东宫之中,你们无需如此拘束。” 杨欢这才上前,担忧的看向萧煜。 “煜哥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萧煜摸了摸她的头发,露出几分笑意,看到杨欢恢复了一些神采,他也倍感欣慰。 随即,又安慰了兄妹俩一会儿后,他这才带着常胜离开了这里。 “常胜,孤今天下午让你去办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常胜听到询问,立刻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容。 “殿下放心,属下办事,绝对妥帖。” “您交代的那十几位官员,现在都已经妥妥帖帖地在东宫住下了,一个都没少。” 萧煜闻言倒是一愣,有些意外地看着常胜。 “都住下了?” “孤倒是小瞧你了,看来你小子还挺有几分手段的嘛。” 常胜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属下亲自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他们现在都在偏殿待着呢,殿下要不要过去见见。” 萧煜心中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便点头示意。 “走,带路,孤去会会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宫东侧的一处偏殿走去。 然而,随着距离偏殿越来越近,萧煜的耳朵微微一动,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那不是官员们聚在一起饮茶清谈或者轻声议论的声音。 而是一阵一阵剧烈的拍打门窗声,还夹杂着愤怒至极的咆哮。 “放我们出去。” “萧煜,你虽然是太子,但也不能如此私设牢狱,囚禁朝廷命官。” “你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要见陛下,我们要参你一本。” “快把门打开,否则等明日早朝,本官定要在金銮殿上撞柱死谏。” 萧煜眼角抽搐,快步走到偏殿前,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凌乱了。 只见偏殿这边,所有房间都被关上,而且门口还上了锁,并且有东宫卫率守着。 萧煜扶了扶额。 “常胜,这就是你说的‘请’来,‘住下’了。” 他气极反笑,抬手就狠狠地在常胜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你个憨货,孤让你去请人,有你这么请人的么?” 常胜有些委屈地揉着后脑勺,小声嘀咕道。 “殿下,这可不能怪属下啊。” “属下当时拿着东宫的请柬去请他们,他们个个摆谱。” “不仅不肯来,还对殿下冷嘲热讽,说您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残废。” “属下当时就气不过,又想起殿下您之前的交代,说办这件事要不择手段,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人带回来。” “所以属下就干脆带人,用麻袋把他们一个一个全套了,直接扛回了东宫。” 萧煜看着一脸委屈的常胜,一时间竟被气得笑出了声。 “你这粗货,孤是让你去招揽人才,不是让你真去绑人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将常胜一脚踹飞的冲动。 “去,把人恭恭敬敬地请出来。” “记住,是请,要是再敢动粗,孤扒了你的皮。” “孤在书房等他们,把茶水点心都备齐了。” 常胜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连声应下后退了出去。 萧煜则负手而立,转身朝着东宫深处的书房走去。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这十几个人,都是他从吏部积压多年的老档案里,一个一个亲自挑选出来的“遗珠”。 大燕朝堂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但这些被边缘化、被打压的底层官员,才是他推行新政、撕裂世家防线最锋利的刀。 没过多久,书房外的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推推搡搡的动静。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堂堂太子,大燕储君,竟然纵容手下如盗匪般在京城行事,成何体统。” “本官明日上朝,定要摘了这顶乌纱帽,在金銮殿上撞柱,以死明志。” “走,去见太子,本官倒要看看,他能把我们这些微臣如何,难道还能把我们全杀了不成。” 十几位官员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个个衣冠不整,脸上满是羞愤与怒火,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推推搡搡地来到书房门前,守在门口的东宫卫率神色冷峻,却并未阻拦,只是默默地让开道路。 萧煜在书房内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抬脚迈出了书房大门,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诸位大人,深夜打搅,别来无恙啊。” 萧煜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群情激愤的官员,神色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原本还在破口大骂、吐沫星子横飞的官员们,声音顿时戛然而止,院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的年轻太子,一时间竟有些愣在原地,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记忆中,这位二皇子生性懦弱,因脚疾常年闭门不出,整个人阴沉而颓废,毫无储君之风。 可眼前的萧煜,双腿笔直地站立着,眼神深邃如渊,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上位者威严,哪里还有半点残废的影子? 第三十三章 陈宣海 “怎么,诸位大人见了孤,连最基本的朝廷礼仪都忘了?” 萧煜半开玩笑地看着他们,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憋着滔天怒火,但太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终究不敢公然抗旨,更不敢在东宫失了礼数。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行完礼,站在最前方的一名官员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脸色铁青,眼中满是质问之色。 “殿下,微臣斗胆问一句,殿下今晚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戏?” “我等虽是微臣,但也是朝廷命官,殿下纵容恶奴将我等用麻袋套来,莫非以为这大燕天下,是殿下可以横行无忌的私产?” “如此行径,与强盗何异,殿下难道不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不怕御史言官的弹劾吗?” 面对这一声声严厉的质问,站在萧煜身后的常胜忍不住想要上前训斥。 萧煜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常胜退下,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浓郁了几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用太子的身份去压制他们,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竟然缓缓弯下腰,向着这群微臣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晚之事,是孤管教无方,让诸位大人受惊了。” “孤在这里,向诸位大人赔罪,还望诸位海涵。” 萧煜的声音极其诚恳,没有半点皇太子的架子,眼神中满是真挚的歉意。 这一幕,直接让原本准备好破口大骂的官员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一来,是太子殿下都这般赔罪了,他们不好再说什么。 二来,他们有些惊讶于萧煜的态度。 贵为储君的太子,竟然会向他们这些不入流的边缘官员鞠躬道歉,而且看似不在作假! 这时,萧煜直起腰,目光真挚地扫过每一个人。 “孤之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请诸位前来,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是为了大燕的未来。” “诸位大人请放心,过了今晚,若是有谁觉得东宫不配留诸位,孤绝不强求,立刻派人送诸位回去。” “不仅如此,孤还会亲自奉上五百两银子,作为对诸位今晚受惊的补偿。” 听到这话,官员们心中的怒气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些面面相觑起来。 人家太子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不仅赔礼道歉,还承诺来去自由,甚至给出了丰厚的补偿。 他们要是再不依不饶,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萧煜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目光随之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身形有些消瘦,眼神却极其倔强的中年官员身上。 “陈宣海陈大人,请跟孤进来吧。” 被点到名字的陈宣海浑身一震,有些诧异地看着萧煜,眼中闪气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不过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八品书令史,在京城这块掉块砖都能砸死三品官的地方,根本无人在意,连他的上司都记不清他的名字。 可太子不仅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还第一个点了他,这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陈宣海咬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台阶,跟着萧煜走进了书房,其余官员则被留在了院子里,面面相觑。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陈宣海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神色自若的萧煜,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与冷淡。 “不知殿下深夜将微臣绑来,有何指教?” “夜色已深,微臣对东宫的权势并不感兴趣,就算如今陛下恢复了东宫仪制,微臣也只想做个闲人,还请殿下放微臣回去。”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茶案旁,亲自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他将茶杯推到陈宣海面前,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大人,不急,先喝杯茶。” “坐吧,孤今晚既然请了你来,自然是要与你好好聊聊,陈大人又何必早言拒绝呢?” 陈宣海看着眼前的茶杯,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坐下,只是硬邦邦地站在原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萧煜也不介意,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 “陈宣海,天武四年进士,殿试第三,乃是那一届的探花郎,对吧?” 萧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陈宣海的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陈宣海的眼皮猛地一跳,猛地抬头看向萧煜,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入翰林院后,你本该平步青云,却因不愿同流合污,在翰林院枯坐了四年,每天都在整理那些落满灰尘的典籍。” “天武八年,你终于外放,出任吏部主事。” “在任期间,你夙兴夜寐,累积了无数政绩,考评接连三年皆为上上等。” “天武十年,你因功升任吏部员外郎,也正是那一年,你提出了《冗官节流疏》,建议裁撤朝廷冗官,精简开支,以减轻大燕财政负担。” 萧煜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宣海那渐渐变得有些苍白而颤抖的脸色,嘴角微微上扬。 “可你没想到,这份奏折一出,便捅了马蜂窝,遭到了朝堂上无数中高级官员的联合抵制和无情弹劾,甚至连你的顶头上司都视你为眼中钉。” “天武十一年,你被卷入了吏部官员受贿一案。” “其实谁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你为了自证清白,屡次上书,言辞激烈,甚至在奏折中指责朝廷处事不公,从而彻底得罪了父皇。” “父皇震怒,将你贬为书令史,这一贬,便是数年。” “直到如今,你依然在那个位置上蹉跎岁月,无人问津。” 萧煜一口气将陈宣海这十几年来的官场起伏说得一清二楚,连最细微的年份和事件都分毫不差,仿佛他曾亲身经历过一般。 陈宣海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惶恐。 这些陈年旧事,连他自己都快要在暗无天日的底层官僚生活中遗忘了,甚至连他那曾经炽热的报国之心都被磨灭得只剩下死灰。 在如今的朝堂上,人人都在争权夺利,谁还会去在意一个被贬黜了多年的八品书令史的过去,更不用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了。 “殿下……您调查微臣,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三四章 收服 萧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炽热,那是对真正人才的渴望与尊重。 “孤调查你,是因为孤知道,你陈宣海是一个真正心怀抱负、有大才之人,而不是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 “你在吏部做出的那些政绩,至今还在档案库的角落里放着,孤一页一页全部仔细看过,字字句句皆是治国良策。” “尤其是你当年提出的冗官节流,足以证明你早就看透了这大燕朝堂臃肿不堪、效率低下、世家垄断的本质。” 萧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陈宣海面前,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有力。 “你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 “这世道……病了。” “仅仅是因为你没有背景,没有世家大族在背后扶持,所以你才会被边缘化,一直被上级打压,抑郁不得志。” “陈大人,孤说得,可对?” 陈宣海死死地盯着萧煜,眼眶渐渐有些泛红。 这些年来,他受尽了冷眼与嘲讽,人人都笑他是不自量力的书呆子,连他的家人都埋怨他不会做官。 可今天,这位曾经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太子,却一字句地道出了他心中的憋屈与不甘,将他的价值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他那颗早已冷却、甚至有些绝望的仕途之心,在这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再次剧烈跳动了起来。 萧煜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陈大人,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缓缓走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孤不过是想利用你,把你当成东宫争夺皇权的棋子,对吗。” 陈宣海的身子微微一震,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肩膀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其实你的想法没错,大燕的朝局如今就像是一座看似宏伟、实则地基已经彻底腐烂的百丈高楼。” 萧煜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陈宣海的心底。 “世家大族垄断了上升的通道,各类官员贪墨成风,朝廷臃肿不堪,百姓却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 “大燕,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了。” 听到“改革”这两个字,陈宣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孤,愿意当这个把天捅破的出头鸟。” 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与决绝。 “但孤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孤需要你,需要你们这些真正有大才、却被这烂透了的朝堂踩在脚底下的贤能。” 陈宣海死死地盯着萧煜,干瘪的喉咙上下鼓动了一下,沙哑着声音开口。 “殿下,改革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要掉脑袋的。” “当年臣不过是提了一句冗官节流,便落得个被贬八品的下场,殿下如今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改革。” 萧煜哑然失笑,缓缓走到陈宣海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错了,孤如今有父皇给的两千左右卫率编制,更不受六部统属和掣肘。” “孤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完全独立的平台,让你去施展你当年的抱负。” “在这个平台上,没有人能掣肘你,除了孤,没有任何人能对你的政令指手画脚。” 陈宣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抑制的狂热,但很快又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 “殿下,陛下当年贬了臣,说明陛下并不支持改革,殿下此举,难道不怕惹怒陛下吗。” 萧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陈宣海,你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人,怎会如此天真。” “父皇是何等雄才大略之人,他怎会看不出大燕的弊病。” “当年他之所以将你贬官,是因为朝中世家大族的压力太大,他不得不妥协,也是为了保住你这条命。” “如今,父皇将东宫仪制恢复,又给孤两千兵权,你以为这只是对孤的宠爱吗。” 陈宣海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想通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关节。 “陛下……陛下这是想借殿下的手,去当这柄破局的刀。” 陈宣海喃喃自语,脸色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苍白。 “聪明。” 萧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缓缓走回书案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不过,孤这里不需要混日子的人,更不需要胆小如鼠之辈。” 萧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与审视。 “陈宣海,若是这几年的打压,已经彻底磨平了你的棱角。” “若是你当年那股为国为民、不惜以死明志的冲劲,已经变成了如今的懦弱与苟且。” “那便当孤今晚看错了人,也当孤今晚什么都没说过。” 萧煜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 “桌上有五百两银票,你拿了它,现在就可以走出东宫,回你的书令史官署,继续去整理那些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看的发霉典籍。”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宣海没有回答,但却一眼都没有看向桌上的银票,而是看着萧羽,似乎正在抉择。 “扑通。” 忽然,陈宣海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地。 “臣,陈宣海,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虽死无悔。” 他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将自己这半生的憋屈与不甘,全部赌在了这一跪之上。 萧煜看着跪在面前的陈宣海,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灿烂的笑意。 他紧跨两步上前,双手托住陈宣海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陈大人快快请起,孤得陈大人,如鱼得水也。” 萧煜亲自为陈宣海拍去膝盖上的灰尘,那份礼遇与看重,让陈宣海这个饱受冷眼的底层官员瞬间红了眼眶。 “你先去偏殿歇息,喝口热茶,孤今晚还要见几位同僚。” 萧煜温言安抚了几句,便扬声唤道。 “常胜,送陈大人去偏殿,顺便把户部员外郎秦渡之秦大人请进来。” 陈宣海对着萧煜深深一揖,这才在常胜的引导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秦渡之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形有些发福、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从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户部员外郎,秦渡之。 与陈宣海的拘谨和震惊不同,秦渡之一进门,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便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微臣秦渡之,参见太子殿下。” 秦渡之敷衍地行了个礼,还没等萧煜开口,便自顾自地直起腰,斜着眼打量着书房的陈设。 “殿下今晚真是好大的威风,连麻袋都用上了。” “怎么,东宫如今恢复了仪制,连行事作风都变得跟绿林好汉一样了。” 面对秦渡之的冷嘲热讽,萧煜并不气恼,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茶案旁,重新换了一壶新茶。 “秦大人不愧是掌管户部钱谷的,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一点不比算盘子慢。” 萧煜微微一笑,将一杯热茶推到一旁的椅子旁。 “坐吧,秦大人,尝尝这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秦渡之冷哼一声,斜睨了那杯茶一眼,却根本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反而双手揣在袖子里,态度极其傲慢。 “免了,殿下的茶太贵,微臣这身骨头贱,怕喝了折寿。”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微臣家里还有两本旧账没算完,没工夫陪殿下在这儿附庸风雅。” 萧煜收回手,也懒得再跟他客套,直接坐回了太师椅上,翻开了手边的一本档案。 “秦渡之,秦大人,今年四十五岁了吧?” 萧煜抬起头,语气平静地看着他。 “在户部员外郎这个位置上,你整整坐了十年,寸步未进,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秦渡之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化作了一声充满自嘲的冷笑。 “殿下这话问得新鲜,臣为什么升不上去,殿下难道不该去问吏部那些大人们,或者去问问陛下。” “臣一个没背景、没后台的泥腿子,能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坐十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殿下深夜把臣绑来,难道就是为了戳臣的痛脚,看臣的笑话不成?” 萧煜摇了摇头,合上手中的档案,目光平静地盯着他。 “孤没那么闲,孤只是为你感到可惜。” “十年前,你曾向户部尚书呈递过一份《户部测算改良疏》,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秦渡之的身子猛地一僵,揣在袖子里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你在折子里建议,改良户部原有的测算方法,推行分类台账、分级归档,并实行交叉核对,以此来解决地方官吏瞒报和贪墨的问题。” “孤看过了你当年的方案,确实有些想法,若是能成,大燕每年的税收至少能多出三成,地方官吏也休想再轻易中饱私囊。” “可惜,这么好的一份折子,却被当时的户部尚书当成了垃圾扔进了字纸篓。” “甚至,你还因此被扣了个‘哗众取宠、扰乱部务’的罪名,彻底被边缘化。” 萧煜的声音很轻,但落在秦渡之的耳中,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尘封已久的伤口上。 秦渡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傲慢与冷笑渐渐消失。 “是又如何。” 秦渡之咬着牙,死死地瞪着萧煜,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恨意。 “那些坐在高位上的大人们要搂银子,底下的官吏要分赃,臣的法子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容不下臣。” “这大燕的天下,早就从根子上烂了,臣不过是个小小的员外郎,能保住这颗脑袋已是不易,殿下如今重提旧事,又是什么意思。” 萧煜看着他那副愤怒的样子,嘴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现代人自信的笑意。 “孤的意思是,你当年的那个法子,虽然有些想法,但在孤看来,依然漏洞百出,繁琐至极。” 秦渡之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整个人顿时炸了毛。 “殿下慎言。” “臣在户部浸淫二十年,对钱谷算术了如指掌,臣当年提出的方案,是经过无数次推演最严密的法子,殿下凭什么说漏洞百出。” 萧煜不慌不忙地从书案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了密密麻麻字迹的宣纸,屈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就凭这个。” 萧煜将宣纸递到秦渡之面前。 “看看吧,这才是真正的记账与统计之法。” 秦渡之皱着眉头,有些不屑地接过宣纸,但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纸上写着的,是萧煜结合现代财会知识,整理出来的一套简易版“复式记账法”。 大燕如今的记账方法,依然采用的是最原始的单式记账。 账目繁琐复杂,极易出现错漏,也给那些贪官污吏留下了巨大的做账空间。 而萧煜给出的这套方法,将所有的账目逻辑简化到了极点,不仅省去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让测算记账等工序大大减少。 “这……这怎么可能。” 秦渡之捧着宣纸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正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知欲。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严密、如此简便的算术之法。”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傲慢与不屑,彻底变成了震惊与敬畏。 秦渡之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张写满了奇特符号与网格的宣纸。 “殿下,这,这究竟是何人所创,世上怎会有如此神妙的记账之法。”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充满冷笑和傲慢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萧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极品雨前龙井。 看着秦渡之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明显。 “秦大人,孤若说这套法子是孤在病榻上闲来无事,自己琢磨出来的,你信吗。” 秦渡之张了张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怀疑。 但当他迎上萧煜那深邃如深渊、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锐利目光时,所有质疑的话都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再次低下头,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萧煜给他的这套复式记账法的逻辑。 “孤如今重建东宫官署,正是百废待兴、用人之际,而孤的身边,最缺的就是像秦大人这样在钱谷算术上拥有惊世之才的国士。” 萧煜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秦渡之近前。 “不知秦大人,可愿屈尊降贵来到孤这东宫,帮孤把这大燕天下最难算、最肮脏的账目,理个清清楚楚。” 第三十六章 张玉庭 秦渡之闻言,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着,内心显然正在进行着极其剧烈的挣扎。 “殿下,微臣承认,这套记账之法堪称经天纬地的神策,甚至能彻底改变我大燕户部的百年积弊。” “可是,殿下是否想过,如今的户部究竟是个什么样藏污纳垢的地方。” 秦渡之自嘲地笑了笑,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抹深深的冰冷与无力所取代。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侍郎、尚书,哪个背后没有庞大的利益链条,哪个不是靠着户部这本糊涂账在中饱私囊。” “就算微臣用这套法子算出了最真实的账目,这奏本,怕是连户部的大门都出不去,便会被那些大人们付之一炬。”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把账算得太明白,本身就是一种该千刀万剐的罪过,殿下又如何保得住微臣。” 萧煜听完秦渡之的满腹牢骚与担忧,不仅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秦大人,你聪明了一世,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刻,却反而糊涂了呢。” 萧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秦渡之有些发福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孤在刚才便已经与陈宣海陈大人说得很清楚了,东宫,不受六部辖制。” “父皇既然恢复了东宫的所有仪制,又给了孤重建官署的权力,这便意味着,东宫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衙门。” “你来东宫,做的是东宫的账,算的是东宫治下的钱谷。” “户部那帮人手伸得再长,难道还能伸进孤的东宫来不成?” “只要我们在东宫做出成效,将东宫治下的田产、商铺以及左右卫率的军需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父皇自然会看在眼里。” “以父皇那般果断狠辣、志在天下的雄心。” “在见识到如此神妙且毫无漏洞的记账之法后,他还会容忍户部继续用以前那套烂账来糊弄他吗。” “到时候,推行此法的阻力,自然有父皇和孤在前面为你扛着。 “而你秦渡之,就是大燕新税制、新账法的开山鼻祖。” 开山鼻祖。 这四个字,宛如一道平地惊雷,在秦渡之的耳畔轰然炸响,震得他浑身气血翻涌,几乎无法站立。 他作为一个在户部最底层被打压、被排挤了整整十年的边缘官员,何曾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还有青史留名、开宗立派的机会。 “殿下此言,当真。” 秦渡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干瘪的喉咙上下鼓动着。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熄灭已久的熊熊烈火。 “孤乃大燕太子,一言九鼎,今日之言,若有半句虚妄,便叫孤万劫不复。” 萧煜神色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威严,那股现代人独有的自信与霸气,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渡之死死地盯着萧煜,随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臣秦渡之,参见太子殿下。” “臣,愿意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双手抱拳,对着萧煜一躬到底,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庄重,态度更是恭敬到了极点。 “好,秦大人快快请起,孤得秦大人相助,当真是如虎添翼。” 萧煜伸出双手,笑着将秦渡之扶了起来,随即将书案上的几张写满复式记账法的宣纸也一并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些东西你先拿着,去偏殿与陈宣海陈大人一同歇息,今晚,孤还要再见见其他人。” 秦渡之如获至宝般地将宣纸紧紧捂在胸前,连连点头。 在常胜的引导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脸上再无先前的半点怨气。 片刻之后。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了一股有些沉闷的气息。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身穿工部从四品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身材不高,甚至显得有些消瘦,但双眼却极为清亮,步伐沉稳有力。 此人正是工部左侍郎,张玉庭。 他是今晚被常胜用麻袋“请”来的十几个官员中,官阶最高的一位。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张玉庭在工部一向以不显山不漏水著称,几乎从不参与任何皇子的党争,是个游离在朝堂边缘的边缘人物。 张玉庭走进书房,神色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陈宣海的拘谨,也没有秦渡之的傲慢,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萧煜。 “微臣工部左侍郎张玉庭,参见太子殿下。” 他对着萧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平稳,听不出任何喜怒。 “张大人免礼,赐座。”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常胜端来一把椅子。 张玉庭倒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与萧煜对视。 “不知殿下深夜用这种江湖草莽的手段将微臣请来,有何吩咐。” 他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指责萧煜私设牢狱的罪名,平静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同僚茶会。 萧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赞一声,不愧是工部最年轻的侍郎,这份定力确实非同一般。 “张大人是聪明人,孤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萧煜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直截了当地开口。 “孤重建东宫官署,工部缺一个能统筹全局、营建军械的能臣,孤看中你了,跟孤干吧。” 张玉庭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懦弱无能的太子殿下,一开口居然会如此直接和霸道。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拒绝之意。 “殿下的厚爱,微臣心领了。” “不过微臣在工部待得挺好的,暂时没有调任东宫的打算。” “若是殿下真的需要微臣,按照我大燕律例,还请殿下拿出陛下的调令圣旨。” “只要圣旨一下,微臣身为大燕臣子,自当遵从,立刻收拾行囊来东宫报到。”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帝的权威,又用大燕律例堵死了萧煜的所有退路,彰显了他不愿涉足党争的决心。 第三十七章 反转 萧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个张玉庭,确实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张大人,圣旨孤现在确实没有,但孤可以给你工部双倍的俸禄,东宫所有的资源,也任由你调配。” 张玉庭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冷漠。 “殿下,微臣虽不富裕,但俸禄也够养活一家老小,对这些黄白之物并无太多执念。” “至于东宫的资源,微臣在工部同样可以调动工部的资源为朝廷效力,并无太大区别,殿下还是请收回成命吧。” 萧煜又试探着说了几种优厚的条件,甚至暗示未来可以保他坐上工部尚书的位子。 但张玉庭却像是一个浑圆的铁球,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缺口,用各种无懈可击的理由一一拒绝。 活脱脱一个滚刀肉! 萧煜心中暗暗腹诽,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知道,对付这种技术型的官员,用权势和金钱是砸不动他的。 必须用他最感兴趣、甚至能颠覆他认知的东西,才能彻底击碎他的清高。 “张大人,先别急着把话说得这么死,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也不迟。” 萧煜从怀中摸出几张早已画好的图纸,轻轻放在了茶案上,然后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张玉庭瞥了一眼那几张图纸,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能画出什么像样的工部器械。 但他出于基本的礼貌,还是伸手将第一张图纸拿了起来。 然而,只看了一眼,张玉庭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庞,瞬间便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整个人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这……这是犁,不对,这犁辕为何是弯的。” 张玉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双手死死地抓着图纸,恨不得把眼睛贴到那宣纸上去。 大燕如今使用的犁,多为笨重的直辕犁,回转困难,耕作极度费力,往往需要两头壮牛和数名壮丁才能勉强操作。 而萧煜给出的这张图纸上,犁辕呈优美的弯曲状。 不仅体积大大减小,还配备了可以自由转动的犁评和犁壁。 “此物名为曲辕犁。” 萧煜看着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张玉庭,缓缓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现代人俯瞰历史的自信。 “它不仅可以自由调节耕地的深浅,最重要的是,它极为省力。” “只需一头牛,一个人,便可轻松操作,耕作速度和效率,比现在的直辕犁快上数倍不止。” 一头牛,一个人。 张玉庭作为工部侍郎,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燕的开荒速度将提升数倍,无数没有耕牛的贫苦百姓,也能种得起地,大燕将再无饥馑之忧。 “神技,这简直是利国利民的旷世神技啊。” 张玉庭喃喃自语,脸色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萧煜已经将第二张图纸推到了他面前。 “张大人,别急着激动,再看看这个。” 张玉庭迫不及待地抓起第二张图纸,只是扫了几眼,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造型奇特、带着多个纱锭配合齿轮的纺纱机。 “此物名为珍妮纺车,当然,你也可以叫它多锭纺车。” 萧煜淡淡一笑,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大燕纺织业的重磅炸弹。 “大燕如今的纺车,一人一次只能纺一根线,而这台纺车,通过齿轮和传动装置的改良,可以同时纺出十几根线。” “保守估计,它可以将纺织的效率提高一倍以上,甚至数倍!” “这意味着什么,张大人应该比孤更清楚。” 张玉庭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缺氧,这哪里是纺车,这分明是抢钱的聚宝盆。 “殿下,这,这些图纸,您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玉庭猛地抬头,看向萧煜的眼神里,先前的冷漠与抗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敬畏。 但他话音未落,萧煜又将第三张图纸递了过来,那是一张画着几个带有凹槽的轮子,以及一根穿过轮子的绳索的奇怪图样。 “还有最后一物,张大人不妨一起看了。” 张玉庭颤抖着接过第三张图纸,眉头紧锁,显然有些看不懂这几个简单的轮子凑在一起能有什么用处。 “殿下,此物又是何意,微臣愚钝,实在看不出这几个木轮有何玄妙。” 萧煜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指了指图纸上绳索的走向和受力点。 “此物名为滑轮组。” “通过这几个定滑轮和动滑轮的组合,可以将拉力成倍地减小,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简单来说,若是将此物应用到工地上,比如建造河堤、修筑城墙、搬运军需。” “原本需要上百人合力才能抬起的笨重巨石或铁器,通过这个滑轮组,只需十几个普通民夫,便能轻松吊起,且绝不会发生砸伤人的意外。” “它能为我大燕省下多少人力,能让工期缩短多少,张大人,你现在还觉得东宫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吗。” 张玉庭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千百道惊雷同时炸响,将他过往几十年的工部经验轰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身为大工匠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简单的东西,蕴含着极其恐怖、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三样东西,无论是曲辕犁、珍妮纺车,还是滑轮组。 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他在大燕的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配享太庙。 而现在,这三样足以改变大燕国运的神物,就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的面前,而拥有它们的主人,正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张玉庭缓缓抬起头,先前的清高、淡然与抗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与狂热。 “殿下,微臣……微臣刚才有些坐井观天了,还望殿下恕罪。” 他喉咙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双膝一弯,对着萧煜深深地拜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进宫 萧煜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张大人,孤知道你。” “五年前,你便升任了工部左侍郎,在当时的大燕朝堂上,可谓是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孤还记得,你当年曾连上三道折子,建议父皇改革工部,甚至提出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发掘民间的能工巧匠,对吧?” 张玉庭神色一暗,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抹落寞与自嘲所取代。 “殿下好记性,确有此事,只是微臣当年愚钝,所提之策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无用之物,最终被陛下留中不发,甚至还落了个不务正业的训斥。” 萧煜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目光直视着张玉庭。 “异想天开?无用之物?” “张大人,你真以为是父皇看不懂你的折子,真以为是父皇觉得你的建议是异想天开吗?” 张玉庭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萧煜。 “殿下的意思是?” 萧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冰冷。 “父皇雄才大略,有吞吐天下之志,怎么可能看不出你那些建议的精妙之处?” “真正想要压下你这些折子的,不是父皇,而是工部的那些同僚,是这大燕朝堂上的既得利益者!” 张玉庭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萧煜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言辞犀利如刀。 “工部,那可是除了户部之外,最容易捞油水的地方。” “修筑河堤、营建宫殿、打造军械,哪一项不是动辄数十万两白银的进出?” “若是真按照你的法子,发掘民间人才,将一切工艺公开透明地去搞改革,那些人还怎么吃回扣,怎么上下其手,怎么中饱私囊?” “你砸了所有人的饭碗,他们又岂能让你搞这些改革?” “当年若不是父皇在暗中保你,你以为你仅仅只是被训斥一顿,还能安稳地在这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坐到今天?” 这些内情,张玉庭其实隐隐有所察觉,但今日被萧煜如此赤裸裸地撕开,依然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抬头看向萧煜。 “殿下今日对微臣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萧煜直截了当地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跟着孤干。” “孤不能保证你未来一定可以功成名就,甚至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坐上工部尚书的位子。” “但是,孤可以给你保证,在孤的东宫,你可以没有任何掣肘地去潜心研究这些东西。” “没有任何人敢在你背后使绊子,也没有任何官僚主义的破事来烦你。” “只要你做出了成果,孤的东宫,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发扬光大,造福于天下百姓。” “而且,孤每年都会从东宫的库房里,拨出至少十万两白银,作为你研究这些神物的专项经费!” 张玉庭的呼吸彻底变得粗重起来,双眼通红地看着萧煜。 “殿下此言,当真?” 萧煜大笑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信服的霸气。 “孤乃大燕太子,一言九鼎,你若不信,孤现在便可与你立字据为证!” 张玉庭再无半点犹豫,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萧煜面前。 “臣张玉庭,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此生绝不相负!” 萧煜笑着将他扶了起来,随即将他安置到了东宫偏殿,与陈宣海、秦渡之作伴。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萧煜用同样的方法,将剩余的那十几位被常胜用麻袋“请”来的官员,一一召入书房。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在朝堂上空有满腹才华,却因为出身、性格或者不愿同流合污而备受排挤、打压的边缘官员。 萧煜精通中医,更精通人心,他能一眼看穿这些人的痛点。 有的官员清贫一生,家中老母重病无钱医治,萧煜直接让常胜送去百年老参和千两白银,并承诺派东宫最好的太医前去诊治。 有的官员因为出身寒门,在六部之中被世家子弟百般羞辱,萧煜便许诺给他们一个绝对公平、只看能耐不看出身的晋升通道。 有的官员空有治国之策,却只能在翰林院抄写一辈子的废纸公文,萧煜便直接拿出新政的蓝图,让他们看到了参与历史变革的希望。 在萧煜那近乎降维打击的分裂与拉拢手段下,这十几位原本怒气冲冲、扬言要撞柱子以谢天下的官员,无一例外,全部被其折服。 深夜。 东宫书房内。 十几位大燕朝廷的边缘官员,此刻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愤怒与屈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兴奋与期待。 萧煜站在书案后,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诸位大人,茶也喝了,话也谈了,孤的底牌,也已经给诸位看清楚了。” “现在,若是有谁觉得孤是在利用你们,想要离开东宫,孤绝不拦着。” “常胜,把门打开,让想走的大人自行离去。” 常胜上前一步,伸手拉开了书房沉重的大门。 然而,整个书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挪动半步。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率先站了出来,齐刷刷地对着萧煜一躬到底。 “臣等,愿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为大燕开万世之太平!” 其余十几名官员见状,也纷纷掀起袍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在这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响亮。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萧煜看着眼前这批被自己亲手收服的班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好!” “诸位请起!” “明日早朝,孤便会当众奏报父皇,由你们作为孤东宫的第一批班底,正式开始推行新政!” 次日清晨。 金銮殿。 晨曦刚刚破开云层,满朝文武百官已经齐聚大殿。 萧煜身穿太子华服,神色平静地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 由于他的脚疾已经彻底治好,此时的他站得笔挺如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尊贵与威严。 不少暗中观察他的官员,心中皆是暗暗吃惊,只觉得这位昔日懦弱的太子,如今仿佛变了一个人。 第三十九章 背刺? “陛下驾到——” 随着大内总管刘疽那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 大燕皇帝萧政,身穿九五至尊龙袍,龙行虎步地走上龙椅,端坐其上。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视全场,最后在萧煜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高呼,跪拜行礼。 “众卿平身。” 萧政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威严,响彻整个金銮殿。 还没等刘疽喊出“有本启奏”的惯例,朝堂上的气氛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魏王一党和晋王一党的人,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大皇子萧乾率先跨步出列,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怒容。 “大皇子有何事要奏?” 萧政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淡地问道。 萧乾指着萧煜,大声道。 “儿臣参劾太子萧煜,目无王法,擅杀朝廷重臣白自明在先!” “昨日,他更是指使手下恶奴常胜,强行绑架朝廷命官,简直是无法无天!” 紧接着,三皇子萧云也缓缓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伪善笑容。 “父皇,大皇兄所言极是。” “昨日,那东宫护卫常胜,带着一众恶奴,光天化日之下,用麻袋将工部左侍郎张玉庭、户部员外郎秦渡之等十几位朝廷命官,强行从家中掳走。” “此事京城百姓皆有目睹,甚至有人亲眼看到大人们在麻袋里挣扎,简直是骇人听闻!” “太子此举,私设公堂,视我大燕律例如无物,请父皇严惩,以平民愤!” 四皇子萧钺也跟着上前一步,眼神阴毒地看着萧煜,语气冰冷如骨。 “父皇,太子莫不是以为恢复了东宫仪制,便可在这天子脚下为所欲为了?” “若是人人都如太子这般,随意绑架朝廷命官,我大燕朝廷的尊严何在?陛下的威严何在?” 随着三位皇子的发难,魏王、晋王、齐王一党的御史言官们,纷纷站了出来,言辞激烈地弹劾萧煜。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上群情激愤,仿佛萧煜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萧政端坐在龙椅上,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常胜用麻袋绑架官员的事情。 萧政微微侧头,看向站在首位的萧煜,声音低沉。 “太子,可有此事?” 萧煜神色自若,缓缓走出队列,对着萧政躬身一礼。 “启奏父皇,绝无此事,这纯属是诸位皇兄和御史大人们对孤的污蔑。” “污蔑?!” 萧乾顿时暴跳如雷,大声喝道。 “萧煜,你休要狡辩!” “昨日常胜带人用麻袋套人的时候,那些大人们的家眷哭天喊地,街坊邻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敢当着父皇的面抵赖?” 萧煜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萧乾,眼神中满是不屑。 “大皇兄,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 “孤昨日确实是请了诸位大人去东宫。” “但那只是请,是请去喝茶聊天,商讨国事,何来绑架一说?” 萧云在旁冷笑,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喝茶?用麻袋套着头请去喝茶?” “太子殿下这请人的方式,未免也太奇特了吧。” “就是,太子殿下,你莫非当父皇和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不成?” 四皇子萧钺也跟着冷冷地讽刺道。 萧煜没有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而是转过身,对着大殿后方扬声道。 “父皇,既然诸位皇兄不信,那不如让当事人自己站出来,当众把话说清楚。” “陈宣海陈大人,秦渡之秦大人,张玉庭张大人,你们昨日可是在东宫?” 随着萧煜的话音落下。 站在大殿后方的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十几位官员,缓缓走出了队列,来到了大殿中央。 那些刚才还在吐沫横飞、激烈弹劾萧煜的御史言官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些御史和官员平日里最重风骨,在天子面前,被太子如此羞辱绑架,必定会哭天喊地地控诉太子的暴行。 “张大人,秦大人,你们莫怕,陛下在此,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一名依附于三皇子的御史,大声对着张玉庭等人喊道。 张玉庭整了整衣冠,率先站了出来,神色平静地对着萧政躬身行礼。 “启奏陛下,臣昨日确实去了东宫。” “但并非是被绑架去的,而是太子殿下礼贤下士,亲自派人请微臣去东宫品茗,商讨利国利民的农桑之策。” “至于什么麻袋套头,纯属子虚乌有,乃是有心之人对太子的恶意中伤!” 张玉庭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大殿内回荡。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皇子萧乾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三皇子萧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玉庭。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秦渡之也跟着站了出来,大声表态。 “陛下,微臣也可以作证!” “昨日臣在东宫,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殿下对微臣关怀备至,甚至还赐下了极品雨前龙井。” “臣感激涕零,恨不能早日为东宫效力,何来绑架一说?” “至于外面那些谣言,依臣之见,定是某些别有用心之辈,企图挑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骨肉亲情,其心可诛啊!” 接着,陈宣海以及剩下的十几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喊道。 “臣等昨日皆在东宫,与太子殿下品茗论道,相谈甚欢,绝无绑架之事,请陛下明察!” 零零落落跪了一地的官员,神色肃穆而坚定,没有半点被逼迫的样子。 整个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那些刚才还在吐沫横飞、激烈弹劾萧煜的御史言官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大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皇子萧乾、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三人,更是风中凌乱,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虽然真正的目的是弹劾太子萧煜,但他们现在也是实打实的在替这些被绑架的官员出头、说话啊! 结果,这些当事人,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在他们背后捅了一刀?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四十章 事成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微微眯起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目光在萧煜和跪在地上的十几位官员身上来回扫视。 凭着他多年掌控朝堂的敏锐直觉,他自然知道刚才老大、老三他们的弹劾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堂堂工部左侍郎、户部员外郎,在天子脚下被人用麻袋套走,这事情绝对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这群平日里最重风骨、甚至动辄就要撞柱谏言的文官,此刻竟然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死心塌地地帮着萧煜遮掩。 萧政那宽大龙袍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大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张玉庭,朕且问你,昨日你当真是自愿去东宫品茗的?”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直直地压向跪在最前面的工部左侍郎。 张玉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神色坦然地直视着这位大燕最具有威严的君王。 “启奏陛下,臣绝无半句虚言,太子殿下礼贤下士,昨日特意邀臣前往东宫,与臣彻夜畅谈大燕未来的工巧之术。” “臣在工部蹉跎多年,从未遇见过如太子殿下这般博古通今、高瞻远瞩之人。” “臣昨日得殿下点拨,如拨云见日,只恨不能早日聆听殿下教诲。” 听到这话,萧政的眼角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他太了解张玉庭了。 这个人是个典型的技术流官员,平日里清高执拗,除了摆弄那些机关器械,对朝堂上的拉帮结派一向是不屑一顾。 甚至,张玉庭当年呈递上来的那三道关于工部改革的折子,萧政至今还锁在御书房的暗格里。 萧政当时虽然因为朝中世家大族的阻力而将折子留中不发,但他心里对张玉庭的才华是极度欣赏的。 在萧政的规划里,张玉庭只要在工部再磨炼几年,等自己腾出手来清理了那几个世家,便是下一任工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可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本该是帝王孤臣的张玉庭,如今竟然为了萧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撒下弥天大谎。 萧煜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在短短几个时辰里,让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彻底变了态度。 萧政的目光又缓缓移向了秦渡之和陈宣海,这两人的底细,他同样一清二楚。 秦渡之精通算术,陈宣海擅长统筹,全都是六部之中被世家打压、空有满腹才华却无法施展的边缘人才。 “秦渡之,你呢,你也是自愿去东宫,与太子相谈甚欢的。” 萧政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秦渡之立刻叩首,声音清脆响亮。 “回陛下,臣昨日在东宫见识了太子殿下独创的新式账法,那账法之精妙,远胜大燕现行账法百倍,臣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自愿留在东宫,协助殿下推行此法。” 陈宣海也跟着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 “陛下,臣亦是如此,太子殿下心系天下,其胸襟与气度令臣折服,臣愿为东宫驱使,死而无憾。” 萧政彻底沉默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重新打量起站在首位、神色自若的萧煜。 这个此前懦弱无能的老二,如今不仅治好了自己的腿,甚至连这笼络人心的手段,也变得如此恐怖。 就在大殿内气氛诡异的时候,萧煜忽然微微一笑。 他向前跨出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折子,高高托起。 “启奏父皇,既然诸位大人都愿意为大燕的未来尽一份心力,儿臣恳请父皇准奏,将这十几位大人正式调入东宫官署,作为推行新政的班底。” 萧煜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萧政看着萧煜递上来的折子,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太子,你可知道,朝廷官员调动,皆有定规,你这一下子要走十几位六部骨干,是在要朕的特权。” 萧煜不卑不亢地迎着萧政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父皇先前有言在先,只要儿臣能推行新政,大燕六部之中的官员,任凭儿臣挑选,父皇金口一开,想必不会食言。” 听到萧煜用自己先前的话来堵自己的嘴,萧政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个任凭挑选,朕自然不会食言。” 萧政微微抬手,示意大内总管刘疽将折子呈上来。 刘疽低着头,一路小跑着走下台阶,双手接过萧煜手中的折子,又恭敬地递回到了萧政的手中。 萧政展开折子,看着上面一排排熟悉的名字,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跪在下方的十几位官员身上。 “朕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是否当真自愿调入东宫。” 这个问题,是萧政给这些官员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在试探他们对萧煜的忠诚度。 陈宣海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磕了下去。 “臣陈宣海,自愿入东宫,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臣秦渡之,自愿入东宫,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臣张玉庭,自愿入东宫,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十几位官员齐声高呼,声音在大殿内交织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震得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发白。 萧政见状,缓缓合上手中的折子,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如此,朕便准了太子的请求。” “即日起,工部左侍郎张玉庭、户部员外郎秦渡之、陈宣海等一十六人,正式脱离原部,调入东宫官署。” “一切俸禄、仪制皆由东宫负责,听从太子调遣。” 萧政的话音落下,便等同于给这件事情定下了调子。 那些原本还想借题发挥的御史言官们,只能悻悻地退回了队列,脸色难看至极。 萧煜站在原地,对着萧政躬身行礼。 “儿臣,谢父皇成全。” 萧政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却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冰冷。 “东宫官署的事情定下了,朕便说一说另一件事儿!” “昨日,白自明的死,想必诸位爱卿都知道了吧?” 第四十一章 主动接下 听到这句话,原本有些泄气的大皇子萧乾,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 “父皇,白自明乃是工部左侍郎,朝廷重臣,太子无凭无据,直接在白府将其斩杀,若是不严惩,国法何在。” 萧乾大声嚷嚷着,生怕萧政会放过萧煜。 萧云和萧钺虽然没有说话,但也都紧紧地盯着萧政,等待着这位铁血皇帝大发雷霆。 萧政冷哼一声,那双冰冷的眸子没有看萧乾,而是冷冷地扫过了站在下方的文武百官。 “白自明确实该死,但不是因为太子擅杀,而是因为他自己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百官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萧政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狠狠地摔在了大殿中央。 “昨日太子入白府,乃是去彻查浣衣局女子失踪一案。” “白自明身为工部右侍郎,不仅不配合调查,反而指使白府私兵围攻太子,甚至意图行刺,太子将其斩杀,乃是奉公执法,何罪之有。” 萧政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萧云听到这里,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萧政冷冷地看着下方的群臣,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仅如此,刘疽已经把浣衣局的账目和这五年来的人员进出全部查了个清清楚楚。” “朕原以为浣衣局只是宫中罪奴浣衣之所,却没想到,那里竟然成了一些衣冠禽兽私相授受、权色交易的烟花之地。” “这五年来,有多少无辜女子被白自明之流强行带出浣衣局,送入各家府邸,供人玩乐,甚至折磨致死。”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整个金銮殿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白自明身为朝廷命官,不仅参与其中,更是这桩无耻勾当的牵头人之一,他死在太子的剑下,是天意,更是国法。” 听到这番话,大殿内不少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有人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谁能想到,原本是用来弹劾太子的武器,如今竟然变成了砸向他们自己的巨石。 萧政的目光落在站在队列前方的刑部尚书马玉良身上。 “刑部尚书马玉良何在。” 被点到名字的马玉良浑身一颤,连忙慌乱地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在。” 马玉良低着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中充满了恐惧。 萧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朕命你刑部,立刻会同大理寺,将浣衣局一案彻查到底。” “凡是牵扯进这桩权色交易、逼良为娼之事的朝廷命官,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一律给朕拿下,打入死牢。” “若有阻拦者,以同谋罪论处,斩立决。” 萧政那杀伐果断的命令,在大殿内回荡,让所有的官员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马玉良哪里敢有半点迟疑,连忙重重地磕头。 “微臣遵旨。” 大殿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些原本跟着大皇子、三皇子一起上本弹劾太子的官员们。 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那宽大的朝服领子里去,生怕被龙椅上那位暴怒的帝王注意到。 魏王萧乾死死地盯着站在首位的萧煜,眼底满是怨毒,同时又有几分慌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十拿九稳的一场针对东宫的致命弹劾,竟然会被萧煜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懈可击的方式给彻底化解。 不仅如此,萧煜甚至还顺手把工部右侍郎白自明给宰了。 顺带着把整个浣衣局背后的腌臜勾当都给捅了个底朝天。 若是这件事牵扯到了自己身上,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后果! 只怕,到时候,脸夺嫡的资格都没有了。 晋王萧云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在他看来,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只知道在东宫摆烂的老二,如今已经变得不可捉摸,实在是让人寝食难安。 齐王萧钺则是微微眯着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带钩,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算计之色。 他向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但今日萧煜在金銮殿上的表现,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事态发展完全脱离掌控的强烈威胁感,甚至隐隐有一丝不安。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缓缓收回了落在马玉良身上的冷冽目光,神色淡漠地俯视着下方的群臣,再度开口了。 “既然白自明一案已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彻查,那今日便议一议另一件关乎我大燕国运的大事。” 萧政的话音刚落,大殿上的群臣顿时再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些日子,太子曾向朕呈递了两份折子,一为‘一条鞭法’,二为‘摊丁入亩’。” 听到这两个从未听闻的词汇,站在后排的一些中下层官员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而前排的几位尚书和阁臣则是脸色骤变。 他们自然已经被萧政私下里找过了,并且已经让他们看过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相关策略。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皇帝会这么快就提出来。 “朕这几日与户部尚书孙林辅反复推演,深觉此两策乃是利国利民的旷世奇谋,能解我大燕百年积弊。” 就在这时,萧政继续说了起来。 “此两策若是能在天下推行,不仅能充盈国库,更能减轻我大燕千万农户的负担,乃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不过,此法干系重大,牵扯甚广,朝廷需要一位真正有魄力、有手段的皇子来亲自督办此事。” 说到这里。 萧政的目光缓缓从下方的群臣身上扫过,最后好整以暇地落在了几位皇子的身上。 “魏王,你身为皇长子,平日里总说要为朕分忧,这件差事你可愿接下?” 萧政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大皇子萧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审视与逼迫。 萧乾听到父皇点名,浑身顿时打了个激灵,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白了几分。 他自然知道这所谓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是要去割那些世家大族和乡绅地主的肉。 大燕建国百年,世家大族与朝廷早就盘根错节。 他要是接了这差事,就等于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士大夫集团给得罪了个干净。 没有了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他以后还拿什么去跟老三、老四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第四十二章 主动请缨 “启奏父皇,儿臣并非不愿为父皇分忧。” “实在是最近军中正在进行秋季的人事调动,军务繁忙,儿臣每日处理军中事务已是分身乏术,恐耽误了国家大事。” 萧乾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中充满了惶恐与推脱,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萧政深深地看了萧乾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冷漠,随后便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三皇子萧云。 “晋王,你分管户部,对钱粮税赋之事务最为熟悉,这差事交给你,倒也算是专业对口。” “如何?你能接吗?” 萧政的声音不咸不淡,却让萧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萧云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脸上却迅速堆起了一抹有些勉强的温和笑容,恭敬地出列行礼。 “父皇明鉴,儿臣虽然分管户部,但正因如此,才深知如今户部积弊已久,每日里各地的灾荒折子、军饷拨付就已经让儿臣焦头烂额。” “况且,儿臣最近染了风寒,太医曾叮嘱需要静养。” “如此关系到大燕国本的重任,儿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万一办砸了,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萧云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将一个病弱却尽职尽责的皇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萧政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根本懒得拆穿他那拙劣的演技,目光直接落在了四皇子萧钺的身上。 “齐王,你两位哥哥都忙得不可开交。” “你呢,你可愿替朕分担一二?” 萧政的语气已经冷了下去,任谁都能听出这位大燕皇帝此时心中正在积蓄着极大的怒火。 萧钺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否则,他这么多年在朝中苦心经营的人脉和支持者,瞬间就会作鸟兽散。 “父皇,儿臣年纪尚轻,在朝中资历尚浅,且平日里接触的多是一些清闲衙门。” “对于这等改天换地的新政,实在是能力有限,无从下手。” 萧钺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态度显得异常诚诚恳,甚至还带着几分自愧不如的谦逊与自责。 “儿臣以为,如此重任,非得是一位德高望重、且手段通天的大臣主持不可,儿臣实在是不敢误了国之大事。” 看着这三个平日里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的儿子,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推三阻四。 萧政的脸色难看,眼中满是阴霾。 大殿内的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百官们更是把头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这天子之怒波及。 这就是他生出来的好儿子,一个个只想着如何拉帮结派、如何争权夺利。 却无一人,敢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去承担半点风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站在首位的萧煜忽然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宫衣冠,随后神色平静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启奏父皇,既然魏王晋王和齐王,皆有要务在身,这‘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的差事,儿臣愿意接下。” 萧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金銮殿上轰然炸响。 魏王萧乾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萧煜,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荒谬。 晋王萧云那原本有些虚弱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神色,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齐王萧钺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是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二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真以为拉拢了几个边缘官员,就能在朝堂上为所欲为了? 他知不知道推行这种新政意味着什么? 这等于是在向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乡绅地主以及整个官僚集团宣战。 原本他们以为萧煜这一连串的动作是想要重新加入夺嫡的战场。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自掘坟墓的愚蠢行为。 只要萧煜接下了这个差事,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全天下士绅阶级的敌人。 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朝中传统势力的反扑就能把这个太子的位置给生生碾碎。 龙椅上,萧政看着主动站出来的萧煜,原本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瞬间烟消云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虽然这件事情是他昨日与萧煜在御书房里提前商量好的,但此时看到萧煜在满朝文武面前如此果决地站出来,他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豪气。 这才是他萧政的儿子,这才是大燕朝合格的储君。 有胆魄,有担当,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格局与眼界。 “好,不愧是我大燕的太子,果真有担当。” 萧政一拍龙案,大声赞叹道,声音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喜与赞赏,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既然太子有此雄心,那朕便将这‘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的重任,全权交由东宫督办。” “不过,新政事关重大,关乎朝廷的财税,自然要越快越好。” “朕便给太子一年的时间,先在京畿之地试行此法。” 说到这里,萧政的眼神微微一凝,原本欣喜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帝王的严苛与冷酷。 “太子,朕可先给你说清楚,若是一年之内,京畿之地的税赋未见成效,亦或是闹出了什么乱子,朕可是要唯你是问的。” 萧煜微微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儿臣既然敢接下这差事,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一年之内,儿臣定会给父皇、给大燕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魏王、晋王、齐王三人看着神色自若的萧煜,心中在震惊之余,却也忍不住冷笑连连,在心中默默地给萧煜判了死刑。 在他们看来,萧煜这不过是愚蠢的自大。 用不了多久,这个所谓的储君就会在世家大族的疯狂反扑下,粉身碎骨。 萧政看着下方各怀鬼胎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随后缓缓站起身。 “既然如此,今日便到这里,退朝。” 刘疽连忙上前一步,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扯着尖锐的嗓子高声喊道。 “退朝。” 随着百官纷纷跪地高呼万岁,萧煜缓缓直起身子,在无数道复杂、怨恨、震惊的目光中,神色平静地向大殿外走去。 第四十三章 安排工作 出了皇宫。 萧煜走在最前面,张玉庭、陈宣海、秦渡之三人紧随其后。 其他那十来个刚才已经受命跟随萧煜的东宫官员,也都神色各异,但眼中都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大燕朝最危险、也最壮阔的一艘大船。 回东宫的路上,萧煜已经开始做起了安排。 “诸位,金銮殿上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 “父皇给了孤一年的时间,但孤等不了一年。” “新政在京畿之地推行,每拖延一天,阻力就会翻倍,所以我们必须快。” 萧煜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紧迫。 秦渡之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拱手行礼,等待着太子的第一个指令。 萧煜的目光落在秦渡之身上,沉吟片刻后,做出了安排。 “秦渡之,孤给你三天时间。” “你立刻去户部,将京畿之地所有县府的户籍信息、土地册子,以及过去五年的财赋税收账目,全部调集出来。” “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后,孤要在书房里看到一份清清楚楚的京畿底账。” 秦渡之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煜。 “殿下,京畿之地幅员辽阔,五年的账目浩如烟海,三天时间,怕是……” 萧煜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冽的决断。 “孤在东宫教给你的那种新账法,不是让你用来当摆设的。” “用交叉核对和分类归档的法子,三天时间,足够你把那些烂账整理出个轮廓。” “孤要的不是绝对精确到一文钱的数字,孤要的是大体的数据,用来印证那些世家大族究竟隐瞒了多少田产。” 秦渡之看着太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咬了咬牙,重重地躬身下去。 “微臣领命,三天之内,臣就算不眠不休,也定将底账呈递御前。” 萧煜微微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坐立不安的陈宣海。 “陈宣海,你的任务同样不轻松。” “你现在就去吏部,把京畿之地二十四个县的所有县令、县丞,以及主官户籍、财税的佐官名单,全部调出来。”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森然的杀气。 “孤需要你在一张名单上,把这些人分门别类地标注出来。” “哪些人是世家大族的走狗,哪些人是贪赃枉法的庸才,哪些人又是被打压、有才干却无法施展的寒门子弟。” “能用的,孤会让他们继续留任,甚至破格提拔。” “不能用的,孤会想办法让他们在三天内卷铺盖滚蛋,绝不给新政留下一颗绊脚石。” 陈宣海听得心惊肉跳,他能感受到太子话语中蕴藏的滔天权谋与血雨腥风。 这是要将整个京畿之地的官场彻底清洗一遍。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一种压抑多年的热血在胸中激荡。 “殿下放心,微臣在吏部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僚,那些地方官的底细,微臣一天之内就能摸个大概。” 陈宣海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萧煜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工部出身的张玉庭。 “张玉庭,你去找来京畿之地最详细的舆图,标注出每个地方的田亩所在,尤其是旱地和水田的分布。” “孤要清楚地知道,哪些荒地是可以开垦的,哪些水源是可以利用的。” 张玉庭有些疑惑地看着萧煜,忍不住开口询问。 “殿下,整理这些舆图,是要为了重新划分田亩吗?”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现代人特有的敏锐与果决。 “不仅如此,孤马上就要招募匠人,到时候由你亲自带领,要尽快开始批量打造孤给你的曲辕犁和滑轮组。” “我们要利用这些新式工具,帮助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和佃农,去开垦那些世家大族看不上的荒地。” “只要他们开垦出来,这些地就直接登记在东宫名下,由东宫庇护,只收极低的租税。” “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把这些底层百姓彻底争取过来,让他们脱离那些士绅阶级的掣肘。” “百姓有了田种,有了活路,自然会成为新政最坚实的拥护者。” 听到这里,张玉庭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原本以为太子只是想在账目和税制上做文章,却没想到太子竟然有如此宏大的民生布局。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直接从世家大族的根基上挖肉。 “殿下真乃神人也。” “有此等利器和妙策,微臣敢保证,京畿之地的流民将在数月内尽数安置妥当。” 张玉庭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地,向萧煜行了最隆重的大礼。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其他几位刚调入东宫的年轻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有些忐忑地开口。 “殿下,微臣等自然愿意效死,只是……我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 “如此庞大的差事,要在几天内同时推行,这人手实在是太少了,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忧虑。 萧煜看着他们,突然嗤笑了一声,神色中带着几分玩味。 “人手不够?” “你们是死脑筋吗,难道不知道去外面找人帮忙?” 那名官员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萧煜。 “殿下的意思是……重新招募?” “可是这时间也来不及啊,而且招来的人也未必懂得这些机密账目。” “谁让你们去外面找人了?” 萧煜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孤现在是奉了旨意,全权督办新政,这大燕朝的六部,都得听从东宫的调遣。” “你们缺什么样的人才,直接拿着东宫的印信,去户部、吏部、工部要人。” “把他们那些闲差上的精干人员,通通给孤借调到东宫来做事。”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去六部直接抢人? 这无异于是在那些尚书、侍郎的脸上生生扇巴掌。 “殿下,若是那些尚书大人不肯放人,或者是故意推诿,我们该如何是好?” 那名官员有些担忧地问道。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无赖却又极其霸道的冷笑。 “不放人?” “那你们就直接把名单呈递给孤,孤立刻上疏跟父皇告御状。” “就说他们消极怠工,暗中阻碍新政,图谋不轨。” “孤倒要看看,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背上一个‘不支持新政’的罪名。” 听到萧煜这近乎流氓般的说辞,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这一招借刀杀人、狐假虎威,简直是用到了极致。 虽然有些不太道德,但肯定好用! “好了,都别在这里杵着了,立刻去办。” 萧煜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是!” 众人齐声应诺,连东宫都没有回去,径直就去办事儿去了。 第四十四章 李贵人的条件 随后,萧煜便独自回到了东宫。 然而,他还没下马车,门口的常胜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后,这才俯下身,在萧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晋王果然动手了?” 萧煜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常胜微微点头,低声回答。 “殿下料事如神,晋王派了死士伪装成狱卒,试图在大理寺诏狱中将李贵人毒死,以此来个死无对证。” “幸好殿下提前让属下安排了暗卫在暗中保护,在最关键的时刻将那名刺客当场格杀。” “李贵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现在已经拖属下的人传话出来,想要面见殿下了。” “她说,只要殿下能保她一条性命,她愿意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包括晋王和齐王这些年暗中勾结的证据,通通交出来。” 萧煜听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好,很好。” “既然她想见孤,那孤便去大理寺诏狱走一趟。” 萧煜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常胜,你马上准备一下,我们再去会一会这位李贵人。” 很快,马车便在大理寺诏狱的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大理寺到了。” 常胜掀开车帘,恭敬地立在马车一侧。 大理寺门前,几名值守的衙役见到东宫的仪仗,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跪倒在地。 萧煜走下马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往大理寺内部走去。 顺着阴暗潮湿的石阶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与血腥味。 两旁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诏狱的最深处,是一间用生铁打造的牢房。 门前的守卫见到萧煜,连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 萧煜给常胜使了个眼色,常胜心领神会地守在了门口,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萧煜独自一人走进了牢房。 牢房内,李贵人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的锦衣早已污秽不堪,原本精致的妆容也早已花掉。 听到铁链摩擦的声音,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慌乱地抬起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萧煜时,她眼中的惊恐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绝望与挣扎。 她挣扎着站起身,试图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却只是徒劳。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萧煜盈盈一拜。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后宫中的娇柔与笃定。 萧煜坐在一旁唯一的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 “李贵人,这大理寺的牢房,滋味如何。”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一阵冰冷的回音。 李贵人惨然一笑,眼角滑落下一行清泪。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若非殿下的暗卫及时出手,臣妾此刻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她看着萧煜,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看来,你是想通了。” 萧煜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贵人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想通了,自然是想通了。” “晋王他们既然都选择了对臣妾痛下杀手,臣妾又何必替他们隐瞒。” “臣妾与他们合作,不过是为了在这后宫中求个安稳,可不是为了给他们陪葬的。” “臣妾今年不过双十年华,臣妾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不想死的人很多,但能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李贵人,你凭什么觉得,孤会保你的命?” 李贵人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臣妾可以把晋王的所有底细都交给你。” “他的私兵、他的商路,还有他在朝中暗中勾结的官员名单,臣妾都知道。” “这些东西,足够让殿下在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李贵人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臣妾也有条件。” “臣妾知道,在殿下眼里,没有价值的人形同草芥。” “若臣妾现在就将所有底细和盘托出,等殿下扳倒了晋王,臣妾也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预先给自己留条后路,臣妾才能安心。”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那你想怎么留这条后路。” 李贵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臣妾要从这里出去。” “不管是以假死脱身,还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殿下必须确保臣妾未来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萧煜顿时嗤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李贵人,你是不是在后宫待久了,脑子也坏掉了。” “你身为父皇的嫔妃,与皇子勾结,犯的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想让孤放你出去,还想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贵人脸色一白,但她并没有放弃。 “殿下先别急着拒绝。” “臣妾知道这很难,但对于如今的殿下来说,并非办不到。” “这就要看臣妾能给出的条件,是否足够诱人了。” 萧煜收敛了笑容,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那你就说说看,你手里的筹码,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李贵人直视着萧煜的眼睛,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 “臣妾跟晋王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做过的那些恶心事,臣妾手里都有证据。” “臣妾掌握的东西,对晋王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派死士到大理寺诏狱来刺杀臣妾。” 萧煜听着她的话,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前几日去晋王府“抄家”的情景。 当时晋王萧云明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但最终,萧云还是强忍下了这口气,任由常胜搬走了三十万两银子和无数的古玩字画。 这绝对不符合萧云那睚眦必报的性格。 唯一的解释,就是萧云有极大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大。 而这个把柄,显然就在眼前的李贵人身上。 想到这里,萧煜看李贵人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第四十五章 秘密 李贵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萧煜的犹豫。 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必须趁热打铁。 “殿下若是不信,臣妾可以先给殿下一个秘密,就当是定金。” “至于其他的,等臣妾安全离开诏狱之后,自然会再告知殿下。” 萧煜双眼微眯,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什么秘密?” 李贵人咬了咬嘴唇,身子前倾,轻声道。 “请殿下附耳过来。” 萧煜沉吟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牢房的铁栅栏前。 他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李贵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吐气如兰,但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导致你落下终身脚疾的那条毒蛇。” 萧煜的身躯微微一震。 原主当年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一个午后,原主正在东宫的书房中读书。 一条通体斑斓的剧毒之蛇突然从房梁上坠落,狠狠地咬在了原主的脚踝上。 虽然最后保住了性命,但原主却因此落下了严重的脚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神态丑陋。 也正因为如此,原本器宇轩昂的太子变得性格懦弱,自暴自弃。 大燕皇帝萧政也因此对他彻底失望,觉得他有失皇家体统,渐渐将其冷落。 而其他皇子更是借此机会,步步为营,一步步将原主逼入了绝境。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萧煜大概还能认出那条蛇。 那种蛇名为七彩蝰蛇,毒性极强,且专门破坏人体筋骨。 若非有人刻意为之,这种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大燕的北方,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爬进戒备森严的东宫。 李贵人的声音在萧煜耳畔继续响起,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 “那条蛇,并非是偶然闯入东宫的。” “那是晋王萧云,特意让人从南疆寻来的见血封喉。” “是他,亲手放进东宫的。” 萧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他缓缓直起身子,死死地盯着李贵人。 “你确定。”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李贵人被他眼神中的杀意吓得倒退了一步,脸色更加惨白。 “臣妾绝无半点虚言,这是当年晋王喝醉酒后,臣妾无意间听他与心腹所说的。” “他原本是想要了你的命,但没想到,你只是被咬到了脚踝,并且随后太医及时医治,捡回了一条命。”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中翻滚的怒火。 这个消息,确实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想到,晋王在多年以前,就已经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毁了原主的一生。 难怪原主会心态失衡,最终选择摆烂,被其他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切,都是晋王在暗中操纵的结果。 “殿下,这个秘密,可还够分量?” 李贵人看着面色铁青的萧煜,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脑海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他现在虽然用现代中医治好了自己的脚疾,但当年的仇,不能不报。 更何况,晋王既然能用这种手段对付原主,那以后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萧煜冷哼了一声,忽然开口。 “你的条件,孤允了。” 李贵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干草堆上。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萧煜眼神冷漠地看着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 当年那条七彩蝰蛇的仇,他自然会找老三萧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眼前这个女人的命,让她手里的证据成为最致命的武器。 萧煜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身,对着牢房外拔高了音量。 “常胜,进来。” 守在门口的常胜立刻推门而入,抱拳施礼,神色肃然。 “殿下,有何吩咐。” 萧煜看着常胜,指了指地上的李贵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现代特种兵般的果决。 “去,找一具和她身形、年纪都差不多的女尸,弄干净了,立刻送进这诏狱里来。” “记住,那女尸的死状要伪装成服毒自尽,不要在皮肤上留下任何刀兵之伤,免得被有心人看出破绽。” 常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多余的疑问都没有。 “卑职明白,这便去办。” 萧煜又低头看着李贵人,语气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你,换上常胜带进来的衣服,一会儿跟着东宫的侍卫走。” “常胜会把你安置在东宫的偏殿密室里,老老实实待着,别给孤耍花样。” “若是让孤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动,孤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贵人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连声答应,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臣妾明白,臣妾绝不敢有半点异心,定当全力配合殿下。” 萧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生铁打造的牢房。 常胜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沉重的铁门,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殿下,女尸的事情好办,无论是死囚营还是浣衣局,他们那边都经常死人,想必找一个跟李贵人差不多的女尸,并不困难,卑职这就让人去运。” 常胜在一旁低声汇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 “动作要快,把人换出来之后,立刻送回东宫,不要惊动任何人。” 萧煜一边大步往大理寺官署的方向走,一边冷静地吩咐。 “另外,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懂吗?” “至于你,办完这件事后,立刻带人守住东宫,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能靠近她。” “卑职遵命。” 常胜抱拳,随后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萧煜站在甬道与阳光交界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显得更加僵硬和愤怒。 作为现代穿越过来的精英,他太清楚该如何利用微表情和情绪来欺骗对手了。 既然要演戏,那就必须演得天衣无缝,让大燕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都信以为真。 下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狂暴,额头上甚至隐隐有青筋暴起。 他冲出大理寺诏狱的门,朝着一旁一路疾行,怒气冲冲地穿过大理寺的庭院,直奔大理寺官署大堂。 第四十六章 演戏 砰! 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地踹开,撞在墙壁上,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大堂内,几个正准备上前阻拦的衙役被萧煜身上的杀气震慑,纷纷吓得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正在案前批阅公文的大理寺卿洪学高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面色铁青、满眼杀气的太子萧煜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微臣大理寺卿洪学高,参见太子殿下。” 洪学高慌忙放下手中的朱笔,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萧煜根本没有给他行礼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洪学高的官服衣领。 “洪学高,你好大的胆子,你是不是觉得孤的脾气变好了,可以任由你糊弄?” 萧煜的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怒火,听起来仿佛一头即将发狂的猛兽。 洪学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殿下,殿下息怒,微臣愚钝,不知做错了何事?竟惹得殿下如此大怒。” 洪学高双手颤抖着,想要拉开萧煜的手,却发现这位太子的手劲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萧煜冷哼了一声,将洪学高狠狠地推开,让其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险些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做错了何事。” “洪学高,孤问你,李贵人如今在何处,你又是怎么看管的。” 萧煜指着诏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问道,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洪学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满是委屈。 “李贵人自然是在诏狱最深处的铁牢里,由微臣亲自挑选的心腹衙役看守,绝无差错。” 萧煜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一拍身旁的红木大案。 啪的一声,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落了一地,墨汁溅在昂贵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绝无差错?” “洪学高,你睁大你的狗眼去看看,人现在都硬了。” 萧煜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洪学高的脑门上。 洪学高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坠冰窟。 “死……死了?” 洪学高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慌乱。 “这怎么可能,微臣两个时辰前还派人去送过饭食,人明明还好好的。” 萧煜冷哼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在大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怎么可能。” “孤刚刚亲自去审,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她躺在草堆里,七窍流血,早已气绝多时。” “洪学高,你作为大理寺卿,就是这么替父皇看守要犯的吗,你对得起父皇的信任吗?” 萧煜的逼问声声如刀,直刺洪学高的心窝,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洪学高此刻终于慌了神,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连连朝萧煜磕头。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这李贵人是陛下亲自下旨关押的,微臣万万不敢有半点懈怠,更不敢有谋害之心。” “定是有人暗中投毒,想要杀人灭口,微臣这就派人去封锁诏狱,定要将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洪学高说着,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去召集大理寺的捕快和仵作。 然而,萧煜却抢先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眼神中满是冷漠与警惕。 “查。” “你现在去查,能查出什么来,还是想借机毁灭证据。” “孤已经派东宫侍卫将整个诏狱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 “洪学高,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不是怎么封锁消息,而是怎么去跟父皇解释。” “李贵人是何等身份,她手里掌握着多少关于老三和朝臣勾结的秘密,你心里应该比孤更清楚。” “如今人死在你的大理寺诏狱里,你觉得父皇会听你的辩解吗?” 洪学高听到“陛下”两个字,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太了解当今圣上萧政的手段了,那是一位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极其狠辣的武皇帝。 要是让陛下知道,如此重要的犯人竟然在大理寺诏狱里被无声无息地毒死,他这个大理寺卿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殿下,殿下救我。” 洪学高彻底崩溃了,膝行到萧煜脚边,死死地抓着萧煜的衣角,眼中满是哀求。 “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殿下也是绝无二心,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想要断了殿下的线索。” “求殿下在陛下御前替微臣美言几句,微臣日后定当唯殿下马首是瞻,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萧煜看着脚下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此时却如丧家之犬般的大理寺卿,心中冷笑不已。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仅能彻底掌控洪学高,还能顺理成章地将事情闹大。 “起来吧,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样子!” 萧煜一脸嫌弃地拂开他的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显得十分凝重。 “孤既然是东宫太子,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忠臣受冤,但这件事太大,孤压不住。” “现在,你立刻随孤进宫面圣,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父皇,不得有半点隐瞒。” “至于父皇如何发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洪学高听到还有进宫面圣、主动认罪的机会,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 “是,是,微臣遵命,微臣这就随殿下进宫,一切全凭殿下作主。” 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慌慌张张地跟着萧煜往外走。 大理寺门外,东宫的仪仗和马车早已准备就绪。 萧煜登上自己的东宫马车,洪学高则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上了另一辆大理寺的马车。 两辆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在京城的街道上疾驰,直奔皇宫方向。 马车内,萧煜脸上的愤怒与焦躁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深邃。 他微微侧过身,轻轻掀起车窗一角的帘子,将视线投向了外面的街道。 大燕京城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看似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这些看似平凡的人群中,萧煜敏锐的目光却捕捉到了几个不寻常的身影。 在距离马车不远的一个茶楼二层,一名身穿灰色短衫的男子正靠在窗边,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东宫的马车上。 而在街道的拐角处,也有两名行踪诡秘的汉子,正骑着快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第四十七章 一切搞定 萧煜的嘴角微微一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些尾巴,不用想也知道,绝对是老三萧云布置下的眼线。 萧云这个老狐狸,做事向来谨慎,自己派死士去刺杀李贵人,又怎么可能不派人在大理寺外盯着动静。 若是李贵人平白无故地死在牢里,而自己这边却毫无反应,以萧云那多疑的性格,绝对会怀疑其中有诈。 指不定,他还会怀疑自己已经暗中把李贵人转移,用一个假死来蒙骗世人。 但现在,自己在大理寺官署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连大理寺卿洪学高都被自己吓得魂飞魄散,一路揪着要进宫告御状。 这种气急败坏、火冒三丈的表现,落在萧云的眼线眼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会觉得,太子这是因为重要证人被杀而彻底失控了,正急着去向皇帝告状。 只有这样,萧云才会真正放下心来,相信李贵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死尸,死无对证。 等萧煜跟洪学高再次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大理寺卿洪学高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整个人仿佛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皇帝萧政刚才那冰冷如刀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的魂魄生生撕碎。 “殿下,微臣这条命,可全指望您了。” 洪学高哈着腰,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萧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若非孤在父皇面前替你转圜,你现在已经在大理寺的死牢里待着了。” 萧煜拂了拂衣袖,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是是是,殿下的恩德,微臣没齿难忘。” 洪学高连连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地凑近了一步。 “殿下,为了保险起见,微臣觉得还是得跟您再去一趟诏狱,仔细验一验那李贵人的尸首。”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这关系到他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 “怎么,你连孤的话都不信,觉得孤在骗你。” 萧煜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亲眼看看现场,好在接下来的呈折里写得更详尽些,免得陛下怪罪。” 洪学高吓得赶忙躬下身子,生怕再次惹怒了这位脾气暴躁的太子。 “既然你想看,那就跟孤来吧。” 萧煜冷哼一声,转身上了东宫的马车。 当两人的马车再次停在大理寺门前时,这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极其肃杀。 原本守在门口的大理寺衙役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东宫卫率。 这些兵士个个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百战悍卒的杀气,将整个大理寺围得水泄不通。 洪学高看着这阵仗,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常胜此时正按刀站在诏狱大门前,见萧煜走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参见太子殿下,大理寺卿大人。” 常胜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里面情况如何,可有异动。” 萧煜一边往里走,一边沉声问道。 “回殿下,卑职已经奉命将里面所有不相干的人员全部驱离,如今整个诏狱皆由东宫卫率接管,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常胜落后半步,低声汇报着,眼神却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带路,洪大人要亲自验尸。” 萧煜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是,两位请随我来。” 常胜转过身,领着两人走进了阴暗潮湿的甬道。 甬道两旁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有些诡异。 洪学高小心翼翼地跟着,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片刻后,三人来到了最深处的那间生铁牢房门前。 沉重的铁门已经被打开,几名东宫侍卫正神色肃穆地守在门口。 洪学高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了牢房。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干草堆上的那具女尸。 女尸身上穿着李贵人先前的华贵衣物,只是此时已经被泥土和污血弄得脏乱不堪。 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双眼圆睁,眼中布满了血丝,盛满了临死前的恐惧。 嘴角、鼻孔以及双耳处,皆有已经凝固的黑黑色血迹,显然是中了剧毒,七窍流血而亡。 “这死状,确实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洪学高壮着胆子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女尸的面容和身形,发现确实与李贵人无异。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具女尸是常胜从死囚营里找来的替身,又经过了精心的易容与伪装。 萧煜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洪学高,眼中闪过一丝现代法医般的冷静。 “洪大人,看清楚了吗,孤可有半句虚言。”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确实是李贵人无疑。” 洪学高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冷汗,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既然看清楚了,那就把字签了吧。” 常胜适时地递上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大理寺案卷档案。 那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李贵人在大理寺诏狱中畏罪服毒自尽的经过。 洪学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过毛笔,在档案上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大理寺的印信。 萧煜也顺手接过笔,在旁边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洪大人,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向父皇复命了。” 萧煜将档案扔给常胜,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往外走去。 “微臣明白,微臣多谢殿下提携。” 洪学高躬身相送,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萧煜大步走出大理寺,在登上东宫马车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向了斜对面的巷口转角。 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停着一辆看似普通却极为结实的马车。 马车的车窗帘子微微动了动,隐约露出一张充满警惕的脸孔。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后弯腰钻进了马车。 “回东宫。”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东宫的马车缓缓启动,在卫队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而那辆停在角落里的马车,也随即悄无声息地转过车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四十八章 这谁受得了? 晋王府的书房内。 檀香袅袅,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 三皇子萧云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一名身穿黑衣的心腹快步走入书房,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 “如何,那女人死了吗?” 萧云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声音温和,却不带一丝温度。 “回殿下,李贵人已经死了?” 心腹低着头,语气十分肯定。 “哦,派去的杀手出来了吗?” 萧云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心腹,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 “没有,杀手未能走脱。” 心腹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忐忑。 “未能走脱,那你又是如何确定那女人已经死了的?” 萧云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多了一丝质疑。 “你亲眼看到李贵人的尸体了?” 他向来谨慎,绝不会轻易相信没有确凿证据的汇报。 “这,属下并未能近前仔细查看,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 心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急忙解释道。 “当时大理寺诏狱被东宫的人封锁得极严,属下只看到他们从里面抬出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看身形确实是李贵人无疑。” “而且,属下还打听到,那杀手在得手之后,被赶来的官兵围堵,为了不暴露身份,已经服毒自尽了。” 心腹一口气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生怕引起萧云的猜忌。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杀人灭口,然后服毒自尽,这倒像是本王培养出来的死士作风。” 萧云喃喃自语,眼中的怀疑却并未完全散去。 “那太子和洪学高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继续追问道。 “回殿下,属下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太子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直接在官署里把洪学高给揪了出来。” 心腹连忙将今天下午在大理寺发生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 “那太子当时脸色铁青,把大理寺的公案都给拍碎了,随后便揪着洪学高一路进了宫,显然是去向陛下告御状了。” “而洪学高那老家伙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官帽都歪了,一路上都在向太子求饶。” “后来他们从宫里出来,又一起回了大理寺诏狱,洪学高还在李贵人的死亡档案上签了字。” 听完心腹的详细禀报,萧云那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呵呵,看来本王这个二哥,这次是真的被气疯了。” 萧云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温和而虚伪的笑容。 “一条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断了,换作是谁,怕是都要发狂。”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情显得十分愉悦。 “殿下英明,这次彻底断了太子的后路,他再也查不到殿下头上了。” 心腹见状,连忙大拍马屁。 “这件事你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萧云挥了挥手,心情大好地示意心腹退下。 “多谢殿下赏赐。” 心腹面露喜色,躬身退出了书房。 萧云看着窗外的景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残忍。 “二哥啊二哥,就算你治好了脚疾,变聪明了又如何,这大燕的天下,终究不是你一个懦夫能坐稳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 萧煜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东宫。 他下了马车,没有回自己的主殿,而是径直朝着东宫深处的一处偏僻小院走去。 这处小院周围戒备森严,数十名身披重甲的东宫卫率在四周巡逻,气氛极为凝重。 常胜早已等候在院门前,见萧煜走来,立刻抱拳行礼。 “殿下,人已经安全安置在里面了。” 常胜低声说道,同时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一路上,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吧。”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 “殿下放心,这件事除了卑职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关着的是谁。” 常胜神色肃然,语气斩钉截铁。 “那些负责看守的卫率,也只以为里面关押的是东宫的重要证人,绝不敢多问半句。”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自然不会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 “做得好,你在外面守着,孤进去瞧瞧。” 萧煜微微点头,迈步便准备往院子里走去。 “殿下,这女人诡计多端,如今虽被软禁,但难保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要不卑职陪您一起进去。” 常胜有些担心萧煜的安全,忍不住开口劝阻道。 “不必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孤要是连她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谋划天下。” 萧煜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现代精英特有的自信与自傲。 “况且,她现在唯一的活路就在孤的手里,只要她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萧煜不再迟疑,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萧煜沿着铺满青苔的石阶缓缓前行,靴底在湿润的石板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在这死寂的偏院中显得尤为诡异。 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迎面扑来的并非大牢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霉烂血腥,而是一股混合着淡淡药草与新棉清香的温热气息。 屋内的陈设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点的,不仅桌椅茶具一应俱全,连临窗的软榻上也铺上了崭新的蜀锦绸缎。 甚至,博古架上还摆了几件不算名贵却极有雅趣的瓷器。 然而,这宽敞而华丽的屋子里却安静得有些反常,很是安静。 萧煜的双眼微微眯起,敏锐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重重垂落、宛如晚霞般绚烂的绯色纱帐上。 “李贵人,既然孤费尽心思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又何必在孤的面前装神弄鬼?”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冷冷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 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穿堂而过的微风吹得那绯色纱帐轻轻摇曳,在昏暗的烛光下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诡异。 “孤的耐心向来有限,若是你喜欢这般藏头露尾,孤不介意让常胜现在就把你送回大理寺那间冰冷的死牢里去。” 萧煜冷哼一声,双手负在身后,作势便要转身拂袖而去。 “殿下何必如此急躁,妾身如今不过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有的孤魂野鬼,哪里敢在殿下面前玩弄这些心眼呢?” 绯色纱帐后面终于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声音酥软柔媚,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直往人的耳朵眼里钻。 紧接着,一只欺霜赛雪的素手缓缓探出,轻轻撩开了那层层叠叠的绯色纱帐。 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影从阴暗的床榻深处缓步走了出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银纱。 萧煜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第四十九章 美人计? 此时的李贵人显然已经彻底沐浴梳洗过了。 原本在大牢里沾染的污垢、狼狈与死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娇艳。 她那头如墨的青丝并未像往日那般挽成繁复死板的宫髻,而是如瀑布般随意地散落在圆润的香肩两侧,更显得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只有巴掌大小,清纯中透着极致的妩媚。 最让萧煜有些招架不住的是, 她身上并未穿着任何外衣,仅仅裹着一件薄如蝉翼、近乎半透明的绯色丝绸睡衣。 那丝绸的质地极好,贴身而柔滑,在屋内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几乎将她浑身那起伏有致、惊心动魄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饱满的酥胸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盈盈一握的细腰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再往下,则是浑圆挺立的臀线,以及一双在裙摆开叉处若隐若现、白得晃眼的玉腿。 身为太子,他自然是见过无数美人,但在此刻被眼前这具充满极致诱惑的肉体冲击得有些心神失守。 李贵人能被选入宫中,其容貌与身段自然是这大燕后宫中百里挑一的绝色,如今这般不着寸缕外衣的模样,更是将女性的阴柔之美发挥到了极致。 况且她入宫的时间并不长,如今的真实年纪其实与萧煜这具身体相差无几,正是女子一生中最为娇艳妩媚、如水般温柔的黄金年华。 如今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些端庄华贵却沉重冰冷的宫装,只留下这一身近乎半裸的轻纱。 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勾魂夺魄,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怎么,殿下见到妾身这副模样,难道不高兴吗?” “还是觉得妾身如今这具残躯,已经入不得殿下的法眼了?” 李贵人看着萧煜那瞬间有些僵硬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凄美而又带着一丝挑逗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 她赤着一双精致如白瓷的小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朝着萧煜走了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混合着沐浴后温热体香与淡淡中草药馨香的气息愈发浓郁,裹挟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温度,直往萧煜的鼻腔里钻。 “收起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手段,孤救你,可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卖弄风骚的。”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那股莫名升腾起来的燥热,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深邃。 “你莫非以为,凭借着你这几分姿色,便能左右孤的意志,让孤成为你手中予取予求的保护伞?” 他冷冷地盯着已经走到自己身前不过一尺距离的女人,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讥讽。 李贵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退缩,反而笑得愈发花枝乱颤,那胸前的宏伟也随之剧烈地起伏着,晃得人眼花缭乱、心神不宁。 “殿下真是高看妾身了,妾身如今不过是个连真实姓名都不能有的死人,哪里敢有这种左右太子的通天本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动作轻柔而优雅地走到桌旁,执起那只白瓷茶壶,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为萧煜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妾身只是觉得,殿下既然费尽心机把妾身从那必死的大理寺诏狱里救出来,妾身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显得太不懂规矩了?” 她端着茶盏,再次转过身来,那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此时盛满了让人无法拒绝的盈盈秋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生生吸进去。 她迈着极慢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有讲究,那纤细的腰肢如同风中拂柳般款款摆动,将女子的柔媚与优雅发挥到了极致。 “这杯茶,是妾身借花献佛,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还请殿下赏脸喝了它。” 她走到萧煜身前,双手捧着茶盏递了过去,身子却微微前倾,那领口处的无限风光顿时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萧煜的眼底,散发着诱人的温热。 萧煜垂眸看着眼前的茶盏,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冷眼看着她这近乎明目张胆的试探与诱惑。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皮囊,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的媚骨是天生的,一举一动都精准地踩在男人的软肋上,让人难以抗拒。 “孤的耐性是有限的,你若是不想说,孤现在就可以让常胜把你送回三皇子的眼皮子底下,想必他很乐意再给你灌一次见血封喉的毒药来彻底闭嘴。” 萧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眼神都恢复了那种如鹰隼般的锐利,死死地钉在李贵人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李贵人见他如此软硬不吃,眼底深处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一股决然与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殿下还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冷血之人呢,怪不得先皇后去得早,殿下这性子,怕是随了陛下吧。”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顺手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一旁的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话音未落,她忽然上前一步,整个人如同无骨的藤蔓一般,直接贴进了萧煜的怀里。 那温热而柔软的娇躯毫无阻隔地撞在萧煜结实的胸膛上,惊人的弹性与温度让萧煜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了起来。 还没等萧煜有所动作,李贵人已经伸出那一双柔若无骨的玉臂,轻轻搭在了萧煜宽阔的肩膀上。 她微微用力,顺着萧煜的肩膀往下一压,竟是借着这股巧劲,将有些猝不及防的萧煜直接按在了身后的紫檀木椅上。 紧接着,在萧煜惊愕的目光中,她身形一转,竟是极其自然而又大胆地直接坐到了萧煜的大腿上。 温热而饱满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瞬间传递了过来,让萧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李贵人伸出一根葱指,轻轻抵在萧煜线条分明的下巴上,将他的脸往上抬了抬,让自己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萧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那一颗细微却极具风情的泪痣,以及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有些隐忍的脸。 第五十章 成为你的女人 “殿下,妾身知道,在您眼里,妾身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用来对付三皇子的棋子罢了。” 李贵人吐气如兰,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其中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悲哀。 “如今妾身手里还有三皇子勾结外臣的把柄,对您有用,您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保住妾身的命。” “可若是等到哪一天,三皇子彻底倒台了,或者妾身手里的秘密被您全部榨干了,妾身对于殿下而言,还剩下什么价值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一双玉臂顺势环住了萧煜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一些,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萧煜看着她那双虽然妩媚却异常清醒的眼睛,心中的燥热反而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孤既然答应过保你性命,便不会食言,你大可不必如此自轻自贱。” 萧煜双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试图将她从自己的腿上推下去,却发现这女人抱得极紧,几乎将整个人都融入了他的怀中,让他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用力。 “等此间事了,孤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让你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或者,孤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的银两,送你远走高飞,离这风雨飘摇、吃人不吐骨头的安阳城越远越好。” 萧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这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生死底线的坚守。 然而,李贵人听了这话,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的凄凉与不屑愈发明显,甚至带着一丝对皇家之人的嘲弄。 “殿下这些漂亮话,去骗骗那些无知的小姑娘或者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倒还管用。” “拿来糊弄妾身,未免有些太小瞧妾身在深宫里练就的眼力了。” 她微微凑近,温热而湿润的唇瓣几乎贴在了萧煜的耳垂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冰冷。 “妾身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待了整整三年,旁的本事没学会,却只认准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你们皇家之人的承诺与良心。” “大燕皇室的血脉里,流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而是冷血、残酷、自私与无情。” “今日殿下需要妾身去对付三皇子,自然是百般呵护,甚至不惜冒着欺君的风险将妾身藏匿于这东宫深处。” “可明日若是局势变了,陛下要彻查此事,或者有更大的皇权利益摆在殿下面前,殿下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妾身推出去当替死鬼,甚至亲手了结了妾身。” 她松开环绕着萧煜脖颈的手,轻轻抚摸着萧煜那张冷峻而年轻的脸庞,指尖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颤抖与留恋。 “我不信你,太子殿下,我也不信,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空口白话。” 她直直地盯着萧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戒备、决绝与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萧煜眉头紧锁,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虽然身处后宫,却看得比谁都透彻,也比谁都懂得如何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 “那你待如何?” “莫非你觉得,逼着孤在这里要了你,你便能高枕无忧了?” 萧煜冷冷地问道,索性不再推她,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温度。 “妾身想要活下去,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哪怕像一条狗一样卑微地活着。” 李贵人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而在这东宫里,唯一能让妾身感到一丝安全感、能让殿下在日后想要除掉妾身时产生一丝犹豫的办法,只有一个。” 她突然低下头,在萧煜那有些冰冷的唇角上轻轻印下一个温热、颤抖而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吻。 “妾身要成为你的女人。” “哪怕,没有名分。” 她抬起头,眼神中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然,死死地盯着萧煜,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只有成了殿下的女人,殿下在日后权衡利弊、想要杀人灭口的时候,才会看在这一夕欢好的分上,给妾身留一条真正的活路。” “这,就是妾身唯一的条件,也是妾身在这大燕皇权之下,唯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生路。” 萧煜看着怀中温软的娇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这个女人,倒真是个难得的人间清醒。 在这吃人的大燕皇宫里,她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皇权贵胄的良心,只信自己身体和秘密换来的筹码。 萧煜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得失。 站在他这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一场极其划算的交易。 答应她,不仅能彻底收服这个女人,让她死心塌地交出老三萧云的全部罪证,还能在东宫最隐秘的角落安插一个绝对忠诚的眼线。 若是不答应…… 他正自沉吟,怀中的娇躯却微微一僵。 李贵人见萧煜久久没有回应,眼中的决然瞬间蒙上了一层凄惶。 她以为萧煜要拒绝她。 “怎么。” “难道妾身这副身子,当真入不得太子的法眼?” 李贵人咬了咬银牙,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撑着那股子媚态。 她微微仰起头,将自己那张欺霜赛雪的俏脸凑得更近,甚至能让萧煜数清她颤抖的睫毛。 “妾身虽非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但在这后宫佳丽中,身段容貌也算得上是上上之选。” “更何况,妾身身段柔软,懂得伺候人的手段,绝不会让殿下觉得乏味。” “殿下要了妾身,不仅能得一具绝妙的玩物,还能得到老三勾结外臣的全部铁证。” “这笔买卖,怎么看,殿下都不吃亏。” “妾身不要名分,也不要殿下的盛宠,只是想在这东宫的偏僻角落里,讨一个活下去的筹码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萧煜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却又极力讨好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没有再废话。 现代人的灵魂让他懒得去纠结那些无谓的礼法道德。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肥肉,又是如此清醒知趣的美人,不吃白不吃。 萧煜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李贵人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另一只手抄起她浑圆挺立的腿弯。 “啊。” 李贵人惊呼一声,本能地搂紧了萧煜的脖颈。 萧煜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迈开大步,径直朝着一旁垂挂着绯色纱帐的床榻走去,直接将其扔在了崭新的软榻上。 “既然你想要这个筹码,那孤便成全你。” 萧煜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冷酷瞬间被一抹原始的侵略性所取代。 李贵人的呼吸彻底乱了,看着欺身而上的年轻太子,眼底本能的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化作了无尽的顺从。 绯色的纱帐被萧煜顺手扯下,遮挡住了榻上的春光。 红烛摇曳,轻纱曼舞。 这一夜,注定是颠鸾倒凤,满室春色。 第五十一章 晋王不行? 次日清晨。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萧煜睁开双眼,只觉得手臂有些酸麻。 他侧过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正沉沉入睡的李贵人。 此时的李贵人,脸上那股子刻意伪装出来的狐媚和决然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的疲惫,以及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 萧煜的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换作原主那个懦弱而又偏激的原太子,面对李贵人这种送上门来的女人,说不定睡完之后,转头就会为了讨好皇帝或者除掉隐患,提起裤子不认人。 可偏偏,他萧煜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他的骨子里,没有大燕皇室那种刻入骨髓的冷血与残酷。 李贵人昨晚那番近乎赌博式的算计,说实话,还真切中了萧煜的软肋。 看着怀中女子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娇艳的俏脸,萧煜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罢了。 既然已经成了自己的女人,那便暂时留着她吧。 只是,昨晚的荒唐,却让萧煜心中升起了一抹极大的疑惑。 昨天李贵人那番魅惑众生的手段,一举一动都精准得像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 萧煜当时甚至在心里有些抵触,以为她早已在宫中或者在萧云那里承宠无数。 可昨晚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这女人的表现却完全暴露了。 那青涩、生疏、甚至带着一丝本能恐惧的反应,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妇人。 反而像是一个未经人事、第一次面对男人的小姑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萧煜沉思之际,怀中的丽人长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 李贵人在看清萧煜面容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是弱者面对强权、女子面对男权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但仅仅是一瞬间,她便恢复了清明。 那双原本带着惊恐的眼眸,眨眼间便蒙上了一层水汽,再次变得媚骨天成,柔情万种。 “殿下,您醒了。” 李贵人软绵绵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再次如同无骨的蛇一般,顺从地贴进了萧煜的怀里。 她用脸颊轻轻蹭着萧煜长满结实肌肉的胸膛,声音酥软得令人骨头酥麻。 “昨夜承蒙殿下怜爱,妾身这身子,现在还酸疼得厉害呢。” 萧煜假装没有看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伪装。 他微微翻过身,单手撑着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昨晚。” “你还是第一次?” 萧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听到这话,李贵人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庞上,竟罕见地飞起了一抹真正的红霞。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媚态,而是女子真正的羞涩。 她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萧煜的视线,咬着红唇,声音细若蚊蝇。 “殿下是在笑话妾身吗?” “妾身入宫不过五年。” “大燕后宫佳丽三千,比妾身出身高贵、容貌出众的女子不知凡几。” “陛下年纪已高,平日里又忙于朝政,极少踏入后宫。” “妾身虽然被封为贵人,可实际上,陛下连妾身的长相怕是都没记住,更遑论临幸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在这深宫里,多的是一辈子连陛下面都见不到的苦命女子,妾身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萧煜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那晋王呢。” 萧煜眯起双眼,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既然你如此懂得用身体来绑定男人的道理,当初就没想过用这副身子去绑定晋王。” “以他的性子,若是得了你这般绝色,怕是早就把你纳为己有了吧。” 李贵人听到“晋王”二字,抬头看着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出乎萧煜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否认。 “殿下英明,妾身当初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若是能攀上晋王这棵大树,妾身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说到这里,李贵人忽然止住了话头。 她神秘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伸出一双白皙的玉臂,环住萧煜的脖颈,将他往下拉了拉。 “殿下,附耳过来。” 萧煜眉头微挑,顺从地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唇边。 李贵人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煜的耳根,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只是,晋王那方面……不行。” “不行?” 萧煜整个人顿时愣住。 “你是说,老三萧云,他那方面……” 李贵人红着脸,极其认真地了点头。 “正是。” “此事极为隐秘,除了他身边的几个贴身心腹,旁人根本无从知晓。” “妾身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表面上风流倜傥,甚至在府里圈养了无数姬妾,不过都是为了遮人耳目,掩盖他这个残缺罢了。” 听完李贵人的解释,萧煜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京城教坊司第一艺伎林师师作为萧云的禁脔,被自己拿下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 原来是萧云不行啊! “哈哈哈哈……” 萧煜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心情在瞬间变得无比舒畅。 老三萧云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智珠在握的模样,在朝堂上拉帮结派,风光无限。 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天阉! 萧煜笑罢,心情大好,便准备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殿下,您这就要走了吗。” 李贵人见他要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身形突然一转。 她竟然直接翻身,再次将萧煜压在了身下。 绯色的轻纱在空中划过一道曼妙的弧度,李贵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煜,那一头如墨的青丝倾泻而下,扫在萧煜的胸膛上,带起一阵酥麻。 “殿下刚刚得知了这么大的秘密,难道就不想赏赐赏赐妾身吗。” 李贵人吐气如兰,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挑逗,整个人再次如同藤蔓一般缠了上来。 萧煜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贪得无厌的女人。” 这一次,萧煜没有再给她任何主动的机会。 他长臂一展,直接反客为主,将李贵人狠狠地压在身下。 床榻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伴随着女子低低的娇吟,满室春光。 半个时辰后。 偏院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煜迈步走了出来。 此时的太子殿下,早已穿戴整齐,一身蟒袍穿在身上,显得英武不凡。 只是,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萧煜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腰酸背痛,双腿发软。 他有些后怕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李贵人那近乎疯狂的索取,忍不住暗暗咂舌。 这个女人为了活命,还真是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 萧煜有些狼狈地摇了摇头,不敢再多做停留,急忙迈开有些发软的步子,快步离开了这间戒备森严的偏院。 第五十二章 毒害皇帝? 院门外。 常胜正抱着一柄重剑,如同一尊铁塔般守在石阶下。 听见开门声,常胜那张冷硬的刀疤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萧煜有些发白的脸上扫了扫。 “殿下,您撑得住吧?” 常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男人都懂的调侃。 萧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孤的底子好着呢。” 萧煜揉了揉太阳穴,暗骂这具身体虽然治好了脚疾,但底子终究还是有些虚,经不起那女人玩命似的折腾。 “去办几件事。” 萧煜收起玩笑之色,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起来。 “第一,马上去市集上买几身干净的女子衣物送进去,要上好的料子,但样式别太招摇。” 常胜神色一肃,抱拳领命。 “第二,这个院子给孤守住,多调派几个绝对可靠的暗卫。” “从今天起,没有孤的亲口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者先斩后奏。” 常胜重重点头,表示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她弄一个干净、合理的身份。” 萧煜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 “这个身份必须天衣无缝,而且,整件事只能有你一个人知道,绝不能落入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常胜神色凝重,低声应诺。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办。 常胜办事极为利索,雷厉风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常胜独自一人快步走了回来,手里已经空无一物。 “殿下,事情都办妥了。” 常胜走到萧煜身前,躬身禀报。 “东西已经让人送进去了,她也已经收下。” 萧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身份的问题,末下也已经解决了。” 常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前些日子,东宫不是刚遣散了一大批不干净的下人么。” “如今陛下恢复了东宫的仪制和编制,咱们东宫官署正大张旗鼓地重新招募宫女和内侍。” “末下便借着这个名义,在名册里伪造了一个新入宫的宫女档案。” “现在,她的新身份是东宫负责浆洗清扫的普通宫女。” “只要她不离开这个小院,不被以前宫里相熟的贵人或者老太监撞见,就绝对出不了岔子。” 听完常胜的汇报,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常胜,看似是个粗汉,实则心思细腻,办事极其靠谱。 “办得不错。” 萧煜拍了拍常胜的肩膀,笑着夸赞了一句。 “走,跟孤过去。” 萧煜整了整身上的衣冠,再次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常胜很自觉地留在了院子门外,反手将院门关死,如同一尊门神般按剑而立。 院子里的石桌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 听到动静,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萧煜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此时的李贵人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布裙,头上没有任何金银首饰,只是用一根素木簪子将一头青丝温婉地挽起。 她脸上那层精致而又妖冶的妆容早已洗净,露出一张白皙清丽、不施粉黛的俏脸。 没有了先前的狐媚放浪,此刻的她,反而多了一种洗尽铅华呈素姿的清纯与温婉。 萧煜看着这一身素衣的女子,心中莫名觉得顺眼了许多。 “奴婢见过殿下。” 李贵人见萧煜进来,作势便要盈盈下拜。 萧煜一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拜下去。 “行了,在孤面前,不必做这些虚礼。” 萧煜走到石椅旁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常胜已经把你的身份安排好了。” “从今天开始,这世上再也没有宫里的李贵人。” “你叫李青禾,是东宫新招募进来的一名普通宫女。” 听到这个新名字,女子娇躯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那是重获新生的喜悦,也是对过去身份的彻底告别。 “李青禾……” 她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青禾,谢过殿下救命之恩,谢过殿下赐名。” 她再次躬身,这一次,她的神态里多了几分真诚与敬畏。 萧煜指了指对面的石椅,示意她坐下。 “不过,你现在身份特殊,暂时只能待在这个院子里,不能随意走动。” “孤会安排信得过的人来服侍你的起居,缺什么,要什么,直接跟她们提便是。” 李青禾顺从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 “青禾明白,能在这东宫有一处容身之所,青禾已是感激不尽,绝不敢给殿下添乱。” 她十分聪明地改了自称,将自己彻底摆在了东宫女婢的位置上。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她的性命、她的未来,全都系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萧煜对她的识趣非常满意。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身份的事说完了,现在,该是说正事的时候了吧。” 萧煜的话锋骤然一转,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李青禾。 李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 “殿下,青禾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关重大,甚至关系到大燕江山的社稷安危。” 萧煜眉毛一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当初青禾为了在后宫自保,曾暗中与晋王萧云合作,为他在后宫传递消息。” “大约在半年前,晋王曾派心腹秘密前往西域,寻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一旦融入水中或食物中,根本无从察觉。” 萧煜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与此同时,晋王又通过朝中的关系,向陛下极力推荐了一位自称擅长炼制长生不老仙丹的道士。” “那道士入宫后,极得陛下信任,专门在后宫的僻静处设立了炼丹房,为陛下开炉炼丹。” 说到这里,李青禾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有一次,青禾奉晋王之命去给那道士送东西,无意中在屏风后面,偷听到了晋王与那道士的密谈。” “晋王亲口命令那个道士,在每一次给陛下炼制的丹药中,都必须加入微量的那种西域奇毒。” 听到这里,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老三萧云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可是弑君! 在大燕王朝,谋杀皇帝,那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仅如此,萧云谋害的,还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 第五十三章 钱路 萧煜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 作为一名来自现代且精通中医的神医,他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疑点。 “不对。” 萧煜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李青禾。 “父皇每日服用的丹药,都有太医院的御医和内侍监的太监层层把关,甚至有人专门试药。” “若是丹药中有毒,父皇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李青禾叹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解释。 “殿下有所不知,那种西域奇毒极其诡异,根本不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可比。” “它是一种慢性毒药,毒性极弱,平日里服用,不仅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反而会让人精神亢奋,产生一种身体重回巅峰的错觉。” “太医院的御医根本查不出任何异常,只会以为是仙丹药力发挥了作用。” “可一旦长期服用,这种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慢慢累积,逐渐蚕食人的生机。” “到了最后,服毒之人的身体会慢慢衰败,最终呈现出油尽灯枯、自然病逝的假象,神仙难救。” 听完李青禾的解释,萧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作为现代中医,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西域奇毒,听起来倒极像是某种含有重金属或者慢性神经毒素的成瘾性药物。 在古代,许多皇帝迷信炼丹,最后都死于铅汞中毒,而萧云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将慢性毒药包装成了“仙丹”。 “而且……” 李青禾看着萧煜难看的脸色,咬了咬牙,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这种毒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人产生极强的依赖性,也就是成瘾。” “青禾曾听那道士对晋王汇报过,只要陛下连续服用超过三个月,便会彻底离不开这丹药。” “一旦停药,陛下就会浑身酸痛、精神萎靡,甚至痛不欲生。” “据青禾所知,陛下起初对这些炼丹之术并不怎么感兴趣,偶尔才会服用一两颗。” “可到了如今,陛下几乎每天都要服用那道士献上的丹药,一日不服,便会暴躁易怒,难以克制。” 萧煜站在石桌旁,双眼微微眯起。 李青禾刚才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中激荡,掀起滔天巨浪。 大燕皇帝萧政,竟然一直在服用含有西域奇毒的慢性毒药,且已经产生了极强的依赖性。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大燕王朝彻底变天的惊天秘密。 虽然现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但只要有了方向,真要想查,就绝对瞒不住。 更何况,他自己可是现代医学专业的顶尖高材生,精通各种病理和药理。 如此一来,自己也算是掌握了萧云的一个命脉! 只要自己想用的时候,他萧云便会再次被自己拿捏。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萧煜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李青禾那张清丽的俏脸上。 “李青禾。”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审视,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你既然有胆量背叛晋王,转而投靠孤,手里攥着的筹码,应该不止这一点吧?” 李青禾迎着萧煜的目光,美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位太子殿下早非昔日的懦夫,而是一条隐忍蛰伏的真龙。 “殿下圣明,奴婢确实还知道一些别的事。” 李青禾微微前倾身体,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 “晋王萧云这些年看似低调温和,实则在暗中做着惊天动地的勾当。” “他拉拢朝臣,结交军队将领,在府里圈养了无数的门客死士,甚至,他应该还在以我不知道的方式,暗中招兵买马。” “另外,殿下应该清楚,做这些事情,每一天花出去的银子都是天文数字。” “可晋王府的库房却从未空过,甚至富得流油,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 萧煜挑了挑眉,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李青禾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因为晋王手里,握着一条日进斗金的财路。” “荆襄一带的私盐买卖,名义上是地方盐帮在打理,实则背后的真正主人,就是晋王萧云。” “荆襄一带水路发达,私盐贩子通过漕运,将私盐源源不断地运往江南和中原。” “朝廷虽然屡次打压,但那些负责缉私的官员,大半都已经被晋王用银子砸穿了骨头。” “官匪勾结,私盐泛滥,导致朝廷的官盐根本卖不出去,每年国库因为盐税流失的银子数以百万计。” “而这些暴利,最后全都流进了晋王府,成了他谋反的资本。” “殿下若是能将这条私盐财路夺过来,东宫以后便再也不必为银钱发愁了。” 听到“荆襄私盐”四个字,萧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脑海里,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事情。 大燕王朝的盐铁官营乃是国之根本,可荆襄一带的私盐却泛滥成灾。 朝廷曾数次下旨打压,甚至派兵围剿,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原来,这背后遮天蔽日的保护伞,居然是晋王萧云! 难怪,他能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去收买人心,去养活那么多私兵死士。 难怪,自己上次打劫他三十万两白银,他居然能忍下来! 更让萧煜感到震惊的是,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的便宜恩师、前太傅杨檀,当年被抄家问罪的罪名之一,就是勾结荆襄私盐贩子,贪污受贿。 这可真是太巧了。 两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在这一刻,竟然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杨檀的冤案,荆襄的私盐,晋王的财路。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巨大阴谋。 萧煜看着李青禾,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 “很好,李青禾,你给孤的这两个情报,分量极重。” “说吧,你立了如此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只要孤能办到的,绝不吝啬。” 李青禾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张清丽的俏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具杀伤力的媚笑。 她微微扭动了一下腰肢,眼波流转,整个人瞬间褪去了刚才的端庄,再次变回了那个勾人魂魄的妖精。 她就这么火辣辣地盯着萧煜,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一言不发。 那眼神,仿佛是在无声地暗示着什么,又像是在挑衅他的胆量。 萧煜看着她这副妖娆的模样,脸色顿时一变。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在床榻上,这个女人近乎疯狂的索取与纠缠。 那女人的疯狂劲,差点没把他这副刚治好脚疾的身骨给折腾散架。 虽然他是老中医,懂得房中养生之术,但现在这具身体的底子终究还是太弱了。 真要再折腾一次,他今天估计连站都站不稳。 萧煜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急忙移开视线,掩饰自己的失态。 “咳……既然你暂时还没想好,那就先记着吧。” “孤突然想起,东宫官署还有一堆公文等着孤去批阅,孤就先走了。” 说完,萧煜甚至不敢再看李青禾第二眼,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开玩笑。 保命要紧,先撤为妙。 第五十四章 线索 院子大门外。 常胜依然抱着重剑,如同一尊铁塔般守护在石阶下。 见萧煜这么快就走了出来,而且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有些古怪,常胜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殿下,您这就……完事了?” 常胜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一丝男人都懂的促狭。 萧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胡思乱想什么,孤是在里面和她谈正事。” 常胜立刻收敛了笑意,神色一肃,抱拳行礼。 “是,末下知错,殿下现在有何吩咐?” 萧煜上前一步,凑到常胜的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你亲自去办一件事,动用东宫最核心的精锐暗卫。” “第一,暗中盯着晋王府,尤其是注意晋王府和荆襄一带的所有书信和人员往来。” “第二,派人去荆州,暗中调查荆襄私盐的账目和运送路线,摸清他们的人手分布,尤其是那些和晋王有勾结的官员名单。” 常胜听完,脸上的刀疤微微一颤,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是个粗汉,但也知道这三个任务每一个都重如泰山。 一旦泄露出去,东宫将万劫不复。 “殿下放心,末下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常胜重重地抱拳,随后转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东宫的游廊尽头。 萧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强行按捺下去。 他理了理衣冠,抬脚朝着东宫的另一处偏僻小院走去。 那里,安置着杨家兄妹。 刚走进院子,萧煜就看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杨欢正在一名东宫侍女的搀扶下,在院子里的石径上慢慢走动。 经过这几日的精心调养,她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不再像刚从白府救出来时那般惨白。 “煜哥哥!” 杨欢转头看到萧煜,那双黯淡已久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挣脱了侍女的手扶,快步朝着萧煜迎了过来。 “欢儿见过煜哥哥。” 杨欢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与感激。 萧煜笑着伸手扶起她,语气温和。 “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不用行这些虚礼,今天感觉怎么样?” 杨欢俏脸微红,有些兴奋地拉着萧煜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多亏了煜哥哥关心,欢儿今天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胃口也好了不少。” “这两天在院子里,哥哥一直陪着我,这里的侍女姐姐们也都对我很好,欢儿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煜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好,欢儿可得快些好起来。” 聊了一会儿,萧煜拍了拍杨欢的手,温声道: “你先休息片刻,孤找你兄长有些正事要谈。” 杨欢乖巧地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杨昀走过来给萧煜行了一礼。 萧煜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严肃。 “杨昀,坐。” 萧煜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自己率先坐了下去。 杨昀神色一肃,快步走过来,恭敬地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萧煜死死盯着杨昀,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 “关于当年杨家遭受诬陷、被抄家问罪一事,你具体知道多少?” “孤要你事无巨细,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给孤说一遍。” 听到萧煜的问话,杨昀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痛苦的血丝,眼底深处闪烁着压抑了数年的滔天恨意。 他死死地攥着双拳,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开口。 “殿下,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幕后之人,是要将我杨家彻底斩草除根,不留一丝活路啊!” 杨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萧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冷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杨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胸腔内翻涌的怒火强行压制下去,颤抖着声音开始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开始,事情起于朝中一封莫名其妙的弹劾奏折,指控父亲与镇守边疆的刘世友老将军暗中密谋造反。”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听到这个消息时如遭雷击,当即就被朝廷派来的差役用铁链锁了,极为屈辱地押解回了京城。” “那时的父亲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到了京城,在陛下御前辩明是非,便能洗刷这莫须有的罪名。” 萧煜眉头微微一皱,现代医学和逻辑推理的思维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疑点。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仅凭一封弹劾,父皇生性多疑,不可能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直接定罪,后续他们又做了什么?” 杨昀痛苦地闭上眼睛,回忆片刻后,这才又继续说道: “殿下说得对,谋反之说查无实据。” “可紧接着,朝廷就派遣了钦差前往荆州,声称要彻查杨家在当地的家产,以佐证谋反之罪。” “谁能料到,那钦差刚到荆州没几天,就‘起获’了无数杨家与当地私盐贩子暗中勾结、分赃不均的往来账簿和密信。” “他们甚至在杨家祖宅的地窖里,搜出了整整数十箱来历不明的金条和珠宝,价值几十万两白银。” “钦差呈递给朝廷的紧急奏折上写着,杨家多年来充当荆襄私盐贩子的保护伞,贪污了国库巨额财富,这才导致荆襄一带的官盐买卖连年亏空,国库损失惨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煜冷笑了一声,却并未打断杨昀,继续问了起来。 “太傅当时人在京城大牢,可曾有机会自辩?” 杨昀痛苦的闭上眼,梳理了良久,这才让自己平静了一些。 “父亲在狱中疯狂喊冤,他咬破了十个手指写下血书,数次声嘶力竭地请求面见陛下,要当面呈清杨家的冤屈。” “可是,那帮负责看守诏狱的狗官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所有的血书和申诉都在中途被他们死死拦截,根本递不进大内一步。” “父亲在狱中受尽了那些狱卒的屈辱与折磨。” “眼见求告无门,为了不连累杨家九族,也为了以死明志,他最终选择在狱中用一根腰带自缢身亡。” 说到这里,杨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整个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站在一旁的杨欢听到这里,也是死死地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娇小的身躯摇摇欲坠,显得无比可怜。 第五十五章 串联起来了 萧煜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杨昀,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你父亲这一死,那些在幕后操盘的人,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身上,直接结案了,对吧?” 杨昀接过帕子,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 “殿下圣明,父亲尸骨未寒,那钦差便将所有伪造的‘铁证’全部呈递到了御前,没有了父亲的辩驳,这些死无对证的东西便成了真理。” “他们甚至在折子里颠倒黑白,将父亲的悲愤自缢说成是畏罪自杀,彻底坐实了杨家勾结私盐、贪墨国库的罪名。” “陛下震怒之下,当即下旨抄没杨家,男丁充军,女眷充入浣衣局,我杨家百年清誉,一朝尽毁啊!” “就连母亲也……也在押解前来京城的路上病逝了。” 杨昀此时已经是泣不成声,萧煜也没有催促他,而是在脑海里将杨昀所说的话,跟李贵人所说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利益链条,似乎已经浮出了水面。 “杨昀,孤且问你,当年去荆州查办此案的钦差是谁?” 杨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起这个已经过去了数年的细节。 他眉头紧锁,在记忆深处疯狂地搜寻着,片刻之后,一个名字终于在脑海中定格。 “我想起来了,是当时的户部左侍郎,郑怀中!” 听到“郑怀中”这三个字,萧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冰冷而嘲弄的弧度,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一切都对上了! 郑怀中,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在原主残留的记忆里,此人正是晋王萧云在户部最得力的爪牙之一。 荆襄一带是晋王萧云日进斗金的“钱袋子”,而负责去查案的钦差又是晋王的心腹。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依附于晋王的私盐贩子和地方官员想要配合郑怀中,在杨家祖宅里塞点金银账簿、伪造点勾结证据,简直比吃饭穿衣还要简单。 “煜哥哥,有一件事,欢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就在萧煜深思之际,一旁一直默默流泪的杨欢突然怯生生地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 萧煜转过头,看向这个满脸泪痕、显得楚楚可怜的小姑娘,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和,宛如和煦的春风。 “欢儿想到了什么?尽管说便是。” 杨欢怯生生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然后绞着衣角,一边回忆一边小声说道: “当年在荆州祖宅的时候,有一次深夜,我起来给父亲送参茶,曾无意中听到父亲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神色很是可怕。” “父亲当时看着一叠厚厚的账目,说荆州的官盐连年亏空,这其中一定有通天的人物在暗中捣鬼。” “我还隐约听到父亲说,他曾经私下里找过当时的荆州刺史钱墨林商量这件事,想要一起彻查私盐。” “但刺史大人却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理会。” “父亲觉得事情蹊跷,认为地方官员可能已经被私盐贩子买通,这才决定去找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刘世友老将军商量,希望能通过军方的渠道直接给陛下递折子。” “可没过多久,父亲就被人诬陷通敌造反,刘老将军也因为被牵连,在府邸里被软禁,最后忧愤成疾,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溘然长逝了。” 听完杨欢这一番话,萧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亮光越来越盛,心中的迷雾彻底消散。 是了! 这才是杨家惨案最真实的核心因果。 他之前还在疑惑。 晋王萧云虽然野心勃勃,觊觎东宫之位,但杨檀当时已经致仕,被贬回乡,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老头子。 以萧云那伪善、爱惜羽毛的性格,完全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对一个前太傅赶尽杀绝。 这不符合他精致利己的行事风格。 现在,这个谜底终于彻底揭开了。 杨檀在荆州养老期间,无意中发现了荆襄私盐泛滥、官盐亏空的真相。 他甚至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些连荆州刺史钱墨林都不敢触碰的恐怖内幕,触碰到了大燕朝廷最深处的黑暗。 杨檀想要彻查,却遭到了地方官员的敷衍。 于是他决定铤而走险,联合刘世友老将军,准备将这颗惊天巨雷直接捅到皇帝萧政的面前。 这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要生生挖掉晋王萧云的立身之本,断了他的钱路。 所以,晋王萧云慌了,他必须在杨檀把事情彻底闹大之前,以雷霆手段将杨檀和刘世友彻底抹杀。 于是,一出先诬陷造反、再栽赃私盐、最后逼死杨檀的连环毒计,便在郑怀中等人的操盘下,完美地实施了。 萧煜在心中暗自冷笑。 这老三,还真是歹毒啊。 “殿下,您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是不是有我父亲被害的线索了?” 杨昀看着萧煜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猛地一震,有些急切地站起身来。 他太想为父亲翻案了,太想洗刷杨家那背负了数年的屈辱与污名了,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萧煜看着激动万分的杨昀,轻轻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不要失了分寸。 “杨昀,此事急不得,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得住气。” 萧煜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冷静与理智。 “幕后真凶既然敢做下这等泼天大案,在事后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将所有的线索和尾巴都扫得干干净净。” “如今大理寺和刑部,孤虽然能通过一些手段施压,但那里终究没有孤真正的心腹人手,马玉良和洪学高,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想要在朝堂上公开为杨家翻案,仅凭我们现在手里的这些陈年旧事和口头推测,是远远不够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杨昀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有些颓然地低下了头,他也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翻案谈何容易。 “不过,你们也不必灰心,有了方向,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萧煜话锋一转,嘴角浮现出一抹掌控全局的自信笑意,眼神中闪烁着属于上位者的锋芒。 “如今我已经知道了背后的主谋是谁,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拿到铁证,就一定能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孤一定会给杨家一个清白,你们且安心等孤的消息。” 杨昀深吸了一口气,双膝一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在了萧煜面前。 “杨昀,谢过殿下!” 萧煜笑着将他扶了起来,又转头温和地安慰了杨欢几句,叮嘱她好好养病。 “行了,孤还有要事处理,你们兄妹二人好生歇息,不要多虑。” 说完,萧煜不再停留,走出了小院。 第五十六章 校武场 萧煜踏出杨昀兄妹栖身的小院。 方才杨昀血泪交织的控诉犹在耳畔,那张由郑怀中、荆襄私盐、晋王府编织而成的巨网,在他脑中已清晰得纤毫毕现。 晋王萧云! 这个伪善的三弟,手上沾的不仅是杨家的血,更是整个大燕官盐的窟窿。 可眼下,这张网还缺一个致命的绳结,一个能让萧政那等狠辣帝王也容不得的铁证。 当然了,萧煜也知道。 以现在自己的实力,还不能跟他硬碰硬。 所以,他没有着急,想了想之后,带着几名侍卫,前往校武场。 东宫校场地处皇城东北隅,四下以新伐的松木围成栅墙。 场内黄土夯地,碎石掺杂,风一卷便扬起细尘,带着股生涩的土腥气。 萧煜领着四名亲卫踏入辕门时,正听见营房方向传来一阵粗嘎的笑骂声。 邓元早已候在点将台下。 这位前县令如今套着一身不合体的玄色短褐,袖口挽至肘弯,露出两截苍白的小臂,发髻上还沾着点灶灰。 见萧煜来,他疾步上前,叉手深揖。 “殿下。” 萧煜摆手免了礼,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那排低矮的通铺营房。 “孤吩咐的事,办得如何?” 邓元直起身,脸上带出一丝自得,又夹杂着几分文人初涉军务的拘谨。 “回禀殿下,都按您的章程一丝不苟地办了。” “这帮杀才,头一日进来,便被常将军留下的亲卫按在通铺里,剃了发,刮了垢,指甲缝都用猪鬃刷子烫了三遍。” “另外,他们随身带的破衣烂衫,一律焚毁,每人新发了两套粗布短褐。” “这两天,白米饭管饱,每人午间还加了一块咸肉,晚间有菜羹。” “如今殿下听听这营房里的动静,喘气都透着一股蛮劲儿,嗷嗷待哺似的。” 萧煜听着,唇角微动,抬步向营房走去。 未及近前,便见几个刚吃饱的汉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通铺门槛上。 一个光头正旁若无人地抠着脚趾缝,嘴里哼哼唧唧;另一个黑脸大汉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刺青,正用一根草茎剔牙。 他们见了萧煜,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腰都没弯。 邓元脸色一窘,正要呵斥,萧煜却微微抬手止住。 他知道,这群人从死囚营那等人吃人的泥沼里爬出来,早已不知规矩为何物。 能洗干净、吃饱饭,已是天大的恩赏,若要他们成军,还得下猛药。 “吹号,集合。” 萧煜站在空场中央,声音不高。 邓元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支黄铜短哨,鼓足腮帮子猛吹。 尖锐刺耳的哨音如同一把钝刀,生生撕裂了校场上懒散的空气。 “太子殿下巡营!都滚出来!” 邓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刹那间,营房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木门被“哐当”踹开,人影跌跌撞撞往外涌。 有的提着裤子,腰带草绳还悬在半空;有的光着脊梁,将新发的短褐胡乱披在肩上;有的嘴里叼着半块干粮,一边跑一边嚼,渣子喷了一路。 没有人注意队列,没有人寻找伍长,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凭着本能往空场上挤。 两个身形相近的汉子为了抢一个靠前的位置,肩膀撞在一起,当即互相怒瞪。 其中一个下意识地便要挥拳,拳头刚举到一半,瞥见场中央萧煜玄色锦袍的一角,又硬生生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 邓元举着沙漏,眼珠子随着那不断倾泻的细沙越瞪越圆。 他看着那千余人像锅沸粥一般在空场上乱窜,有人找不着北原地打转,有人蹲下去系草绳,还有人干脆叉着腰,站在人群外看热闹。 直到沙漏最后一粒细沙落下,邓元额角已见了汗。 这千余名死囚,总算勉强不再跑动,稀稀拉拉地挤成一片歪瓜裂枣的阵列,前后左右足足差了三四个肩宽。 萧煜站在原地,自始一动不动。 他脸上瞧不出雷霆震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紧,只是那双眸子沉得骇人。 他前世虽未披过戎装,却也深知令行禁止是何等分量。 十分钟? 在真正的战场上,十分钟足够一支轻骑迂回包抄,足够箭雨覆盖三轮齐射,足够让主帅的帅旗折断、人头落地。 就这群连站都站不直的乌合之众,拉到边疆去,别说做他的亲卫,便是拿去填壕沟当炮灰,都嫌他们动作慢。 萧煜抬脚,靴底碾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全场千余人,竟被他这一步踏得陡然一静,连那嚼干粮的声响都咽回了喉咙里。 “都抬起头,看着孤。” 萧煜的声音平铺直叙,甚至带着点疲惫后的沙哑,却像一根根钢针,精准地钉进每个人耳膜。 “你们从哪儿来的。死囚营,是吧?” “在你们每个人头上,都压着人命官司,背着斩刑、绞刑、流放三千里。” “大燕的律法,已经给你们盖棺定论,你们是死人,是弃民,是连户籍册子都不配再登的渣滓。” 他顿了顿,目光如钝刀割肉,缓缓刮过全场。 下方响起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则梗着脖子,眼底藏着不服与戾气。 “是孤把你们从那个坑里捞了出来。所以,孤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孤现在要说的是,接下来,你们面对的,可能是地狱般的训练,甚至比在死囚营的时候还要辛苦!” 萧煜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辕门外遥遥一指。 “现在,想回死囚营的,抬脚,往前走三步。” “孤绝不拦着。这两天管你们的饭食,洗了你们的澡,就当是孤赏的临别践行。有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咕哝,像是喉头滚动的痰音。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眼神闪烁,脚跟微微抬起半寸,又死死钉回地面。 回死囚营? 那意味着重新套上二十斤的镣铐,回到那个吃馊饭、喝脏水、夜里随时可能被冯铁拖出去当练手靶子的地狱。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虽然眼神吓人,可他给的是白米饭,是咸肉,是洗干净的身子骨。 沉默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棉絮,沉甸甸压在千余人头顶。 没有人动。 那缺耳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迈出的半寸又收了回去,头垂得更低。 第五十七章 训练新军 萧煜看着这片凝固的沉默,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森寒。 “好。既然没人走,那从这一刻起,你们的命,就是孤的。孤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瞅西。” “孤让你们去死,你们就得把脖子伸长了,等着刀落下来。”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邓元手中那架刚刚漏尽的沙漏。 “刚才,集合用了多久?一盏茶。十个弹指都不止。” “这叫什么?这叫放羊,叫赶鸭子。就你们这德性,上了战场,敌军的刀都砍到脖子了,你们怕是还在找裤腰带。” 下方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但很快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捅灭。 “从下一刻起,东宫卫率,没有‘一盏茶’这个说法。”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 “哨响、鼓响、或者孤一声令下,你们只有三百个数的时间。” “五分钟之内,必须全员抵达此处,按队、按伍、按什排好阵列。” “超过五分钟,阵列不成……”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 “第一次,杖二十,当众扒了裤子打。” “第二次,杖四十,打掉牙往肚里咽。” “第三次,从哪来,回哪去。” “孤的队伍,不收聋子,不收瘸子,更不收把军令当耳旁风的废物。三次机会,用完即滚蛋,听明白了吗?” “明白。” 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应和,有气无力。 萧煜眼神一厉。 “孤听不见。” “明白!” 这一次,千余人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浪撞在木栅上,嗡嗡作响。 “其次,每日训练,七个时辰。”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连那些老成的死囚都变了脸色。 大燕军制,寻常营兵一日两操,不过三四个时辰,边军苦战前加练,也不过五个时辰。 七个时辰? 那是除了吃饭睡觉,几乎要将人钉在操场上。 邓元在一旁听得眼皮狂跳,手中那本用来记名的册子差点脱手。 他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七个时辰……是否过苛?这些人虽是死囚,可毕竟初来乍到,体力未必……” 萧煜侧首,目光如刀锋般在邓元脸上一刮。 邓元后半截话顿时冻在喉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天灵盖直窜到尾椎骨。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太子,可不是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原主了。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煜重新面向众人,声音冷硬。 “体能、战法、阵型配合、马术、器械,分项而练。” “孤会命人制定操典,每一日练什么,练到何种地步,都有标尺。” “你们不需要长脑子,只需要长肌肉和记性。孤要的不是人,是钢,是刀,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敌人撕碎的野兽。” 萧煜踏下点将台,靴声橐橐,竟直接踏入那千人阵列之中。 死囚们如被无形的浪涛排开,纷纷后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走到一个身材魁梧、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疤脸汉子面前。 那汉子正梗着脖子,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对“七个时辰”极为不服。 萧煜盯着他的眼睛,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皂角味。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想太子殿下是不是疯了,在想这活计干不下去,想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墙跑了。” 那疤脸汉子被他的目光逼得不得不低下头,后颈汗毛倒竖。 “孤告诉你们,这还只是开始。” “每十日,孤会亲自来校阅。体能、战法、配合,任抽一项,不合格者,当场剔除。” “孤宁肯这支队伍最终只剩五百人,三百人,甚至一百人,也绝不会留下一个滥竽充数的废物。” 他猛地转身,玄色袍袖重重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训练即是战。孤允许你们在训练中受伤,断手断脚,是你们的命。” “怕死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抬脚,滚。等孤的操典下来,再想跑,那就是逃兵,按军法,斩立决,株连同伍。” 校场上死寂如坟。 方才还觉得白米饭喷香的死囚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后脑勺。 这不是换了个地方等死,这是跳进了一个比死囚营更狠的磨盘。 萧煜站在点将台边缘,靴尖一踢,将一块碎石扫下台去。 “拿笔墨来。” 邓元连忙命人抬上一张粗木案,铺开几张宣纸,亲自研墨。 萧煜双手撑在案沿,俯身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砸进邓元耳里。 “卯时初刻,哨响。一刻钟内,穿衣、洗漱、扎绑腿,列队于空场。” “迟到者,罚蹲半个时辰。” “卯时二刻至辰时末,跑操与队列。绕校场跑,先空跑,三日后负重跑。” “队列要练到千人如一人,左转右转,脚跟砸地,声若擂鼓。” 邓元提笔疾书,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一刻钟穿衣列队,这些粗汉怕是……” “做不到?” 萧煜抬眼,目光如电。 “做不到就滚,孤只要够格的。” 邓元噤声,笔下飞快,不敢再漏一字。 “巳时,体能。扎马步、攀木栅、过沙坑、举石锁。午时吃饭,未时战法。刀、枪、盾、弓,分项而练。” “申时马术,不会骑的,绑在马背上跑,三日必须能控缰,七日必须能挥刀。” “酉时,阵型。鸳鸯阵、锋矢阵、一字长蛇,练变阵,练配合。” “戌时初刻吃饭,戌时末刻,全天操练复盘,伍长以上的,到点将台来说话。” 萧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戌时末刻之后,熄灯。敢在营房里窃窃私语、赌博斗殴者,第一次鞭二十,第二次直接扔回死囚营。” “听明白了吗?” 邓元捧着那写满了字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哪是练兵,这是把铁扔进炉子里淬炼。 但他看着萧煜那张冷峻的脸,知道劝无用,只能咬牙。 “属下明白了。” “不是明白。” 萧煜纠正他,眼神像刀锋刮过邓元的脸。 “是刻进脑子里!” “这十日,你就是他们的监军,他们练不好,孤拿你是问。” 邓元腿肚子一抽,差点没跪下,连忙道:“臣绝不负殿下所托!” 萧煜重新走到台前,居高临下。 “方才说的,是规矩。现在,孤说说赏。”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的脸。 “十日之后,孤来此校阅。” “合格者,留下。不合格者,滚回死囚营,继续等你们的秋后问斩。” 人群一寂。 “但留下的人——” 萧煜竖起两根手指。 “按边军精锐之例,每月发双倍俸禄。” 第五十八章 整理数据 死囚们喉咙滚动,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钱?这些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人,竟然还能有钱?还是双倍俸禄? “还有!” 萧煜嘴角微微一勾,猛地一拂袖,声音陡然抬高。 “孤会亲自去求陛下,给你们每一个人,一份赦免文书,消去罪籍,抹去烙印。”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死囚,不是弃民,而是大燕东宫卫率的正式军卒。” “你们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大燕的户籍上,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东宫,去街上走,去酒肆坐,去娶妻生子……” 死寂! 现场一片死寂。 那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浑身一颤,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倒在黄土上。 他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硬是哭不出声来。 仿佛一个信号,成片的人影如被割倒的麦子般矮了下去。 那疤脸汉子单膝重重砸地,拳头死死抵在胸口,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身后,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兵浑身哆嗦,两行浊泪顺着他脸上那道陈年刀疤往下淌,淌进嘴里,又咸又涩。 “殿下……” 有人颤声开口。 “我们能……做人了?” 一个光头汉子呆呆地重复着,像是听不懂人话。 “是人!是正经的大燕人!” 旁边一个黑脸大汉猛地给了他一巴掌,自己却先咧开嘴,又哭又笑。 “谢殿下!谢太子殿下!” 呼声起初零星,继而汇成浪潮,最后千余人齐声嘶吼,声震四野。 有人把头磕得砰砰响,有人互相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地抓握着黄土,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萧煜立于台上,玄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呼声渐歇,他才淡淡开口。 “想谢孤,就把命练硬了。十日之后,孤要的是钢刀,不是烂泥。” 说罢,他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邓元怔了怔,随即转身对着台下嘶声喊了起来。 “都听见了吗?殿下给了你们做人的机会!谁他娘敢偷懒,老子第一个把他扔回去喂冯铁!” “是!” 校武场喊声雷动,震得周围的营房灰尘都掉了下来。 从校武场出来后,萧煜便回到了东宫这边。 因为从皇帝那儿接了施行摊丁入亩试点的任务,自然要提前做些准备。 次日。 天刚放亮。 萧煜睁眼时,帐外晨光已透过纱帐,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到时辰便醒,无需人唤。 刚披衣坐起,帐外便传来常胜的声音。 “殿下,张玉庭、秦渡之、陈宣海三人,已在外殿候了半个时辰。说是您要的册子,都备齐了。” 萧煜束发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让他们去书房。另外,把孤案头那盏新茶续上。” “是。” 萧煜整衣而出,步履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书房内。 三缕茶香袅袅。张玉庭、秦渡之、陈宣海分坐两侧,面前案几上,册子堆得如同小山。 萧煜居中落座,未着朝服,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玉带紧扣,显得身形修长。他目光一扫,三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陈宣海,你先说。” 陈宣海是个瘦削精干的中年人,闻言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呈上,又展开一幅舆图铺在案面。 “殿下,京畿之地二十七个县,县令、县丞、主簿共计八十一人。” “其履历、籍贯、考评、靠山,尽在此册。”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十余个红点。 “这十来个县,水最深。县令要么是晋王府举荐的门生,要么是齐王府的亲眷,要么与魏王府有银钱往来。” “殿下若要推行田亩改制、税赋革新,这些人,便是埋在土里的钉子,随时会冒出来扎手。” 萧煜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在某几个名字上停了停,指节叩了叩案面。 “扎手?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后台硬,还是孤的刀快。” 萧煜转头看向秦渡之。 秦渡之连忙起身,他身旁的册子最厚,抱起来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楷。 “殿下,京畿二十七县,在册户籍一十八万七千六百余户,丁口九十三万。” “但据臣实地暗访与核对,实际在丁口,不足七十万。” 他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道: “差额近三十万,皆被士绅大户隐匿。” “他们兼并土地,却少报丁口,赋税徭役,尽数转嫁到底民头上。京畿之田,六成以上握在这等人手中。” “六成?” 萧煜眉头一皱,倒是没想到有这么多。 “是。而且,” 秦渡之指着册子上一处,声音压低。 “这些士绅与诸王之间,盘根错节。晋王府在城南的庄子,便是占了原属百姓的良田三千亩。” “殿下,您要动的,不仅是田,是一张网。”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秦渡之,你把这些隐匿田亩最多的士绅,单独列一份名单,越细越好。” “臣明白。” 最后,萧煜看向张玉庭。 张玉庭见萧煜目光投来,立刻起身,从地上抱起一卷最大的舆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摊开。 “殿下,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 “这是京畿水利图,这是田亩分布图,这是各县的地理全图。” 他手指沿着图上几条细线划过。 “殿下请看,这几条灌溉主渠,还是三十年前杨太傅在工部时督修的,如今淤塞大半,上游的士绅田庄私设水车,下游的百姓只能望天求雨。” “还有这些……” 他的手指移向一大片朱砂圈出的区域。 “这些年天灾人祸,流民外逃,这些地全荒成了野草丛。” “臣粗略核算,仅京畿范围内,无主荒田至少有二十万亩。” “若无人耕种,明年后年,怕是连野草都不长,彻底成了废地。” 萧煜俯身,盯着那片朱砂红,眼神灼灼。 张玉庭趁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副歪歪扭扭的犁具图样。 “殿下,您前些日子提过的曲辕犁,臣这几日反复推演。” “此犁若是造出,短小轻便,回转灵活,一头牛、一个人,一日能耕之田,可比旧犁多出三成。” “而且,它更适合开垦这等新荒之地。” “若推广开来,这二十万亩荒田,何须那么多壮劳力?便是老弱,也能操持。”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破那纸。 “殿下,京畿粮食若能因此翻上一番,便是殿下最大的政治底气。” 萧煜看着张玉庭那副近乎狂热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 “你这图,心思有了,但犁壁的角度不对,翻土太浅。” “犁铧要用精铁,刃口要淬过。” “这样,孤今日便画一幅精确的图样给你,你拿着去找工部尚书徐越洪,让他亲自督办,调最好的铁匠,三日之内,孤要见到实物。” 张玉庭大喜过望。 “殿下英明。臣必不辱命。” 第五十九章 弹劾 萧煜把笔往笔山上一搁,瓷骨与硬木磕出脆响。 “都下去吧。” 他身子往后一靠,捏了捏眉心,指尖沾了点墨渍,在额角拖出一道浅黑。 “手里的活儿,往下分。东宫官署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各盯一摊,谁手里的册子出了错,孤拿谁是问。” 张玉庭抱着那卷水利舆图,秦渡之拢着户籍册,陈宣海袖里揣着那份勾了红名的名单。 三人齐齐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的瞬间,外头传来邓元压着嗓子分派事情的声音,细碎、急促,像一群突然被赶进圈里的羊。 萧煜重新坐直,开始整理三人收上来的那些资料。 也不知过了多久。 案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常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续的滚茶,瞥见先前端进来的那杯已经凉透,原封未动,心里叹了口气,无声换了。 “殿下,已是子时。” “嗯。” 萧煜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是他前两日命人特制的,烧硬了头,在纸上画线比毛笔利索。 他铺开一张新宣,横竖拉格,把京畿十八万七千六百余户拆成一条条。 丁口一栏,田亩一栏,实缴一栏,隐户一栏,数字错列,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盯着那差额。 二十三万。 近三十万被隐匿的丁口,不是凭空蒸发了,是被人当牲口圈进了庄子里,成了“家生子”、“佃奴”、“黑户”。 这些人没名没籍,不用交丁银,却要给士绅当牛做马。 士绅得了劳力,还不用替他们承担徭役,两头吃。 萧煜冷笑,炭笔在纸上狠狠一戳,戳出个窟窿。 摊丁入亩,说白了,就是逼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把吞下去的丁口税,从田亩里抠出来。 一条鞭法,则是把杂七杂八的实物、徭役、火耗,全折成白花花的银子,砍断中间那些胥吏上下其手的手指头。 他在纸角写了四个字:人丁归地。 又写:货币化。 再写:去中介。 写到最后,满纸都是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符码和算式。 常胜进来添灯油,余光扫了一眼,赶紧垂下眼皮,只当太子殿下在画符镇邪。 这两日,萧煜没踏出东宫一步。 而京畿之地,却已翻了天。 秦渡之亲自拟的告示,用的是萧煜改过的白话,半点虚文没有。 东宫属官并十余名胥吏,快马分赴二十七县,在县衙口、镇集、村口老槐树下,贴得满满当当。 差役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喊,围上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听好了!今年税收全改了!” “交了的,退!不退的,衙门从重办!” “以后没那么多杂税,统统一把拢,按田亩交!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只收银子和铜钱,不收粮,不收绢,不派徭役!” 人群里,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农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才吧嗒出一句话。 “没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旁边一个佃户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用去河边挖泥了?不用去给县太爷抬轿子了?” 铜锣又响,差役已奔向下一个村。 而与此同时,各县衙的后堂,茶碗碎了一地。 有的县令拍着案几跳脚,师爷被溅了一脸茶叶末。 有的阴沉着脸,把告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着火苗舔上“退”字,脸被映得发绿。 安阳府的案牍房里,奏本堆得比灯台还高。 笔杆子写得火星四溅,有的说“已征泰半,恳请缓至来年”,有的说“有违祖制,万难施行”,还有的直接拍着胸口写“恐酿民变,社稷不宁”。 士绅们更没闲着。 城南的庄头、城北的族长、书院里的山长,平日里互相瞧不上,这回却凑到了一处。 联名血书、递状子、送白米袋子里夹着的银票,口口声声“祖制不可违,人丁乃国本”。实则心疼自家那几千亩上好的水田,若是按亩算银,每年得多掏一大截。 又两日过去。 这天,萧煜收到皇帝的召见,要他参与早朝。 天刚蒙蒙亮,太极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萧煜身着东宫太子的玄色朝服,腰系玉带,脚蹬皂靴,步履稳健地走在白玉石阶上。 百官们看着这位曾经懦弱跛脚、如今却气宇轩昂的太子殿下,神色各异,不少人暗中交换着眼色。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萧政端坐于上。 他面容冷峻,一双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果断。这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大、乾纲独断的武皇帝。 朝仪完毕。 大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古怪,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龙椅旁,大内总管刘疽低着头,神色恭顺,但双手捧着的一叠厚厚奏本,却显得格外扎眼。 萧政冷冷地扫了下方一眼,声音低沉,却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 “刘疽,把这些东西,给太子念念。” “老奴遵旨。” 刘疽躬身,上前一步,扯开那尖细却清晰的声音: “大理寺卿洪学高奏:东宫属官秦渡之、陈宣海,于京畿之地强推新税,行事暴烈,致使各县人心惶惶。” “此乃贪功冒进之举,恐伤国本,臣请罢黜此二人,以安民心。” “刑部尚书马玉良奏:东宫新政,逼迫县衙退税,致使安阳府各县库银错乱,且有士绅佃农抗议,治安隐忧极大。” “太子管教不严,纵容属下胡为,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吏部左侍郎陈光明奏:东宫改制,不合祖制,士绅一体纳粮更是荒谬之极,动摇大燕立国之基……” 刘疽一口气念了五六封,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萧政的面色阴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冷冷地盯着萧煜。 “太子,你听见了吗?” 萧煜站在首位,神色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 “儿臣听见了。” “不过父皇觉得,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还有谁觉得孤做得有问题?尽可站出来向陛下说明。” 萧煜不卑不吭的说了一句,随即看向在场的文武大臣。 第六十章 皇帝的心思 然而,下一秒,大皇子萧乾就站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有军功在身,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与幸灾乐祸。 “太子这次实在是太胡闹了!那秦渡之和陈宣海不过是东宫的两个属官,居然敢在京畿二十七县横行霸道,逼着官府退税,还说什么士绅一体纳粮!”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规矩?太子管教不严,任用奸佞,理应受罚!” 紧接着,三皇子萧云也缓缓步出。 他面容俊朗,举止儒雅,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忧虑,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父皇,皇兄所言虽然直白,但句句在理。” 萧云叹了口气,朝萧煜微微作了一揖。 “太子,非是臣弟挑刺。只是这‘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动摇的是我大燕立国之本啊。” “那些士绅乃是朝廷的基石,如今京畿士绅人人自危,纷纷上书。” “太子若是急于立功,也该徐徐图之,怎能任由手下人如此胡作非为?” “这不仅伤了读书人的心,也累及了太子和父皇的名声啊。” 四皇子萧钺同样站了出来。 他神色冷漠,心机城府比萧云还要深沉几分,说出来的话更是字字诛心。 “父皇,臣弟以为,此非‘管教不严’那般简单。” 萧钺冷声道。 “东宫属官无视朝廷法度,擅自更改税制,甚至强令县衙退税。” “若无太子在背后授意、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如此妄为?” “太子此举,莫非是想在京畿之地自立规矩,置父皇的圣旨于何地?”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置父皇圣旨于何地?这是在指责萧煜有僭越、甚至谋反之意。 “臣等附议!” “请陛下明断,严惩东宫属官,责令太子闭门思过!” 一时间,满朝文武,竟有大半都在弹劾东宫,弹劾太子。 龙椅上,萧政的目光冷冽如刀,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嫡次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音。 而萧煜,却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玄色朝服的袖口。 他缓缓转身,迎着那漫天的弹劾之声,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其实有些想笑。 这满朝文武,唾沫星子飞得比天上的云还厚,但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群守着旧摊子等死的破落户。 他有什么好怕的。 大燕皇帝萧政,他的便宜老爹,是个什么路数? 那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一心想要开疆拓土的武皇帝。 打仗最缺的是什么。 是银子,是粮食,是人口。 现在的国库,空得连老鼠进去都得流着泪出来。 萧政比谁都想推行新政,比谁都想把士绅嘴里含着的那口肉给抠出来。 弹劾? 只要能把银子收上来,就算这帮御史把太极殿的柱子撞碎了,萧政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萧煜唯一担心的,是萧政看不到新政的效果。 或者说,是底下的士绅和贪官闹得动静太大,大到动摇了这老头子的江山,让他不得不退缩。 既然如此,那就得下一剂猛药,给这位雄主看看东宫的手段。 “诸位大人,唾沫星子喷完了吗。” 萧煜往前跨了一步。 他本就身形高大,治好了脚疾之后,站得笔挺,太极殿内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竟隐隐有种压迫感。 他斜睨着大理寺卿洪学高和刑部尚书马玉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东宫官署办事暴烈。强推新税。” “孤倒想请教诸位,什么叫办事暴烈。” 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嗡嗡的回音。 “东宫官署,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去京畿试点。” “陛下让孤整顿税制,孤的人,两日内拟好告示,三日内把告示贴遍二十七县,四日内开始清查账目、退还多征的税款。”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户部尚书孙林辅。 “孙大人,你来告诉孤,这叫‘暴烈’,还是叫‘效率’。” 孙林辅眼皮子一跳,没敢接话。 萧煜嗤笑一声,继续说道: “怎么,东宫办事雷厉风行,到了诸位大人的嘴里,反而成了罪过。” “难不成,非得像六部衙门那样,一份公文在案头上压上三个月,一件事从春耕扯皮到秋收,才叫‘合乎规矩’?” “放肆。” 大皇子萧乾忍不住了,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指着萧煜怒喝: “太子,你这是在羞辱朝廷,羞辱百官。” “孤是在说实话。” 萧煜猛地拔高声音,眼神如刀般刮过萧乾。 “魏王,孤是太子,你一个亲王,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呼小叫?” “莫非在你眼里,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 “你……” 萧乾被他呛得一时间无话可说,面对萧政看过来的眼神,只能缩了回去。 “再说了,魏王,你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兵贵神速。怎么到了朝堂上,反而喜欢老牛拉破车了?” “如今已是八月,距离今年过去,不过四个多月。” “若是按六部的法子,拖拖拉拉,到了年关,这京畿二十七县的税,谁来收?” “收不上来,国库的亏空,皇兄你来补。还是诸位弹劾孤的大人们,拍着胸脯给顶上?” 大殿内顿时一静。 几个弹劾最凶的御史互相对视,脸色红白交替。 但三皇子萧云却是不慌不忙。 他上前一步,温和地笑了笑,声音里却带着刺: “太子殿下,办事效率高自然是好。” “可若是为了图快,便不顾王法,越权调阅户部、工部的田亩户籍,甚至排除异己,那便不妥了吧?” 吏部左侍郎陈光明立刻附和道: “三殿下所言极是。京畿二十七县,不少县令不过是核对账目慢了些,便被东宫属官参奏。” “殿下如此行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岂非是在这京畿之地自立规矩。” 四皇子萧钺也冷冷地补了一刀: “父皇,太子此举,显然是急功近利,甚至不惜动用私刑恐吓地方官员。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龙椅上。 萧政的面色阴沉如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音。 第六十一章 新物件儿 他看着萧煜。 作为皇帝,他确实想支持萧煜。 但今天这朝堂上的动静,他不能不管。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突然变得锋芒毕露的嫡次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能不能撑得起这副担子。 “太子。”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是让你去试点,可没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萧政冷冷地盯着萧煜。 “你借着试点的名头,耀武扬威。把手伸进了户部、工部,连那些不听话的县令都给参了。” “怎么,这大燕的天下,如今是东宫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这一声质问,极重。 萧乾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挑衅地看着萧煜。 萧云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萧钺则是冷眼旁观,眼底深处闪烁着阴鸷的光。 然而,萧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老头子这是在配合演戏,也是在逼他亮底牌。 “父皇息怒。” 萧煜微微躬身,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儿臣做事,向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至于儿臣为什么要调阅那些数据,又为什么非要动那些阳奉阴违的县令……父皇一看便知。” 说完,萧煜转过身,对着殿外挥了挥手。 在殿外候着的张玉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东宫官服,捧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匣子,低着头,快步走入大殿。 “呈上来。” 萧煜吩咐道。 大内总管刘疽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轻轻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从张玉庭手中接过木匣,又一路小跑着呈到了萧政面前。 萧政冷哼一声,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自辩的奏折,而是一叠厚厚的图纸。 萧政眉头微皱,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只一眼,这位大燕皇帝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缩,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僵住了。 图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农具,线条极其精准。最让他在意的是,图纸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 “这是……” 萧政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将宣纸捏得有些发皱。 他虽然是武皇帝,但并非不懂国计民生。相反,他极度渴望开疆拓土,而打仗,最需要的就是粮食和人口。 他一张张翻看着。 第一张,是一种犁,但那犁辕是弯的,且装有可转动的犁评。 第二张,是一组精妙的滑轮装置。 第三张,是一种被称为“龙骨水车”的灌溉工具。 萧政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 他终于明白,张玉庭这个工部出了名的木讷天才,为什么宁可放弃工部左侍郎的锦绣前程,也自愿跑到东宫给萧煜当个属官了。 这图纸上的东西,只要能做出来,工部那帮废物研究一辈子也比不上。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萧政抬起头,虎目死死盯着萧煜,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百官见皇帝脸色大变,一个个面面相觑。 萧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父皇,这最上面的一张,儿臣称之为‘曲辕犁’。”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内清脆地响起。 “曲辕犁?” 萧政挑了挑眉,面露疑惑之色。 “朕见过直辕犁。这弯的,能比直的好用。?” “你且说说,它有何神异之处,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萧煜微微一笑,现代人的自信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父皇,当下的直辕犁,犁身笨重,转弯极难,且需要两头牛、两个壮劳力才能勉强拉动。” “若是遇到硬地,更是难以深耕。” “而儿臣设计的这曲辕犁,改直为曲,不仅重量轻了三成,最重要的是,它只需要一头牛、一个劳力便可轻松操作。” “一头牛。一个劳力。” 萧政霍然站起,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也是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 工部尚书徐越洪忍不住失声喊了起来。 “自古以来,耕地皆需双牛抬杠,一牛如何拉得动。殿下莫要口出狂言,欺君罔上。” “徐尚书,你做不到,不代表孤做不到。” 萧煜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 “曲辕犁不仅省力,而且因为加装了犁评和犁壁,能够自由调节耕地的深浅。深耕易耨,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上两成。” “至于那滑轮和龙骨水车,” 萧煜指了指木匣。 “滑轮可用在工部修筑河防、运送军资上,一人之力,可抵十人。” “而龙骨水车,能让京畿那些淤塞、缺水的高地,全部变成良田。” 萧政死死盯着那几张图纸,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一头牛,一个劳力。 这意味着,大燕的耕作效率能提高一倍。 这意味着,能省出无数的壮劳力去参军、去开荒。 但这跟摊丁入亩有什么关系。 “太子,你拿这些工具出来,与新税制有何干系。” 萧政压下心头的狂喜,沉声问道。 萧煜转过身,目光扫过萧乾、萧云、萧钺,最后落在那些弹劾他的百官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近乎疯狂的野心与不屑。 “父皇,诸位大人不是说,京畿的士绅人人自危,甚至要联名抗议吗。” “他们心疼自己手里的地,不愿意配合‘摊丁入亩’,无非是觉得,朝廷离了他们,这地就没人种了,大燕的税就收不上来。” 萧煜冷笑一声,声音掷地有声。 “既然如此,那孤就给他们指条明路。” “他们不种,孤来种。” “京畿之地,尚有无主荒田至少二十万亩。” “只要父皇准许,孤便将那些逃难的流民、没有土地的佃户全部组织起来,用这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去开垦这些荒地。” “有了这些神兵利器,开荒的成本将低到令人发指。” “那些流民和佃户,只要给口饭吃,就能把这周边所有的荒地,都变成良田!” “开出来的荒地,东宫亲自给他们造册记录,直接归属于朝廷,谁也别想侵占一分一毫。” “到时候,这些地不交丁税,只按亩纳粮。孤倒要看看,是那些守着旧规矩、抗税不交的士绅先饿死,还是百姓们先吃饱饭。” 萧煜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六十二章 求赏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粗重。 他那双历经风霜、透着鹰隼般锐利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 作为大燕的掌舵人,萧政的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想通了萧煜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开荒,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那些士绅豪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隐匿田产,不报户籍,以此来逃避朝廷的赋税。 只要他们不承认那些地是他们的,那么在官府的底册上,这些地就是“无主荒地”。 如果东宫带着流民去开垦,用上那些神乎其神的农具,效率奇高,成本极低。 开垦出来的地,直接归朝廷所有,以极低的租子租给底层百姓。 这样一来,百姓有了自己的活路,谁还去当士绅家的佃户?谁还去承受他们的高利贷和重税? 士绅家的地没人种,就会烂在手里。 他们为了不让土地荒废,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老老实实把藏着的土地吐出来,向朝廷交税; 要么,就得捏着鼻子,把地租降得比朝廷还要低,以此来吸引佃户。 无论他们怎么选,朝廷的税收上去了,底层的百姓活命了,而那些趴在大燕身上吸血的士绅,则被狠狠地放了一大桶血。 “妙啊。” 萧政在心里暗自惊叹。他看着站在殿中、神色淡然的萧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是他那个懦弱、摆烂、只知道怨天尤人的老二吗? 这等手段,这等心计,简直就是天生的帝王之资。 “好!” 萧政长身而起,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度。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在大殿内如惊雷般炸响。 “好一个‘他们不种,孤来种’!” 萧政那张威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却透着无尽的杀伐之气。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 萧政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落在魏王萧乾、三皇子萧云和四皇子萧钺的身上。 “六部之中,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衙门,都要无条件配合东宫。” “张玉庭,你那个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工部必须在十日之内给朕造出样品,若有拖延,工部尚书徐越洪,你这乌纱帽也就不用戴了。” 工部尚书徐越洪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颤声道: “臣,领旨。” “至于那些死囚卫队。” 萧政冷哼一声,看向刑部尚书马玉良和大理寺卿洪学高。 “刑部和大理寺立刻着手办理,消去他们的罪籍,发配东宫卫队。若有阳奉阴违者,按通敌卖国罪论处。” 马玉良和洪学高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急忙躬身应命。 一旁,魏王萧乾的一张黑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捏着拳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皇子萧云那张一向伪善、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时也有些僵硬,眼角微微抽搐,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四皇子萧钺则是冷着脸,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远处的晋王和齐王同样看得牙痒痒,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一场十拿九稳的弹劾,竟然成了萧煜展现手腕的舞台。 但在皇帝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下,他们也只能低下头,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退朝!” 萧政一甩衣袖,大步朝后殿走去。 “太子,还有张玉庭,你们留下,跟朕到御书房。” …… 暖阁内。 萧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几张图纸,眼神中满是探究之意。萧煜和张玉庭则站在一旁。 “张玉庭,你先说,这曲辕犁,当真能省一头牛?”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玉庭虽然紧张,但提到自己的本行,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躬身说道: “回陛下,微臣在东宫后苑亲自试过,此犁改直为曲,不仅省力,而且因为加装了犁评,可自由调节耕地深浅,比之直辕犁,深耕两寸有余。” “至于那龙骨水车,更是灌溉利器,能让干涸之高地,尽数化为良田。” 萧政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让张玉庭退到一边,然后盯着萧煜。 “老二,这些东西,你从哪学来的?” 萧政的眼神极其锐利,仿佛要看穿萧煜的灵魂。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以前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怎么一摔断了腿,治好了之后,反而跟变了个人似的? 萧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无所谓的笑,带着几分现代人的随性与玩世不恭。 “父皇,儿臣前几年因为脚疾,整日闭门谢客,实在是无聊得紧。” “闲着也是闲着,便翻了翻前朝留下的一些杂书,瞎琢磨出来的。” “好在,这些奇巧淫技,还能为大燕的百姓做点实事,也不枉儿臣当了这十几年的太子。” 萧煜这话说得极其光棍,甚至带了点现代人的敷衍。 萧政冷哼一声。他一个字都不信。 杂书?什么杂书能凭空教人造出这种利国利民的神物?这小子的背后,绝对有一个经天纬地的奇人异士在指点。 不过,萧政没有继续追问。 作为皇帝,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要萧煜能把新政推行下去,能把国库塞满,这个高人是谁,并不重要。 “罢了,你既然不想说,朕也懒得问。” 萧政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许多。 “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朕都准了。” 萧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神微微一闪,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有些虚弱的苦笑。 “父皇,儿臣最近不知怎的,总是觉得精神恍惚,身子有些萎靡不振。” “儿臣听说,父皇近来服用龙虎山天师炼制的仙丹,有延年益寿、提神醒脑之神效?” “儿臣厚颜,想求一些仙丹,好调理调理身子。” 萧政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萧煜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仙丹,那是他用来追求长生、保持充沛精力的东西。 不过看着萧煜那有些苍白的脸色,萧政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这小子还是有弱点的。迷信仙丹,说明他骨子里还是怕死,还是有以前那种懦弱的影子。 一个有弱点、甚至开始寄希望于神仙之说的太子,比一个毫无破绽的妖孽,更让他觉得安全。 第六十三章 剂量惊人 “你想要仙丹?” 萧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儿臣只是想试试,若真有奇效,也能多帮父皇分担些国事。” 萧煜低着头,一副纯孝的模样。 “哈哈,你倒是有心了。” 萧政大笑。 “刘疽,去把朕那盒刚送来的‘九转乾坤丹’拿来,赐给太子。” “老奴遵旨。” 大内总管刘疽低着头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走了进来,恭敬地递到萧煜手中。 萧煜接过盒子,又谢过恩,这才带着张玉庭告退。 …… 回到东宫。 萧煜一进书房,脸上的温和与虚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常胜。” 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上飘然落下,常胜单膝跪地。 “殿下,有何吩咐?“ “去,给孤抓几个活物来。” 萧煜将紫檀木盒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蟑螂、老鼠、兔子,越活蹦乱跳越好。” 常胜愣了一下。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那紫檀木盒子一眼,但作为死忠的护卫,他从不多问,立刻抱拳。 “属下遵命。” 不过半个时辰,常胜便提着一个竹笼子和几个竹筒回到了书房。 “殿下,东西齐了。” “关上门,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准进来。” 萧煜吩咐道。 “是。” 常胜退出书房,顺手将门带死。 萧煜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一颗暗红色的“仙丹”。 那丹药圆润无比,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异香。 但在萧煜这个精通中医的现代人眼里,这股异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刺鼻的金属和水银的味道。 他用指甲掐下一丁点药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一股辛辣、苦涩,伴随着金属锈蚀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萧煜立刻吐出一口唾沫,用茶水狠狠地漱了漱口。 “朱砂、铅丹、砒石……还有几种慢性的见血封喉药。” “好狠的手段。” 萧煜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 他将那颗仙丹用小药杵研磨成细细的粉末。 首先,他用木签沾了一点粉末,丢进装有蟑螂的陶罐里。那只蟑螂似乎被药粉的异香吸引,爬过去触碰了一下。 仅仅过了半刻钟,原本生龙活虎的蟑螂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六只步足疯狂地在空中乱抓,片刻后,肚皮一翻,彻底不动了。 萧煜的面色沉了沉。 接着,他将一小部分药粉拌入米粒中,丢进了关有老鼠的笼子里。一只肥硕的耗子凑过去,几口将米粒吞了下去。 萧煜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一个时辰后,那只耗子开始在笼子里疯狂地撞击,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叫声,口中开始溢出暗红色的血迹,最后身子一僵,倒在笼子角落里,彻底没了声息。 萧煜的眼神越来越冷。 最后,他将剩下的药粉,全部强行灌进了那只野兔的嘴里。 灌完药后,野兔在书房的地上不安地蹦跳着,渐渐地,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缩在墙角,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萧煜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地守在书房里。 夜幕降临。书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扑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只野兔突然四肢剧烈地蹬踹,嘴里喷出大口大口的白沫,浑身抽搐得像是在筛糠。 不过片刻,兔子的眼睛里渗出了血丝,彻底僵硬。 萧煜看着地上的兔子尸体,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的内心掀起了惊天巨浪。 这剂量,这毒性。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长期服用,不出三年,体内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彻底腐蚀,最后呈现出“暴毙”或者“风瘫”的假象。 而他的便宜老爹萧政,已经服用了这种“仙丹”整整一年多。 “老三……” 萧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九幽地府里传来的呢喃。 “你这是,连你亲爹都要杀啊。” “看来,你是真的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常胜推门而入。 看着一地死物,尤其是那只眼睛渗血、身体僵硬的兔子,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殿下,这……” 常胜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虽然武艺高强,见惯了生死,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萧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着桌上的紫檀木盒子,神色淡然。 “这可是父皇赏赐的‘九转乾坤丹’。” 常胜脸色剧变,压低声音道: “这分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陛下怎么会把这东西赏赐给您。难道陛下他……” “不是父皇要毒死孤,而是有人要毒死父皇。” 萧煜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去,给孤准备一盏油灯,几只干净的瓷碗,一壶烈酒,再弄些白醋来。” 常胜不敢耽搁,片刻后便将东西备齐,顺手将书房的门窗关得死死的。 萧煜开始动手。 他虽然是穿越而来,但前世精通中医,对药物的分析有着一套独特的法子。 他将剩下的丹药研磨成细粉,分装在几个瓷碗中,分别倒入烈酒、白醋和清水,在油灯上缓缓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碗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金属气味,伴随着淡淡的蓝色烟雾。 “果然有水银和铅丹。” 萧煜用一根银针探入碗中,看着瞬间变黑的针尖,冷笑一声。 常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殿下,既然是剧毒,陛下为何服用了一年多都安然无恙?” “因为这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萧煜端起另一只碗,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那是一股奇异的异香,有些甜腻,又有些让人神魂颠倒的迷幻感。 萧煜的眉头死死锁住。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化学实验,身为现代顶尖中医,他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罂粟。” 萧煜低语。 “英……什么?” 常胜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萧煜想了想,这个世界对罂粟的称呼或许不太对,而且现在的大燕王朝内部也没有见过这玩意儿,只有西域那边,稍微有些流传,中原人不知道也正常。 “嗯……怎么说呢?这种东西能让人上瘾,戒不掉的那种!” “俗称御米壳,或者说,大烟。” 萧煜换了个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词。 第六十四章 刑部左侍郎晏青 “这东西能让人产生极度的兴奋和愉悦,甚至能暂时压制身体的痛苦。” “父皇服用它,会觉得自己返老还童,精力充沛。” “可实际上,这东西不仅有重金属剧毒,还会让人产生无法摆脱的依赖。一旦停药,便会痛苦万分,生不如死。” 常胜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也不由得一阵后怕。 “三皇子这……这是要彻底掌控陛下啊!” “不,他是要父皇的命,还要父皇在死前,把皇位心甘情愿地传给他。” 萧煜将剩下的丹药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怀中。 “这件事先不着急,你准备一下。” “一会儿,随孤出宫。” 夜深后,东宫的角门悄然打开。 萧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衫,带着常胜,径直朝着京城的教坊司走去。 此时的教坊司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林师师虽然已经暗中投靠了萧煜,但她身上到底还背着贱籍,名义上还是教坊司的清倌人,暂时无法住进东宫。 萧煜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常胜的安排,在后院的一处僻静阁楼里见到了林师师。 林师师一袭白衣,清冷如月,见到萧煜,她盈盈下拜。 “师师见过主人。” “起来吧。” 萧煜虚扶了一把,“以后,在公共场合,就不用叫我主人了,称殿下吧。” “是,殿下!” 林师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带上斗笠,遮住面容,跟孤走一趟。” 萧煜指了指一旁马车上的斗笠。 林师师微微一怔。她看着萧煜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眸,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应了一声。 她从一旁的车架取下一顶垂着白纱的斗笠戴上,遮住了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默默地跟在萧煜身后。 三人乘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穿过京城的几条大街,最后在刑部左侍郎晏青的府邸后门停了下来。 常胜上前递了东宫的私密令牌,没过多久,晏府的后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晏青穿着一身便服,神色慌张地亲自迎了出来。 晏青将萧煜一行人迎进书房,并屏退了所有的下人。 “殿下深夜驾临,微臣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晏青躬着身子,额头上隐隐有汗水渗出。 他最近一直在关注朝堂上的动向,这位平日里软弱的太子,最近的手段可谓是雷厉风行,让他有些摸不透。 “晏大人客气了,坐吧。” 萧煜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常胜和戴着斗笠的林师师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晏青有些疑惑地看了林师师一眼,但也没敢多问,只是亲自提壶,为萧煜倒了一杯茶。 “不知殿下今晚前来,有何吩咐。只要微臣能办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略显陈旧、边缘有些磨损的卷宗,轻轻放在了桌上。 “晏大人,看看这个。” 晏青狐疑地拿起卷宗,借着昏暗的烛光,当他看清封面上那几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冀州刺史林文玉贪墨案》。 站在萧煜身后的林师师,在看到那几个字的一瞬间,娇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今晚带她出来,竟然是为了她父亲当年的冤案。 两行清泪,瞬间打湿了斗笠下的白纱,她心中对萧煜涌起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感激与敬畏。 晏青拿着卷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他很快便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殿下,这……这是当年林文玉的案子?” “微臣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查起这桩旧案?” 萧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晏大人对这桩案子,应该不陌生吧?” 晏青干笑了一声,拱手道: “殿下明鉴。当年林文玉倒台,此案是由当时的刑部左侍郎、也就是如今的刑部尚书马玉良大人一手督办。” “微臣当时不过是个刑部员外郎,只是奉命誊抄了一些卷宗,跑跑腿而已。对这案子的核心内情,微臣实在是知之甚少。” “哦。知之甚少。” 萧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冰冷。 “晏大人,孤今晚既然能找到你府上,自然是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 萧煜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踱着步子。 “三十年前,青州府学。有两个寒门学子,同窗五载。他们同吃同住,感情深厚,曾立誓要一同考取功名,造福百姓。” “这两个人,一个叫林文玉,另一个,叫晏青。” 晏青的脸色白了一分,嘴唇微微哆嗦。 “天武十二年,你们二人同登金榜。入朝为官后,更是互相扶持,结为通家之好。” “孤听说,当年你们甚至还动过结为儿女亲家的念头。” “只是可惜,晏大人你夫人不争气,也生了个女儿,这亲事才作罢。” “晏大人,孤说的,可对?” 晏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 “殿下,微臣与林文玉确实曾是旧识,但……但他后来利欲熏心,贪墨军饷,官商勾结,微臣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与这等国贼同流合污?” “微臣当年也是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才不得不与他断绝往来。” “大义灭亲。说得真好听。” 萧煜走到晏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鄙夷。 “可孤查到的,怎么跟晏大人说的不太一样呢。” “当年林文玉被抄家,林家上下百余口人,男丁皆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而你晏大人,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为在案中‘提供关键证词’、‘整理卷宗有功’,在案子结案后的第二个月,便从一个正六品的员外郎,破格提拔为正五品的刑部郎中。” “这官路,走得可真是顺遂。” 萧煜弯下腰,盯着晏青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晏大人,用同窗好友一门百余口人的鲜血,染红你自己的青云台。” “这些年,你晚上睡觉,可曾做过噩梦。” 第六十五章 故人之女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微微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错在斑驳的墙壁上。 晏青面色难看地盯着萧煜。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忌惮,以及一抹极力压抑的惊怒。 他有些摸不透这位太子殿下的路数。 林文玉都已经死透了,坟头的草都不知道换了几茬,这位殿下今晚深夜造访,难道就是为了打趣一个死人? 还是说,这位最近行事雷厉风行的太子,只是想借着这桩陈年旧案,来羞辱他这个刑部侍郎? 萧煜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晏青,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眼神,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审视与玩味,仿佛在看一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戏子。 “晏大人,是不是觉得孤有些多管闲事了?” 萧煜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姿态显得有些懒散,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四年。” 萧煜伸出四根手指,在晏青眼前晃了晃。 “短短四年时间,你从一个正六品的刑部员外郎,一路升任正三品的刑部左侍郎。” “晏大人,你觉得,这大燕朝的官位,是这么好升的么?” 晏青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萧煜冷笑一声,逼视着他。 “你的能力,孤不否认。能在刑部这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没点真本事是不行的。” “可要知道,这刑部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晋王萧乾。在大燕,没有晋王的点头,你晏青凭什么能坐稳这左侍郎的位子?” “要说你背后没有晋王的支持,说出去,怕是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信吧?” 晏青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在等着萧煜的下文。 他不明白,这位太子殿下今晚把这些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挑明,到底意欲何为。 萧煜收回手,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讥讽。 “当年的林文玉,正是因为在冀州查案时,不小心碰了晋王殿下的利益,得罪了这位大皇子,这才招来了后面的杀身之祸,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而你,晏大人。” 萧煜微微俯身,拉近了与晏青的距离。 “你不仅没有在关键时刻为同窗好友说半句话,反而踩着他林家百余口人的尸骨,顺理成章地投入了晋王的门下。” “莫非,你晏青真的像世人所说的那样,是个见利忘义、卖友求荣之徒?” “你,早就忘记了曾经跟林文玉的交情,选择了站队晋王,对么?” 这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晏青的心口。 晏青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青筋隐隐暴起,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终于,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猛地抬起头,冷哼了一声。 “殿下。” 晏青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沙哑。 “良禽择木而栖。当年林文玉自寻死路,微臣不过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员外郎,不跟着晋王,难道陪着他一起去死么?” “这是微臣自己的选择,与殿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跟孤确实没什么关系。” 萧煜耸了耸肩,神色间不见半点怒意,反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 萧煜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白衣女子。 “晏大人,你刚才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敢不敢当着故人之女的面,大声地再说一次?” 晏青猛地一愣。 故人之女?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一直戴着斗笠、用白纱遮挡住面容的女子。 萧煜微微招手。 “师师,摘下来吧。” “是,殿下。” 林师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缓缓抬起素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当那张清冷绝世、却又带着几分凄楚的脸庞暴露在烛光下时,晏青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撑在地上的双手猛地一软,险些瘫倒下去。 “你……你……” 晏青死死地盯着林师师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激动。 太像了。 简直和当年的林夫人一模一样。 “你是……阿宁?” 阿宁,是林师师的小名。 除了当年的至亲,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林师师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眼泪再也止不住,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晏叔叔……是阿宁,阿宁给您请安了。” “孩子,真的是你。” 晏青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扶住林师师的肩膀,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面对太子时的防备与城府?此时的他,俨然把林师师当成了自家女儿一般,神色激动得近乎失态。 “当年林家出事,我多方打听,只听说女眷被充入了教坊司。可教坊司那是龙潭虎穴,我一个刑部小官,根本无力回天。”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寻找你的下落,可教坊司那边防备森严,我根本查不到你的去向。” 晏青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抚着林师师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愧疚。 “阿宁,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 “当年你父亲的案子,叔叔无能,没能保住他,更没能保住林家。” 林师师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晏叔叔,阿宁不怪您。当年大势所趋,阿宁知道您的难处。” 两人相认,一阵寒暄,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伤感。 过了许久。 晏青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将林师师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了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萧煜。 此时的晏青,眼神里少了几分先前的惊恐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审视,和极力克制的冷静。 “殿下。” 晏青朝萧煜行了个礼,声音低沉下来。 “微臣想知道,殿下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带微臣的故人之女来见微臣一面,叙叙旧情吧?” 第六十六章 摊牌 萧煜微微一笑。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晏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孤刚才说了,你晏大人这些年,表面上确实投靠了晋王,成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一条狗。” “可实际上呢?” 萧煜转过头,看着晏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明。 “在当年林文玉的案子上,你晏大人,应该还偷偷留了不少后手吧?” 听到这话,晏青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一言不发。 萧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现代式的、带着点痞气的冷笑。 “孤前些日子,派人去刑部的卷宗库里转了转。” “虽然关于林文玉案的核心卷宗,大多已经被封存或者销毁。但孤的人还是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痕迹。” “在过去这四年的时间里,有人曾用不同的名义,甚至伪造了提调公文,将林文玉案相关的旁支卷宗、以及当年冀州刺史府的部分账目,偷偷调出来查阅过很多遍。” 萧煜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晏大人,要不要孤把你调阅卷宗的具体日期,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那个在暗中查阅了无数次、试图拼凑出当年真相的幕后之人。” “就是你,晏青吧?”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晏青看着萧煜。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真的太低估这位太子殿下了。 什么懦弱,什么脚疾,什么摆烂。 全都是这个男人的伪装。 他隐藏得太深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晏青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的慌乱与防备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再装下去,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殿下圣明。” 晏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几分自嘲。 “微臣,确实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林师师,眼神里满是苦涩。 “微臣当年,确实是假意投靠晋王。” “林文玉是微臣最好的兄弟,他被抄家灭门,微臣比谁都痛心。” “可当时的情况,微臣若是不站出来踩他一脚,微臣也得死。微臣死了,这世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为他翻案了。” 晏青越说情绪越有些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些年,微臣在刑部,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微臣确实一直在暗中查当年的案子。可那背后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 “不仅牵连到了晋王,甚至还牵扯到了朝中的多位重臣。” 说及此,晏青自嘲地摇了摇头。 “微臣不过是一个刑部侍郎,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微臣算得了什么?” “微臣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他们?”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晏青那一声自嘲的叹息打破。 烛火依旧在半空中摇曳,将光影拉扯得有些诡异。 萧煜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苦涩的刑部侍郎,忽然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反而多了一丝玩味和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晏青的肩膀。 “所以,孤来了。”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宛如平地惊雷。 晏青浑身一震,有些惊愕地抬起头,迎上了萧煜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殿下……” “晏大人,孤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今晚又怎敢带着师师姑娘,直接踏进你这刑部侍郎的府邸?” 萧煜转过身,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显得有些懒散,甚至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不拘小节。他交叠起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微响。 “孤知道你不是那种见利忘义、卖友求荣的小人。” “当年的事,你若是不踩那一下,林家连一颗种都留不下来,你晏青也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枯骨。” “这一点,孤看得清,师师心里也明白。” 林师师在一旁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晏青看着林师师,又看看萧煜,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煜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晏青,眼神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孤今天来找你,目的很简单。孤要跟你一起,为当年的冀州刺史林文玉,彻底翻案。” “翻案”这两个字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晏青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他死死盯着萧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 “不过,这件事做起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萧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晋王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背后的水有多深,你比孤更清楚。” “一旦动手,就是不死不休的局。” “孤只问你一句——晏大人,你,有没有这个胆气?” 萧煜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搞不好,你不仅保不住头顶这顶乌纱帽,还会步了林文玉的后尘。” “满门抄斩,万劫不复,你,怕不怕?” 晏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 晏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殿下,您……有几成把握?” 晏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一样。 萧煜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晏青。 “晏大人,当年那个在刑部大堂上,敢为了犯人据理力争的硬骨头,如今真的被这官场的富贵磨平了棱角,变得贪生怕死了?” 萧煜的话有些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刺。 晏青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萧煜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语气变得坦诚起来。 “实话告诉你,孤没有十足的把握。” “孤虽然恢复了东宫仪制,手底下也多了一些人马,但晋王在朝堂深耕多年,党羽遍布六部,他的势力,你比孤更清楚。”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师师,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随即又化作了铁一般的坚决。 “但孤答应了师师,半年之内,必为她父亲翻案。” “所以,不管这前面的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最后是输是赢,孤,都一定要做。” 萧煜盯着晏青,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算你今天胆怯了,不肯帮孤这个忙,孤也一样会做。无非是多费些手脚,多流点血罢了。” 第六十七章 达成合作 听完萧煜这番话,晏青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看着他脸上那股近乎放荡不羁却又坚毅无比的神情,心中尘封多年的热血,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东西给点燃了。 晏青的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精光。 他突然上前一步,对着萧煜深深地作了一揖。 “殿下,微臣刚才那一问,并非贪生怕死。” 晏青抬起头,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微臣在刑部暗中调查了四年,深知这案子背后的阻力有多大。” “微臣只是想确认,殿下到底只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有这般泼天的决心。” “既然殿下有如此胆魄,微臣这条贱命,又何惜之有?” 晏青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无比明亮。 “其实,就算今天殿下不来找微臣,未来真有那么一天,微臣若是执掌了权柄,也一样会替林兄翻案。” “林兄当年死得太冤,微臣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一个公道。” 萧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一刻,书房里的两个男人,虽然身份悬殊,但彼此眼中的默契与信任,却在无声中达成了共识。 “好。” 萧煜吐出一个字,随后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卷轴,随手抛给了晏青。 晏青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疑惑地看着萧煜。 “打开看看。” 萧煜下巴微扬。 晏青依言,小心翼翼地撕开火漆,将卷轴展开。借着微弱的烛光,他仔细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越看,晏青脸上的震惊之色就越浓,到最后,他的双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 “这里面,有孤这些日子暗中查到的,关于当年晋王如何勾结朝中官员、陷害冀州刺史林文玉的证据和线索。” 萧煜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孤通过自己的渠道挖出来的。这里面有几条线索,直指当年晋王在冀州私吞军饷、构陷林文玉的铁证。” 萧煜站起身,走到晏青身边,伸手按在那个卷轴上。 “晏大人,你是刑部的行家里手。孤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孤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根据这些线索顺藤摸瓜,把当年林文玉案的所有伪证、所有漏洞,全部给孤整理出来。” “孤要的是铁证如山,要的是让晋王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只要你把证据做实,孤就会亲自去父皇面前,撕开这道口子,提出重审当年冀州刺史案。” 晏青死死攥着卷轴,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萧煜抱了抱拳。 “殿下放心,给微臣七天时间。” “只要这些线索是真的,微臣就算是把刑部大牢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当年的铁证给您呈上来。” 不过,晏青在答应下来之后,看着萧煜那张年轻而深邃的脸,心中却又升起了一丝疑惑。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太像一个合格的政客了。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绝不走空棋。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殿下,微臣斗胆问一句……您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给林文玉翻案,为了给阿宁一个交代么?” 听到晏青的询问,萧煜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林师师也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萧煜的背影。 过了许久,萧煜才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抹有些冷酷的弧度。 “是,也不是。” 萧煜没有隐瞒,他的话语直白得有些伤人,却又显得无比真实。 “答应了师师的事,孤自然会办到。但孤身为大燕太子,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单单只为了儿女私情。” 萧煜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晏青。 “孤的另一个目的,是要借着这桩案子,彻底打掉晋王在刑部的触角。” “现在的刑部尚书马玉良,是晋王养的一条好狗。有他在,刑部就是晋王的一块铁板。” 萧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而且,刑部的卷宗库里,还封存着当年孤的老师、太傅杨檀被冤案的大量核心卷宗。孤要查清当年的真相,就必须把整个刑部,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所以,这一次,孤不仅要给林文玉翻案,还要彻底除掉马玉良。” 萧煜盯着晏青,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马玉良一倒,刑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而你晏青,作为刑部左侍郎,又是查办此案的立功之人,顺理成章,就是下一任刑部尚书的最佳人选。” 晏青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胃口竟然这么大。 他不仅要给林文玉翻案,还要借此机会,直接谋夺整个刑部。 “殿下……您这是要微臣,往后彻底站在东宫这边?” 晏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 萧煜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晏青,露出了一个现代式的、带着几分洒脱与放纵的笑容。 “孤不求你晏青以后站队东宫,更不需要你像马玉良那样,去当谁的走狗。” “孤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刑部。” 萧煜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孤只要你坐上那个位置。等到哪一天,孤要给孤的老师杨檀翻案的时候,你晏青,能在这大燕的律法之下,给孤一个公平公正的机会。” “仅此,而已。” 听到这话,晏青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萧煜的背影,眼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求站队,只求公平。 在这个拉帮结派、尔虞我诈的朝堂上,这样的话从一位皇子、一位太子的口中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偏偏,晏青从萧煜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虚伪。 那是绝对的自信,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掌控,也是对这世间公道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守。 这一刻,晏青再无半点迟疑。 他撩起衣摆,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萧煜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子之礼。 “微臣晏青,谨遵太子殿下法旨。” “杨太傅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若有那一日,微臣定当以大燕律法,还太傅一个公道。” 萧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起来吧。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 “微臣明白。” 晏青站起身,将那卷轴妥帖地藏入怀中。 萧煜转过身,便走向门外。 “师师,我们走。” “是,殿下。” 林师师深深地看了一眼晏青,随后跟着萧煜,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之中的书房门外。 第六十八章 线索 走出晏青的府邸,街巷里一片死寂。 林师师紧紧跟在萧煜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萧煜忽然停下脚步。 林师师一个没注意,险些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她有些慌乱地退后半步,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殿下……” 萧煜转过身,看着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回去收拾一下,天亮之前,搬进东宫。” 林师师猛地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搬……搬进东宫?” “孤既然决定要重启你父亲的案子,动静就不会小。”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的街道。 “晋王在朝中根基深厚,他一旦察觉到晏青在翻案,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个林家唯一的幸存者。教坊司,已经不安全了。” 林师师心中一震。 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教坊司虽然是朝廷管辖之地,但在晋王那等权臣眼里,捏死一个艺伎,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师师明白,多谢殿下庇佑。” 林师师深深福了一身,眼眸低垂,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走吧,常胜在外面接应,他会护送你回去。” 萧煜摆了摆手,大步朝前走去。 …… 回到东宫。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煜几乎没有合过眼。 东宫官署内,烛火彻夜不息。 “殿下,这是工部那边送来的开垦荒田的批文,但户部那边一直卡着银子,咱们招募工匠的钱……” 秦渡之捧着一叠公文,满脸疲惫。 “不用管户部。” 萧煜头也不抬,手里正拿着一根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银子的事,孤来解决。你现在立刻去京城周边的铁匠铺,把这些图纸发下去,让他们按照孤的规格,大量打造曲辕犁。” “记住,尺寸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秦渡之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奇特却又极其精妙的农具构造,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是,微臣这就去办。” 一旁,陈宣海和张玉庭也正忙得脚不沾地。 “殿下,摊丁入亩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但京畿二十七县的县令都在观望,甚至有人暗中指使乡绅抗税。” 陈宣海语气沉重。 “最关键的是,各县上报的田亩数据,水分极大。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土地。” 张玉庭也叹了口气。 “是啊,若要挨个县去清丈,光是人手就不够,更别说那些县令还会百般阻挠。” “等我们查完,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萧煜放下炭笔,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清丈田亩,很难么?” 陈宣海和张玉庭面面相觑。 这可是历朝历代最头疼的难题,怎么到了太子嘴里,就变得如此轻描淡写了? 萧煜从桌上拿起一把奇怪的工具。 那是他用现代工艺,让工匠用坚韧的牛皮和细铜丝特制的“度量绳”,上面标记了极其精确的刻度。 “把这个发下去,让信得过的人带着,亲自去田间地头量。” 萧煜淡淡地说道。 陈宣海苦笑。 “殿下,就算有这等利器,我们的人手也远远不够啊。” “二十七个县,得量到什么时候?” “谁说要全部量完了?” 萧煜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现代人独有的狡黠。 “孤给你们上一课,这叫‘抽样调查’。” “抽样调查?” 三位东宫属官皆是一愣。 萧煜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弹。 “传孤的令下去,给二十七县的县令发文,限期一个月,让他们各自清丈辖区内的田亩,并将数据呈报东宫。” “同时,告诉他们,东宫会派出巡察使,随机抽取几个县、几个村的田地进行实地测量。” 萧煜冷笑一声。 “如果东宫测量的数据,和他们呈报上来的数据,误差超过一成……” “那这个县的县令,就准备去死囚营待着吧。” 陈宣海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萧煜的意图。 “殿下妙计!” “那些县令根本不知道我们会抽查哪里,为了保住乌纱帽和项上人头,他们绝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弄虚作假!” “如此一来,我们只需动用极少的人力,就能逼着他们把最接近真实的数据自己交上来!” 张玉庭更是满脸钦佩,对着萧煜深深一揖。 “殿下此法,堪称神技!” 萧煜摆了摆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去办。” …… 又是几天后。 这一天。 东宫书房。 常胜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抱拳道: “殿下,刑部左侍郎晏青求见。” 萧煜正靠在椅背上假寐,闻言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请他进来。” 片刻后,晏青快步走进书房。 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更加憔悴,眼眶深陷,满是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几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厚重卷宗。 “微臣晏青,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煜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桌子:“拿到了?” 晏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将黑布解开,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卷宗。 “这是当年冀州刺史林文玉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微臣在刑部库房里,用调包的手段,费尽周折才弄出来的。” 萧煜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晏青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萧煜。 片刻后。 “哼。” 萧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冰冷的冷哼。 他将卷宗重重地摔在桌上,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意。 “好一个晋王,真是够狠,也够干脆。” 晏青脸色微变。 “殿下,您看出什么了?” 萧煜冷笑,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 “林文玉当年刚到冀州,上任刺史不到半年,就查到了冀州库银存在巨大的亏空。” “可笑的是,在此之前,朝廷每年派去的巡察御史、户部的查验官员,给出的评语全都是‘账目清明、库银充盈’。” 萧煜看着晏青,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林文玉是个硬骨头,他觉得不对劲,便开始暗中调查。” “可惜啊,他太天真了。” “冀州从上到下,早就被晋王织成了一张铁网。” “他一个新来的刺史,强龙不压地头蛇,手底下根本没人听他的,调查处处碰壁,甚至连官衙的门都出不去。” 第六十九章 推理 晏青听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林兄当年,确实太难了。他曾在给微臣的私信中提到过,整个冀州官场,无一人可信。” 萧煜合上卷宗,身子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地盯着晏青。 “晏大人,孤问你,对林文玉这个案子,你现在可有什么查询的方向?” 晏青猛地睁开眼,神色激动。 “殿下!微臣敢以项上人头和人格担保,林兄绝对不会搞官商勾结那一套!” “他林文玉一生清正廉洁,两袖清风,怎么可能去收受那些商人的贿赂?” “这分明是晋王那伙人,为了掩盖冀州的亏空,故意栽赃陷害!” 看着激动的晏青,萧煜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抬了抬手,示意晏青坐下。 “晏大人,别急。孤也相信林文玉是蒙冤的,否则,孤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这件事。” 萧煜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但,打官司,光凭你我的信任,是没用的。我们要的是证据,是能说服父皇,说服天下人的铁证。” 萧煜将卷宗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 “当年,林文玉确实和那些冀州的富商私下里有过多次书信往来,甚至还有不少商人站出来指认,说林文玉私下里向他们索要巨额钱财。” “这其中,还有林文玉的亲笔信作为物证,字迹、印章,无一不符。” 萧煜盯着晏青,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最致命的是……” “事后刑部在大牢里审问林文玉的时候,他自己,亲口承认了这回事。” “口供上,可是有他的画押。”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晏青的脸色很难看,但他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林兄绝不可能承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一定是刑部动了严刑,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 萧煜摇了摇头,无情地戳破了晏青的幻想。 “卷宗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当年的主审官并没有对他动用大刑。” “而且,林文玉在认罪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承认自己确实收了钱。” 萧煜站起身,走到晏青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晏大人,这就是朝臣状告他官商勾结、贪墨库银的铁证。” “有证人,有物证,有亲笔信,甚至还有他自己的亲口供述。” “在律法上,这桩案子已经做成了铁案。” 萧煜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孤问你,面对这样的‘铁证’,你要如何破局?” 晏青听完萧煜的质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沙哑。 “殿下所言极是,这确实是死局。” “当年微臣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份口供,才……才迟疑了这么多年,始终无从下手。” “林兄若真是被屈打成招,可卷宗上偏偏没有半点动刑的记录。” “而且,他的亲笔信和那些商人的指认,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萧煜没有理会晏青的悲观,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张,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扫过。 现代医学和心理学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完美无缺的谎言,越容易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留下马脚。 “晏大人,你查了这么多年,就没觉得这卷宗里少点什么?” 萧煜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晏青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少什么?证人、物证、口供,一应俱全,连林兄的画押都……” “银子!” 萧煜吐出一个字。 “银子?” 晏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银子。” 萧煜将卷宗翻到记录林文玉“受贿”数额的那一页,指关节在桌上重重地敲了敲. “根据这上面的记录,林文玉在冀州短短半年,收受了当地盐商和富商的贿赂,总计白银三十四万两。” 萧煜抬起眼皮,看向晏青。 “三十四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堆起来像一座小山,要用十几辆大车才能拉得动。” “孤问你,这笔银子,最后去哪了?” 晏青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当年抄家的时候,刑部和户部的人把刺史府掘地三尺,连池塘里的泥都挖干了,最后只抄出了几百两碎银,和一些不值钱的旧家具。” “至于那三十四万两赃款,一片雪花银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父皇和刑部就没追查?” 萧煜挑了挑眉。 “自然是查了。” 晏青叹了口气。 “但那些商人一口咬定,银子已经亲手送到了林兄手里。” “刑部严审了林兄,林兄也承认收了钱,却死活不肯说出银子的下落。” “陛下震怒,只当是林兄在冀州暗中挥霍了。” “后来因为林兄在狱中‘畏罪自杀’,案子结了,这笔找不到的银子,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没人再追究。” 萧煜冷笑一声,眯了眯眼。 “挥霍?半年挥霍三十四万两?他林文玉是顿顿吃金子,还是把银子当水泼?”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随后给出了自己的推论。 “孤觉得,这笔银子,或许是这个死局里唯一的活口。” 萧煜朝门外喊了一声。 “常胜。” “卑职在。” 常胜的声音鬼魅般在门外响起,片刻后,他推门而入,抱拳施礼。 “去东苑那边把林姑娘请来。” “是。”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师师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在教坊司时那身略显艳丽的长裙,穿了一件素雅的淡青色罗裙,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不施粉黛,却反而多了一分清丽脱俗的气质。 在东宫住了这几天,她的气色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师师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晏叔叔。” 林师师盈盈下拜,声音如黄莺出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免礼,坐吧。” 萧煜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林师师有些局促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散落的卷宗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她认得那些纸张的质地,那是刑部的卷宗。 “林姑娘,看看这些。” 萧煜将关于林文玉案的卷宗推到她面前。 第七十章 林文玉留下的线索 林师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双手,翻开了卷宗。 随着一页页翻过,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纸张上。 “不……这不是真的……我父亲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林师师声音哽咽,死死地盯着那份认罪书上的指纹和签名。 “这字迹虽然像我父亲的,但他绝不可能认罪。” “他一生最重名节,怎么会承认自己是个贪官?” 萧煜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温和。 “孤也相信你父亲。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卷宗在律法上是无懈可击的。” “孤问你,你当年年纪虽小,但对你父亲在冀州的事情,可还记得什么?” “尤其是关于这笔三十四万两的银子,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或者见过什么异常?” 林师师擦了擦眼泪,迷茫地摇头。 “银子?我家在冀州的时候,日子过得极清苦。” “母亲连买布做新衣都要精打细算。家里要是有三十多万两银子,我们怎么会过成那样?” “至于父亲……他每天除了公事就是呆在书房,从未提过什么银子的事。” 萧煜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现代的刑侦逻辑和心理剖析在这一刻完美结合。 “晏大人,林姑娘,既然林大人一直十分清贫,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花这些银子!” “我们不妨换个思路。” 萧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人。 “如果林文玉是清白的,而那些商人和信件也是真实的。” “那么,一个清官,为什么要主动去结交那些贪婪的商人,甚至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最后还主动认罪?” 晏青和林师师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萧煜。 “除非,他做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他知道冀州官场烂透了,他一个新来的刺史,根本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查到证据。”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但也最有效的路——以身入局。” “以身入局?” 晏青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没错。” 萧煜点头,继续说道: “他故意示弱,故意表现得贪财,主动去接触那些商人。” “那些商人以为找到了新的靠山,自然会放松警惕,甚至会拉拢他,带他进入更深的核心圈子。” “林文玉这么做,是为了收集他们与前任冀州官员、甚至与京城晋王勾结的铁证,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晏青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站了起来。 “妙啊。妙啊。” “林兄行事向来有古之刺客之风,为了大燕江山,他确实能做出这种事。如果是这样,那份认罪书和亲笔信,就全解释得通了。” “他是在演戏,在博取那些人的信任。” 林师师也激动得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泪花。 “殿下,您的意思是,我父亲是为了查案才故意背上恶名的?” “这只是第一步。” 萧煜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既然他是为了查案,那他收下的那三十四万两白银,就绝对没有花掉,更没有送给旁人。” “这笔银子,是他用来坐实那些商人罪证的‘赃物’,也是他事后用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底牌’。” “但现在,底牌不见了。” 萧煜看着林师师。 “林姑娘,你父亲既然连你和母亲都没告诉,说明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一旦泄露,你们母女必死无疑。他是在保护你们。” “但是,他既然留下了这笔银子作为翻案的底牌,就一定会把银子的下落,或者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藏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且能传回京城的地方。” 萧煜逼视着林师师,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 “林姑娘,你仔细想想。” “在你父亲出事之前,大约一个月,或者半个月的时间里。” “那一段时间,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在当时看来很平常,但现在想来却极其不合理的事情?” “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家里少了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书房里一片寂静。 林师师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冀州刺史府。 父亲疲惫的背影、母亲长吁短叹的声音、还有那些深夜里刺史府里诡异的安静……她将所有的记忆,像筛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过滤。 “没有……父亲每天都在书房,和往常一样……” “不对。” 林师师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有一件事,我当时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想来,确实很奇怪。”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萧煜。 “出事前大约一个月,父亲突然让我母亲把家里的一些旧衣物、几箱不值钱的古籍,还有几幅他平日里最喜欢的字画,全都收拾了起来。” “我当时问母亲,为什么要收拾这些。” “母亲说,父亲嫌书房太乱,想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处理掉。” “但那天夜里,我起夜的时候,看到父亲最信任的管家郑叔,带着两个家丁,悄悄把那几个箱子抬上了马车,连夜离开了刺史府。”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让表叔把那些东西,送往京城安阳。” 晏青一听,顿时急了。 “送往京城?那那些东西现在何处?” “当年林兄出事后,朝廷抄了林兄在京城的旧宅,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物啊。” 林师师神色黯然,随即这才继续解释。 “郑叔走后没多久,冀州就出事了。” “我们全家被捕,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我听说郑叔在半道上染了风寒,病死了。” “至于那几箱东西,自此便下落不明。” “大家都以为,那些不过是父亲提前转移的普通家当,可能在路上就被乱军或者盗贼劫走了,所以后来也没人深究。” 萧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你父亲既然要转移家当,为什么不送金银珠宝,反而送一些不值钱的旧衣物和古籍字画?” “这不合常理!” 萧煜盯着林师师,眉头皱了起来。 “你郑叔把东西送往京城,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父亲有没有交代过,要把这些东西送到哪里?或者交给什么人?” 林师师咬着下唇,眉头紧锁,拼命地在记忆的深处搜寻。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隐约听到父亲和管家交代事情。” “父亲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林师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当铺。” “父亲跟管家提到了一个当铺的名字。好像是……永利当铺。” “对。就是永利当铺。” “父亲叮嘱表叔,一定要把东西,送到京城的永利当铺。” 萧煜和晏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火花。 “永利当铺。” 萧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意思。堂堂冀州刺史,不远千里把东西寄回京城,不给亲友,不存官库,偏偏要送去一家当铺。” “看来,我们要找的答案,就在这家当铺里了。” 第七十一章 智取 晏青听完林师师的话,也是恍然大悟。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永利当铺,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刑部和户部掘地三尺,连一片雪花银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兄把东西送到了当铺,这种地方,谁能想到?” 萧煜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不仅是想不到,更是朝廷里的人不敢去查。” “晏大人,你可知这永利当铺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晏青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这……微臣只知永利当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当铺,日进斗金,至于其背景,确实未曾深究。” “是老四,齐王萧钺。” 萧煜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 “这永利当铺,是齐王在京城最隐秘的钱袋子之一。” “林文玉是个聪明人,他料定晋王与齐王表面上联手对付孤,实则貌合神离,暗中戒备。” “晋王权势再大,手也绝对插不进齐王的地盘。” 萧煜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 “将林家翻案的铁证藏在齐王的钱袋子里,晋王查不到,齐王不知道。”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晏青听得冷汗淋漓,对林文玉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很快,他的眉头又拧成了一团。 “可殿下,我们知道了地方,又要如何将东西拿回来?” “林姑娘,你父亲当年可曾留下什么当票,或是信物之类的东西?” 林师师神色一暗,眼眶微红地摇了摇头。 “当年刺史府突遭横祸,父亲直接被关进了死牢,直至‘畏罪自杀’,我们家眷都未曾见过他最后一面。” “至于当票,师师确实从未见过。没有当票,那当铺开门做生意,断然不会承认这笔旧账。” 晏青急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咬牙,发狠道: “殿下,既然知道东西在里面,微臣这就回刑部,直接调集人手,以查办盗窃大案的名义,强行查抄永利当铺,如何?” “只要把那里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不信找不出林兄留下的箱子。” “胡闹。” 萧煜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四萧钺是什么人?城府极深,手段阴狠。” “你若以刑部的名义强行动手,便是公然去断他的财路,打他的脸。到时候,老四必然狗急跳墙,联合晋王、魏王在朝堂上对孤群起而攻之。” 晏青身子一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煜则是走了两步,这才继续说了起来。 “如今父皇虽然暂且偏向孤,但若是大半个朝廷的官员联名上疏弹劾,父皇为了大局,也得各打五十大板。” “到时候打草惊蛇,证据说不定会被老四察觉到了的话,我们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满盘皆输。” “那……那该如何是好?” 晏青急得面色通红。 “难道眼睁睁看着线索就在眼前,却无计可施?” 萧煜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闪过现代商战以及刑侦破案中的种种手段。 既然是当铺,自然有当铺的规矩,也有当铺的漏洞。 “晏大人,不必急躁。” “既然明着拿不行,我们便暗着来。” 萧煜朝晏青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晏青赶忙凑了上去。 萧煜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林师师坐在一旁,只见晏青的脸色由焦虑渐渐转为惊愕,随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整张脸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妙。妙啊。” 晏青猛地直起腰,对着萧煜纳头便拜,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殿下此计,简直是神仙手段。既不惊动齐王,又能让他们乖乖把东西奉上。” “微臣这就回去布置,保证三天之内,将东西给殿下搜出来。” “去吧,记得到时候动静小点,别让老四的人察觉到异样。” 萧煜挥了挥手。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晏青如获至宝,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林师师看着晏青离去的背影,又看向神色淡然的萧煜,美眸中异彩连连。 “师师也先退下了,不打扰殿下处理公务。” 林师师盈盈一拜,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煜坐回书案后,揉了揉太阳穴,高声唤了一声。 “常胜。” “卑职在。” 常胜那高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书房中央,抱拳行礼。 萧煜伸了个懒腰,这才吩咐起来。 “你去一趟校武场,找邓元。” “让他从那批死囚卫队里,挑一个机灵点的年轻人过来,孤有重用。” 常胜一愣,挠了挠头,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萧煜,欲言又止。 萧煜见他站着不动,眉头一皱。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常胜干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要是憋得慌,教坊司里多的是姑娘,林姑娘如今也住在东宫。” “您这……突然要找个年轻机俏的小伙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御史台那帮老学究怕是要撞柱子了。” 萧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货脑子里在想什么,顿时气得太阳穴狂跳。 “滚。” 萧煜笑骂一声,抬腿就是一记飞脚,重重地踹在常胜的屁股上。 常胜身手敏捷,却也不敢真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顺势借力像个皮球一样滚出了书房,嘴里还嚷嚷着。 “殿下息怒,卑职这就去办。” “保证给您挑个最机灵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常胜领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 萧煜抬眼打量。 这小伙子约莫弱冠之年,生得瘦高瘦高,皮肤白净,虽然穿着一身粗糙的死囚军服,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精明与活络。 “小人秦六子,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年轻人一进门,便极其顺溜地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个极懂规矩、也极会看眼色的人。 “起来吧。” 萧煜端起茶盏,淡淡地开口。 “谢殿下。” 秦六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第七十二章 二世祖 萧煜打量了他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问了起来。 “看你这身板,不像是能上阵杀敌的料。” “说说吧,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犯了什么罪入的死囚营?” 秦六子连忙躬身答道: “回殿下,小人贱名秦六子。祖上本是扬州府的商户,行商贩盐,薄有家产。” “两年前,家里被卷入了一桩官商勾结的贿赂案中,家产被抄,男丁皆被判了死罪,小人这才被充入了死囚营,一路押解到了京城。” 萧煜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秦六子身上来回打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么说来,你以前在扬州,还是个有钱人家的二世祖?” 秦六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 “回殿下,小人以前确实是个不争气的败家子。整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就是流连于秦楼楚馆。” “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花楼、赌场,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 萧煜靠回椅背上,指关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有规律的清脆声响。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 在古代,一个合格的二世祖,其伪装能力和对市井规矩的熟悉程度,往往比最优秀的探子还要好用。 “很好,孤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敢不敢接?” 秦六子神色一肃,再次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小人如今已是死囚之身,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给的。” “只要殿下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小人在所不辞。”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不必你上刀山下油锅,孤要你做回老本行。” 萧煜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孤要你扮演一个败家的二世祖,抬着东宫的东西,去永利当铺换钱。” 秦六子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萧煜。 萧煜也没废话,继续解释起来。 “这永利当铺的背景不简单,里面的掌柜更是个长了八百个心眼的老狐狸。” “你不仅要演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他看出丝毫端倪,还要让他乖乖把这些东西收下。” “只要他收了东西,签了当票,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秦六子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原本就是商户出身,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再清楚不过。 当铺开门做生意,最怕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同样最喜欢那些急需用钱、可以任意宰割的败家子。 “殿下,这事儿小人熟啊。” 秦六子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自信,拍着胸脯保证。 “不就是扮败家子么,小人当年在扬州,那可是出了名的能折腾。” “您放心,小人一定演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殿下丢脸。” 萧煜满意的点了点头,侧头对一旁的常胜使了个眼色。 “常胜,去把那几个箱子抬出来。” 片刻后,几名东宫卫率抬着三个沉甸甸的金丝楠木大箱子走进了书房。 箱子打开,金光瞬间溢满了小半个书房。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金条、银锭,还有几件雕工极尽奢华的玉器、珊瑚,甚至还有几只明显带着皇家制式的金樽。 这些东西,都是东宫库房里的珍藏,有些甚至是皇帝御赐的物件。 “去换身行头,带上这几箱东西,出发吧。” 萧煜摆了摆手。 “小人领命。” 半个时辰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永利当铺门前。 秦六子已经换上了一身极为招摇的织金锦袍,腰间挂着大大小小好几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手里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 整个人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活脱脱一个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纨绔子弟。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伪装成家丁的东宫侍卫,抬着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掌柜的呢?死哪儿去了?有大生意上门,还不快出来迎接!” 秦六子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声音里满是嚣张与不耐烦。 当铺里的伙计见这架势,不敢怠慢,赶忙迎了上来,又是作揖又是哈腰,将秦六子迎到了贵客歇息的雅间,并迅速端上了一杯热茶。 “公子请用茶,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秦六子端起茶杯,只是浅浅抿了一口,随即便“噗”的一声,将茶水尽数喷在了伙计的脸上,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呸!这什么马尿?你们永利当铺就是拿这种烂茶叶招待贵客的?” “本少爷在扬州的时候,连家里的狗都不喝这种货色!” 伙计被喷了一脸水,却也不敢发火,只能唯唯诺诺地抹着脸。 秦六子却不依不饶,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是清脆的两巴掌,狠狠甩在伙计的脸上。 “啪!啪!” “还他么站在这干啥?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去,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本少爷手里有桩通天的大生意,你一个端茶倒水的,配跟本少爷谈吗?” 这两巴掌力道极重,打得伙计眼冒金星。 雅间外的其他伙计见状,知道是来了个惹不起的主,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去。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永利当铺的掌柜快步走了进来。这掌柜约莫五十上下,留着两撇山羊胡,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与世故的光芒。 他一进门,便先对着秦六子作了个揖。 “哎呀,不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掌柜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捂着脸的伙计,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秦六子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折扇一合,指着身后的三个大箱子。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 “废话少说,把箱子打开,给这位掌柜瞧瞧什么叫大生意。” 伪装成家丁的东宫侍卫立刻上前,将三个大箱子一字排开,猛地掀开了箱盖。 一时间,雅间内金碧辉煌。 掌柜虽是见多识广之人,但看到这满满三箱子的金银珠宝,尤其是其中几件成色极好、隐约带着宫廷花纹的玉器和金樽时,瞳孔也不禁微微一缩。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金樽,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暗纹,脸色顿时变了变。 这是皇家御用的东西。 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将金樽放回箱子里,看向秦六子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与警惕。 “这位公子,这些东西……成色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来路……怕是有些不一般吧?” 秦六子眼神微微一慌,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一直暗中观察的掌柜敏锐地捕捉到了。 只见秦六子强作镇定地挺了挺胸膛,有些色厉内荏地嚷嚷起来。 “少废话!本少爷最近手头紧,在京城的地下赌场输了精光,急等着拿钱去翻本。” “这些都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当年皇上赏赐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你开个价,能接就接,不能接本少爷换一家!” 掌柜听到这里,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 这种败家子他见得多了,输红了眼,连祖宗牌位都能卖。 至于这皇家御赐之物,普通当铺自然是不敢收,但永利当铺背后站着的是齐王萧钺。 在京城,还没有齐王摆不平的事。 只要价格压得低,这笔买卖绝对是暴利。 第七十三章 兵不厌诈 掌柜摸了摸山羊胡,眼中闪过一抹贪婪,故作沉吟。 “公子,这些东西虽好,但毕竟是皇家之物,小店收下也是担了极大的风险,极难脱手。” “这样,看在公子爽快的份上,小店出八万两白银,如何?” “八万两?” 秦六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打发叫花子呢?本少爷这些宝贝,随便拿出一件都值万两!” “二十万两,少一个子儿,本少爷现在就抬走!” 掌柜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笑道: “公子,您这可是典当,又不是拍卖。您手头宽裕了,不还得赎回去么?” “这利息、这风险,小店都得承担。” “二十万两,那是绝无可能的。” 秦六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焦躁无比。 “十五万两!不能再低了!本少爷今晚还要去翻本呢!” 掌柜伸出十个手指,语气淡然,似乎笃定秦六子会答应。 “十万两。公子,这是小店能给的极限了。” “您要是同意,现在就签当票拿银票;要是不同意,您请便。” 秦六子死死盯着那三个箱子,又看了看掌柜,脸上的挣扎之色演得淋漓尽致。 最后,他狠狠一拍桌子,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十二万两!行就行,不行本少爷立马走人!” 掌柜看着秦六子那副急欲脱手的模样,知道这已经是榨干了这败家子的极限,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成交。公子果然痛快。” 钱货两清后,秦六子这才揣着厚厚一沓银票,骂骂咧咧地带着人离开了永利当铺。 两刻钟后。 回到东宫书房。 秦六子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规规矩矩地跪倒在萧煜面前,双手呈上那一沓银票。 “殿下,幸不辱命。一共十二万两,全在这里了。” 萧煜接过银票,粗略地数了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一手,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林家的证据给拿了回来,还顺带着从老四的口袋里掏出了十二万两雪花银。 “干得不错。” 萧煜从那一沓银票中,随手抽出一张面额两千两的银票,递到了秦六子面前。 “这是赏你的。” 秦六子看着那张两千两的银票,整个人都呆住了。 两千两白银,这在以前也是一笔巨款,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死囚身份。 “殿下,这……这太多了,小人不敢领。” “给你就拿着,孤向来赏罚分明。” 萧煜淡淡地说道。 秦六子眼眶微红,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小人叩谢殿下恩典!” 萧煜又看向常胜,吩咐起来。 “跟着秦六子一起去的那几个卫率,每人赏银五百两,去账房支取。” “是,殿下。” 常胜咧嘴一笑,心中对这位太子的手段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煜重新打量着秦六子,这个年轻人不仅脑子灵活,而且演戏的天分极高,是个可用之才。 “小六子,你是个聪明人,以后就留在东宫吧。” “常胜,在东宫官署里给他安排个职位,以后就留在孤身边办事。” 秦六子浑身一震,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不仅免了死罪,还能留在太子身边当差,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小人誓死效忠殿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随即,萧煜便将其他人摒退,单独留下了常胜。 “常胜,今晚放出话去,就说东宫昨夜失窃,丢了御赐的宝贝和不少金银。” 萧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另外,派人去给晏青递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底,明天早朝,知道该怎么做。” 常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尽是佩服。 “殿下,您这一招可真是……绝了。” 常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钦佩。 “下午才让秦六子从齐王的当铺里卷了十二万两银子,晚上就说东宫失窃。” “明天一搜,不仅能把林家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拿回来,还能让齐王吃个哑巴亏。” “那十二万两,他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萧煜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叫兵不厌诈。老四平时不是最喜欢玩阴的么,孤就陪他玩玩。” 其实,萧煜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平时在现代多看那些权谋电视剧还是有用的,什么“贼喊捉贼”、“借刀杀人”,如今用在这大燕朝堂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去办吧,动静闹得大一点,别让人瞧出破绽。” 萧煜挥了挥手。 “是,属下明白。” 常胜躬身退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 次日清晨,大明宫,金銮殿。 朝会过半,平日里负责摆烂的太子萧煜,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站了出来。 他不仅站了出来,甚至还红着眼眶,脸上满是悲愤与惶恐,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懦弱皇子。 “父皇!儿臣要请父皇做主啊!” 萧煜这一嗓子,带着颤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微微眯起双眼。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在萧煜身上来回扫视。 他不知道萧煜今天又发什么神经,但还是问了起来。 “老二,大清早的,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情绪,连声音都在发抖。 “父皇,昨夜……东宫遭了贼!” “那贼人胆大包天,不仅盗走了东宫准备用于安置流民的数万两白银,甚至,连前些年父皇御赐给儿臣的几件金樽和玉器,也一并被卷走了!” “儿臣无能,守不住父皇的御赐之物,儿臣罪该万死!” 话音落下,萧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凄惶。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大皇子萧乾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三皇子萧云则微微垂眸,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抹伪善的叹息,心中却在冷笑。 四皇子萧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阴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萧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天子脚下,防卫森严的东宫竟然能进贼?这丢的不仅是东宫的财物,更是皇家丢了脸面。 他本能地怀疑这个儿子在耍什么花招。 但仔细端详萧煜那副气急败坏、又有些心虚惊恐的模样,倒真像是丢了宝贝的败家子。 “马玉良。” 萧政冷声开口。 马玉良身子一僵,硬着头皮出列。 “微臣在。” “东宫失窃,事关皇家颜面。朕命你刑部即刻立案,限期破案,找回失物。” 第七十四章 到手 然而,萧政话音落下,马玉良脸上却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难色。 “陛下,微臣罪该万死。只是……近日刑部积压了数桩大案,京畿荒田案后续的卷宗整理也需刑部抽调大量精干。微臣实在分身乏术。” “且盗窃一事,多为江湖贼子所为,大理寺向来擅长缉拿此等盗贼,微臣以为,交由大理寺办,或许更为妥当。” 马玉良是晋王萧乾的人,他深知这京城的浑水有多深。 东宫失窃,可大可小,万一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或者根本查不出来,最后挨罚的都是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推脱才是上策。 萧政的目光转向大理寺卿洪学高。 洪学高眼皮一跳,不等皇帝开口,便主动跨出一步,躬身道: “陛下,非是大理寺推诿。” “大理寺近日正协同工部清查荒田案的账目,人手已然捉襟见肘。” “且京城百万人口,找几个毛贼犹如大海捞针,若无确凿线索,恐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失物。” “微臣以为,此事或可让五城兵马司协查……” 这些朝堂上的老油条,一个比一个精。 萧煜跪在地上,心中冷笑连连。 这帮人平时争权夺利比谁都快,一遇到这种可能得罪人又没好处的差事,推得比谁都干净。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萧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陛下,微臣愿领此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刑部左侍郎晏青神色肃穆地站了出来。 “东宫乃国之根本,天子脚下,贼子竟敢潜入东宫行窃,此风绝不可长。” “微臣虽才疏学浅,但愿尽犬马之劳,三日之内,定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萧政有些意外地看着晏青。 这个平日里有些古板、不依附任何党派的侍郎,今日怎么如此积极? 不过,既然有人主动接锅,萧政自然不会拒绝。 “好。晏青,朕便将此案交予你。刑部、大理寺及五城兵马司,需全力配合。” “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微臣领旨。” 晏青躬身退下,眼角余光与地上的萧煜在空中交汇,一闪即逝。 …… 退朝之后,整个京城顿时动了起来。 晏青没有丝毫耽搁,直接调动了刑部大批衙役,甚至从五城兵马司借了兵马,开始在京城各大街区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一时间,京城大街小巷鸡飞狗跳。 萧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阵仗闹得越大,越显得他这个太子是因为丢了御赐之物而气急败坏。 如此一来,齐王和晋王才不会起疑,只会当他是在发疯。 此时,永利当铺对面的聚贤阁酒楼,一间临窗的包房内。 萧煜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服,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茶杯。 晏青坐在对面,虽然表现得平静,但端茶的手还是微微有些抖。 “晏大人,喝茶。” 萧煜笑了笑,神态悠闲。 晏青当即行了一礼,这次坐下喝茶。 “殿下选的地方,倒真是个看戏的好地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静等这对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街角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常胜穿着一身刑部捕头的衣服,带着几十名气势汹汹的衙役,直接将永利当铺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差办案!闲人避让!” 常胜扯着嗓子大吼一声,一脚便踹开了当铺的半扇大门。 当铺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和骚乱。 没一会儿,昨日那个精明世故的山羊胡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算盘,脸色惨白。 “哎哟,各位官爷,这是做什么?咱们永利当铺可是本分的买卖,东家是……” “啪!” 常胜根本不听他废话,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掌柜打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算盘珠子散落一地。 “本分买卖?昨夜东宫失窃,陛下命我等彻查,现在全京城都在搜查,你们永利当铺想搞特殊不成?” “你还敢跟老子提东家?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偷盗东宫的贼!” 常胜横眉冷对,浑身散发着凶悍的杀气。 掌柜捂着红肿的脸,一边试图阻拦,一边还想解释。 但常胜根本不管他,直接带着人就往里面冲。 很快,那掌柜的就被人重新带了出来,此时也变了脸色,不停求饶。 “大人!冤枉啊!老朽冤枉!” 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昨天确实有个败家子送来几箱东西典当,老朽……老朽是一时糊涂,瞎了狗眼才收下的!老朽绝不知道那是东宫的失物啊!” “哼,知道不知道,跟老子回刑部大牢说去!” 常胜冷笑一声,一挥手。 “封锁当铺!给我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尤其是后堂和库房!”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里面顿时传来乒乒乓乓的砸碎声和翻找声。 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永利当铺完了。 就算齐王殿下能保住他的命,他也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对面的包房里,萧煜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常统领这戏演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晏青忍不住赞道。 约莫过了两刻钟。 当铺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找到了!大人,后堂库房里有发现!” 常胜快步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他便带着几名衙役,抬着一个略显陈旧、积了些灰尘的黑漆木箱子走了出来。 那箱子虽然不起眼,但锁扣处却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工整的“郑”字。 正是林家当年寄往京城、被齐王强行压下的箱子。 常胜给身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箱子抬好,自己则大声宣布。 “赃物已找到!封锁当铺,所有人等,一律带回刑部审问!” 交代完后,常胜找了个空子,亲自拎着那个黑漆木箱子,从当铺后门绕了出来,快步上了聚贤阁的二楼。 “砰。” 包房的门被推开,常胜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萧煜面前。 “殿下,幸不辱命,东西拿到了!” 常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一笑。 第七十五章 证据 随即,萧煜看着桌上的黑漆木箱,手指在那个刻着“郑”字的铜锁上轻轻摩挲,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动了几下。 “干得漂亮。” 他眼底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常胜吩咐起来。 “常胜,你亲自把这箱子送回东宫,走后门,别惊动高源和杨秋水,孤随后就到。” “是,属下明白。” 常胜抱拳领命,将箱子重新用黑布裹好,身形一晃便出了包房。 萧煜转过头,对一旁的晏青说道: “晏大人,走吧,咱们回东宫,一同见证。” “为您的老友林文玉林大人,翻案!” “微臣替老友谢过殿下!” 晏青也是十分激动,看到眼前的这个箱子,他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 多年的追查,终于是有了结果。 半个时辰后,东宫,书房暗室。 林师师被常胜叫人带了过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只是那双剪水秋瞳中,此刻盛满了焦灼与不安。 当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刻着“郑”字的黑漆木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娇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殿下……这,这真是我爹的箱子?” 林师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煜朝常胜使了个眼色,常胜走上前,手中短刃一撬,“咔哒”一声,那生锈的铜锁便落了地。 萧煜亲自动手,缓缓掀开了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叠书信、账册,还有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票据。 萧煜随手拿起几封信件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 “殿下,可有发现?” 林师师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萧煜没有说话,而是撕开了那包票据,一张张泛黄的纸张呈现在眼前,上面那鲜红的官印格外的刺眼。 “冀州刺史府,今借临沂沈氏白银一万两,月息二分……” “冀州刺史府,今借太原王氏白银二万两,限期一年归还……” 萧煜一张张翻看,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不仅有官府向商人借钱的借条,更有官府将大笔来历不明的银两,存入民间各大钱庄、当铺,用于发放高利贷的“存单”和“往来凭证”。 “这帮狗官,还真是把‘空手套白狼’玩明白了。” 萧煜忍不住冷笑出声。 在现代,他见过不少金融诈骗和高利贷,但没想到在大燕朝,一个地方官府竟然能荒唐到这种地步。 官府利用特权向巨商借低息钱,转手存入民间钱庄放高利贷。 或者干脆用官府的名义去强征暴敛来平账,这中间的油水,怕是能把整个冀州都给淹了。 “怪不得。” 萧煜将手中的票据重重拍在桌上。 “怪不得你父亲林文玉非死不可。” “他这是摸到了整个冀州官场的死穴,这要是曝光出去,别说一个冀州刺史,就是朝中的那些大佛,也得被拉下水几个。” “不杀他灭口,冀州的天就要塌了。” 林师师看着那些盖着冀州官印的借条,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爹……您死得好冤啊……” 林师师跪倒在箱子前,哭得梨花带雨,双肩不停地耸动,那是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与痛苦。 萧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他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林师师的肩膀,语气温和。 “林姑娘,别哭了。” “你父亲的公道,孤来替他讨。” “这些东西,就是送那些人上断头台的催命符,你父亲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了。” 林师师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萧煜,眼中尽是感激与决然。 “殿下大恩,师师无以为报,此生愿为奴为婢,伺候殿下。” “行了,先起来吧。” 萧煜将她扶起,转头对常胜吩咐起来。 “常胜,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好,锁进东宫最隐秘的暗格里。” “记住,除了你和孤,任何人不得接近。” “属下遵命。” 常胜神色一凛,立刻动手开始整理。 片刻后,偏殿内,晏青被秘密召见。 晏青看着神色冷峻的萧煜,有些急切地问了起来。 “殿下,真凭实据既然已在手中,微臣是否立刻写奏折,请旨重审林文玉案?”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殿下的意思是?” 晏青微微一愣,有些不解。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冷光。 “林文玉的案子,只是个引子。孤要的,不仅仅是给林家平反。” “孤要借这起案子,把刑部尚书马玉良给拉下来。” 晏青心中一震! 马玉良可是晋王萧乾在刑部的最大助手,也是朝中老牌的重臣。 萧煜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马玉良当年是这桩案子的主审官之一。” “当年林文玉被定罪,证据链做得那么死,马玉良在里面绝对没少出力。晏大人,孤要你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微臣万死不辞。” “你回刑部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暗中去调取当年林文玉案的所有原始卷宗。特别是马玉良亲笔批复、签字的那些公文。” “孤要你查清楚,当年的那些伪证,究竟是通过谁的手,送进刑部的。马玉良在这中间,到底拿了多少好处。” 晏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微臣明白。马玉良这老狐狸平日里做事滴水不漏,但只要当年的卷宗还在,总能摸出蛛丝马迹。” “微臣定会暗中彻查,绝不让其察觉。” “好,这件事交给你,孤放心。”萧煜拍了拍晏青的肩膀,神色赞赏。 …… 夜幕降临,东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萧煜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张玉庭、陈宣海、秦渡之等东宫官署的心腹。 桌上堆放着厚厚的公文和账册,都是关于京畿二十七县清丈田亩和推行“摊丁入亩”的进度汇报。 “殿下,这是这几日各县呈报上来的汇总,情况有些不太乐观。” 张玉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递上一份折子。 第七十六章 马玉良的漏洞 萧煜接过折子扫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还有人跟孤玩‘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那一套?” 萧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 陈宣海叹了口气,出列道: “殿下英明。京畿二十七县,有近半数的县令借口‘账目繁杂’、‘丁口流失严重’,一拖再拖。” “尤其是昌平县令赵德、宛平县令钱有道这几个人,自恃背后有京城里的权贵撑腰,对东宫的政令阳奉阴违,甚至还暗中煽动当地士绅,阻挠丈量田亩。” 秦渡之也忿忿不平地说了起来。 “殿下,这帮人就是看准了咱们东宫刚开始整顿,觉得殿下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们拖延一天,那些士绅就能多隐匿一天的田产,最后吃亏的还是朝廷和百姓。” 萧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奉阴违?自恃有靠山?”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孤现在是奉旨搞试点,手里拿着父皇给的尚方宝剑。这帮土皇帝,真当孤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在现代,萧煜深知任何改革都要伴随着铁血和强硬手腕。不杀几个典型,这帮既得利益者是绝对不会老实的。 “张玉庭,把那些带头拖延、阳奉阴违的县令名单,给孤整理一份出来。” 萧煜的声音冰冷。 “是,微臣这就去办。” 张玉庭心中一凛,他听出了太子话语中的杀机。 萧煜转头看向陈宣海。 “陈宣海,孤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殿下吩咐。”陈宣海神色一肃,躬身行礼。 “你从东宫官署里挑一批得力的人手,再让常胜从死囚卫队里抽调些好手护送。” “你们重点去这几个县,给孤亲自盯着他们清丈田亩。” 萧煜冷冷地盯着陈宣海,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 “别跟他们客气。到了地方,只要发现账目有一成以上的误差,或者有隐匿不报的情况,不用请示,直接把县令给孤锁了。” 陈宣海一惊,有些迟疑。 “殿下,直接锁人?这怕是会引起朝中那些人的反弹……” “反弹?孤要的就是他们反弹。” 萧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长身而起。 “他们要是老老实实配合,孤还找不到由头收拾他们。” “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怪孤不客气。” “不仅是清丈田亩,你们去到地方,顺便把这些县令平日里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勾当也给孤查个底朝天。” “只要抓到痛脚,就往大了捅。能捅多大捅多大,最好是直接闹到金銮殿上。” “孤倒要看看,他们背后的那些靠山,有没有胆子在父皇面前保他们。” 萧煜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陈宣海等东宫官员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跪倒在地。 “微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陈宣海、张玉庭和秦渡之等人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在殿外消失。 夜已经极深了。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几盏铜台上的蜡烛在静静燃烧,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萧煜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舒展了一下双臂,骨节随之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他的脚疾如今已被他用现代针灸和药石之理彻底治愈,此时活动起来,再无半点先前的滞碍与酸痛,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歇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右侧那一叠厚厚的卷宗上。 那是晏青傍晚时分,借着刑部日常公文交接的幌子,派心腹秘密送进东宫的。 里面装的,正是当年林文玉案的原始卷宗以及马玉良亲笔批复的公文。 萧煜重新坐直身体,伸手将那叠卷宗拉到面前,借着昏黄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在大燕朝旁人眼里,这些卷宗或许是铁案如山的铁证。 但在拥有现代思维和敏锐洞察力的萧煜眼中,这里面简直是漏洞百出。 “马玉良,当年你为了讨好齐王和晋王,这案子办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萧煜冷笑一声,手指在一页泛黄的纸张上轻轻摩挲。 这是一份林文玉当年的“认罪书”。 字迹虽然极力模仿了林文玉那标志性的瘦金体,笔画转折处也极为相似。 但若是细细辨认,便很快可以找出破绽。 只是当年,林文玉人人喊打,皇帝都震怒,谁会在乎这些细节? “林文玉是文人风骨,落笔讲究气韵连贯,手腕发力均匀。” “而这写字之人,虽然形似,但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显得虚浮急躁,显然是有人代笔伪造,或者是强行握着林文玉的手按上去的。” 萧煜将这页认罪书放到一旁,又翻开了另一份关键证人——当年冀州富商沈氏的供词。 他的目光在落款的时间上停留了片刻,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天武九年三月十二,林文玉被捕入狱。” 萧煜指着那份供词的落款,低声自语。 “可这份沈氏指控林文玉索贿的供词,时间居然是三月初十?” “人还没被捕,行贿的证据和供词就已经在刑部落了款。” “马玉良,你这是未卜先知,还是连戏都懒得演全套了?” 这种时间上的严重错位,在当时的混乱情况下或许被马玉良利用职权强行压了下去,没人敢深究。 但在今天,这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接着,萧煜又翻到了关于林文玉“畏罪自残”的记录。 卷宗上写着: 犯人林文玉,于狱中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朝廷,遂以头撞墙,致使十指皆断,浑身多处骨折,后伤重不治。 “十指皆断,浑身多处骨折,还能叫自残?” 萧煜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冷意。 这分明是严刑拷打、逼供画押之后的杀人灭口。 马玉良为了坐实林文玉的罪名,连这种荒唐的借口都能写进官方卷宗里。 更不用说,里面好几处所谓的“铁证”,全都是沈氏等几家商户的口头指控,根本没有任何旁证和资金往来的凭证,就直接被生硬地扣在了林文玉的头上。 萧煜将整份卷宗合上,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字迹伪造、时间倒错、刑讯逼供致死、孤证定罪。 这四个致命的漏洞,只要晏青在朝堂上当众撕开,马玉良就算有一百张嘴也绝对解释不清楚。 萧煜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第七十七章 以身伺候 正在这时,书房的雕花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随即被缓缓推开。 萧煜以为是东宫伺候守夜的侍女,头也不抬,一边整理着桌上的卷宗,一边随口吩咐道: “搁那儿吧,孤现在不渴,你们也早些下去歇息。”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进来。 片刻后,一盏温热的参茶被轻轻放在了书案的空闲处。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不似宫中寻常熏香的清雅体香,悄然钻进了萧煜的鼻腔。 那香味宛如暗夜中静静绽放的幽兰,沁人心脾。 萧煜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温软、柔滑如无骨般的小手,便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双肩上。 那双手力道适中,顺着他的颈椎慢慢向下,极其温柔地揉捏起来,帮他缓解着久坐带来的酸痛。 这绝不是普通侍女的手艺。 萧煜心中一动,转过头去。 入眼的,是一张宜喜宜嗔、美得惊心动魄的俏脸。 林师师正微微低着头,双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见他转过头来,白皙的俏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显得有些局促和羞涩。 “林姑娘?怎么是你?” 萧煜有些诧异,按理说这个时辰,她应该在东宫后院歇息了。 “孤不是让那些侍女在外面守着吗?这些粗活,让她们来做便是,你怎么亲自跑来了?” 林师师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咬了咬红唇,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殿下为了家父的冤屈,日夜操劳,师师看在眼里,感激涕零。”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 “殿下帮林家翻案,此等再生之恩,师师无以为报。” “如今师师已是东宫之人,不能在朝堂上帮殿下分忧,便只能在这内帷之中,尽心侍奉殿下。” 萧煜听着她这番近乎表白的话语,心中微微一热。 他这才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林师师。 今夜的林师师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她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换上了一身极薄的月影纱裙。 那纱裙的材质薄如蝉翼,在烛光的映照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内里那件淡粉色的抹胸和一双修长白皙的双腿若隐若现,将她那玲珑有致、多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的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随着她的呼吸,胸前那一抹雪白微微起伏,在薄纱的遮掩下,更是平添了几分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妩媚与致命的诱惑。 萧煜是个现代人,骨子里可没有古代卫道士那些所谓的礼法束缚。 面对送上门来的绝世佳人,他又岂会做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无以为报?” 萧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而玩味的笑意。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林师师那温润柔滑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拽。 “呀!” 林师师惊呼一声,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惊慌失措地跌进了萧煜的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那惊人的弹性和惊人的热度,让萧煜体内的邪火腾地一下便烧了起来。 萧煜顺势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挑起她精致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孤的东宫,可不缺端茶倒水的侍女。” 萧煜坏笑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师师敏感的耳根处。 “不过,孤倒是缺一个暖床的知心人。” “师师姑娘既然想报恩,不如……就用这个来报,如何?” 林师师的俏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羞得闭上了双眼,不敢去看萧煜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她的双手本能地抵在萧煜的胸前,有些慌乱和娇羞地说道: “殿下……您,您桌上的卷宗还没忙完呢。要不,师师先伺候您把参茶喝了,再给您按按头……” “忙什么忙?” 萧煜长笑一声,长身而起,直接将林师师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林师师惊呼一声,一双莲藕般的玉臂本能地环住了萧煜的脖颈,一双小腿在半空中微微晃荡,更显得娇羞动人。 “那些公文,明天再看也迟不。” “孤这些日子为了朝中那些破事,每日累得够呛,也该休息休息了。” 萧煜抱着她,大步朝着书房内侧的休息用的小榻走去,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炽热。 “今夜,孤要先办了你这妖精,收点利息!” 林师师将头深深地埋进萧煜的颈窝里,身子软得像是一滩水,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 “殿下……轻点……” 纱帐随之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春光。 次日。 晨光微曦,透过雕花的木窗棂,斑驳地洒在书房内侧的小榻上。 榻上的床帷半掩,隐约可见一抹滑落的月影纱。 林师师侧身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还带着一抹未褪尽的红晕,眼角眉梢尽是承恩后的慵懒与娇媚。 昨夜的风狂雨骤,显然让她有些承受不住,此时睡得极沉。 萧煜早已睁开了眼。 他轻手轻脚地移开林师师搭在自己胸前那只温软如玉的藕臂,翻身下榻。 他没有惊动熟睡中的佳人,只是顺手拉过薄被,将她那暴露在空气中的大片雪白肌肤轻轻盖住。 推开书房的门,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让萧煜的神智瞬间清醒无比。 “殿下。” 守在门外的几名东宫侍女赶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萧煜系紧了腰间的玉带,低声吩咐。 “林姑娘还在歇息,昨夜她累坏了。” “等她醒了,好生伺候着,弄些温补的膳食。” “她若不想起,谁也不许进去打扰,听懂了吗?” “奴婢明白。” 侍女们面色微微一红,连忙低头应是。 萧煜转身走向偏殿。 在侍女的伺候下,他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 铜镜前,他伸展了一下双臂,看着镜中那个英挺、自信,眼神中透着现代人特有锐利锋芒的年轻男子,嘴角微微上扬。 “常胜。” 萧煜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暗处闪出,单膝跪地。 “殿下。” “把晏青昨天送来的那些卷宗和铁证带上。” 萧煜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随我入宫!” “诺。” …… 第七十八章 弹劾 大燕朝,太极殿。 此时天光大亮,承天门外已经聚集了百官。 平日里,这些官员见了萧煜这个懦弱、瘸腿的太子,虽说表面上恭敬,但眼底的戏谑与轻蔑却是藏不住的。 可今天,当萧煜迈着沉稳、毫无滞碍的步伐走来时,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的脚……好了?” “这怎么可能?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竟然痊愈了?” 官员们交头接耳,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 “哟,二哥今天来得真早啊。这脚利索了,连走路都带风了。” 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萧煜循声看去,只见大皇子晋王萧乾、三皇子萧云、四皇子齐王萧钺正并肩站在一起,身后还围着不少朝中重臣。 说话的,正是四皇子齐王萧钺。 萧钺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阴鸷。 他紧盯着萧煜那双行走自如的腿,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二哥,昨儿个你可真是威风得很呐。” 萧钺往前走了两步,在萧煜身前站定,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周围的官员听得清清楚楚。 “满大街的搜查,甚至连臣弟府上人开的永利当铺都给抄了。” “那掌柜不过是开门做生意,正常收了些物件,二哥便直接把人扭送刑部彻查。”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打臣弟的脸,还是觉得臣弟好欺负?” 萧煜停下脚步,斜睨了萧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充满了不屑与冷漠。 “齐王,孤丢了东宫的御赐之物,奉旨搜寻。” “永利当铺既然收了赃物,那就是藏赃之所。孤按律办差,有何不妥?” 萧煜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散漫。 “你若觉得委屈,或者觉得孤做过了,一会儿上了朝,只管去父皇面前告状。跟孤在这叫唤,孤可没闲工夫搭理你。” “你!” 萧钺脸色顿时一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暴虐的冷意。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只会摆烂的二哥,如今说话竟然如此夹枪带棒,完全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一旁的大皇子晋王萧乾见状,冷哼一声,伸手按住了萧钺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萧乾是个粗人,在军中待久了,脸上带着一股蛮横之气。 他看着萧煜走入大殿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四弟,跟这个残废废什么话?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三皇子萧云在一旁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宛如春风拂面,但说出来的话却如毒蛇般阴冷。 “大哥说得是。” “二哥最近在京畿之地推行那个什么‘摊丁入亩’,可是把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都得罪光了。” “何止是得罪?” 萧乾冷笑连连,压低声音。 “本王刚刚收到消息,京畿几个县的官吏已经彻底撂了挑子,底下乱成了一团。” “甚至好几个地方都闹起了山匪,劫掠官仓。” “他萧煜想当圣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一会儿上了朝,本王倒要看看,他怎么向父皇交代!” “一会儿,咱们一起参他一本……” “嗯……” “皇上驾到——” 随着大内总管刘疽的一声高呼,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旁。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面色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身上那股果断狠辣、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刘疽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音刚落,大皇子晋王萧乾便当先跨出一步,大声说道: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萧政微微抬眼,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 “准。” “儿臣弹劾太子萧煜,治政无方,倒行逆施,致使京畿之地大乱,民不聊生!” 萧乾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紧接着,四皇子齐王萧钺也站了出来,躬身作揖,语气诚恳。 “父皇,大兄所言极是。” “太子殿下在京畿试点‘摊丁入亩’,本意虽好,但手段过于酷烈,用力过猛。” “如今京畿各县官吏惶恐,政令不通。更有甚者,多地爆发山匪,劫掠百姓,烧毁田契,此皆因新政操之过急所致。” “请父皇明察,暂停新政,以安天下士绅之心。” “臣等附议!” “请陛下暂停新政,惩治推行不力之人!” 一时间,户部尚书孙林辅、工部尚书徐越洪等人纷纷出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整个朝堂,竟然有大半的人都在反对太子,支持晋王和齐王。 萧政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可怕。 他雄才大略,自然知道“摊丁入亩”是利国利民的良策,能够解决朝廷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但他同样知道,这件事情会极大地得罪天下的士绅阶级,阻力重重。 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官员,萧政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站在首位的萧煜身上。 他这个儿子,最近表现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面对如此排山倒海的反对声,他倒要看看,萧煜该如何应对。 “太子,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萧煜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反而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越众而出,先是向萧政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官员。 “父皇,儿臣确实无话可说。” 萧煜淡淡地开口。 听到这话,萧乾和萧钺脸上同时露出了得意之色。在他们看来,萧煜这是认命了,准备服软。 然而,萧煜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过,儿臣这里有几份账册和密报,想请父皇过目。” 萧煜拍了拍手。 殿外,东宫官署的陈宣海和秦渡之快步走了进来。两人手中各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神色肃穆。 “呈上来。” 萧政吩咐道。 刘疽赶忙下去,将账册接了过来,呈递到御案之上。 萧政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眼,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眼中的怒火开始疯狂凝聚。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无比,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有些已经开始暗自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萧煜负手而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父皇,京畿主事陈宣海、秦渡之等人,连夜核对并整理了京畿各县的实地账目。”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自新政推行以来,各县豪强士绅,是如何将自家田产挂靠在免税的生员名下,又是如何通过做假账,将税赋强行摊派到普通贫民头上的。” “至于大兄和四弟口中所谓的‘山匪’……” 萧煜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萧乾和萧钺的脸。 “陈宣海等人已经查明,那些所谓的山匪,根本就是各县衙役、豪强家丁乔装改扮的!” “他们烧毁田契,劫掠官仓,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逼迫朝廷废除新政,好让他们继续鱼肉乡里!” 第七十九章 请父皇平反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御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三跳。 “混账!” 萧政长身而起,怒发冲冠,他狠狠一脚踹倒了面前的御案,指着地上的账册怒吼。 “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朕给他们官禄,他们就是这么替朕治理天下的?!简直是胆大包天!”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大呼“陛下息怒”。 萧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萧煜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 他配合着萧煜的节奏,冷声道: “太子,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萧煜跨前一步,神色凛然,现代人的果决与霸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父皇,这些地方官吏、豪强士绅,之所以胆大包天,敢对抗朝廷诏令,甚至不惜豢养死士、伪装山匪,不过是因为他们觉得朝中有人在给他们撑腰,觉得法不责众!” 萧煜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瞟向脸色苍白的萧乾和萧钺。 “如此明目张胆之结党行为,已然动摇了我大燕的国本!” “若不借此机会,将这些朝廷的结党蛀虫连根拔起,朝廷威严何在?” “父皇的旨意,以后还出得出这紫禁城?!” “儿臣恳请父皇,严查京畿试点,凡有阻挠新政、勾结伪装山匪者,一律抄家灭族!” “而朝中若有与其暗通款曲、提供庇护之人,亦当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萧煜的话,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整个大殿内,一时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龙椅上,大燕皇帝萧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冷冷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官员,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为大燕的掌舵人,萧政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堂之上的党争。 老大萧乾手握军权,老三萧云拉拢人心,老四萧钺阴狠毒辣,这三个儿子在底下搞的小动作,从来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平心而论,萧煜推行的“摊丁入亩”确实动了这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才会联手反扑。 但萧政不能容忍的是,这些地方豪强和官吏,竟然敢用伪装山匪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逼迫朝廷。 这是在挑衅他这个皇帝的权威。 “好,好一个‘法不责众’。”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朕登基三十载,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这大燕的江山,容不得你们在底下搞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他猛地一拂袖,指着跪在最前面的户部尚书孙林辅,声音陡然拔高。 “孙林辅,你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京畿各县的账目乱成这样,你竟然一无所知?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却在替他们遮掩?!” 孙林辅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 “微臣知罪,微臣失职,求陛下恕罪!” “恕罪?” 萧政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传朕旨意,命大理寺、刑部即刻派人前往京畿各县,将所有参与做假账、挂靠田产的豪强士绅,通通缉拿归案!” “至于那些乔装山匪的衙役和家丁……” 萧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森然。 “就地格杀,不必上报!” “朕倒要看看,大燕的刀利,还是他们的脖子硬!” “陛下英明!” 大殿内,稀稀拉拉地响起了一阵附和声。 那些原本跟着大皇子和四皇子弹劾太子的官员,此时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乾和萧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不甘与一丝惊慌。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精心准备的一场弹劾,竟然被萧煜用几本账册就给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萧政重新坐回龙椅上,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若无旁事,便退朝吧。” 在大内总管刘疽准备高呼退朝之时,一直静立在首位的萧煜,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父皇,儿臣今日还有一事启奏。”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清亮无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看着这个最近变化极大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探寻的光芒。 “哦?太子还有何事?”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对着殿外拍了拍手。 片刻后,刑部左侍郎晏青神色肃穆地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两名东宫卫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木箱,脚步沉重地走入大殿。 看到那个铁皮木箱,站在群臣之中的刑部尚书马玉良眼皮狂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父皇。” 萧煜指着那口箱子,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此箱中,皆是当年冀州刺史林文玉,在临死前拼死搜集并送出冀州的账册、书信以及往来密报。” “林文玉?” 萧政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这个尘封了几年的名字,再次被提起,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呈上来。” 萧政吩咐道。 刘疽赶忙小跑着下去,指挥着卫士将箱子打开,将其中的账册和书信挑出几份,小心翼翼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萧政随手翻开一份,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阴沉了下去。 萧煜长身而起,站在殿中,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父皇,当年林文玉在冀州任上,查出冀州官商勾结,官银亏空竟高达三百二十万两之巨!” “这些亏空,皆被当地官吏与民间钱庄勾结,通过放高利贷的方式,强行转嫁到了冀州百万百姓的头上,致使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林文玉忠心耿耿,欲将此事上报朝廷。” “但他孤臣一个,在冀州毫无根基,且行事操之过急,触碰了某些人的通天利益。” 萧煜说到这里,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晋王萧乾。 “于是,那些人便暗中设局,伪造字迹,诬陷林文玉贪墨,并在狱中将其刑讯逼供致死,以此杀人灭口,掩盖当年的弥天大罪!” 萧煜撩起衣摆,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 一旁的晏青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儿臣,恳请父皇为林文玉平反,重开冀州官银案,彻查当年构陷忠臣之幕后黑手,还大燕一个朗朗乾坤!” 萧煜的声音,字字泣血,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 第八十章 攻守易型 此时,晋王萧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藏在袖中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当年林文玉的案子,是他分管刑部时定下的。 这件事一旦有变,他必然受到牵连。 龙椅上,萧政的脸色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愣愣地看着跪在底下的萧煜和晏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作为皇帝,他当年也是看过林文玉案卷宗的。 他虽然果断狠辣,但绝不是傻子,当时他也曾怀疑过此案有蹊跷。 只是当时大燕正与北蛮交战,国库空虚,他需要稳定后方,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结案。 如今,萧煜把这层遮羞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生生地给扯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在打那些贪官污吏的脸,也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混账!” 萧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御案上的茶盏哐当作响。 他指着地上的账册,脸上露出了极度愤怒的神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朕的天下,竟然有如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徒!三百二十万两官银,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啊?!” 皇帝的愤怒,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萧政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目光冷冷地落在刑部尚书马玉良身上。 “马玉良,当年这案子是你们刑部办的。既然如今太子找到了新证,那便由你……” “父皇,且慢。” 还没等萧政把话说完,萧煜便再次开口,直接打断了皇帝的话。 朝臣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朝堂上,敢如此明目张胆打断皇帝说话的,萧煜怕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个。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不耐烦的神色,他盯着萧煜,声音冷若冰霜。 “太子,你还有什么事?” 萧煜不慌不忙地直起身体,迎着萧政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淡淡一笑。 “父皇,刚才儿臣所奏,不过是第一件事。” “儿臣这里,还有第二件事。” 萧煜说罢,再次拍了拍手。 晏青神色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双手呈过头顶。 “呈上来。” 萧政的声音已经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刘疽战战兢兢地将木匣取了上去,打开呈给萧政。 木匣里放着的,是几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供词,以及几封私密信件。 萧煜负手而立,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父皇,这匣子里装的,是当年参与审理林文玉一案的刑部司狱供词,还有一些相关的证据。” “上面有诸多不合理之处,还有伪造证据的嫌疑。” “这其中,不仅有马尚书的亲笔批示,更有当时分管刑部的晋王,越权签发的‘特急处决令’。” “什么?!” 萧云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出一步,指着萧煜破口大骂。 “萧煜!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本王当年只是按章办事,何曾签发过什么特急处决令?!” “你这是构陷!你这是公报私仇!” “晋王,你急什么?” 萧煜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处决令上盖着的,可是你晋王府的私人印信。” “难道那印信,是孤帮你盖上去的不成?” “你如此急切,莫不是心里有鬼?” “你……你……” 萧乾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而一旁的刑部尚书马玉良,在听到“伪造字迹、刑讯逼供”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萧政死死地盯着木匣里的那些信件和供词。 那上面,萧乾的私人印信红得刺眼。 “好啊,好……好……好……” “噗——” 极度的愤怒与羞恼瞬间攻心,萧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地发闷,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陛下!” 刘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赶忙扑了上去,用明黄色的丝帕替萧政擦拭嘴角的血迹。 “父皇!” “皇上保重龙体啊!” 霎时间,太极殿内乱成了一团。 满朝文武,包括大皇子萧乾、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在内,所有人全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慌乱。 皇帝若是此时气出了个好歹,这大燕的天,可就真的要塌了。 唯有萧煜,静静地跪在原地,看着龙椅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帝王,眼神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若冰冰的审视。 片刻之后。 在刘疽的服侍下,萧政连喝了几口参茶,脸上的潮红才渐渐退去,只是那双眼睛,却变得有些浑浊而疲惫。 他推开刘疽,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朝跪倒的群臣,死死地盯着萧煜。 这个他一直以为懦弱、摆烂的二儿子,今天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逼着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当年的错误,逼着自己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萧政在心中惨笑了一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传朕旨意。” 萧政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刑部尚书马玉良,玩忽职守,构陷忠良,即刻停职调查,交大理寺看管。” “林文玉案及冀州官银案,事关重大,交由……” 萧政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萧煜身旁的晏青身上。 “交由刑部左侍郎晏青,全权负责。” “任何人,无论是谁,若敢阻挠,以谋反罪论处!” “至于晋王……” 萧政冷冷地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萧乾。 “暂时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晋王府一步!等此案过后,再行处理!” “退朝!” 说罢,萧政在刘疽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朝后殿走去。 “臣等叩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在太极殿内回荡。 萧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满眼怨毒的萧云一眼,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从现在开始,攻守易型了! 第八十一章 老臣的称赞 然而,刚走出殿外。 几个苍老的声音便在萧煜身后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请留步。” 萧煜驻足,转身望去。 只见三位身着绛红色朝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急匆匆地朝他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翰林院大学士董青云,其后跟着光禄寺卿袁兴铭,以及鸿胪寺卿岳中榆。 这三人在大燕朝堂上,可以说是“活化石”般的存在。 他们虽然不握实权,但资历极深,在文官集团和天下读书人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三位老大人,有何指教?” 萧煜微微拱手,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董青云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萧煜有些意外,不明白对方搞什么名堂,但毕竟旁边还有其他的大臣,虚礼还是要讲一些的,于是他连忙伸手扶住对方。 “董老大人,这可使不得,您是朝中元老,孤怎能受此大礼?” 董青云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殿下,今日在太极殿上,殿下不畏权贵,为含冤而死的林文玉翻案,字字铿锵,真乃大燕之幸,社稷之幸啊!” 一旁的袁兴铭也抚着长须,感慨万千。 “是啊,老臣等汗颜。” “当年林文玉一案,朝中人人自危,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不曾想,殿下沉寂多年,今日一出手,便让奸臣伏诛,忠魂得以安息。老臣,佩服!” 鸿胪寺卿岳中榆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认同与赞许。 萧煜看着这三个神情激动的老头,心中不免有些古怪。 他今天之所以翻出林文玉的案子,纯粹是为了在政治上给老三萧云致命一击,顺便在皇帝老子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手腕。 他可没想过要当什么拯救苍生的圣人。 不过,看着这三个老家伙满脸的崇敬,萧煜脑海中灵光一闪。 这三个老头虽然占着虚职,但他们在大燕的士林中桃李满天下。 他们的态度,往往代表着朝中那批清流官员的风向。 如果能把这股力量抓在手里,以后在朝堂上对抗老大、老三和老四,绝对是一张王牌。 想到这里,萧煜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收起了嘴角的玩味,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痛。 “三位老大人,快快请起。” 萧煜叹息一声,眼神深邃地看向远方。 “孤……惭愧啊。” 董青云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孤这些年,因脚疾之故,闭门不出,在外人眼里是个只知摆烂的废物。” 萧煜自嘲地一笑,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无比坚定。 “但孤身为皇家嫡嗣,怎能不思报国?” “当年林文玉刺史清正廉洁,却落得个满门抄斩、屈死狱中的下场。” “孤在东宫听闻此事,夜不能寐啊!”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董青云的手,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孤当时便发誓,若有朝一日,孤能重见天日,定要为林公,为大燕那些被冤屈的忠臣,讨回一个公道!” “这些年,孤暗中搜集证据,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 “孤不求什么太子之位,只求这大燕的天下,能多几分清明,少几分冤屈!” 萧煜这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情感真挚,连他自己差点都信了。 在现代,他好歹也是见惯了各种职场演讲和公关话术的,对付这几个思想单纯的古代清流老臣,简直是降维打击。 果然,董青云听得热泪盈眶,连连拍着萧煜的手背。 “好!好啊!殿下仁厚,心怀天下,是大燕百姓的福气啊!” “老臣等,今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共同匡扶正义!” 袁兴铭和岳中榆也是感动得一塌糊涂,纷纷表态。 几人又是一番慷慨激昂的交谈,萧煜拉着三个老头,足足演了小半个时辰的“明君忠臣”戏码。 直说得三个老头老泪纵横,才在他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去。 转过宫墙,萧煜脸上的沉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这三个老家伙,看样子还挺好哄的。” 萧煜拍了拍衣袖,低声自语。 …… 与太极殿外的温情默默不同,此时的晋王府内,正上演着一场风暴。 “砰!” 一声清脆的巨响,一只价值千金的西域琉璃盏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流光溢彩的齑粉。 “该死!该死的萧煜!” 晋王萧云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不仅被萧煜轻易破掉,反而被对方反咬一口,直接掀翻了多年前的林文玉案。 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萧煜手中竟然有林文玉当年留下的绝密账册和信件。 “那些东西,当年本王派人把整个冀州刺史府掘地三尺都没找到,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萧云咬着牙,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突然,一个女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 “林师师!” 萧云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抠住桌角,指甲几乎要陷进木头里。 “贱人!定是那个贱人!” 林师师,前冀州刺史林文玉之女。 当初为了利用她,萧云暗中将她安置在京城教坊司,本想利用她来笼络朝臣,顺便监视各方动向。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师师手里竟然捏着如此致命的底牌! “当初跟在本王身边的时候,温顺得像只猫,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萧云脸色狰狞,破口大骂。 “跟了萧煜那个残废才几天,就把家底全交出去了!吃里扒外的贱妇!” 他恨不得现在就派人去把林师师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找林师师算账,而是如何保全自己。 皇帝已经下旨让他闭门思过,这已经是极严厉的警告。 一旦晏青真的查出什么,他这个晋王的位置,怕是就坐不稳了。 “来人!” 萧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名心腹侍卫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去,暗中派人去请魏王和齐王。” 萧云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就说本王在府上备了新茶,请两位兄弟务必赏光,来府上一叙。” “是,奴才这就去办。” 心腹躬身退下。 萧云看着窗外,冷笑了一声。 …… 第八十二章 循序渐进 东宫。 萧煜刚踏入内院,一个柔弱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林师师。 此时的她,没有了往日在教坊司时的风情万种,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殿下,您回来了。” 林师师盈盈下拜,声音微微颤抖。 萧煜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林姑娘,不必多礼。” 林师师抬起头,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萧煜,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殿下,今日朝堂之上……家父的案子……” 萧煜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成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犹如平地惊雷,让林师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父皇已经下旨,刑部尚书马玉良停职查办。” “林文玉案及冀州官银案,交由刑部左侍郎晏青全权负责,重开调查。” 萧煜顿了顿,这才郑重地说道: “林刺史的冤屈,很快就能大白于天下了。” 林师师听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宣泄的泪水。 “噗通!” 林师师双膝跪地,对着萧煜深深地拜了下去。 “民女林师师,代林氏一门,谢殿下再生之恩!” 萧煜没有立刻扶她,他知道,这个女人需要宣泄。 林师师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缓缓转过身,面向冀州的方向,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皇上要为我们家平反了……” “那个害死你们的凶手,很快就要遭报应了……” “林家的冤屈,终于要洗雪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全部哭出来。 萧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作为太子,他见惯了生离死别,但此时看到林师师的真情流露,心中也不免有些动容。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在皇权和权贵面前,真的如同蝼蚁一般。 他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林师师的肩膀。 “起来吧,地上凉。你父亲的公道,孤会帮你拿回来。” 林师师擦干眼泪,站起身,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师谢过殿下,今后师师这条命,便是殿下的。” “殿下但有吩咐,师师万死不辞!”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大燕京城,乃至整个冀州,都刮起了一场政治风暴。 晏青不愧是刑部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在拿到皇帝的特许圣旨后,他没有丝毫耽搁,连夜抽调了刑部和大理寺的精干力量,组成钦差队伍,火速赶往冀州。 同时,京城内部也展开了大清洗。 凡是当年参与过林文玉案审理的刑部官员、狱卒,甚至包括马玉良的几个亲信,在一天之内全部被缉拿归案,关进了大理寺最严密的地牢。 朝堂之上,一时间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依附于晋王萧云、或者在冀州官银案中分过一杯羹的官员,此时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生怕哪天一睁眼,晏青的铁骑就包围了自己的府邸。 而作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萧煜却安坐在东宫之中,一边用银针给自己的脚做针灸,一边悠闲的看着书。 他指尖捏着一根颤巍巍的细长银针,精准地刺入太溪穴,随后轻轻捻动。 随着一阵酸胀感传来,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原主的这双脚,因当年坠马落下残疾,又因庸医误诊,导致经络坏死,这才自暴自弃。 可谁能想到,这具躯壳如今换了一个现代中医圣手的灵魂。 经过这些时日的暗中施针与药浴调理,他这双腿早已恢复了大半,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了。 只不过,在人前,他依然是那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满脸阴郁的废柴太子。 有些底牌,他没必要提前亮出来。 “殿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殿内暗处响起。 常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脸上带着一抹少有的凝重。 萧煜没有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银针拔出,用旁边的白绢擦了擦,淡淡地问了一句。 “可见到洪学高了?” “回殿下,属下无能,还是未曾见到。” 常胜低声答道。 萧煜捻针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 “没见到?大理寺衙门他不去,洪府他也不回?” “属下这几天去了大理寺四次,大理寺的官吏皆推脱说洪大人身体抱恙,在府中静养,概不见客。” 常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属下觉得蹊跷,当夜便潜入了洪府。” “可洪府的卧房、书房皆是空的,属下甚至暗中查探了洪府的密室与后花园,根本没有洪学高的踪迹。” “他已经凭空消失了至少三天。” 听到这话,萧煜将银针缓缓放回针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一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在朝廷要案审理的关键时刻,竟然玩起了失踪。” 萧煜站起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拄拐,步伐平稳而有力,在殿内缓缓踱步。 “林文玉一案,父皇已经在朝堂上发了话,要彻查到底。” “马玉良作为当年的主审官,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突破口。” “刑部不能自审,案子自然落在了大理寺头上。” “可现在,洪学高却不见了。” 常胜站在一旁,不解地问道: “殿下,这洪学高是不是害怕得罪晋王,或者是害怕马玉良背后的势力,所以故意躲起来了?” “躲?” 萧煜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洪学高能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靠的可不是胆小怕事。” “他的背后没有其他皇子的影子,他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在朝中无党无派,他需要怕谁?” “那他为何……” “因为有人不让他审,或者说,有人不希望马玉良这么快开口。”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他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高耸的宫墙。 在现代,他见过太多职场上的博弈和利益交换。 当一个关键证人或审判官突然“被消失”或者“被生病”时,往往意味着幕后有一只更大的手,在强行踩刹车。 而放眼整个大燕京城,能有如此通天的能量,能让一个大理寺卿乖乖闭嘴、玩起失踪的人,只有一个! 大燕皇帝,他的父皇,萧政。 第八十三章 皇帝的手段 “是父皇。” 萧煜轻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旁的常胜却是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陛下?可是……陛下在朝堂上明明震怒,还亲自下旨让晏青去冀州彻查,为何现在又要保马玉良?” 萧煜转过身,看着常胜,淡淡地笑了笑。 “常胜,你觉得,一个合格的皇帝,最在乎的是什么?” 常胜迟疑了一下,答道: “江山社稷?百姓安宁?” “不,是掌控。” 萧煜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父皇是一位有雄心壮志的武皇帝,他的权力欲望比任何人都要大。” “朝堂上的平衡,必须由他来掌控。” “老三这些年蹦跶得太厉害,势力几乎渗透了半个朝廷,父皇早就想敲打他了。” “所以,孤把林文玉的案子捅出来,父皇顺水推舟,重创了老三,顺便把手伸向了冀州。” 萧煜顿了顿,走到桌案旁,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但是,马玉良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更不能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被审出不该审的东西。” 常胜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萧煜的话。 “殿下的意思是,马玉良手里,有让陛下忌惮的东西?” “不是忌惮,而是秘密。” 萧煜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太极殿上的场景。 当时,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激昂地呈上证据,要求彻查马玉良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龙椅上那位老子的神情。 当时萧政的眼神,很冷。 那种冷,不是对贪官污吏的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了底线的阴鸷。 虽然萧政最后还是顺从了“民意”和朝臣的压力,下令停职彻查马玉良,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那种要将马玉良抄家灭族的决绝。 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妥协,一种为了安抚朝臣和天下读书人的权宜之计。 “当年林文玉查出冀州官银亏空三百二十万两,随后就被诬陷贪墨,死在狱中。” 萧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可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么大一笔巨款,真的只是被冀州的那些贪官污吏给分了吗?” “马玉良当年作为主审,他到底是在替老三遮掩,还是在替……父皇遮掩?” 想到这里,萧煜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冀州一案,背后可不仅仅是晋王那么简单啊。 “罢了!此事也不着急。” 萧煜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软榻旁重新坐下。 “这件事,孤已经把它捅出来了。林文玉的案子已经重开,晏青已经派人去了冀州,京城里也抓了那么多涉案官员。” “这把火,已经烧得整个大燕都知道了。” 他靠在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显得无比惬意。 “父皇想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就必须得给。” “他可以拖延时间,可以暗中保护马玉良,但他绝对不敢公然宣布马玉良无罪。”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在绝对的舆论和政治大势面前,即便是皇帝,也得戴着面具演戏。 两天后。 东宫,内殿。 “殿下,晏大人求见。” 常胜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萧煜停下手中的毛笔,这才微微侧了侧头。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一身风尘仆仆的晏青大步走了进来。 这两天,晏青显然是没怎么合眼,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精神却极度亢奋,整个人透着一股利刃出鞘般的锐利。 “微臣晏青,参见太子殿下。” 晏青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异常有力。 “晏大人免礼,坐。” 萧煜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淡淡的。 晏青也不推辞,落座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殿下,林文玉一案,基础的证据链已经彻底拿下了!” 萧煜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晏青从怀中掏出一份抄录的卷宗,双手呈上,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两日,微臣在暗中将当年参与此案的狱卒、书吏全部提审了一遍。” “当年伪造林文玉字迹的那个工匠,已经被微臣的人在京郊的一处农舍里找到了。” “还有当年刑讯逼供的口供,时间上的错位漏洞,微臣已经全部整理成册,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至于冀州那边……” 晏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 “晏青派去的人动手极快,打了个措手不及。” “冀州刺史府的几名核心幕僚,以及当地涉案的几家大盐商,已经全部被套上了枷锁。” “如今,正由精兵押解,在回京的途中!” “林大人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萧煜看着手中的卷宗,微微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林文玉案本身漏洞百出,当年只是因为有晋王萧云在背后推波助澜,加上刑部一手遮天,才成了一桩铁案。 如今大势已去,翻案不过是顺水推舟。 然而,萧煜注意到晏青的脸上并没有完全放松,反而隐隐带着一丝憋屈和不甘。 “怎么?” 萧煜合上卷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家翻案在即,晏大人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 晏青叹了口气,有些愤懑地捏紧了拳头。 “殿下英明,微臣确实遇到了阻碍。是关于马玉良的。” “哦?” “微臣原本想着,借此机会将马玉良一锤子钉死。” “可当微臣带人去调阅当年刑部的原始卷宗时,却发现里面关于马玉良签字画押、以及他亲自审讯林文玉的关键记录,全部被人动了手脚。” 晏青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那些纸张的磨损程度和墨色,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微臣仔细辨认过,绝对是这几年里被人用极高明的手段替换掉的。” “如今我们手头上的证据,最多只能证明马玉良当年有‘审核不严’、‘纵容属下刑讯逼供’的失职之嫌。” “凭这些,顶多能罢免他的官职,根本要不了他的命!” 说到这里,晏青一拳砸在桌案上,满脸自责。 “微臣无能,没能替林大人将这恶首彻底铲除!” 看着有些急躁的晏青,萧煜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晏大人,你觉得,在大燕京城,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能把刑部原始卷宗改得天衣无缝,还让当年的知情人全部闭嘴的人,会是谁?” 晏青浑身一震。 他是个聪明人,能在官场混到刑部左侍郎的位置,脑子自然不慢。 先前他只顾着查案,没有往深处想,如今被萧煜这么一点拨,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殿下是说……” 晏青的声音颤抖起来,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第八十四章 平反 “除了孤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还能有谁?”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现代人特有的理智与冷酷。 “父皇是一位有雄心壮志的皇帝。他要的是平衡,是掌控。” “老三这些年蹦跶得太厉害,父皇需要借林文玉的案子来敲打他,甚至把手伸进冀州。” “但是,马玉良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因为马玉良手里抓着当年的秘密,那可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父皇对此应该是清楚的。” “马玉良要是被逼急了,在公堂上咬出不该咬的人,到时候若是牵扯出其他的东西来,父皇的脸面往哪放?” 听到这里,晏青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为正义奔走,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皇帝手里的一颗棋子。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晏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皇室,那就不一样了。 “难道就这么放过马玉良?” “放过?” 萧煜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高耸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这叫顺水推舟。” “父皇要保马玉良的命,那我们就给父皇这个面子。” “硬碰硬,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萧煜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晏青脸上。 “马玉良的命可以留着,但他屁股底下那个刑部尚书的位置,必须腾出来。” “父皇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一个失职之罪,足够扒掉马玉良身上那身尚书官服了。” 晏青呼吸一滞,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 “刑部尚书出缺,孤会主动向父皇提议,由你接任。”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晏青的心头上。 刑部尚书! 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员,执掌大燕十三司律法,真正的朝廷重臣! “微臣晏青,誓死效忠殿下!” 晏青当即跪地拜谢。 萧煜微微一笑,将他扶了起来。 “去准备吧,明天的朝会,把这件事搞定。” …… 次日,太极殿。 金钟长鸣,百官肃立。 大殿之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大燕皇帝萧政端坐在龙椅之上,他虽然已过天命之年,但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视下方时,依然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皇子列中,大皇子萧乾大大咧咧地站着,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四皇子萧钺则微微垂着眸子,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悄然握紧了。 至于三皇子萧云,此时还在府中“闭门思过”,位置自然是空着的。 萧煜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神态木讷,甚至有些畏缩,仿佛那个曾经懦弱的太子又回来了。 大内总管刘疽扯着尖细的嗓子,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晏青,有本启奏!” 晏青长趋出列,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龙椅上,萧政的目光微微一凝,淡淡开口。 “准奏。” 晏青深吸一口气,高举手中奏折,朗声道: “启奏陛下,臣奉旨彻查前冀州刺史林文玉贪墨一案,如今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经查,林文玉案实乃一桩通天冤案!” “当年林大人查出冀州官商勾结,府库亏空银两高达三百二十万两,欲上奏朝廷,却遭到了冀州当地贪官污吏与京城奸佞的联合构陷!” “他们伪造林文玉的字迹,篡改公文时间,甚至在刑部大牢中,对林文玉进行惨无人道的刑讯逼供,致其重伤身亡,伪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虽然百官早有预料,但听到晏青如此直白地将“伪造字迹、刑讯逼供”这些丑闻在朝堂上揭露出来,不少清流官员依然气得浑身发抖。 “不仅如此!” 晏青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继续说道: “如今,基础证据链已经全部掌握。” “冀州当地参与构陷的官员、不法商贾,除当场伏诛者外,余者四十二人,皆已被臣派人缉拿归案,如今正押解在回京的途中!” “哼!” 萧政冷哼一声,脸色自然十分难看。 “冀州那些胆大妄为、官商勾结的逆臣贼子,待押解回京后,由三司会审,定斩不饶!” “陛下英明!” 百官齐声高呼。 萧政抬起手,示意百官安静。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了马玉良身上。 那一瞬间,马玉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陛下!臣当年失职,被下属蒙蔽,臣有罪啊!” 萧政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雹。 “马玉良,你确实有罪。当年你作为刑部侍郎主持审理此案,对如此漏洞百出的证据审核疏漏,纵容属下在狱中动用酷刑,致使忠臣惨死!” “你身为刑部尚书,如此失职,如何能执掌大燕律法?” 马玉良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颤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萧煜在旁边看着,心中暗自冷笑。 他这位父皇的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 明明是他自己让人抹去了马玉良的致命证据,现在却在这里义正言辞地训斥。 “念在你多年来对朝廷尚算尽忠,且无直接谋害林文玉之铁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萧政缓缓开口,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即日起,撤去马玉良刑部尚书之职,留在刑部待用,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面露异色,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刑部乃国之重地,不可一日无主。” 萧政的目光落在晏青身上,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些许,多了一丝赞许。 “左侍郎晏青,平反林文玉一案有功,秉公执法,不畏强权。” “即日起,晋升晏青为刑部尚书,主政刑部十三司,执掌大燕律法!” 晏青一愣,随即大喜,重重地叩头下去。 “臣晏青,谢主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而,说完后,他并未起步退回队列,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 “陛下,臣还有一请。” 龙椅之上,萧政双眼微眯,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讲。” “林文玉案既已查明,林大人一生清廉,却遭奸佞构陷,落得个家破人亡、含冤九泉的下场。” 晏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 “臣请陛下,为林文玉平反昭雪,以正朝纲,以宽忠魂之在天之灵。” 第八十五章 留下来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面面相觑。 平反。 这不仅仅是给死人一个名分,更是朝廷在公开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 萧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低头不语的萧煜身上。 他需要这场平反。 打压了老三,安抚了清流,还能在天下读书人面前树立一个知错能改、圣明烛照的君王形象,这笔买卖,划算。 “准奏。”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林文玉乃大燕忠臣,遭逆臣构陷,朕心甚痛。” “传朕旨意,追赠林文玉为光禄大夫,赐谥‘忠介’。” “林家后人,即刻除去贱籍,归还其在冀州、兖州之所有家产、田产。” “由户部、吏部共同拟旨,昭告天下,以正其名。” 听闻此言,不少清流官员顿时红了眼眶。 “陛下圣明。” 刑部、大理司、御史台的官员率先跪倒。 紧接着,满朝文武如同推倒的骨牌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在大殿内回荡。 萧煜站在前方,嘴上虽然也跟着文武百官喊了起来,但他心里却很清楚。 这一切,不过是利益的交换罢了。 这就是封建皇权。 生杀予夺,皆在一人之念。 当年定罪的是皇帝,如今平反的也是皇帝。 所谓的圣明,不过是政治利益交换后的妥协产物罢了。 在这个时代,唯有掌握绝对的权力,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 半个时辰后。 东宫,书房。 “殿下,林姑娘带到了。” 常胜在门外低声禀报。 萧煜合上手中的书卷,抬起头。 “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林师师缓缓走了进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没有了教坊司时那般艳丽的妆容,整个人显得有些清瘦,却多了一种名门闺秀特有的温婉与书卷气。 只是,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眼中的紧张与期盼根本无法掩饰。 “师师参见太子殿下。” 林师师作势便要下跪。 萧煜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虚扶了一下。 “免礼。”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刚刚由内阁盖印、户部签发的正式文书,递到林师师面前。 “看看吧。” 林师师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文玉平反”、“追赠光禄大夫”、“除去贱籍”等字样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公文的边缘,晕开了一片墨迹。 “父亲……母亲……” 林师师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双肩却剧烈地颤抖着。 五年。 马上就五年了。 她从一个刺史千金,沦落为教坊司人人可欺的贱籍艺伎。 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泥潭里挣扎,直到死去,却没想到,真的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噗通。” 林师师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殿下大恩大德,林家上下,永世不忘。师师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殿下万一。” 萧煜轻叹一声。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动辄下跪的礼节。 他弯下腰,双手托起林师师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孤说过了,免礼。” 萧煜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平静。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教坊司的林师师。你是林文玉的嫡长女,清清白白的大燕子民。” “这封文书,已经送往户部,你的籍贯已经恢复。” “林家的家产和兖州的老宅,朝廷也会悉数归还。” 林师师抽泣着,只是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煜松开手,淡淡一笑。 “如今你已恢复自由之身,孤不会束缚你。” “你若想回冀州,或者回兖州老家守着祖宅,孤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并给你一笔安家费,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听到这话,林师师却浑身一震。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惶与哀求。 “殿下……殿下要赶师师走?” 萧煜一愣。 “孤并非赶你,只是给你选择的自由。你如今年纪尚轻,理应有自己的生活。” 林师师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自由?” “殿下,林家虽然平反了,可我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族人死伤殆尽,如今能联系上的,一个也没有了。” “这天下虽大,可师师早已是孤家寡人一个。” “回冀州?还是回兖州?守着那空荡荡的宅子,每日对着父母的牌位,又有何意义。” 林师师再次跪了下去,双手紧紧抓着萧煜的衣角,眼中满是决然与依恋。 “师师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林家的冤屈,是殿下洗雪的。” “师师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求殿下不要赶师师走,哪怕是在这东宫当一个粗使丫鬟,端茶倒水,师师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哀求的女子,萧煜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一个弱女子,即便恢复了身份,没有家族庇护,带着大笔家产,也只会成为饿狼眼中的肥肉。 留在东宫,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 “唉。” 萧煜轻叹一声,再次将林师师扶起。 “你想留下,孤不阻拦。” “但你是林大人的嫡女,孤若是让你在东宫当个侍女,天下人该如何戳孤的脊梁骨。” “更何况,孤也做不出这种事。” 萧煜沉吟片刻,说道: “东宫西侧有一处梅香苑,环境还算清幽。” “往后,你便在那里住下,身份是孤的贵客,东宫上下,无人敢慢待你。” 林师师破涕为笑,连连躬身。 “谢殿下恩典。” 正在此时,萧煜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虽然脚疾刚愈,但现代特种训练培养出的敏锐直觉,让他察觉到书房外有一道轻微的呼吸声。 “谁在外面?” 萧煜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门外。 “煜哥哥……是欢儿。” 一个温润中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杨欢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欢儿闲来无事,特意熬了些莲子羹,想着给殿下送来。” 杨欢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走到门外,听到殿下与林姐姐在谈正事,妾身便没敢打扰,本想等一会儿再进来。” 萧煜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 他走上前,接过杨欢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欢儿,难为你费心了。” 萧煜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嘴里,赞许地笑道: “火候刚刚好,甜而不腻,煜哥哥很喜欢。” 然而,当他放下碗,看向杨欢时,却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听到了什么。 第八十六章 变故 萧煜心中了然。 林家平反了,可杨欢的父亲——前太傅杨檀,至今依然背负着污名,杨家依然是一片废墟。 看着杨欢那副隐忍而哀伤的模样,萧煜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怜惜。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杨欢的肩膀。 “欢儿。” 萧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林文玉的案子,只是个开始。孤既然能拉下马玉良,能为林家翻案,就绝不会让杨太傅继续蒙冤。” 杨欢娇躯一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煜。 “煜哥哥……” “杨太傅一生清正,为国为民,他的冤屈,孤一直记在心里。” 萧煜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句地说道: “给孤一点时间。孤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孤一定会让杨家,光明正大地重回京城。” 听到这番近乎承诺的话语,杨欢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欢儿多谢煜哥哥。” 一旁的林师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殿下,这位妹妹是……” 林师师轻声问道。 萧煜微微侧身,介绍道: “这位是杨欢,前太傅杨檀之女。” 林师师心中一震。 太傅杨檀。 那可是曾经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林家在京城时,林文玉也曾对杨太傅推崇备至。 同是天涯沦落人。 林师师眼中的戒备与生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同情与亲近。 她走上前,主动握住了杨欢的手,声音轻柔。 “原来是杨妹妹。” 林师师用手帕轻轻擦去杨欢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 “妹妹莫哭。殿下一诺千金,手段通天。林家的案子当年何其艰难,如今在殿下手下,不过数日便得以平反。” “杨太傅乃国之栋梁,殿下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妹妹要保重身体,静候佳音才是。” 杨欢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心中的悲凉也散去了不少。 “多谢姐姐宽慰,妹妹省得。” 杨欢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应道。 萧煜看着两女执手相看、互相安慰的画面,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在这冰冷、残酷、充满尔舆我诈的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份温情,实属难得。 “好了,既然你们一见如故,以后便在这东宫里多走动走动。” 萧煜笑着说道。 “这东宫平日里冷清得很,你们在一起,也好有个伴,说说话,解解闷。” “是,殿下。” 林师师和杨欢齐声应道。 林师师转头对杨欢展颜一笑。 “妹妹,我刚来东宫,对这里还不熟悉,妹妹可愿陪我四处走走?” “姐姐相邀,妹妹自然乐意。” 杨欢点头。 两女向萧煜盈盈一拜,随后手挽着手,轻声细语地退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的运转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仪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京畿之地的“摊丁入亩”政策,在经历了一开始的阻碍后,已经推行得差不多了。 各府、各县的田亩数量被重新丈量、登记造册,最终汇总成了一本本厚实的账册,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萧煜的案头。 在这期间,自然少不了一些顽固不化的刺头。 个别自恃有背景、不肯配合的县令,甚至暗中煽动百姓闹事。 但萧煜如今手底下可不是当初那般无人可用,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东宫官署的官员各施手段。 陈宣海负责搜集那些县令贪赃枉法的罪证,秦渡之则带着东宫的卫队直接登门拿人,张玉庭在后方迅速调派接替的官员。 雷厉风行之下,不过三五日,那些不服的县令便纷纷落马,京畿之地的局势瞬间被强力荡平。 局势一片大好。 而当最终统计出来的税收数据呈递到萧煜面前时,看着上面的数字,这位有着现代灵魂的太子,一时间也有些失神。 “翻了三倍……” 萧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账册上那触目的数字,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深了。 单单是京畿之地,今年的税征收数额,就足足比往年翻了三倍以上。 要知道,摊丁入亩的核心并不是增加新税种,而仅仅是废除了人丁税,将其并入土地税之中,实现“无地不纳税,多地多纳税”的原则。 按理说,总税额不该有如此恐怖的增幅。 可现在,数据却实打实地翻了三倍。 “这说明,以前有超过七成的土地,都被那些士绅权贵用各种手段隐瞒了下来,根本没有纳税。” 萧煜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一旁的张玉庭躬身站立,低声道: “殿下英明。京畿之地豪强林立,往年他们借着优免特权,疯狂兼并土地,却将税负转嫁到无地百姓身上。” “如今殿下推行新政,这些隐田无处遁形,自然现了原形。” 萧煜叹了口气。 这里可是京畿,天子脚下,那些士绅豪强做事多少还有些顾忌。 可想而知,在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土地兼并已经严重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燕王朝的根基,早就被这群吸血的蛀虫啃食得千疮百孔了。 不过,京畿之地的成功,已经给萧煜注入了足够的底气。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来到了八月初。 这一天,萧煜带着张玉庭进宫,准备向皇帝萧政呈递关于在京畿推广新农具的折子。 新政推行后,如何提高粮食产量,成了萧煜下一步的计划。 然而,当两人来到乾清宫外时,却被大内总管刘疽拦了下来。 “哎哟,太子殿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刘疽急匆匆地从殿内走出来,一见萧煜,赶忙迎了上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疲惫。 萧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停下脚步,礼貌询问。 “刘公公,出什么事了?孤有要事求见父皇。” 刘疽四下看了看,见四下无重臣,这才压低声音,凑到萧煜耳边,极其隐晦地提醒。 “殿下,听老奴一句劝,今儿个您千万别进去。” “陛下现在……脾气暴躁得很,刚才在里面已经砸了两个青花瓷瓶,还杖责了两个奉茶的小太监。现在是谁也不见啊。” 萧煜眉头微挑:“父皇为何动怒?” 刘疽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怪异,压低声音道: “陛下近来身子乏力,精神不济。这不,刚派人去丹房那边催促,让道长们赶紧把新练好的‘九转金丹’送来。” “丹药还没送来,陛下这心里烦躁,正憋着火呢。殿下,您可千万别在这时候触陛下的霉头。” 第八十七章 毁坏仙丹? 正说着,殿外长廊上,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总管,丹药拿到了!” 小太监气喘吁吁地禀报。 刘疽眼睛一亮,如释重负地拍了大腿一下。 “谢天谢地,总算是来了!” 说着,刘疽伸手就要去接那个木盒,准备赶快给殿内的皇帝送进去灭火。 “等等。” 萧煜突然出声。 他盯着那个紫檀木盒子,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 作为现代精通中医的国手,他太清楚古代那些所谓的“仙丹”是什么成分了。 无非是铅、汞、砒霜等重金属,再加上一些让人产生兴奋幻觉的虎狼之药。 长期服用,不仅会慢性中毒,更会产生强烈的精神依赖,也就是上瘾。 刘疽一愣,手停在半空。 “殿下,您这是……” “把丹药给孤。”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殿下,陛下在里面正急着要呢,老奴要是耽搁了,这脑袋可保不住啊。” 刘疽一脸为难,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出了事,孤担着。” 萧煜直接伸手,从那小太监手中将紫檀木盒拿了过来。 他将木盒微微打开一条缝隙,一股刺鼻的异香顿时扑面而来。 萧煜眉头紧锁,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里面的重金属成分已经超标到了恐怖的地步。 萧煜转过头,对张玉庭吩咐了一声。 “你且在殿外候着,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殿下。” 张玉庭肃然领命。 刘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要劝阻,但触及到萧煜那冰冷锐利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的太子殿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懦弱可欺的瘸子了,那股若隐若现的上位者威压,让这位大内总管也感到心惊肉跳。 萧煜深吸一口气,捧着木盒,独自推开了乾清宫厚重的大门。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 重重的帷幔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味道——檀香、龙涎香,以及一种淡淡的、有些腐朽的药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萧煜一瘸一拐,但脚步极稳地绕过屏风,走向龙榻。 龙榻上,大燕皇帝萧政正躺在那里。 平日里威严深沉、果断狠辣的帝王,此时却显得异常狼狈。 他身上的龙袍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明黄色绸缎,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喉咙里不时发出焦躁的低吼,双眼紧闭,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这副模样,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是得了什么怪病。 但在萧煜眼里,这简直就是教科书一般的“毒瘾发作”症状。 烦躁不安、皮肤蚁行感、精神极度焦虑。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龙榻上的父亲,心中思绪万千。 萧政是个极度渴望权力、有雄心壮志的武皇帝。 但正因如此,他害怕衰老,害怕失去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掌控,所以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仙丹。 萧煜很清楚,如果任由萧政这样服药下去,用不了两年,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 而现在,绝对不是萧政倒下的时候。 萧煜如今虽然在京畿推行了新政,羽翼渐丰,但在朝堂上的根基依然浅薄。 大皇子萧乾手握军权,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在朝中党羽众多、深得人心。 如果萧政现在驾崩,大燕立刻就会陷入夺嫡的内乱之中,萧煜这个太子,根本压不住那几头饿狼。 “你必须活着,至少,在孤真正站起来之前,你不能倒下。”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端着紫檀木盒,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动静,龙榻上的萧政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显得有些浑浊而暴戾。 他以为是刘疽进来了,当即不耐烦地吼了起来。 “刘疽!药呢?给朕拿过来!快点!” 萧煜没有上前,而是将木盒抱在怀里,掀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了龙榻前。 “父皇,药在这里。”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萧政浑身一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定睛一看,才发现跪在面前的竟然是萧煜。 “太子?” 萧政咬着牙,强忍着身体里那万蚁噬骨般的难受,声音沙哑而暴躁:“怎么是你?刘疽呢?把药给朕!” 说着,萧政挣扎着想要从龙榻上爬起来,伸手去夺萧煜怀里的木盒。 萧煜却身子一侧,避开了萧政的手。 “父皇,这丹药乃是虎狼之药,多服无益。长期服用,不仅不能延年益寿,反而会掏空父皇的龙体。” “还请父皇保重身体,莫要再服用了!” 萧煜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殿内回荡。 萧政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急促地喘着粗气,眼中的暴戾之色越来越浓。 “放肆!” 萧政厉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身体的难受而变得有些尖锐。 “朕的事情,轮得到你来管?朕让你把药拿过来!你听见没有?!” 萧政支撑着身体,指着萧煜,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整个人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面对皇帝的滔天怒火,萧煜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缓缓站起身。 在萧政那惊愕而狂怒的目光中,萧煜大步走到了一旁,那里摆放着一个用来吐痰、倒废水的青铜痰盂。 萧煜单手打开紫檀木盒,露出了里面那颗散发着猩红光泽、异香扑鼻的圆滚滚丹药。 “逆子!你要做什么?!” 萧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下榻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萧煜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颗价值千金、无数道士耗费数月才炼制出来的“仙丹”,倒进了那满是污秽之物的青铜痰盂之中。 “叮当。” 一声轻响。 那颗猩红的丹药,瞬间滚落进了痰盂里的脏水之中,被污垢吞没,再也看不清模样。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政整个人僵在了龙榻边缘,一只脚还挂在榻外,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痰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瞬间冲垮了这位大燕皇帝的理智。 “逆子!!!” 萧政猛地站起身,指着萧煜,气得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竟敢毁朕的仙丹!你在找死!!” 第八十八章 丹药有毒 “逆子!!” 乾清宫内,萧政那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在空旷的长廊上激起一阵颤栗的回音。 殿外。 正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刘疽脸色瞬间惨白,他甚至顾不得什么规矩,猛地推开殿门,带着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刘疽一进内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向前。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尊青铜痰盂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痰盂里,那颗原本代表着长生、代表着帝王无上期冀的猩红丹药,正静静地躺在污秽的废水中,外层的红色药衣在污水中迅速消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甜香。 毁了。 仙丹被太子亲手毁了。 刘疽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在这乾清宫伺候了三十年,他太清楚这位皇帝的脾气了。 这无异于谋逆。 “殿下,您……您糊涂啊!” 刘疽颤着声音,不明所以地看着萧煜,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萧煜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理会刘疽,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尊痰盂,只是冷冷地看着龙榻上那尊已经失去理智的“雄狮”。 “父皇,这丹药,您不能再吃了。” 萧煜的声音极其平静,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出格。 “不能再吃?” 萧政怒极反笑,他死死盯着萧煜,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身体内那股抓心挠肝的燥热,他的面部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缓缓走下龙榻,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逼近萧煜。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大燕建国至今,还没有哪个皇子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 萧政走到萧煜面前,微微低头,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萧煜,朕是不是给你脸了?” “让你办了几天差,推行了一个‘摊丁入亩’,你就真觉得这大燕的天下,你可以做主了?” “连朕的私事,你也敢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的太监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政猛地转过头,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刘疽!给朕叫人!把这个逆子拿下,打入宗人府!” 刘疽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迎上了萧政那杀人般的目光,刚到嘴边的求情话生生咽了回去。 “是……老奴……” “父皇。” 就在刘疽准备起身的刹那,萧煜忽然抬起头,迎着萧政那几欲杀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吐出几个字: “儿臣不让父皇服用此药,是因为这丹药……有毒。”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刘疽刚站起一半的身体再次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萧政也是一惊。 但他眼中的惊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讥讽与狂怒。 “有毒?” 萧政冷笑一声,指着那青铜痰盂,声若洪钟。 “大天师乃是得道高人,这丹药,朕已经服用了一年有余!每次服用,朕都觉得神清气爽,体内暗疾皆消!” “你现在告诉朕,这药有毒?” “萧煜,你真当朕是三岁小儿,任由你在这乾清宫内胡言乱语?!” 在萧政看来,这不过是萧煜为了掩盖自己御前失仪、毁坏仙丹罪行的拙劣借口。 面对皇帝的质问,萧煜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躬身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这几年因脚疾之故,在东宫闭门不出,在外人看来是摆烂自弃,但实则不然。” 萧煜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几年里,儿臣翻阅了东宫所有的医书古籍,于药理一途,略有心得。” “上一次,父皇在殿前赏赐儿臣丹药,儿臣当时便觉得那丹药散发出的异香有些不对劲。” “带回东宫后,儿臣并未服用,而是用药理之法,将其分解研究,反复试验。” 说到这里,萧煜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最终,儿臣在里面验出了剧毒之物。” 萧政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着萧煜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的怒火虽然未消,但一丝疑虑却不可抑制地升了起来。 萧煜的脚疾确实是自己治好的,这说明他确实精通医术,并非信口开河。 可一想到自己对这丹药的依赖,萧政的脸色便再次阴沉下来。 “荒谬!” 萧政一甩袖子,冷哼道: “既然你早就知道这丹药有毒,为何先前不向朕禀报?” “非要等到今天,在朕的乾清宫里大放厥词,甚至动手毁了朕的药?!” “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皇帝的质问,不可谓不诛心。 若是回答不好,一个“居心叵测、坐视君父中毒”的罪名压下来,萧煜这个太子之位便到头了。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萧煜的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挣扎的神色。 他微微垂下眼睑,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父皇……儿臣并非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不敢说?” 萧政冷笑! “这天下,还有你太子不敢说的话?” 萧煜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与顾忌,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为了皇室和睦而默默承受委屈的孝子。 “父皇,儿臣查出这丹药有毒后,私下里暗中调查过这大天师的来历。” 萧煜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谨慎。 “儿臣得知……这位大天师,当初似乎是三弟晋王,极力推荐给父皇的。” 此言一出,萧政的身子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萧煜将萧政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儿臣当时便愣住了。三弟对父皇一向孝顺,儿臣绝不相信三弟会存心谋害父皇。” “可这丹药有毒,却是实打实的事实。” “儿臣思量良久,深知此事一旦揭露,必然朝野震动。” “父皇若是雷霆大怒,彻查下来,哪怕三弟是无心的,也难免会被扣上一个‘不孝不忠’的罪名,到时候只怕是……” “儿臣身为兄长,实在是不忍看到三弟落得如此下场,更不愿看到我皇家骨肉相残。” “所以……儿臣才迟疑至今,想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此事悄悄解决。” “今日若非看到父皇毒瘾……不,若非看到父皇身体不适,急需此药,儿臣一时情急,也绝不会做出如此鲁莽之举。” 第八十九章 证明自己 萧煜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为萧云开脱,都在为皇家大局着想。 可实际上,这等于是在萧政那颗多疑的心脏上,狠狠地扎了一针。 晋王推荐的道士? 晋王送来的慢性毒药? 萧政是何等人物?那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对任何人都抱着戒备之心的铁血皇帝。 萧煜这番“绿茶”式的圣人发言,萧政自然不会全信,更不会觉得萧煜真的如此伟大。 但他成功地转移了萧政的注意力。 萧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冷芒。 他没有去接萧煜关于“萧云”的话题,而是死死盯着萧煜,沉声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这药有毒,那朕问你,为何朕吃了这么久,不仅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反而觉得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有时候朕批阅奏折到深夜,疲惫不堪,只要吃下一颗大天师的丹药,立刻便能精神抖擞,毫无倦意。” “甚至,朕早年征战沙场留下的几处暗疾,在服药之后,也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难道也是中毒?!” 萧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他害怕衰老,害怕死亡。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这些“神迹”来证明自己依然年轻,依然能够掌控这个帝国。 萧煜看着这位色厉内荏的帝王,心中暗自摇头。 “父皇,这不过是假象罢了。” 萧煜叹息一声,开始用一种极具说服力的平静语气解释道: “父皇之所以觉得精神抖擞,是因为那丹药中,含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成分。” “此物中原不产,相传来自极遥远的西域,其名……大麻。” “大麻?” 萧政眉头紧锁,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正是。” 萧煜点了点头,继续科普道: “此物药性奇特,若是由神医妙手,极少量地入药,确实可以起到镇痛、安神之效,是治病的良药。” “但若是像大天师这般,将其提炼,重剂量地揉入丹药之中,让父皇长期服用,那便是天大的毒药!” 萧煜指了指萧政那隐隐有些颤抖的双手。 “此物最大的危害,在于它会麻痹人体的脏腑与神经,让人产生一种极度的兴奋感。” “父皇觉得暗疾不痛了,不是因为暗疾被治好了,而是因为父皇的身体被这毒药麻痹,感觉不到疼痛了。” “父皇觉得精神抖擞,毫无困意,也不是因为身体恢复了活力,而是这毒药在疯狂地透支父皇的精血与元气!”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字字如刀,无情地戳破了萧政的幻想。 “这种透支,就如同饮鸩止渴。短时间内看着神采奕奕,实则是在油尽灯枯。” “更可怕的是,此物极易让人产生依赖。” “一旦停药,便会如万蚁噬骨、百爪挠心,情绪暴躁,痛苦不堪——正如父皇刚才在榻上的反应一模一样。” 萧煜看着脸色惨白的萧政,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若是再这么服用下去,最多一年,父皇的身体便会彻底垮掉,届时……便是药石无医,大罗金仙降世,也难救了。” “荒谬之极!” 乾清宫内,萧政站在冰冷的地砖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萧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狂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权威后的暴虐。 “太医院几十个自诩杏林国手的老东西,每日给朕请平安脉,都说朕龙体康健。” “你一个在东宫躺了数年的废人,看几本医书,就敢在朕面前指手画脚?” “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召太医来验。但儿臣只怕,那些太医也早就被某些人喂饱了胆子,不敢说,也不能说。” 萧煜神色平静,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萧政冷笑,正要喝令刘疽将萧煜拿下。 可就在这时,萧煜忽然动了。 他原本微微躬着身子,此刻却缓缓直起了腰板。 在萧政和刘疽震惊的目光中,萧煜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了平稳的一步。 这一步,走得平实,落地无声。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萧煜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殿里,神色自若地走了个来回。 他的姿态优雅,步履矫健,没有丝毫的凝滞,更没有往日里那明眼人一瞧便知的跛态。 萧政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萧煜的右脚。 “你的脚……” 萧政的声音有些失控,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回父皇,儿臣的脚,已经彻底痊愈了。” 萧煜站定,坦然迎上萧政的目光。 “这不可能。” 萧政喃喃道。 当年萧煜的右脚被毒蛇咬伤,御医没有及时医治,落下残疾,已经药石无医,怎么可能现在恢复了? 这也是萧政渐渐冷落这个嫡次子的重要原因。一个残废,是不可能继承大燕江山的。 可现在,这个本该瘸一辈子的儿子,就这么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在东宫的这几年,儿臣万念俱灰,唯有寄情于医书。” “神农尝百草,儿臣便以自己的双腿为试炼,以针灸通经活络,以药浴强筋健骨。” 萧煜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殿角显得深不可测。 “父皇,儿臣连这天下神医都束手无策的断骨之疾都能治好。” “如今,儿臣说这丹药有毒,父皇觉得,儿臣可有这个资格?” 萧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儿子。 那个曾经懦弱、摆烂、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太子,在这一刻,仿佛退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锋利至极的爪牙。 更让萧政心惊的是,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用慢性毒药,一口一口地蚕食他的帝王之命。而推荐这个道士的,是老三萧云。 “陛下……” 刘疽在一旁,连呼吸都停滞了。 萧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背负着双手,在殿内缓缓踱步。 多疑是帝王的天性,他不会因为萧煜治好了脚,就完全相信他的话。 万一是萧煜为了夺权,故意设下的局呢? 萧煜自然看出了萧政的心思。这位便宜父皇,不见棺材不落泪。 “父皇若还是疑虑,儿臣有个最简单的法子,可让这毒药现出原形。” 萧煜淡淡道。 “说。” 萧政停下脚步。 “请刘公公去御膳房和杂役房,寻些活物来。耗子、蟑螂、兔子,什么都行。” 萧煜转头看向刘疽。 刘疽不敢自专,拿眼睛去瞟萧政。 萧政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去办。动静小点,别惊动了旁人。” “老奴遵旨。” 刘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乾清宫内再次陷入了死寂。父子二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第九十章 试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疽带着两个心腹小太监,提着几个竹笼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笼子里,关着几只肥硕的灰鼠,还有两只瑟瑟发抖的白兔。 另外一个瓷罐里,则是刚从杂役房柴堆里抓来的蟑螂。 “殿下,东西都备齐了。” 刘疽低声道。 萧煜走上前,从龙榻旁那尊精致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一颗尚未服用的猩红丹药。 他将丹药捏碎,丢入一只盛了清水的白瓷碗中。 药丸遇水即化,将整碗水染成了诡异的猩红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甜香。 萧煜先是用筷子沾了些药水,滴在瓷罐里的蟑螂身上。 不过数息时间,那几只原本活力十足的蟑螂便剧烈翻滚起来,触角疯狂摆动,片刻后便挺直了六足,彻底不动了。 萧政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接着,萧煜将小半碗药水灌进了关着灰鼠的铁笼里。 灰鼠嗅到甜香,争相舔舐。 刚喝下去没多久,那几只灰鼠便像疯了一般,在笼子里疯狂地上蹿下跳,用头猛烈地撞击着铁栏,双眼竟隐隐渗出血丝。 这副癫狂的模样,与萧政刚才毒瘾发作时的狂躁,简直如出一辙。 萧政死死盯着那几只发疯的耗子,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头。 半个时辰过去。 那几只耗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七窍流血,抽搐着瘫软在笼子里,彻底没了生息。 至于那只被灌了少许药水的白兔,虽然此时还留着一口气,但也是浑身颤抖,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恐惧。 殿内,落针可闻。 刘疽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这丹药,皇帝吃了一年多。 如果这药有剧毒,那大天师……究竟想干什么? “砰!” 一声巨响。 萧政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木几上,那张名贵的木几承受不住这位武皇帝的怒火,瞬间四分五裂。 “好……好一个得道高人!好一个孝顺的晋王!” 萧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杀意。 他害怕衰老,渴望长生,所以才对那大天师百般纵容。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视若神明的仙丹,竟然是送他上西天的催命符。 “左凌!” 萧政暴喝一声。 殿门瞬间被推开,禁军统领左凌按着刀柄,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臣在!” “调一队禁军,跟朕去丹房。” 萧政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刘疽,把这些畜生的尸体带上。” “是,奴才明白。” 刘疽颤巍巍地拎起铁笼。 萧政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萧煜,沉声道: “太子,你也随朕一起去。朕要亲眼看看,这帮牛鼻子道士,究竟在搞什么鬼。” “儿臣领旨。” 萧煜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鱼儿,上钩了。 …… 大燕皇宫的西北角,原本是一处偏殿,如今已被改造成了皇家丹房。 远远望去,那里的屋顶上常年飘着袅袅青烟,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以往,萧政来这里都是轻车简从,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但今日,迎接这里的是一队杀气腾腾的黑甲禁军。 “站住。” 丹房朱漆大门前,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按着拂尘,斜着眼看着走来的一行人。 平日里,因为大天师在皇帝面前红得发紫,连带着这些伺候的小道士也跟着水涨船高。 朝中的尚书侍郎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仙童”。 “陛下,大天师正在内殿闭关炼制‘九转金丹’,炉火正旺,任何人不得靠近。还请陛下过后再来。” 为首的小道士微微拱了摆手,态度生硬,甚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瞥了一眼萧政,又道: “再者,刚才不是已经给陛下送过今日的仙丹了吗?大天师说了,修行讲究循序渐进,陛下切不可贪多。” 听到这话,萧政的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在过去,他或许会觉得这是高人的规矩,甚至会好言抚慰。 但现在,看着笼子里那几只七窍流血的死耗子,再听到这小道士的话,只觉得无比讽刺。 朕是天子。 在这大燕的皇宫里,竟然还有朕不能去的地方? “左凌。” 萧政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臣在!” 左凌上前一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铁铸般的大手猛地探出,直接揪住了那小道士的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放肆!我是大天师的座下弟子!你敢对我不敬,就不怕天谴吗?陛下……” 小道士双腿在空中乱蹬,尖叫着看向萧政。 萧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带下去,阉了,送去浣衣局做苦役。” 此言一出,那小道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陛下!陛下饶命啊!贫道知错了!陛下……” 惨叫声渐渐远去,一旁的另一个道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政面无表情地走到朱漆大门前,抬起脚,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在武皇帝的暴怒一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激起一阵烟尘。 “进去。” 萧政冷哼一声,拂袖迈入。 萧煜跟在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摇头。 这帮道士,真是被萧政以前的纵容给喂肥了胆子,连基本的尊卑都忘了。 穿过前庭,一路上又有几个道士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杀气腾腾的禁军,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不满和责备的神色。 “何人敢在丹房喧哗?惊扰了大天师的清修,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个年约二十有余、神色倨傲的青年道士快步走来。 他平日里负责协助大天师打理俗务,连皇子公主见了他都要客气几分,这也让他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 他甚至没有向萧政行礼,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 “陛下,您这是何意?” “大天师正在紧要关头,您带这么多兵将闯进来,万一废了一炉仙丹,大天师可不会再……” “放肆!” 还没等那道士把话说完,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身影。 萧煜跨前一步,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青年道士的胸口上。 第九十一章 倒反天罡! “砰!” 萧煜这一脚用足了力道。 他如今脚疾已好,这一脚下去,那道士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数丈远,重重地砸在院中的一尊青铜香炉上。 香炉被砸得嗡嗡作响,里面的香灰撒了那道士一脸,狼狈不堪。 “哎哟……我的肋骨……” 那道士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疼得脸色煞白。 周围的道士们都看傻了。 在大燕,居然有人敢在丹房动手打大天师的人? “倒反天罡的狗东西!” 萧煜负手而立,眼神冷冽如刀。他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面露惊色的小道士,声音在庭院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 “这里是大燕的皇宫,不是你们的道观!陛下乃是天下共主,这皇宫里的一草一木,皆归陛下所有!” “你们不过是一群寄生在皇权之下的蝼蚁,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陛下如此态度?” 萧煜这一番呵斥,字字数落,直接将这群道士从“仙人”的幻象中拉回了现实。 那倒在地上的道士,强忍着剧痛,还想挣扎着向萧政告状。 “陛下……贫道等是为了您的长生啊……太子殿下如此暴虐,这是要断了您的仙路啊……” 他以为,只要抬出“长生”二字,萧政就一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萧政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 萧政看着那个在地上哀嚎的道士,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惊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朕以前,确实对你们太客气了。” 萧政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道士都如坠冰窟。 “左凌。” “臣在!” “把这些装神弄鬼的杂碎,全部给朕拿下。” 萧政一挥手,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左凌一挥手,身后的禁军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道士们一个个死死地按在地上,粗暴地反剪双手。 一时间,原本清幽的丹房庭院内,充满了求饶声和挣扎声。 “嘎吱——”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木门摩擦声,丹房内殿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股比殿外更加浓郁、甚至有些刺鼻的奇异药香,瞬间扑面而来。 烟雾缭绕中,一个身披八卦紫金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的老道缓步走了出来。 他白发如银,胡须飘飘,面色红润得宛如婴儿,倒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 此人,便是大燕皇帝最为宠信的“得道高人”——大天师。 大天师看着满院子被禁军按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但很快,他的脸色便恢复了那副超然物外的平静。 他微微躬身,对着萧政打了个太极手势,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出家人的慈悲: “无量天尊。” “陛下今日怎的大动干戈?贫道正为陛下炼制‘九转金丹’,如今炉火正旺,正是夺天地造化的紧要关头。” “若是惊扰了丹炉,这炉仙丹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仙丹?” 萧政冷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暴虐,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根本没有理会大天师的行礼,直接越过他,大步迈入丹房内殿,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萧煜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跟在萧政身侧。 他的目光在内殿那些精密的青铜丹炉和名贵药材上扫过,嘴角挂着一抹现代人看江湖骗子时特有的玩味。 “刘疽,把东西给大天师瞧瞧。” 萧政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天师。 “是。” 刘疽颤巍巍地走上前,将那个沉重的竹笼重重地摔在大天师面前。 “砰”的一声,笼子里的铁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天师低头看去,只见笼子里躺着几只七窍流血、早已僵硬的肥硕灰鼠,旁边还有一只浑身剧烈抽搐、眼看就要断气的白兔。 大天师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拂尘上的白丝微微抖动。 “大天师,解释解释吧。” 萧政的声音极其平静,但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滔天杀意。 “朕每日服用的仙丹,融了水喂给这些畜生,不过半个时辰,便满地打滚,七窍流血而死。” 萧政微微前倾身子,死死盯着他: “你给朕解释解释,朕吃了这一年多的‘仙丹’,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大天师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神棍,短暂的震惊后,他立刻长揖及地,面不改色地侃侃而谈: “陛下明鉴!此乃天大的误会啊!” “仙丹之药力,乃是汇聚天地灵气之精粹,更掺杂了无数名贵金石,历经七七四十九天三昧真火炼制而成。” “其药力之刚猛,凡俗畜生如何承受得住?” 大天师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与狂热: “这些畜生不过是肉体凡胎,虚不受补,自然会爆体而亡。” “而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有大燕国运护体,方能化这刚猛的药力为己用,达到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啊!” 这番鬼话,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萧政或许真的信了。 毕竟,他太渴望长生,太害怕衰老了。 但现在,看着地上的死耗子,再看看身旁站得笔挺、脚疾痊愈的儿子,萧政只觉得无比讽刺。 “真龙天子?国运护体?” 萧政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朕问你,这药里,是不是加了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欲罢不能的毒草?” “朕听说,那东西叫‘大麻’。” “是也不是?” “大麻”二字一出,大天师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恐。 这个隐秘的药名,在大燕懂得的人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将其与仙丹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深居简出的皇帝,竟然能一口叫破这个秘密! 大天师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萧煜。 萧煜双手拢在袖中,神色自若,甚至还对他微微挑了挑眉。 大天师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今天遇到高人了,再编那些玄之又玄的鬼话,只怕会死得更快。 第九十二章 嫁祸萧煜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隐瞒,而是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叹息道: “陛下英明,竟连此等偏门药草也知晓。没错,丹药之中,确实加入了少许此物。” 他跪倒在地,语气诚恳至极: “但贫道此举,全是为了陛下啊!” “陛下每日操劳国事,心力交瘁,体内更有多年征战留下的顽疾。” “此药草虽有些许依恋之效,却能活血化瘀,定心安神,更有止痛之神效。” 大天师直视着萧政,反问道: “陛下每次服下丹药,是否觉得神清气爽,疲惫尽消,连体内的关节疼痛都消散了?” “若非此药,陛下安能每日批阅奏折至深夜?” 萧政沉默了。 确实,每次服药后,那种飘飘欲仙、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一旁的萧煜心中冷笑。 现代医学早就证明,这不过是毒品带来的虚假亢奋,是用透支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短暂欢愉。 这位便宜父皇,被这神棍用慢性毒药当成提线木偶耍了一年多,居然还觉得是仙药。 “哼,功大于过?” 萧政的声音冰冷如铁: “那朕问你,为何朕如今一旦停药,便梦魇缠身,浑身如万蚁噬骨,虚弱不堪?” “你这是在给朕治病,还是在用毒药蚕食朕的江山?” “陛下冤枉啊!” 大天师高声呼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只是极少量的药引,其他的可都是延年益寿的灵药,功绝对大于过啊!陛下若是不信,可问左统领!” 大天师猛地转头,指向站在门口的禁军统领左凌: “当初陛下念及左统领宿卫辛苦,曾赏赐过他几颗丹药。左统领服下后,不也表现良好,至今没有什么不适吗?” 萧政眉头一皱,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射向左凌: “左凌,大天师说的是真的?” 左凌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回陛下,末将确实服过陛下赏赐的丹药。” “服下之后,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萧政逼问。 左凌为人方正,不敢撒谎,老实回答道: “回陛下,末将服下后,只觉浑身燥热,气力大增,事后……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近日未曾服药,也并未出现陛下所说的那种……万蚁噬骨之感。” 大天师听到这里,心中大喜,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陛下,您听到了吗?左统领乃是武道高手,他的身体最是诚实。” “这丹药并非毒药,只是药力太强,陛下龙体尊贵,一时间难以彻底消受,才会有所反应啊!” 萧煜在一旁暗自摇头。 左凌不过吃了三五颗,体内的毒素根本没有累积到成瘾的程度。 而萧政吃了一年多,身体早就产生了严重的药物依赖,这能一样吗? 这神棍,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混淆视听。 萧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虽然多疑,但并不傻。左凌的回答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愤怒。 “左凌服药不过数颗,自然无碍。朕服药整整一年!” 萧政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既然如你所说,这只是药力未消,那为何朕近日梦魇不断,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你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朕就让你和这些耗子一个下场!” 大天师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他知道,萧政已经动了杀心。如果今天不能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他这颗脑袋绝对保不住。 脑子飞速转动间,大天师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萧煜身上。 他看着萧煜那双笔挺、毫无残疾之态的双腿,一个极其阴毒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划过。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太子殿下。 大天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陛下,龙体抱恙,恐非药石之过。天道玄妙,国运交织,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及。” “装神弄鬼!” 萧政冷哼一声。 “说人话!” “陛下,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身系大燕龙脉。龙运昌盛,则陛下龙体安康。” “可如今,陛下之病,非是身病,而是……运病。” 大天师合十,神色肃穆。 “运病?” 萧政眉头紧锁。 “正是。贫道不才,愿为陛下起一卦,一测便知。” 大天师道。 “准。给朕当场起卦!” 萧政冷冷道。 大天师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套龟甲和三枚古铜钱。他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在大殿中央开始占卜。 “哗啦啦——” 铜钱在龟甲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大天师将铜钱撒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低头看着卦象,眉头紧锁,脸上渐渐露出一抹震惊、惶恐,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萧煜的方向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 萧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沉声道: “卦象如何?说!” 大天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此卦乃是‘乾坤错位,气运转移’之象啊!” “何意?” 萧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天师摆出一副惶恐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连连叩头: “陛下乃是真龙,身系大燕龙运。可如今,这卦象显示,有人在暗中吸取陛下的真龙之气!” “此消彼长,此强彼弱。那夺运之人,原本或许身体有缺,命格残破。” “但因为他强行吸纳了陛下的真龙之气,他的身体反而会奇迹般地痊愈!” 大天师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再次不着痕迹地瞥了萧煜一眼,语气中充满了引导性: “而陛下失去了龙运的庇护,自然会梦魇缠身,身体日渐虚弱。” “陛下,这并非药石之毒,而是有人在用命格,硬生生地剥夺陛下的生机啊!” 此言一出,整个乾清宫丹房内,瞬间死寂一片。 刘疽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凌按着刀柄的手,也微微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站在一旁、双腿笔挺的太子萧煜身上。 大天师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此消彼长,此强彼弱。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萧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萧煜的身上。 那眼神中,除了多疑,更多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与冰冷。 第九十三章 公然构陷 “吸取朕的真龙之气?” 萧政的声音极其缓慢,却像是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的目光缓缓从大天师身上移开,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萧煜那双笔挺平稳的双腿上。 原本懦弱残疾的太子,突然间不仅脚疾痊愈,甚至在朝堂上屡建奇功,行事果断。 再联想到自己这一年多来日益衰败的身体…… 这两者之间,难道真的有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 “大天师,你口中那个夺运之人,指的可是太子?” 萧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天师连连叩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天机不可泄露!贫道道行微末,实在算不出这具体的人选是谁。” “只是……”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闪烁: “卦象显示,此人身上有滔天的大气运护体,且最近这段时日,必定与陛下接触得极多。” “接触极多?” 萧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摊丁入亩”和“林文玉案”,太子进宫的次数,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而且,能分走天子气运的,除了未来的大燕之主,还能是谁?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萧政转过头,那双深邃如深渊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煜: “太子,大天师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对于他的指控,你可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刘疽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聋子。 左凌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萧煜。 面对这足以让人掉脑袋的诛心之论,萧煜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荒诞、几分讥讽的笑。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案几前。 案几上,凌乱地摆放着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 萧煜伸手,将其中的一张纸拿了起来。 那是大天师平日里记录丹药配方的方子。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眼神中闪过一丝现代人看荒唐闹剧的戏谑,但随即,其深处也忍不住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父皇,儿臣确实有些话想说,不过,得先请教大天师几个问题。” 萧煜扬了扬手中的配方,当众念道: “丹砂、望月砂、夜明砂、白丁香、五灵脂……甚至,还有人中黄。” 念到最后三个字时,萧煜即便定力极好,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身,扬着手中的纸,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天师: “大天师,这便是你方才口中,汇聚天地灵气之精粹、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的‘九转金丹’配方?” 大天师心里咯噔一下。 这配方确实是他独门秘传的“仙丹”方子。 但他自恃这些药名皆是古雅的药典称谓,常人根本不知其本源,便强撑着脖子,大声道: “正是!这些药材皆是世间难寻的灵物,有些更是需要道门弟子深入崇山峻岭、历经千难万险方能采集而得。” “若非如此,如何能练出延年益寿的仙丹?” “世间难寻的灵物?” 萧煜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笑意越发怪异。 那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当街表演吃大便还自吹自擂的疯子。 萧政眉头紧锁,看着萧煜这副古怪的模样,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浓重。 “太子,你笑什么?” 萧政沉声道。 萧煜收起笑容,看向萧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父皇,这些东西的成分,您真的不知道吗?” 萧政脸色一沉: “朕若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混账东西,有话直说,莫要跟朕在这里卖关子!” “是。” 萧煜微微躬身,却并未立刻解答。 他走到那堆炼制好的赤红色丹药旁,伸出两根手指,优雅地拈起了一颗。 “左统领。” 萧煜看向站在一旁的禁军统领左凌。 左凌微微一愣,抱拳道: “殿下有何吩咐?” “把这颗药吃了。” 萧煜将丹药递到左凌面前。 左凌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他刚刚可是亲眼看着那些耗子和兔子是怎么死在眼前的。 这玩意儿明摆着有毒,太子殿下这是要当众毒杀他? 左凌没有伸手,而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上首的皇帝。 “父皇,左统领乃是武道高手,气血旺盛。儿臣不过是想验证一件事,吃一颗,要不了他的命。” 萧煜淡淡地解释道。 萧政盯着萧煜看了片刻,随后对左凌微微点了点头。 “吃。” 萧政吐出一个字。 “末将遵命。” 左凌咬了咬牙,一闭眼,接过那颗赤红色的丹药,直接吞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辛辣而古怪的味道在蔓延。 片刻后,左凌睁开眼,除了脸色有些发红,身体并无异样。 “如何?” 萧政逼问。 左凌抱拳道: “回陛下,末将除了感觉小腹有些燥热,气力似乎增长了一些,并无其他不适。” 大天师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尖声道: “陛下!您看!贫道就说这药无毒!左统领吃了安然无恙,这足以证明……” “证明什么?” 萧煜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证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还是证明你在用最污秽的东西,在慢慢毒死我大燕的皇帝?” “你放屁!” 大天师急红了眼,连出家人的仪态都顾不得了。 萧煜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萧政,声音平静而沉稳: “父皇,左统领之所以没事,是因为他正值壮年,武艺高强,且平日里极少服用此药。” “这一颗药下去,不过是激发起他体内的气血,看似神清气爽,实则是透支明日的精力。” “但父皇您不同。” 萧煜上前一步,直视着萧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您每日服用,整整吃了一年多。” “您的身体,早就被这毒药掏空了。” “若儿臣没有猜错,父皇如今每到深夜,不仅梦魇缠身,且常伴有口干舌燥、骨节酸痛、皮肤发痒、甚至……夜间盗汗之症?” 萧政瞳孔骤然收缩。 萧煜说的这些症状,全中! 他每晚躺在龙榻上,确实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发酸,皮肤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只有白天服下丹药,才能勉强维持精力。 “你……你如何得知?” 萧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因为这是重金属中毒,以及药物依赖的典型症状。” 萧煜说了一个萧政听不懂的现代词汇,随即摇了摇头: “父皇,您本是真龙天子,身体底子极好。可这一年多来,您每日吃着这些污秽之物,身体还没有垮掉,已是奇迹。” 萧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额头上青筋暴起: “污秽之物?你口口声声说污秽之物,这药里到底有什么?给朕说清楚!” 萧煜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这位掌控大燕生杀大权的铁血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每天当宝贝一样吞下去的“仙丹”是什么成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第九十四章 都是屎 “大天师,你方才说,这些都是世间难寻的灵物,对吧?” 萧煜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大天师。 大天师浑身冷汗直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不敢说,那本宫便替你,一件一件地向父皇解释清楚。” 萧煜指着配方上的第一个名字: “望月砂。” “大天师,在道家典籍里,这名字倒是雅致得很。” “但若是在医书里,这东西,还有一个名字:野兔粪便!”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萧政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青。 “白丁香。” 萧煜的手指下滑,落在第二个名字上: “名字听着像花,实则是麻雀或者鸽子的粪便。” “五灵脂。” “乃是寒号鸟,也就是鼹鼠的粪便。” “夜明砂。” “是蝙蝠的粪便。” 萧煜的声音极其平静,在大殿内缓缓回荡,却像是一道道惊雷,在萧政的脑海中炸响。 萧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张威严的脸,此刻已经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绿。 “至于这最重要的一味药,人中黄……” 萧煜顿了顿,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大天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父皇,这东西,是将甘草装入竹筒中,封好口,浸泡在粪坑里,吸收了粪便的‘精华’,方才制成的。” “说白了,它就是人的粪便!” “呕——” 站在角落里的刘疽,在听到“人中黄”的解释后,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 而禁军统领左凌,此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吃了一颗。 他吃了一颗混杂了兔子屎、鸽子屎、鼹鼠屎、蝙蝠屎,以及人屎的“仙丹”。 左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你……你放屁!” 大天师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尖叫起来: “这是本草!这是药!医书上有记载,这些皆可入药!它们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之效!” “本宫不否认它们可以入药。”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 “但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皆是攻毒、泻下之物,非是病入膏肓,绝不可轻用!” “更何况,你还在里面加了大量的丹砂!” “丹砂者,汞也!此乃剧毒之物,长期服用,会积聚在五脏六腑之中,令人慢性中毒,最后神志不清,五脏衰竭而死!” 萧煜转过身,对着萧政躬身一拜: “父皇,此人将这些污秽剧毒之物,包装成‘仙丹’,让您每日服用。” “您说,他安的什么心?”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人中黄……人屎……” 萧政死死盯着那张配方,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胃里已经开始如同翻江倒海般剧烈痉挛起来。 他这一年多来,每天都当成宝贝、按时按量吞服的“仙丹”,里面竟然混杂了兔子屎、鸽子屎、蝙蝠屎。 甚至,还有人的大便。 “呕——” 这位平日里威严深重、杀人如麻的大燕皇帝,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生理上的极度恶心,猛地弯下腰,捂着胸口疯狂地干呕起来。 “陛下!陛下啊!” 大内总管刘疽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扑了过去,一边慌乱地用手抚着萧政的后背,一边哭喊起来。 “快,快拿痰盂来!快啊!” 然而此时,旁边却传来了更加剧烈的呕吐声。 “哇——呕——” 禁军统领左凌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吐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他刚刚可是听了皇帝的命令,老老实实吞了一整颗下去。 也就是说,他把那些陈年的、新鲜的、各种动物以及人类的排泄物,嚼都没嚼就直接咽进了肚子里。 左凌一边吐,一边用近乎幽怨和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萧煜。 这位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禁军统领,此刻连自尽的心都有了。 太子殿下,您真不是个人啊。 您既然一早就知道这玩意儿是用屎做的,您为什么不提早说? 您非要等末将把这脏东西吞下去了,您才慢条斯理地把这恶心人的配方一件件背出来? 左凌恨得牙痒痒,可胃里的酸水却止不住地往上涌,只能继续蹲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 萧煜则是神色自若地往后退了两步,甚至还贴心地用衣袖掩了掩口鼻,脸上挂着一抹现代医生看重症患者时的悲悯与嫌弃。 而此时,站在丹炉旁的大天师,脸色已经彻底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人般的灰败。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甚至有些残废的太子,竟然能一口道破道门最隐秘的炼丹配方。 而且,还把那些古雅的药代称,用最直白、最粗俗,也最让人无法接受的话语解释了出来。 大天师看着龙椅旁疯狂干呕的皇帝,以及地上吐得不省人事的禁军统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知道,自己完了。 萧政一边干呕,一边死死盯着大天师的反应。 看到这妖道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模样,萧政哪里还能不明白? 太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位掌控着大燕帝国至高权力的帝王,此刻心中的怒火已经彻底烧毁了理智。 他不仅被一个江湖骗子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了一年多,甚至还被喂了一年多的污秽之物。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左……左凌!” 萧政直起腰,脸色铁青得近乎狰狞,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给朕……给朕把这妖道拿下!还有这丹房里的所有道士,全部给朕锁了!” “封锁丹房,若有一只苍蝇飞出去,朕要了你的脑袋!” “全部……打入诏狱!给朕严刑拷打!” “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左凌此刻正吐得手脚发软,听到皇帝的咆哮,硬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那双平日里冷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近乎实质的杀意。 “末将……遵命!” 左凌大步走到大天师面前。 大天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尖叫道: “陛下饶命啊!贫道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这些真的是药啊!陛下……” “去你娘的仙丹!” 左凌平日里最注重军中仪态,此刻却忍不住爆了粗口,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大天师的心窝上。 砰的一声,大天师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撞在青铜丹炉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连门牙都掉了两颗。 左凌咬牙切齿地走过去,一把揪住大天师的头发,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老子让你仙丹!老子让你延年益寿!带走!” 身后的禁军如虎狼般冲了进来,将丹房内所有的道士、童子全部五花大绑,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萧政看都不想再看这地方一眼,猛地一甩袖子,在刘疽的搀扶下,疾步朝御书房走去。 萧煜则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神色平静。 第九十五章 权衡 回到御书房。 屏退了所有侍卫,殿内只剩下萧政、萧煜以及贴身伺候的刘疽。 萧政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难看得吓人。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发怒,他的身体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冷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双眼渐渐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指甲甚至在坚硬的木头上抓出了深深的白印。 “药……药呢……” 萧政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而狂躁,整个人显得极度焦虑和愤怒: “刘疽!去给朕拿药!朕的仙丹呢?拿过来!” 刘疽吓得跪倒在地。 “陛下,那药……那药有毒啊!” “朕让你去拿!” 萧政猛地一拍桌子,将案几上的奏折、笔墨全部扫落在地,整个人形同恶鬼: “朕难受!朕浑身都疼!骨头缝里有虫子在咬!快去拿药!” 刘疽急得直哭,却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药瘾发作了。 长期服用含有重金属和某些具有兴奋、致幻作用的丹药,突然停药,身体必然会出现剧烈的戒断反应。 若是不及时处理,这位暴躁的皇帝真有可能会当场发狂。 “刘总管,别哭了。” 萧煜走上前,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速去太医院,取麦冬三钱、玉竹三钱、浮小麦一两、陈皮两钱、茯苓五钱。” 刘疽一愣,抬起泪眼看着萧煜:“殿下,这……” “愣着干什么?” 萧煜眉头一皱,沉声道: “父皇这是长期服药积攒的火毒发作,加上骤然停药,心神失守。” “这几味药能清心除烦、敛汗安神、健脾祛湿,最能缓解此刻的症状。” “快去!若是迟了,父皇伤了龙体,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奴才这就去!” 刘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疽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陛下,药来了,您快喝一口。” 刘疽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萧政嘴边。 萧政此刻已经有些神志恍惚,闻到那股略带甘甜和陈皮清香的药味,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麦冬和玉竹的滋阴清热之力,渐渐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燥热;浮小麦的敛汗作用,也让他的冷汗慢慢止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萧政狂乱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瘫坐在龙椅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威严。 萧政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下首、神色始终平静如水的萧煜。 大殿内,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你真懂医术?”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萧煜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回父皇,儿臣当年因脚疾之故,深感久病成医之理,便私下里翻阅了不少前朝医书古籍。” “久而久之,对这药理毒性,倒也算略知一二。” 萧政盯着他,目光如刀,似乎想要将这个儿子彻底看穿: “既然你懂药理,那朕体内的余毒,你可有办法根治?” 萧煜抬起头,迎着萧政的目光,平静道: “父皇中毒时日虽长,但好在身体底子极好,且平日里膳食精细,五脏六腑尚未真正衰竭。” “只要从今日起,彻底断了那劳什子的丹药,再由儿臣以药膳、针灸之法每日调理,不出半年,体内余毒必清。” “届时,父皇的龙体,定会比服用丹药之前,更加康健。” 萧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太子。” 萧政的声音极其缓慢,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空旷的大殿里: “你既然早就看出这丹药有毒,甚至连里面的肮脏成分都一清二楚。” “那你为何不早说?” “朕若是就这么一直吃下去,用不了两年,朕便会暴毙而亡。” 萧政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萧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朕若是死了,你作为大燕太子,嫡出正统,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坐上这至尊之位?” “你今日将此事说破,救了朕的性命,岂不是断了你自己的登基之路?” “咚!” 一旁的刘疽听到这话,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把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诛心之问。 这也是最致命的试探。 天家无父子,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任何温情都是奢侈。 萧政生性多疑,他绝对不相信,一个平日里被冷落、被边缘化的太子,会无缘无故地跑来救他的命。 面对这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逼问,萧煜却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痛苦、自嘲,以及深深的委屈。 “噗通!” 萧煜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微微有些泛红,声音沙哑而颤抖: “父皇!您……您怎能如此揣度儿臣?!” 萧煜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了悲愤与决然的复杂神情: “儿臣是大燕的太子,是父皇的储君!可儿臣首先,是父皇的儿子!” “母妃走得早,儿臣自幼懦弱,又因脚疾受尽冷眼。” “这十几年里,朝中多少人想把儿臣从这太子的位子上拉下来?” “是父皇,是父皇一直顶着朝臣的压力,没有废掉儿臣,给儿臣留了最后的尊严!” “儿臣如今脚疾痊愈,只想为父皇分忧,治好父皇的龙体。” “若儿臣真有篡逆之心,今日何必冒着被父皇雷霆震怒、甚至丢掉储君之位的风险,当众戳穿那妖道的骗局?” 萧煜自嘲地一笑,眼角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 “更何况……父皇,您当真觉得,您若是不在了,儿臣能坐稳这皇位吗?” 萧政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话。 萧煜抬起头,直视着萧政,声音里带着一抹极其现实的清醒与无奈: “如今朝堂之上,魏王、齐王、晋王,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在朝中根深蒂固,党羽无数?” “而儿臣呢?” “儿臣不过是一个刚刚治好脚疾、在朝中毫无根基的‘懦弱’太子!” “父皇若是倒了,大燕必将大乱!那些皇兄皇弟们,为了这至尊之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儿臣这个占着名分的眼中钉!” “儿臣不傻。父皇在,儿臣才是大燕的太子;父皇若是不在了,儿臣……连活命都难啊!” 第九十六章 谈条件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剖白。 有父子之情,更有利益之衡。 大殿内,袅袅升起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萧政坐在龙椅上,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跪在下首的萧煜。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与权衡。 天家无父子,他从来不信什么“父子情深”的鬼话。 但萧煜刚才说的那番话,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粗暴却极其精准地锉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父皇在,儿臣才是大燕的太子;父皇若是不在了,儿臣连活命都难。” 这句话,太现实了。 现实得不像是一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的皇子能说出来的,反倒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求生、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赌徒。 可偏偏,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老三、老四在朝中斗得如火如荼,老大手里攥着军权,而萧煜这个刚刚治好脚疾的废太子,在朝堂上确实毫无根基。 自己若是一死,新皇登基,第一个要清理的,绝对是萧煜这个占着嫡庶大义的眼中钉。 萧煜救他,就是在救自己。 想到这里,萧政眼中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只要这个儿子有求于他,有求于他的皇权,那这个儿子就是安全的,也是好用的。 “起来吧。” 萧政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往龙椅后背上靠了靠。 萧煜谢恩,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虽然低着头,但身姿挺拔,原先那因为脚疾而有些佝偻的病态,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你倒是看得明白,没被那点虚妄的权力冲昏了头脑。” 萧政的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多了一丝帝王的慷慨: “今日你戳穿妖道骗局,又救了朕的性命,确实是大功一件。” “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逾矩,朕都准了。” 萧煜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深处那一抹现代医生特有的理智与冷漠。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皇,儿臣确实有一心愿,求父皇成全。” 萧煜抬起头,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说。” “儿臣,想为恩师杨太傅翻案。” 萧煜直视着萧政,字字清晰。 “若有朝一日,儿臣查清真相,还请父皇……不要包庇幕后之人。” “啪!” 萧政刚端起宫女递上来的温茶,闻言猛地将茶盏砸在御案上,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位大燕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眼中刚刚消散的杀机,瞬间如海潮般汹涌而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煜居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 萧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暴雨来临前的闷雷: “你要为杨檀翻案?” 杨檀,前朝太傅,太子的授业恩师。 当年因为涉嫌勾结军中宿将、意图谋反,被萧政亲自下旨查抄,全家牵连。 这是萧政当政以来亲手办下的大案,也是他震慑朝堂的一记重锤。 现在,萧煜居然要在御书房里,为这个“谋逆”之人翻案? “杨檀辞官回乡,却暗中勾结朝中宿将,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朕亲自批的红。” 萧政长身而起,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前倾,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觉得朕老了,糊涂了?” “还是你觉得,你今日救了朕一命,朕就真的不会动你?” 一旁的刘疽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死死贴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这位暴君动了真怒,那是要见血的。 然而,站在下首的萧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撩起衣摆,不慌不忙地再次跪倒在地,脊梁却挺得笔直。 “父皇,儿臣不敢质疑父皇的圣明。” “但儿臣知道,父皇当年是受了小人的蒙蔽。” 萧煜抬起头,迎着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声音平缓而笃定: “杨太傅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他若要反,何至于等到辞官回乡?那所谓的‘勾结书信’,破绽百出。” “儿臣如今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等儿臣找到足够的铁证,定会呈给父皇。” “这件事,儿臣一定要做。” 萧政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 “好,好一个一定要做!” 萧政猛地一甩袖子,冷笑道: “你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真要跟朕作对到底了?” “儿臣不敢。” 萧煜磕了一个头,直起腰,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玩味且自信的笑意: “但如果儿臣说,等为杨太傅翻案之后,荆襄九郡的盐铁税收,往后每年能为朝廷多添一倍呢?” “你说什么?” 萧政冷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作为大燕的皇帝,一个偏向武功、极有雄心的帝王,他这辈子最缺的是什么? 是银子。 打仗要银子,养兵要银子,赈灾要银子,他想要建功立业,每一刀一枪,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两。 荆襄九郡的盐铁税收,翻一倍? “你少在朕面前放厥词。” 萧政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荆襄盐铁,乃是朝廷重税,每年的数额都是定死的,你说翻一倍就翻一倍?” 萧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说道: “父皇,荆襄背后的事情,是晋王在暗中操作,这件事,想必父皇不会不知道吧?” 萧政冷哼一声,缓缓坐回龙椅上,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朕当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晋王,齐王,魏王,他们在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真当朕是瞎子?”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不越界,挣点私房钱补充私用,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怎么,你作为太子,眼红了?若是你有合适的办法挣钱,朕同样不拦着。” “你就为了这点银子,跑来跟朕置气?” 在萧政看来,皇子们捞点钱,只要不威胁到皇权,那都是小打小闹,是在他的掌控之中的。 然而,萧煜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父皇,您觉得那只是‘一点银子’?” 萧煜自嘲地一笑,伸出几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给这位大燕皇帝算起账来: “大燕盐铁之利,冠绝天下。” “儿臣私下里核算过,以荆襄九郡的盐场和铁矿产出,加上往来商贾的吞吐量,每年的盐铁税收,实际应在八百万两白银以上。” 萧煜盯着萧政,一字一顿地问道: “可户部每年上报给父皇的账目,是多少?” “不到四百万两。”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萧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第九十七章 以身入局 八百万两。 四百万两。 两倍的差距。 也就是说,每年有整整四百万两的巨额财富,在萧政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放屁!” 萧政猛地一拍桌子,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户部每年的核算,都是由大员亲自经手,绝不可能差这么多!” “父皇不信?” 萧煜神色自若,甚至带着一抹掌控全局的淡定: “那剩下的四百万两去哪了?都进了晋王的口袋。” “父皇,一年四百万两,三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五年就是两千万两。” “晋王一个藩王,他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是买古玩字画,还是在封地建宅子?” “还是说……他用在了其他的地方?” “咚!” 萧政的双手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私吞税银,他能忍。 但如果是每年如此巨额数量,且这笔钱的去向不明,那就已经触碰到了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这已经不是捞点“私房钱”了,这是在挖大燕的江山社稷,这是在准备造反! “户部尚书孙林辅,是朕亲自挑的人。” 萧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他表面上不偏不倚,从不参与皇子争斗,他怎么敢在账目上做手脚,欺瞒于朕?” “孙大人表面上确实是个孤臣,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 萧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现代人看穿一切的嘲弄: “可人都是会变的。孙大人这两年,不声不响地纳了两房美妾,家里的日子是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 “前几天,他的独子在宜春楼里,跟人赌气,一晚上输掉了一万两银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场就用现银结了账。” “父皇,孙大人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他哪里来的这些钱?” 萧煜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孙大人表面上不是老三的人,但如果,他是晋王的人呢?又或者,他早已被晋王的银子砸趴下了呢?” “父皇,您真的觉得,您掌控了一切吗?”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政死死盯着萧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惊怒、怀疑、杀意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阴鸷。 他为了北疆的战事,为了修筑河防,每天在御书房里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可他最信任的户部尚书,他一直以为只是有些小打小闹的晋王,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每年吞掉了大燕王朝江南赋税的一小半! 这已经不是贪墨了,这是在抽大燕的骨髓,是在掘他萧家的根基。 萧政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龙椅扶手上的黄金龙头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反驳萧煜。 过了很久,萧政眼中的暴虐终于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他缓缓松开手,靠回龙椅,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杨檀的事,若是真的有人从中作梗,。”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萧煜微微垂眸,神色平静,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知道,这只是交易的开始。 果然,萧政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但,朕不会给你任何帮助。内阁、刑部、大理寺,朕一个兵、一个主事都不会调拨给你。” “你想翻案,自己去查,自己去碰。” 萧政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煜,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这其中的尺度,煜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把握吧?” 尺度。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萧煜心中冷笑。 他太清楚这位便宜父皇口中的“尺度”指的是什么了。 杨太傅的案子,是当年萧政亲自批红定案的。 帝王无错,这是封建皇权最核心的遮羞布。 如果萧煜大张旗鼓地查下去,最后查出来是皇帝当年昏庸无能、冤枉了忠臣,那不仅萧政的脸面扫地,连皇权的威信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案子可以翻,杨檀可以平反。 但当年的错,不能是皇帝的错。 只能是臣子蒙蔽圣听,只能是有人伪造证据、欺君罔上。 换句话说,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来背下这口天大的黑锅,顺便,把皇帝的责任洗得干干净净。 而这个替罪羊,还有比晋王萧云更合适的人选吗? “儿臣明白。” 萧煜撩起衣摆,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父皇当年圣明,只是被奸臣贼子以伪证蒙蔽,才致使忠臣蒙冤。” “儿臣此去,只为查明真凶,还朝堂一个清朗,绝不敢有损父皇天威。” “只要查清真相,所有的罪责,自然由那些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来担。” 听到这句话,萧政紧绷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深深地看了萧煜一眼,挥了挥手: “退下吧。” “儿臣告退。” 萧煜缓缓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走出御书房,一股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 萧煜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殿。 作为一名拥有现代灵魂的医生,他在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冷静和理智。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是一招险棋。 在多疑且权力欲望极大的萧政面前展露锋芒,无异于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从今天起,萧政绝对会对他生出极大的警惕和戒备。 甚至,会暗中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这又如何?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在朝堂上,他依然是那个没有根基、没有军权、甚至连东宫官署都刚组建不久的“废太子”。 在萧政眼里,他就算再有心机,目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更威胁不到皇权。 相反,晋王萧云、魏王萧钺,还有那个手握重兵的大皇子萧乾,才是真正让萧政睡不着觉的肉中刺。 如今,他把荆襄盐铁这颗惊天巨雷直接丢到了萧政面前。 以萧政那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晋王在暗中积蓄如此庞大的财力? “老三啊老三,一年四百万两,三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 萧煜一边往外走,一边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心中暗暗盘算: “你胃口这么大,不知道父皇的雷霆之怒,你能不能接得住?” 自己无债一身轻,就算皇帝起疑,他也可以随时退回东宫继续“摆烂”。 可晋王他们,面对皇帝那已经烧起来的疑心,还能做到全身而退吗? 这一计,叫以身入局! 这一局,他不仅要帮杨家翻案,还要顺手,把晋王在户部的爪牙,连着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全部敲碎。 第九十八章 皇帝的疑心 御书房内。 袅袅的药香依旧在弥漫,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萧政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明暗不定,宛如一尊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石雕。 “刘疽。”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直跪在地上的刘疽浑身一颤,连忙膝行了几步,把头埋得更低: “老奴在。” “起来吧。” 萧政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刘疽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 萧政看着殿门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觉得……太子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刘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天家无私话,皇帝问这种问题,一个回答不好,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用极低、极谨慎的声音答道: “回皇上,老奴瞧着,太子殿下如今身子骨是大好了。” “这说话、办事的性子,也比往日里强势、果决了许多,这……实在是大燕的福气。” “强势?果决?” 萧政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刘疽,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朕是说,现在的太子,让朕有些看不透了。” 刘疽一愣,没敢接话。 萧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在御案后踱步: “他在东宫闲散了两年。朕一直以为,他因为脚疾心灰意冷,在东宫摆烂,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可结果呢?” “他不仅不声不响地治好了自己的腿,还学到了一身连太医院那帮废物都望尘莫及的通天医术。” “朕吃了三年的‘仙丹’,满朝文武,包括太医院,谁敢说半个不字?” “偏偏他一进来,就敢给朕当头棒喝,还用畜生试药,逼得朕不得不信。” 萧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高耸的宫墙,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忌惮: “不仅如此,他今天还敢在御书房里,当着朕的面,跟朕谈条件,谈利益,谈分赃。” “他拿荆襄盐铁和杨檀的案子跟朕做交易,把孙林辅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晋王私吞了多少银子,他都算得分毫不差。” “刘疽,你告诉朕,这是一个懦弱无能、在东宫关了两年的废人能办到得事吗?” 刘疽额头上的冷汗再次渗了出来。 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在怀疑,太子这两年的“摆烂”和“懦弱”,全部都是装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太子的城府和心机,简直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老奴……老奴愚钝,看不透这些大道理。” 刘疽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老奴只知道,太子殿下是一心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 “若非殿下,皇上如今还被那些妖道蒙在鼓里啊。” 萧政没有理会刘疽的表忠心。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的杀意和疑虑交织在一起。 作为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帝王,他无法容忍任何脱离他掌控的存在,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儿子,是帝国的继承人。 但同时,他也是个极度现实的政治家。 萧煜抛出来的诱饵太大了。 四百万两银子,加上一个可以彻底整治晋王、收回大权的机会。 这个诱饵,他拒绝不了。 “看不透就看不透吧。” 萧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和决然: “只要他能把那四百万两银子给朕拿回来,只要他能把荆襄的盐铁税收翻一倍,朕不介意让他折腾折腾。” “不过,老三这次……做得太急了些,倒是让朕有些失望啊。” 萧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前,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狰狞的笑意。 “刘疽。” “去,传晋王入宫。” “老奴遵旨!” 刘疽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朝晋王府的方向奔去。 另一边。 萧煜出了御书房,并没有急着回东宫,而是带着常胜,来到了刑部衙门。 此时。 新任刑部尚书晏青刚换上官服没几天,正忙着交接公文。 听闻太子亲临,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微臣晏青,参见太子殿下。” 晏青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若非眼前这位殿下在林文玉案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这辈子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随后径直朝刑部的内堂走去。 “晏大人,本宫今日前来,是有一事需要你行个方便。” 萧煜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姿态闲适,全然没有旁人在刑部衙门时的拘泥。 晏青屏退左右,亲自奉上茶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请讲,只要微臣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当年太傅杨檀案子的卷宗,本宫要带走。”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要一件寻常物件。 然而,这话落在晏青耳中,却无异于一记惊雷。 晏青脸色大变,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殿下,这……杨檀案乃是当年陛下亲自御笔朱批的铁案。” “卷宗皆锁在机要库内,若无圣旨或内阁公文,私自调阅,按律是重罪啊。” 萧煜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晏青。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哦?晏大人觉得,有困难?” 萧煜的脸色变了变,他不认为自己看错了晏青,但眼下自己刚开口,对方就找理由,这确实让他不太爽。 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 晏青闻言脸色一变,随即这才腹黑的笑了起来。 “殿下,刚才这话,自然是给其他人听的!” 晏青说着,脸色一正,随后对着萧煜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亲临,下官怎敢怠慢?无论是太子殿下有任何要求,下官职权之内能办的,都会想尽办法给殿下办好!” “职权之外的,下官,也会尽力!” 晏青此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现在,就是萧煜的人! “好!” 萧煜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当即拍了拍晏青的肩膀。 “晏大人有此决心,孤就先谢过了!” 晏青也不废话,再次行礼之后,这才低声道: “殿下稍候,微臣这就亲自去取。” 片刻后,晏青抱着一叠泛黄的卷宗走了进来,双手呈给萧煜。 “殿下,当年杨家的案卷都在这里了。” “只是……此案牵扯甚广,殿下还需小心行事。” 萧煜接过卷宗,随意翻看了几页,随后将其塞入袖中。 “晏大人的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萧煜站起身,拍了拍晏青的肩膀,在常胜的护送下,大步走出了刑部大堂。 第九十九章 举荐太子 回东宫的宫道上。 两顶轿子不期而遇。 抬轿的太监们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纷纷停下脚步,躬身避让。 对面的轿帘猛地被掀开,晋王萧云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刚刚接到皇帝的急召,心中本就惊疑不定,此刻见到迎面走来的萧煜,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萧煜也下了轿,双手负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萧云死死盯着萧煜那双行走自如的腿,眼中的嫉恨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二哥,真是好手段啊。” 萧云咬着牙,一步步走到萧煜面前,声音低沉。 “装瘸装了整整两年,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以前,本王还真是小看了你。” 面对萧云的咬牙切齿,萧煜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现代的、带着些许嘲弄的笑意。 “三弟,这话就见外了。” 萧煜上前一步,凑到萧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 “你我可是兄弟,这里是皇宫,天子脚下,父皇面前,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啊!” “不过……三弟,好戏才刚刚开锣,孤保证,后面会越来越精彩的哦。” 萧云的身子猛地僵住,双拳死死攥紧。 萧煜却不再看他,像拍灰尘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越过萧云,优哉游哉地朝东宫走去。 “回宫。” 萧煜淡淡地吩咐道。 留下萧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铁青得可怕。 回到东宫。 夜幕低垂,书房内点起了几盏油灯。 萧煜坐在案前,将从刑部带回的杨檀案卷宗一一平铺开来。 他一页一页的看着那些泛黄纸张上的内容,脑海中用现代的刑侦逻辑,开始梳理这桩当年轰动朝野的谋逆大案。 然而,当他翻到一页关于杨檀家产查抄以及同党供词的记录时,目光却猛地一凝。 “等等,这是什么?” 萧煜将那页纸凑近灯火,仔细研读。 供词上隐晦地提到,当年杨檀曾与京外的一股势力频繁书信往来,而那股势力的背后,隐隐指向了前皇后的母族! 也就是萧煜的母家,大燕王朝曾经赫赫有名的卫氏一族。 萧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的母妃早已过世十几年,卫氏一族也在母妃死后逐渐淡出朝堂,交出了兵权。 当年的杨檀案,怎么会把一个早就退隐的皇后母族给扯进去? 难道,当年那些人不仅想要除掉杨檀,更是想借着杨檀的案子,顺藤摸瓜,将他这个年幼的嫡出太子,以及他背后的靠山彻底连根拔起? 萧煜反复翻看,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但接下来的几页供词却出现了明显的断代,字里行间有被人刻意涂抹和删改的痕迹。 “线索断了……” 萧煜合上卷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背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母妃的死,卫氏的隐退,杨檀的冤案,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些事情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只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倒也不急。 次日,太极殿。 早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列队,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政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如铁。 昨夜停药后的折腾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却依旧锐利。 “传朕旨意!” 萧政一开口,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妖道霍乱宫廷,以毒药蒙蔽朕躬。” “着禁军即刻将一众方士押赴午门,斩立决。拆毁宫中所有丹房,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殿下群臣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紧接着,大内总管刘疽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晋王萧云,荐人不当,失察之罪难辞其咎。着,于原禁足期内,加罚白银十万两,以儆效尤。” 站在队列中的萧云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却只能咬着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领旨谢恩。” 萧云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 萧煜站在最前方,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朝堂的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处罚完晋王,工部尚书徐越洪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豫州水患一事,情势已万分危急。” 徐越洪躬身道: “深秋将至,豫州决口屡补屡漏。” “臣等怀疑,是地方官员管理不当,玩忽职守,甚至有贪墨治水银两之嫌。” “若再耽搁,恐耽误了冬种,明年豫州将颗粒无收啊。” 冬种一旦耽误,明年开春就会出现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届时大燕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萧政闻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忍不住怒喝起来。 “混账。朝廷每年拨下去那么多治水银两,都喂了狗吗?” “朕要派钦差,亲自去豫州,把那些贪官污吏通通给朕揪出来,就地正法。” 就在皇帝震怒之时,户部尚书孙林辅忽然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 “陛下,臣以为,此行怕是不能只派钦差。” 孙林辅一开口,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萧政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哦?孙爱卿有何高见?” 孙林辅叩首道: “陛下,豫州难民如今怨声载道,地方官民矛盾极深。” “朝廷若只是派钦差去查办贪官,而不注重安抚民心,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一旦被有心人煽动,恐生民变啊。” 紧接着,吏部左侍郎陈光明也站出来附和。 “陛下,孙大人所言极是。” “治水先治人,安民先安国。臣建议,朝廷应派遣一位身份尊贵、能代表陛下亲临的重臣前去。” “既能查办贪官,又能代表天子安抚百姓,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萧政听着两人的话,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说得有道理。 豫州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光靠杀官是压不住灾民的,必须得有一个能代表皇权分量的人去镇场子。 “那依众卿之见,朝中谁可担此重任?” 萧政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群臣。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晋王党和魏王党的官员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随后,户部侍郎郑怀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去豫州,事关重大。除了陛下御驾亲征,朝中唯有太子殿下,方能代表天子天威,胜任此职。” “臣等附议。” 一时间,呼啦啦站出来一大片官员。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代天巡狩最是合适。” “殿下若能亲自前去,豫州百姓必能感受到陛下的皇恩浩荡,民心自安。” “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亦是太子殿下历练的绝佳机会啊。” 第一百章 别有用心?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萧政微微眯起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的群臣。 他的目光在户部尚书孙林辅、吏部左侍郎陈光明等人的身上缓缓扫过,嘴角隐隐噙着一抹冷笑。 帝王心术,最忌结党。 这些平日里恨不得将太子踩进泥潭里的晋王党、魏王党官员,今日竟然破天荒地联合起来,异口同声地推举太子萧煜去豫州赈灾。 这戏,未免也演得太过了! 萧政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萧煜身上。 此时的萧煜,脸上同样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那些低头不语的官员。 这帮老狐狸,居然联合起来推举孤? 萧煜心中冷笑连连。 晋王萧云刚刚在自己手里吃了那么大一个瘪,不仅丢了方士这枚棋子,还被罚了十万两白银,按理说现在应该恨自己入骨。 可他的嫡系人马,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把豫州赈灾、代天巡狩这种能大肆捞取民望、收割政治资本的肥差,拱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这帮人,绝对别有用心。 “太子。” 龙椅上,萧政缓缓开口。 “群臣皆推举你,你以为如何?” 萧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与得意。 “父皇,儿臣身为大燕储君,百姓受灾,儿臣自当为父皇分忧,为朝廷尽责,责无旁贷。” 萧煜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萧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个老二,自从脚疾好了之后,说话做事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既然这些人在豫州设了局,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当太子的,能不能破局。 “好!” 萧政猛地一拍龙椅,沉声道: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传朕旨意,命太子萧煜为钦差大臣,代天巡狩,即刻筹备豫州赈灾事宜。” “朕赐你尚方宝剑,凡豫州境内五品以下官员,有贪墨、玩忽职守者,可先斩后奏!”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启程前往豫州!” 萧政的话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严。 萧煜低头,躬身领旨。 “儿臣,领旨谢恩。” …… 退朝后,萧煜出了太极殿。 回东宫的路上,他坐在一顶普通的轿子里,双目微闭,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是他前世思考问题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常胜。” 萧煜隔着轿帘,低声唤道。 “属下在。” 跟在轿旁的常胜立刻凑了过来。 “老三和老四的人,这次为什么这么齐心?” 萧煜闭着眼,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冷意。 “他们费尽心机把孤调离京城,到底图什么?” 常胜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 “殿下,莫非是调虎离山?您若不在京城,京中的局势便没人能压得住他们。” 萧煜摇了摇头。 “不对。孤就算不在京城,依然是东宫太子,只要父皇在,他们就翻不了天。” “更何况,赈灾若是办成了,孤在民间的威望将会达到顶峰。” “老三和老四都是聪明人,他们不会蠢到用这种自掘坟墓的手段来对付孤。” “唯一的解释就是……” 萧煜睁开双眼,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豫州,是个能要了孤性命的龙潭虎穴。” “莫非,他们想要趁孤外出豫州,对孤出手?” 轿子在东宫门前缓缓停下。 萧煜下了轿,大步朝着东宫的议事厅走去。 “传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人,立刻来议事厅见孤。” 萧煜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道。 “是!” 常胜领命而去。 …… 没过多久,东宫府衙的官员们便几乎全都到齐了。 “什么?殿下要东巡前往豫州赈灾?!” 议事厅内,传来了张玉庭震惊的低呼声。 紧接着,是陈宣海和秦渡之焦急的声音。 “殿下,这万万不可啊!豫州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决口屡补屡漏,流民遍地,地方官府早就烂透了。” “是啊殿下,这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萧煜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三人,微微抬了抬手。 “都坐下,慌什么?” 萧煜的声音平静,仿佛去豫州的人不是他一样。 张玉庭叹了口气,拱手道: “殿下,非是臣等慌乱,实在是此行凶险异常。” “不知殿下可知,朝中是谁推举的您?” 萧煜冷笑了一声。 “户部尚书孙林辅,吏部左侍郎陈光明,户部侍郎郑怀中等人。” 听到这几个名字,陈宣海和秦渡之对视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果然是这帮家伙。” 陈宣海咬牙切齿道: “晋王和魏王还有齐王在朝中的羽翼,这次居然联手了,这豫州,怕是早就给殿下布好了杀局。” 萧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抱怨。 “既然父皇已经下了旨,去是肯定要去的。” “现在抱怨这些毫无意义,张玉庭,去把豫州受灾地区的地图,以及当地近十年的户籍、粮仓、税收数据全部拿来。” “孤要亲自看。” “趁着还在京城,你们也帮孤参谋参谋。” “是!” 张玉庭不敢怠慢,立刻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抱着一大叠卷宗和一幅巨大的地图走了进来。 地图在长案上平铺开来。 陈宣海、秦渡之和张玉庭三人围在案前,开始七嘴八舌地分析起来。 “殿下,豫州治水,首在治吏。” 秦渡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节点说道: “此去,必须先带足银两和粮食,朝廷拨的款项,决不能经过豫州官府的手,必须由殿下亲自发放。” “另外,防卫也是重中之重,豫州流民极多,恐有暴民作乱,殿下需带足禁军护卫。” 张玉庭也点头附和: “不错,还有医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殿下精通医术,这方面需得提前准备药材,以防瘟疫横行。” 萧煜听着三人的建议,神色专注。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河水道上缓缓移动。 忽然。 萧煜的目光在某处定格住了。 他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按在地图上的一处决口标记上。 第一百零一章 人祸 “等等。” 萧煜打断了正在说话的秦渡之。 三人微微一愣,纷纷看向萧煜。 “殿下,怎么了?” 萧煜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向东,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你们看这里。” 萧煜指着豫州段的黄河河道。 “根据大燕朝的地理志记载,甚至再往前推,前朝,乃至千年前的古籍记载。” “这一段的水道,地势向来是北高南低。” “自古以来,黄河若是在此段决口,洪水皆是向南溃口,顺着地势,将洪水引入淮河,再顺流而下,直奔入海。”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省力的疏导方式。” 陈宣海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研究起千年前的地理来了。 “殿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玉庭不解地问道。 萧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问题大了。” 萧煜冷笑了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如今决口的位置。 “为何这百年来,根据户部的记录,豫州的决口,每一次……都出现在北面?”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煜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这百年来,黄河没有改道,地势没有变化,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千古不变。” “可为什么,水偏偏往地势高、极难治理、每次都需要花费朝廷数百万两白银的北面决口?” “而且,每一次,都是屡补屡漏?” 萧煜抛出的这个问题,狠狠地砸在议事厅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水往低处流,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可偏偏,大燕朝百年来,豫州的黄河决口每一次都出现在地势更高的北面。 这已经不是反常了,这是诡异。 萧煜皱着眉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溃口南面的那一片地势。 他的手指在代表着南面平原的墨绿色板块上轻轻摩挲,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渡之。” 萧煜微微侧头,声音低沉。 “臣在。” 秦渡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给孤查一下,这溃口南面的两三个郡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萧煜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处画了个圈。 “为何这百年来,北面被淹得赤地千里,流民遍地,而南面的这几个郡县,却连一次受灾的记录都没有。” 秦渡之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转过身,在一大叠厚厚的豫州地志、户籍以及历年灾情汇总的卷宗里翻找起来。 一时间,议事厅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宣海和张玉庭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与一丝不安。 他们虽然在东宫任职,算得上是朝中俊杰。 但以往的视线大多集中在朝堂党争和政令推行上,还从未有人像太子这般,用如此奇特的角度去审视一处地方的水患。 常胜按刀立在萧煜身后,身姿挺拔如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任何异动。 片刻之后,秦渡之的手指在一卷泛黄的封地名册上停了下来。 他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文字,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变成了震惊,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查到了什么。” 萧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秦渡之咽了口唾沫,拿着卷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回……回禀殿下,臣查过了。” 秦渡之的声音有些干涩。 “南面的这三个郡县,百年来确实没有任何受灾记录。” “不仅如此,这里的田地皆是豫州最肥沃的上等良田,沟渠纵横,灌溉极便利。” “孤问的是,这些地,如今在谁的手里。” 萧煜转过头,目光如电。 秦渡之深吸了一口气,低声答道: “这些良田,名义上是当地百姓的,但实际上,几乎九成以上,都是宗室子弟的封地,亦或者是朝中勋贵、开国功臣之家的产业。” “殿下,您应当记得,我大燕王朝的太祖高皇帝,当年起兵之时,最核心的根基之地,正是这几个郡县。” “建国后,太祖皇帝将这里的土地,大肆封赏给了随他南征北战的宗室子弟和功臣宿将。” 听到这里,萧煜顿时恍然大悟。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这一下,他全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萧煜睁开眼,嘴角泛起一抹极度冰冷的笑意。 “殿下,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陈宣海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萧煜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在议事厅内缓缓踱步。 “孤在想,为何此前的历朝历代,治理豫州水患都显得十分简单。” 萧煜看着三人,淡淡地开口。 “因为前朝治水,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南面地势低洼,一旦黄河水涨,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在南面挖开河堤,引黄河之水入淮河,再顺流而下,直奔入海。”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便能疏通水道,免去大患。” 张玉庭听得连连点头。 “确实如此,古籍上确实有许多引黄入淮的记载。” “但我大燕不一样。” 萧煜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我大燕起家于此,南面的土地,一家挨着一家,全都是宗室子弟、皇亲国戚,以及朝中顶级勋贵的封地。” “这些人的利益,盘根错节,动一发而动全身。” “而北面呢?” 萧煜冷笑了一声,继续分析了起来。 “北面全都是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他们既没有高官显贵的背景,也没有能通天的手段,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和一条不值钱的贱命。” 萧煜走到地图前,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北面决口的位置上。 “所以,每当黄河水暴涨,威胁到南面那些宗室勋贵的万顷良田时,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第一百零二章 机会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们不是蠢人,相反,他们极其聪明。 萧煜把话点到这个份上,他们若是再想不明白,那就不配坐在这东宫议事厅里了。 “他们……他们会派人严密监视河堤。” 张玉庭的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几分颤抖。 “一旦发现水势不对,为了保证自己南面良田的利益,他们会……会先下手为强。” “不错。” “他们会主动派人,掘开北面的河堤泄洪。” “只要北面决了口,大水往北流,他们南面的良田自然就安然无恙。” “至于北面那百万百姓的死活,至于朝廷每年拨下去的数百万两赈灾银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随时核销的数字罢了。” 人命如草芥。 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连水往低处流的物理规律,都要给这帮大燕的特权阶层让步。 “看来,这豫州水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灾,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祸。” 萧煜面色冷峻,双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寒芒。 “怪不得晋王他们这次会如此大方,主动在朝堂上推举孤前去豫州赈灾。” “他们早就看穿了这背后的本质!” “他们断定,孤这一次去,注定是不可能成功赈灾、安抚民众的。”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赈灾和修堤的问题。” “这背后,是豫州百万普通百姓,与我大燕最顶层的宗室勋贵之间,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听完萧煜的剖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党争,是晋王和魏王在豫州设下了什么埋伏,或者是贪墨了灾银想让太子去背锅。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背后隐藏的,竟然是建国百年累积下来的最深的一颗毒瘤。 “殿下,这……这去不得啊!” 陈宣海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明摆着是万丈深渊!若殿下此去,真的铁面无私,堵住了北面的决口,黄河之水无处可去,南面宗室和勋贵的土地必然受灾。” “到时候,那些宗室勋贵,甚至是朝中的半数功臣,都会将这笔账算在殿下头上。” “他们若是联起手来,在父皇面前进谗,东宫地位危矣!” 张玉庭也跟着跪了下来。 “陈大人说得极是。” “可若是殿下顾忌宗室利益,不肯去堵,或者堵不住,大水继续淹没北面,流民饿殍遍野,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激起民变,殿下这个钦差大臣便要承担全部罪责。” “到时候,晋王、魏王一党必然会借题发挥,弹劾殿下无能、失德。” “父皇迫于朝野舆论,怕是也只能将殿下废黜。殿下,此行进退维谷,横竖都是个死啊!” 秦渡之脸色阴沉,咬着牙低声道: “殿下,臣以为,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装病。” “殿下此前的脚疾刚刚痊愈,大可对外宣称旧疾复发,疼痛难忍,无法骑马远行。” “只要留在京城,不趟这趟浑水,他们便奈何不得殿下。” “对,称病!” 陈宣海连连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三人齐齐看着萧煜,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在他们看来,避其锋芒,才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然而,面对属下们的苦口婆心,萧煜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渐渐升腾起了一股极其狂热的战意。 那是属于现代人的灵魂,在面对历史顽疾时,本能产生的一种想要将其彻底撕碎、重塑乾坤的野心。 “称病?” 萧煜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殿下!” 陈宣海急了。 “都起来吧。” 萧煜抬了抬手,转过身,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黄河。 “你们觉得,这是必输的结局。” “可在孤看来,这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 张玉庭一愣,有些不解。 “不错,机会。” 萧煜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 “这个百年顽疾,困扰了我大燕王朝整整百年。” “历代皇帝,无数的能臣贤相,不是看不明白,而是他们不敢碰,不能碰。” “如果孤,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呢?” 萧煜的声音不高,却犹如惊雷一般,在三人的耳畔炸响。 “如果孤不仅成功赈了灾,堵住了缺口,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把那帮趴在大燕百姓身上吸血的宗室勋贵,狠狠地扒下一层皮来呢?” 萧煜的眼眸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到那时,这豫州的百万百姓,全天下受尽土地兼并之苦的穷苦大众,会视谁为救世主?” “他们会视孤为大燕唯一的希望!” “孤在民间的威望,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是任何党争、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撼动的绝对民意!” “有了这滔天的民意和无上的功绩,孤的太子之位,便如同泰山之重,谁能动摇?谁敢动摇?” 萧煜的手掌猛地一握,仿佛将整个天下都掌控在了掌心之中。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看着意气风发的太子,一时间竟被他的气势所慑,说不出话来。 但短暂的震撼过后,陈宣海还是满脸忧虑。 “殿下,您的雄心壮志,臣等万分佩服。” “可这世家宗室,在豫州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犹如参天巨树。” “您此去,手里无兵无权,单凭一个钦差的身份,如何能与他们抗衡?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玉庭也跟着叹息。 “是啊,殿下。” “他们若是暗中使绊子,甚至在河堤上做手脚,殿下防不胜防。” “更何况,朝中半数大臣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闹大,朝野震动,陛下也难保殿下啊。” 萧煜看着忧心忡忡的三人,忽然长笑一声。 “你们以为,孤是那种凭着一腔热血,就去白白送死的蠢人吗?” 秦渡之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的意思是?” “孤自然知道,单凭孤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再加上你们几个,连给那帮宗室塞牙缝都不够。” 萧煜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所以,孤得去借势。” “借势?” 陈宣海几人面色疑惑。 “孤要进宫,去见父皇。” 萧煜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笃定的弧度。 “只有拿到父皇的绝对支持,拿到能真正斩断那些宗室爪牙的利刃,孤才会离开京城前往豫州。” “否则,孤宁可称病不出。” 第一百零三章 坦言 萧煜没有耽搁,当即摆驾,再次往皇宫而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常胜骑马护卫在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车厢内,萧煜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大燕皇帝萧政,绝对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果断狠辣,权力欲望极强。 宗室和勋贵,虽然平日里骄横,但他们也是皇权最坚定的支持者,是维护大燕统治的基石。 如果自己仅仅是以“为了豫州百姓”、“为了天下大义”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求支持,萧政绝对会打太极,甚至会觉得他这个太子幼稚。 对于一个偏向武皇一类的铁血帝王来说,百姓的死活,在江山社稷的稳固面前,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想要说动萧政,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用一个能彻底打动他、让他无法拒绝的重大利益,作为交换。 而这个利益,必须切中萧政的软肋——皇权、掌控欲,以及,他那颗想要超越太祖、建立万世之功的野心。 想到这里,萧煜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盘棋,他已经知道该怎么下了。 大明宫前,大内总管刘疽早已候在殿外。 见到萧煜走来,刘疽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这腿,真是越发利索了,真是天佑我大燕。” “刘公公客气了。父皇今日精神如何?” 萧煜微微一笑,显得温文尔雅。 “回殿下,陛下今日批了大半天的折子,身子有些乏,正歇着呢。” “不过听说殿下要见,陛下立刻便应了。” 刘疽压低声音,善意地提醒道: “殿下,陛下这两日因停了那仙丹,脾气有些急躁,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千万顺着点。” “多谢公公提醒。” 萧煜微微颔首。 步入大殿,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萧政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虽然有些疲态,但依然锐利如鹰,直勾勾地盯着萧煜。 “煜儿,你又来做什么?” 萧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儿臣参见父皇。” 萧煜恭敬行礼。 “坐吧。” 萧政摆了摆手。 “三日后你便要动身前往豫州,如今不忙着整顿人马,反倒一而再地往朕这跑,莫非是觉得赈灾一事过于艰难,想要退缩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 萧煜直起腰,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叠宣纸,双手呈上。 “父皇说笑了。儿臣今日前来,首先是为了父皇的龙体。” “儿臣深知,父皇体内的丹毒虽有缓解,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要长期调理。” “儿臣此去豫州,不知何时能归,心中实在挂念父皇。” “所以,特意为父皇拟了一份药膳方子。” 刘疽赶忙上前,接过方子,呈递给萧政。 萧政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药材的搭配,以及一日三餐的食疗之法。 在方子的最后,还画着几个简单的动作图解,并标注着“吐纳引导之术”。 “这是何物?” 萧政有些好奇地指着那些图解。 萧煜解释道: “父皇,这是儿臣结合古籍,自创的一套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 “父皇每日批阅奏折,久坐伤神。” “若能在每日清晨或傍晚,按照此法慢步、吐纳半个时辰,不仅能加速排出体内残留的丹毒,更能疏通经络,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 这四个字,对萧政而言,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 他仔细看着那些图解,按照上面的指示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片刻之后,只觉得胸口那股沉闷之气似乎真的顺畅了不少。 “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有心了。” 萧政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将方子小心地收好。 “这药膳和吐纳之法,朕便收下了。” “不过,你今日进宫,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给朕送药方吧?” 萧政收敛了笑容,目光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萧煜神色一敛,长揖到底。 “父皇圣明。儿臣今日前来,第二件事,确实是关于豫州水患。” “说吧,豫州水患,你怎么看?” 萧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萧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位大燕最尊贵的统治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皇,儿臣认为,豫州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啪。” 茶盏重重地落在龙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点茶水溅了出来。 萧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大殿内的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旁的刘疽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上。 “人祸?” 萧政盯着萧煜,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豫州黄河决口,百年来皆是如此。朝廷每年拨下去数百万两白银,无数官兵百姓死在堤坝上。你现在告诉朕,这是人祸?” “你可知,污蔑地方官员,动摇朝廷治水大计,是何等罪名?” 面对皇帝的滔天怒火,萧煜却没有丝毫退缩。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朗而坚定。 “父皇,儿臣绝非信口雌黄。” “这两日,儿臣在东宫查阅了豫州百年的地志、税收以及封地名册,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规律。” “豫州的河南郡和陈留郡,自古以来便是黄河水患的最前线。” “但在我大燕立国之前,前朝治水,讲究的是‘引黄入淮’。” “每当洪水暴涨,便在南岸开闸泄洪,引水入淮河,顺流下海。” “虽然也会淹没一些土地,但水患很快便能平息,从未造成过百里赤地、饿殍遍野的惨剧。”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可自我大燕建立这百年来,每次豫州水患,不仅持续时间极长,而且屡屡治理无功。” “更诡异的是,百年来,黄河溃口,无一例外,全部发生在北岸。” “而南岸,却连一次受灾的记录都没有。” 萧政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有何诡异?” 萧政冷哼一声。 “南岸河堤修得比北岸坚固,自然不易溃口。工部每年修缮河堤,自然是要先保重要之地。” “父皇所言极是,但父皇可知,为何南岸是重要之地?” 萧煜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因为南岸那数十万顷最肥沃的良田,全都是我大燕宗室子弟的封地,以及朝中勋贵、开国功臣之家的产业。” “而北岸,全都是无权无势、靠天吃饭的穷苦百姓。” 萧煜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破了大燕王朝百年治水的最深层遮羞布。 “南岸的宗室勋贵们,有钱、有势,在朝中支持者众多。” “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良田和粮食,每年都会出资,甚至逼迫地方官员,将南岸的河堤加得比北岸高出数尺。” “不仅如此,当洪水暴涨,两岸皆有倾覆之危时,地方官员为了讨好那些宗室勋贵,或者迫于他们的威压,会做出一个极其残忍的选择。” 萧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抹冰冷。 “他们会主动派人,在夜黑风高之时,掘开北岸的河堤。” “只要北岸决了口,大水往北流,南岸宗室那万顷良田自然就安然无恙。” “至于北岸那百万百姓的死活,至于他们那一亩三分地和一条不值钱的贱命,在那些宗室勋贵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草芥罢了。” “每次决口,都在北岸,南岸则相安无事,有这么巧的事吗?” “所以,父皇,这不是人祸,又是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你太幼稚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中被大殿内陡然降下的冰冷气压冲得粉碎。 大内总管刘疽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气了。 此时的萧政,脸色难看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夜空。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 萧政不是昏君。 相反,他是一个极有手腕、极有城府的铁血帝王。 萧煜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开了遮掩了大燕王朝百余年治水乱象的迷雾。 百余年来,朝廷年年拨款,地方年年告急,黄河却年年决口。 原来,根子不在这天,也不在这水。 而是在那些躺在大燕功劳簿上、吸着大燕骨髓的宗室和勋贵身上。 “呼……” 萧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龙椅的扶手在他宽大掌心的摩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好,很好。” 萧政的声音极其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煜儿,朕以前,倒是小瞧了你。” “你这双腿治好了,这脑子,倒也跟着灵光了。” “百年来,工部、户部,乃至豫州历任巡抚,递上来的折子堆满了朕的御书房,却无一人敢对朕说出这番话。” 萧煜神色平静,微微躬身。 “儿臣只是说了真话。” “真话?” 萧政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真话往往最是刺耳。朕且问你,你既然看出了这一层,可有解决之法?” 不等萧煜回答,萧政便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双手负在身后,在大殿内踱步。 “宗室,勋贵,那是我萧氏皇族的血肉,是我大燕立国的基石。” “他们手里,握着兵权,握着朝堂半数官员的仕途,握着大燕的半壁江山。” 萧政在萧煜面前站定,目光如炬。 “动了他们的利益,就是动了朝廷的根基。” “这件事,就算朕知道了真相,你以为,就能轻易有转机吗?” “你以为,朕一道圣旨下去,他们就会乖乖让出南岸的良田,任凭大水冲刷?” 帝王的质问,字字见血。 萧煜抬起头,迎着萧政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父皇,这便是儿臣今日前来,要说的第二件事。” “哦?” 萧政挑了挑眉。 “儿臣恳请父皇,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全力支持儿臣。” 萧煜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掷地有声。 “儿臣此去豫州,要从南岸掘开河堤,按照前朝‘引黄入淮’的古法,将洪水引向南岸,从南岸泄洪。” “放肆!” 萧政脸色骤变,猛地拂袖,带起一阵劲风。 “你疯了?南岸是什么地方?那也有晋王的封地,是开国勋贵们的祖产。” “你掘了南岸的堤,便是掘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能把这天给掀了。” 萧煜却依旧面色沉静,不紧不慢地说道: “父皇,若不掘南岸,北岸的广袤田地便会彻底沦为泽国,百万灾民将流离失所。” “今年不解决,明年、后年,大水依旧会往北岸冲。” “豫州,迟早会变成一片死地。” “只有从南岸泄洪,引水入淮,才能彻底解决这百年水患。” “北岸的百姓,才能有一条活路。大燕的江山,也才能真正稳固。” 萧政盯着萧煜,眼神变幻莫测。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答应。作为帝王,他习惯了权衡利弊。 良久之后,萧政缓缓走回龙椅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龙案,语气疲惫却异常坚定。 “不行。” 萧煜眉头微微一皱。 “父皇……” “煜儿,你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 萧政打断了萧煜的话,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属于铁血帝王的冷酷与理智。 “相比于彻底解决水患,朕,更需要稳定。” 萧政指了指大殿外的方向,声音沙哑。 “朕今天便教教你,什么是帝王之术。” “百姓,和宗室、勋贵比起来,他们是可以牺牲的。” 这句话,萧政说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北岸数十万灾民受灾,朝廷可以拨款,可以赈灾,可以施粥。” “死一些人,过几年,流民又会生息繁衍。” “百姓如杂草,烧不尽,割了还会长。” “但是宗室和勋贵不行。” 萧政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他们手里有兵,有钱,有朝中的人脉。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反对朕,大燕的江山就会动摇。” “这就是作为皇帝必须保持的理智,而非你那单一的、无用的仁慈。” “一次水患,死个几万人,十几万人,朝廷撑得住。” “可若是逼反了宗室,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到时候,死伤的百姓何止百万?整个大燕都会分崩离析。”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朕,担得起吗?” 萧政的话,如同一块块巨石,砸在大殿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最赤裸裸的封建帝王逻辑。 在皇权和稳定面前,底层百姓的性命,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 坐在一旁的刘疽,听得瑟瑟发抖,心里对皇帝的狠辣手段更加敬畏。 然而,萧煜听完这番话,却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现代人对这种落后、残酷统治逻辑的蔑视,也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气。 “煜儿,你笑什么?” 萧政眉头紧锁,有些不悦。 萧煜直起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直视萧政,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父皇,儿臣不认同您的看法。” 萧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萧煜上前一步,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懦弱太子的影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指点江山、洞悉历史规律的强大气场。 “父皇博览群书,可知这天下的皇位,究竟是谁给的?” 萧煜自问自答。 “大燕的太祖高皇帝,当年并非门阀士族,更非宗室勋贵。他老人家,不过是前朝治下一个普通的乡野农夫。” 听到萧煜提起太祖,萧政的眼皮微微一跳。 “太祖当年为何起义?不就是因为前朝横征暴敛,视百姓为草芥,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这才带着乡邻揭竿而起?” 萧煜的声音逐渐高亢。 “太祖高皇帝带着那些泥腿子,一路开疆拓土,打下了我大燕的万里江山。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决定这龙椅由谁来坐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勋贵和宗室,而是这天下的百姓。” “父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一百零五章 燕云十六州 八个字,如惊雷般在大殿内炸响。 萧政的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蕴含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天道至理。 萧煜看着震惊的萧政,继续说道: “宗室勋贵固然有兵有权,但他们的兵,也是从百姓中征召而来的。他们的粮,也是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这一次豫州水患,如果朝廷依旧选择牺牲北岸百万百姓,去保全南岸那些宗室勋贵的良田。” “百姓的心,就彻底冷了。” 萧煜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会对朝廷失去信任,对宗室、官员产生刻骨铭心的恨意。” “这种矛盾,今年压下去了,明年呢?后年呢?” “矛盾越积越深,就像一座活火山,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 “到那时候,当百万灾民无家可归,横竖都是死的时候,他们就会像当年跟随太祖高皇帝一样,拿起锄头和木棍,冲进京城,掀翻这大殿,砸碎这龙椅。” “真到了那时候,父皇,您口中那些有兵有权的宗室勋贵,能挡得住这天下滔滔民意吗?” 萧煜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萧政站在龙案前,身体有些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儿子,今日,竟然说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因为,大燕的江山,确实是这么来的。 龙椅之上的萧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阴晴不定。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大殿内陡然降下的冰冷气压下,显得有些支离破碎。 大内总管刘疽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萧政死死地盯着萧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挣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萧政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这位铁血帝王第一次在臣子,甚至是自己的儿子面前,露出了片刻的失神。 萧煜站在殿中,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太了解这位便宜老爹了。萧政是个极度务实的铁血皇帝,光靠“民本思想”这种大道理是打动不了他的,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父皇。” 萧煜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政回过神,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想说什么?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已经足够朕治你十次死罪。” 萧煜轻轻一笑,浑不在意这口头上的威胁。 “儿臣只是想问父皇一个问题。” “这些年来,父皇对内整顿吏治,对外厉兵秣马,大燕在您的治下,文治武功皆是千古之流,放眼历代先帝,父皇也是不遑多让。” “可是,父皇的心里,真的就没有遗憾吗?” 萧政的瞳孔骤然一缩,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什么意思?” 萧煜抬起头,直视那双鹰隼般的龙目,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燕云十六州。”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霆在大殿内炸响。 刘疽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聋子。 燕云十六州,那是大燕皇室百年来的耻辱,更是萧政心头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放肆!”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震得上面的奏折和茶盏叮当作响。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色因为激动而隐隐泛红,眼神深处,一抹隐藏极深的野心和狂热被瞬间点燃。 “萧煜,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面前提起这五个字?” 萧煜不仅不怕,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父皇,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唯一引以为憾的,便是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致使北方门户大开,蛮族铁骑随时可直下中原。” “百年来,历代先帝无不以此为平生至痛。” 他直视着萧政,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 “父皇雄才大略,难道就不想收复燕云,建立这不世之功?” “届时,父皇的庙号,便能与太祖并列,甚至……超越太祖,成为大燕千古第一帝!” 超越太祖! 千古第一帝!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萧政那膨胀的权力欲和雄心上。 萧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萧煜,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过了许久,他眼中的狂热才渐渐被帝王特有的冷静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斜睨着萧煜。 “说得好听。收复燕云,那是数十万大军的征伐,是国力的比拼。” “这,跟你今日要掘南岸堤防、治理豫州水患,有何相干?你休要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不,父皇,这两件事,关系极大,甚至可以说是互为表里。” 萧煜成竹在胸地笑道。 “哦?” 萧政挑了挑眉。 “那朕倒要听听,你这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谋划。” 萧煜理了理思绪,开始用现代的战略后勤思维,给这位古代铁血皇帝剖析: “父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大燕若要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大军运粮的必经通道,是哪里?” 萧政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自然是豫州。” “正是豫州。” 萧煜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几分精光。 “而豫州境内的河南郡与陈留郡,自古以来便是中原腹地最核心的产粮区。土地肥沃,水网密布。” “可为什么这些年来,朝廷北伐总是因为粮草不济而功败垂成?” “就因为豫州年年闹水患,河南、陈留两郡的良田,大半时间都泡在水里,不仅无法供养大军,反而成了朝廷的财政包袱,年年需要京畿和江南输血救济。” 第一百零六章 支持 萧煜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若是这一次,儿臣能彻底根治豫州水患,将河南、陈留两郡变成岁岁丰收的产粮区。” “到时候,仅凭豫州一地之粮,便可源源不断地供养北伐的十几万精锐大军!” “大军运粮,再也不需要从千里之外的江南和京畿之地艰难调运。” “父皇,这能省下多少民力和饷银,您比儿臣更清楚。” 萧政的神色变了。他是一个懂军事的皇帝,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这只是其一。” 萧煜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说了起来。 “其二,豫州若能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 “那地方便能有稳定的户籍,有户籍,便有兵源。” “一旦北伐开启,豫州周边随时可以征召数十万身强体壮、且对朝廷感恩戴德的子弟兵,以及数十万就地转运的民夫。” “稳定的粮食产量,就近的兵源,数十万死心塌地的民夫。” 说到这,萧煜抬头直视萧政。 “这意味着,我北伐大军将拥有整个大燕最坚固、最稳定、最无法被摧毁的后勤基地。” “父皇,您带兵打仗多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于一支志在收复燕云的军队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静。 但这一次,沉静中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躁动。 萧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宽大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 他没有看萧煜,而是快步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屏风前。 那巨大的屏风上,赫然挂着一幅极其精细的《大燕疆域及北疆形势图》。 萧政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在地图最北端的那一片区域——燕云十六州。 “燕云十六州……” 萧政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沧桑与不甘。 “自前朝崩裂,这片土地落入蛮族之手,至今已有百余年。” “我大燕太祖,当年率军北伐,血战十余载,最终也只能望洋兴叹,饮恨而终。” “大燕历代皇帝,无不以收复燕云为毕生夙愿,可结果呢?折戟沉沙,空留遗恨。” 他转过身,看着萧煜,眼神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灼热。 “朕这些年来,削藩、整军、屯粮,无一不是在为北伐做准备。” “可蛮族兵强马壮,朝廷内部却年年水旱,国库空虚,朕……一直找不到完全的胜算,不敢轻举妄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萧煜的眼睛。 “煜儿,你今日跟朕说这些,若是真能如你所说,治好豫州,为朕解决北伐的后顾之忧,了却朕这一生的夙愿……”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朕,便全力支持你!” 萧煜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了诚惶诚恐的神色。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作揖,高声道: “父皇雄才大略,高瞻远瞩!父皇之文治武功,早已超越古今历代帝王。收复燕云,乃是天命所归。” “儿臣愿为父皇手中之鞍马,为父皇扫平豫州之患,助父皇建立这万世不拔之基业!” 这一套马屁,拍得是行云流水。 “哈哈哈哈!” 果然,萧政听完这番话,压抑了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震得大殿顶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好!好一个‘超越古今’!” 萧政龙颜大悦,看着跪在下首的萧煜,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个平日里懦弱、残疾、摆烂的二儿子,如今一朝蜕变,竟然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战略眼光和胆识。 “刘疽!” 萧政大喝一声。 “老奴在!” 一直装死的大内总管刘疽连滚带爬地凑了上来。 “去,把朕的天子剑取来!” 刘疽浑身一震,惊愕地抬起头,但对上皇帝那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立刻低头。 “是,老奴遵旨!” 片刻后,刘疽双手捧着一柄通体漆黑、剑鞘上雕刻着九条金龙的宝剑,战战兢兢地递了上来。 萧政接过天子剑,缓缓走到萧煜面前。 “煜儿,接剑。” 萧煜双手高举过顶。 萧政将沉甸甸的天子剑放在他的双手之上,声音低沉而威严。 “此剑,乃朕之佩剑,代表朕亲临。” “朕命你为豫州治水钦差大臣,代天巡视。豫州境内,五品以下官员,若有阻碍治水、中饱私囊、阳奉阴违者……” 萧政眼中闪过一抹铁血杀意。 “你可先斩后奏!” “儿臣,谢父皇隆恩!” 萧煜将剑紧紧握在手中,心中大定。有了这把剑,他在豫州便有了生杀大权。 然而,还没等萧煜高兴太久,萧政温热的大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劲极大,压得萧煜肩膀微微一沉。 “但是,煜儿,朕也要给你一句警告。” 萧政俯下身,盯着萧煜,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朕的底线,你必须给朕记牢了。” 萧煜神色一肃。 “父皇请讲,儿臣洗耳恭听。” “你掘南岸,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帮你压制朝中的零星反对。” “但是,你绝对不能激起宗室和勋贵们的集体反抗。” 萧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们在大燕根深蒂固,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向朕集体施压,大燕内部就会不稳。” “到了那个时候,朕宁愿不要这所谓的燕云十六州,也绝对会选择保证内部的安稳。” 他拍了拍萧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怎么在南岸掘堤,怎么安抚那些宗室勋贵,怎么在不逼反他们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这,是你的本事。” “若是你办砸了,激起了民变或者兵变,不用他们动手,朕的这把天子剑,对着的,可就是你了!” 帝王无情,莫过于此。 前一秒还在为北伐宏图而激动,后一秒便能冷静地用儿子的性命做筹码。 萧煜心中嗤笑一声,但脸上却是一片肃然,深深一拜。 “儿臣明白。儿臣定当不负父皇重托,既治好水患,也保朝局安稳。” “嗯。” 萧政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冷漠。 “起来吧。你且退下,回东宫好好准备。三日后,你出发去豫州,朕会亲自带百官出城为你送行。” “这一次,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萧煜再次行礼,双手抱着天子剑,缓缓退出了大殿。 第一百零七章 准备 回到东宫时。 偏殿内,张玉庭、陈宣海、秦渡之三人早已候了多时。 一见萧煜进门,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萧煜怀中那柄标志性的长剑上时,三人的瞳孔皆是狠狠一缩。 “殿下,这……这是天子剑?” 张玉庭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萧煜随手将天子剑往紫檀木案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重的“哐当”声。 “父皇给的。” 萧煜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丝随意与干练。 “豫州治水,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与敬畏。 先斩后奏,这是何等滔天的权柄。 萧煜没有废话,直接拉开桌案下方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枚通体碧绿、雕刻着东宫飞龙图腾的玉印。 “玉庭,接印。” 萧煜将玉印推到张玉庭面前。 张玉庭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躬身作揖。 “殿下,这乃是东宫大印,代表着太子的权柄,臣万万不敢代掌。”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 萧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孤后天就要离京前往豫州。这一走,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孤不在的这段时间,东宫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部交由你张玉庭代为处置。” “见印如见孤。” 萧煜盯着他,眼神锐利。 “守住东宫,就是守住孤的后路。你,明白吗?” 张玉庭看着那枚玉印,又看了看萧煜信任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臣张玉庭,定不负殿下重托。人在印在,誓死守卫东宫。” 萧煜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陈宣海和秦渡之。 “宣海,渡之。你们二人全力协助玉庭。” “京畿‘摊丁入亩’刚刚推行,那些地方豪强和被夺了利的小官肯定不会甘心。” “你们要盯紧了重丈田亩和造册登记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户部那帮老狐狸钻了空子。” “要是有人敢在这时候给东宫使绊子,你们都可以自行处理,不比汇报孤。” “臣等遵旨。” 陈宣海与秦渡之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交代完东宫的政务,萧煜一刻不停。 “常胜,叫上邓元,去校武场。” 萧煜长身而起,抓起天子剑,便往外走。 “是,殿下。” 常胜如影子般从阴影中闪出,抱拳领命。 东宫侧翼的校武场上,尘沙飞扬。 邓元正拿着名册,站在一旁督促着士兵训练。见萧煜带着常胜大步而来,他连忙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下官邓元,参见殿下。” 萧煜停下脚步,右手随意地搭在天子剑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场中正在挥汗如雨的卫率士兵。 “邓元,这些天,这帮家伙练得怎么样了?” 萧煜问道。 邓元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回殿下,自打您上次立了新军规,下官是半点没敢懈怠。这帮家伙原本都是死囚营里出来的,土匪气重、散漫惯了。” “但这几天在常统领和下官的手段下,军纪已经改善了太多。” “现在,谁要是敢迟到早退、私下斗殴,军棍可不认人。” “是吗?光说不练假把式。” 萧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常胜,吹哨。孤要看看,他们到底练得怎么样。” “是。” 常胜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铜哨,含在嘴里,猛地一吹。 尖锐而刺耳的哨声瞬间穿透了整个校武场。 原本还在沙坑里摔跤、在木桩前挥刀、甚至在营房里休息的卫率士兵们,在听到哨声的瞬间,身体仿佛触电般弹了起来。 “集合。快。紧急集合。” “殿下来了。快点。” 一时间,整个校武场上人影交错,脚步声如闷雷般轰鸣。 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点将台前奔涌而来。 萧煜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神色冷峻。他默默在心中计算着时间。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所有东宫卫率士兵便已整整齐齐地列队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站得笔直如松,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台上的萧煜,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敬畏。 萧煜看着台下这支初具雏形的军队,满意地颔首。 比起之前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现在的他们,确实有了几分精锐的影子。 他将天子剑往身前一顿,沉闷的撞击声让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孤今日来,只宣布一件事。” 萧煜的声音在内力的包裹下,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父皇已下旨,命孤为豫州治水钦差大臣。” “后天清晨,孤便要离京前往豫州。” 此话一出,台下的士兵们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但纪律约束着他们,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萧煜扫视着众人,继续说道: “此去豫州,山高路远,且局势诡谲。孤不需要带太多人,只要五百人随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孤把话放在这里。这次随孤去豫州的五百人,只要能活着回来,所有人,立刻晋升为孤的东宫核心卫率。” “赏银百两,加官一级。” “孤给你们一天的时间。” “谁去,谁留,你们自己商量,明天日落前,把名单交到孤手里。” “后天清晨,准时出发。” “解散。” 随着萧煜一声令下,队伍瞬间散开,但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却如火山般爆发了出来。 “我的天,核心卫率。那可是太子的亲兵啊。” “殿下果然没有食言。他真的把我们当人看,还给我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老子本来就是个死囚,这条命是殿下给的。这次去豫州,算我一个,谁也别跟我抢。” “对。跟着殿下干,以后殿下继位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封个将军当当。” 士兵们个个摩拳擦掌,眼神中满是狂热与兴奋。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次改写命运的通天大道。 做完这一切,萧煜再次回到了东宫内殿。 此时的内殿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宫女和太监们正忙碌地进进出出,将一件件衣物、药箱、书籍打包整理。 萧煜刚跨进门槛,就看到两个俏丽的身影正站在殿中,神色焦急地等待着。 “殿下/煜哥哥” 见萧煜回来,杨欢和林师师立刻迎了上来。 杨欢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原本英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 而林师师则一袭素雅长裙,清冷脱俗,美眸中也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关切。 第一百零八章 李青禾邀见? “你们怎么过来了?” 萧煜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们。 杨欢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有些急切。 “煜哥哥,听说您后天就要去豫州治水,而且……一个贴身伺候的侍女和随从都不带?” 林师师也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殿下,豫州路途遥远,您身边若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衣食起居,臣妾等实在放心不下。” “请殿下准许我们随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萧煜看着这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但脸上却故意板了起来。 “胡闹。孤这次去豫州是去赈灾、去治水,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那地方现在指不定成了什么样,大水过后,泥泞满地,甚至可能有疫病流行。” “你们两个娇滴滴的女子,跟着去受这份罪干什么?” “煜哥哥,我们不怕苦。” 杨欢急切地反驳道,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 “煜哥哥能吃得下这苦,我们怎么就吃不下?” “再说了,师师姐心思细腻,能帮殿下整理文书。” “我虽然不会什么大本事,但抓药、煎药、伺候殿下洗漱还是没问题的,我们绝不会给殿下添乱。” 林师师也上前一步,美眸盈盈地看着萧煜。 “殿下,师师虽是女流之辈,但在教坊司多年,见惯了人情往来。” “豫州局势复杂,南岸那些权贵在京城也有不少耳目,师师或许能帮殿下打探些消息。求殿下带上我们吧。” 看着两女那坚定的眼神,萧煜心中叹了口气。 他收起了脸上的敷衍,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坐下说吧。” 萧煜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两女对视一眼,依言坐下,目光依然留在他身上。 萧煜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说道: “你们只看到孤拿到了天子剑,风光无限。却没看到这风光背后的万丈深渊。” 杨欢愣了一下。 “殿下,您是钦差大臣,手里又有天子剑,谁敢对您不敬?” “谁敢?” 萧煜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 “大皇子萧乾,手里握着军权,脑子是不好使,但他身后的那些人可不傻。” “三皇子萧云,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阴毒至极,朝中支持他的官员多如牛毛。” “四皇子萧钺,更是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你们觉得,孤这次去豫州,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孤把水治好,立下这不世之功,然后顺理成章地坐稳太子之位吗?” 林师师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会在暗中使绊子?” “何止是使绊子。” 萧煜放下茶杯,冷哼一声。 “大水一冲,死个把人太容易了。” “到时候推给水患、推给暴民,甚至推给南岸那些狗急跳墙的宗室勋贵。” “父皇就算事后想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东宫。 “孤在朝中根基尚浅。除了一个刚刚升任刑部尚书的晏青算是自己人,孤几乎是孤军奋战。” “这一路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孤带上常胜和五百卫率,尚且需要步步为营。” “若是带上你们,一旦遭遇刺杀或变故,孤分心保护你们,反而会落入被动。” 他转过身,看着两女,语气不容置疑。 “所以,你们留在这里,帮孤守好东宫,就是对孤最大的帮助。”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欢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微红,但她也知道萧煜说的是事实。 林师师深息一口气,最先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对着萧煜盈盈一拜。 “殿下高瞻远瞩,是臣妾等考虑不周,险些给殿下添了麻烦。” “臣妾遵旨,定会在京城,静候殿下凯旋。” 杨欢也站起身,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低下了头。 “那……煜哥哥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和师师姐在东宫,等您回来。” 萧煜看着她们,紧绷的脸庞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放心,他们想要孤这条命,还没那么容易拿。” 杨欢和林师师走后,内殿里安静了下来。 萧煜揉了揉太阳穴,刚准备端起茶杯喝口水,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殿下。” 一名东宫侍女缩手缩脚地走了进来,站在屏风旁,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萧煜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什么事?” 侍女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偏殿别院那边来人传话,说是……李姑娘想见您,说是有要紧的事。” 李姑娘? 萧煜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丰腴妩媚的身影。 李青禾。 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确实是很久没有过去她那边了。 自从上次李贵人案风波平息,李青禾作为三皇子萧云留下的暗桩,身份彻底尴尬。 萧煜没有杀她,却也不能放她走,只能将她秘密软禁在东宫最偏僻的一处别院里。 因为身份特殊,没有萧煜的特许,她连别院的大门都迈不出去半步。 “要紧的事?” 萧煜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个被软禁的废妃,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知道了,退下吧。” 萧煜长身而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 他转过头,对守在阴影里的常胜打了个手势。 “常胜,你留在外面,孤自己过去。” “是,殿下。” 常胜微微躬身,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东宫深处的别院,幽静得有些过分。 萧煜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 院子里,一股淡淡的桃花酿香气扑鼻而来。 萧煜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的石桌旁,李青禾正半个身子软绵绵地靠在贵妃椅上。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绯红纱衣,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贴在白皙修长的颈项上,平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白瓷酒壶,双颊带着酡红,美眸半睁半闭,眼神迷离,显然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第一百零九章 温存放纵 听到动静,李青禾微微偏过头。 当看清来人是萧煜时,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瞬间绽放出异样的神采。 “哎呀……殿下,您可算舍得来看妾身了。” 她声音沙哑而酥软,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幽怨。 萧煜反手关上院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大白天的喝成这样,找孤什么事?” 萧煜站在石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撑着贵妃椅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过来。 因为醉酒,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朝着萧煜的怀里栽了过来。 萧煜本能地伸手一接。 温香软玉瞬间撞了个满怀。 李青禾身上那股成熟女子的体香,夹杂着浓郁的酒气,铺天盖地地席卷了萧煜的感官。 更要命的是,因为她这一扑,那件原本就宽松的绯红纱衣直接从肩头滑落了大半,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甚至连里面的肚兜边缘都看得一清二楚。 春光乍现,饱满诱人。 可李青禾却像是毫无察觉,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在萧煜面前设防。 她顺势伸出两条白藕般的玉臂,死死地环住了萧煜的脖子,整个人像是一根藤蔓一样,软绵绵地吊在他怀里。 “殿下,您都半个多月没来妾身这儿了。” 李青禾仰着脸,红唇几乎要贴到萧煜的喉结上。 “妾身在这冷清的院子里,日日盼,夜夜盼,殿下却连个口信都没有。” “殿下是不是觉得……上次妾身伺候得不好,惹殿下生气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两根青葱般的手指在萧煜的胸口轻轻画着圈,眼神里满是勾人的媚意。 萧煜顿时觉得一阵头大。 这女人,实在是太会了。 他在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说实话,李青禾和林师师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林师师以前是京城教坊司的第一艺伎,名震京华的花魁,按道理来说,男女之事上应该最是放得开。 可真到了榻上,林师师反倒像个没出阁的黄花闺女,羞涩紧绷,被动得很。 可李青禾呢? 以前在大内,她是人人敬畏、端庄贤淑的李贵人,仪态万千,高不可攀。 可一旦到了这私密处,在床笫之间,她那股子浪劲儿和媚骨,简直能把人的魂魄都给勾出来。 这反差,换了哪个男人受得了? 萧煜强行压下小腹处升腾起的那股邪火,双手扶住她滑腻的纤腰,想要将她推开一些。 “孤最近忙于朝政,没空过来。” “你先站好,到底找孤什么事?” 李青禾却不依不饶,身子骨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在萧煜怀里轻轻磨蹭。 “妾身没事就不能找殿下吗?” 她幽怨地白了萧煜一眼,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 “妾身想殿下了,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殿下就一点都不疼惜妾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踮起脚尖。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煜的耳畔,红唇微张,在萧煜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轰——” 萧煜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了。 去他妈的朝政。 去他妈的夺嫡。 他本来就是个现代人,骨子里可没有古代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最近这段时间,林文玉案、摊丁入亩、丹房、豫州水患,一桩桩一件件,忙得他焦头烂额,神经时刻紧绷着。 后天他就要离京前往豫州,此刻已经将东宫的全部事务都安排给了张玉庭等人,难得今天有这么一个清闲的下午,眼前又是这么一个主动送上门的人间尤物。 他要是还能忍得住,那就该检查检查自己那方面的问题了。 放纵一次,又有何妨? 萧煜眼神一暗,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意。 “既然你这么想孤,那孤今天就好好成全你。” 话音未落,萧煜一把搂住李青禾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呀……” 李青禾发出一声娇呼,双手连忙抱紧了萧煜的脖子,脸上却绽放出得逞的妩媚笑容。 萧煜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屋内的卧房走去。 脚后跟往后一勾。 “哐当”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紧接着,内室里便传来了衣物撕裂的声响,和女子压抑不住的娇喘。 红帷帐暖,春光无限。 床榻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一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吱呀声。 李青禾在情动时,嗓音酥软得不像话,极尽迎合之能事,将她的万般风情发挥到了极致。 萧煜也彻底放开了手脚,将这段时间积累的压力,尽数宣泄在这个女人身上。 一时间,屋内响起了一阵和谐而激烈的生命交响曲。 …… 一个时辰后。 房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萧煜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忍不住用手扶了扶自己的后腰,脸上带着一抹畅快淋漓后的疲惫。 “特么的,这封建社会的腐败生活,真要命。” 萧煜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原本以为自己这具身体调理得不错,可遇到李青禾这种吸人精气的狐狸精,折腾了一个时辰,腰还是有些隐隐发酸。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青禾也跟了过来。 此时的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袍。 原本散乱的长发被一根玉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大水过后的滋润,让她整个人显得越发娇艳欲滴,皮肤白里透红,连走路的姿态都多了一丝慵懒的媚气。 她走到萧煜身后,伸出柔荑,温柔地帮他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领。 萧煜抓住她的手,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 “行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特意让侍女来叫孤,到底为了什么事?” 李青禾见他神色认真起来,也收起了先前的媚态。 她看着萧煜,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妾身听说……殿下要离京了?” 萧煜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孤确实要走。” 李青禾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 “而且,殿下这次去的地方,是豫州?” “孤已经受了父皇之命,以钦差的身份前去赈灾,以及治理水患。” 第一百一十章 皇帝相送 闻言,李青禾整理衣领的手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春水荡漾的桃花眼里,此时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拽住了萧煜蟒袍的衣角,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殿下,带上妾身一起去吧。” 萧煜眉头一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带你?李青禾,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孤去豫州是去治水办案,带着一个废妃,你是嫌孤在父皇面前的弹劾奏折还不够多吗?” 李青禾并没有被萧煜的冷漠吓退。她深吸了一口气,酥胸微微起伏,眼神显得格外笃定: “殿下,妾身绝非无理取闹。” “妾身的老家就在豫州,对那里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妾身能帮到殿下。” “帮孤?” 萧煜双手负后,不置可否。 “对,帮殿下。” 李青禾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起来: “殿下此去豫州,人生地不熟,官场之上的弯弯绕绕,远比京城更加复杂。” “如今的陈留刺史,当年不过是个落魄的礼部主事,因得罪了权贵差点丢了性命。” “是妾身刚刚入宫时,利用自己的身份保下了他,又暗中运作让他去了豫州。” “这份恩情,他陈留刺史记了一辈子。” “有妾身在,他便是殿下在豫州的一张底牌。” 萧煜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李青禾见状,咬了咬牙,继续抛出重磅筹码: “还有,晋王萧云。” “妾身以前帮他做事,知道他在豫州经营极深。” “豫州每年的修堤银两,起码有三成进了他的口袋。” “他私底下与豫州哪些豪强勾结,账目藏在哪里,妾身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殿下带上妾身,绝对比带一个没用的文书要强百倍。” 萧煜静静地看着李青禾。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权衡。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从来不讲究什么死板的规矩。 豫州之行凶险万分,南岸的那些权贵连黄河大堤都敢掘,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李青禾说得没错,她手里的这些人脉和情报,确实是一份意料之外的保险。 更何况,此去豫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漫漫长路上,身边若是带了这么一个极尽妩媚、又懂得以身相许的尤物贴身伺候,这枯燥的旅途,倒也能多出许多“味道”来。 “你倒是个聪明的女人。” 萧煜伸手捏住李青禾精致的下巴,微微用力,逼迫她看着自己: “不过,孤的规矩,你得记牢了。” “一路上,你只能以孤的侍女身份出现,没有孤的允许,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私自联系任何人。” “若让孤发现你有一丁点异心……” 萧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李青禾身子微微一颤,随即顺从地贴进萧煜怀里,吐气如兰: “妾身如今整个人都是殿下的,哪里还敢有二心?” “只要能帮到殿下,妾身什么都听殿下的。”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萧煜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别院。 …… 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安阳城的街道上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东宫门前,一队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常胜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神色肃穆地立于一侧。 在他的身后,是一辆由黑布严密遮光的马车,马车周围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显得极其低调。 再往后,则是五百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坚毅的东宫卫率。 这些人在校武场被萧煜亲自挑选出来,个个身上带着一股不畏死的悍勇之气。 他们知道,只要能跟着太子活着回来,便是百两白银、官升一级的滔天富贵。 萧煜一身玄色蟒袍,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再无半点昔日因脚疾而产生的懦弱与迟钝。 “出发。” 萧煜低喝一声,马鞭一扬。 清脆的马蹄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安阳城的东门而去。 此时,街道两旁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的百姓。 关于太子殿下要亲自前往豫州治水赈灾的消息,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这就是太子殿下?当真是气宇轩昂啊!” “听闻这次豫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水,朝中大臣个个推诿,只有太子殿下挺身而出,真乃我大燕之福啊!” “天佑大燕,愿太子殿下此去一路顺风,早日平定水患!”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不少人甚至自发地朝着萧煜的方向躬身行礼。 萧煜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议论声,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民意。 在现代社会,他深知舆论的力量。 如今他顶着“为民请命”的光环出京,无形中已经在名义上立于了不败之地。 安阳城东门,远远望去,旌旗招展,黄罗伞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燕皇帝萧政的御驾,早已等候在此。 御驾周围,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气氛肃穆。 而在百官最前方,魏王萧乾、晋王萧云、齐王萧钺三位皇子也赫然在列。 萧煜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驾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儿臣萧煜,参见父皇!” “劳烦父皇亲自出城相送,儿臣惶恐!” 御驾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长满老茧的大手拨开。 皇帝萧政那张威严而冷峻的面孔露了出来。 他那双深邃如深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片刻后,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温和笑容: “太子免礼。” “朕说过,今日要亲自送你出京。你是大燕的太子,代朕巡视地方,朕自然要给你撑足了场面。” “谢父皇恩典!” 萧煜长身而起。 萧政转过头,对身旁侍立的大内总管刘疽使了个眼神。 老太监刘疽会意,立刻躬身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下来,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缎。 “刘疽,宣旨吧。” 萧政淡淡地吩咐道。 刘疽扯开嗓子,尖细的声音在东门外回荡: “皇帝诏曰:太子萧煜,仁孝宽厚,体察民情。” “今豫州水患,百姓流离,特赐太子天子剑,代天巡狩!提调豫州一切军政要务,五品以下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钦此!” 第一百一十一章 出发 此言一出,后方为数不多的几位官员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提调一切军政要务!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这等权力,几乎等同于半个皇帝亲临了。 “儿臣,叩谢父皇圣恩!” 萧煜双手接过圣旨,眼神中闪过一丝炽热。 有了这道圣旨,加上此前已经得到的天子剑,他在豫州便能放开手脚。 萧政看着他,缓缓说道: “煜儿,豫州不仅有天灾,更有天大的利益纠葛。” “朕从禁军中挑选了一百名百战精锐,由你统领,负责你的安危。” “记住,那把剑,是朕给你的胆气。” “若有人敢阻拦你治水,无论是谁,给朕狠狠地杀!” 最后那个“杀”字,萧政说得杀气腾腾,让在场的官员们齐齐打了个冷战。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平定豫州水患,还百姓一个太平!” 萧煜掷地有声地回答。 萧政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萧煜再次拜别皇帝,转过身,准备上马。 就在这时,三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二弟,此去豫州,路途遥远,你这身子骨刚刚见好,可得仔细着点,别半路折腾垮了,那可就丢了我们皇家的脸面。” 说话的是大皇子萧乾,他身材高大,脸上带着粗犷的冷笑,言语中满是不屑。 “大哥说的是。” 三皇子萧云走上前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显得无比伪善: “二哥,豫州水患严重,百姓刁悍。” “二哥此去乃是造福万民的大功德。弟在京城,每日都会为二哥祈福,静候二哥凯旋。” “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送信回京,弟定当竭力筹措。” 他嘴里说着漂亮话,眼神深处却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四皇子萧钺则在一旁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二哥,豫州的堤坝不好修,人心更不好治。” “手握天子剑是好事,可千万要拿稳了,别到时候剑没拔出来,反倒伤了自己,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面对三人的冷嘲热讽,萧煜没有丝毫恼怒。 他甚至懒得跟这几个人虚与委蛇。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多谢诸位兄弟关心。” “孤这把剑,锋利得很,斩几个不长眼的,绰绰有余。” 萧云几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中满是阴鸷。 萧煜哈哈大笑,猛地一抽马鞭。 “出发!” 黑色的骏马扬蹄飞奔,常胜以及身后的禁军护卫、东宫卫率紧随其后。 马蹄声碎,尘土如龙。 出了安阳城东门,宽阔平整的官道直通东方。 萧煜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双腿稳稳地夹着马腹,身姿挺拔如松。 换作以前,原主那条因脚疾而废掉的腿,根本无法承受长时间的骑行。 但如今,经过他用现代中医金针刺穴,辅以各种名贵中药调理,这具身体早已脱胎换骨,甚至比常人还要强健几分。 “殿下,按照这个速度,咱们傍晚就能到昭应县。” 常胜策马跟在侧后方,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萧煜微微颔首,却是没有强行要求速度。 “不急,按正常速度行进即可,没必要折腾将士们。” 从安阳到豫州,大半个月的路程,皆是平坦的官道。 他没打算把自己和队伍折腾得精疲力竭。磨刀不误砍柴工,养精蓄锐才是正途。 他这次带出来的,是五百东宫卫率和一百禁军精锐。 那五百卫率是他亲自在校武场挑出来的,个个眼里闪烁着对财富和官职的渴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人的忠诚度极高。 而那一百禁军,则是父皇萧政亲自给的。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将中间一辆毫不起眼的黑布马车护卫得严严实实。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化名为侍女的废妃李青禾。 …… 暮色降临,昭应县驿站。 东宫卫率迅速将整个驿站封锁,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马车的黑布帘子被轻轻掀开。 李青禾踩着木凳走了下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侍女麻衣,青丝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未施粉黛。 可即便如此,那张精致妩媚的脸蛋,以及行走间自然流露出的腰肢款摆,依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情。 “殿下。” 李青禾低着头,快步跟在萧煜身后进了内堂。 进了房间,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李青禾立刻上前,熟练地替萧煜解开蟒袍的系扣。 “一整天骑马,殿下受累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讨好。 萧煜在榻上坐下,斜睨了她一眼。 “不习惯?” 李青禾抿嘴一笑,大着胆子走到萧煜身后,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 “跟着殿下,有什么不习惯的。只要殿下不嫌弃妾身笨手笨脚就行。” 萧煜闭上眼睛,享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适中力道。 不得不说,这女人的按摩手法极其专业,显然在宫里没少伺候人。 “李青禾。” 萧煜闭着眼,淡淡开口。 “妾身在。”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萧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带你出来,是因为你还有用。” “若是在路上让孤发现你跟旧主有任何联系,孤会让你死得很无声无息。” 李青禾的手指微微一僵。 随即,她整个人贴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扑在萧煜的耳畔: “殿下多虑了,妾身如今已是无根之木,除了依附殿下,还能靠谁?” “晋王萧云视妾身为弃子,妾身恨不得生啖其肉,怎会与他联系?” 萧煜突然睁开眼,一把扣住了李青禾的手腕。 他的指尖搭在李青禾的脉搏上。 身为现代中医大师,切脉不过是本能。 “心跳加快,气血逆流,指尖微有虚汗。” 萧煜冷冷地看着她。 “你在害怕。” 李青禾脸色微微一白,有些惊恐地看着萧煜。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仅仅凭着把脉,就能看穿她内心的紧张。 这手段,简直比皇帝还要可怕。 “殿下……妾身只是害怕殿下不相信妾身。” 李青禾咬着嘴唇,眼眶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萧煜松开手,淡淡道: “行了,下去吧。孤要歇息了。” 李青禾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这一夜,萧煜睡得很沉。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临都仓 次日,队伍继续东行。 接下来的几天,一路上倒也平静。 渭南县、郑县,沿途的官府官吏早就接到了通报,个个恭敬地在路旁迎送。 不过萧煜一概不见,只是让常胜带人接了补给便继续赶路。 直到数日后,一座雄伟的关隘挡在了视线尽头。 潼关。 高耸的城墙依山而建,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过了潼关,就代表彻底离开了京畿关中,进入了中原腹地。 “末将潼关守将,参见太子殿下。” 一名身穿重甲的将军带着部下,在关口单膝跪地。 萧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免礼。”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下马,只是亮出了腰间的天子剑。金黄色的剑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守将瞳孔微缩,再次低头。 “殿下代天巡守,末将已将关口清理干净,请殿下过关。” 萧煜微微点头,拨动马头。 “走。” 大军浩浩荡荡地穿过潼关。 萧煜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雄关,心中若有所思。 这一路上,不仅没有盗匪,连个找麻烦的刺客都没遇到。 这显然不正常。他要去豫州掘了南岸那些权贵的根,那些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之所以现在风平浪静,是因为他身边跟着这一百禁军精锐。 这一百人,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代表的是皇帝萧政的意志。 “父皇啊,您是在用这一百人告诉那些人,在孤到豫州之前,谁动孤,谁就是跟您过不去吗。” 萧煜心中冷笑。 萧政这个皇帝,权谋之术已经玩到了极致。 他需要萧煜去豫州当这把刀,去砍那些贪官污吏,去分那些权贵的利。 所以,在刀还没落下去之前,萧政绝不允许有人把刀折断。 “那就看看,到了豫州,谁能笑到最后。”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 第十天。 队伍终于抵达了临都县。 这里是关中之外的第一大县,也是朝廷在东方的交通枢纽。 最重要的是,这里建有大燕最大的官仓之一——临都仓。 当晚,萧煜一行人住进了临都县的官驿。 一连十天的急行军,饶是萧煜身体强健,也觉得浑身骨头快要散架了。 他刚洗漱完毕,常胜便敲门走了进来。 “殿下,临都县令在外面求见,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常胜低声禀报。 萧煜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闻言挑了挑眉: “临都县令?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叫钱有才。” “不见。” 萧煜抿了一口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常胜一愣,有些迟疑地问道: “殿下,这钱有才在临都经营多年,咱们要在临都办大事,不见他,会不会有些不妥?” 萧煜冷笑一声。 “有什么不妥的?孤是太子,是代天巡狩的钦差,他一个七品县令,孤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去告诉他,孤旅途劳顿,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让他这几天就在县衙待着,没有孤的传唤,不得私自离开。” 常胜虽然不明白太子的深意,但他对萧煜有着绝对的忠诚,立刻抱拳。 “是,末将这就去办。” 常胜退下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文书邓元抱着一叠厚厚的账册走了进来。 “殿下,您这一招‘闭门羹’,可把那位钱大人吓得够呛啊。” 邓元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将账册放在桌上。 萧煜看着他。 “哦?邓先生看出孤的用意了?” 邓元微微躬身,神色认真起来: “殿下在临都停留,不外乎是为了临都仓的粮食。” “如今豫州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若是没有粮食赈济,就算殿下把水治好了,那些饥民也会变成暴民。” “所以,临都仓的粮食,是殿下此去豫州最大的底气。” 萧煜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邓先生果然不愧是当过县令的人,看事情一针见血。” “孤要是空着手去豫州,那些地方官吏和豪强,根本不会把孤放在眼里。唯有手里握着粮草,孤才能掌控豫州的局势。” 邓元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说道: “可是殿下,临都仓是朝廷大仓,没有户部的调令,或者是皇上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动用。” “那钱有才不过是个七品县令,他哪里有胆子给殿下放粮?” “殿下若是强行索要,恐怕会落得个‘强夺军粮’的罪名,到时候朝中那些御史大夫,肯定会疯狂弹劾殿下。” 萧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妄的笑意。 “强夺军粮?” 萧煜冷哼一声。 “孤手里有天子剑,有父皇亲赐的代天巡狩之权。” “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他钱有才一个七品县令,算个什么东西?” 萧煜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地看着邓元: “大水冲了豫州,百姓在吃树皮,在易子而食。” “朝廷的那些官老爷还在按部就班地走流程。等户部的批文下来,豫州的人早就死光了。” “孤做事,从来不看那些死板的规矩。” “这两天,你给孤把临都仓的底细摸清楚,孤要看看,这临都仓里,到底还有多少真粮食。” 邓元被萧煜身上那股霸道、果决的气势深深地震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地躬身行礼。 “殿下放心,属下这两日便让人去暗中探访,定将临都仓的虚实摸得一清二楚。” “去吧。” 萧煜挥了挥手。 邓元抱着账册,快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灯火摇曳。 萧煜走到桌前,看着那柄静静躺在桌上的天子剑。 他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剑鞘,眼神深邃无比。 “钱有才,希望你的粮仓里,没有让孤失望的东西。” 萧煜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之所以在此停留,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临都仓,作为关中以外最重要的粮仓之一,重要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而他在来这里之前,就知道了,这钱有才可是齐王的人。 齐王,自然也有自己的来钱门道。 据说,这临都仓,就是他在管! “齐王,孤可希望,你不要做得太过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临都县令钱有才 清晨,昭应县驿站已经开始喧嚣了起来。 萧煜睁开眼,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一连十天的急行军,让这具身体多多少少有些疲惫。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这才起身。 “殿下,您醒了?” 门外,常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进来。” 萧煜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 常胜推门而入,先是行了一礼,随后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临都县令钱有才,已经在驿站外候着了。” “听驿卒说,他天不亮就守在了门口,连口水都没喝。” 萧煜整理着袖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钱有才,身段倒是放得够低。” “让他候着吧,孤洗漱一下便出去。” “是。” 常胜躬身退下。 当萧煜洗漱完毕,推开房门走到驿站前厅时,便看到一个身穿七品绿袍官服的胖子正局促地站在院子里。 一见萧煜出来,那胖子眼睛顿时大亮,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那圆滚滚的身子抖动着,活像一只滑稽的大肉团。 “下官临都县令钱有才,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钱有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响亮,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萧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这钱有才,名字起得俗气,长得也富态,可眼神里偶然闪过的一丝精明,却说明这绝对不是个好对付的庸才。 “钱大人免礼,起来吧。” 萧煜虚扶了一手,声音平静。 钱有才顺势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满脸堆笑。 “谢殿下。” “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昨夜本想尽一尽地主之谊,可听闻殿下歇息了,便不敢打扰。” “这不,一大早下官便在县衙备下了些许粗茶淡饭,特来请殿下移步,给殿下接风洗尘啊。” 萧煜摸了摸肚子,这些天在路上,嘴里确实淡出鸟来了。 他虽然是太子,但骨子里是个现代人,没那么多皇家穷讲究,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既然钱大人有心,那孤便却之不恭了。” 萧煜微微一笑。 钱有才大喜过望,连忙侧身引路。 “殿下请,马车已经备好了!” …… 钱有才口中的“粗茶淡饭”,着实让萧煜见识到了地方官的豪奢。 县衙后堂里,一张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酱焖肘子、清蒸鲈鱼、炙烤羊排,还有各种精致的江南细点,香气扑鼻。 萧煜也不客气,在主位上坐下,抄起筷子便吃。 他吃相并不算斯文,但也绝不粗俗,透着一股军旅之人的豪迈与现代人的随性。 常胜按刀站在他身后,目不斜视,神色冷峻。 钱有才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一边殷勤地给萧煜布菜,一边暗中观察着这位传闻中懦弱、暴戾的太子。 可看了一会儿,钱有才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这位太子的眼神太深了,吃东西的时候虽然专注,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让他这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感到一阵心惊。 “殿下,这酒是临都特产的‘醉仙归’,您尝尝?” 钱有才端起酒壶,讨好地问道。 萧煜摆了摆手。 “酒就不喝了。孤身上有差事,不便饮酒。” “是,是,殿下克己奉公,真乃大燕之福啊。” 钱有才赶紧放下酒壶,马屁拍得顺溜。 萧煜吃得差不多了,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 “钱大人。” 萧煜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意。 钱有才身子一正,连忙躬身。 “下官在。” “孤这次奉旨前往陈留、河南等地赈灾,这赈灾粮食,要从你这临都的官仓里调取。” “这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萧煜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钱有才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笑得更加谄媚,连连点头。 “知道,下官自然知道!不瞒殿下,前两日下官便接到了户部尚书孙大人的急信,信中已经交待得明明白白,让下官全力配合殿下调粮。” “下官早已将调粮的公文准备妥当,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开仓起粮!” 萧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钱有才既然是地方官,又跟京城里的某些权贵有牵扯,定会百般推脱、设法阻挠。 可没想到,这胖子竟然如此爽快,连户部的命令都早就接到了。 户部尚书孙林辅……动作倒是挺快。 “钱大人倒是爽快。” 萧煜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 “能为殿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钱有才躬身,腰弯得很低。 “既然如此,父皇临行前也特意交代过孤,让孤顺便代他老人家看一看临都仓的储备情况。” “钱大人,不如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萧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钱有才神色如常,立刻应道: “殿下要视察,那是临都仓的荣幸,下官这就陪殿下过去。” …… 临都仓位于县城东侧,占地极广,四周皆有高墙环绕,更有官兵日夜巡逻,防守严密。 萧煜在钱有才和常胜的陪同下,步入仓区。 放眼望去,一排排巨大的圆形木仓整齐排列,巍峨如丘。 “殿下,请往这边走。” 钱有才指着前方一排高大且新漆过的粮仓,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边是甲字仓,也是咱们临都仓最大的主仓之一,里面的粮食皆是上等,保存极好。殿下可随下官前去验看。” 萧煜看着钱有才手指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动步,反而转过身,指着相反方向、显得有些陈旧的另一排粮仓。 “不必了。孤看那边的仓库就挺好。去那边瞧瞧。” 萧煜淡淡地说道,抬步便往那边走去。 钱有才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原本挂着谄媚笑容的脸皮微微一僵,但仅仅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正常,只是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殿下,那边是丙字仓,都是些陈年旧粮,而且年久失修,脏乱得很,恐污了殿下的眼……” 钱有才紧跟上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无妨,孤就喜欢看脏乱的地方。” 萧煜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常胜按着刀,冷冷地扫了钱有才一眼。 那股百战余生的杀气,顿时让钱有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第一百一十四章 验仓 来到一间丙字仓门前,萧煜站定。 “打开。” 萧煜命令道。 守护粮仓的官兵看向钱有才,钱有才咬了咬牙,点头示意。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属于粮食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萧煜迈步走了进去。粮仓内,金灿灿的谷物堆积如山,几乎快要顶到了房梁。 萧煜走到谷物堆旁,伸手抓起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 确实是粮食,而且干燥度很好,没有发霉的气味。 “常胜,带人量一量,算一算这间仓库的存量,看看与账册上是否对得上。” 萧煜吩咐道。 “是。” 常胜立刻带着几名精通此道的卫率上前,开始用特制的量具和绳索进行测量,并在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片刻后,常胜走到萧煜身边,有些诧异地低声禀报。 “殿下,算出来了。这间仓库的粮食不仅没有少,反而……还比账册上记录的多出了约莫三百石。” “哦?” 萧煜有些意外。 他转过头,看着在一旁有些局促的钱有才。 “钱大人,这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是一万石,怎么量出来的结果,反倒多了三百石?你这账,是怎么记的?” 萧煜的声音不辨喜怒。 钱有才一愣,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自得而又谦逊的笑容。 “哎呀,殿下明鉴!” 钱有才一拍大腿,叫屈道:“这都是因为下官重视灭鼠啊!” “灭鼠?” 萧煜挑眉。 “正是!” 钱有才拱手,说得唾沫横飞。 “下官自上任以来,深知这官仓粮食是朝廷的命脉。” “可每年因为老鼠啃咬、雀鸟偷食,损耗极大。” “下官便自掏腰包,在仓区内养了上百只狸猫,又定期让人用药熏杀老鼠。” “这一来二去,每年的‘耗羡’便大大减少。” “账册上记的是扣除正常损耗后的数目,可实际上损耗没那么多,这多出来的,便是省下来的粮啊!” 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萧煜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钱有才的肩膀。 “钱大人真乃能臣。若是大燕的县令都如钱大人这般懂得灭鼠,朝廷每年能省下多少银钱。” “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钱有才受宠若惊,连连作揖。 萧煜没有再说什么,他缓缓走到粮仓的中间,蹲下身子,看着地上散落的一些麦粒。 他用指尖捻起一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钱大人,这仓库的粮食,入库多久了?” 萧煜状若无意地问道。 钱有才连忙回答。 “回殿下,这些都是前年秋收时入库的,已经放了快两年了。今年的新粮,都在东边那几间甲字仓里。” “前年的……” 萧煜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走吧,去下一间看看。” 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里,萧煜又随机抽查了四五间仓库。有新粮仓,也有旧粮仓。 然而,一番抽查下来,结果却让萧煜和常胜都有些惊讶。 这里的粮食,不仅质量上乘,没有任何以次充好的现象,而且每一间的存量都极其充沛,甚至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富余。 如果按照钱有才的“灭鼠论”和“精细管理”来解释,这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钱有才跟在后面,渐渐地,脸上的紧张之色褪去,腰杆也挺直了不少,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得意。 视察完毕,众人走出仓区。 萧煜站在临都仓的大门前,看着这片巨大的官仓,缓缓开口。 “钱大人,临都仓储备充足,孤很欣慰。” “既然如此,你便开始准备调取粮食吧。” “孤在临都停留三天,三天后,孤要带走第一批粮食,运往豫州。” 钱有才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 他面露难色,有些纠结地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个……殿下,调粮自然是应该的。只是……这其中有些难处,还请殿下体谅。” 萧煜眼睛微眯。 “难处?什么难处?你刚才不是说,户部的公文已经到了,你全力配合吗?” “配合,下官绝对全力配合!” 钱有才赶紧表态,随后又叹了口气。 “只是殿下,这临都县如今正值农忙,青壮劳力都在地里。” “您一下子要调取这么多粮食,运送粮食所需的民夫、牛马车辆,一时间实在是凑不齐啊。” “若是强行征召,恐伤了农时,引起民怨啊。”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有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 “再者说,如今豫州那边水患严重,灾民遍地。” “若是咱们第一批就运送太多粮食过去,那些饿疯了的灾民一旦看到这么多粮食,恐怕会引起哄抢,甚至发生暴乱啊!” “以殿下带的这几百兵马,到时候怕是弹压不住。” “所以,依下官之见,不如这第一批粮食少送一些过去。” “下官先想办法筹措车辆,分批次、少剂量地往豫州送。” “如此,既不耽误农时,也能稳住灾民。殿下觉得如何?” 钱有才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为萧煜、为朝廷考虑。 常胜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刚想开口,却被萧煜用眼神制止了。 萧煜看着钱有才,忽然微微一笑。 “钱大人考虑得果然周全。倒是孤有些操之过急了。” 萧煜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依钱大人的意思办。你看着安排吧,三天后,能运多少是多少,绝不能耽误了农时。” 钱有才大喜,连忙躬身行礼。 “殿下英明!下官替临都的百姓,谢过殿下仁慈!” “行了,孤有些累了,回驿站吧。” 萧煜挥了挥手,转过身往马车走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冰冷。 回到住所,昭应县驿站的二楼雅间内,烛火微微摇晃。 萧煜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扔在一旁的竹椅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一连数日的奔波,哪怕他的脚疾已经痊愈,这具身体底子里的疲惫还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好官? 常胜端着一热热的茶汤走上前来,递到萧煜手中,脸上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殿下,属下原先以为这钱有才不过是个只知道阿谀奉承的庸官。” “今日一见,倒真是让属下有些刮目相看。” 萧煜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常胜将茶壶放下,拍了拍手掌。 “您看那临都仓,不仅粮食充足,甚至比账册上还要多出几百石。” “这在大燕各地的官仓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更难得的是,他一个七品县令,竟然能想到自掏腰包养猫灭鼠,这心思不可谓不细。” “而且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处处都在为临都的农时着想,担心强征民夫耽误了百姓地里的活计,又担心灾民哄抢引发暴乱。” “依属下看,这钱有才虽然长相富态了些,但确实是个有能力、还懂得为民着想的实干之官。” 萧煜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听到常胜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讽。 常胜被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 “殿下,属下说错什么了吗?” 萧煜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 “常胜,你真的认为,这钱有才是个好官?” 常胜一愣,神色有些迟疑,但还是认真地了点头。 “属下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账目对得上,粮食看得见,做事有条理,对百姓也算有几分体恤。” “这若还不算好官,那大燕朝堂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怕是连猪狗都不如了。” 萧煜撑着桌面站起身,走到常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我问你,你看他那副样子,像个好官吗?” 常胜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殿下指的是……外貌?” “吃得膀大腰圆,走两步路就直喘粗气,脸上的横肉一说话就直哆嗦,连跪下去都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萧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这是一个好官该有的体态?” 常胜有些哭笑不得,摊了摊手。 “殿下,他好歹也是个七品县令,临都县虽说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但也是个交通要道。” “他作为一县之首,总归是不缺吃穿的。长得胖一些,顶多算是个享乐之辈,这能说明什么?” “总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富态,就断定人家是贪官吧?” 萧煜缓缓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常胜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若是他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勤政,整天忙于公务,下乡视察灾情,安抚百姓,双脚沾满泥土,他的身体岂会虚胖成这副模样?” “真正的实干之官,哪个不是面黄肌瘦,风尘仆仆?” “他那身肥肉,没有几年的养尊处优,没有顿顿山珍海味,是绝对养不出来的。” 常胜皱了皱眉,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服气。 “可那临都仓的粮食,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属下亲自带人验过,数量不仅没少,反而多了。这总做不了假吧?” “粮食是真的,数量也是真的。” 萧煜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但你可还记得,孤刚才在粮仓里,特意问了他一句,那些粮食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记得。” 常胜点头。 “钱有才说是前年秋收时入库的陈粮。因为保存得当,所以没有发霉。” “对,他说那是放了快两年的陈粮。” 萧煜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可孤蹲下身子,在地上捡起几颗散落的麦粒和稻谷时,却发现那些谷壳色泽鲜亮,水分饱满,用手指轻轻一掐,里面甚至还有新粮特有的清香。” “那根本不是放了两年的陈粮,而是今年刚刚收上来的新粮。” 常胜的脸色瞬间变了。 “新粮?钱有才在撒谎?” “不错,他在撒谎。” 萧煜冷笑一声。 “那间丙字仓里,不仅不是陈粮,反而大半都是今年的新粮。” “至于真正的陈粮,孤在仓房的角落里扫视了一圈,根本没见到多少。” “常胜,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常胜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殿下,属下愚钝。这官仓里有粮食不就行了吗?不管是新粮还是旧粮,能吃不就成了?” “他用新粮换掉旧粮,难道不是好事?这问题……很严重吗?” 萧煜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常胜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邓元。 “邓元,你跟他说说,这新粮和旧粮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邓元听到召唤,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对着萧煜和常胜拱了拱手。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属于文人的精明与冷静。 “常统领,这里面的问题,可不仅仅是严重,这简直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邓元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钱有才说那些是前年的陈粮,可实际上却是新粮。” “这说明,原本应该躺在官仓里的陈粮,早就被他弄丢了。或者说,早就被他卖了。” 常胜眉头紧锁。 “卖了?官粮可是重罪,没有朝廷的批文,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 邓元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常统领有所不知,这地方官仓的猫腻,多得数不胜数。” “陈粮放久了会贬值,但如果提前偷偷卖给当地的粮商,换成现银,再将这些银子放高利贷,或者做其他营生。” “等新粮下市的时候,再低价买进新粮补上缺口。”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和利息,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还算是好的。” “更严重的是,如果他根本没有买新粮,而是直接将官粮倒卖空了呢?” “直到朝廷传出殿下要代天巡狩、手持天子剑来调粮的消息。钱有才慌了,因为他的官仓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所以,他必须在殿下到达临都之前,把这个窟窿补上。” 常胜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 “你是说,这些新粮,是他临时弄来应付检查的?” “正是。” 邓元点头,语气肯定。 “临都县周边的富商、大户,手中多的是存粮。” “钱有才定是利用自己的权势,或者许下了极大的利益,从这些大户手中临时‘借’来了这批新粮,堆在官仓里。” “只要瞒过殿下的法眼,等殿下一走,他再把这些粮食还回去。到时候,官仓依然是空的。” 常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他奶奶的,这个死胖子,居然跟老子玩这一手,亏老子刚才还觉得他是个好官。” 第一百一十六章 暗查 萧煜满意地了点头,赞许地看了邓元一眼。 “邓元,你心思确实敏锐,一语中的。” 邓元连忙躬身。 “殿下谬赞,属下不过是多想了一层。” 萧煜重新坐回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现在,常胜,你明白钱有才为什么要极力劝说孤,第一批粮食要‘少运’、‘分批运’了吗?” 常胜此刻哪里还能不明白,咬牙切齿地说道: “属下明白了。” “那些粮根本不是他的,是他借来的。如果殿下一股脑全拉走了,他拿什么还给那些富商大户?那些大户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粮食被运往豫州?所以他必须拖延时间。” “只要殿下同意了分批运送,他就可以在第一批少运一些,甚至在路上制造点意外,比如翻车、劫匪,或者干脆说民夫不足。” “等殿下到了豫州,只要能拖过这段时间,等灾情过去,或者朝廷的视线转移,这件事也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这简直是拿豫州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在开玩笑。” 常胜的拳头捏得咯咯直响,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殿下,既然看穿了他的把戏,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拿下他?用天子剑斩了他,强行开仓放粮。” “拿下他?证据呢?” 萧煜挑了挑眉,看着常胜。 “如果他咬死了这些粮食就是官粮,只是因为管理得当,所以才保存得如此完好。” “你拿什么反驳他?就凭那几颗新粮的麦粒?” “他大可以说是今年刚换进去的,甚至可以说是他体恤朝廷,特意用新粮换了陈粮,反倒成了一件功劳。” “这……” 常胜顿时语塞,脸上满是不甘。 “更何况,” 萧煜叹了口气,眼神深邃。 “只要官仓里的粮食数量对得上,大燕律法就治不了他的罪。” “至于这粮食是新是旧,律法上可没有明文规定。只要他现在把窟窿堵上了,朝廷也查不出什么来。”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常胜憋了一肚子火,转头看向邓元。 “邓大人,你主意多,你倒是说说,咱们怎么才能找到证据?” “要是这钱有才打死不认,说这些就是官粮,咱们难道就真的拿他没辙了?” 邓元眉头紧锁,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对着萧煜拱了拱手。 “殿下,属下惭愧。此事确实棘手。” “正如殿下所说,如果这些粮食真的是钱有才从本地豪强手中借来的,只要他们攻守同盟,打死不认,我们根本找不到账目漏洞。” “即便我们去查那些豪强的粮仓,他们也可以说是正常买卖,或者干脆说是赠予。” “只要现在官粮数量对得上,朝廷就拿他没办法。” “甚至,如果这些粮食是钱有才自己掏腰包买来的,那就算他之前有亏空,现在也已经补上了。” 邓元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沉闷。 常胜恨恨地锤了一下桌子。 “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这个狗官?” 萧煜看着常胜那副恨不得生吞了钱有才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常胜,你跟了孤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急性子?” 萧煜拍了拍膝盖,缓缓站起身。 “殿下,属下是替豫州的百姓急。” 常胜有些憋屈地拱了拱手。 萧煜走到桌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邓元和常胜脸上扫过。 “想要在半个月的时间里,筹集到整整一个官仓的粮食,你们觉得,靠这临都县的官府,能办得到吗?” 邓元微微皱眉。 “临都县并非大县,若是从其他州县调粮,半个月的时间,光是路上的耽搁就不止这些。” “更何况,没有户部的批文,跨州县调粮是重罪,钱有才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耐。” “所以,这一批粮食的来源,绝对不会距离此地太远。”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而在这临都县境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这么多粮食,且能无声无息地运进官仓的……只有一种可能。” 常胜眼睛一亮。 “民间的粮商?” “你这脑子也没有那么傻嘛!” 萧煜赞许地点了点头。 “临都县是交通要道,往来商贾云集。” “本地的几大粮商手里,必然囤积了大量的秋粮。” “钱有才定是许了他们极大的好处,或者用了什么威逼利诱的手段,才把这些粮食临时借了过来,堆在仓里应付孤。” 邓元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后又面露难色。 “可殿下,即便我们知道这是粮商的粮,只要他们和钱有才攻守同盟,打死不认,我们依旧拿不到切实的证据。” “大燕律法讲求真凭实据,若无证据便强行治罪,怕是会落人口实。” “证据?” 萧煜嗤笑了一声。 “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盟友。尤其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盟友,只要利益的链条一断,他们比谁都崩溃得快。” 他转过头,对常胜招了招手。 “常胜,你附耳过来。” 常胜连忙凑上前去。 萧煜在常胜耳边低语了几句。 常胜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脸上露出一抹古怪而又兴奋的笑容,连连点头。 “殿下,您这招……实在是高。” “属下这便去办,保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去吧,动静动静,不动怎么有静?记得把事情做干净些。” 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令。” 常胜一抱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煜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便准备转身往内室走去。 一旁的邓元却有些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拦住。 “殿下,属下还是不明白。” “哦?邓大人还有何高见?” 萧煜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邓元面色焦急,诚恳地说道: “殿下,如今钱有才和那些粮商想必正处于极度紧张之中。” “若是我们此时雷厉风行,直接派兵查抄临都县衙,或者暗中搜查那几大粮商的账房,或许还能查到一些往来的蛛丝马迹。” “可您现在什么都不查,反而让常将军去办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岂不是给了钱有才更多的时间去抹除证据、做假账?” 在邓元看来,查案就该堂堂正正,或者雷霆一击。 像萧煜这般不温不火,甚至有些放任自流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接管粮仓 萧煜看着邓元那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邓元,你是个读书人,做过县令,按部就班的查案你在行。” 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放荡不羁。 “但你要记住,这世上的规矩,是人定的。” “你若顺着他们的规矩去查,永远只能查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那殿下此举……” “这叫攻心。” 萧煜的双眸在烛光下显得深邃无比,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看着就好了,好好学着点。” “以后若是跟着孤回了京城,或者是去更广阔的地方,这种手段,说不得你还能用上。” 邓元愣在原地,看着萧煜那挺拔而自信的背影缓缓走进内室,一时间有些失神。 但既然萧煜都这样说了,他也只能作罢,谢恩之后,退出了房间。 翌日,清晨。 萧煜刚洗漱完毕,常胜便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 “殿下,搞定了。” 常胜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属下找了几个机灵的兄弟,扮成外地的粮商和行脚商,在临都县城的酒楼、茶馆、市集里,把风声全放出了。” 萧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嗯,他们反应如何?” “嘿,现在满城都在传。” “都说太子手持天子剑,这次来临都就是为了强行征粮。” “还说太子已经看穿了钱有才的把戏,三天之内,若是那些粮商不把借给官仓的粮食赎回去,太子就要直接用天子剑接管粮仓,把粮食全部打上官印,运往豫州,一文钱都不给留。” 萧煜笑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转过头,他看向刚刚走进房间、还一脸迷茫的邓元。 “邓元,昨晚你不是想知道,孤让常胜去做了什么吗?” 萧煜的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现在,孤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邓元拱手。 “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明示什么?跟着看戏便是。” 萧煜大步往外走去,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而威严。 “常胜,传孤的命令,集合五百东宫卫率。” “是。” “邓元,拿上父皇赐予孤的圣旨和天子剑,跟孤走。” “今天,咱们去接管临都仓。”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邓元浑身一震。接管临都仓? 那可是临都县的命脉。而且,在没有查实钱有才罪证的情况下,强行接管官仓,这无异于直接向临都官府宣战。 但他看着萧煜那毫无畏惧的背影,咬了咬牙,立刻抱起圣旨,紧跟了上去。 临都仓外。 几名看守粮仓的县衙衙役正蹲在门口拉扯闲聊,突然听到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衙役们惊愕地抬起头,只见远处的街道上,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 那黑压压的一片,散发着冰冷而肃杀的气息。 “这……这是东宫的卫率?” 一个衙役吓得脸色惨白,双腿直打哆嗦。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五百名东宫卫率已经将整个临都仓团团围住。 常胜按着腰间的刀柄,大步上前,声如洪钟。 “大燕太子代天巡狩,奉旨接管临都仓。闲杂人等,即刻退避。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这……这位将军,此乃临都县衙管辖之所,您这……” 一个看守的头目硬着头皮上前,想要分辩几句。 “啪。” 常胜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抽了过去。 那头目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水,夹杂着两颗断牙。 “孤的话,你听不懂吗?” 萧煜在邓元和几名卫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那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剑,眼神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的衙役。 “本宫奉旨提调豫州军政要务,临都仓的粮食,乃是救灾的关键。” “从现在起,这粮仓由东宫卫率亲自把守。没有本宫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粮仓半步。” 萧煜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衙役和县衙官吏。 “包括你们的县令,钱有才。” “谁若敢私自接触粮仓,或者擅自开仓,直接以谋反罪论处,先斩后奏。” “记住了吗?” 那冰冷刺骨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记……记住了,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衙役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邓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狂震。 他终于明白萧煜要做什么了。 这是在逼宫,也是在逼那些粮商动手。 到了下午,整个临都县城的气氛彻底变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临都县城内,一处极度隐秘的深宅大院里。 房间里点着熏香,但却无法掩盖空气中那股焦躁与恐慌的情绪。 临都县的几大粮商此时暗中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谁能给个准信?” 一个身穿绸缎的胖粮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有些尖锐。 “我怎么知道?今天一早,满大街都在传,说咱们借给官府的那些粮食,要是三天内不赎回来,就直接被太子充公了。” 另一个高个子粮商咬着牙,脸色阴沉得可怕。 “而且,不作数了。不给一分钱的补偿,直接当成官粮拉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钱有才那狗日的是怎么跟咱们保证的?” “他说太子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看一眼就走。” “咱们只要把粮食借给他堆在仓里,等太子一离开临都,立刻就原封不动地还给咱们,还许了咱们明年免去三成商税的好处。” “现在呢?这粮食要是被拉走了,那可是咱们几家大半的身家性命。” “上百万石粮食,要是没了,咱们都得倾家荡产。” 几个粮商的情绪彻底失控,纷纷怒骂起来。 “不对劲,这消息到底是谁放出来的?” 有人冷静了一些,皱眉问道: “会不会是钱有才这死胖子想黑咱们的粮食,故意放的风,好让咱们不敢去要?” “不能吧?钱有才虽贪,但他没这个胆子。” “真要把咱们逼急了,大伙儿鱼死网破,他也活不成。” “我打听过了,这消息不是县衙放出来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粮商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铺子里的伙计亲眼看见,是从驿站那边,太子身边的随从嘴里漏出来的。” “说是太子已经看穿了临都仓的猫腻,正准备找借口把这批粮食强行征调走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证据确凿 此言一出,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每个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难道……太子真的察觉到了?” “那可是大燕的太子。手持天子剑,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他要是真想硬抢咱们的粮,咱们能拿他怎么样?” “去要回来。今天必须去把粮食要回来。” 那个胖粮商急红了眼,大声嚷嚷。 “找钱有才,让他现在就把粮食还给咱们。哪怕商税不要了,也得把粮拿回来。” “你疯了?现在去要,那不等于是不打自招,承认咱们和钱有才勾结、做假账糊弄太子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几万石粮食被运走?那和杀了我们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几人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众人纠结万分、惶恐不安的时候。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粮商府上的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甚至在门槛上狠狠摔了一跤,连头上的帽子都掉了。 “老爷。诸位老爷。大事不妙了。” 那下人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哭腔,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那高个子粮商怒斥道。 “塌了。天真的塌了。” 那下人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指着外面的方向,惊恐地喊道: “粮仓……粮仓那边,已经被太子的卫率彻底控制起来了。” “整整五百个东宫卫率,全副武装,把临都仓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钱县令带着县衙的师爷和衙役想过去查看,结果被太子的护卫直接一巴掌抽了回来,还说……” “还说谁敢靠近粮仓半步,直接以谋反罪论处,先斩后奏。” “现在,临都县官府的所有人,都被强行赶出来了。” “咱们的粮食……咱们的粮食全在里面,这下彻底拿不出来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晴天霹雳,在房间里轰然炸响。 几个粮商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 “这下,全完了……” 几大粮商彻底慌了!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往下渗。 “不行,绝对不能等死。” 那胖粮商猛地站起身,浑身肥肉乱颤。 “那可是咱们几家全部的家当,要是真被东宫当成官粮运走了,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走,去粮仓,把粮食要回来。” “对,去要回来。” “那是咱们的私粮,他太子再大,还能明抢民产不成。” 高个子粮商咬了咬牙,也跟着站了起来。 几个人一合计,当即带着自家的护院家丁,急匆匆地朝着临都仓赶去。 此时的临都仓外。 五百名东宫卫率神色肃杀,长枪如林。 邓元一身儒衫,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站在粮仓大门前。 几大粮商气喘吁吁地跑来,看着那阵势,心里先怯了三分。 但一想到自家的身家性命,胖粮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对着邓元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小人乃是临都本地的粮商。” “这粮仓里的粮食,有一大半是小人们暂时寄放在这里的私粮,如今家中有急用,特来拉回,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邓元微微抬眼,看着眼前的胖粮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冰冷的笑意。 “私粮。” 邓元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后脸色一沉。 “放肆!” “此处乃是大燕朝廷的临都官仓,里面装的,自然全都是大燕的官粮。” “你们几个商贾,竟敢跑到官仓重地,口口声声说官粮是你们的私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高个子粮商急了,上前一步大声道: “大人,这确实是我们的粮。是钱县令跟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胖粮商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闭嘴。 胖粮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大人,小人们手中有凭证。这笔粮食是钱县令跟我们白纸黑字签了契约借过来的,上面盖着县衙的官印。” “只要凭证在,这粮就不是官粮。” “哦。” 邓元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是有凭证。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大燕律法严明,若真有凭证,本官自然不会强扣民产。” “几位,不妨将凭证拿出来,让本官验明正身。” 几大粮商一听,顿时心中大喜,只觉得这东宫的文书果然是个迂腐的读书人,讲道理就好办。 “快,快回去取凭证。” 胖粮商连忙吩咐身边的下人。 不过半个时辰,几份盖着临都县衙大印、写明了借粮数量和归还期限的凭证,便送到了胖粮商手中。 胖粮商双手捧着凭证,恭敬地递给邓元。 “大人请看,这便是凭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借粮十万石,三日后归还。” 邓元伸手接过那几张凭证,仔细地看了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不错,确实是钱有才的官印,字迹也对得上。” 几大粮商松了一口气,伸手便准备去要回凭证,同时招呼身后的家丁准备进去拉粮。 然而,邓元却顺手将凭证折好,直接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 “来人。” 邓元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冷冽。 “在。” 数十名东宫卫率齐声怒喝,上前一步,雪亮的刀锋瞬间出鞘。 几大粮商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大人,您这是何意?” 胖粮商声音颤抖地问道。 邓元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怜悯。 “何意?” “你们伙同临都县令钱有才,私设契约,私调民粮充作官粮,企图欺瞒太子殿下,蒙蔽圣听,此乃欺君之罪。”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凭证便是你们官商勾结、欺君瞒上的铁证。” 邓元一挥袖。 “将这几个通同作乱、企图谋反的逆贼,通通拿下。” “是。” 卫率们如虎狼般扑上前去,根本不给这些粮商辩解的机会,直接将他们按倒在地上,五花大绑。 “大人冤枉啊。这是钱有才逼我们干的。” “粮食我们不要了。大人饶命啊。” 粮商们哭爹喊娘,瘫软在地上。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邓元眉头微皱,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尽头,黑压压的一片兵马正朝着这边快速推进,看人数,足足有两三千人。 这支兵马装备精良,虽然比不上东宫卫率的肃杀,但也绝非普通衙役可比。 领头的,正是临都县令钱有才。 而在钱有才身旁,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将领身披甲胄,面色阴鸷,正是临都县的驻军将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天子剑在此! 两三千驻军迅速合围,将五百东宫卫率反包围在粮仓门前。 钱有才在马背上,看着被绑在地上的粮商,又看了看邓元,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邓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钱有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邓元,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本县听闻有人在临都仓闹事,强行劫持本地粮商,特意请了驻军将军前来平乱。” “邓大人,你带着东宫卫率,扣押大燕合法商贾,是想造反吗?” 邓元面不改色,伸手从怀中摸出金灿灿的圣旨,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 “太子殿下奉旨提调豫州军政,代天巡巡,彻查沿途官仓。” “钱有才,你带兵围堵东宫卫率,是想抗旨不尊吗?” 钱有才看着那道圣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后便冷笑了一声。 “邓大人,少拿圣旨来压本县。” 钱有才指着身后的粮仓,大声道: “大燕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临都仓直属户部管辖,非地方府衙,亦非东宫所属。” “没有户部尚书孙大人的调令,任何人无权过问临都仓,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行。” 他身旁的驻军将领也冷哼一声,按着刀柄上前。 “末将奉命驻守临都,只认军令与户部批文。东宫卫率无故强占官仓,已属越权。” “本将劝诸位立刻撤离,否则,休怪末将刀剑无眼,强行接管粮仓。” 两三千驻军齐齐上前一步,长枪前指,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邓元身边只有五百卫率,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粮仓一侧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掌声。 “啪,啪,啪。” 掌声在压抑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太子也不行’,好一个‘刀剑无眼’。” 一道清朗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百名身穿禁军服饰、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精锐护卫,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哪里有半点传闻中懦弱、残废的模样? 常胜按刀护卫在侧,眼神如鹰隼般盯着钱有才和那名驻军将领。 萧煜走到邓元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马背上的钱有才。 “钱大人,孤这个大燕太子,今日倒想问问,孤若是非要管这临都仓,你待如何?” 钱有才看清萧煜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关于这位太子的传闻,他听过不少,懦弱、摆烂、残废。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深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哪里有半点懦弱的样子?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钱有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非是下官不敬,实在是朝廷法度在此,临都仓直属户部,殿下确实无权过问。” “还请殿下莫要让下官为难,带着卫率速速离去。” 那驻军将领也适时地举起右手,身后的两三千士兵顿时哗啦啦地围拢过来,将萧煜等人彻底困在中心。 “殿下,末将职责所在,得罪了。” 驻军将领冷声说道。 萧煜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刀枪,不仅没有半点恐慌,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轻蔑。 “钱有才,你的胆子,真是不小啊。” 萧煜止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他从邓元袖中抽出了刚才收缴的那几份凭证,在手中晃了晃。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天衣无缝?”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临都仓连年亏空,积欠粮食整整五万石。” “你钱有才为了应付孤的检查,勾结这几大粮商,将民间秋粮临时借调入仓,伪造账目,意图蒙蔽孤,蒙蔽父皇。”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钱有才的官印,和这几位粮商的签字画押。” 此言一出,周围的驻军士兵顿时一阵骚动。 他们虽然是本地驻军,但也是大燕的兵,知道欺君之罪意味着什么。 萧煜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士兵,厉声喝道: “大燕的将士们,你们食的是大燕的俸禄,当的是大燕的兵。” “如今,你们的县令钱有才,和这驻军将领官商勾结,贪墨官仓,犯下欺君大罪。” “他们现在,是要拉着你们一起,围杀当朝太子,起兵造反吗?” “造反”两个字,犹如巨石落水,在两三千驻军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士兵们面面相觑,原本坚定的包围圈,瞬间变得松散起来,不少人甚至悄悄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钱有才脸色惨白。 “胡说!这都是假的。” “他手里的凭证是伪造的,本县没有贪墨。” 那驻军将领更是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一旦让太子活着离开,他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连九族都要跟着陪葬。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里,把太子彻底留下。 “休听他妖言惑众。” 驻军将领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声吼道: “此人根本不是太子,是乱臣贼子假冒的。” “兄弟们,随我杀了他,赏银万两。”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几十名悍不畏死的亲兵,率先朝着萧煜冲了过来。 “找死。” 常胜怒喝一声,正欲上前。 “退下。” 萧煜却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只见萧煜右手猛地握住腰间的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锵。” 雪亮的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那不是普通的长剑,剑身上雕刻着五爪金龙,散发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气息。 “天子剑在此。如朕亲临。” 萧煜高举宝剑,声如洪钟,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谁敢动手,灭九族。” 天子剑。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驻军将领生生止住了脚步,脸色惨白地看着那柄散发着森然寒光的宝剑。 周围的两三千驻军,更是在看清天子剑的瞬间,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在大燕,见天子剑如见皇帝。 谁敢对天子剑动刀,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煜手持天子剑,冷漠地俯视着钱有才和那驻军将领。 “孤此次前来豫州,只为赈灾救民。钱有才、以及这驻军将领,沆瀣一气,贪墨官粮,中饱私囊,其罪当诛。” 萧煜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孤今日,只治他们两人的罪。余者皆是被其蒙蔽威胁,只要放下武器,孤一概不予追究。” “若有执迷不悟、敢于冲锋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 他转过头,看向常胜和邓元。 “常胜,邓元,布阵。” “是。” 常胜狞笑一声,腰间长刀出鞘,指挥着五百东宫卫率迅速变阵,化作一个防守反击的圆阵。 一百名禁军护卫则紧紧护在萧煜身前,神色冷峻。 “来啊。” 萧煜手持天子剑,指着钱有才和那将领,嘴角挂着一抹狂放不羁的冷笑。 “孤就在这里。看看你们,谁敢冲阵。” 第一百二十章 斩首示众 萧煜手中的天子剑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那一百名东宫禁军和五百卫率已经摆开了阵势,长枪如林,刀剑出鞘,浑身上下散发着百战余生的惨烈杀气。 相比之下,那两三千名临都驻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在气势上却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底层的大兵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兵刃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谁都不是傻子。 当兵吃饷,图的是养家糊口,可不是图个满门抄斩。 造反?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钱有才站在马前,脸色红白交替,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士兵,心里一片冰凉。 “别听他的!” 那驻军将领状若癫狂,挥舞着长刀,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废太子!兄弟们,富贵险中求,杀了他,本将保你们一生荣华富贵!”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底层兵卒们面面相觑,脚步甚至在悄悄往后挪。 萧煜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作为精通中医的现代人,他太清楚人在极度恐慌时的生理反应了。 眼前这两个人,面部肌肉抽搐,瞳孔放大,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困兽犹斗,最为致命。 萧煜绝对不会给他们挣扎的机会。 “常胜。” 萧煜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末将在!” 常胜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拿下。”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是!” 常胜身形一晃,整个人宛如一头出笼的猛虎,带起一阵狂暴的风。 那将领身边的几十名亲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花。 “挡我者死!” 常胜暴喝一声,手中长刀并未出鞘,仅凭着刀鞘横扫,便将挡在最前面的几名亲兵抽得骨骼碎裂,惨叫着飞了出去。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数优势不过是个笑话。 那将领大惊失色,慌乱中一刀劈向常胜。 常胜侧身避过,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将领的脉门。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将领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当啷落地。 常胜顺势一脚,重重地踹在对方的膝盖上。 “跪下!” 那将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 与此同时,几名禁军精锐也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马背上吓得魂飞魄散的钱有才一把拽了下来,死死地按在地上。 那些亲兵和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竟然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常胜的武艺,已经彻底震慑了他们。 “放开我!萧煜,你这个疯子,你敢私拘朝廷命官!” 那将领被常胜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但他依然不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满脸是血,神色狰狞地对着周围的驻军大喊: “兄弟们,你们就这么看着吗?” “他今天能这样对我,明天就能这样对你们!” “咱们是朝廷的兵,不是他东宫的私兵!” “大家伙动手啊,杀了他,本将保你们升官发财!” 钱有才也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在咬牙切齿地附和: “萧煜,你无权处置我们!” “朝廷命官,非得有吏部和刑部的公文,非得有皇上的圣旨,你这是私设公堂,是谋反!” 他试图用大燕的律法来做最后的挣扎,同时继续煽动那些士兵。 周围的驻军士兵确实有些骚动。 他们虽然害怕天子剑,但钱有才的话也切中了他们的顾虑。 大燕律法严苛,无故擒拿朝廷命官,确实是大罪。 如果太子真的是私自行动,那他们跟着太子,回头也会被朝廷清算。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他们喊完了,才转过头看向邓元。 “邓大人,把父皇的圣旨,念给他们听听。” 萧煜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严。 “是。” 邓元上前一步,拿出圣旨,高高举起。 他深吸一口气,用内力将声音送出,确保在场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诏,曰:” “太子萧煜,仁孝宽厚,体察民情。” “今豫州水患,百姓流离,特赐太子天子剑,代天巡狩!提调豫州一切军政要务,五品以下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钦此!” 代天巡狩! 提调豫州一切军政要务! 先斩后奏! 这几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钱有才和那将领的胸口。 钱有才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卷圣旨,眼中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不可能……这不可能……皇上怎么会给这种圣旨……”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将领也委顿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先前的嚣张。 萧煜走到他们面前,俯视着他们。 “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宣判他们的死刑。 “钱有才,你是正六品知县。” “你,是从五品的都尉。” “孤现在,还有话说么?” 那将领颤抖着,看着萧煜那双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位太子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殿下……殿下饶命!末将是一时糊涂,末将也是听了钱有才的唆使……” 他开始求饶,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煜摇了摇头。 “晚了。” 作为现代的中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药,什么时候该动刀。 现在的临都县,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不用雷霆手段,根本无法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 而这个将领,就是最好的祭旗对象。 “锵。” 清脆的龙吟声再次响起。 萧煜猛地拔出天子剑。 雪亮的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 “殿下,殿下……” 那将领惊恐地大喊。 然而,他的声音还没落下,萧煜已经挥剑。 “噗嗤。”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将地面的青石板染成了一片猩红。 一颗人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了钱有才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瞪得老大,里面满是惊恐。 钱有才看着脚边的人头,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 已然吓得大小便失禁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稳定局势 萧煜手腕一抖,天子剑上的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剑身,依旧雪白如新,不沾一丝血迹。 “死在天子剑下,是你的福分。” 萧煜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给一个病人做完手术后的总结。 他将天子剑收回鞘中,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头看向身后的卫率。 “把钱有才,打入囚车,押解进京,交由刑部发落。” “是!” 几名卫率立刻上前,将已经吓傻的钱有才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整个粮仓门口,静得可怕。 除了粮车上马匹的偶尔响鼻声,再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的士兵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被太子的狠辣彻底震慑住了。 一剑斩杀朝廷命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大燕的二皇子。 谁要是再敢动一下,地上的尸体就是他们的下场。 萧煜看着这些士兵,心里明白,打一棒子,得给个甜枣。 现在的火候,刚刚好。 就在这时,驻军队伍前排的一名副将,眼珠子转了转。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主将死了,位置空出来了。 只要自己能抱上太子的大腿,不仅能活命,还能升官。 他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有了他带头,后面的士兵也纷纷反应过来。 哗啦啦。 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两三千驻军,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 萧煜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萧煜走到他面前,垂眸问道。 那副将连忙抱拳,恭敬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姓。 “回禀太子殿下,下官姓肖名文!” 萧煜听罢,微微点头,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肖文。” 萧煜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甲胄。 “原本的统领抗旨不遵,已被伏诛。” “从今日起,便由你暂代统领之职,统领临都驻军。” “待孤回京之后,定会向父皇亲自保举,为你正名。” 那副将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他原本只是个副将,上面有主将压着,想要升迁,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没想到今日,居然一步登天。 “末将……末将叩谢殿下隆恩!” 他再次跪倒,砰砰磕头。 “末将此生,誓死效忠殿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萧煜却伸手将他拉起,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起来。” 萧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记住了,你不是向孤效忠。” 那副将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萧煜。 萧煜转过身,面向那两三千名士兵,声音清朗: “你们,是大燕的将士,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而朝廷的俸禄,是天底下的百姓一文钱、一粒米交上来的!” “所以,你们要效忠的,是天下的百姓,是生你们养你们的大燕土地!” “孤要你们向百姓效忠,向朝廷效忠!” “从今往后,临都驻军,绝不允许再出现像钱有才这样与商贾勾结、榨取百姓血汗的蛀虫!” “若有再犯,孤的天子剑,绝不留情!”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士兵耳膜嗡嗡作响。 在这个时代,当兵的只知道听将军的话,将军只知道听朝廷的话。 何曾有人对他们说过,他们要向百姓效忠? 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感和责任感,在这些底层士兵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们看着萧煜,眼神变了。 不再是先前的畏惧,而是多了一种由衷的敬佩。 萧煜看着他们的眼神变化,心中暗笑。 思想工作做完了,接下来,该给实在的东西了。 “今日,你们明辨是非,没有助纣为虐,反而协助孤捉拿了钱有才等逆贼,皆是有功之臣。” 萧煜一挥袖,大声道: “凡今日在场之将士,每人,赏银五两!” 五两银子。 这对这些底层士兵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大燕军中克扣饷银严重,他们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 如今,太子殿下一开口,就是每人五两现银。 整个人群,瞬间沸腾了。 “殿下仁慈!” 那新任的统领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得高声大喊。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 士兵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狂热。 萧煜看着这一幕,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下,临都县的局势,算是彻底稳住了。 他不仅拿到了粮食,还收服了这支驻军。 如此一来,这临都仓的事情,他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好了,都起来吧。”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向新任的统领。 “现在,孤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请殿下吩咐!” 新统领抱拳,神色肃穆。 “带上你的人,配合邓大人和东宫卫率,将临都仓内的粮食,全部装车。” 萧煜指着身后的粮仓,神色变得凝重。 “豫州水患严重,河南、陈留等地的百姓还在等着这些粮食救命。多耽搁一刻,就会多死很多人。” “孤,等不起。” “是!末将遵命!” 新统领没有任何犹豫,大步走下台阶,开始指挥士兵。 “都给本将动起来!把所有的马车都牵出来,帮着东宫的兄弟们装粮!” “动作都快点,谁要是敢偷懒,军法处置!” 有了两三千驻军的加入,裝粮的速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一袋袋饱满的粮食被搬上马车,整齐地码放好。 邓元走上前,看着忙碌的粮仓,对萧煜拱了拱手。 “殿下此番施为,真乃神来之笔。” 邓元眼中满是敬佩。 “杀一人而慑全军,施小惠而收民心。临都之局,解得漂亮。” 萧煜淡淡一笑。 “邓大人,这只是个开始。” 他看着不断运出仓口的粮车,眼神深邃。 “豫州的水,比这临都县,要深得多。” “常胜。” “末将在。” “让卫率和禁军轮流歇息,吃饱喝足。” 萧煜摘下腰间的天子剑,递给常胜。 “晚些时候,等粮食装齐,咱们立刻出发,连夜赶往河南。” “是!” 常胜接过天子剑,大步离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痴情种 萧煜并未在大队人马前多作停留,而是带着常胜,径直回了驿馆。 此时,李青禾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侍女服饰,正在整理几件简单的行装。 见萧煜进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盈盈一拜,神色很是恭敬。 “民女参见殿下。” 萧煜走到桌旁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孤让你办的事,可有眉目了?” 李青禾直起腰,俏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殿下放心,臣妾已经办妥了。” “到时候陈留刺史卢卓,定会派心腹之人前来相助。” “此事,臣妾愿拿自己的性命担保,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萧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得如同古潭一般的黑眸,静静地落在李青禾的脸上。 性命担保? 在这大燕王朝的官场上,人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卢卓身为陈留刺史,那可是堂堂的封疆大吏,正四品的朝廷命官。 在这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局势晦暗不明的时候,卢卓凭什么为了李青禾的一封信,就押上自己的前途、身家性命,甚至整个家族的命运来帮他这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太子? 仅仅是因为当年的一点旧恩? 这不符合政治逻辑。 “用性命担保?”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将茶杯缓缓放下。 “青禾,孤虽然知道你有些手段,但那卢卓好歹也是一州刺史。” “在这朝堂的漩涡里,他真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李青禾迎着萧煜探寻的目光,神色微微有些局促。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听出了萧煜话语中的怀疑。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徒劳的。 李青禾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低声解释起来。 “殿下英明,臣妾之前确实对殿下隐瞒了一些细节,但绝无半点欺瞒之意。” “当年卢卓落难,确实是臣妾出手相救,并暗中运作,才将他送到了这豫州任职。” “不过……”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几分。 “自那之后,卢卓与民女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他……他在信中多次表达爱慕之意,甚至说过,要自己想办法离开内宫,他就娶自己为正妻……” “再者,殿下此去陈留,是为了治理水患,这本就是帮他卢卓稳固官位的大好事。” “于公,他能得利;于私,他欠臣妾一条命,又存了那般心思。” “是以,臣妾才敢如此笃定,他绝不会拒绝。” 萧煜听完,心中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 这不就是现代典型的“备胎”么? 在权力和利益的博弈中,单纯的恩情或许会贬值,但如果加上男女之情、利益捆绑,那这卢卓确实就成了一张靠得住的底牌。 萧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原来卢刺史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青禾,你倒是给孤送了一份大礼。不过,你这般利用他的情谊,心中可有愧疚?” 李青禾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妾身如今既然投效殿下,自然是以殿下的大业为重。” 萧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够理智,也够聪明。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好。” 萧煜站起身,一挥衣袖。 “对于孤来说,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既然卢卓可用,那便是好事。” “收拾一下,随孤上车,今夜咱们连夜赶往河南郡,时间不等人。” 李青禾一愣,有些迟疑道: “殿下,臣妾如今是侍女身份,与殿下同乘一车,怕是不合规矩,会引人闲话。” 萧煜脚步不停,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孤身边需要人贴身伺候。况且,这一路上,孤还有许多关于陈留和豫州的细节要问你。” “上来吧,别磨蹭。” 李青禾看着萧煜那挺拔却故意带着跛态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 马车辚辚,东宫卫率和禁军护送着长长的粮车队,在夜色中疾驰。 第二日,天色渐亮。 马车里的颠簸越来越剧烈,车身不时猛烈地晃动一下。 萧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突然感觉车身猛地一震,差点将他晃倒。 李青禾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萧煜的胳膊。 “殿下,没事吧?” “无碍。” 萧煜摆了摆手,顺势抽回胳膊,掀开马车的侧帘,朝外面望去。 此时,外面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官道不再是京城附近那种平坦宽阔的夯土路,而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黄泥路。 马车走在上面,车轮不时陷进泥坑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殿下,前面便是偃师县了。” 邓元骑着马,靠拢过来,在车窗旁低声禀报。 “严格来说,从这里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广义上的豫州地界了。” 萧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邓元,看向道路两旁。 原本应该是一派田园风光的地方,此时却显得荒凉无比。 路边的荒草丛里,稀稀拉拉地坐着许多人。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个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 看到东宫的马车和后面那一车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粮食,这些人的眼中顿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野兽看见食物时的贪婪与疯狂。 “求求老爷,给口吃的吧……” “行行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贵人,施舍一碗粥吧,求求您了……” 凄惨的哀求声此起彼伏。 一些胆大的流民甚至不顾危险,挣扎着想要冲向粮车,但立刻被外围的东宫卫率用长枪杆子粗暴地推了回去。 “都老实点!冲撞了贵人,要你们的脑袋!” 卫率们大声呵斥着,神色紧张。 萧煜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作为一名精通中医的现代人,他太清楚饥饿对人体的摧残了。 这些流民不仅营养不良,很多人身上明显带着疫病的征兆——皮肤潮红、眼神涣散、呼吸急促。 “邓元,这些流民都是从哪儿来的?” 萧煜沉声问道。 邓元叹了口气,神色沉重。 “回殿下,河南郡、陈留郡以及周边的十几个县,这次水患严重。” “南岸掘堤之后,良田尽毁,房屋倒塌。数十上百万的百姓无家可归,也没有粮食吃。” “留在那边只能等死,所以他们只能成群结队地往关中、往京城的方向逃难。这偃师县,是必经之路。”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关 萧煜默然。 百万灾民迁徙,这是一场无法想象的人间惨剧。 而他带来的这六百人队伍和几万石粮食,在百万灾民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殿下,流民太多了,咱们的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常胜也骑马赶了过来,脸上满是汗水和焦虑。 “这些灾民不时地拦在路中间磕头求粮,兄弟们又不能真的大开杀戒,队伍已经被迫停下来好几次了。” 萧煜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负责在前方探路的几名禁军哨骑,神色慌张地策马狂奔而来。 “报——!” 哨骑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在萧煜的马车前。 “殿下,前方大事不妙!” 哨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萧煜拉开车帘,面色平静。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那哨骑咽了口唾沫,急声道: “启禀殿下,属下等人在前方二十里处探查,发现后方正有黑压压的一大批难民,正铺天盖地地朝着咱们的方向涌来。” “人数……人数根本数不清,起码有数万人。” “数万人?” 邓元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这偃师县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难民?而且他们怎么会突然朝着咱们来?” 那哨骑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属下抓了两个掉队的难民询问,他们说……说后方有人在到处散布消息,说是大燕太子运送了数十万石救灾粮食经过此地。” “只要跟着太子的队伍,就能分到粮食,不跟着就会被饿死。” “所以……所以那些难民现在都疯了,全是冲着咱们的粮车来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青禾俏脸一变。 “这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殿下。” 常胜则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马鞍。 “混账。到底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数万饥民一旦围过来,咱们这六百人就算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子。” 邓元也是急得团团转。 “殿下,这一定是朝中那些王爷的手段。” “他们知道殿下接了这趟差事,便故意在难民中煽风点火。” “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 萧煜坐在马车里,没有像他们那样惊慌失措。 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闪烁着冰冷而深邃的光芒。 的确,这是一道死题。 如果他选择用武力镇压,命令卫率和禁军对难民痛下杀手,强行冲过去。 那么,“太子残杀暴民、血染偃师”的罪名就会立刻传遍天下。 到时候,朝中的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甚至大皇子萧乾,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能把乾清宫的御案堆满。 父皇萧政就算再想护着他,也绝对无法容忍一个失去民心的储君。 他的太子之位,必废无疑。 可如果他不镇压,任由难民冲过来抢夺粮食。 那这几万石好不容易从临都仓弄出来的粮食,瞬间就会被抢个精光。 没有了粮食,他拿什么去豫州救灾?拿什么去完成父皇的旨意?任务失败,回去同样是死罪。 “好狠的绝户计。” 萧煜冷笑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常胜按着腰间的刀柄,脸色发狠。 “要不,末将带人护送殿下和李姑娘先走?殿下的安全最重要,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必!” 萧煜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后,示意常胜冷静。 “常胜,传孤的将令。” “东宫卫率和禁军,立刻调整队形。将所有的粮车并拢,围成一个圆阵。” “卫率在外,禁军在内,随时准备组成防御阵型。” “记住,是一旦有变,立刻组阵自保,而不是主动出击。” 常胜有些迟疑。 “殿下,那要是难民冲过来抢粮呢?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萧煜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孤不管他们怎么冲,怎么抢。” “孤给你们定一条铁律——没有孤的亲笔手令,任何人,绝对不允许对难民动用刀兵。不许见血,不许伤及难民性命。” “哪怕他们用石头砸,用拳头打,你们也只能用盾牌抵挡。” “谁要是敢私自拔刀伤人,孤定斩不饶。” 常胜脸色一变,一旁的邓元也是十分不解。 “殿下,这不还手,岂不是任人宰割?” “那些难民饿极了,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萧煜冷哼一声,眼神中闪烁着一缕光芒。 “你们懂什么。” “幕后之人,要的就是见血。” “只要咱们的刀一出鞘,见了血,那性质就变了。从‘难民抢粮’变成了‘太子兵杀灾民’。” “这盆脏水,要是扣在孤头上,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萧煜站西北朝向,走到车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们以为,用几万难民就能逼死孤?简直是白日做梦。” “这些难民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一口吃的,能活命罢了。” “他们不是叛匪,更不是乱党。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照孤的话去办。” 看着萧煜那充满自信和威严的神情,常胜和邓元心中的慌乱莫名地平息了下来。 “末将遵命。” “下官遵命。” 两人齐声应诺,立刻转身去安排。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 官道两旁的荒草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凄凉,东宫的队伍依旧在艰难地前行。 在一行东宫卫率的身后,则是稀稀落落的难民,他们看到了萧煜的队伍之后,又跟着折返回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萧煜能将押送的粮食分发给他们。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紧接着,常胜那低沉而显得无比凝重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殿下,来了。他们来了。” 车厢内,萧煜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 一旁的李青禾也是俏脸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萧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掀开车帘,躬身走出了马车。 李青禾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在高高的车辕上,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犹如潮水般正朝着这边疯狂地涌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难民潮 那不是军队,而是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难民。 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那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因疯狂而狰狞的脸庞映衬得格外恐怖。 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哭喊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那副场景,在昏暗的暮色中,简直就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犹如丧尸出笼一般。 “殿下……” 李青禾虽然见多识广,心智远超常人,但何曾见过这等数十万人汇聚而成的恐怖难民潮? 她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骑在马上的邓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账册一个没拿稳,直接掉在了泥地里,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煜站在车辕上,双手负后,面色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太清楚人在极度饥饿和绝望之下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眼前的难民潮,其破坏力绝对不亚于任何一支精锐军队。 如果这些人是敌人,哪怕对方有数万人,萧煜也丝毫不惧。 他手下这六百名东宫卫率和禁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凭借精良的装备和战术,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带人直接冲杀出去。 可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是大燕的百姓,是无家可归、饥寒交加的灾民。 一旦他的军队对这些百姓动了手,见了血,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到时候,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绝对会借题发挥,给他扣上一顶“残杀暴民、失德失位”的帽子。 父皇萧政就算再有雄才大略,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满手沾满百姓鲜血的储君。 这是一条不归路。 “常胜,邓元。” 萧煜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 “下……下官在。” 常胜按着刀柄,神色紧绷;邓元则是战战兢兢地应道。 “传孤的将令,立刻结阵。” 萧煜指了指四周,冷静地指挥起来。 “将所有的粮车并拢,在最外围围成一个圆阵。” “东宫卫率在外,禁军在内。所有人,手持盾牌,随时准备抵御冲击。” “记住孤之前说的话,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绝对不允许拔刀,更不允许伤及百姓性命。” “谁要是敢违令,孤定斩不饶。” 常胜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末将领命。” 随即,他调转马头,扯开嗓子大吼起来。 “兄弟们。听我口令!” “结圆阵,粮车并拢。” “快!都动起来。” 东宫卫率和禁军不愧是精锐,虽然面对如此恐怖的难民潮,心中同样惊恐,但听到将令后,依然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一辆辆沉重的“粮车”被迅速拉拢,首尾相接,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防线。 士兵们纷纷下马,手持重盾,顶在粮车后面,组成了一道坚固的盾墙。 就在防线刚刚建好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难民潮终于冲到了近前。 “粮食。这里有粮食。” “救命啊。给我口吃的吧。” 无数干瘪、肮脏的手臂隔着粮车和盾牌拼命地往里伸,那些难民的眼睛在看到那一车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粮食”时,瞬间变得猩红一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股看似要毁灭一切的难民潮,在冲到军阵前的那一刻,并没有立刻发起疯狂的冲击。 “呼啦啦——”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下跪声,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难民,竟然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 紧接着,后面涌来的难民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犹如割麦子一般,瞬间矮了下去。 “求太子殿下开恩,施舍一口粮食吧。” “殿下,我的孩子快饿死了,求求您了。” “大慈大悲的太子殿下,救救我们吧。” 无数凄惨的哀求声、哭喊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那些跪在最前面的难民,不停地用头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头上渗出的血迹混合着泥水,显得触目惊心。 这一幕,极其震撼,也极其惨烈。 李青禾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转过头去,有些不忍再看。 邓元则是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 站在车辕上的萧煜,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他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极其不平静。 作为现代人,他接受过平等的教育,见惯了繁华与安宁,何曾亲眼目睹过这种人间惨剧? 这可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生命,他们此刻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这个大燕太子的身上。 但是,萧煜很清楚,今天自己带来的,根本不是粮食。 为了防止在半路上遇到各种不可控的意外,也为了防备朝中那些兄弟的阴谋诡计,早在临都县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部署。 他让李青禾暗中联系了陈留刺史卢卓,让卢卓派心腹之人,带着人马悄悄在半路接应。 真正的数十万石临都仓粮食,早就被卢卓的人接走,走另外的小路和水路,悄无声息地运往豫州灾区中心了。 而他现在带着的这六百人,拉着的这长长一队“粮车”,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用来充数的沙石和泥土。 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大张旗鼓地吸引这豫州地界上所有人的目光。 他要把朝廷的眼线、要把晋王齐王等人的探子,甚至要把这一路上所有不怀好意的人,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从而为真正的运粮队打掩护。 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诱饵。 所以,他现在根本拿不出粮食来分给这些难民。 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萧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荡。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站出来。 萧煜上前一步,站在车辕的最边缘,双手微微下压。 “乡亲们,都起来。” 萧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听到太子的声音,原本嘈杂的难民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无数双充满了希冀、麻木、绝望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马车上的那个年轻身影。 第一百二十五章 挑唆 萧煜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孤,是大燕太子萧煜。” “孤知道你们受了灾,没了家园,没了粮食。” “孤这次来,就是为了帮你们重建家园,让你们能吃上饱饭。” “但是,孤今天必须跟你们说实话。” 萧煜指了指身后的那些粮车,神色坦荡。 “这些车里,没有粮食。”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像炸开了锅一般,爆发出巨大的骚乱。 “什么?没有粮食?” “骗人。这不可能。那些车明明装得满满当当的。” “太子骗我们。他们想把粮食留给自己吃。” 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萧煜见状,立刻提高了音量,大声喝道: “乡亲们,听孤把话说完。” “大燕的律法和朝廷的规矩,你们或许不懂。” “但孤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真正的粮食,因为走官道容易招致各方势力的觊觎。” “所以孤早已命人走陈留郡的小路和水路,将数十万石救灾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豫州灾区了。” “只要你们现在愿意相信孤,跟着孤的队伍一起回灾区。” “孤保证,到了灾区,每个人都能分到粮食,每个人都能活下去。” “孤以大燕太子的身份,在此向你们立誓,决不食言。” 然而,萧煜的这番话,并没有起到太大的安抚作用。 对于这些已经饿得快要失去理智的难民来说,未来的承诺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 他们只相信眼前能看到的东西。 “大家别听他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突兀的大喊声。 “什么走小路运粮,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 “灾区早就连树皮都啃光了,哪里还有什么粮食?他这就是想把我们骗回去等死。” 听到这个声音,萧煜的眉头微微一皱,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说话的人,另一个方向又有人大声附和起来。 “没错。这个什么太子,跟那些贪官污吏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他大张旗鼓地拉着空车,就是为了来我们豫州刷政绩的。” “等他回了京城,升官发财,哪里还会管我们的死活?” “对。这些官兵车里明明就是粮食。他们就是不想分给我们。” “兄弟们,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抢了粮食,咱们还能活命。” “造反了!” “抢粮食啊!” 这几个声音在人群中不同方位响起,配合得极有默契,而且极具煽动性。 原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难民们,在这些话语的刺激下,理智瞬间被怒火和绝望彻底淹没。 “抢粮食啊。” “跟他们拼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跪在最前面的难民猛地站了起来,疯狂地朝着前面的粮车和盾牌撞了过去。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难民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疯狂地冲击着东宫卫率的防线。 “砰——砰——” 重盾撞击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愤怒的嘶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顶住。都给我顶住。” 常胜在最前线大吼着,用身体死死顶住一面重盾。 但他身后的卫率们,因为得到了不能拔刀、不能伤人的死命令,只能咬着牙,用盾牌和肉体硬生生地承受着难民们疯狂的撞击。 一些难民甚至开始用石头、木棍砸向士兵,一时间,不少士兵的脸上、头上都渗出了鲜血,但依然没有一个人拔刀。 “殿下,危险。快进车厢。” 李青禾见状,急忙拉住萧煜的衣袖,想要将他拽回马车里。 此时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狂怒的难民潮正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防线,距离萧煜的车架不过十几丈的距离。 萧煜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快速扫视着。 他知道,这场暴乱绝对不是偶然。 那些在人群中故意挑起矛盾、煽动民心的人,此刻正躲在暗处,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呼喊,引导着难民冲击的方向。 “果然有人在暗中捣鬼。” 萧煜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意。 不用想,这绝对是老大、老三或者老四留在豫州的后手,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毁了他。 “常胜。” 萧煜突然大喊一声。 常胜一拳砸开一个试图翻越粮车的难民,听到呼唤,急忙踩着粮车,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马车旁。 “殿下,有什么吩咐?这里太危险了,防线快撑不住了。” 常胜满脸是汗,神色焦急万分。 “要不,末将现在就带着几个兄弟,护送您和李姑娘强行突围。只要能走,这粮车和剩下的兵马,就顾不得了。” 然而,萧煜却并未理会他,而是伸出手,指向人群中的几个方位。 “你看到那三个人没有?” “正前方,穿灰色破褂子、脸上有一道刀疤的那个。” “还有左边,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戴着破草帽的中年人。” “以及右边,那个手里拿着木棍,一直在大喊大叫的胖子。” 常胜顺着萧煜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顿时一凝。 “这三个人,都是带头煽动民心的人。” “而且,人群中,他们的同伙儿还有不少!” 说到这,萧煜眼中寒光闪烁。 “你现在,立刻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悄悄摸过去。” “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把这些人给孤生擒过来。” “记住,留几个活的!” 常胜闻言,脸色大变,急忙劝阻。 “殿下,这万万不可。” “现在局势如此混乱,末将若是带人走了,您身边的防卫力量就会大大减弱。” “万一有刺客混在难民中,趁机对您下手,末将如何向陛下交代?” “末将必须留在这里,真要是乱起来,末将拼死也要带您出去。” 萧煜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常胜。 “孤的命令,你也不听了?” 常胜心中一颤,看着萧煜那深邃而坚定的眼神,最终只能咬了咬牙,抱拳应了一声。 “末将……领命。” “殿下保重,末将去去就来。” 说完,常胜转过身,点了十来个实力最强的东宫精锐,身形矫健地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管不住,那就杀! 东宫卫率的防线在难民潮的疯狂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刺耳的摩擦声。 “砰!砰!” 那是简易的木棍、尖锐的石块狠狠砸在重盾上的声音。 最前方的一排东宫卫率死死咬着牙,双腿深深地陷进泥地里,用肩膀和后背死死顶住盾牌。 他们身上的皮甲已经被砸得凹陷下去,有的士兵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但因为萧煜先前的死命令,依然没有一个人敢拔刀。 “大家加把劲。他们不敢动手。” “官兵怕了,冲过去,车里全是细粮,抢了就能活命。” 人群中,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煽动声再次拔高,刺激得原本就理智全无的难民更加疯狂。 他们像是不知疼痛的野兽,用身体、用头颅狠狠地撞击着铁盾,防线最右侧的一辆粮车已经被撞得剧烈摇晃,眼看就要被掀翻。 站在马车车辕上的萧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本有着本能的同情。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些被砸得头破血流却只能咬牙硬撑的东宫卫率,他眼中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慈不掌兵。 在古代这个弱肉强食的规则里,一味的仁慈不仅救不了这些难民,反而会把这六百名忠心耿耿的将士送进地狱。 这场暴动,将会演变成一场无可挽回的屠杀。 到时候,不仅他这个太子要死,跟着他的所有人,乃至整个豫州的百姓,都会被朝廷定性为叛匪,迎来无情的血洗。 “不能再等了。” 萧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挣扎瞬间被一抹狠辣与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裹挟着雄浑的内力,如滚雷般在旷野上炸响: “传孤将令,拔刀。” “胆敢越雷池一步、继续冲击军阵者——” “杀无赦。” 这三个字,冰冷,残酷,不带一丝温度。 原本按兵不动的东宫卫率和禁军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刹那间,一片令人胆寒的“唰唰”声响起,数百柄百炼钢刀齐齐出鞘,在残阳的余晖下折射出刺眼的血色寒芒。 “杀。” 最前排的卫率低吼一声,手中的重盾猛地往外一顶,将贴在盾牌上的几个难民震得连连后退。紧接着,雪亮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难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后面那些面色疯狂的难民脸上,那一股浓郁而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 惨叫声终于响彻旷野。 看着几具温热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泥地里,原本如潮水般汹涌的难民群,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他们脸上的疯狂和贪婪,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恐惧彻底击碎。 这些难民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饥寒交加的乌合之众。 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挑唆,借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他们哪里敢和武装到牙齿的朝廷正规军硬碰硬? 如今见到官兵真的动了刀,见了血,那股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悍勇瞬间烟消云散。 “杀人了。太子杀人了。” 就在人群陷入死一般寂静的刹那,人群后方,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变调的惊恐和煽动。 “狗官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大家跟他们拼了。不拼也是个死啊。” “对。拼了。” 另一个方向也有人扯着嗓子附和。 萧煜站在车辕上,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瞬间锁定了那个正缩在人群后面、戴着破草帽的中年人。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侧过身,一把夺过身旁一名禁军手中的八斗强弓。 “刺啦——” 萧煜左脚微退,沉腰设马,双臂发力,那张平日里需要两名壮汉才能拉开的强弓,瞬间被他拉成了一轮满月。 那支精钢打造的箭矢,在残阳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崩!” 一声沉闷的弦响。 箭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越过无数难民的头顶,精准无误地射向那个戴着破草帽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甚至还来不及闭上嘴巴,尖叫声便戛然而止。 “噗!” 精钢大箭直接穿喉而过,强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出数米,狠狠地钉在了泥地里。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嘴里汩汩地冒着血泡,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箭封喉。 这一幕,让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几个煽动者,吓得浑身一颤,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萧煜手持长弓,立于高高的车辕之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黑压压的人群,冷冽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肃静。” 旷野之上,除了风声和受伤难民的低低呻吟,再无半点杂音。 数万难民看着那个手持强弓、面色冷峻的年轻太子,眼中只剩下了敬畏与恐惧。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常胜那粗犷的声音响起。只见他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单手倒提着长刀,另一只手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两个大汉死死扣住。在他身后,几名东宫精锐也押着一个胖子,粗暴地将他们推搡了出来。 “砰!砰!砰!” 三个人被重重地摔在马车前的空地上。 “殿下,人带到了。”常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向萧煜抱拳行礼。 那三人一落地,便疯狂地在泥地里磕起头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显得凄惨无比。 “太子殿下饶命啊。小人只是饿慌了,想讨口饭吃,小人不是暴民啊。” “是啊,殿下,小人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小人只是想活命啊。” 那胖子更是哭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自己身上的破烂衣衫,试图继续伪装成无辜的难民。 萧煜将强弓递给身旁的侍卫,缓缓走下车辕。 他一步步走到那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讥笑。 “饿慌了?” 萧煜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猛地揪住那胖子的衣领,用力一扯。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正的难题 “撕拉——” 那胖子身上的破烂衣衫瞬间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肥肉,以及虽然有些污垢、却红润健康的皮肤。 萧煜又站起身,用脚尖挑起另外一人的下巴,冷笑道: “孤还真没见过,哪个饿了半个月、连树皮都啃不上的难民,能长出你这么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说着,萧煜一把抓起那人的右手,高高举起,面向周围的难民。 “乡亲们,你们自己看看。” “你们的手,因为常年劳作,长的是干裂的老茧。” “而他的手,手指粗壮,虎口处的茧子又厚又硬。” “孤告诉你们,这只有常年握刀、握枪的人,才能磨出这样的茧子。” 周围的难民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看去。 当他们看到那人白皙健壮的身体,以及那明显是武人特有的老茧时,原本麻木的眼神渐渐变了,变得愤怒,变得难以置信。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难民。”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他们是有人故意派来,混在你们中间,想要挑唆你们去冲击孤的军阵。” “孤带来的这六百将士,是大燕最精锐的卫士。他们若是动手,你们能活下几个?” “那些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 “他们要的,是你们用尸体和鲜血,来染红孤的太子之位。” “他们只是要让孤背上残杀百姓的罪名,好在朝堂上弹劾孤。” 听到这里,跪在泥地里的难民们终于彻底醒悟过来。 “天杀的畜生。居然利用我们。” “难怪刚才他们一直喊着要抢粮,感情是想要我们去送死啊。” 愤怒的火焰,瞬间从官兵身上,转移到了这三个煽动者的身上。 那三人见伪装被识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想开口求饶,萧煜已经冷冷地转过身去。 “常胜,斩了。” “是。” 常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噗嗤!” 三道血箭喷涌而出,三颗圆滚滚的人头落地,在泥水里滚了几圈。 周围的难民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恐惧更甚。 萧煜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面向这数万难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天子剑。 那柄代表着皇帝无上权力的宝剑,在暮色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金色光芒。 “乡亲们。” 萧煜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冷酷,多了几分真诚与担当。 “孤刚才说的话,字字属实。真正的数十万石粮食,孤已经让陈留刺史卢卓,走小路和水路,运往豫州灾区中心了。” “这一车车的沙石,是孤用来吸引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诱饵。” “孤今天,在这里给你们一句话。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孤,跟着孤的队伍一起回灾区。” “到了地方,若是没有粮食分给你们,孤这颗项上人头,你们随时可以拿去。” 说着,萧煜又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展。 “这是父皇的圣旨。孤是奉旨前来赈灾的钦差。” “孤代表的是大燕朝廷,代表的是当今天子。” “孤,绝不食言。” 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看着那柄散发着威严的天子剑,再看着地上那三具挑唆者的尸体,难民们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太子殿下千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黑压压的难民再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了先前的疯狂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 “我们相信太子殿下。” “回灾区。跟着殿下回去。” 看着难民们开始陆陆续续翻身往回走,原本紧绷的局势终于缓和了下来。 萧煜看着这一幕,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他转过头,对着一旁有些看呆了的邓元使了个眼色。 邓元浑身一打颤,急步小跑着挨到萧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崇拜。 “殿下,您有何吩咐?” 萧煜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吩咐道: “你现在,去挑几个脑子灵光、身手敏捷的卫率。” “让他们脱掉甲胄,换上难民的破衣服,立刻混进这群难民里去。” 邓元一愣,有些不解。 “殿下,这是为何?” 萧煜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 “这些难民虽然暂时被孤镇住了,但难保后面还会有人继续煽动。” “孤要你的人混进去,给孤盯死人群里任何有异动的人,一旦发现不对,暗中解决。” “顺便,找出那些人背后的线索!” “下官这便去办。” 邓元重重点头,转身急匆匆地去安排了。 萧煜看着邓元离开的背影,这才转过身,在常胜和几名侍卫的护送下,重新钻进了马车车厢。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李青禾早已在车厢内等候。 见萧煜进来,她那张紧绷的俏脸终于松弛了下来,急忙上前,用湿毛巾轻柔地替萧煜擦拭着脸上不小心溅到的一点血迹。 “殿下,您没事吧?” 李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煜顺从地任由她擦拭着,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榻上,摇了摇头。 “无碍。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 李青禾将毛巾收好,又将水壶递到萧煜手中,黛眉却微微蹙起。: “殿下,今日虽然用铁血手段镇住了这些难民,但两三天后,大军就会抵达扶沟县,那里……可就正式进入豫州灾区了。” 说到这,李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 “扶沟县是进入灾区的门户,那些在背后算计殿下的人,既然能在这半路上设下如此恶毒的局,到了扶沟县,只怕手段会更加酷烈。” “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顺利赈灾的。” 萧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的冷意。 他眯起双眼,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你说的没错,扶沟县,才是孤这次东巡的第一道难关!”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白马津 萧煜将茶杯重重地放在小几上。 “但不管怎么样,孤进入灾区的第一场赈灾,是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的。” “朝堂上,父皇在看着孤,看孤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平定这豫州之乱;” “灾区南岸,那些脑满肠肥、平日里只知道侵占良田的王公贵族也在看着孤,看孤是不是个软弱可欺的懦弱太子;” “还有背后的晋王、齐王、魏王……” “孤的那些好兄弟们,此刻只怕正端着美酒,等着看孤在豫州栽跟头,好一举将孤拉下太子之位。” 萧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一仗,不仅关乎着朝廷能不能在数百万难民之中重新建立信任,更关乎着孤接下来的赈灾工作。” “所以,扶沟县,孤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很漂亮。” “至于那些想要在暗中捣鬼的魑魅魍魉……” 萧煜眼中寒芒闪烁,冷笑一声。 “来一个,孤便杀一个。来两个,孤便杀一双。” “孤倒要看看,他们的脖子,是不是比孤的天子剑还要硬。” 然而,李青禾闻言,却并未放松下来,清秀的眉毛依然紧紧锁着,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殿下,扶沟县是豫州的咽喉。过了扶沟,后面就是真正的灾区腹地。” 李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那些人在半路上就敢驱使数万难民冲击军阵,等到了扶沟县,他们手里能用的牌只会更多。” “我们手里只有这六百人,若是真动起手来,无异于杯水车薪。” 萧煜缓缓睁开双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懦弱与退缩,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光靠我们这点人,确实不够看。” 萧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随即,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常胜。” “殿下,属下在。” 马车外立刻传来常胜那沉稳有力的回应。 紧接着,车帘被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掀开,常胜那张带着血痕的粗犷脸庞探了进来。 “把行军地图拿进来。” 萧煜吩咐道。 “是。” 常胜动作极快,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抽出一卷用熟牛皮制成的行军地图,递进了车厢。 萧煜接过地图,在小几上缓缓展开。 这幅地图绘制得极为详细,山川河流、关隘要塞皆用朱砂和黑墨标注得一清二楚。 萧煜伸出食指,在代表着扶沟县的那个红点上点了点,随后抬眼看向常胜。 “常胜,你对这周边熟悉。告诉孤,距离扶沟县最近的朝廷驻军在哪个位置?有多少人?主将是谁?” 常胜凑上前,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北移动了一段距离,停留在黄河干流的两个渡口上。 “回殿下,最近的驻兵在这,白马津和武原渡。” 常胜沉声说道: “这两个地方是黄河干流的主要渡口,无论是漕运还是防务都极为重要,因此朝廷常年在这里设防。” “驻军规模在五千人左右,是个整编的步骑营。” “五千人。” 萧煜眯了眯眼。 “主将叫什么名字?” “叫程光。” 常胜答道:“此人在豫州待了有六七年了,是个老资格的统兵将领。” “程光……” 萧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深邃的目光盯着地图,开始疯狂地检索着脑海中的记忆。 作为中医圣手,他的思维逻辑极强,对数字和名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忽然,萧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程光……这个名字,孤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李青禾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殿下想起了什么?”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是了! 林文玉案! 当时为了给林文玉平反找突破口,萧煜翻看了刑部和大理寺所有关于那场案子的陈年卷宗。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口供、押解记录和公文里,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孤想起来了。” 萧煜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冰冷。 “当年,林文玉在冀州落网。” “晋王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也为了确保林文玉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不会出任何差错,特意派了一名心腹将领,带着亲兵不远数百里,亲自前往冀州去提人。” 常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猛地一变。 “殿下的意思是,那个去冀州提人的人……” “就是这个程光。” 萧煜冷笑了一声。 “当年的程光,还只是个偏将。” “因为办成了这趟差事,深得晋王器重,这才平步青云,不出几年就坐到了白马津守将的位置上。”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青禾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虽然不参与朝政,但跟着萧煜这段时间,对朝堂上的党羽分布也算有些了解。 “晋王的心腹……” 李青禾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殿下,晋王是三皇子萧云的人。这五千兵马,名义上是朝廷的驻军,实际上却是老三的嫡系。” “没错。” 萧煜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 “老三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孤这次出京赈灾,他巴不得孤死在半路上。” “这五千兵马守在白马津,距离扶沟县不过半日路程。” “要是没有这五千人镇场子,孤在扶沟县的赈灾工作,怕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仅如此。” 常胜的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 “殿下,若是程光在暗中使绊子,甚至故意放任或者煽动叛乱,等事情闹大了,他再以‘平叛’为名带兵过来。” “到时候,刀兵无眼,他万一给殿下来个‘误伤’,或者是‘救援不及’,朝廷那边,陛下也只能追究他的失职之罪,却救不回殿下的命了。”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在皇权的争夺中,这种借刀杀人、借乱杀人的手段,简直屡见不鲜。 萧煜看着地图上白马津的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确实是个死局。 他手里只有六百人,面对一个手握五千精兵、且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敌对将领,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如果绕开白马津,没有这支军队的震慑,扶沟县那些地头蛇和豪强乡绅,根本不会把一个懦弱名声在外的太子放在眼里。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路面的吱呀声。 萧煜的手无意识地伸入袖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叠厚实的宣纸。 那是一封信! 第一百二十九章 金蝉脱壳 萧煜将信从袖中抽了出来。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边缘处隐约可见用火漆密封过的痕迹。 看着这封信,萧煜那张紧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殿下,这是?” 李青禾看着那封信,有些疑惑。 “这是孤离京之前,翰林院大学士董青云等几位老大人偷偷托人送进东宫的。” 萧煜一边说着,一边将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以及这些名字后面的官职、履历,甚至还有一些极私密的家庭关系。 翰林院大学士董青云、光禄寺卿袁兴铭、鸿胪寺卿岳中榆。 他们不属于任何皇子党派,平日里只忠于皇帝,或者说,忠于大燕的江山正统。 当初萧煜在朝堂上,拼着得罪晋王和三皇子,也要为林文玉平反。 这一举动,彻底震撼了这些对朝廷现状感到失望的老臣。 在他们眼里,那个曾经懦弱、摆烂的二皇子,终于展现出了一个合格储君该有的风骨和担当。 所以,在萧煜被任命为钦差、即将离京前往豫州的前夜,这三位老臣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了这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分布在豫州、河南、陈留各地。 有县令,有县丞,有府衙的通判,也有军中的中下层军官。 这些人,要么是这三位老大人的门生故吏,要么是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子弟。 这是老臣们给萧煜送来的“助力”,亦或者说,是他们对这位大燕太子的投资。 萧煜的手指在信纸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名字上。 “袁泓。” 萧煜念出了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常胜在一旁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微一动。 “袁泓?殿下,此人属下倒是有所耳闻,他是白马津驻军的偏将,也就是程光的副手。” “不过此人在军中一直被程光排挤,虽然颇有威望,但始终掌不了实权。” “他当然掌不了实权。” 萧煜将信纸展示给常胜看,指着袁泓名字后面的一行小字。 “袁泓,光禄寺卿袁兴铭的亲侄子。” “袁老大人在京城虽然是个闲职,但袁家在豫州也是名门望族。” “程光作为晋王的心腹,怎么可能容许一个背景深厚、又不属于他们派系的人在军中掌权?” 李青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利用这个袁泓?” “不是利用,是合作。” “孤,要让他来做这白马津的守将!” 不多时。 马车外面响起了一道声音,正是邓元。 “殿下。” 邓元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泥水,压低声音,急促地禀报。 “殿下,暗中派出去混进难民堆里的卫率兄弟,刚刚传回了消息。” “事情果然如殿下所料,那些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叫嚣着要抢粮的带头人,底下的难民根本一个都不认识。” 萧煜靠在软榻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哦?不认识,却能让数万难民跟着他们拼命?” “是的。” 邓元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兄弟们留了个心眼,故意凑近了听那些人说话。” “他们虽然极力模仿难民的豫州土话,但有些词汇和腔调,根本不是遭灾的穷苦百姓能说得出来的。” “兄弟们里有几个是豫州本地人,一听就听出来了,那口音……” “带着一股子骄奢气,倒像是豫州南岸,那些勋贵府上的家丁、管事。” “南岸勋贵。”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现代人特有的审视与冷冽。 大燕立国百年,豫州南岸圈占了无数良田的,正是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也就是所谓的勋贵集团。 这些人在豫州根深蒂固,平日里吃着朝廷的俸禄,占着百姓的便宜。 如今豫州大水,他们不仅不思救灾,反而想借着难民之手除掉自己这个太子,顺便把水搅浑。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下,这些煽动者既然是南岸勋贵派来的,我们是否要立刻派兵,将他们全部拿下?” 邓元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拿下?不,现在拿下他们,不过是抓了几个微不足道的马前卒,反而打草惊蛇。” 萧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让他们继续演。你传令下去,让潜伏进去的卫率兄弟继续待着,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后面还有什么动作。”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等到了白马津的事情办妥,孤有的是时间跟他们算这笔账。” “是,属下明白。” 邓元当即抱拳。 萧煜招了招手,示意邓元附耳过来。 邓元赶忙侧过身子,将耳朵凑到萧煜嘴边。 萧煜用极低的声音,在邓元耳边交待了几句。 邓元的眼睛随着萧煜的话语越睁越大,最后,脸上露出一抹惊叹与敬畏交织的神色,连连点头。 “殿下此计实在是高!属下这便去办,定不漏出半点风声!” “去吧,动静小点。” 萧煜挥了挥手。 邓元再次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马车,隐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呀声。 萧煜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坐在一旁的李青禾身上。 李青禾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萧煜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玉带。 在李青禾惊愕的目光中,萧煜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身上那件代表着大燕太子尊贵身份的明黄色外袍脱了下来。 “殿下!您这是……” 李青禾有些疑惑,不明所以。 萧煜神色坦然,直接将那件厚重的明黄外袍递到了李青禾面前。 “拿着,穿上它。” “不,奴婢不敢!” 李青禾双手连摆,并不敢僭越。 “殿下,这可是太子服饰,奴婢身份卑微,穿戴此物无异于僭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行了,现在这马车里只有你和孤,哪来的九族给你诛?” 萧煜眉头微皱,直接上前一步,拉过李青禾的手,将那件外袍强行塞进她怀里。 “孤要和常胜轻装简从,立刻赶往白马津。” “程光手里的五千兵马是此次赈灾的关键因素,孤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李青禾冰雪聪明,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萧煜的意图。 “殿下是想……金蝉脱壳?” 第一百三十章 抵达白马津 “没错。” 萧煜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那些盯着孤的人,都在看这辆马车。” “如果这辆车停了,或者孤不见了,他们立刻就会警觉,白马津那边也会做好防备。” “所以,大队人马必须继续往前走,而且要走得大张旗鼓。” “可是……奴婢怎么能假扮殿下?奴婢一开口,不就全露馅了?” 李青禾还是有些担忧。 萧煜笑了笑,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安抚道: “放心,这一路上,你只需要待在车厢里。” “若有人求见,你便让常胜留下的亲兵传话,就说孤身体不适,一概不见。” “你尽量不要露面,更不要开口说话。” “我会让邓元在外面配合你,只要瞒过这两天,在后天傍晚队伍抵达扶沟县之前,孤和常胜一定会及时赶回来。” 李青禾咬了咬红唇,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 “奴婢……遵命。殿下千万要保重。” 李青禾深吸一口气,接过外袍,神色庄重地穿在了身上。 宽大的太子外袍套在她纤细的身躯上,显得有些空荡,但那一抹明黄色,却衬得她本就清秀的脸庞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英气。 萧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迅速从座位下的暗格里,翻出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黑色便装换上。 这身衣服极利于夜行和骑乘,穿在身上,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太子的尊贵,多了一分野性与干练。 “常胜,让队伍继续走,不要停。” 萧煜在车内低声吩咐。 “是。” 车外传来常胜沉稳的回应。 片刻后,在一处密林掩映的拐角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车厢,顺着山坡滚入了路旁的灌木丛中。 几个起落间,萧煜便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密林深处。 萧煜在一棵老松下停住脚步。 常胜已经等候在此,在他身后,静悄悄地站着一百名黑衣骑士。 这些骑士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坚毅,身上散发着百战老兵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们是禁军中的精锐,也是此行萧煜敢去白马津夺权的底气所在。 萧煜看着这一百名禁军,心中暗自点头。 他这次带出来的五百东宫卫率,虽然忠心耿耿,但毕竟是刚招募、训练不久的新兵,没见过血。 打打顺风仗还行,若是去白马津这种龙潭虎穴夺取兵权,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火拼,新兵极易崩溃。 而这一百禁军,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只听从兵符和天子剑的调遣。 有他们在,萧煜心里才有底。 “殿下,人已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常胜压低声音,按着腰间的刀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走。” 萧煜没有多余的废话,翻身上马。 这一百禁军以前方探路为由,大张旗鼓地脱离了大部队。 在周围那些有心之人的眼里,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游弋。 然而,一脱离所有人的视线,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后,萧煜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全速前进,目标白马津。驾!” 萧煜低喝一声,一马当先,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驾!驾!驾!” 马蹄声碎,在夜色中如闷雷般滚过。 一行人抄近道,避开了所有官道驿站,专挑荒凉的山路和林间小道疾驰。 次日傍晚。 残阳如血,将黄河之水染成了一片触目的猩红。 白马津渡口,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这里是黄河的咽喉要道,渡口旁依山建有一座巨大的军营。 黑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木制的拒马和高耸的箭塔彰显着这里的森严防备。 五千步骑营驻扎于此,确实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恐怖力量。 萧煜勒住战马,在距离军营不远的一片树林里停下。 “殿下,直接过去吗?” 常胜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去。拿孤的印信,就说孤奉旨前来巡营。” 萧煜从怀中掏出代表着他尊贵身份的太子玉印,递给常胜。 “是!” 常胜接过印信,打马当先冲向军营大门。 “站住!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守门的士兵立刻警惕起来,数支长枪猛地交叉,拦住了去路,箭塔上的弓箭手也纷纷拉开了弓弦,寒光闪烁的箭矢对准了常胜。 常胜面无惧色,猛地勒住战马,高举手中的玉印,声如洪钟。 “大燕太子、奉旨钦差在此!尔等还不速速开门迎接!” 守门的军士听到“太子”二字,显然愣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位本该在去往扶沟县路上的太子,会突然出现在白马津。 一名小校快步走上前,狐疑地接过常胜手中的玉印,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微微一变。 “等着!” 那小校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拿着印信转身跑进了军营。 足足过了两刻钟。 军营里依旧一片安静,别说主将程光出来迎接,就连一个像样的大将都没露面。 常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些大兵,竟然敢如此怠慢当朝太子,简直是目无皇法! 终于,军营大门内传来了懒洋洋的脚步声。 刚才进去的小校,带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士兵走了出来。 那小校将太子玉印随手往常胜怀里一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程将军军务繁忙,抽不开身。既然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那就进来吧。” 说完,他侧过身,连个躬都没鞠,态度傲慢到了极点。 “混账东西!” 常胜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直指那名小校。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燕储君!” “程光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殿下面前摆谱?见驾不迎,按律当斩!” 那小校被常胜的杀气逼得退后了一步,但随即,军营大门内呼啦啦涌出数十名手持盾牌和长枪的士兵,箭塔上的弓箭手也再次锁定了常胜。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常胜,退下。”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萧煜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常胜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那小校一眼,最终还是收刀退到了萧煜身后。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先稳住他 萧煜骑在马上,缓缓走上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神色,反而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让人心悸的寒芒。 程光这是在给他下马威呢! 或者说,是在试探他这个“懦弱”太子的底线。 “既然程将军忙于军务,那孤便亲自进去见他。” 萧煜淡淡地说道,双腿微夹马腹,准备骑马直接进入军营。 然而,他刚动,那名小校却再次横出一步,手中的长枪猛地往地上一跺,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站住!” 小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轻蔑,大声道: “殿下,白马津军营有铁律。” “军营重地,除主将外,任何人不得骑马入内!管你是谁,来了这,都得下马步行!” 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周围守门的兵卒也纷纷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他们的目光落在萧煜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一个懦弱无能、还瘸了腿的太子,就算带着一百禁军,到了这白马津,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常胜在后方听得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狗仗人势的东西!你找死!” 常胜怒喝一声,作势就要上前动手。 然而,还没等常胜跨出脚步,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煜,动了。 萧煜骑在马背上,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付这种仗势欺人的看门狗,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将其彻底打服。 “啪!” 一道清脆而刺耳的皮鞭撕裂空气声骤然响起。 只见萧煜手臂微扬,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毫无预兆地狠狠抽在了那名小校的脸上。 这一鞭,极重! 那小校根本没料到这个传闻中懦弱的太子竟然敢直接动手。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抽得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皮开肉绽。 “你……你敢打我?!” 小校又惊又怒,捂着脸,眼中满是怨毒与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作势就要拔刀。 然而,他的刀还未出鞘半分,一抹雪亮的刀光便在残阳下暴起。 “铮!” 利刃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下一秒,一柄散发着森然冷气的长刀,已经死死地抵在了那小校的脖颈上。 刀锋紧贴着皮肉,只要他再动一下,喉管就会被瞬间切开。 常胜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敢对太子殿下不敬,你动一下试试?” “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常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腥气。 那小校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冰冷的刀锋让他体内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原本看戏的士兵也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却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 萧煜神色坦然,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小校一眼。 他轻轻一抖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自顾自地从那小校身边跨了过去。 “常胜,走了。” 萧煜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是,殿下。” 常胜收回长刀,冷冷地刮了那小校一眼,翻身上马,紧紧护卫在萧煜身侧。 一百名黑衣禁军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接冲开了白马津军营的大门。 这一次,再无一人敢拦。 …… 进入军营后。 萧煜并没有停下,而是顺着主道,一直来到了营房最深处。 还没靠近,一阵阵不堪入耳的欢声笑语便传入了耳中。 “来,再给老子喝一杯!” “哈哈,小美人,急什么,等本将喝完这杯,今晚有的是时间疼你!” “呜呜……将军,求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的爹娘还在外面……” “放过你?进了老子的营房,你还想往哪走?给老子倒酒!” 推杯换盏的声音,伴随着女子无助的哭泣和娇嗔,在这本该严肃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煜勒住战马,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与冰冷。 豫州大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而这白马津的守将,不仅不思防汛救灾,竟然还在军营里聚众饮酒欢乐。 这时,先前跑进来报信的那个小校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营房。 “报——” “程将军,他们人来了。” 营房内,欢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的“啪”的摔杯声。 “他奶奶的!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扫老子的兴?!” 一声粗鲁的骂娘声响起。 紧接着,营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几名穿着便甲、敞着怀的军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们个个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几人的怀里,各自搂着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子。 那些女子显然是附近遭灾的百姓,此时被这些军汉强行抱在怀里,瑟瑟发抖。 领头的一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一双醉眼朦胧,但隐约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此人正是白马津守将,程光。 程光摇晃着身子走出来,一抬头,便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萧煜,以及他身后那一百名杀气腾腾的黑衣禁军。 程光的醉意消了三分,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萧煜,冷笑一声。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白马津军营撒野?你们是什么人?”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道: “程将军,刚才孤的印信,守门的小校没有拿给你看吗?” 程光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狂妄的大笑: “印信?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几名军汉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弄。 常胜见状,当即策马向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放肆!大燕太子、奉旨钦差在此!” “程光,你见驾不迎,还敢如此无礼,还不速速跪拜!” 常胜的声音如滚雷般在空地上炸响。 然而,程光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他推开怀里的女子,上前一步,斜睨着萧煜,阴阳怪气地说道: “太子殿下?真是天大的笑话!”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千金之躯,此时正在去往扶沟县的官道上。”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黄口小儿,带了百十来个黑衣人,就敢跑到老子的白马津来冒充当朝太子?” 程光眼神陡然一厉,醉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杀机。 “老子看你们,分明是意图行刺朝廷命官、谋反作乱的逆贼!” “来人啊!把这伙乱臣贼子给老子围起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稳住 程光一声令下。 “呼啦啦——” 周围的营房和角落里,瞬间冲出密密麻麻的士兵。 这些士兵个个手持兵刃,动作迅速,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过片刻时间,便将萧煜这一百来人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长枪如林,刀剑出鞘。 萧煜冷眼看着周围这迅速合拢的包围圈,心中冷笑连连。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设好的局。 程光显然是接到了消息,知道自己要来,故意在这里等着给自己一个“意外死亡”的死无对证。 常胜脸色一变,当即带着一百名禁军精锐,将萧煜死死护在核心。 “程光!你狗眼瞎了不成?这是禁军精锐的装束与印信!” 常胜怒喝道。 “禁军?老子只认兵符,不认衣服!” 程光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在这白马津,老子说你们是逆贼,你们就是逆贼!” “兄弟们,给老子动手,将这些假冒禁军、意图刺杀本将的逆贼,全部拿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 萧煜神色依旧平静,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伸入怀中,掏出了一明一暗两样东西。 “嗡——” 一声清脆的剑鸣,如龙吟般响彻九霄。 萧煜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金黄色的剑身在残阳的余晖下,折射出耀眼而尊贵的光芒。 剑身之上,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真龙,在夕阳下仿佛要腾空而起。 天子剑! 与此同时,萧煜左手高举,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子剑在此!圣旨在此!” 萧煜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见此剑如见陛下!谁敢动手,便是谋反,诛九族!” 萧煜的声音冰冷刺骨,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炸响。 那些原本正要冲上前的白马津士兵,在看清那柄长剑和那卷圣旨的瞬间,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天子剑,但这柄剑本身的材质,加上剑鞘上的那些珠宝玉石,便足以证明它的不凡。 而且,萧煜的气场,看起来也并不是一般公子哥就能拥有的。 所以,他们不敢动了。 倘若眼前的太子是真的!谋反诛九族的大罪,谁能担得起?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凶狠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他们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原本紧绷的包围圈瞬间松动。 程光也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手中的天子剑,又看了看那卷圣旨,额头上隐约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真的是天子剑! 难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太子萧煜? 程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响。 怎么可能? 他明明一直派人盯着太子的车队,车队今天傍晚才刚刚过了临都县,距离白马津还有至少两天的路程。 这个太子,怎么可能带着一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会飞不成? 但理智告诉程光,天子剑和圣旨做不了假。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胆子,冷哼道: “就算你是太子,手里拿着天子剑。” “但我白马津守军,归属豫州都督府管辖,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也管不到本将头上!” “大燕律法,军政分离,殿下越权巡营,怕是不妥吧?” 听到这话,萧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充满了现代人看傻子一般的戏谑。 “越权?” 萧煜冷笑一声,直接在马背上展开了那卷圣旨,朗声念了起来。 “皇帝诏曰:太子萧煜,仁孝宽厚,体察民情。” “今豫州水患,百姓流离,特赐太子天子剑,代天巡狩!提调豫州一切军政要务,五品以下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钦此!” 萧煜念完,猛地将圣旨合上,冷冷地俯视着程光。 “程光,你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守将。” “孤现在问你,孤节制豫州一切军政,有没有权利来巡营?” “孤手握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孤今天就算在这里斩了你,也在便宜之内!” 萧煜的声音字字如刀,狠狠地扎在程光的心头。 程光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节制一切军政! 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程光很清楚,自己这个五品守将,在普通人眼里是土皇帝,但在手握天子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太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如果自己再硬撑下去,萧煜真的动手斩了他,他也只能白死。 甚至,还会落得一个谋反的罪名,连累九族。 自己虽然收到了晋王的指示,要在这里跟太子作对,但眼下也不必急于一时,先稳住太子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程光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怒火。 他松开怀里的女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末将……白马津守将程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程光这一跪。 周围那数百名士兵也再无迟疑,纷纷丢下兵刃,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高呼: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呼喊声在军营上空回荡。 萧煜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的程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并没有立刻让程光起来,而是任由他就这样跪着。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足足过了半晌。 萧煜才淡淡地开口: “都起来吧。” “谢殿下。” 程光站起身,低着头,眼中的阴鸷一闪而逝。 “程将军。” 萧煜在马上俯视着他,语气平静。 “孤给你两刻钟的时间,把这营房里的乌烟瘴气,给孤收拾干净。” “两刻钟之内,传令下去,白马津军营,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立刻到此地集合,孤有要事宣布。” “若是迟了一人,孤便拿你是问。” 程光深吸一口气,咬牙答道: “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旁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军汉一眼,带着人急匆匆地走进了营房。 不一会儿,营房里便传来了打骂声和女子被送走的声音。 看着程光狼狈离去的背影,常胜策马靠近萧煜,压低声音,有些不解地问道: “殿下,刚刚是绝佳的机会。” “程光见驾不迎,在军中聚众饮酒、强占民女,这任何一条罪名,都足够您用天子剑当场斩了他,顺理成章地夺取白马津的兵权。” “您为何……轻轻放过了他?” 萧煜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常胜,你觉得,程光在这白马津经营了多少年?” 常胜一愣,答道: “约莫有五年了。” 萧煜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跪下、但眼神中依旧带着警惕与敌意的士兵。 “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又经营了五年,他手底下的亲信不在少数。” “我们刚才如果贸然动手杀了他,极易引发兵变。” “到那时候,就算我们有一百禁军精锐,也未必能在这五千人的围攻下全身而退。” “就算能退,白马津一乱,黄河防线崩溃,豫州百姓将万劫不复。” 萧煜转过头,看着常胜。 “所以,不能急。” “先让他放松警惕。他以为孤只是来宣读圣旨、摆摆太子的架子,他现在心里想的,恐怕是如何在接下来糊弄孤。” 萧煜说着,压低了声音,用极细的声音在常胜耳边交待道: “你现在,就去找袁泓,让他秘密来见孤!” “是,属下明白!” 常胜抱拳,身形微微一动,借着渐渐黑下来的夜色,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旁边的阴影之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袁泓 不多时。 位于正中的营房内。 萧煜坐在简陋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后仰。 门帘微动,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 常胜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营房,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军官。 此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马津偏将甲胄,眼神中满是警惕与疑惑。 此人,正是光禄寺卿袁兴铭的亲侄子——袁泓。 袁泓进入营房,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萧煜,又看了看守在门口、气势沉稳的常胜。 他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打鼓。 这位传闻中懦弱无能、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太子殿下,深夜让心腹暗中将自己找来,到底所为何事。 “末将白马津偏将袁泓,参见太子殿下。” 袁泓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本能的疏离。 萧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直接看穿袁泓内心的戒备。 袁泓被这道目光盯着,脊背竟有些微微发凉,原本对这位“瘸子太子”的轻视瞬间收敛了几分。 “袁泓。” 萧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你父亲,前定远将军,三年前在京城因仗义执言,得罪了权臣,被贬谪至这豫州边地,最终抑郁而终,孤说的可对。” 袁泓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下深夜唤末将来,就是为了揭末家的伤疤吗。” 袁泓的声音有些沙哑,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萧煜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枚斑驳的青铜令牌,轻轻放在了粗糙的木桌上。 “叮。” 令牌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泓下意识地看去,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那枚青铜令牌上,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袁”字! 这是他叔父光禄寺卿袁兴铭的信物! “这……这是叔父的令牌?怎么会在殿下手中。” 袁泓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跨前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萧煜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和。 “这是你叔父亲自交予孤的,他还告诉孤,说是孤若是到了豫州地界,有什么需要用人的地方,可以来找你。” 此话一出,袁泓面色一怔,但随即便想通了什么。 他知道,既然叔父已经将信物交给了眼前的太子殿下,那就代表,现在袁家,已经投靠了太子!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袁泓双膝跪地,重重地叩首下去。 “末将袁泓,参见殿下。” “先前末将无礼,请殿下责罚。从今往后,袁泓这条命,便是殿下的。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袁泓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反而全是认准了新主的决绝。 萧煜站起身,紧走几步,双手将袁泓扶了起来。 “起来吧,袁将军。” 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袁泓站起身,神色已经变得无比恭敬,先前的警惕与疏离荡然无存。 “殿下,您深夜找末将来,可是为了对付程光?” 袁泓也是个聪明人,立刻便猜到了萧煜的意图。 萧煜微微点头,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错!孤要控制这支军队。” “但程光此人,是老三的死忠,他绝不会配合孤。” “所以,孤必须除掉他。” “你对这军营熟悉,跟孤说说,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袁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当即开始介绍起来。 “殿下,程光在白马津经营了五年,根深蒂固。” “这五千守军里,有将近两千人是他的嫡系,尤其是中军的两个偏将和几个校尉,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 “不过,军中也并非铁板一块。” “程光此人贪婪暴虐,克扣军饷,还经常在军中抢占民女,底下的兄弟们其实早就怨声载道。” “尤其是我们这些被排挤的偏将和队正,平时没少受他的气。” “只是碍于他的威势,加上他上面有晋王撑腰,大家只能忍气吞声。” 萧煜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也就是说,只要除掉了程光和他的几个心腹,剩下的人,你都有把握安抚下来。” 萧煜问道。 袁泓当即抱拳道: “只要程光一死,末将愿意出面,联合其他几个同样受排挤的偏将和校尉。”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们定能稳住大局,绝不让军队生乱。” “只是……” 袁泓眉头微皱,有些担忧地看着萧煜。 “程光在营中的心腹毕竟也不少,而且他们掌控了军械库和外围宿营地。” “一旦动起手来,若是不能一击必杀,恐会引发兵变。” “到时候局面失控,对殿下也是个威胁。” 萧煜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现代人的果断与狠辣。 “兵变。孤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招了招手,示意袁泓凑近一些。 “程光现在已经去集结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了,一会儿,他们就会到这处营房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能把他的心腹一网打尽。” “你现在立刻出去,带上你手底下最信得过的几十个弟兄,在营房外候着。” “就说是程光下的命令,要在这边追加轮值士兵,以防不测。” 袁泓一愣,随即说出担忧。 “殿下,几十个人,恐怕不够。”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人不需要多,只要名义在就行。” “你带人过去之后,孤会安排常胜,带着孤那一百名禁军精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的兵换下来。” “让他们穿上你们白马津守军的衣服,在营房外布控。” “只要里面有动静,外面的人立刻动手,绝不放走一个。” 袁泓听完,眼睛猛地一亮。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色淡然、算无遗策的太子,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敬畏。 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懦弱的瘸子。 这分明是一位手段通天、城府深沉的绝世雄主。 “殿下神算!末将这就去办。” 袁泓抱拳,快步退了出去。 营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常胜看着萧煜,眼中满是崇拜与狂热。 “殿下,那属下也去准备了。” “去吧,动作要快,别让程光看出了破绽。” 萧煜淡淡地吩咐道。 “是。” 常胜身形一闪,再次隐入了夜色之中。 萧煜独自坐在营房内,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挑衅 大约两刻钟后。 营房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萧煜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的紧张与慌乱。 营房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程光大步走了进来。 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整洁的甲胄,先前的酒气已经被他用内力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恭敬和骨子里的傲慢。 在他身后,黑压压地跟进来四五十号军官,全都是白马津队正以上的将领。 这些将领一进门,便将本就不宽敞的营房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萧煜,眼神各异。 有的带着敬畏,有的带着冷漠,而程光的几个心腹,则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挑衅与不屑。 在他们看来,白马津是他们的地盘。 这个太子就算拿着天子剑,在这荒郊野外的军营里,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末将程光,率白马津全体队正以上军官,参见太子殿下。” 程光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却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稀稀拉拉地跟着行礼,态度敷衍至极。 程光此时心中满是底气。 他已经看过了,太子身边只带了那一百名禁军,而这军营里,可是有他五千大军。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五千人能把这一百禁军瞬间撕成碎片。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个道理,他相信这位太子殿下应该明白。 萧煜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营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免礼吧。” 萧煜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深邃而冰冷,凡是被他扫到的将领,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最终,萧煜的目光落在了程光的脸上。 “程将军,人到齐了?” 程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回殿下,白马津队正以上军官,共计四十六人,除执勤者外,已全部在此。” “不知殿下深夜召集末将等人,有何军国大事要宣布?”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萧煜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在营房内弥漫开来。 “孤今晚召你们来,确实有一件要紧的事。” 萧煜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字字清晰。 “豫州大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孤奉旨代天巡狩,总督豫州一切军政。” “现在,孤命令你们,立刻集结白马津所有兵力,带上军中的存粮和帐篷,明日拂晓,随孤前往扶沟县,协助地方赈灾,加固堤坝。” 此言一出,营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将领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太子一开口就是要调动整支军队去邻县。 程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殿下,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萧煜冷眼看着他。 程光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大燕律法,各军各守其职。” “末将等人的职责,是驻守这白马津渡口,确保黄河防线万无一失。” “至于赈灾治水,那是地方官府的事,与我们守城军何干?” “再者说,没有朝廷枢密院和陛下的调兵虎符,擅自调动大军离开驻地,这可是形同谋反的重罪。” “殿下虽然手持天子剑,但也不能违背大燕的祖宗法度吧?” 程光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把“谋反”的帽子直接扣在了萧煜头上。 他身后的几名心腹也跟着附和起来,声音在营房内此起彼伏。 “是啊,殿下,没有调兵令,我们可不敢乱动。” “白马津要是丢了,这责任谁担得起?” “我们是守军,不是泥水匠,哪有让我们去挖泥巴的道理?” 营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火药味十足。 萧煜看着程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这套搬弄规矩的把戏,在现代职场上他见得多了,无非就是拉大旗作虎皮,想要抗命罢了。 “祖宗法度?” 萧煜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 “啪。” 巨大的声响让在场的将领们浑身一颤,嘈杂声瞬间消失。 萧煜顺手抄起桌上的天子剑,金黄色的剑鞘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程光,孤刚才念的圣旨,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吗?” 萧煜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视着程光,声音如九幽寒风。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孤提调豫州一切军政要务。” “白马津守军,归豫州都督府管辖,自然也在孤的提调范围之内。” “孤现在就是这里的最高统帅,孤的命令,就是调令。” 程光被萧煜的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抹恼怒。 他咬了咬牙。 “殿下,您这是强词夺理。” “节制军政,不代表能胡乱调兵。” “白马津关系重大,末将身为守将,必须对陛下负责,对大燕江山负责。” “没有朝廷的正式公文,末将绝不带兵离开白马津半步。”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抗命了。 营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程光的心腹们已经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不怀好意地看着萧煜。 只要程光一句话,他们随时准备动手。 萧煜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程光,孤再问你一次。” “你,这是要跟孤作对吗。” 程光看着萧煜,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自己人,心中的底气再次足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不卑不亢地昂起头,大声说道: “末将不敢!” “末将只是在履行一个大燕军人的职责。” “殿下,末将敬您是太子,但您也得明白,末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是朝廷的官员,可不是殿下您私人的家奴。” “这白马津的兵,是陛下的兵,不是您太子的私兵。” 程光的声音在营房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 他身后的心腹们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第一百三十五章 对峙 萧煜没有大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度的冰冷。 那是一种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程光。” 萧煜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重压。 “你是不是觉得,孤不敢杀你?” 程光冷哼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中的轻蔑更甚。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末将乃是大燕朝廷命官,身无罪责,驻守要地。” 他上前一步,粗壮的手掌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皮笑肉不笑地逼视着萧煜。 “殿下虽有天子剑,但若无凭无据,在这军营之中对末将动手,怕是难以服众,更无法向陛下交代吧?” 随着他的动作。 他身后的两名偏将,以及几名队正、百户,齐刷刷地往前跨了一步。 “哗啦!”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营房内骤然响起,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这些将领个个面露凶光,手按刀柄,隐隐将萧煜围在了中间。 对峙。 赤裸裸的对峙。 只要程光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准备在这营房内上演一场“兵变”。 萧煜看着这些满脸横肉、自以为掌握了局势的军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在现代,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刺头。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打碎他们的底气。 “无凭无据?” 萧煜缓缓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袁泓!” 站在人群后方的袁泓,身躯猛地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身边的袍泽,大步走了出来。 “末将在!” 袁泓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光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厉声喝道: “袁泓?你站出来做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袁泓没有理会程光,而是转身面向萧煜,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中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恨意。 “启禀太子殿下,末将要弹劾白马津守将程光,其罪有三!” “其一,程光在任五年,克扣军饷,私吞兵粮。三年来,白马津五千将士的军饷,有大半落入其私囊,兄弟们只能吃掺了沙子的霉米,怨声载道!” “其二,程光贪婪残暴,强占民女。今日他大帐之中被强占的女子,便是这豫州本地的良家。这五年来,被他逼死的无辜百姓,不下数十人!” “其三,也是最无可恕之罪!豫州大水期间,程光私自将官仓陈粮高价卖给黑心粮商,中饱私囊,致使无数灾民饿死。如今更是抗旨不遵,意图谋反!” 袁泓的声音在营房内回荡,字字诛心。 营房内的将领们顿时一阵骚动。 那些不是程光死忠的军官,脸色纷纷一变。 程光克扣军饷、强占民女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平日里谁也不敢点破。 如今被袁泓当众撕开这层遮羞布,性质就完全变了。 程光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 “袁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竟敢血口喷人,污蔑本将!” 他指着袁泓,厉声喝道: “来人!袁泓勾结外人,图谋不轨,意图谋反,给本将当场格杀!” 然而。 程光的话音落下,营房外却没有任何动静。 原本应该守在门口的他的亲兵,此刻竟如同死了一般,毫无回应。 程光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人呢?都死光了吗?” 他怒吼。 “砰!” 营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紧接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外的空气飘了进来。 常胜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拎着一柄滴血的长刀,眼神冷漠得如同看死人。 在他身后。 黑压压的禁军精锐鱼贯而入。 这些禁军身上穿着白马津守军的甲胄,但他们身上的杀气,却根本不是普通守军能比拟的。 他们手中的长刀、弩箭,早已上膛,冰冷的箭镞和刀锋,死死地锁定了营房内的每一个人。 程光的心腹们脸色剧变。 “这……这怎么可能?” “外面的人呢?” 程光大惊失色。 他不知道,他布置在外围的那些轮值士兵,早就被袁泓用换防的名义调开,随后被常胜带领的一百禁军精锐,无声无息地全部解决。 现在的营房,已被彻底包围。 就在这时。 原本站在程光身后的两名偏将,以及十几名校尉、队正,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突然咬了咬压,大步跨出,直接站到了袁泓的身后。 “殿下,末将等天下苦程光久矣,愿听从殿下调遣!” 那两名偏将齐声高喊。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程光的幻想。 原本四十多人的军官队伍,瞬间分崩离析。 站在程光身边的,此刻只剩下二十来人。 这些人,全都是程光平时最信任、分赃最多、也坏事做尽的死忠。 程光看着那些背叛自己的部下,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这群叛徒!老子平时待你们不薄!” 萧煜缓缓站起身。 他手持天子剑,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光那群人。 “孤今日前来,只为奉旨捉拿首恶程光,查办其贪墨克扣军饷之罪。” 萧煜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与旁人无关。” 他看着程光身后那二十来个脸色苍白的军官,淡淡地说道: “孤给你们十息时间。” “不想跟着程光造反、不想被诛九族的,现在站到右边去。” “十。” “九。” 萧煜开始倒数。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那些人的心头。 程光慌了,他色厉内荏地大喊道: “别听他的!大家别信他!” “萧煜这个瘸子是在骗你们!只要你们过去,他立刻就会治你们的罪!”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跟他拼了,我们有五千大军,怕他做什么?” 然而。 他的话,在冰冷的弩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煜没有理会程光的叫嚣,继续数着: “六。” “五。” “四。”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 “殿下,末将知罪!末将不愿造反!” 一名百户大喊一升,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右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殿下,末将也是被程光逼的啊!” “末将愿降!” 一时间,程光身边的人开始纷纷往右边跑。 程光目眦欲裂,想要拔刀杀人,却被常胜那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殿下,您真的能放过我们?” 一名校尉有些犹豫地问道。 萧煜神色庄严,猛地将手中的天子剑立于身前。 “孤,大燕皇太子萧煜,今日以天子剑起誓。” “除程光及其死党、首恶之外,余者只要诚心悔改,既往不咎。”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天子剑在灯火下闪烁着神圣而冰冷的光芒。 这番誓言,彻底打消了那些人最后的顾虑。 “呼啦!” 一大群人纷纷跑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拿下 转眼间。 程光的身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八个人。 两名偏将,三名校尉,以及三名百户。 这八个人,是程光的核心利益集团,平日里坏事做尽,知道自己就算投降也绝对没有好下场,只能咬着牙,死死地守在程光身边。 萧煜看着这顽抗的九人,眼神中不带一丝温度。 “冥顽不灵。”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殿下,这八人与程光同流合污,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罪大恶极,无可赦免。” 袁泓在一旁沉声道。 萧煜微微点头,右手轻轻一挥。 “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决定几只蝼蚁的生死。 “萧煜!你这个瘸子,老子跟你拼了!” 程光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浑身内力爆发,朝着萧煜狂冲而去。 他身旁的八名死忠也纷纷怒吼着,拔刀冲杀。 “找死。” 常胜冷哼一声。 他的身形瞬间动了。 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只看到了一抹模糊的残影。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狭窄的营房内亮起,宛如夜空中的一道闪电。 程光的冲势猛地一顿。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的喉咙处,一条细微的红线缓缓浮现,随后,大股的鲜血喷涌而出。 “咕噜……” 程光的头颅,直接齐颈而断,滚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脸上还残留着退不去的狰狞与惊恐。 与此同时。 那一百名禁军精锐也动了。 他们手中的劲弩瞬间激发。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避无可避。 那八名负隅顽抗的将领,瞬间被射成了穿心透骨的筛子,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常胜身形闪烁,长刀连续挥出,将几个还没死透的人彻底补刀。 不过数息时间。 营房内,只剩下一地死尸,以及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些投降的将领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神色自若的萧煜,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位太子,哪里是传说中的懦弱模样? 这分明是一位杀伐果断、手段狠辣的杀神。 萧煜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 对于在现代见惯了大风大浪、又精通医术的他来说,生死不过是寻常事。 “袁泓。” 萧煜淡淡地开口。 “末将在!” 袁泓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 “立刻去敲响聚兵鼓,召集白马津所有士兵,到训练场集合。” 萧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孤,有要事宣布。” “是!末将遵旨!” 袁泓当即领命,带着几名偏将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兵鼓声,在白马津的夜空中激荡开来。 片刻之后。 位于军营正中的巨大训练场上。 五千名白马津守军,已经黑压压地集结完毕。 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安。 深夜突然擂响聚兵鼓,而且军营里似乎隐隐有血腥味传来,这让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训练场高台上。 萧煜一袭黑衣,负手而立。 常胜守在他身后,宛如一尊铁塔。 袁泓则站在高台边缘,手中拎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圆形物体。 布包上,还不断有鲜血渗出,滴落在高台的木板上。 台下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布包。 袁泓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布包解开,高高举起。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瞬间展现在五千将士面前。 那,正是程光的人头。 “嗡!” 台下顿时掀起一阵巨大的骚动。 “那是……程将军?” “程将军死了?” “天呐,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们脸色大变,有些骚乱起来。 “肃静!” 袁泓运起内力,一声暴喝,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整个训练场。 他指着程光的人头,大声宣布: “前白马津守将程光,贪墨克扣军饷,欺压百姓,强占民女,更在今夜抗旨不遵,意图谋反!” “现已由钦差太子殿下,持天子剑,当场格杀!” 此言一出,台下的骚动渐渐平息。 士兵们平日里对程光的贪暴早就怨声载道,此刻得知他是因为贪墨和谋反被杀,心中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隐隐有些痛快。 袁泓继续大喊: “太子殿下仁慈,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今夜,白马津凡是不愿跟着程光造反的兄弟,皆无罪!” 他的话,彻底安抚了士兵们恐慌的情绪。 “扑通。” 袁泓率先朝萧煜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台下的那些投降的将领们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倒。 紧接着。 五千名士兵在短暂的寂静后,如同割麦子一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五千人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萧煜看着台下跪倒的黑压压的军队,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掌控一切的豪情。 他上前一步,双手微微抬起。 “众将士平身。” 他的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待士兵们纷纷站起,萧煜高举天子剑,朗声说道: “孤奉旨代天巡狩,总督豫州军政。” “白马津守将程光已死,军中不可一日无主。” “自即日起,孤以大燕皇太子、钦差总督之名,提拔偏将袁泓,暂代白马津主将之职,统领全军!” 袁泓大喜,当即重重叩首: “末将领旨!定不负殿下厚望!” 台下的士兵们也发出一阵欢呼。 袁泓在军中威望颇高,平时对士兵也颇为照顾,他当主将,大家自然是一万个服气。 萧煜微微点头,随即神色一肃,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现在,全军听令!” “立刻收拾行装,带上军中所有的存粮和帐篷。” “明日拂晓,全军随孤,前往扶沟县,开仓放粮,协助地方赈灾,加固黄河堤坝!” “违令者,军法处置!” 萧煜下达这道命令后,心中其实做好了面对士兵抵触情绪的准备。 毕竟,让守城军去干挖泥巴、治水、赈灾的苦力活,在大多数士兵看来,都是地方官府的差事,他们难免会有怨言。 然而。 让萧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命令刚刚落下。 台下的五千士兵,不仅没有丝毫的怨言和抵触。 反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谨遵太子殿下圣谕!” 甚至,有许多士兵当场跪了下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声谢恩。 “谢太子殿下恩德!” “殿下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一时间,整个训练场上,哭声与谢恩声连成了一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前往扶沟 那场面,异常的顺利,顺利得让萧煜都有些发懵。 萧煜眉头微皱,有些疑惑地看了袁泓一眼。 “袁泓,这是怎么回事?” 萧煜低声问道。 “孤让他们去干苦力,去治水赈灾,他们不仅不怨,为何反而如此感激?” 袁泓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士兵,眼中也有些湿润。 他转过身,对萧煜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叹道: “殿下有所不知。” “这白马津的五千守军,有大半都是在这豫州本地招募的百姓和军户。” “豫州发了大水,他们的父母妻儿、家乡田地,此刻都在这滔天洪水之中,生死未卜。” “他们身在军营,心却早就飞回家乡了。” “可是,程光军纪严苛,无朝廷调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营房半步,违者皆以逃兵论处,就地格杀。” “所以,兄弟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乡遭灾,看着亲人受难,却什么也做不了,心中早已痛苦万分。” 说到这里,袁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如今,殿下带他们去扶沟县赈灾、治水。” “这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什么苦力活。” “这,是殿下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去救自己的亲人,去救自己的家乡啊!” “他们,怎能不感激殿下?” 听完袁泓的解释。 萧煜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台下那些正满脸感激、急切地准备去收拾行装的士兵们。 这一刻。 他仿佛真正明白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八个字的真正含义。 在这个时代,百姓和普通的士兵,他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想保住家乡,保住亲人的一条活路。 而他,在无意间,给了他们这条活路。 萧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中的冷冽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原来如此。” 萧煜低声自语,随后看着袁泓,语气坚定: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动作快些。” “明日拂晓,随孤,出发救人!” “是!殿下!” 袁泓大声领命,转过身去,开始雷厉风行地指挥起士兵们准备行装。 翌日,拂晓。 晨光熹微中,白马津的军营里已是一片肃杀与忙碌。 五千名守军在袁泓的指挥下,动作极快地整理着行装。 昨夜程光的头颅还在高台上滴血,此刻,这些豫州本地出身的士兵们,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狂热。 那是急着去救自己家乡父母的眼神。 萧煜跨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双腿控马,姿态稳健。 他原本的脚疾早已被他用现代的中医针灸之术彻底治愈,此刻的他,龙行虎步,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懦弱瘸腿太子的影子? “殿下,全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袁泓策马来到近前,单膝在马镫上微微一礼,声音洪亮,满是敬畏。 萧煜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这五千将士。 他作为现代人,深知“黄金救援时间”的重要性。 水灾过后,饥饿与瘟疫如影随形,每多耽搁一分钟,死的人就是成百上千。 “出发!” 萧煜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腕一抖,缰绳一扬。 “全速前进!每行军三十里,歇息一刻钟,全军补充淡盐水。谁要是掉队了,到了扶沟,孤可没他的肉吃!” “是!” 袁泓虽然对“淡盐水”这个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大声传令下去。 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豫州的官道上全速疾驰。 一路上,萧煜并未有丝毫的停留。他很清楚,李青禾和邓元带着东宫的车驾,正大张旗鼓地朝着扶沟县赶去。 如果自己不能在天黑前与车队汇合,一旦车队抵达扶沟,李青禾一个弱女子,面对陈留郡和扶沟县的那帮官场老油条,绝对会露馅。 “快!再快点!” 常胜紧紧护卫在萧煜身侧,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终于,在天色渐暗,夜幕即将笼罩大地的时候,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扶沟县那高耸的城墙。 然而,还没等靠近,一阵阵如潮水般的嘈杂声、哭喊声,便顺着风势,沉闷地传了过来。 原本宽阔的大道上,此刻已经挤满了破衣烂衫、面容枯槁的难民。 “殿下,前方人烟嘈杂,不宜大军直接推行。”常胜勒住战马,低声提醒道。 萧煜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看着前方那黑压压的难民潮,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度的凝重。 “袁泓。” 萧煜沉声唤道。 “末将在!” “你率领这五千兵马,不可直接露面。将队伍带到城外五里处的林带中隐蔽驻扎,派出斥候,严密监视四周。” 萧煜盯着袁泓,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孤的信号,任何人、任何兵马,不得轻举妄动。” 袁泓心中一凛,当即抱拳:“末将领命!定将人马藏得滴水不漏!” 萧煜这么做,自然是留一张底牌。 官场如战场,他带兵前来是为震慑,而非招摇。 “常胜,挑一百名禁军精锐,跟孤换上便装。” 萧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是。” 片刻之后,一百来个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抹了泥土的“难民”,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前方汹涌的难民潮中。 走在难民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与排泄物的味道。 萧煜身为现代医生,职业本能让他不断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这些难民骨瘦如柴,不少人躺在路边,眼窝深陷,嘴角带着污秽,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痢疾……已经开始蔓延了。” 萧煜心中一沉,长袖中的手指微微捏紧。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果不尽快控制,这十万人聚集的地方,将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瘟疫火药桶! “常胜,记下这几个地方,待会儿通知下去,凡是难民聚集的水源,必须派人看守,绝不能直接饮用生水。” 萧煜压低声音吩咐。 “诺。” 常胜虽然不解,但执行力极强。 顺着难民潮,萧煜等人很快摸到了东宫车驾的后方。 此时,那辆奢华的太子座驾正被无数难民围得水泄不通,若非东宫卫率拼死用刀鞘和长枪维持秩序,这车驾怕是早就被饥饿的难民给拆了。 常胜打了个手势,十几名精锐禁军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挤开了一条通道。 萧煜身形一闪,如同游鱼般穿过人群,直接登上了那辆最为宽大的马车,掀开厚重的车帘,闪身钻了进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灾情严重 “谁?!” 车厢内,正襟危坐、穿着一身明黄色太子外袍的“假太子”猛地一惊,手已经按在了藏在袖中的短刃上,小脸上满是冷汗。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那双大眼睛里顿时浮现出狂喜之色。 “殿下!” 李青禾压低声音惊呼,眼眶瞬间红了,悬着的一颗心重重地落了地。 她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太子金冠,拍着胸口,如释重负。 “您可算回来了……要是您再不回来,待会儿下车,臣妾怕是一张嘴就得露馅。” 萧煜看着她那副有些狼狈却又强撑着的模样,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辛苦了。” 萧煜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金冠。 “外面情况如何?” 李青禾一边急急忙忙地帮萧煜解开身上的粗布麻衣,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明了情况。 “邓元先生在外面应付着。不过,扶沟县的官员,还有陈留郡的那帮官老爷,全都在城门口跪着候着呢。” “臣妾刚才在车窗缝里瞧了一眼,黑压压的一大片。” “好在是,陈留刺史卢卓卢大人也来了,官场那边,应该还算稳定。” 萧煜点了点头,他迅速穿戴整齐,重新套上那身象征着大燕储君地位的蟒袍,戴上金冠。 当他再次站立时,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挺拔与自信,配上深邃且冷静的眼神,顿时有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有孤在,天塌不下来。” 萧煜淡淡一笑,拍了拍李青禾的肩膀,撩开车帘,大步走出了车厢。 马车缓缓前行,终于来到了扶沟县的城门前。 当车帘再次被拉开,萧煜站在车辕上,俯瞰着城门外的景象时,即便他心理准备再充分,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漫山遍野。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这些灾民或坐或躺,将城墙根挤得满满当当,哭喊声、哀嚎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十万……绝对不止十万。” 萧煜心中默算。 在现代,十万人的体育场就已经是人山人海,而眼前的难民潮,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气。 更糟糕的是,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无数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源源不断地往这边蠕动。 “臣,陈留郡守卢卓,率陈留及扶沟县一众同僚,恭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声有些尖锐却极力拔高的喊声,打断了萧煜的思绪。 城门口。 一名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正跪在最前面,泥水浸透了他的膝盖,他却浑然不顾。 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这便是陈留郡守,卢卓。 在他身后,黑压压地跪了数十名大小官员,个个低着头,神色各异。 萧煜收起思绪,脸上挂起一抹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容,缓缓走下马车。 “诸位大人请起,免礼。” 萧煜上前两步,亲手扶起了最前方的卢卓。 “谢殿下!” 卢卓顺势站起身,暗中抬眼,飞快地打量了萧煜一眼。 这一看,卢卓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传闻中,这位二皇子不是个性格懦弱、因为脚疾而自暴自弃的瘸子吗? 可眼前这位太子,不仅站得笔直,龙行虎步,那双眼睛更是深邃如渊,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分明是一尊深藏不露的真龙! 卢卓收起心中的轻视,态度愈发恭敬。 “殿下一路车马劳顿,臣等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 “如今豫州遭此大难,殿下亲临督战,实乃我陈留百姓之福啊!” “卢大人言重了。” 萧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压迫感。 “孤奉旨赈灾,一刻也不敢耽搁。如今扶沟县的情况,卢大人,准备得如何了?” 卢卓连忙侧过身,指着不远处的一排临时搭建的草棚,一脸表功地笑道: “请殿下放心,臣等得知殿下将至,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殿下请看,那是臣特意命人设立的施粥点。” “这十几口大锅,昼夜不停地熬煮热粥,就等着殿下驾临,主持大局呢!” 萧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十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白色的蒸汽,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不少难民正端着破烂的瓷碗,在官差和衙役的皮鞭喝骂声中,排着长队等待施粥。 萧煜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夸奖,而是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其中一口大锅走了过去。 卢卓等人微微一愣,连忙跟上。 萧煜走到锅前,看了一眼那负责施粥的衙役。那衙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木勺险些掉进锅里。 萧煜伸出手,神色平静。 “给孤。” 衙役颤抖着将木勺递了过去。 萧煜接过木勺,在锅里轻轻一搅,然后舀起一勺。 清汤寡水。 勺子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十粒米,在浑浊的汤水里孤零零地打着转,甚至能清晰地照出萧煜那张冰冷的脸。 这哪里是粥?这分明就是淘米水! “啪!” 萧煜随手将木勺扔回锅里,溅起几滴米汤。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度的冰冷,死死地盯着卢卓。 “卢大人。”萧煜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这就是你说的……昼夜不停熬煮的‘热粥’?” 卢卓脸色一变,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带着身后的官员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卢卓一脸苦相,叫苦连天。 “臣等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啊!灾民实在是太多了,要是粥熬得稠了,粮食半天就得见底。” “臣这也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喝上一口热乎水,吊住一口气,多活一天是一天啊!” 萧煜看着他那副声泪俱下的模样,心中冷笑。 在现代,他见过太多这种敷衍了事的做派。 十几口锅,喂十万人? 就算这粥是稠的,也是杯水车薪! “都起来吧。” 萧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现在还不是跟这些地方官撕破脸的时候。 他把卢卓拉到一边,避开周围难民的视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问道。 “孤在临都县扣下的那批粮食,运到了没有?” 听到“临都县”三个字,卢卓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回答。 “回殿下,运到了,运到了!” “临都仓的那批粮食,一粒不少,今早已经全部入库,锁在扶沟县衙的官仓里,由重兵把守,绝无差池!” 听到粮食已经入库,萧煜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卢卓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麸糠 “可是……殿下啊。” 卢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和绝望的表情,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那临都仓的粮食虽然不少,但对于眼前的局势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抱薪救火啊!” “哦?” 萧煜眉头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怎么说?” 卢卓指了指周围那无边无际、麻木等死的难民,颤声道: “殿下,您有所不知。就在这两天,从周边几个遭灾最重的县,涌过来的灾民数量,已经彻底突破了十万大关!” “而且,这洪水还在涨,后面的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儿赶。” “十万张嘴啊,殿下!每天睁开眼,就是要吃要喝。临都仓的那点粮食,就算省着吃,熬成这种稀粥,也绝对撑不过半个月!” 说到这里,卢卓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惊恐: “半个月之后,要是朝廷的后续赈灾粮还没到……这十万饥民,怕是要生生把臣等生吞活剥了啊!” “到时候民变一起,陈留郡,就彻底完了!”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长袖中的拳头,缓缓攥紧。 诚如卢卓所言。 若是到时候,数十万灾民无粮可用,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萧煜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几乎要将头埋进泥水里的陈留郡守,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无边无际的难民潮,那震耳欲聋的哀嚎,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死气…… 都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或者绝望的时候。 他是主心骨,他若乱了,这十万,乃至将来数十万的灾民,就真的完了。 “卢大人。” “孤在来之前,曾派人传信于你,让你在陈留郡内,暗中采买一批麸糠。” “此事,可曾办妥?” “回……回殿下……” 卢卓结结巴巴地回答。 “办……办妥了。臣按照殿下的吩咐,从各家磨坊、农户手里,收了足足几十大车的麸糠,如今都堆在城西的货栈里。” “只是……殿下,您要那东西,究竟是……”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卢卓的疑问。 “很好。现在,立刻,马上派人去把那些麸糠都拉过来。” “赈灾的大锅里面,每一口都倒上两袋,把原本的稀粥,做成浓稠的麸糠粥。” “什么?!” 卢卓脸色一怔,当即便赶紧跪地劝诫起来。 “殿下!万万不可啊!” “殿下,那麸糠是喂牲口的粗鄙之物,怎能给灾民吃?这要是传出去,您的清誉可就全毁了啊!” “自古以来,朝廷赈灾,那都是有规矩的!这施粥的锅里,不仅要米粒分明,更是要能立筷!” “这代表的是朝廷的恩典,是皇家的体面啊!” “微臣用少量粮食做成稀粥,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但您让灾民吃麸糠,这……这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啊!” 他身后那些跪着的官员,也纷纷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与不解。 给灾民吃麸糠? 这位太子殿下,是疯了,还是说他本性就是如此刻薄寡恩? 萧煜低头,冷冷地看着抱着自己大腿,演得声泪俱下的卢卓,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体面?规矩?” 萧煜冷笑一声,一脚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卢卓从自己的腿上踢开。 “孤问你,卢卓。以往豫州但凡水患,朝廷派来的钦差,是不是都讲究体面,遵守规矩,施的粥都能立筷?” 卢卓被踢得一个趔趄,茫然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 “那孤再问你!”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结果呢?结果是不是每一次赈灾过后,这官道两旁,还是饿殍遍地,白骨累累?” “你们的功劳簿上写满了仁德,史书上记下了朝廷的恩典,可那些活生生的人呢?他们在哪儿?” 卢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流下。 萧煜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一字一句地说道: “孤告诉你们,那些所谓的体面和规矩,在人命面前,一文不值!” “这一次,孤来赈灾,不要什么狗屁的清誉,也不在乎什么史笔如刀!孤只要一个结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无边无际、麻木等死的难民,声音斩钉截铁。 “——那就是,让他们,都给孤活下来!” “至于吃的是能立筷的精米白粥,还是掺了麸糠的糊糊,你去问问他们,问问那些马上就要饿死的人,他们有的选吗?!” 萧煜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地敲在卢卓和所有官员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太子,那挺拔的身姿,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这,真的是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瘸腿太子吗? 卢卓被这股气势彻底镇住了,他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换上了一副担忧的表情。 “殿下……理是这个理,可……可人心叵测啊!”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起来。 “殿下明鉴,这十万灾民聚集,本就是鱼龙混杂。” “咱们要是真的往粥里掺麸糠,只怕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会趁机煽风点火,说您……说您刻意苛待灾民什么的……” “到时候煽动民变,万一伤了殿下的千金之躯,那臣等可就万死莫辞了!”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更大的担忧。 “况且,一旦事态扩大,从‘吃不饱’变成了‘造反’,那这件事的性质,可就全变了。” “到时候,就算您有理,也说不清了啊!”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然而,萧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 “乱不起来。” 说完,萧煜不再理会一脸茫然的卢卓,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照办。” “是……是!臣遵旨!” 卢卓心中虽然有一万个不解和担忧,但看着萧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不字?只能连滚带爬地起身,亲自去传令。 第一百四十章 镇压 很快,十几辆装满了麸糠的大车被士兵们推了过来。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衙役们抬起一袋袋黄褐色的麸糠,全部倒进了那十几口翻滚着米汤的大锅里。 原本还算清亮的米汤,瞬间变得浑浊、粘稠,散发出一股粗粝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 “轰!” 人群,炸了。 “那是什么?他们往粥里倒了什么?” “是麸子!是喂猪的麸子!他们让我们吃猪食!” “天杀的狗官!朝廷的赈灾粮呢?是不是都被他们给贪了!” “欺人太甚!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议论声,咒骂声,哭喊声,瞬间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扶沟的城墙掀翻。 几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眼中闪烁着凶光的汉子,更是振臂高呼,开始带头朝着施粥点冲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抢了粮食,我们自己熬粥吃!” “对!拼了!” 眼看着局势就要失控,卢卓和一众官员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萧煜,却依旧面沉如水。 他一脚踏上车辕,随即纵身一跃,身形矫健地落在了旁边一处临时搭建的、用于瞭望的高台上。 “都给孤——安静!” 一声蕴含着内力的暴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原本沸腾的人群,竟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有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高台上那个身穿蟒袍、头戴金冠的年轻身影上。 萧煜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在愤怒什么。” “你们觉得,孤往粥里掺麸糠,是把你们当成了牲口,是在羞辱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是,孤现在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萧煜伸出手指,指了指城内的方向。 “孤从临都县带来的粮食,加上扶沟官仓里所有的存粮,全部加起来,如果熬成你们想要的、能立起筷子的稠粥,只够这十万张嘴,吃上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又该怎么办?” 萧煜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现在,孤给你们一个选择!” “是想吃上几顿饱饭,然后大家一起断粮,饿死在这里,变成孤魂野鬼?” “还是愿意现在忍一忍,在粥里掺上麸糠,让这点救命粮,能多撑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等待朝廷下一批赈灾粮运到?” “你们自己选!”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所有激愤的灾民头上。 人群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原本愤怒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挣扎、犹豫和茫然。 他们不是傻子。 是吃饱三天就死,还是吃糠咽菜多活一个月,这道选择题,并不难做。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少人默默地低下了头,握着空碗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看着局势就要被稳定下来,人群中,却又一次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尖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煽动意味,从人群的后方传来。 “大家不要信他的!他说得好听!” “哪一次赈灾,那些当官的不是这么说的?” “开始说粮食不够,让咱们勒紧裤腰带,到后来,粮食就直接没了!还不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就是!我看,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肯定是被他这个太子给贪墨了!” “现在拿出点麸糠来糊弄我们,等过几天,他拍拍屁股回京城享福去了,我们还不是得饿死在这里!” “对!他就是贪了我们的救命粮!” 这个指控,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灾民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和绝望的干柴。 “贪官!还我粮食!” “打死这些贪官,反了!” “冲啊!抢粮食!” 这一次,骚乱比刚才更加猛烈! 人群彻底失去了理智,在那些隐藏在暗处有心之人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朝着萧煜所在的高台,以及那十几口大锅冲了过来! “保护殿下!” 东宫卫率和禁军们瞬间组成人墙,用刀鞘和长枪奋力阻挡。 但面对着数以万计、已经彻底疯狂的人潮,他们的防线显得如此单薄,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砰!砰!砰!” 人潮撞击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巨响。 卢卓等官员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马车后面。 常胜护在萧煜身前,手中长刀出鞘,眼神凌厉如鹰,准备随时大开杀戒。 然而,萧煜却依旧站在高台上,纹丝不动。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饥饿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在人群中不断煽风点火的黑手,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他知道,讲道理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对付这群被欲望和绝望操控的野兽,以及背后那些试图将水搅浑的幕后凶手,只能用雷霆手段了! “常胜。” 萧煜淡淡地开口。 “发信号。” “诺!” 常胜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穿云箭,猛地拉向天空! “咻——!!” 一声尖锐的鸣响划破天际。 下一刻!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如同沉闷的雷霆在地面上滚动! 所有正在冲击的灾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给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东面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面黑色的“浪潮”,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扶沟城门席卷而来! 是骑兵! 是黑甲骑兵! 五千名身披黑甲、手持长枪的豫州守军,在袁泓的带领下,如同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剑,瞬间凿穿了稀疏的人群外围。 紧接着,他们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冲锋阵型! 冰冷的铁甲,闪着寒光的枪尖,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还有战马的嘶鸣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袁泓一马当先,高举手中长刀,发出震彻云霄的怒吼! “奉太子殿下令!” “有敢冲击禁军、围攻殿下者,视为谋逆!” “作乱者,杀无赦!” “杀!杀!杀!” 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冲天的杀气,瞬间将所有灾民心中的最后一丝疯狂和侥幸,彻底浇灭。 前一刻还如同疯虎般的人潮,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此刻,所有的官员,都用一种看鬼神般的眼神,惊恐地看着高台上那个依旧面色平静的太子。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太子殿下刚才那句“他们乱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早就布下了后手。 萧煜站在高台上,冷风吹动着他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用这五千兵马的雷霆之威,暂时是震慑住了这十万灾民,让一场即将爆发的巨大民变消弭于无形。 但是,他也同样清楚。 震慑,只能用一次。 这种用屠刀和恐惧换来的平静,是脆弱而不堪一击的。 堵,不如疏。 强压之下,只会触发更激烈的反抗。 要真正解决问题,还需要从根源入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孤同你们一起吃 而这个根源,不在别处,就在人心。 萧煜的目光缓缓落回到下方那十万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恐惧可以带来秩序,但恐惧喂不饱肚子。 屠刀可以镇压一时,却换不来长久的安稳。 他从不是一个喜欢用暴力解决所有问题的人,暴力,只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讲道理的环境。 现在,环境有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煜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官员,包括他身前的常胜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穿着那身在泥泞与混乱中显得格外醒目的蟒袍,走下了高台,走向那十几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实。 泥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空气中那股麸糠与米汤混合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但他恍若未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那黑压压的人群,那杀气腾腾的骑兵阵,整个扶沟城门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没人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卢卓等一众官员,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想上前,却又被萧煜那沉静的背影所慑,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终于,萧煜停在了最大的一口锅前。 一名负责施粥的衙役,正拿着巨大的木勺,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萧煜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淡淡地说道: “碗。” “啊?哦!是!是!” 那衙役一个激灵,慌忙从旁边的木桶里取出一只粗陶碗,双手颤抖地递了过去。 那是最普通、最粗糙的土碗,碗沿甚至还有几个小小的缺口。 萧煜接了过来,然后,他从衙役手中接过了那沉重的木勺,亲自伸进了翻滚的粥锅里。 他搅了搅。 那所谓的“粥”,浑浊,粘稠,黄褐色的麸糠在稀薄的米汤里翻滚,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一锅糊糊。 他舀了满满一勺,倒进了自己手中的陶碗里。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端着那碗散发着土腥气的麸糠粥,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十万灾民。 他没有再登上高台,而是就那样站在人群之前,与他们处在同样的高度。 他将那只粗陶碗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平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惊恐、而又充满疑惑的脸。 “孤知道,你们不服,你们不信。” 萧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幕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旷野。 “你们觉得,孤让你们吃这个,是没把你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从今日起,孤陪着你们一起吃。” “这豫州水患一日不除,这扶沟城外十万灾民一日不安,孤,萧煜,大燕的太子,便与你们同食一日!” 说完,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这麸糠粥,孤吃得,你们,吃不吃得?!” “轰!” 人群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手捧粗碗,身姿挺拔的太子,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太子……要和他们一起吃麸糠?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太子啊! 金枝玉叶,九五之尊的继承人! 他怎么会……怎么会吃这种连猪狗都嫌弃的东西? 那些原本还心怀怨怼,觉得被羞辱的灾民,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人家太子都能吃,自己一个快要饿死的灾民,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拣? 卢卓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 “殿下!万万不可啊!殿下!” “您是千金之躯,万乘之尊,怎能……怎能食此粗鄙之物!这要是伤了龙体,臣等万死莫赎啊!” “是啊殿下!万万不可!” “请殿下三思!” 其余的官员也纷纷回过神来,跪倒一片,苦苦哀求。 这已经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了,这是要出大事的!太子要是吃出个好歹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 萧煜却只是冷冷地瞥了脚下的卢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止是孤。”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跪着的官员浑身一颤。 “从今天开始,所有在豫州地界上办差的官员,从你陈留郡守卢卓,到下面每一个县令、主簿、县丞,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跟孤一样!” 萧煜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手中的那碗麸糠粥,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每日,随孤一同,与灾民同食!” “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吃小灶,别怪孤的天子剑不认人!” “孤要让所有灾民都看着,也让你们自己记着——”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我们来这里,不是来作威作福,不是来摆官老爷的谱!我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带着他们,活下去!” “孤说过,孤要让他们都活下来!也包括你们!” 卢卓和一众官员彻底僵住了,他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煜,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这位太子,是疯了! 他不仅自己要疯,还要拉着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疯! 然而,萧煜已经不再理会他们。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十万灾民,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举起了手中的陶碗。 然后,仰起头。 “咕咚,咕咚……” 他大口地,将那碗粘稠浑浊的麸糠粥,一饮而尽。 那粗粝的口感划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土腥气,难以下咽。 但他面不改色,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到将碗里的糊糊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空碗,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扫向人群。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 “扑通!” 人群中,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他将手中的破碗高高举过头顶,老泪纵横。 “殿下……殿下仁德啊!” “扑通!扑通!扑通!” 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人群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抽泣,到最后,汇成了一片震天动地的嚎啕。 他们哭的,不是能有一口吃的,而是那份被当人看的尊重,是那份在绝望中看到的、名为“希望”的光。 “殿下……草民知错了!” “我们不是人!我们竟然怀疑殿下!” “呜呜呜……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第一百四十二章 瘟疫 民心,可用。 萧煜心中微定,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起内力,朗声道:“都起来!排好队!一个个来!” “孤向你们保证,只要孤在豫州一天,这粥锅,就不会断火!” “麸糠粥是难吃,但它能续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孤与你们一起,撑过这个灾年!” “排队!领粥!”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质疑。 那些前一刻还如同野兽般冲击阵线的灾民,此刻却像是最温顺的绵羊,一个个抹着眼泪,默默地站起身,开始在衙役和士兵的指引下,自觉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骚乱,彻底平息。 袁泓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只用一碗麸糠粥,便收服了十万民心。 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 夜色渐深,扶沟县衙之内,灯火通明。 与城外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萧煜端坐在主位上,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泥泞的蟒袍,穿上了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衫,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卢卓与陈留郡下辖各县赶来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今天,算是真正见识了这位太子殿下的雷霆手段与菩萨心肠。 之前的种种轻视与怀疑,早已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一副巨大的地图上。 那是整个豫州的水文地理图。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卢卓。” “微臣在!” 卢卓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 “扶沟的乱子,只是个开始。” 萧煜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孤要你告诉孤,现在,整个豫州,灾情最严重的区域是哪里?还有哪些地方,依旧在洪水的肆虐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卢卓不敢怠慢,连忙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脸上露出无比凝重的神色。 “回禀殿下,此次豫州水患,百年不遇。” “受灾最重的,乃是陈留与河南二郡。”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地图上圈画起来。 “首当其冲的,是河南郡。” 卢卓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声音沉重。 “河南郡以梁县、荥阳、原武、阳武、苑陵、平阴此六县,受灾最为惨烈。” “大水漫灌,千里沃野,尽成泽国。所有良田几乎全部被淹,秋粮颗粒无收。”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而且……而且根据下面逃出来的信使回报,洪水过后,不少地方的百姓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热,尸体上出现红斑,恐怕……” “恐怕是已经爆发了疫病!” “若不加以控制,只怕很快……很快就会演变成一场席卷全郡的大瘟疫!” “瘟疫……” 萧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他最担心的问题,终究还是出现了。 洪水,饥荒,瘟疫,这三者向来是相伴相生。 这比单纯的洪水和饥荒,要棘手百倍! 卢卓见萧煜脸色凝重,不敢停歇,继续指着地图的另一片区域。 “其次,便是我们所在的陈留郡。” “郡内以雍丘、襄邑、济阳、平丘、封丘,以及我们脚下的扶沟这六县,受灾最为严重。” “情况与河南郡大同小异,田地被淹,房屋倒塌。” “不过,相对较好的是,陈留郡这六县,多是沿着汴水、济水等几条主要河道。” “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微臣在殿下到来之前,已经组织民夫疏通过几处淤塞的河道,如今扶沟、雍丘等地的洪水已经大半褪去,露出了土地。” “但……” 卢卓话锋一转,脸上满是苦涩。 “……土地虽在,可地里的庄稼全都烂在了泥里,今年的收成是彻底完了。” “百姓家中存粮早已耗尽,未来,必定会爆发大规模的粮荒。” 萧煜的目光,在那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县名上久久停留。 梁县,荥阳,雍丘,襄邑…… 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此刻在地图上,却代表着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命。 河南郡的瘟疫,陈留郡的粮荒。 一个要命,一个要钱。 两座大山,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地画着圈。 城外那十万灾民,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堂下的卢卓与一众官员,看着主位上闭目沉思的太子,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河南郡的瘟疫,陈留郡的粮荒,任何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他们这群地方官焦头烂额,甚至丢掉乌纱帽。 而现在,两座大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太子,在听完这堪称绝境的汇报后,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惊慌?是恐惧? 还是束手无策? 然而,当萧煜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他们预想中的情绪。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万顷寒潭,深不见底。 那是一种将一切都了然于胸,将所有变数都纳入计算的绝对掌控感。 “邓元。” 萧煜淡淡地开口。 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邓元立刻上前一步。 “殿下。” “工部那张漕工堪舆图,拿出来。” “是。” 邓元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皮箱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轴。 这东西,是张玉庭在京城时,从工部同僚那里给他找来的。 不仅如此,在离京前,张玉庭还特意拉着工部几位真正懂河工的匠人,与殿下彻夜商议过豫州水系的治理方案。 当时邓元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如今看来,殿下当真是算无遗策。 巨大的堪舆图在几张拼起来的桌案上缓缓展开,占据了县衙大堂的半壁江山。 图上朱笔墨线,纵横交错,将整个豫州,尤其是汴水、济水、颍水等几条主要河道的水文、地势、沿岸的堤坝、水闸,标注得清清楚楚。 其精细程度,远非卢卓他们日常所用的简图可比。 卢卓等人伸长了脖子,只看了一眼,便觉头晕目眩,心中对这位太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还没到豫州,就已经将豫州的水文地理研究到了这般地步。 这位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决心 萧煜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伸出一根手指,修长而有力,缓缓落在了地图之上。 他的指尖,顺着浑浊泛滥的汴水河道,一路向东。 “洪水泛滥,堵不如疏。”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陈留与河南二郡的洪水,之所以迟迟不退,根源在于下游河道淤塞,行洪不畅。” “想要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给这滔天洪水,找一个新的去处。”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 卢卓等人连忙凑上前去,定睛一看。 那地方,位于长平县与太康县之间,是一片狭长的河谷低洼地带。 从地图的标注上看,地势确实极低,一旦掘开河堤,洪水便会顺势南下。 “殿下的意思是……” 卢卓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萧煜那惊世骇俗的想法。 “没错。” 萧煜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扫视着众人。 “在河堤南岸,掘开一道泄洪口,引洪水沿着这片低洼地带,向东南方向流去,最终汇入淮河上游,经淮河入海。” 这个方案,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有效。 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臃肿的脓疮,要将里面的毒水一口气全部放出。 然而,卢卓在看清那片区域的具体位置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殿下!万万不可啊!” 他几乎是哀嚎出声,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殿下,您……您看这里,”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片被萧煜选中的区域。 “这里……这里是睢阳地界啊!” “那又如何?” 萧煜眉头微挑,他当然知道那里是睢阳,但他不明白卢卓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卢卓见萧煜似乎不解其中关窍,急得满头大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殿下,睢阳郡,还有您选的这片长平、太康之间的河谷,这……这里可不是寻常地方啊!” “这里沿岸的土地,几乎……几乎全是宗室和勋贵的封地和庄园!” “尤其是您说的那片河谷,那里可都是上好的水浇良田,一亩千金!” “其中泰半,都属于宁王、安王几位宗室亲王,还有……还有卫国公、定远侯他们几家的!” “您要是在这里掘开南岸河堤,那滔天洪水一泻而下,他们的封地、庄园、良田,可就……可就全都毁于一旦了啊!” “那些王爷国公们,他们……他们岂能让殿下如愿?” “这要是闹到陛下面前,咱们……咱们……” 卢卓已经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已经不是治水了,这简直是在刨那些顶级权贵的命根子! 这跟直接向他们宣战有什么区别? 堂下其余的官员也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太子殿下的计划,是何等的疯狂!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主位上的萧煜,等待着他的反应。 在他们看来,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子,在听到这背后牵扯到如此之多的宗室勋贵之后,都必然会选择退让,另寻他法。 然而,萧煜的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说完了?” 他淡淡地问道。 卢卓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听孤说。” 萧煜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片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土地。 “孤此来豫州,只为一件事,救人,治水。”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孤的眼里,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需要活下去的灾民;另一种,是阻碍他们活下去的障碍。” 他伸出手,用手掌在那片属于勋贵们的良田上,轻轻一抹,仿佛要将那些名字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挡在孤面前的,是人,是石头,还是所谓的皇亲国戚,都没有区别。” “凡为阻碍,一概推平。” “轰!” 卢卓和一众官员只觉得脑子里有惊雷炸响,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煜,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疯了! 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完全不把那些权倾朝野的王爷国公放在眼里! 萧煜没有再理会这些已经被吓傻的官员,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语气不容置疑地发布了命令。 “传孤的令。” “明日一早,孤便启程离开扶沟,亲率卫队,沿着汴水河堤一路东行,巡查沿线各县灾情。” “五日之后,孤会在太康县与长平县之间,选定最终的地点,开堤泄洪!” “卢卓。” “微……微臣在!” 卢卓一个激灵,魂不附体地应道。 “你,立刻派快马,提前去通知太康、长平以及下游所有可能受泄洪影响的州县。” “让他们即刻组织人手,将所有居住在低洼地带的百姓,全部向高处迁移!准备好帐篷、粮食,做好一切防灾的准备!” 提前通知? 卢卓又是一愣,他本能地觉得不妥,壮着胆子道: “殿下,这……这若是提前通知了,那些勋贵宗室得了消息,必然会派人前来阻挠,到时候岂不是……打草惊蛇,凭生事端?” “打草惊蛇?” 萧煜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孤就是要打草惊蛇!”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冷意。 “卢卓,你记着,孤要救的,是百姓的命,不是勋贵的田!” “提前通知,是给那些地方官一个机会,也是给他们套上一道枷锁!” “你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是孤的太子令!五日之后,大水必至!” “如果因为他们准备不周,导致治下百姓有任何死伤,孤不问缘由,不听辩解,只拿他们是问!” “你觉得,是为了保住那些远在京城的勋贵的田产重要,还是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脑袋重要?”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此一来,他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必须拼尽全力去组织百姓撤离。” “这,总比我们临时决堤,他们仓促应对,要好得多。” “至于那些勋贵宗室……”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他们若是安安分分地待着,孤或许还能给他们留几分体面。” “他们若是不知死活,非要跳出来挡道……” “孤,亲自去会会他们。” 第一百四十四章 巡视河南 一番话,说得卢卓等人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位太子殿下,根本就没想过要偷偷摸摸地行事。他就是要摆开车马,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他要干什么。 他将拯救百姓的责任,用一道命令,死死地钉在了所有地方官的头上。 谁敢不从,谁就是草菅人命,罪该万死。 同时,他又将与勋贵宗室对抗的责任,一手揽到了自己身上。 分工明确,条理清晰,根本不给任何人推诿扯皮的机会。 卢卓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折服。 他们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齐齐躬身下拜。 “臣等……遵命!” 安排完泄洪之事,萧煜的目光转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常胜。 “常胜。” “属下在。” 常胜的身影如同一杆标枪,笔直挺立。 “你去通知袁泓。” 萧煜的声音沉稳有力,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他带来的那五千黑甲骑兵,在扶沟县留下一千人,交由卢卓暂时指挥。” “城外十万灾民,人心未定,必须要有足够的兵力弹压,以防再生暴乱。” “是。” “其余四千人,明日一早,随孤一同出发。” 卢卓闻言,心中一凛,忍不住问了一句。 “殿下,您不是要去巡查河堤吗?为何要带如此多的兵马?” 萧煜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副巨大的地图上,这一次,他的手指,点在了河南郡的腹地。 荥阳。 “扶沟的灾情,还不是最要命的。” 萧煜的语气,陡然沉重了三分。 “最要命的,是河南郡已经爆发的瘟疫。” 他抬起头,看着堂下所有官员,眼神凝重如山。 “洪水,饥荒,只会饿死人。但瘟疫,一旦失控,便是十室九空,赤地千里!” “孤必须赶在瘟疫大规模爆发之前,赶到荥阳!” “寻常的衙役,根本无法控制疫情。想要将疫病控制在一地,不让它向外扩散,唯有以雷霆之势,用军队介入,封锁隔绝,令行禁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定下了掘堤泄洪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太子殿下竟然还要立刻分兵,去处理另一个同样棘手无比的难题。 泄洪,得罪的是权贵。 防疫,面对的是死神。 他竟然想以一人之力,同时扛起这两座大山? 常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却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属下,遵命!”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县衙,去传达太子那一道道足以改变豫州命运的命令。 “卢卓。” 萧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大堂内回荡,惊得卢卓浑身一颤。 “微臣在。” “四千黑甲骑兵明日随孤出发,人吃马喂,消耗极大。” “不仅如此,荥阳封锁疫区,同样需要大量的粮食和药材。” 萧煜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着茶叶,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扶沟的存粮,孤留给你赈济灾民。” “至于荥阳那边的后勤,孤交给你一个任务。” “临都那边,还会持续运粮过来,到时候,你具体统筹,往荥阳方向运粮,务必保证数千大军以及灾区百姓的基础生存所需。” “当然了,麸糠也必不可少,这是能让灾区灾民多活上几个月的东西。” “是,殿下!” 卢卓自然没有拒绝,当即领命。 不过,萧煜却抬了抬手,而后从袖中摸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递给了一旁的邓元。 邓元双手接过,恭敬地呈递到卢卓面前。 卢卓有些疑惑地接过信件,目光落在信封上,当看清上面的字迹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你拿着这个,去找河南郡郡丞,岳鹏。” “殿下,这位岳大人……” 卢卓有些疑惑,不明白萧煜的意思。 “岳鹏,乃是朝中鸿胪寺卿岳中榆的长子。” 萧煜看着卢卓,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 “岳中榆在京城,对孤一向支持。这封信,是岳中榆的亲笔家书。你将此信交给岳鹏,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卢卓心中剧震。 鸿胪寺卿岳中榆,那可是朝中三品大员,竟然也投靠了太子殿下了? 同时他也清楚,有了这封家书,岳鹏必然会倾尽全力,甚至动用岳家在当地的所有人脉和资源,来协助筹措粮食和物资。 萧煜让他统筹,知道他阻力不小,这是故意给自己找来的帮手。 “微臣……明白了。” 卢卓双手捧着那封信,重重的答应了一声。 “岳鹏会全力助你。你负责居中调度,将粮食、药材,源源不断地运往荥阳。” 萧煜看着卢卓,眼神中透着一股压力。 “记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荥阳数十万百姓的命,以及孤这四千骑兵的后勤,全在你的肩膀上。” 卢卓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叩首下去。 “殿下放心,微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大军缺了一粒米,少了一味药。” 萧煜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随即,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堂下其他官员的身上。 那些原本缩在后面的官员,被萧煜的目光扫过,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盯上了一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今天在城外,孤说的话,想必你们都听清楚了。” 众人连连点头,唯唯诺诺。 “孤再说一遍,那一锅麸糠粥,孤喝了,卢卓喝了,袁泓喝了,你们……自然也得喝。” 萧煜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到堂下。 他的脚步很轻,却仿佛踩在这些官员的命脉上。 “灾情一日不退,豫州的百姓一日吃不上干饭,你们,就得陪着他们吃麸糠。” “谁要是觉得这喉咙太娇贵,咽不下这粗粝的粮食,可以跟孤说。孤成全他,让他去阴曹地府之前,可以吃顿饱饭。”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脸色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在灾荒年间利用职权大发横财,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但看着主位旁按刀而立、眼神冰冷的常胜,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那颗项上人头,立刻就会落地。 “殿下放心,下官等绝不敢违背殿下旨意,定与灾民同甘共苦。” 所有官员大声表态。 然而,萧煜却并未表现出欣慰的神色,而是冷笑了一声。 “孤知道,你们觉得,孤在的时候吃麸糠,孤一走,便能关起门来,在后衙里大鱼大肉,开小灶。” 那些官员被戳中心思,顿时低头不语。 “想开小灶,可以。” 萧煜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要你们有本事瞒过孤的眼睛,瞒过东宫卫率的搜查。但只要让孤发现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然无比。 “孤不仅会抄了你们的家,还会把你们的肉,割下来,熬进那粥锅里,给灾民加点荤腥。” “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堂下,跪倒了一片。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朝廷命官,此时在萧煜面前,温顺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行了,下去吧!” 萧煜挥了挥手,警告了那些人之后,便让他们离开。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李青禾的故乡 随即,萧煜也回了县衙后衙的一处小院。 这里虽然简陋,但已经被李青禾收拾得干净整洁。 床铺上铺着干净的棉被,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萧煜走到床边,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 李青禾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干了一条毛巾,走上前去,轻柔地帮萧煜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和风尘。 萧煜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擦拭完后,李青禾绕到萧煜身后,伸出纤细柔嫩的双手,搭在萧煜的肩膀上,缓缓用力,帮他揉捏着酸痛的肌肉。 她的力道适中,按压在穴位上,让萧煜体内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 “殿下,今天……累坏了吧。” “累是累了点,但事情总算是办成了。” 萧煜闭着眼,声音有些低沉。 “扶沟的民变压下去了,泄洪的方案也定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跟时间赛跑了。” 李青禾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殿下,明日……咱们可是要前往梁县?” 萧煜缓缓睁开眼。 他虽然背对着李青禾,却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 “嗯。” 萧煜淡淡地应了一声。 “河南郡的灾情,以梁县、荥阳、原武等地最重。” “梁县地处要冲,是去荥阳的必经之路。孤明日,会先去梁县。” 李青禾听了,肩膀微微一颤,手上的力道也乱了几分。 梁县。 那是她的家乡。 那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亲人。 自从她被选入宫中,成为李贵人,再到后来在宫廷斗争中险些丧命,被萧煜救下,改名李青禾。 她已经有数年没有见过家人了。 如今梁县洪涝严重,甚至传出有疫病爆发的消息,她怎么能不担心? 她张了张嘴,想要请求萧煜,到了梁县之后,能不能让她回去看看。 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大燕朝廷的册页上,那个李贵人,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只是太子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李青禾。 如果她贸然现身,一旦被有心人发现,不仅她自己要死,还会连累太子背上“私藏罪妃”的滔天罪名。 萧煜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他微微侧过头,拉住了李青禾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想家了?” 萧煜看着她,眼神温和,没有了在大堂上的冰冷与威严。 李青禾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眼眶却有些红了。 “没有,臣妾只是……只是担心梁县的灾情。” “在孤面前,不用说这些假话。” 萧煜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在京城的时候,孤答应过你,自然不会食言。” “梁县是你的家乡,如今大水淹了城池,你的父母亲人,生死未卜,你想去看看,乃是人之常情。” “明日到了梁县,孤会亲自陪你走一趟。” “到了梁县,找到他们,若是他们还活着,孤会让人暗中安顿好他们,给他们足够的银钱,让他们衣食无忧。” 听着萧煜的话,李青禾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殿下……”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萧煜面前,泪流满面。 “殿下大恩大德,青禾无以为报。” “此次见到父母之后,确认他们安好,青禾便彻底与过去道别。” “这世上,再无李家之女,只有殿下的侍女李青禾。青禾此生此世,愿为殿下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萧煜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好了,别哭了。” “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大军便要开拔,你把行李收拾一下,就赶紧休息吧。” 萧煜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是,殿下。臣妾伺候殿下宽衣。” 李青禾说着,脸色一红,便开始伺候萧煜休息。 次日。 县衙后院的宁静被清晨的号角声打破。 一夜的安抚与承诺,并未让萧煜有片刻的松懈。 当李青禾端着盥洗的铜盆走进房间时,萧煜已经穿戴整齐。 只是,他脱下了那身象征太子身份的锦绣常服,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戎装。 甲胄冰冷,线条刚硬,将他身上那股属于现代灵魂的锋锐与果决衬托得淋漓尽致。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再无半分昔日东宫那个病弱太子的影子。 “殿下……” 李青禾的目光有些复杂,她放下铜盆,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套小号的东宫卫率军服。 那同样是玄黑色的劲装,只是在胸口和臂膀处没有将官的纹饰。 她默默地褪下自己的侍女长裙,当着萧煜的面,开始换上那身男装。 束胸,扎紧腰带,将长发盘起,用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再戴上头盔。 很快,那个柔美的宫廷侍女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略显单薄,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的年轻“侍卫”。 萧煜看着她,点了点头。 “会骑马吗?” “回殿下,臣妾入宫前,在家中学过。” 李青禾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模仿着男子的粗嘎。 “那就好。” 萧煜转身向外走去,“从现在起,你就是孤的亲卫,跟紧了。” “是,殿下。” 一行人弃了所有累赘的马车,四千黑甲骑兵,加上袁泓和他麾下的五百禁军,尽数翻身上马。 铁甲铮铮,马蹄踏在扶沟县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大军沿着扶沟县东侧的官道一路疾驰。 然而,没走多远,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官道早已被浑浊的洪水淹没,只能沿着地势稍高的田埂和山坡前行。 而就在这艰难的道路上,他们却看到了一幕令人心惊的景象。 一队又一队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扶老携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扶沟县城,艰难地跋涉而去。 他们仿佛是闻到了腥味的蚁群,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求生的本能,目标明确。 “殿下,看样子,咱们在扶沟开仓放粮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袁泓催马赶到萧煜身边,神色凝重。 萧煜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些蹒跚的灾民,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看到的,不是简单的灾民求生,而是这背后潜藏的巨大危机! 第一百四十六章 梁县 一个地方的重建,靠的是什么?是人。 疏通河道,加固堤坝,开垦荒田,恢复生产……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如果豫州所有受灾县的青壮年,全都拖家带口地涌向扶沟,那其他地方怎么办? 到时候,就算洪水退去,剩下的也只会是一片无人耕种的死地。 朝廷的赈灾粮可以救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没有了本地的生产力,整个豫州都会变成一个需要朝廷不断输血的无底洞。 更可怕的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灾民聚集在一处,一旦粮食供应不上,或者爆发大规模的疫病,那后果,将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蠢货。” 萧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骂的不是这些灾民,而是那些只知道坐视灾民流散,甚至巴不得他们走得越远越好的地方官。 “袁泓。” “末将在!” “立刻派你麾下最得力的斥候,分头前往梁县、荥阳、原武等重灾区。”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传孤的太子令:朝廷的赈灾粮,不日将运抵各县。” “所有地方官府,即刻收拢流民,就地安置。胆敢坐视百姓流离失所,致使乡土残破者,孤到了,先斩他的狗头!” “告诉那些灾民,不要再跑了!” “待在原地,粮食会送到他们手上!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大燕子民!” 袁泓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精光。 他瞬间明白了萧煜的意图。 这一道命令,如同一剂强心针,不仅能稳住灾民,更能将那些濒临崩溃的地方官府重新激活。 有太子的命令和承诺,他们才敢也有理由去收拢民众。 “末将遵命!” 袁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抱拳领命,转身点了几名精干的禁军斥候,快马加鞭,朝着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萧煜看着斥候远去的背影,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大军继续前行。 越是靠近梁县,景象便越是凄惨。 到了傍晚时分,梁县界碑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说之前的路途是人间炼狱的序章,那么这里,就是地狱本身。 浑浊的洪水汪洋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田地,哪里是村庄。 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牲畜尸体、倒塌的屋梁,以及……一具具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浮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和污泥混合的恶臭,令人作呕。 李青禾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失声惊呼。 她的家就在这里,在这片如同鬼蜮的土地上。 放眼望去,除了洪水,再无生机。 只有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城池轮廓。 那便是梁县县城。 县城的地势较高,侥幸没有被洪水淹没,但四周早已成了一片泽国,如同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瘦骨嶙峋的人,划着简陋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木筏,试图从城里逃出来,但更多的人,则被死死地困在了那座孤城之中。 “殿下,过不去了。” 常胜策马上前,看着眼前至少数里宽的水面,眉头紧锁。 “那就造筏子过去。” 萧煜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所有将士,下马!就地取材,以最快的速度打造木筏!” 一声令下,五千多名骑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砍伐附近高地上的树木,拆解被洪水冲来的破屋烂瓦,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迅速制作出一艘艘简易的木筏。 木筏的数量终究有限,无法一次性运载所有人。 “常胜,你和袁泓,率领大部兵马在此驻扎,看管马匹粮草。” 萧煜站在一艘刚刚完工的木筏上,点了三百名东宫卫率的精锐。 “你们,随孤进城。” “殿下,这太危险了!” 袁泓急道: “城中情况不明,您只带这么点人……” “孤带的是粮食,不是刀剑。” 萧煜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些跟在身后的木筏,上面堆满了他们带来的军粮。 “城里的人,快饿死了。他们看到的是救星,不是敌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扮作亲卫的李青禾,对方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走。” 萧煜不再多言,一声令下,数十艘木筏载着三百多名士兵和宝贵的粮食,缓缓划入浑浊的水中,朝着那座孤城而去。 水流湍急,木筏行进得异常艰难。 士兵们用长篙奋力撑着水底,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中的障碍物。 当他们终于靠近梁县城墙时,城头上,早已站满了人。 那些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具披着人皮的骷骨。 他们眼神空洞,面容枯槁,呆滞地看着水面上缓缓靠近的船队。 直到他们看清了木筏上堆着的,那一袋袋的粮食。 死寂的城头,瞬间爆发出一阵微弱但却压抑不住的骚动。 “是……是粮食!” “有粮食!我们有救了!” 吊桥被颤颤巍巍地放下,城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官服的中年人。 他同样是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当他看到萧煜身上那虽然没有纹饰、但制式分明,象征着京城精锐的戎装时,浑浊的双眼陡然亮起,随即,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了泥水之中。 “罪臣……罪臣梁县县令周康,叩见……叩见天使大人!” 他身后,稀稀拉拉的几名县衙官吏,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大人……您可算来了!再不来……这满城的老少,就真的要饿死光了啊!” 周康是真的饿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 萧煜翻身从木筏上下来,一脚踩在满是淤泥的地上,看着眼前这人间惨状,心中也是一阵沉重。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蜷缩在墙角的灾民,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一双双饿到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这里没有暴动,没有抢掠,因为所有人都已经饿到了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奢侈的地步。 这是一种比暴动更可怕的死寂。 “别废话了。” 萧煜没有去扶那个县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立刻,马上,支锅!开灶!把孤带来的粮食,全部煮成粥!” 他指着那些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的灾民,对身后的卫率喝道。 “让全城的人,都先喝上一碗热粥!快!” “是!”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李青禾的家人 三百卫率令行禁止,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将一袋袋粮食搬进城中,就在街边寻了十几口大锅,架起火堆,舀来洪水沉淀后的清水,开始生火煮粥。 当第一缕米香飘散在死寂的县城上空时,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有吃的了……” “朝廷……朝廷没有忘了我们……” 百姓们没有一拥而上,他们只是跪在原地,朝着萧煜的方向,无声地叩头。 萧煜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那些百姓朗声道:“父老乡亲们,孤乃当朝太子萧煜,奉父皇之命,前来豫州赈灾!” “孤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 “大家放心,只要孤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饿死!粮食,管够!”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城门附近,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太子! 来的是太子殿下!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哭声,那是绝处逢生的喜悦。 萧煜安抚了片刻,随即转身,目光落在了常胜的身上。 他对着常胜招了招手,常胜立刻会意,附耳过来。 萧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吩咐。 “去找那个县令,要来梁县的户籍黄册。” “然后,找一个本地的老人,让他带路,去查一户人家。户主姓李,家里有一个女儿,数年前被选入宫中……”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默默地给一个饿倒的老人喂水的李青禾。 “找到他们,无论死活,立刻回来报我。” “记住,此事要绝对保密。” “属下明白。” 常胜点了点头,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做完这一切,萧煜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县令周康。 “周县令,带孤去县衙。孤要知道,这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是,是!殿下请!” 周康此时仿佛才活了过来,连忙在前面引路。 县衙之内,同样是一片狼藉。 周康将萧煜引入大堂,声音沙哑地汇报起来。 “殿下,梁县……梁县是这次水患最重的地方之一。洪水来得太快,城外十三个乡镇,一百七十多个村子,几乎……几乎全被淹了。” “下官组织人手救了一些,但大部分都……城中原本有两千三百余户,约一万余人。洪水之后,民众纷纷出逃,但下官在组织手底下的人救灾的时候,又带回来了不少。” “现在,城里总共有六千余人。” “城中存粮,三日之内便告罄。下官……下官已经将县衙的存粮,甚至……甚至自己的口粮都拿了出来,可对于这些人来说,杯水车薪啊!” 周康说着,老泪纵横。 “如今城中每日都有人饿死,甚至……甚至已经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下官无能,下官有罪啊!” 萧煜静静地听着,面沉如水。 他没有去评判这县令的功过,在这种天灾面前,一个小小县令能做的,确实有限。 “孤带来的粮食,能解一时之急。” 萧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孤向你保证,也向这满城百姓保证。” “三日之内,后续的赈灾大军,以及足以让全城百姓吃饱一个月的粮食,必然会到。” 萧煜此话一出,瞬间便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跪地谢恩。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来到了萧煜的身后。 是常胜。 他并未言语,只是微微躬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眼神动了动。 萧煜的目光从周康身上移开,与常胜对视了一瞬。 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萧煜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随即对常胜吩咐起来。 “这里乱得很,你去帮着邓元他们,维持秩序,安置百姓。” “是。” 常胜没有多问一句,领命而去。 萧煜这才转头,对那还愣在原地的周康说道: “孤要暂时歇息,给孤寻一处安静些的院子。” “是,是!殿下这边请!” 周康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引路,将萧煜带到了县衙后院一处还算完整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被打扫得颇为干净,显然是周康平日的居所。 “殿下,您先在此处将就一晚,下官……下官这就去前面帮忙。” 周康不敢多留,躬身告退。 萧煜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 他迈步走进院中,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身形单薄的“亲卫”。 刚一踏入院门,萧煜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院中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一对老夫妻。 男的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员外袍,女的则是绫罗裙装,只是那衣料早已被污泥和雨水浸泡得看不出原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两人的身形都极度憔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有气无力地靠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显然,他们已经很久没吃到东西了。 然而,就在萧煜身后的李青禾看到那对老夫妻的瞬间,她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呜咽声泄露出来。 爹…… 娘…… 那对老夫妻似乎听到了动静,迟钝地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身穿玄黑戎装,气度不凡的萧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和茫然。 随即,他们的视线又移到了萧煜身后那个穿着卫率军服,戴着头盔,哭得浑身颤抖的“小个子侍卫”身上。 他们没有认出来。 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个或许心善,见不得人间惨状的年轻士兵。 李青禾再也忍不住了。 她颤抖着,一把摘下了头上的头盔。 一头用黑布包裹着的青丝散落下来。 如瀑的长发瞬间披散在肩头,露出了那张梨花带雨,却无比熟悉的俏丽面容。 “爹……娘……” 一声泣不成声的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老夫妻的耳边。 两人浑身剧震,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陡然瞪大,死死地盯着李青禾的脸,仿佛要将她看穿。 “如……如月?” 老妇人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你……你是我的如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实地调查 “娘!” 李青禾再也绷不住,猛地扑了过去,跪倒在二老面前,将头埋在母亲的膝上,放声大哭。 “是我!是女儿啊!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 “真的是你!我的儿啊!” 老妇人一把抱住女儿,浑浊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枯瘦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李青禾的头发。 一旁的老者,那个曾经在梁县也算一方富户的李员外,此刻也是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震惊,狂喜,而后是巨大的疑惑。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员外猛地抓住女儿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 “两个多月前……京城就来了消息,说……说宫里的李贵人犯了谋逆大罪,已经被……被处死了啊!” “我们……我们全家都受了牵连,家产被抄,人也被打入了罪籍……他们说你……说你也……” 他说不下去了。 李青禾闻言,哭声一顿。 她摇着头,哽咽道:“爹,娘,女儿没死……是有人救了女儿!” 说着,她回过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个从始至终都静立在院门口的萧煜。 她拉着父母,来到萧煜面前跪下。 “爹,娘,这位萧公子,便是救了女儿性命的恩人,若没有他,女儿此刻早已成了亡魂了。” 她并没有说出萧煜的身份,这也是萧煜提前交代好的。 毕竟,李贵人的身份特殊,若是被老三等人知道,必然遭致祸事。 李员外和妻子一听,立刻跪地谢恩。 “草民叩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 萧煜淡淡地开口,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李青禾点了点头。 “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小院,将空间留给了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 对于李青禾,此前的他,一直都是在相互利用。 李青禾利用他保全自己的性命,自己利用她换取老三的情报。 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说没有一丝感情那是假的。 至于后面,到时候再说吧! 萧煜叹了一口气,回到了县衙这边。 …… 夜深后。 县衙大堂之内,灯火通明。 萧煜坐在主位上,身前铺着一张简陋的梁县舆图。 邓元、陈宣海、秦渡之等人,正围在舆图旁,向他汇报着今日赈灾和统计的情况。 等一切处理完之后,萧煜这才收了笔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青禾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回了侍卫的装束,走到萧煜身边,默默地为他续上热茶,动作轻柔。 “殿下……” 李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谢谢您,让臣妾……还能再见到爹娘。” “臣妾知道,若不是您,臣妾或许早就成了一具枯骨,爹娘他们……恐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萧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 “这是孤答应过你的条件。” “臣妾知道。” 李青禾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滴落在萧煜的肩甲上,迅速隐没。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在萧煜身后跪了下来。 这一次的下跪,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了被逼无奈的屈辱,没有了寻求庇护的交易,更没有了身为棋子的麻木。 只有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的归顺。 “殿下,从今往后,臣妾这条命,就是您的。”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李青禾心中,唯殿下一人。” “臣妾愿为殿下牛马,为殿下鹰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烙印。 萧煜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子,缓缓缓缓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东宫大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李青禾有些疑惑地接过。 当她展开文书,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住了。 那是一份脱罪文书。 这一份文书,能让她的父母脱离罪籍,不再受她牵连,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安度晚年。 李青禾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攥着那份文书,朝着萧煜,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萧煜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才真正归附于自己了。 …… 次日,天色微亮。 萧煜一行人再度出发。 今天的目标,是荥阳。 大军沿着洪水稍退的道路疾驰,一路所见,皆是满目疮痍。 抵达荥阳时,情况与梁县大同小异,只是因为地势稍高,县城保存得更为完好,收拢的灾民也更多。 萧煜故技重施,先以雷霆手段开仓放粮,稳定民心,随即召见当地官吏,详细询问灾情、人口、存粮等状况。 他将所有的数据,都一一记录在案。 下午,他不顾众人劝阻,更是亲自带着一队亲卫,骑马巡视了洪水泛滥最为严重的几处河段。 他站在被冲垮的堤坝上,看着眼前依旧浑浊湍急的河水,眉头紧锁。 他那来自现代的灵魂,正在脑海中飞速地构建着整个豫州的水系模型。 堵,是堵不住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疏导。 在哪里开新的口子,引流向何方,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尽快让洪水退去……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接下来的三天,萧煜的行程快得惊人。 他几乎没有休息,马不停蹄地奔赴了原武、平阴等几个沿河的重灾县。 每到一处,他都用同样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最核心的情况,并将各地的地形、水文、受灾范围,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张铺在他马背上的舆图,已经被他用朱砂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一个宏大而又冒险的计划,正在他的心中慢慢成型。 第五日。 大军终于渡过了那条分割了豫州南北的黄河,抵达了南岸的太康县。 与北岸的人间地狱截然不同。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黄河南岸并未受灾,放眼望去,田野虽然也因连日阴雨而有些泥泞,但庄稼长势喜人,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渡口处,早就人头攒动。 太康县令早已得到消息,率领着全县的大小官吏,在此恭候多时。 不止是他。 不远处的官道上,还停着一顶顶华丽的轿子,和一匹匹神骏的宝马。 睢阳刺史、长平县县令……这些豫州南岸有头有脸的地方大员,几乎都到齐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几个人。 他们身穿王爵公侯的朝服,一个个养尊处优,红光满面,与萧煜这一路所见的饥民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以宁王、安王为首的宗室! 以卫国公、定远侯为代表的勋贵! 这些盘踞在豫州南岸,坐拥着数十万顷良田的宗室勋贵,竟然全都来了。 阵仗搞得极大,仿佛不是来迎接一位前来赈灾的太子,而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庆典。 他们脸上挂着热络而又虚伪的笑容,朝着缓缓靠岸的渡船拱手作揖。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酒宴 船头撞在渡口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萧煜站在船头,玄黑的戎装在南岸一众花团锦簇的朝服映衬下,显得格外肃杀与刺眼。 他一路从尸山血海、哀鸿遍野的北岸而来,身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泥泞和淡淡的血腥气。 而眼前,是另一方天地。 宁王萧景、安王萧成,两位养尊处优的宗室王爷,挺着富态的肚子,脸上堆满了热络到虚假的笑容。 他们身后,卫国公、定远侯等一众世袭勋贵,个个红光满面,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 再往后,便是以睢阳刺史吴庆巡为首的地方官员,乌泱泱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盛大与恭敬。 若是原主在此,怕是早已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 但萧煜不是。 他那来自现代的灵魂,最擅长的就是应对这种“社交场合”。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萧煜亲自走下跳板,稳稳地踏上了太康县的土地。 “安王叔,宁王叔,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萧煜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和力。他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最前方的安王。 “孤奉父皇之命,前来豫州赈灾,乃是分内之事。” “诸位如此大礼,倒是让孤受之不起了。” 安王顺势起身,一双小眼睛在萧煜脸上滴溜溜地转,笑道: “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为国为民,我等在此迎接,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他身旁的睢阳刺史吴庆巡,一个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官员,也连忙凑上前来。 “殿下,北岸灾情惨重,我等在南岸,亦是忧心如焚。” “如今殿下亲至,豫州百姓便有了主心骨!下官与诸位王爷、公侯,已在安王殿下的庄园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还望殿下赏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宴请。 他们以为萧煜会推辞,会摆出太子和钦差的架子。 然而,萧煜却笑了,笑得十分爽快。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转向安王,微微颔首:“那便叨扰安王叔了。” 这干脆利落的答应,反而让安王和吴庆巡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了回去,一个个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和轻视。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一路辛苦,乍然见到这南岸的繁华,怕是早就心动了。 只要把他哄好了,什么掘堤泄洪,自然就无从谈起了。 “好好好!殿下快请!车马早已备好!” 安王大喜过望,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一众勋贵官员的簇拥下,朝着不远处的安王庄园行去。 …… 安王庄园,极尽奢华。 雕梁画栋,曲水流觞。 萧煜被众人拥着,坐在了最尊贵的主位上。 他面前的案几,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案几上的杯盏,是通透的琉璃和温润的白玉。 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呈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精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与北岸灾民锅里那混着麸糠的稀粥,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堂中央,数十名身姿曼妙的舞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伴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 酒过三巡。 安王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 “殿下,臣敬您一杯!” “您在北岸力挽狂狂澜,开仓放粮,安抚灾民,实乃我大燕之幸,万民之福啊!” 萧煜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王叔过誉了。” 卫国公也紧跟着起身,声音洪亮。 “不错!太子殿下仁心仁德,智勇双全,有太祖之风!臣也敬殿下一杯!” “殿下英明神武!” “殿下乃天降麒麟!” 一时间,整个大堂之内,马屁之声不绝于耳。 宗室、勋贵、官员,一个个轮番上阵,将萧煜从头到脚夸了个遍,仿佛他不是来赈灾的钦差,而是凯旋的战神。 萧煜始终保持着微笑,来者不拒,杯到酒干。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把他捧得越高,就越是心虚。 他们说的每一个赞美的字眼,背后都藏着同一个目的——拖住自己,让自己沉溺在这温柔乡里,忘了北岸那数百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忘了那足以淹没他们万顷良田的掘堤计划。 果然,就在气氛最为热烈之时,安王拍了拍手。 丝竹之声一停,两列身穿华服的美貌侍女,手捧着一个个蒙着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 “殿下!” 安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您为国操劳,我等深受感念,无以为报。这里备下了一些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还请殿下务必收下,也好让我等,略尽绵薄之力。” 他亲自上前,揭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绸。 霎时间,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东海的夜明珠,西域的七彩琉璃,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摆件,还有一整套纯金打造的文房四宝……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这已经不是礼物了,这是赤裸裸的收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煜的脸上,看他如何反应。 按照常理,太子代表朝廷,又是钦差,断然没有收受地方官员勋贵重礼的道理。 一旦拒绝,便等于表明了态度,接下来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然而,萧煜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只是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拿起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在手中把玩了一下。 “安王叔,诸位大人,这……这太贵重了。” 他嘴上说着贵重,手却没有放下的意思。 安王见状,心中大定,连忙道: “区区俗物,怎比得上殿下的安康?只要殿下喜欢,我等便心满意足了!” 萧煜笑了笑,将夜明珠放回托盘。 “既然是诸位的一片心意,孤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喊了一声。 “来人,替孤,谢过诸位王爷和大人。” “是!” 两名东宫卫率上前,面无表情地将所有托盘都收了下去。 第一百五十章 先礼后兵 看到这一幕,安王、吴庆巡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许多。 收了礼,喝了酒,这事,便算是成了! 接下来的酒宴,气氛更加热烈。 所有人都心照不c宣地,绝口不提一个关于“赈灾”、“洪水”、“决堤”的字眼,仿佛黄河北岸的灾难,从未发生过。 他们谈论着风花雪月,谈论着京城的奇闻异事,拼命地给萧煜灌酒。 而萧煜,也乐得配合,装作一副少年心性、酒酣耳热的模样,与他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一场宾主尽欢的酒宴,终于在深夜时分落下帷幕。 安王亲自送萧煜到庄园门口,指着不远处一栋灯火辉煌的独立院落。 “殿下,您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庄园内最好的‘听竹轩’已经为您备好,您今夜便在此好生歇息吧。” 萧煜脚步一顿,脸上那醉醺醺的红晕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转过身,看着安王,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身负皇命,不敢有丝毫懈怠。” “况且,大军在外,孤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方能上下一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孤,就在军营扎营便好。”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安王等人心中的火热。 与将士同甘共苦? 这是什么话?这是在敲打他们吗? 安王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还想再劝:“殿下,军营苦寒,您万金之躯……” “王叔不必多言。” 萧煜直接打断了他,拱了拱手。 “今夜多谢诸位款待,孤,告辞了。” 说罢,他再不看众人一眼,翻身上马,带着身后的卫队,径直朝着远处黑沉沉的军营而去,只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笑容僵在脸上的宗室勋贵。 …… 中军大帐之内。 帐帘落下的瞬间,萧煜脸上那最后一丝醉意和温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冰山般的冷峻和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狠狠地泼在脸上,仿佛要洗去那一场虚伪酒宴带来的油腻和腐朽气息。 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玄黑的衣甲上。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无半分迷离,只剩下运筹帷幄的清明。 “常胜!邓元!袁泓!”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急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进来!” 帐帘掀开,三道身影迅速步入帐中,单膝跪地。 “末将在!” 萧煜走到那张巨大的豫州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黄河南岸的一处标记。 “邓元,你听令!” “末将在!” “立刻带领五百东宫卫率,携带所有工具,即刻出发,前往我们之前在舆图上选定的决口位置——白马渡下游三十里的‘龙口’!” 萧煜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叫“龙口”的地方。 “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把那里牢牢控制住!同时,分派船只,连夜过河,去对岸接我们收拢的那些民夫过来。” “人越多越好,速度要快!听明白了吗?” 邓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重重叩首:“末将明白!” “袁泓!” “末将在!” “你率领剩下的黑甲骑兵,将安王庄园,还有睢阳城内所有宗室勋贵的府邸,都给我盯死了!” 萧煜的语气森然。 “他们的人,他们的马,一举一动,哪怕是只苍蝇飞出来,我都要知道!若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不必请示,立刻回报!” 袁泓抬起头,眼中战意昂然:“末将领命!” 萧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常胜身上。 “常胜。” “属下在。” “决口下游,长平、太康两县沿淮河一带的村落,卢卓那边疏散得如何了?” 常胜沉声道: “回殿下,三日前卢卓便已传回消息,沿河三十里内的村落,均已完成迁移。但属下担心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未能尽数落实。” “好。” 萧煜点了点头。 “你亲自派最可靠的人去巡查一遍。决堤是为救更多的人,但不能让下游的百姓枉死。必须确保所有人都已迁往高地。”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若有地方官吏怠慢,持我手令,可先斩后奏!” “是!” 常胜、邓元、袁泓三人领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迅速走出了大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 是李青禾。 她已经卸下了那一身沉重的卫率军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侍女长裙,走到了萧煜身边,默默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殿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 “今日酒宴,那些人笑里藏刀,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看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标记,轻声道: “他们如此盛情,无非是想捧杀殿下,用这酒色财气,磨掉您的锐气,让您不好意思开口提决堤之事。” “明日……怕是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萧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抬起眼,看着李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说的不错。他们这是在跟孤玩‘先礼后兵’的把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仿佛在俯瞰着整个豫州的棋局。 “他们用酒色财气,用宗室情分,用朝廷脸面,织成一张大网,想把孤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今天孤收了他们的礼,喝了他们的酒,在他们看来,就是承了他们的情,默认了他们南岸这片土地的规矩。” 李青禾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那殿下您……” 萧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看着吧。”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比烛火更亮,也比夜色更冷。 “等明天孤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决堤’二字时,他们今天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明天的脸色就会有多难看。”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们若是识趣便罢,他们若是不识趣,那就别怪孤不留情面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请你们吃饭 次日,天色微亮。 东方的天际刚刚抹上一层鱼肚白,安王庄园外那临时搭建的军营,便已是人声鼎沸,炊烟袅袅。 与昨夜的虚与委蛇不同。 此刻的萧煜,早已褪去了一身酒气,换上了那身熟悉的玄黑戎装,腰悬天子剑,整个人如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站在营地的高处,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黄河,望向那片依旧被洪水浸泡,死气沉沉的北岸。 他的身后,是刚刚操练完毕,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兵。 没过多久,庄园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 安王萧成,领着宁王和一众昨日赴宴的勋贵官员,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他们显然是起了个大早,特意来“请安”的。 只是,一夜宿醉未醒,加上心中各怀鬼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油腻的疲态和强撑起来的笑容。 “哎呀,殿下!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安王一马当先,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肚子,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声音里充满了刻意的热情。 “军营苦寒,殿下万金之躯,怎能在此久待?” “下官已在庄园内备好了早膳,都是些清淡爽口的,正好为殿下解解酒乏。” 他身后的睢阳刺史吴庆巡也连忙附和。 “是啊殿下,您为国操劳,我等理应侍奉周全。请殿下移步庄园用膳吧。” 他们以为,昨夜萧煜选择宿在军营,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兴起,做给下面人看的姿态。 今日再请,总该给他们这些长辈和地方大员几分薄面了。 然而,萧煜只是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劳王叔和诸位大人挂心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过,昨夜是诸位盛情款待孤,今日,也该轮到孤,请诸位用一顿早膳了。” 此言一出,安王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请他们用膳? 在这荒郊野外的军营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安王眼珠一转,立刻想找个由头推辞。 “殿下太客气了,我等怎敢劳烦殿下……” “不必多言。” 萧煜却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抬手打断。 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却让人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 “诸位,请吧。” 说罢,他竟是理也不理众人,径直翻身上马,朝着黄河下游的方向策马而去。 四千黑甲骑兵和五百东宫卫率,早已列队完毕,随着他一声令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滚滚向前。 安王、宁王,还有那一众勋贵官员,全都愣在了原地。 去?还是不去? 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和杀气腾腾的军队,他们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跟……跟上!” 安王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群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只好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驱赶着马匹,跟在了大军的后面。 他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完全猜不透这位太子殿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队伍沿着黄河南岸行进了约莫三十里,来到了一处名为“龙口”的河湾。 这里地势开阔,河岸却相对脆弱。 安王等人还未靠近,便看到数百名东宫卫率早已在此地驻扎,将方圆数里都严密控制了起来。 而在营地的中央,十几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 下面燃着熊熊的篝火,锅里正熬煮着某种灰黄色的糊状物,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糠味的古怪气息。 邓元正指挥着民夫,用粗糙的木板和木桩,飞快地搭建着一排排简易的长条桌凳。 看到这番景象,安王等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这是在做什么?” 宁王皱着眉头,下意识地用锦帕捂住了口鼻。 卫国公身旁一个年轻的侯爵,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压低了声音对身边人嘀咕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一股子馊味!” “这东西,就是喂牲口,牲口都未必肯吃!”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又岂会听不见? 走在最前方的萧煜,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未闻,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安王等人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此刻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很快,那灰黄色的粥糊熬好了。 士卒们用巨大的木勺,将其一勺勺舀进一个个粗陶大碗里。 那粥,说是粥都有些抬举了。 麸糠混着些许粟米,熬得倒是粘稠,但颜色实在让人毫无食欲,就像是……猪食。 萧煜在一张长桌的主位上坐下,对身后僵立着的众人淡淡一笑。 “诸位,都坐吧。” 安王等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身份高低,依次在长桌两旁坐下。 他们看着眼前那粗糙的桌凳,再看看自己身上华美的朝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很快,一名东宫卫率端着一个托盘,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麸糠粥,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好几位养尊处优的勋贵,脸色已经开始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萧煜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用木勺搅了搅,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昨夜,孤叨扰了诸位。” “今日,孤便在这里,请诸位吃顿饱饭。”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舀起一勺灰黄的粥糊,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送入了口中。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他吃得很平静,面不改色,仿佛入口的不是难以下咽的麸糠,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整个龙口河畔,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声,和萧煜吞咽时那轻微的声响。 安王、宁王、卫国公……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仿佛看到了什么神鬼之事。 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他……他竟然真的吃了! 而且还吃得如此坦然! 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很快,萧煜碗里的粥便见了底。 他放下木碗,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温和与笑意,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孤,吃完了。” 他看着眼前一众动也未动的王公贵族,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怎么?孤吃得,诸位王叔、国公,就吃不得?”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图穷匕见 安王等人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面前那碗散发着怪味的“猪食”,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 吃? 开什么玩笑! 安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殿下说笑了。” “我等……我等早上在府里已经用过了,实在……实在是吃不下了……” “是啊是啊,殿下体恤,我等心领了,心领了。” 其他人也连忙找着理由,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吃不下?” 萧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安王身边,伸手指着那锅里还在翻滚的粥糊,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森然无比。 “王叔可知,这是什么?” “这就是孤,从扶沟县开始,带着数千将士,一路吃过来的东西!” “这就是北岸那数十万在洪水里挣扎的灾民,每日翘首以盼的救命粮!”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为了照顾诸位金贵的肠胃,孤今日已经格外开恩,让伙夫在这锅里,多加了整整三斗精粮!” “你们现在告诉孤,你们吃不下?” “那些还在洪水里泡着,连一块干地都找不到的妇孺老弱,他们想吃上这么一碗热乎的,还得再等上几天!” “而且,能不能吃饱,还是两说!” 萧煜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从安王,到宁王,再到每一个勋贵官员的脸上刮过。 “孤能吃,将士们能吃,灾民们也能吃。” “怎么,到了诸位这里,就成了猪食,难以下咽了?”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句在背后嘀咕的“喂牲口”,被他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砸得所有人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安王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今天这碗粥,不吃也得吃了。 这已经不是一碗粥那么简单了,这是太子殿下给他们南岸所有人下的战书! 他颤抖着手,端起了那只粗陶大碗,闭上眼睛,像是喝毒药一般,猛地灌了一大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粗粝和霉味瞬间充满了他的口腔,直冲天灵盖。 “呕……” 他强忍着恶心,拼命地吞咽下去,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哪里还敢再撑着?一个个只能苦着脸,端起碗,或小口尝试,或大口猛灌。 一时间,场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咳嗽声和干呕声。 那位先前说这是“牲口食”的年轻侯爵,更是刚吃了一口,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将早上吃的山珍海味连带着那口麸糠粥,全都吐了出来,污秽满地。 然而,面对这狼狈不堪的一幕,萧煜却并没有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直到大部分人都勉强将碗里的粥吃完,他才重新站直了身体,环视众人,语气忽然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诸位,不必如此。” 他叹了口气,仿佛刚才那个雷霆震怒的人不是他一样。 “孤知道,这东西,不好吃。” “说实话,孤也不想吃。孤在东宫,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比这个好上千倍万倍?” “但是,孤不能。” 他转过身,望向北岸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的力量。 “孤早已对北岸数十万灾民立下誓言,这水灾一日不除,孤便与他们同食此物,一日不改!” “所有在灾区的官员,一体遵行,谁敢私开小灶,立斩不赦!” “孤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孤,萧煜,与他们同在!”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安王等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肠胃和尊严的双重折磨,此刻听到这番话,心中纵有万般怨气,也只能强行压下,纷纷挤出感动的神情,开始阿谀奉承起来。 “殿下仁心仁德,实乃我大燕之幸,万民之福啊!” “是啊!殿下以身作则,与民同苦,真乃古之圣君风范!” “我等……我等为殿下贺!为大燕贺!” 马屁之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那个呕吐不止,狼狈不堪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他们以为,萧煜费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敲打他们,彰显自己的仁德,好让他们乖乖听话。 然而,萧煜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够了。” 他轻轻一抬手,所有的奉承之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众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孤今日请诸位来,吃这碗粥,不是为了听你们这些奉承之言。” “孤要的,是你们的支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孤要,决南岸之堤,引黄河水,入淮河!”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碗麸糠粥的冲击力,要大上千百倍! 安王等人脸上的阿谀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惊和骇然! 决南岸之堤? 引洪水入境? 萧煜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的惊恐、愤怒、不可置信,尽收眼底。 他继续说道,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孤知道,此事,必然会淹没诸位在睢阳、长平两地的大片良田,会损害诸位的切身利益。” “孤现在,就问你们一句。”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顶点,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堤,孤是掘定了。” “你们,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整个龙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萧煜这石破天惊的宣告,震得魂飞魄散。 不涉及自己的利益,怎么吹捧都行。可一旦刀子要割到自己身上,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沉默了足足半晌,卫国公终于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脸色铁青,声音干涩地说道: “殿下!万万不可!” “这……这豫州南岸,乃是我大燕的龙兴之地,太祖皇帝便是在此起兵!” “若引洪水淹没龙兴之地,于国体、于祖制,皆是大大的不祥啊!” 他身后的睢阳刺史吴庆巡也立刻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喊道: “殿下三思啊!北岸的百姓是百姓,我南岸数十万的百姓,就不是父皇的子民了吗?” “一旦决堤,良田被毁,家园尽丧,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民间早已是议论纷纷,舆论滔天,若强行决堤,恐……恐会激起民变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高祖往事 吴庆巡的哭嚎声凄厉无比,在龙口呜咽的风中,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卫国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涨得如同猪肝,他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萧煜的脸上。 “殿下!祖宗之地,岂能轻毁?这是要动摇我大燕的国本啊!” “民变……民变在即啊殿下!” “请殿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方才还因一碗麸糠粥而噤若寒蝉的勋贵官员们,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萧煜已是那不顾祖宗、不恤百姓的千古罪人。 他们将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用“祖制”和“民意”这两座大山,企图压垮萧煜的意志。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将天都掀翻的声浪,萧煜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他才缓缓地、轻轻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卫国公。” 他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只是锁定了依旧站着的卫国公。 “孤听闻,高祖皇帝起兵之前,曾有一次被敌军追杀,逃亡途中,整整饿了三日。”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场间所有的嘈杂都瞬间消失了。 卫国公一愣,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讲起了古。 萧煜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三日后,高祖皇帝好不容易从一位老农手中,换得一块干饼。” “正当他要果腹之时,却见路边有一位妇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幼童在乞讨。那孩子,眼看就要饿死了。” 故事很简单,但在场的勋贵宗室,几乎都听过这个彰显太祖仁德的典故。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愈发困惑。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他看着卫国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卫国公,你可知,那个被高祖皇帝用救命之饼换回一条性命的男孩,是谁?” 卫国公的心猛地一跳!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是……是我徐家先祖。” 这个故事,是他们卫家刻在骨子里的荣耀,是他们家族兴盛的起点! 可此时此刻,从这位太子殿下的口中说出,却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国公还记得。” 萧煜点了点头,脸上的那抹弧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凛冽与怒火!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平缓,而是如同炸雷一般,在龙口的上空滚滚响起! “那孤倒是要问问你!” “若是高祖皇帝在此,看到黄河对岸,他数以十万计的子民,正像猪狗一样泡在洪水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挣扎求生!” “看到你们这些他的后辈,坐拥万贯家财,锦衣玉食,却连一碗他们视若救命稻草的麸糠粥都咽不下去!” “他会如何想?!” 萧煜向前踏出一步,天子剑的剑柄随着他的动作,在晨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会不会亲手掘开这所谓的‘龙兴之地’,用这片土地,去换他那几十万子民的性命?!” “你来告诉孤!他会,还是不会?!”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卫国公被这股滔天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高祖皇帝会怎么做? 用一块饼,可以换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命。 那用一片会被淹没,但日后可以恢复的土地,去换几十万子民的命,他会犹豫吗? 答案,不言而喻。 “祖制?国本?” 萧煜冷笑一声,环视着跪在地上,已经完全傻掉的众人。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高祖皇帝定下的国本!” “你们的先祖,跟着高祖皇帝抛头颅洒热血,打下这片江山,为的是让子孙后代作威作福,视百姓如草芥吗?!” “你们对得起谁的祖制?”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勋贵的脸上。 他们将“祖宗”挂在嘴边,却忘了祖宗为何要打下这片江山。 他们将“民意”当作武器,却忘了自己早已脱离了人民。 吴庆巡瘫软在地,再也哭不出来。 其余人等,更是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整个龙口河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卫国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站在那里,再也不敢与萧煜对视。 萧煜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中的怒火。 跟这群封建贵族讲大道理,是讲不通的。 只有将他们引以为傲的牌坊,当着他们的面亲手砸碎,他们才会感到疼,才会知道怕。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吴庆巡,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大人,你方才说,南岸数十万百姓,也是父皇的子民。” “这话,孤认同。” “但你以为,孤在北岸勘察地形水文,只是为了引洪?” 萧煜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在孤渡河之前,便已飞马传令,命睢阳、长平两地所有沿河乡县的官员,立刻组织百姓,携带家当细软,向南边的高地迁移。” “孤给他们留足了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内,所有人都必须撤离到安全地带。” “至于被洪水淹没的田地、房舍,孤也向他们承诺,待水退之后,朝廷会统一进行核算,给予补偿。绝不会让他们流离失所。” 这番话一出,吴庆巡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早就安排好了? 他们还在为如何阻止太子而沾沾自喜,太子却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布置妥当了? 连他们最能拿来当挡箭牌的“民意”,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安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侄儿,早已不是东宫里那个任人拿捏的懦弱太子了。 他的手段、他的心计、他的城府,都远超自己的想象。 今日这一局,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任何胜算。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分析利弊 看着众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萧煜知道,威逼已经到位了。 接下来,该给点甜头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常胜淡淡地道:“把东西拿上来。” “是,殿下。” 常胜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递给萧煜。 那是一本账册。 萧煜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账册的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像是一柄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脸上的冷冽之色渐渐褪去,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走到了安王的面前。 “王叔,诸位大人,都起来吧。”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亲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雷霆震怒的人,根本不是他。 “孤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单纯为了毁掉你们的田地,让你们难堪的。” 安王等人将信将疑地站起身,一个个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 萧煜将那本账册拿在手里,看向安王,又扫过卫国公等人。 “王叔,国公,孤想问问,你们在南岸的这些田庄、封地,这么多年来,年景如何?遭灾的时候,多不多?” 这个问题,又是一个急转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安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殿下……南岸地势虽高,但……但时常有旱情。十年里,倒有三四年,会因干旱而减产,甚至绝收。” “没错,南岸的水利,一直是个大问题。”卫国公也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他们这些人的田地,动辄数万亩,最怕的就是天灾。黄河水患淹不到他们,可老天不下雨,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嗯。” 萧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扬了扬手中的账册,话锋一转。 “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孤在京畿之地,试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事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摊丁入亩……” “听说了,董大学士他们,因为这个,闹得不可开交。” “这法子,不是只在京畿试行吗?难道要……” 安王的心头,那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的后心窝都在冒凉气。 京畿推行新法的事情,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宗室勋贵,自然是知道的。 他们当时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觉得这是太子在跟朝中那帮文官斗法,跟他们这些外地的王公贵族,关系不大。 可现在,太子当着他们的面,提起了这件事…… 萧煜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父皇对京畿试行的成效,十分满意。已经有旨意,不日便会昭告天下,将‘摊丁入亩’之法,在整个大燕全面推行。” 他顿了顿,给他们留出了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投下了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诸位都是我大燕的栋梁,名下田产万千。孤粗略算过一笔账。” 他掂了掂手里的账册,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一旦新法推行,税赋不再按人头算,而是尽数摊入田亩之中。” ‘以诸位的田产来算,即便是封地最少的那位侯爵,每年,恐怕也要比现在,多缴上……十数万两白银的税。’ “至于王叔你,还有卫国公……” 萧煜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但这个笑容,在安王和卫国公看来,比魔鬼的狞笑还要可怕! 十数万两! 这还只是最少的! 那他们呢?三十万两?五十万两?甚至更多? 这哪里是缴税,这分明就是从他们身上割肉!活生生地割! 一瞬间,决堤引洪带来的损失,在这恐怖的税赋面前,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样子,萧煜知道,火候到了。 “当然,孤也知道,这对诸位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的语气再次变得悲天悯人起来。 “所以,孤今日决南岸之堤,也并非没有补偿。” 他缓缓踱步,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北岸的秋种,今年是彻底毁了。孤已经跟那边的灾民说好了,水退之后,孤会组织他们,南下谋生。” “而这谋生的手段,便是‘以工代赈’。” 萧煜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安王。 “具体的法子,便是由朝廷和诸位,共同出钱出粮,雇佣北岸的灾民,在你们的土地上,大修水利!” “决堤引洪,固然会淹没你们的田地,但也会带来大量的泥沙,淤积成肥沃的新土。” “更重要的是,黄河改道入淮,会在南岸形成无数的支流与湖泊。” “届时,我们便利用这数十万的劳力,开挖水渠,将这些支流湖泊连接起来,形成一张巨大的灌溉网!” “再选取合适的地方,修建水库,用以调蓄丰歉!” “孤可以保证,三年之内,孤会让你们这片十年九旱的土地,变成旱涝保收的万顷良田!” “届时,田地产出翻番,你们还会在乎那点税赋吗?” “用一场可控的洪水,换一个一劳永逸的未来。用一笔雇佣灾民的开销,换来万代富足的根基。” 萧煜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为他们描绘出了一副无比美好的蓝图。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这堤,掘得值不值?” 他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王公贵族,最后一次问道。 “诸位,现在,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龙口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支持,还是不支持? 这不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道催命符。 支持! 意味着眼睁睁看着祖辈传下来的万顷良田被洪水吞噬,意味着要拿出一大笔真金白银去搞那虚无缥缈的“以工代赈”。 不支持? 不支持的后果,是即将推行到全国的“摊丁入亩”,是那足以压垮他们任何一个家族的巨额税赋。 安王和卫国公的脸色,像是开了染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他们不是傻子。 萧煜描绘的那副蓝图,确实诱人。旱地变水田,产量翻番,长远来看,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问题在于,那是长远。 对他们这些勋贵宗室而言,土地,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全感,是他们身份和地位的唯一保证。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土地被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像是从他们身上活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更何况,谁能保证太子说的都是真的? 三年?万一三年之后,水利没修成,田地也毁了,他们找谁说理去? 到那时,太子远在京城,他们这些南岸的地头蛇,可就成了真正的冤大头。 第一百五十五章 杀鸡儆猴 “殿下……” 安王艰难地蠕动着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 “这南岸的土地,虽是臣等的封地,但也是大燕的疆土,这水渠、水库,更是百年大计,恐怕……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决定的……” 他这话说的含糊其辞,既不敢公然反对,也不愿立刻答应,显然是想用一个“拖”字诀。 卫国公也连忙附和。 “是啊殿下,兹事体己,不若……不若容我等回去,仔细商议一番,再向殿下回禀?” 他们想拖,想等。 等太子离开豫州,等这件事被京城的口水淹没,等时间将一切都冲淡。 他们以为,萧煜还是那个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凡事留一线的东宫储君。 然而,他们错了。 萧煜脸上的那丝温和笑意,在他们开口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这群还在盘算着自己那点蝇头小利的王公贵族,眼神中的最后一丝耐心,也终于被消磨殆尽。 他甚至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常胜。”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属下在。” 常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另一本。” 简单的三个字,让安王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 只见常胜再次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册子。 与方才那本记录着税赋账目的册子不同,这一本,封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萧煜没有接,只是用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头发毛,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身材中等、面色倨傲的侯爵身上。 “定襄侯。” 被点到名字的定襄侯孙辕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抬起头。 “殿下有何吩咐?” 萧煜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常胜道: “念。” “是。” 常胜翻开那本黑色的册子,他那毫无感情的嗓音,在呜咽的风中,清晰地响起。 “定襄侯孙辕,承爵十二年。” “天武三年,以劣田置换之名,侵吞治下良田三千亩,逼死佃户一十有三。” “天武五年,其子孙谦当街纵马,撞死国子监监生赵德,孙辕以白银三千两收买府衙,将罪名嫁祸于车夫,车夫屈打成招,死于狱中。” “天武七年,为夺一处铁矿,构陷忠义商贾王氏,致其满门抄斩,家产尽归其手。” …… 常胜每念一条,定襄伸手孙辕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周围的勋贵们,则是有意无意地离他远了一些,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鄙夷。 这些事情,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但从未想过,会被人如此清晰地记录在案,并且在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宣读出来。 孙辕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胜的声音还在继续,而最后一条,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今岁七月,黄河水患,北岸大堤久修未溃。” “孙辕为保南岸封地不受旱灾影响,买通北岸守堤官员,于七月十三日夜,亲率家丁百人,伪作流民,于大堤薄弱处,掘开缺口!” “致使,黄河北岸顿成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这下!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了孙辕,脸色各异。 萧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自然知道孙辕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具体实施的人而已,至于这决定,那肯定是所有人一起商议的结果。 不过,他不需要管这么多。 现在,杀鸡儆猴,就够了! “你……你胡说!” 孙辕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指着常胜,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血口喷人!这是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 他状若疯癫,转向萧煜,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殿下!臣冤枉啊!臣对大燕忠心耿耿,对父皇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请殿下明察!请殿下为臣做主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看起来无比冤屈。 然而,萧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孤再问你一遍。” “这件事,你认,还是不认?” “臣不认!臣就是死了,也不认这等泼天脏水!” 孙辕斩钉截铁地吼道。 “好。” 萧煜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来人,将定襄侯给孤拿下!” 话音刚落,两名黑甲骑兵便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住了孙辕的胳膊。 孙辕彻底慌了,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大喊着: “殿下!你不能这样!我是朝廷亲封的侯爵!是世袭罔替的勋贵!” “我朝律法早有明文,非三司会审,不得对勋贵用刑!你没有权力审问我!更没有权力抓我!” 他搬出了勋贵的特权,这是他们最后的护身符。 然而,他面对的,是萧煜。 “权力?” 萧煜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 随着他的走动,腰间佩戴的天子剑,发出了“锵然”的轻鸣。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锵——”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天子剑被缓缓抽出剑鞘。 那如秋水般清亮的剑身上,雕刻着古朴的龙纹,在晨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父皇赐孤此剑,代天巡狩。” 萧煜将剑尖,轻轻抵在了孙辕的喉咙上。 冰冷的触感,让孙辕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孤现在,有没有这个权力?”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是说,定襄侯连父皇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了?” 孙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剑刃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一丝温热的血迹,顺着剑身缓缓流下。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把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利剑,就会毫不犹豫地洞穿他的喉咙。 “臣……臣不敢……” 他所有的气焰,都在这把剑下,被碾得粉碎。 但他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 他知道,太子不敢真的在这里杀了他。 斩杀一位世袭侯爵,这动静太大了。只要把他押回京城,到了三司会审那一步,他背后的晋王,自然有办法为他周旋。 到时候,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想到这里,他心一横,梗着脖子道: “殿下既有天子剑在手,臣无话可说。殿下要如何,便如何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殿下将臣押解回京,交由三司处置,也让臣死个明白!” 他这是在用话术将军,逼着萧煜走朝廷的流程。 第一百五十六章 态度改变 然而。 听到这话,萧煜忽然笑了。 “押你回京?” 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与怜悯,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孙辕啊孙辕,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回了京城,你就能逃出生天了?” “你是不是觉得,有三哥在背后给你撑腰,你犯下的这些罪过,都能一笔勾销?” 孙辕的心,猛地一颤! 他……他怎么会知道晋王?! 萧煜的笑意更冷了。 “你侵吞土地,草菅人命,这些罪,孤都可以暂且记下,留待日后清算。”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掘黄河大堤!”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掘,毁了多少人的家园?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这是通天的大罪!是叛国!别说一个晋王,就是十个晋王,也保不住你!” “对付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孤何须等到回京?”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 “孤今日,就是当场斩了你,以慰数十万灾民的在天之灵,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杀机爆闪! “常胜!” “属下在!” “把他给孤拉到黄河边上!” “斩了!” “遵命!” 常胜一把推开那两名黑甲骑兵,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就将瘫软如泥的孙辕提了起来,大步走向浑浊翻滚的黄河岸边。 “不!不要!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孙辕终于意识到,萧煜是来真的!他不是在演戏! 他真的敢在这里,杀了自己! 死亡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侥幸。 他拼命地挣扎,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竟是直接吓尿了。 “臣认罪!臣全都认了!是臣做的!都是臣做的!求殿下饶臣一命!臣愿献出所有家产!求殿下开恩啊!” 然而,一切都晚了。 常胜将他重重地按跪在河边的烂泥里,让他面对着那片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滔滔洪水。 “噗!” 一道寒光闪过。 人头滚落。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水,随即被浑浊的黄河水吞没。 那具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便被常胜一脚踹进了滚滚洪流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龙口,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颗滚落在泥地里,双眼还圆睁着,充满了恐惧与不甘的头颅,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震慑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河边,长身玉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太子殿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太狠了! 朝廷亲封的侯爵,说杀就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一阵骚动。 “疯了!他疯了!” “当众斩杀朝廷侯爵!他这是要造反吗?” “我等不能坐以待毙!他今日能杀定襄侯,明日就能杀我们!” 一名与定襄侯交好的宗室亲王,仗着自己的身份,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指着萧煜,色厉内荏地吼道: “太子!你……你好大的胆子!” “孙辕乃是父皇亲封的侯爵,你竟敢不经审讯,擅自将他斩杀!你这是目无君父!目无王法!” “没错!我等要联名上奏!弹劾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殿下此举,莫不是要与宗室为敌?与勋贵为敌?” 一时间,群情激奋。 定襄侯的死,虽然让他们感到了恐惧,但同时也激起了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都懂。 如果今天不站出来反抗,那么下一个被拉到黄河边斩首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然而,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声讨浪潮,萧煜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惧色。 他甚至连那把还在滴血的天子剑都懒得收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群色厉内荏的跳梁小丑,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左手。 他的手中,还拿着那本黑色的册子。 “诸位,说完了吗?” 他微笑着,环视着众人。 “说完了,就该轮到孤了。”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本黑色的册子。 “定襄侯的账,孤已经算完了。” “不过,孤这里……” 他晃了晃手中的册子,又指了指常胜身后的包裹。 “这样的册子,还有好几本。” “你们猜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安王、卫国公,以及方才叫嚣得最凶的那几个宗室勋贵。 “下一本,是谁的?”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反抗火焰。 他们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 还有? 还有好几本? 在场的每一个人,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侵占田产,欺压良善,官商勾结,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们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本册子上,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被拉到黄河边上的孙辕! 刚刚还叫嚣着要弹劾太子的那名亲王,此刻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整个龙口河畔,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安王和卫国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他们知道,今天这一局,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再挣扎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反而可能会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 安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谦卑和顺的笑容,向前一步,对着萧煜深深一揖。 “殿下息怒。”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变得无比恭敬。 “定襄侯丧心病狂,掘堤害民,实乃国之巨贼,死有余辜!” “殿下为民除害,斩此国贼,乃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臣等,心悦诚服!” 他这番话,直接将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定襄侯,打成了国贼。 卫国公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 “安王殿下所言极是!此等奸佞,人人得而诛之!殿下英明果决,臣等佩服之至!” 他们这一表态,其余的勋贵宗室们,哪还敢有半分异议,纷纷跪倒在地,山呼起来。 “殿下英明!” “殿下为民除害,我等心服口服!” 看着这群瞬间变脸的墙头草,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但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掘堤 安王见萧煜脸色稍缓,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连忙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殿下,掘堤引洪,以工代赈,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臣等先前愚钝,未能体会殿下的深意,还请殿下恕罪。”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煜的脸色,试探着说道: “我等,愿全力支持殿下!” “只是……只是殿下行事,雷霆万钧,固然能震慑宵小,但……但不宜杀伐过重,以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这是在求饶,也是在委婉地提醒萧煜,不要再杀人了。 “另外,殿下所言,修筑水渠、水库之事,乃是造福南岸万代子孙的善举,我等自然是鼎力支持。” “还请殿下务必保证,此事一定要落到实处,万不可半途而废。” 他这是在确认那根“胡萝卜”的有效性。 最后,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长叹一声。 “只是……殿下也知道,我等虽有些薄产,但南岸时常遭灾,府中上下,开销巨大。” “如今又要出钱出粮,支持殿下的‘以工代赈’,实在是……实在是囊中羞涩,没有余钱了啊……” 这老狐狸,到了最后关头,还不忘哭穷,想在出钱这件事上,讨价还价。 听着安王这番滴水不漏、又当又立的话,萧煜心中只觉得好笑。 没钱? 谁信? 这些盘踞南岸百年的宗室勋贵,哪一个不是富得流油?府库里的金银恐怕都堆得发了霉。 现在,在他面前哭穷? 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想从他这儿多抠下一点利益罢了。 萧煜脸上的讥讽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他甚至还颇为体谅地点了点头。 “王叔说的是。” “诸位都是大燕的柱石,为国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又要诸位破费,确实是孤考虑不周了。” 安王和卫国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有门儿! 太子这是要松口了? 他们正准备顺着杆子往上爬,再卖一卖惨,能少出一点是一点。 然而,萧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就依王叔所言。” 萧煜笑得愈发和煦,仿佛一个善解人意的晚辈。 “出钱出粮之事,咱们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孤相信,诸位心中都有一杆秤,断然不会让北岸的数十万灾民寒了心。” 他答应了?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安王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和太子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可对方竟然连价都懒得还,直接就全盘接受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种不安的感觉,悄然爬上他们的心头。 他们总觉得,太子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萧煜将他们脸上的惊疑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从长计议? 可以。 等这南岸的堤坝一掘开,等这水渠、水库的工程一动工,事情的发展,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到时候,你们不出钱? 行啊。 那这挖了一半的渠,修了一半的库,就让它烂在那里。 被洪水泡过的土地,若无完善的水利设施加以引导和改造,三五年内都将是盐碱化的烂泥沼泽,颗粒无收。 到那时,看看究竟是谁更着急。 这根胡萝卜,孤已经递到你们嘴边了。 吃不吃,你们自己选。 但只要你们张了嘴,就别怪孤在里面下了钩子。 想到这里,萧煜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既然诸位都已经同意了掘堤引洪、以工代赈的方略,那事不宜迟!” 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严阵以待的东宫卫率和黑甲骑兵,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孤的命令!” “所有将士,东宫卫率,协同民工,立刻动手!” “掘开南岸大堤!”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整个龙口河岸都在嗡嗡作响。 安王等人还没从方才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就看到那些身披重甲的士兵和早已准备好的民工,如同下山的猛虎,拿着铁锹镐头,冲向了南岸那早已选定好的薄弱堤段。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铁锹,狠狠地刺入了坚实的堤坝。 泥土翻飞,号子声震天。 安王和卫国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这才明白过来。 太子根本就没打算跟他们讨价还价! 他要的,只是一个“同意”的名头! 只要他们点了头,这堤,就掘定了!后续的钱,也得掏定了! “殿下……这……这也太快了些……” 安王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beta的颤抖。 萧煜转过头,对他温和一笑。 “王叔,救灾如救火,岂能耽搁?” 安王被他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象征着他们祖产和荣耀的堤坝,在一锹一锹的挖掘下,变得越来越脆弱。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轰——” 一声闷响! 一道数丈宽的缺口,被成功掘开! 浑浊的黄河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的猛兽,发出一声咆哮,瞬间涌入了缺口! 根本不需要人力再继续开挖。 在水流恐怖的冲击力下,那道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撕裂、扩大!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北岸那几日来几乎要漫堤而出的滔滔洪水,终于开始缓缓转向,朝着南岸这片广袤的土地奔涌而去。 看着那滚滚而来的洪流,在场的勋贵宗室们,一个个心如刀绞,脸上血色尽失。 那是他们的地啊! 是他们一代代传下来的万顷良田! 就这么……没了…… 然而,萧煜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逐渐平缓的北岸水位,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 一直负责警戒四周的袁泓,脸色凝重地快步走到萧煜身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禀报着什么。 随着他的禀报,萧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里,瞬间卷起了骇人的风暴,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地迸发出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民变 萧煜猛地转过头,那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安王、卫国公等人。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出事了! 一定出大事了! 安王的心脏砰砰狂跳,强作镇定地迎上萧煜的目光,却被那眼神中的森然寒意,刺得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袁泓刚刚禀报,就在他们掘开大堤的同时,下游数十里外,预定的泄洪区内,突然涌出了大批百姓! 他们用身体和简陋的农具,堵在泄洪道上,高声抗议,阻拦官府的清场。 混乱之中,已经出了人命! 而现在,得到消息的附近村民,正源源不断地向那里聚集,规模越来越大,群情激愤,眼看就要酿成一场天大的民变!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前脚在龙口哭穷,后脚就在下游煽动百姓,闹出人命! 这是想干什么? 是想用一场民变,来逼着自己停下掘堤的计划? 还是想借此,将“草菅人命”的罪名,死死地扣在自己这个钦差太子的头上? 一石二鸟,阴狠至极! 他已经懒得去猜这是谁的手笔了。 在场的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脱不了干系! “邓元!” 萧煜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属下在!” 邓元立刻上前。 “这里,交给你了。” 萧煜指了指仍在不断扩大的决口。 “看好他们,也看好这道堤。再出任何纰漏,孤拿你是问!” “遵命!”邓元心中一凛,重重点头。 萧煜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对着袁泓和身后的黑甲骑兵一挥手。 “袁泓,带上你的人!” “我们走!” “驾!” 一声令下,数百名黑甲骑兵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调转马头,跟随着萧煜,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沿着河岸向下游狂奔而去。 只留下龙口河畔,一群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安的王公贵族。 …… 数十里之外,长丰县境内。 马蹄轰鸣,烟尘滚滚。 当萧煜率领着黑甲骑兵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数千名百姓聚集在河道中央的洼地上,将几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围在中间,哭声、骂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悲伤、愤怒,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外围,数百名县衙的官差和乡勇,手持水火棍,面色惨白地与百姓对峙着,既不敢上前弹压,也不敢后退,场面已然失控。 “朝廷不让我们活了!” “淹了我们的田,就是要我们的命啊!” “跟他们拼了!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地里!” 激动的言辞,如同火星,不断抛入这片早已被愤怒浸透的干柴之中,随时可能燃起燎原大火。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线条,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是骑兵! 是身披黑色重甲的骑兵! 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那森然冰冷的铁甲,那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带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原本还喧嚣无比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多百姓的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吁——” 萧煜一马当先,在距离人群百步之外勒住了战马。 他身后的数百黑甲骑兵,令行禁止,整齐划一地停下,铁甲铿锵,杀气腾生,瞬间镇住了整个场子。 萧煜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个身穿官袍、浑身发抖的中年人身上。 “出了何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名官员正是长丰县令,他连滚带爬地跑到萧煜马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 “下官……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您可算来了!再不来,就要……就要出大事了啊!” “说!” 萧煜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却让那县令吓得一哆嗦。 县令不敢怠慢,连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回……回殿下,下官是按您的命令,提前组织泄洪区的百姓搬迁的。” “可……可总有那么几户人家,是钉子户,说什么田在人在,田亡人亡,死活不肯走。” “下官没办法,只能派人将他们强行带离了安置点。” “可谁能想到,他们……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跑了回来,就……就死在了自家的田里……” “这下,村民们的情绪就彻底被点燃了,都说是官府逼死了人,全都跑来这里闹事,下官……下官实在是弹压不住啊!” 县令说得声泪俱下,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尽忠职守却无能为力的可怜形象。 萧煜听完,面无表情。 他没有理会这个还在演戏的县令,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那几具冰冷的尸体,以及旁边跪地痛哭的家属。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让死者的家属,上前来回话。”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几个披麻戴孝、哭得双眼红肿的男男女女,互相搀扶着,走到了阵前。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看着高坐马上的萧煜,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和绝望。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一些。 “老人家,孤问你,人死不能复生,为何要如此想不开?” “为何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这无谓的抗争?” 那老者听到这话,浑浊的双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直视着萧煜,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无谓的抗争?” “太子殿下,您说得好轻巧!” 他身后的妇人也哭着扑倒在地,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凄厉地控诉: “官府一张嘴,说搬家就搬家!可我们搬了家,吃什么?喝什么?” “我们的田,我们的房子,全都在这里!洪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 “官府,给过我们一文钱的补偿吗?” “一文钱都没有啊!就让我们净身出户,去喝西北风吗?这和杀了我们,有什么区别!” 那十几岁的少年更是红着眼睛,指着县令的方向,大声喊道: “我爹就是不服!他说他要去县衙问个明白,凭什么淹我们的地,却一分钱都不给!结果……结果就被他们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我爹气不过,才跑回田里,说要跟田死在一起!” “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我爹!” 第一百五十九章 贪腐 少年的控诉,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煜的心上。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燃烧。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长丰县令身上。 没有补偿? 一文钱都没有? 他记得清清楚楚。 在下令南岸官府组织迁徙之前,他特地命人将朝廷从京城送出来的银子,调拨了第一批赈灾款,足足三十万两白银,火速送往南岸各州县,专项用于泄洪区百姓的搬迁补偿和安置! 他甚至和邓元、张玉庭等人,对着地图,仔细研究推演过。 此次泄洪,所波及的村庄和百姓,都做了精确的统计。 受影响的,总共不超过五千户人家。 按照南岸中等旱地的价格,一亩地,撑死了也就五两银子。 就算每户平均有十亩地,五千户,总共也就二十五万两银子。 他给下去的三十万两,绰绰有余! 可现在,这些百姓却告诉他,他们一文钱都没有拿到! 那三十万两白银,去了哪里? 被谁吞了? 萧煜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安王那张哭穷的脸,浮现出卫国公那副为难的表情。 好一个囊中羞涩! 好一个没有余钱! 原来,他们不是没有钱。 他们是把孤给灾民的救命钱,当成了他们自己的钱! 他们不仅要保住自己的万顷良田,还要吞掉朝廷的赈灾款,最后再用这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的性命,来反将自己一军! 一瞬间,极致的冰寒从萧煜的脊椎骨升腾而起,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怒火? 不,那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恶心、鄙夷与凛冽杀意的复杂情绪,仿佛看到了最肮脏的蛆虫,正在啃食着帝国的根基,吞噬着百姓的血肉。 萧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死寂的冰原。 他的目光,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越过哭嚎的灾民,越过瑟瑟发抖的官差,精准地钉在了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长丰县令身上。 “孤再问你一遍。” 萧煜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朝廷拨下的三十万两,一文钱,都没有到百姓手里?” 长丰县令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牙齿都在打颤。 他感受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太子,是真的动了杀心! “殿下……殿下饶命啊!” 县令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想要靠近,却被萧煜座下战马不耐烦的一个响鼻吓得再次跌倒。 “说!” 萧煜没有多余的废话,一个字,如同惊雷。 “殿下!不是下官不发啊!是……是银子根本不够!” 县令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下官……下官冤枉啊!” 萧煜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不够?” “是!是不够!” 县令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辩解起来。 “按照殿下的旨意,本县需要迁徙的百姓,共计六百一十三户。” “按照南岸的地价,每户至少需要补偿五十两白银,这……这总共就需要三万多两!” “可……可是,上面拨下来的银子,只有……只有一万两啊!” 县令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愤懑。 “殿下明鉴!一万两银子,如何分给六百多户人家?” “下官……下官为了安抚百姓,甚至……甚至还从县衙的府库里,挪用了三千两,这才勉强让一部分百姓同意搬迁。” “可剩下的……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脸上的血和泪,看起来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一万两?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该是三万多两的银子,现在只剩一万两,中间那两万多两,被谁吞了?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好,很好。 这个县令,虽然是个废物,但总算还提供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来人。” 萧-煜淡淡开口。 “在!” 两名黑甲骑兵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把他给孤看起来。” 萧煜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嘴堵上,绑起来。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或者让他跑了,孤唯你们是问。” “遵命!” 两名骑兵没有丝毫犹豫,一人捂嘴,一人反剪手臂,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还在哭嚎的县令拖到了一边,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处理完这个小角色,萧煜的目光才重新投向了那数千名神情复杂的百姓。 他们的脸上,畏惧、愤怒、怀疑、还有一丝丝的期盼,交织在一起。 萧煜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几步,朗声道: “诸位乡亲!”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滩。 “孤,是大燕太子,萧煜!” “孤奉父皇之命,前来豫州,赈济灾情!” 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刚才的话,想必你们也听到了。” 萧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朝廷的赈灾款,被人截留、侵吞了!” “你们的补偿款,没有到你们手上,不是朝廷不给,也不是孤不给,而是被一群猪狗不如的贪官污吏,放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这番话,直白而又露骨,瞬间点燃了百姓心中的另一把火! 原来不是朝廷不管他们死活! 是有人在中间搞鬼! “孤向你们保证!” 萧煜举起右手,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五日之内!” “你们所有人的补偿款,一文都不会少,会由孤的东宫卫率,亲手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中!” “那些被淹没的田地,孤会按照市价,双倍补偿!” 双倍补偿!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个承诺给震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至于那些害你们家破人亡,逼死你们亲人的贪官!”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凛然! “孤,现在就去为你们抓!” “有一个,抓一个!有一双,抓一双!” “孤会用他们的脑袋,来祭奠死去的亡魂!” 说完,他不再看百姓们的反应,猛地调转马头。 “袁泓!” “属下在!” “你留下一百人,在此地安营扎寨,保护百姓,统计名册,等待孤的后续命令!” “告诉他们,孤,说到做到!” “遵命!” 袁泓重重抱拳,眼中也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萧煜不再停留,对着身后的骑兵一挥马鞭。 “我们走!” “驾!”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来时的方向,太康县,狂奔而去。 只留下长丰县的河滩上,数千名百姓跪倒在地,朝着那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叩首。 他们看到了希望。 …… 第一百六十章 畏罪自杀? 马蹄如雷,狂风在耳边呼啸。 萧煜的脸,比这豫州的寒风还要冷。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长丰县只拿到一万两。 这笔钱,是从睢阳郡的府库里拨出来的。 负责统管钱粮调度的,是睢阳郡的长史。 那个长史,就是整件事的关键! 只要拿下了他,顺藤摸瓜,就能把安王、卫国公这群人的皮,一层一层地扒下来!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他带着雷霆之怒回到龙口时,安王那帮人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他们以为用一场民变就能将死自己? 天真! 在现代社会见识过无数信息战、舆论战手段的萧煜,对付这种原始的栽赃陷害,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反手一招,就能把“与民争利、草菅人命”的帽子,死死地扣回到他们自己头上! “快!” “再快一点!” 萧煜厉声催促,身下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四蹄翻飞,快得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 当他们重新出现在龙口大堤上时,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勋贵宗室们,瞬间噤声。 安王和卫国公脸上的那点得意和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僵在了脸上。 他们看到萧煜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 下游的事情,解决了? 不,不对。 看他这副表情,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煜翻身下马,沉重的马靴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甚至没有看安王和卫国公一眼,锐利的目光直接锁定了人群中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那是睢阳刺史。 “睢阳长史何在?” 萧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回来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找一个郡府的长史。 睢阳刺史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安王和卫国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不安。 “孤在问你话!” 萧煜向前一步,逼人的气势让那睢阳刺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睢阳长史,人呢?” “回……回殿下……” 睢阳刺史再也扛不住这股压力,结结巴巴地回道。 “王……王长史他……他说家中老母突发急症,方才……方才已经告辞,回……回家去了……” “回家了?” 萧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森寒。 “真是巧啊。” “孤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家里有事。” “他这是算准了孤会回来找他吗?”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傻子都听得出来,太子殿下这是认定了那个王长史有问题! 安王眼看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 “皇侄,你这是何意?王长史在睢阳为官多年,一向勤勉,许是家中真有急事……” “闭嘴!” 萧煜猛地转头,厉声喝断了安王的话。 他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充满了帝王威仪,竟让安王这个长辈亲王,吓得脸色一白,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给震慑住了。 萧煜不再理会任何人,他转头,看向了身后那个如影子般沉默的男人。 “常胜。” “属下在。” 常胜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去睢阳城。” 萧煜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把那位王长史,给孤‘请’过来。” “活要见人,死……也把尸体给孤带回来!” “遵命!” 常胜没有一句废话,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离弦的箭,瞬间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常胜一走,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萧煜就像一尊冰雕,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那冰冷的目光,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王公贵族。 安王、卫国公、宁王、定远侯……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青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远方,一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去而复返。 是常胜!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王和卫国公的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常胜的身影几个起落,便重新出现在了萧煜面前。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人,没带来。” 萧煜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以常胜的武功,这世上,能从他手里跑掉的人,屈指可数。 安王和卫国公闻言,心中却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跑了? 跑了就好! 只要人找不到,就是死无对证! 然而,常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沉入了谷底。 “但是,属下把这个带回来了。” 常胜说完,对着身后一挥手。 两名黑甲骑兵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快步走了上来。 担架上,是一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常胜站起身,走上前,一把掀开了白布。 一张因为窒息而变得青紫、双目圆睁的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正是那位刚刚“回家探母”的睢阳长史,王长史! 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这是……” 睢阳刺史发出一声惊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属下赶到王长史府上时,府中已是人去楼空。” 常胜面无表情地禀报着。 “只发现他一人,自挂房梁,气绝多时。” “看样子,是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 好一个畏罪自尽! 萧煜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冷。 这手法,太熟悉了。 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这种“被自杀”的戏码。 人一死,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 再把他的家人藏起来,从此人间蒸发。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他的家人呢?” 萧煜沉声问道。 “已经派人去追了。” 常胜摇了摇头。 “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沿途的线索都被抹掉了,暂时……没有任何消息。” 萧煜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安王和卫国公那两张已经变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这个王长史,不过是他们推出来送死的棋子罢了。 杀了一个定襄侯孙辕,看来,并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杀鸡儆猴的效果。 又或者说,是他的手段,还不够狠。 这些人,盘踞南岸百年,早已养成了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 他们以为,推出一个替死鬼,就能把侵吞赈灾款这件事给抹平。 他们以为,自己会因为查无实证,而拿他们没有办法。 他们以为,自己这个太子,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懦弱废物。 真是……可笑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早有准备? 想到这里,萧煜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反而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跟这群蠢货置气,实在是有些掉价。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 那孤,就帮你们把这层皮,彻底撕下来。 原本以为,能和平解决,让你们出点血,把水利修好,也就算了。 但现在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也罢! 一片死寂之中,萧煜的嘴角,忽然缓缓向上扬起。 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和残忍。 安王和卫国公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在这笑容之下,“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他们见惯了萧煜的冷漠,见惯了他的暴怒,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个时候,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诸位,一路辛苦。” 萧煜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和友人闲聊,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动作优雅从容。 “龙口风大,站在这里,怕是会着了凉。”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王公贵族那张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孤的行营就在不远处,已经备好了热茶。不如,请诸位移步,到孤的营中稍作歇息,如何?” 请? 这是请吗? 这是鸿门宴!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殿下!” 安王萧成终于忍不住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往前一步,摆出了亲王长辈的架子。 “殿下这是何意?王长史畏罪自尽,是他咎由自取,与我等何干?” “殿下如今要将我等尽数软禁,是何道理?莫非殿下以为,我等都是那贪赃枉法之徒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质问,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卫国公吴庆巡也立刻跟上,声色俱厉。 “太子殿下,我等皆是朝廷册封的宗室勋贵,没有陛下的旨意,没有确凿的罪证,殿下即便代天巡狩,也无权如此折辱我等!” “此举,不合祖制,不合国法!” “祖制?国法?” 萧煜玩味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安王叔,卫国公,你们是在教孤做事吗?” 他向前踱步,不紧不慢,沉重的马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安王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孤刚才说过,要去抓贪官,为民伸冤。” 萧煜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人死了,线索断了。孤总得给下游那几千名家破人亡的百姓一个交代吧?” “孤也想相信诸位是清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通情达理”的意味。 “所以,才请诸位去营中喝杯茶,大家坐下来,把事情聊清楚。” “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谁走了,孤都不好交代,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晚上,案子查不清楚,一个人,也不许走。” “你!” 安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煜,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囚禁! 萧煜根本没理会他的愤怒,直接转身,对着身后的两道身影下令。 “常胜,袁泓。” “属下在!” 两人齐齐抱拳。 “‘请’诸位王爷、国公、侯爷,到孤的行营里做客。” 萧煜特意在那个“请”字上,加重了读音。 “记住,是‘请’。谁要是不愿意,就帮他愿意。” “遵命!” 话音刚落,常胜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安王和卫国公的身后。 而袁泓则带着一队黑甲骑兵,散开成一个半圆,将所有的宗室勋贵,全都围在了中间。 冰冷的铁甲,闪烁着寒光的刀锋,无声地诉说着太子殿下的决心。 “萧煜!你敢!” 定远侯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孤有什么不敢的?” 萧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他。 “孤连定襄侯的脑袋都敢砍,你觉得,孤还不敢请你们喝杯茶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是啊,他连孙辕都杀了。 一个实打实的侯爵,说杀就杀,没有丝毫犹豫。 跟杀人比起来,软禁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袁泓。” 萧煜不再看他们,继续下令。 “你留下五十人看住这里,然后,你亲自带一队人马,去各位王爷和国公的府上,给孤仔仔细细地搜!” “搜?” 卫国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煜,你疯了!你凭什么搜查我等的府邸!这是抄家!这是谋反!” “对!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搜家!” “我等要上奏陛下,弹劾你目无君上,擅权枉法!” 一众勋贵瞬间炸开了锅,他们最后的体面和尊严被萧煜这一道命令彻底撕碎,剩下的只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和恐惧。 搜家? 那还得了! 萧煜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等他们叫嚷的声音小了一些,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 “孤知道,这不合规矩。”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所以,孤在这里先给诸位赔个不是。” 他对着众人,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若是事后证明,诸位是清白的,府上并未搜出任何与赈灾款有关的银两,孤,亲自登门,负荆请罪!给诸位磕头赔罪,都行!” 众人一愣。 磕头赔罪? 这条件,不可谓不重了。 但紧接着,萧煜的语气陡然一寒。 “可若是……搜出来了呢?”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诸位真不会以为,孤敢把那三十万两银子,交到睢阳郡府库,让你们来分发,会……没有做任何的准备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轰然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安王、卫国公、宁王……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变了! 准备? 他做了什么准备?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他们的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们看着萧煜那张年轻而又过分冷静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深不可测。 “袁泓,去吧。” 萧煜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记住,任何箱子,任何夹层,任何地窖,都不要放过。” “找到任何可疑的银两,不论多少,一律封存,用马车拉过来,给孤当面点验!” “遵命!” 袁泓再无迟疑,点了二百名骑兵,铁蹄滚滚,烟尘弥漫,朝着睢阳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现场,只剩下被黑甲骑兵团团围住,面如死灰的一众王公贵族。 还有那个如影子般沉默,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常胜。 …… 第一百六十二章 银锭上的记号 太子行营。 与其说是营帐,不如说是一座临时的庭院,用栅栏围起,戒备森严。 安王等人被“请”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热茶,只有冰冷的晚风。 他们一个个或站或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在疯狂地盘算着。 萧煜所说的准备,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自问做得天衣无缝。 银子入了府库,再由他们各自的管家、心腹,用各种名目取出来,运回府中,存入密库。 账目做得平平整整,就算是大理寺的顶尖高手来了,也休想查出半点破绽。 那个王长史一死,更是死无对证。 萧煜他,到底能有什么后手? 安王萧成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萧煜只是在虚张声势,在诈他们! 对,一定是这样! 他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再聪明,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是,不知为何,萧煜那最后那个轻蔑的笑容,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小刀,在凌迟着他们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车轮声,以及整齐的马蹄声。 来了! 所有人都霍然站起,齐刷刷地望向入口的方向。 只见袁泓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率队归来。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一长串的马车。 每一辆马车上,都堆满了沉甸甸的黑色大箱子,压得车轴“咯吱”作响。 一辆,两辆,三辆……足足有十几辆! 安王和卫国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这么多? 袁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煜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幸不辱命!” “起来吧。” 萧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一车一车的箱子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是……” 宁王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箱子上,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萧煜没有回答。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最前面的一辆马车旁。 随行的卫率立刻上前,用撬棍“哐当”一声,撬开了一个箱子的锁扣。 箱盖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烁着冰冷而又诱人的光泽。 咕咚。 有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萧煜伸出手,不急不缓地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银锭。 那是一个标准的五十两官银。 他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到了那群已经面无人色的王公贵族面前。 “诸位。” 他举起手中的银锭,脸上带着一丝浅笑。 “可识得此物?”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羞辱的意味。 在场的谁不认识银子? “殿下说笑了。” 卫国公强作镇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不就是普通的官铸银锭吗?” “是吗?” 萧煜的笑容愈发玩味。 “卫国公再仔细看看?” 他手腕一翻,将那枚银锭,轻轻地抛到了卫国公的脚下。 银锭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卫国公的脸色一僵,却没有动。 倒是旁边的定远侯,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 “普通的银锭……” 萧煜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 “没错,从外形上看,它和市面上流通的官银,一模一样。” “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银锭。” “这是孤,从京城户部银库中,专门提出来,用于此次豫州赈灾的——赈灾专银!” 赈灾专银? 众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银子就是银子,还有什么专不专用的? “诸位一定很好奇,它和普通官银,有什么区别,对吗?” 萧煜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笑着说道。 “区别,就在这银锭的底部。” 他伸出手指,指向定远侯手中的银锭。 “翻过来看看。” 定远侯下意识地将银锭翻了过来。 银锭的底部,和正常的官银一样,都刻着铸造的年份、地点以及“户部”的字样。 “看到了吗?” 萧煜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在那个‘部’字的右下方,是不是……多了一点?” 多了一点? 定远侯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将银锭凑到火光下,仔仔细-细地看去。 只见在那个“部”字的最后一笔,那个“耳朵旁”的右下方,果然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小点! 若不是特意提醒,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这……这……” 定远侯的手一抖,那沉重的银锭险些脱手而出。 “这是孤在离京之前,特意奏请父皇,同意了的。”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上。 “这三十万两赈灾专银,每一锭,都在同一个位置,留下了这个独一无二的暗记!” “孤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 他环视全场,目光冰冷如刀。 “就是为了防止,有那么一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把手伸向百姓的救命钱!” 轰!!! 萧煜此话一出,安王、卫国公等人,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暗记! 竟然有暗记! 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们自以为聪明,将银子搬回了家,却不知道,他们搬回去的,不是财富,而是催命的铁证! 这意味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控制地,转向了那十几辆马车。 那上面的一箱箱银子…… 全都是……赈灾专银? 安王的嘴唇哆嗦着,面如金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 卫国公更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煜欣赏着他们那精彩至极的表情,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快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袁泓。 “袁泓,这些,可都搜完了?” 袁泓抱拳,声音洪亮地回答: “回殿下,没有!” “时间仓促,属下只带人搜查了几个县侯、乡侯,还有睢阳的一些官员的府邸。” “这十几车银子,便是从他们的府上搜出!” “至于其他几位王爷和侯爷的府邸,属下已经派重兵,将府邸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袁泓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从搜出的数量来看,这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杀人立威 这番话,如同四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萧煜脸上的那一丝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平静。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冷漠,变得森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七八万两……”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判。 “这还只是搜了几个县侯、乡侯,还有几个不入流的官员府邸……”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他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第一批用于安置南岸迁徙民众的三十万两赈灾银,这才查了冰山一角,就已经追回了近四分之一。 那剩下的呢? 那安王府、卫国公府、宁王府这些真正的庞然大物府里,又藏了多少? 萧煜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十几辆装满罪证的马车上移开,如同一柄最锋利的解牛刀,慢条斯理地,一个一个,刮过在场所有王公贵族和睢阳官员的脸。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遍体生寒,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诸位。” 萧煜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这,要怎么跟孤解释?” 解释? 如何解释?铁证如山,银锭上的暗记就是催命的符咒,谁能解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安王萧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想辩解,想挣扎,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煜没有逼他们,只是继续用他那平淡到令人绝望的语调,讲述着一个事实。 “孤从下游而来,长丰县,柘县,那些被洪水淹了家园,被迫迁移的百姓,孤亲眼见过。” “他们扶老携幼,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泥泞里挣扎,在绝望中哭嚎。” “朝廷拨下的补偿银,到他们手里的,不足三成。” “孤想问问诸位,剩下的七成,去哪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这个,你们又要怎么跟孤解释?!” “豫州水患,北岸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你们,身为大燕的宗室,朝廷的勋贵,南岸的父母官,治下的土地没有受到半点灾祸,每日里歌舞升平,锦衣玉食!” “孤不指望你们能感同身受,为国分忧!” “但你们,竟然在这种时候,把猪狗不如的爪子,伸向了北岸百姓的救命钱!” 萧煜一步一步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停在人群之前,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一张张煞白如纸的脸。 “按照我大燕律法,侵吞赈灾银,该当何罪?”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扑通!”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那是睢阳主簿,钱元洪。 他浑身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裤裆处,一片湿濡,竟是当场吓尿了。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萧煜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所震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煜看着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眼神中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名字。 “睢阳主簿,钱元洪。” “陈留县令,赵德芳。” “考城县令,孙茂。” …… 他一连念出了七八个官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还有宗室,永安县公萧景,长乐县侯李……” 被念到名字的人,无论是瘫倒在地的,还是勉强站立的,全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彻底陷入了绝望。 “拖下去。” 萧煜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吩咐下人处理几只碍眼的苍蝇。 常胜和袁泓身后的东宫卫率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那些瘫软如泥的官员和宗室拖了出来,任凭他们哭喊求饶,都无动于衷。 “殿下!殿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太子殿下,看在同为宗室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不要杀我!我把钱都交出来!全都交出来!” 凄厉的惨嚎和求饶声响彻夜空,听得那些还站着的勋贵们心惊肉跳,两股战战。 萧煜充耳不闻,他看着那些被拖到空地上的官员,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孤以大燕太子,豫州钦差之名,判尔等,侵吞国帑,草菅人命,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声音如九幽寒冰。 “就地斩首,以儆效尤!” “遵命!” 袁泓抽出腰间的横刀,高高举起,厉声喝道。 “行刑!” “噗嗤!” 几道寒光闪过,血光迸溅! 哭喊求饶声戛然而止。 七八颗人头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不信的表情,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呕……” 有养尊处优的侯爷当场就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惨白,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太狠了! 太绝了! 说杀就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位太子殿下,根本就不是在审案,他是在立威,是在杀人!用血淋淋的人头,来警告所有心怀不轨的人! 处理完这几个官员,萧煜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几个被单独押出来的宗室身上。 “至于你们,”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 “孤给你们留个体面,毕竟都姓萧。” “革去爵位,押入囚车,连夜押解进京,交由父皇亲自发落。” 这句话,对这几位县公、县侯来说,虽不至死,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此刻,看着不远处那几具无头尸体,他们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只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卫率粗暴地押了下去。 转瞬之间,鲜血、死亡、囚禁。 萧煜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彻底撕碎了这群人所有的幻想和侥幸。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以安王和卫国公为首的一众王公贵族。 此刻,再也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现在,轮到你们了。” 萧煜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可怕。 “证据,孤已经摆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那十几车银子。 “人,孤也杀了。”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 “孤这个人,其实不喜欢把事情搞得太难看,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伤的是皇家的颜面。” 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和善”的微笑。 “所以,孤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是你们自己站出来,主动把吞了多少,用在了何处,一五一十地跟孤说清楚。” “还是……” “要孤,亲自带着人,去你们的府上,一寸一寸地查?”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孤得再提醒诸位一句,这批银子,每一锭,孤都做了记号。” “让孤亲自去查,那可就不是查出一锭两锭的问题了。” “查出来一锭,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到时候,孤可就没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赤裸裸的威胁! 不加任何掩饰的最后通牒!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服软 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自己站出来说?那叫自首! 让他去查出来?那叫谋逆! 前者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后者……看看地上那几具还在流血的尸体就知道了。 可是,要他们主动交代,将吃进去的肥肉再吐出来,还要把自己的罪行公之于众,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每个人都在疯狂地进行着天人交战,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华贵的衣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萧煜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一点点耗尽。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来,诸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轻叹一声,仿佛有些失望。 “也罢。” 他转头,看向一直肃立在旁的袁泓。 “袁泓!” “属下在!” “带上孤的天子剑!” 天子剑! 这三个字一出,安王和卫国公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煜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点齐人马,现在,立刻!去安王府、卫国公府、宁王府……给孤一家一家地搜!但凡有片瓦遮头的地方,都给孤掀了!” “告诉他们,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 “先斩后奏!” “遵命!” 袁泓轰然应诺,转身就要点兵。 这道命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在场大部分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要!”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只见一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亭侯,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一边重重地磕头,一边哭喊起来。 “臣……臣知错了!臣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才拿了五千两!” “臣愿意!臣愿意将所有家产全都捐出来!只求殿下饶臣一命啊!”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哪里还敢硬撑? 现场犹如下饺子一般,那些乡侯、县侯,还有一些官职较低的郡侯,纷纷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场面一度失控。 “殿下,臣也错了!臣拿了八千两!” “殿下开恩!臣愿献出所有田产商铺,助殿下赈灾!” “求殿下网开一面,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这些人为了活命,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体面。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仍有几个人,如中流砥柱般,纹丝不动。 安王萧成、宁王萧学、卫国公徐靖,以及他们身边几个地位最高的郡侯。 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同僚,眼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仿佛在看一群摇尾乞怜的狗。 但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们藏在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发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萧煜的目光,越过那片跪倒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安王等几人的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终于,只剩下你们了。 安王萧成迎上萧煜的目光,强行挺直了腰杆。 作为皇帝的亲兄弟,大燕的亲王,他有着自己的骄傲。 他就不信,萧煜真的敢在没有父皇明确旨意的情况下,动他这个皇叔! 宁王和卫国公也是同样的想法,他们是宗室和勋贵中的顶梁柱,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萧煜动了他们,整个大燕朝堂都要震动! 他们赌萧煜不敢! 四道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无声的交锋,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加凶险。 一开始,安王等人还能凭借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勉强与萧煜对峙。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萧煜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试探,没有了警告,甚至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一种……一种看待死物的冰冷。 一种正在认真盘算,从哪个角度下刀,才能最快、最省力地将他们肢解的,屠夫般的杀意! 这股纯粹的、不夹杂任何感情的杀意,让安王三人如坠冰窟,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板。 他们猛然惊醒! 这个萧煜,他不是在演戏!他不是在吓唬人! 他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就在这里,就在今晚,把他们全都杀了! 这个疯子! 他真的敢!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气,瞬间土崩瓦解! 安王萧成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萧煜即将开口,说出那句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话之前。 安王、宁王、卫国公三人,闪电般地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他们达成了一个屈辱却唯一的共识。 下一秒。 “混账东西!” 安王萧成猛地回头,对着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侯爷们,发出一声雷霆暴喝! 他满脸涨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模样。 “成何体统!简直是丢尽了我皇室的脸面!” 卫国公徐靖也立刻跟上,指着那群人,痛心疾首地怒斥起来。 “尔等!身为朝廷册封的勋贵,食君之禄,享民之养,竟敢做出如此猪狗不如之事!本公……羞与尔等为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安王、宁王、卫公国三人,齐齐转身,对着萧煜,深深地弯下了腰。 “殿下!” 安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是臣等管教不严,御下无方,才让这些宵小之辈,钻了空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臣等,有罪!” 宁王也紧跟着说道: “我等身为宗室长辈,未能约束好族人,实乃失职!请殿下责罚!” 卫国公更是捶胸顿足。 “殿下,为弥补我等的过错,臣等愿意……愿意自罚!捐出白银十万两!不!二十万两!以助殿下赈灾,安抚百姓!”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义正言辞。 他们瞬间从贪腐案的主谋,摇身一变,成了被小人蒙蔽、管教不严的受害者。 并且主动请罪,慷慨解囊,摆出了一副深明大义、为国分忧的高姿态。 仿佛之前那些罪恶,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第一百六十五章 缓和 此时,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似乎都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扭曲的氛围。 那些跪在地上的侯爷们,此刻也停止了哭嚎,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惊人的反转。 他们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前一刻还斥责他们丢尽脸面的王爷国公,怎么下一秒就和他们站在了一起,共同“请罪”? 萧煜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他的脸上,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重新漾起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似嘲讽,又似了然。 他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任由安王和卫国公等人保持着那九十度弯腰的屈辱姿势,额角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对安王萧成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们能感觉到,萧煜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刻刀,正在一寸寸地刮去他们最后的尊严。 他们赌萧煜不敢动他们,赌对了。 但他们也输了。 输在了气势上,输在了这位太子殿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上。 他们用自断臂膀、主动割肉的方式,换来了一线生机,但也彻底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终于,就在安王的老腰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萧煜那温和得近乎残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皇叔言重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住了安王萧成的胳膊,那动作,亲昵得仿佛之前那个要抄家灭门的煞神根本不是他。 “诸位国公也是,快快请起。” 安王萧成只觉得那根一直勒在脖子上的无形绞索,终于松开了半寸,让他得以喘息。 他直起身,老脸上的表情又是尴尬又是后怕,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是臣等,有负圣恩啊。” “哎,” 萧煜摆了摆手,环视了一圈那些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王公贵族,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皇叔,诸位,咱们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何必如此生分?”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孤这次来豫州,是钦差,更是代表着父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差事,不好办啊。” “父皇的脾气,诸位比孤更清楚。他老人家最恨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欺君,二是祸民。” “如今这豫州,北岸大水,流民百万。” “南岸呢?却有人趁机发国难财,把手伸向了百姓的救命钱。” “这事要是原封不动地传回京城,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萧煜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萧政的手段,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清楚? 这位马上皇帝,杀伐果断,权力欲望熏天,最重皇权颜面。 若是让他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的兄弟、朝廷的勋贵,竟敢如此胆大包天,那后果…… 绝不是杀几个人、革几个爵位那么简单。 恐怕整个南岸的宗室和勋贵集团,都要被连根拔起,彻底清洗一遍! 看着众人愈发惨白的脸色,萧煜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 “但是,孤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毕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皇叔是父皇的亲弟弟,诸位国公也都是为大燕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元勋。真要是闹到那一步,父皇的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孤才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具已经开始僵硬的无头尸体。 “小鱼小虾,孤替父皇清理了,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安王等人。 “至于皇叔和诸位,孤相信你们只是一时被蒙蔽,御下不严罢了。” “只要诸位能拿出个态度来,配合孤把这赈灾的差事办好,把南岸的局面稳住,让北岸的灾民得到妥善安置……” 萧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孤回到京城,在父皇面前,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到时候,这功劳簿上,少不了诸位浓墨重彩的一笔。” “父皇一高兴,说不定还有封赏下来。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众人心中的寒意。 高!实在是高! 这位太子殿下,给了他们一记穿心入骨的重锤,又递过来一颗救命的蜜糖。 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一条是通往地狱的绝路,另一条,则是通往“将功折罪”、“皆大欢喜”的阳关道。 怎么选,还需要犹豫吗? “殿下深明大义,臣等……佩服!” 安王萧成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萧煜又是深深一揖,这一次,姿态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 “殿下说的是!我等定当全力配合殿下,万死不辞!” 卫国公也立刻表态,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刚才那个准备硬抗到底的人不是他。 其余人等,也纷纷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连忙跟着附和。 “全凭殿下吩咐!” “我等愿为殿下马前卒!” 看着这群前倨后恭的王公贵族,萧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杀鸡儆猴,再施以怀柔,恩威并施之下,不怕他们不听话。 “好。” 萧煜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既然诸位都如此深明大义,那孤也就不客气了。” 他转头看向袁泓。 “袁泓。” “属下在!” 袁泓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天色已晚,诸位王爷、国公受惊了。你亲自带一队卫率,护送诸位大人回府。务必确保诸位大人的安全。” “这……” 安王等人一愣,没想到萧煜会如此“体贴”。 但萧煜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哦,对了。” 萧煜仿佛才想起来一般,补充道: “刚才卫国公慷慨解囊,要捐二十万两白银。安王和宁王想必也不会落于人后。” “孤呢,就在这里,连夜命人立一块功德碑。” “诸位大人高风亮节、为国分忧的善举,孤定要刻在碑上,让豫州百姓,乃至天下人都看看,我大燕的宗室勋贵,是何等的体恤民情!” “所以,袁泓,你送诸位大人回府之后,就顺便……将各位大人要捐的银子,都搬运过来。” “孤就在这里,等着大家的好消息。”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困难在后头 此言一出,安王、卫国公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好一招釜底抽薪! 派兵“护送”,实则是监视! “顺便”搬银子,这是直接上门催债! 还要立功德碑?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让他们想赖账都赖不掉! 这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反悔的机会! 他们刚刚吐出的“二十万两”,本还有些讨价还价的余地,想着事后可以哭穷打折。 可现在,袁泓带着兵跟着回去,功德碑的消息也放了出去,这二十万两,就成了板上钉钉的铁案,一两都不能少! 卫国公徐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啊!不是二十万两石头! 但此刻,看着萧煜那“和善”的笑脸,和旁边袁泓那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的手,他们还能说什么? 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殿下……英明。” 安王萧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臣等……遵命。” 在一众王公贵族如丧考妣的表情中,袁泓领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东宫卫率,如同押送犯人一般,“护送”着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行营。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却再也吹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 等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夜色中,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的空地上,才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常胜和邓元快步走到萧煜身边,脸上还带着未曾消退的激动和崇拜。 “殿下,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邓元忍不住赞叹起来。 “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把这群老狐狸拿捏得死死的!” 常胜也是一脸的敬佩,但他心中却有一个疑惑,不吐不快。 他拱手道: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萧煜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睢阳城的灯火,神色平静。 “那批户部拨下的赈灾专银,之前从京城押运到豫州,属下也曾参与护卫。” “可……属下怎么不知道,您在上面做了记号?” 常胜为人耿直,想不通便直接问了。 他确信,如果三十万两银子都要重新熔铸、打上特殊记号,那绝对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不可能瞒过他这个贴身护卫的眼睛。 邓元闻言也是一愣,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难道是殿下暗中派了其他人去办的? 听到这个问题,萧煜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现代人特有的狡黠和玩味。 “记号?” 他轻笑一声,反问道: “你们真以为,孤有那闲工夫,让人把三十万两白银,一锭一锭地重新熔铸,打上记号?” 常胜和邓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那是……”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萧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孤让人铸的,不过区区百十来锭。混在那十几车从他们府里搜出来的银子里,就足够了。” “啊?” 邓元惊得张大了嘴巴。 才百十来锭?那……那殿下刚才那番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的样子…… “他们不敢赌。” 萧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们心里有鬼,因为他们是真的拿了钱。当孤说每一锭银子都有记号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怀疑孤在说谎,而是恐慌,是心虚。” “他们不知道孤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不知道孤的记号是什么,更不知道孤到底标记了多少。” “这种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让他们自己去查?他们敢吗?” “万一真的找出来一锭带记号的,那就是铁证如山,欺君之罪!谁敢冒这个险?”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信孤的话,然后乖乖地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道惊雷,在常胜和邓元的心头炸响。 两人恍然大悟,看向萧煜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近乎仰望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谋之术了,这是对人心的精准洞察和掌控!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用了百十锭银子做引子,就撬动了整个南岸勋贵集团,让他们自乱阵脚,主动认罪,还“心甘情愿”地大笔捐款。 这等手段,简直神鬼莫测! “殿下英明!” 常胜和邓元齐齐躬身,这一次,是发自肺腑,心悦诚服。 “如此一来,不但追回了赈灾银,还让他们不敢再从中作梗。” “这一次的豫州之行,总算是可以完美收官了!” 邓元兴奋地说道。 然而,萧煜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收官?” 他眺望着漆黑的北方,声音低沉。 “不,邓元,你错了。” “今晚,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搞定了这群王公贵族,只是扫清了我们前进路上最大的阻力。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萧煜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洪水退去后,那满目疮痍的土地和无数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 “等过几日,北岸的洪水退得差不多了,那数十上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何安置?” “他们的吃穿用度从何而来?灾后的田地如何恢复?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难题。” 听到这话,邓元和常胜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渐渐褪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是武将和文书,想的是如何克敌制胜,如何完成任务。 而他们的殿下,想的却是更深、更远的东西。 萧煜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帅帐。 帐内,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长案之上,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那是一张漕工绘制的黄河下游水利图,比市面上任何地图都要精准详细。 萧煜走到地图前,目光在白马津、龙口、长垣、东明等几个关键位置来回移动。 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决堤后的水流走向,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淮河的流域上。 “引黄入淮,虽解了北岸的燃眉之急,但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 “以现在的泄洪速度,大约四天,最多五天,北岸大部分地区的洪水就能退去,露出被淹没的土地。” “但现在已经是八月,秋粮彻底绝收。” “数十万百姓,在未来至少半年的时间里,将颗粒无收。” 他的手指又移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村落标记,眉头越皱越紧。 “大水之后,必有大疫。” “淤泥、腐尸、不洁的饮水……这些都是催生瘟疫的根本原因。” “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蝗灾……黄河改道,水旱交替,最容易滋生蝗虫。” “若是不提早防治,明年开春,一场遮天蔽日的蝗灾,足以将整个豫州、乃至中原的庄稼啃食殆尽。” 一个个难题,如同无形的大山,压在萧煜的心头。 这些,才是真正考验一个执政者能力的地方。 相比之下,与安王那些人的勾心斗角,反而显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意外之喜 沉思良久,萧煜终于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半分迷茫,只剩下清晰的决断。 “常胜!” “属下在!”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请陈留刺史卢卓,以及河南郡郡丞岳鹏,让他们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三日之内,赶到白马津与孤会合!” “另外,沿途所有受灾县的县令,一并通知到位!” “遵命!” 常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而去。 萧煜又看向邓元。 “邓元!” “属下在!” “你带着孤的东宫卫率,留守太康县。” “给我把南岸这帮不安分的家伙,牢牢地钉死在这里!” “若是还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找孤的霉头,那就别怪孤不客气了。”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属下明白!” 邓元心中一凛,重重点头。 安排完这一切,萧煜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巨大的地图。 不多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宁静。 帘帐被人猛地掀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刚刚带兵“护送”勋贵们回府的袁泓。 他的铠甲上还沾着夜露,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殿下!” 袁泓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幸不辱命!大获全胜!” 萧煜缓缓转过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袁泓那张兴奋的脸上。 “哦?说来听听。”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原本激动不已的袁泓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 “回殿下,安王、宁王、卫国公……南岸二十三家宗室勋贵,无一遗漏。” “起初,他们还想哭穷耍赖,尤其是那卫国公徐靖,回府之后抱着个空箱子,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袁泓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属下谨遵殿下之命,只说功德碑的石料已经备好,全豫州的百姓都等着瞻仰各位大人的高风亮节。” “谁要是拿不出银子,属下就亲自‘帮’他清点家产,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此话一出,他们便都老实了。” 袁泓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最终的数目。二十三家勋贵,共计‘捐出’白银一百七十万两!” “另外,还有人提出以粮抵银,属下按照市价折算,又收缴了……约合一百万两白银的粮食!” “总计,二百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即便是萧煜,深邃的眼眸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二百七十万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燕王朝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这帮盘踞在南岸的蛀虫,这些年到底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本以为,能从这群铁公鸡身上刮下百万两,就已经是极限。 没想到,在功德碑和抄家的双重威逼之下,他们竟然吐出了这么多。 但真正让萧煜心头一震的,不是那一百七十万两现银,而是后面那个数字。 “一百万两……的粮食?”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是的,殿下!” 袁泓重重点头,语气中也透着一股难掩的喜悦。 “属下粗略估算过,足足有一百万石!堆起来,简直像一座座小山!” 一百万石! 萧煜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仿佛停滞了半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百万石粮食的价值,远远超过那一百七十万两白银! 白银不能吃,不能喝。 它可以用来招募兵马,可以用来购买物资,但在眼下这个灾情遍地、交通近乎断绝的豫州,你有再多的钱,也可能买不到一粒米。 粮食,才是稳定人心的根本,是救活那上百万灾民的命脉! 有了这一百万石粮食,北岸灾民未来一到两个月的口粮,就有了着落。 这无异于给即将沉没的大船,注入了最关键的浮力。 它为萧煜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有了这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可以从容不迫地统筹全局,处理灾后重建、防疫、安抚流民等一系列棘手的问题,而不是被最基础的吃饭问题拖垮。 “好……好!” 萧煜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积累的阴霾与杀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生动而明亮。 他上前扶起袁泓,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泓,你这次立了大功!” “这都是殿下运筹帷幄之功!” 袁泓由衷地说道。 “功是功,过是过,孤向来赏罚分明。” “等孤回京之后,自会想父皇表荐你!” “谢殿下!” 袁泓自然是大喜,有了太子这个承诺,他知道,自己不仅能取代之前程光的位置,甚至能更进一步,平步青云! 萧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孤的命令,你即刻带人,将所有粮食,全部集中运往白马津渡口!” “三天!孤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想尽一切办法,征调、搜集所有能找到的船只,无论是官船还是民船。三天后,孤要看到第一批粮食,从南岸运往北岸!” “属下遵命!” 袁泓没有丝毫迟疑,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新的战斗,已经打响。 萧煜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和信心。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白马津渡口,这个往日里商旅往来的繁华渡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事化营地。 数不清的士兵,赤着上身,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从马车上扛下,再小心翼翼地搬运到停靠在岸边的船只上。 河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有平底的沙船,有狭长的漕船,甚至还有一些小型的渔船。 它们被东宫卫率以近乎强征的方式聚集于此,构成了一条通往北岸的生命线。 萧煜站在渡口的高坡上,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河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三天时间,袁泓几乎将附近几个县的船只搜刮一空,效率高得惊人。此刻,最后一批粮食正在装船。 “殿下。” 邓元从一旁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和担忧。 “您真的决定,只带常胜和一队亲卫过河?” “南岸的局势刚刚稳住,这帮勋贵未必就真的死心了。您把大部分兵力都留在这里,万一……”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大问题 “没有万一。” 萧煜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依旧望着河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天地。 “孤把东宫卫率的主力留给你,不是让你防着那群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而是让你继续给我盯死泄洪的河道,统筹南岸的各项事务。” 他转过头,看着邓元,眼神锐利。 “记住,南岸现在是我们的后方基地。这里的稳定,直接关系到北岸百万灾民的生死。” “你留在太康县,就是钉在这里的一颗钉子,要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动都不敢动一下。” 邓元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萧煜的深意。 殿下不是在冒险,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属下……明白了!” 邓元重重抱拳。 “殿下放心,有属下在,南岸乱不了!” “好。”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着一艘已经准备就绪的楼船走去。 常胜和百余名精锐的东宫亲卫,早已在船上等候。 随着一声令下,楼船缓缓离岸,在数十艘运粮船的簇拥下,向着浑浊的黄河北岸,破浪而去。 …… 船行不快,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散发着一股土腥和腐败混合的怪味。 越是靠近北岸,这种味道就越是浓郁。 当楼船终于靠岸时,萧煜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洪水虽然已经退去大半,但地面上依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黄色的淤泥。 被水浸泡过的树木东倒西歪,一些来不及转移的牲畜尸体,在泥水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恶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而压抑的气息。 与南岸那刚刚经历过一场权力洗牌的紧张不同,这里,是真真切切的人间地狱。 码头上,早已站满了等候的官员。 为首的两人,一个面容清瘦、神色沉郁的中年文士,正是陈留刺史卢卓。 另一人则身材魁梧,面带风霜之色,乃是河南郡郡丞岳鹏。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河南、陈留两郡下辖的十余名受灾县的县令。 这些大燕的父母官们,一个个官袍上沾着泥点,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虑,但当他们看到萧煜从船上走下来时,眼中又不约而同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以卢卓和岳鹏为首,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躬身下拜,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激动。 “都起来吧。” 萧煜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脸上的憔悴和期盼尽收眼底。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简单地慰问了一句。 “诸位,辛苦了。” 随后,他直入主题。 “孤在南岸耽搁了数日,现在,北岸主要灾区的情况如何?卢刺史,你先说。” “是,殿下。” 卢卓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沉重的汇报起来。 “回殿下,之前您在扶沟县设立的赈灾点,最高峰时曾聚集了超过二十万灾民。” “自南岸大堤掘开,北岸水位下降后,按照您的指示,官府开始组织灾民有序回流。” “各县的第一批救济粮,也已勉强发放到位。” “目前,大部分灾民都已返回原籍,但……情况不容乐观。” 卢卓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 “经各县紧急统计,此次受灾的百姓,总数约在一百万人上下。” “其中九成以上,是赖以为生的农户。” “洪水冲毁了田地,也冲毁了他们所有的收成。” “这意味着,从现在到明年夏收之前,这上百万张嘴,将颗粒无收。朝廷……至少要管他们半年的口粮。” 此言一出,在场的县令们无不低下了头,神色黯然。 一百万百姓,半年的口粮。 这对于本就捉襟见肘的豫州官府来说,是一个足以压垮所有人的天文数字。 他们之前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全靠萧煜从临都仓调来的那批粮食。 可那批粮食分摊到上百万人头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煜的身上。 他们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听完卢卓的汇报,萧煜的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而他一开口,就扔出了一记足以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惊雷。 “粮食的事,诸位不必担心。”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孤在南岸,已经为诸位,为这百万灾民,筹集到了第一批粮食。” “一百万石。” “足以支撑所有灾民,安然度过两个月。” “同时,临都仓的粮食,也会源源不断地运来。支撑半年,应当不成问题。” “轰!” 一百万石!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天雷,在所有官员的脑海中炸响! 卢卓和岳鹏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一百万石? 这怎么可能! 南岸那群勋贵,是出了名的贪婪无度、一毛不拔。太子殿下究竟用了何等神仙手段,才能在短短数日之内,从他们嘴里撬出如此巨额的粮食? 一众县令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 两个月!有了这两个月的缓冲,他们就能喘上一口气,就能把悬在脖子上的刀,暂时挪开寸许! 看着众人劫后余生般的表情,萧煜却没有给他们太多高兴的时间。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严肃和冷峻。 “但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解决了吃饭的问题,仅仅是让灾民们能活下去。而孤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活着。” 萧煜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 “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大灾之后,流民失所,人心惶惶,最易啸聚山林,沦为山匪盗寇,祸乱地方。” “如何安抚、收编、弹压,这是一个问题。” “大水退去,淤泥遍地,牲畜腐尸,水源污浊,大疫将至。” “如何防疫、治病、确保百姓安康,这是第二个问题。” “还有,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土地复耕。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盐碱化、沙化,短期内难以耕种。” “如何恢复地力,如何组织百姓进行生产自救,确保明年的收成,这,才是决定豫州未来生死的第三个大问题!” 一个个难题,被萧煜毫不留情地抛了出来。 每一个,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刚刚因为“一百万石粮食”而升起的喜悦和轻松,瞬间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严峻的现实所取代。 他们这才悚然一惊。 是啊,吃饭只是开始。 流寇、瘟疫、耕种……这三座大山,任何一座处理不好,都足以让整个豫州,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陷入沉思和震撼的众人,萧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断。 “所以,从今天起,把你们所有的精力,都给孤用在这三件事上!” “这,才是我们即将要面对的大问题!” 第一百六十九章 瘟疫扩大 萧煜那如同寒星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每一个人的脸。 他要让他们明白,跟着他萧煜办事,不仅仅是解决眼前的温饱,而是要用一种全新的,甚至颠覆他们过往认知的方式,去重建整个豫州。 他要的,是能跟上他思路的干吏,而不是只会磕头领命的应声虫。 短暂的沉寂之后,萧煜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人群中的两名官员身上。 他们的官袍比其他人更加破旧,眉宇间的死气也更重。 “荥阳、原武两县的县令,何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人群中,两道身影明显一颤,随即满脸苦涩地从队列中走出,躬身下拜。 “罪臣……荥阳县令,孙敬。” “罪臣……原武县令,赵启年。” “拜见太子殿下。” 他们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谁都知道,这两个县,是洪水之前,豫州最早爆发瘟疫的地方。 萧煜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深处的惶恐与无措。 “孤在南岸时,曾传令于你二人,命你们严控疫区,封锁道路,防止灾民外逃,将疫情控制在县域之内。” “现在,你们告诉孤,情况如何了?”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孙敬和赵启年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孙敬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殿下,罪臣无能!” “罪臣……没能管住啊!” 赵启年紧随其后,也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那些灾民……他们快饿死了,根本不听官府的。” “我们封了东门,他们就从西边挖洞跑;我们白天巡逻,他们就趁着夜里拖家带口地逃。” “人……根本拦不住!如今,不仅原本的疫情没有控制住,反而愈演愈烈。” “加上这几日洪水泛滥,水源污浊不堪,许多人喝了河里的生水,上吐下泻,……还,还出现了疟疾的症状!” 疟疾!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所有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瘟疫加疟疾,这在大灾之年,简直就是催命的符咒! 一旦爆发开来,别说一百万灾民,整个豫州都可能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 卢卓和岳鹏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萧煜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雷霆之怒。 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他当然知道拦不住。 在这个时代,想要靠着几百个衙役,去封锁两个县,圈住数万饥肠辘辘、一心只想活命的灾民,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下达那道命令,本就没指望能完全成功,只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延缓疫情扩散,为自己争取时间罢了。 好在,还不算最坏。 至少,疫情还在荥阳和原武的范围内,没有形成更大规模的扩散。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畴之内。 “起来吧。” 萧煜淡淡地开口。 孙敬和赵启年二人不敢起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等待着太子殿下的雷霆之怒。 “孤让你们起来。” 萧煜的声音冷了几分。 两人身子一颤,这才战战兢兢地从泥地里爬了起来,满脸泥污,狼狈不堪。 萧煜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再次扫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变得斩钉截铁。 “从今日起,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必须给孤做到两件事!” “第一,隔离!将所有已经染上瘟疫,或是出现类似症状的灾民,全部集中起来,单独安置!他们的饮食、起居,必须与健康的人完全分开!” “第二,净水!” 萧.煜的目光转向岳鹏,“岳郡丞,你听着!” “是!殿下!” 岳鹏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 “从今天开始,在所有施粥赈灾点,除了施粥的大锅,另外给孤支起几口大锅,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烧水!” “告诉所有灾民,想活命,就别喝生水、脏水!官府免费给他们提供烧开的热水!” “谁要是再敢喝河里的脏水,病死勿论!” 烧水? 让几十上百万的灾民,都喝上开水? 这个命令,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愣住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水源不洁的问题,但他们的思路,还停留在寻找干净水源,或是用明矾之类的东西澄清。 像太子殿下这样,简单粗暴,直接要求全部喝开水的,他们闻所未闻。 这得耗费多少柴火?多少人力? 萧煜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冷哼一声。 “怎么?觉得麻烦?” “孤告诉你们,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根源就在这‘口’上!一是吃食,二是饮水!” “病从口入!只要管住了他们的嘴,让他们吃饱,喝上干净的水,这天大的疫情,就能被我们按下去一半!” “至于柴火……” “这漫山遍野被洪水泡死的树木,难道是摆设吗?组织人手去砍!人力不够,就从灾民里招募!管饭!” 一番话,说得简单直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道理,让一众官员茅塞顿开,又羞愧不已。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或者说,他们想到了,却没有太子殿下这般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魄力。 “岳鹏。”萧煜再次点名。 “臣在!” “孤稍后会交给你三十万两银子。” “这笔钱,专款专用!” “你马上派得力的人手,带上银子,过河南下,去南岸,去太康、许昌,去任何能买到药材的地方,给孤不计成本地采购药材!” “特别是治疗风寒、疟疾、腹泻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 “买到之后,立刻给孤运回北岸灾区!” “记住,要快!孤给你的人,也给南岸那些药商开出特权,凡是为我豫州灾区提供药材者,沿途官府,不得有任何刁难!” “三天!孤要看到第一批药材的影子!” “十天!孤要看到足够十万人用的药材,送到各个疫区!” “能不能做到?” 岳鹏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殿下放心!臣……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将药材运到!” “好!” 萧煜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钱,他有。 现代医学的防疫知识,他也有。 他要做的,就是用超越这个时代的降维打击,来对抗这该死的瘟疫。 …… 第一百七十章 承诺 当夜。 济阳县。 洪水已经褪去,但县城内外依旧一片狼藉。 官府在城外搭建的施粥棚前,排着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灾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仿佛一群行尸走肉,唯一的本能,就是朝着那口散发着稀薄米香的大锅挪动。 锅里熬的,是掺了大量麸糠和野菜的稀粥。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一锅浑浊的汤水,勉强能让人吊住一口气罢了。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玄甲的士兵,护卫着几道身影,穿过泥泞,径直来到了施粥棚前。 为首的,正是萧煜。 他换下了一身太子蟒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若非身后跟着常胜和一众杀气腾腾的亲卫,几乎没人能认出他来。 他的出现,让原本死寂的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 灾民们畏惧地看着那些手持兵刃的士兵,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负责施粥的县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就要下跪。 “不……不知殿下驾到,小人……” “不必多礼。” 萧煜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那口大锅上。 他径直走上前,从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县吏手中,拿过一个满是豁口的陶碗,和一只长柄木勺。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亲自从锅里,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麸糠粥。 那粥,浑浊、稀薄,上面漂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一股子糠和土混合的怪味扑鼻而来。 常胜的眉头瞬间皱起,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这……” “无妨。” 萧煜抬手制止了他,端着那碗粥,走到一旁的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送进了嘴里。 很烫。 也很难吃。 粗糙的麸糠划过喉咙,带着一股剌人的感觉。 但萧-煜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一勺一勺地,将那碗连猪食都不如的粥,全部吃了下去。 整个施粥棚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排队的灾民,那些施粥的县吏,那些手持兵刃的东宫亲卫。 他们就那么傻傻地看着。 看着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储君,坐在泥地里,和他们一样,吃着那难以下咽的麸糠粥。 这一幕,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萧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老者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起初是无声的,后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渐渐汇成了一片。 他们哭的,不是吃不饱饭,不是家破人亡。 而是,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挣扎的蝼蚁,第一次,被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当成了人来看待。 萧煜缓缓放下手中的空碗,站起身。 他没有去扶那些跪倒的百姓,只是用一种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开口说道: “乡亲们,都起来。” “孤知道,大家的日子,很难。” “洪水冲了你们的家,毁了你们的田,让你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粥棚。 “但是,孤向你们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萧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的脸。 “等到下半年,农闲的时候,孤会在南岸,组织一场大的工程。修水渠,建水库。” “到时候,所有愿意出力的乡亲,都可以去。官府不仅管你们一日三餐吃饱饭,每天,还会给你们发工钱!” “你们不用再担心,冬天会活活饿死、冻死!”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灾民们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去南岸干活?还管饭?还发工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萧煜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孤知道,你们最担心的,是土地。” “孤在此,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一个规矩。” “所有受灾的土地,只要你们手里,还攥着朝廷发放的地契,那这地,就永远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 “至于那些地契被洪水冲走,或是实在无法确认归属的土地,将会一律收归朝廷!”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他们中的大部分,本就是佃户,给地主乡绅种地,根本没有什么地契。 萧煜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缓缓抬起手,压下了嘈杂的议论声,继续说道: “但是!” “收归朝廷,不是为了跟你们争利!” “而是为了,让你们所有人,都有地可种!” “从今往后,这些官田,你们可以向官府租用!租金,非常之低!” “孤给你们承诺,租用官田的头两年,免除一切赋税!” “两年之后,你们只需要向朝廷,缴纳过去你们给地主的三分之一的租子,就够了!”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巨石,那现在这番话,简直就是天雷! 整个灾民队伍,彻底炸了! “什么?头两年不交税?” “后面也只交三分之一?我没听错吧?”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真的吗?太子殿下没骗我们?” 无数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佃农。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头来,七八成的收成都要交给地主。现在,太子殿下竟然说,可以让他们租官田,而且头两年一分钱不要,以后也只收那么一点点? 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殿下!您说的是真的吗?”一个胆大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 “孤,萧煜,大燕太子,此次前来豫州,代表的是大燕的皇帝!” 萧煜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君无戏言!” “只要父皇还在皇位上,孤还是大燕的太子,这个承诺,就永远有效!” “好!好啊!”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无数人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发自肺腑的,最真诚的拥戴和狂热!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磕着头,呼喊着,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亲力亲为 萧煜没有理会身后官员们的震撼,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欢呼的灾民身上。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自己在京畿之地施行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事情,早晚都会看到成效,到时候,这全天下都要施行,而这次豫州的洪灾,摧毁了无数的家庭,也让无数土地变成了无主之地。 这是一次机会! 如果能顺利推行下去,接下来的全国范围内的新政推行将会顺利很多。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鼓动的力量。 “但是,乡亲们,想要过上好日子,光靠朝廷是不够的,还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 “从明天开始,孤要亲自勘察济阳附近的水文地貌,绘制地图!” “孤要在这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上,重新修建起坚固的水渠和水库!要让这黄河水,以后都乖乖地听我们的话!” “这是一个大工程,光靠官府的人手,远远不够。” “所以,孤需要你们的帮助!” 萧煜伸出手指,指向那片狼藉的土地。 “凡是家里的青壮,有力气的,都可以来参加!” “孤向你们保证,只要来干活,不仅每天能让你们一家老小都吃上两顿饱饭,而且,每人每天,还能领到五文钱的工钱!” “我知道,五文钱不多。” “但是,今天我们多流一滴汗,多挖一铲土,修好了这水渠,以后我们种庄家,就多一分保障!” “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少受一分洪水的苦!” “乡亲们,你们愿不愿意,跟着孤,用我们自己的双手,重建我们的家园?!”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五文钱,确实不多。 但,能吃饱饭,还能领工钱,这对于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那早已熄灭的火焰。 重建家园! 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后代! 一个满脸泥污的年轻人,第一个举起了手臂,嘶哑着喉咙喊道: “我愿意!”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殿下,俺有力气!” “跟着殿下干!有饭吃!有钱拿!还能保住自己的地!傻子才不干!”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无数只瘦骨嶙峋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手臂,在火光下举起。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济阳县的夜空掀翻。 火光映照下,每一张瘦骨嶙峋的脸上,都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萧煜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狂热的声浪冲刷着自己。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目光,无声地回应着每一份期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大燕的太子。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他成了百万灾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的身后,岳鹏、卢卓等一众官员,早已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看着那些前一刻还麻木如行尸走肉的灾民,此刻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生命力,心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们为官多年,自诩爱民如子,可他们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去和一群泥腿子站在一起。 萧煜缓缓转身,目光从一张张激动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口依旧冒着热气的麸糠粥大锅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岳郡丞,卢县令。” “臣在!” 两人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从明日起,东宫官署、河南郡府、陈留郡府,以及下辖各县所有官吏,随孤在灾区一日,便与灾民同食一日。” “这锅里的粥是什么样,你们的碗里,就是什么样。” “谁若有异议,或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私藏精米白面……” 萧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孤不介意,让他去尝尝定襄侯孙辕的下场。”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定襄侯,那可是世袭罔替的国朝勋贵,就因为掘堤淹民,被太子殿下当着数万灾民的面,以天子剑斩了首级。 跟那位比起来,他们这些地方官,又算得了什么? “臣等……遵命!” 再无人敢有半句废话,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决绝。 他们明白,太子殿下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一道铁律。 在这豫州,在这灾区,他萧煜的话,就是天!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连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都要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吃糠咽菜,那殿下刚才许诺的那些好事,还能有假? 一时间,民心彻底归附。 之前官府强制征发徭役时的怨声载道,此刻早已化为乌有。 能吃饱,有钱拿,还能为自己和子孙后代建一个安稳的家园,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接下来的日子,萧煜彻底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 洪水已经从南岸的巨大缺口退去,河南、陈留两郡被淹没的土地,终于重新暴露在天光之下。 只是,原本平坦肥沃的田野,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淤泥、腐烂的草木、倒塌的房屋残骸,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萧煜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些。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带着邓元、常胜以及几名亲卫,一头扎进这片泥泞之中。 雍丘、襄邑、平丘、封丘…… 他走遍了南岸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县。 他没有乘坐马车,只是穿着一双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皂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淤泥里。 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的脚踝和小腿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每到一处,他都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卷厚实的皮纸,这是他让工匠特制的。 他会爬上附近最高的山丘,俯瞰整个地貌的走向。 他会亲自走到河道边,用一根带着刻度的长杆探入水中,测量水深。 他会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动,感受土地的湿度和质地。 “你们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的声音总是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此处地势低洼,可为泄洪区。” “西南角那片岗地,土质坚实,可以作为水库大坝的基址。” “这条故道,是前朝的旧河道,虽已淤塞,但根基尚在。” “清淤之后,可作为主干渠,引水灌溉两岸万顷良田。” 第一百七十二章 百姓的激情 当地的官员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在另一卷皮纸上记录着。 他们看着太子殿下那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背影,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钦佩。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繁文缛节、尊卑礼仪,在他眼中都形同虚设。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双脚,以及手中那支炭笔画出的线条。 那些官员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想要献上殷勤,准备好华盖和软轿。 可当他们看到太子殿下毫不犹豫地跳进没过膝盖的泥水里,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蹲在一起,认真地询问着几十年前某条小河的流向时,他们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这位年轻的储君,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点地“阅读”着这片土地。 很快,萧煜的事迹,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河南、陈留两郡。 百姓们口耳相传,说京城里来的太子殿下,不是坐在官衙里喝茶的贵人,而是跟他们一样,会踩着一脚泥的“庄稼汉”。 他会吃他们吃的麸糠粥,会笑着拍拍年轻人的肩膀,会弯腰抱起满身泥污的孩童。 于是,当萧煜的队伍再次出现在某个村落的入口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畏惧和躲闪的目光。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人们从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涌出来,脸上带着最质朴的笑容,手里捧着他们仅有的东西——一碗刚烧开的热水,一个烤得焦黄的窝头。 “殿下,喝口水吧!” “殿下,俺们这儿地势高,您看,从这儿修条渠,正好能把水引到东边那片洼地去!” 萧煜从不拒绝。 他会接过那碗热水,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饮而尽。 他会接过那个窝头,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然后认真地听着那个庄稼汉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着他们祖祖辈辈与这条河流打交道的经验。 民心,就在这一次次的接触中,被彻底凝聚起来。 他们完全相信,这位太子殿下,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于是,当官府的征召令下达时,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响应了。 半个月后。 雍丘、济阳、平丘三县,三座规模宏大的水利工程,正式开工。 数十万灾民,被组织成了无数个施工队。曾经死寂的荒野上,此刻人声鼎沸,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二、三!嘿呦!” “加油干!早点修好水渠,回家种地喽!”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萧煜没有待在县城的官衙里遥控指挥。 开工的头几天,他每天都亲临现场。 他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站在刚刚挖开的基坑边,对着一群满脸憨厚的工头大声喊着。 “这边!再往西偏三尺!看到那棵歪脖子树没有?对准它挖!” “深度不够!图纸上写的是一丈二,现在才挖了不到一丈!偷懒是不是?不想晚上加餐吃肉了?” “老张头!你那组人,把夯土的节奏给我喊起来!没吃饭吗?!” 他就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在泥泞的工地上来回奔走,亲自检查着每一个环节。 他的嗓子喊得沙哑,身上溅满了泥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些原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灾民,看到连太子殿下都如此拼命,一个个也都激发出了骨子里的血性。 干活的号子声,喊得更响了。 挥舞的铁锹,也更有力了。 整个工地,都弥漫着一股昂扬向上的激情。 这天,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刚蒙蒙亮,一道命令就从萧煜的临时营帐中传出。 “今日中秋,所有工地,放假一日。” “传令伙房,今日煮粥,不许再加麸糠野菜。所有大锅,都给孤换成白米粥!” “另外,着岳郡丞从府库中调拨猪羊,宰杀后,分到各处工地。务必让每个参与工程的百姓,今晚都能吃上一碗肉粥!” 命令传下,整个灾区都轰动了。 放假?吃白米粥?还有肉?! 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岳鹏接到命令时,也是一愣,他犹豫着来到萧煜面前,小心翼翼地劝道: “殿下,这……是不是太破费了?如今府库的银钱和粮草,都得省着花啊。” “数十万人,这得吃掉多少肉……” 萧煜正低头看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荥阳地形图,闻言,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 “人不是牲口,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让他们吃一顿好的,过个节,他们明天干活的力气,会比你省下的这点肉,值钱得多。” 岳鹏瞬间哑口无言,躬身退下,心中对这位太子殿下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傍晚时分,平丘县的水库工地上。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被改造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但气氛却与半个月前截然不同。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米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萧煜也端着一个陶碗,随意地在一群工人中间席地而坐。 他碗里的肉粥,和所有人的一模一样,大块的肥肉在香浓的米粥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殿下,您尝尝俺婆娘做的酱菜,配粥吃,带劲!” 一个黑瘦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了过来。 萧煜笑着接過,捻起一根,放进嘴里,嘎嘣脆。 “嗯,好吃。” 几个胆大的孩子,更是直接凑到了萧煜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还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着萧煜腰间的佩剑。 “大哥哥,你这个,能杀大老虎吗?” 常胜眉头一皱,刚要呵斥。 萧煜却摆了摆手,他放下碗,笑着对那孩子说。 “杀老虎不行,不过,杀欺负你们的坏蛋,倒是很管用。” 他开始给孩子们讲起了京城里那些坊间的趣事,讲灯会上巨大的鳌山,讲说书人嘴里的神仙鬼怪。 工人们也放下了拘束,七嘴八舌地跟萧煜聊起了乡下的奇闻异事,谁家地里挖出过长得像人一样的老山参,谁在山里见过会学人说话的鸟儿。 笑声,交谈声,孩子们满足的咂嘴声,汇成了一曲最祥和的乐章。 在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尊卑。 只有一群共同为了家园而奋斗的人,在一起度过一个温暖的团圆之夜。 夜色渐深,萧煜在一片“殿下慢走”的呼声中,离开了工地。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很是愉悦。 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民心可用,工程顺利,只要能挺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整个豫州南岸,就将焕然一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出事了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夜色中闪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侧。 是常胜。 “殿下。” 常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萧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月光下,常胜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凝重和……烦躁? “怎么了?” 萧煜的心,微微一沉。 常胜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起来。 “殿下,荥阳、原武两县,出事了。” “疫情加重了?” 萧煜的眉头瞬间拧紧。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是,也不全是。” 常胜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岳郡丞派去采购药材的人,已经将第一批药送到了。隔离和烧开水的命令,孙敬和赵启年二人也不敢怠慢,一直在执行。” “但是……” “但是什么?直说。” “疫情不仅没有被控制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尤其是疟疾,已经从个别病例,变成了小范围的爆发。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萧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不应该。 隔离、净水、药物,这是后世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最有效的防疫三板斧。 虽然这个时代的药物效果有限,但也不至于毫无作用,甚至愈演愈烈。 除非…… “还有别的情况。” 常胜的声音更低了。 “殿下您在济阳县吃麸糠粥,宣布以工代赈和新租佃法的事情,已经传到那两个县去了。” “这很正常。” 萧煜不以为意。 “不正常的是,那边的流言,已经传得变了味。” 常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棘手的神情。 “民间都在说……说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是上天派来拯救豫州的救星。” “说您点石成金,能让烂泥地里长出粮食;说您口含天宪,一句话就能让瘟神退散。” “甚至……甚至有人说,只要您肯亲临荥阳,往河里看一眼,那里的瘟水立刻就会变清,喝了就能百病全消。” “现在,那两个县的灾民,已经不怎么听官府的了。” “他们不信官府发的药,也不信官府烧的水,他们天天聚集在县衙门口,跪地祈求,求您这位‘活菩萨’,赶紧过去,救他们的命。” “流言,已经传得越来越离谱,孙敬和赵启年快要压不住了。” “许多绝望的灾民,已经开始冲击我们设置的封锁线,想要跑到南岸来,当面求您。” 常胜说完,整个夜色,仿佛都凝固了。 萧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了。 神化,是这个时代最廉价,也是最危险的手段。 它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荥阳和原武,已经从一个单纯的防疫问题,变成了一个裹挟着民意的漩涡。 萧煜嘴角的弧度缓缓收敛,那双在火光下曾映着万家灯火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神仙下凡?活菩萨?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只有吃人的鬼,和算计人心的魔。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先将你捧上神坛,用万民的期望将你牢牢捆住,让你下不来台。 你若去了,疫区凶险,九死一生,正中他们下怀。 你若不去,便是欺世盗名,视人命如草芥,瞬间从“活菩萨”变成“伪君子”,之前在南岸辛辛苦苦积攒的民心,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好一招歹毒的“捧杀”之计! 前阵子,荥阳、原武的疫情明明在他的远程调度下,已经初步得到了控制。 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加重,甚至出现了疟疾爆发的迹象? 又为何这么巧,民间就恰好出现了这种逼着他亲赴险境的流言? 若说这背后没人推波助澜,萧煜自己都不信。 是老三,还是老四? 或者,是他们联手了? 萧煜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剑柄,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某个幕后黑手的心脏上。 “殿下……” 常胜看着萧煜愈发冰冷的侧脸,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他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动了真怒。 “传令下去。”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召袁泓、岳鹏、卢卓,以及所有在平丘的东宫属官,一刻钟内,到孤的中军帐议事。” “是!” 常胜没有多问一个字,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一刻钟后,平丘县水库工地旁的临时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袁泓、岳鹏、卢卓等人脚步匆匆地赶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和疲惫。 他们刚刚还在各自的辖区安排明日的工程事宜,却被一道紧急军令召集于此。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煜端坐于主位,身前铺着一张巨大的豫州堪舆图。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荥阳与原武的位置,轻轻划过。 “诸位,” 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孤打算,即刻启程,前往荥阳、原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下,万万不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河南郡丞岳鹏,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老脸上满是惊骇与惶急。 “殿下,荥阳、原武如今瘟疫肆虐,状如死地!” “您是国之储君,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 “那里的事情,臣愿代殿下前往!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将疫情控制住!” “是啊殿下!” 陈留郡的卢卓也跟着跪下,额头贴地。 “岳郡丞所言极是!您坐镇济阳,便是豫州百万灾民的主心骨!” “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刚刚安稳下来的民心,恐怕立刻就要乱了!” 袁泓虽然没有下跪,但这位素来沉稳的鹰扬郎将也是眉头紧锁,抱拳沉声道: “殿下,末将愿立军令状,亲率三千精兵前往荥阳,封锁疫区,弹压流言!” “若有妖言惑众者,末将必取其项上人头,呈于殿下帐前!” 帐内的其他属官,如邓元、陈宣海等人,也纷纷出言,言辞恳切,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反对。 他们都清楚,太子殿下若是在疫区出了事,那绝不仅仅是豫州大乱,而是整个大燕王朝的根基,都要为之动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前往疫区 萧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说的,孤都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流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这疫情早不爆发,晚不爆发,偏偏在这个时候加重?”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设下了一个局。”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一个逼着孤,不得不去的局。” “他们想让孤去,孤若是不去,岂非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 “让天下人都看看,我这个太子,是如何畏死如虎,是如何对那十几万在瘟疫中挣扎的子民,见死不救的?” “届时,人言可畏,民心如水。我们这半个多月在南岸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岳鹏等人哑口无言,他们都是官场老手,岂能听不出这其中的凶险?只是,关心则乱。 萧煜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夜空。 “孤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这天下的百姓,都是孤的子民。”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孤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别说那里还有十几万百姓,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只要他还是我大燕的子民,孤就必须去。” “这是孤的责任,也是孤的宿命。”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决绝。 帐内众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 是啊,这才是他们追随的太子殿下! “可是殿下,安全……” 袁泓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不必再劝。” 萧煜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 “孤意已决。” 他走回地图前,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条理。 “袁泓听令。”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东宫卫率五千人,携带所有防护用具,即刻启程,星夜兼程赶往原武、荥阳交界处。” “你的任务不是进城,而是在外围,建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封锁线。将两县彻底隔绝,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 “同时,在封锁线外,建立足够容纳数万人的隔离营区,所有物资,由岳鹏从河南郡府库调拨,务必做好万全的准备。” “末将遵命!” 袁泓大声领命,他知道,这是太子殿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岳鹏、卢卓。” “臣在!” “南岸的工程,不能停。孤走之后,一切照旧。” “安抚民心,保障后勤,这是你们的重中之重。若有差池,孤唯你们是问。” “臣等……遵命!” 两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萧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常胜的身上。 “你,随孤同行。” “是。” 常胜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 安排完一切,萧煜挥了挥手。 “都去准备吧。天亮之后,孤即刻出发。” 众人躬身告退,帐内,只剩下萧煜一人。 他看着地图上那两个被圈起来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想让孤死在疫区? 那孤就偏要去看看,这疫区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次日,天色微明。 一支小小的队伍,没有仪仗,没有旌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丘大营,向北而去。 为首的,正是换上了一身寻常武士劲装的萧煜。 他的身后,只跟着常胜,以及十余名最精锐的东宫亲卫。 一路无话,快马加鞭。 当他们抵达原武县地界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远远的,便能看到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一道由无数营帐和窝棚组成的洪流,堵塞了前方的去路。 无数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被手持长矛的官兵,拦在了一道临时设立的关卡之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焦躁与污秽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这里,就是袁泓大军封锁线外的第一道屏障。 所有从疫区逃出来,或是想进入疫区的百姓,都被汇集于此。 萧煜勒住马缰,眉头紧紧皱起。 眼前这番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数万人拥挤在一起,没有规划,没有秩序。 老人虚弱地倚靠在窝棚边,孩子在肮脏的泥水里哭闹,壮年男子的眼中,燃烧着焦躁与不安的火焰。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更是一个培养瘟疫的温床。 “殿下,您看……” 一名负责此地警戒的校尉,认出了萧煜的亲卫,连忙策马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惶恐。 “殿下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再靠近了!” “这些人……这些人大多是从荥阳那边过来的,谁也说不准身上有没有带着病气啊!”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有人眼尖地看到了这边。 虽然萧煜一行人穿着普通,但那为首之人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身后亲卫那股肃杀之气,绝非凡品。 更何况,那面被亲卫收敛起来,却依旧露出一个角的玄鸟旗帜,对于这些绝望中的百姓而言,无异于黑夜中的火炬。 “是……是太子的旗帜!” 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来了!活菩萨来救我们了!” “轰!” 整个难民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麻木的眼神,被狂热所取代。 绝望的死寂,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所撕裂。 “殿下!求殿下救救我们!” “让我们过去吧!我们要去南岸!听说那边有粥喝,有活干!” “殿下!您是活菩萨,您看看我们吧!” 人群开始疯狂地向前涌动,冲击着官兵们组成的脆弱防线。 长矛被推得东倒西歪,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那校尉急得满头大汗,对着手下大吼,却根本无济于事。 眼看就要发生踩踏的惨剧。 “常胜。” 萧煜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 “让开。” 常胜没有丝毫犹豫,策马上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那名还想劝阻的校尉,挡在了身后。 萧煜独自一人,缓缓策马向前,走到了距离骚动的人群约莫五十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既能让所有人看清他,又能保证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狂热、混杂着痛苦与希望的脸。 神奇的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原本喧嚣鼎沸的人群,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他们心中的焦躁。 第一百七十五章 若有胆,便跟着 “诸位父老,孤来了。” 萧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孤知道你们的苦,也知道你们的怕。” “但孤向你们保证,只要孤还站在这里,就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简单,直接。 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安抚人心。 人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马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仿佛在看唯一的救赎。 萧煜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片拥挤不堪、污秽遍地的营地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样聚在一起,不是办法。”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所有人说道。 “人越多,病气越容易传播。你们是想活命,还是想一起死在这里?” 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脏乱的同伴,眼中露出了恐惧。 “听孤的命令。” 萧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所有人都听着。凡是家乡不在疫区,只是路过此地的,立刻返回各自的家乡去!官府会给你们发放三日的口粮作为路费!” “凡是家乡已毁,无处可去的,也不必惊慌。” “官兵会立刻将你们分开,以百人为一区,重新安置!不许再像现在这样,几万人挤在一起!” “分开之后,官府会全程为你们提供干净的粮食和烧开的热水!”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新的营区里,老老实实地待上十天!” “十日之后,只要你们的营区里,没有一个人发病,孤就亲自下令,放你们过去,去没有疫情的地方,参与水渠水库的建设,拿工钱,分田地!” 萧煜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回去? 分开隔离? 还要等十天? 人群中,再次出现了窃窃私语。 他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活命,现在太子殿下不仅不让他们过去,还要把他们分开,关上十天,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凭什么!我们不回去!我们就要见太子殿下!” “只要殿下您金口玉言,说一句病魔退散,我们不就都好了吗?何必这么麻烦!”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是啊,您是活菩萨,您有神力,为什么还要用凡人的法子? 狂热的信仰和求生的本能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偏执。 他们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神迹,也不愿接受眼前最理智的安排。 这,正是幕后黑手想要看到的一幕。 他们不仅要萧煜死,还要他死前,身败名裂。 萧煜身后的亲卫们个个面沉如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带头煽动之人斩于马下。 然而,萧煜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 “孤,不是神仙。”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却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坦诚。 “孤也只是个凡人,会受伤,会生病,也会死。孤没有金口玉言,说一句话就能让瘟疫退散。” “如果真有那样的本事,孤又何必让你们在此受苦?”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狂热的头脑上。 是啊,如果太子真是神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萧煜看着他们眼中渐渐浮现的清明,继续说道: “孤能做的,是用孤所知道的法子,尽最大的努力,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这个法子,就是隔离,就是保证你们喝干净的水,吃干净的饭。” 他的语气顿了顿,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法子,很笨,也很慢。但它是唯一有用的法子。” “当然,”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若是不信孤,也可以不听。” “孤此行的目的地,是荥阳。” 他用马鞭,遥遥指向更北方的黑暗。 “那里的疫情,比原武更重,死的人,比这里更多。” “孤现在就要过去,你们若是有胆子,大可以跟着孤一同前往。只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从你们选择跟上孤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生死,便与官府再无干系。” “没有隔离营,没有干净的热水,更没有救命的粮食。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孤,把选择权,交到你们自己手上。” “够胆的,就跟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调转马头。 “你们,是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上十天,然后去南岸过上安生日子;还是想跟着孤,去一个九死一生的地方,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自己选。” 话音落下,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之前还喧嚣鼎沸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去荥阳? 他们很多人都是从荥阳那边来的,自然知道那边的情况,现在谁还敢回去? 萧煜没有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对着那名校尉淡淡吩咐起来。 “按孤刚才的命令,立刻执行。若有不从者,按冲击军阵论处。” “是!殿下!” 校尉精神一振,大声领命。 萧煜再不回头,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常胜和亲卫,绕过这片巨大的难民营,继续向着原武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当夜,萧煜一行人抵达了原武县城。 与城外难民营的喧嚣混乱不同,县城内,是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塞着布条,门上挂着艾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腐烂味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偶尔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吏员,用布蒙着口鼻,行色匆匆地抬着盖了白布的担架,从街角一闪而过,更添了几分阴森。 这里的疫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县衙早已被征用为临时的防疫指挥所,原武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此刻见到萧煜,仿佛见到了救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下官……下官原武县令赵秉坤,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萧煜翻身下马,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了起来。 “城中情况如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荥阳 “回……回殿下,情况很不好。” 赵县令声音都在发颤。 “城中百姓不敢出门,井水……井水也无人敢饮,都说水里有毒。” “病倒的人越来越多,药材已经见底,人心……人心惶惶啊!” 萧煜眉头紧锁。 水源污染,这是瘟疫传播中最致命的一环。 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下令。 “常胜!” “在。” “立刻接管城中所有水井,派兵驻守!” “传孤的命令,从即刻起,城中所有饮水,必须烧开之后方可饮用!派人巡街宣告,违令者,杖二十!” “是!” 萧煜又转向那名跟着他一路赶来的校尉。 “你,立刻带人封锁全城,实行宵禁!日落之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行走!” “若有不听号令,四处乱窜,意图传播病气者……”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射杀勿论!” “啊?” 赵县令闻言,吓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殿下,这……这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民变?” 萧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是让他们好好待在家里活命重要,还是放任他们四处乱跑,拉着一城人陪葬重要?” 赵县令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不敢再多言。 但萧煜的话还没说完,他看着周围那些神情紧张的官兵和吏员,声音再度响起,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股血腥的杀伐之气。 “但是,孤也把丑话说在前面。” “孤给你们这个权力,是让你们救人,不是让你们害人。” “若有任何官兵吏员,敢借此机会,故意刁难百姓,敲诈勒索,甚至草菅人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抄家,灭族!” “孤,说到做到。”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官吏兵丁,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射杀勿论的命令,让他们感到了权力的膨胀。 而抄家灭族的警告,则像一把悬在他们脖子上的利剑,让他们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 恩威并施,一手雷霆,一手菩萨。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赵县令等人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 次日。 天刚蒙蒙亮,萧煜便再度启程,向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荥阳而去。 从原武到荥阳,不过百里之遥。 但这一路,却仿佛是从人间,走向了地狱。 官道两旁的景象,看得常胜这样见惯了生死的铁血卫士,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路边,沟壑里,田埂上,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在路边,仿佛只是睡着了。 有年轻的妇人,怀里还紧紧抱着早已没有声息的婴孩。 更多的,是全家倒毙在一起,临死前,脸上还凝固着绝望和不甘。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成群的乌鸦和野狗在周围盘旋,不时扑上去撕咬,场面触目惊心。 “殿下……” 一名亲卫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脸色惨白。 萧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前世是医生,见过的死亡不知凡几。但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依旧让他的心脏阵阵抽痛。 这不仅仅是悲剧。 这更是巨大的、移动的传染源! 这些无人收敛的尸身,会污染水源,会滋生蚊蝇,在这样的天气下,只会让瘟疫以更恐怖的速度,几何倍数地扩散! “袁泓!” 萧煜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末将在!” 一直紧随其后的袁泓策马上前。 “立刻从你的东宫卫率中,挑选五百名胆大心细的弟兄出来!” “给他们准备最好的防护!用烈酒浸泡过的多层棉布做口罩,用油布包裹手脚,身上洒满石灰!” “孤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用马鞭,指向那无尽的尸骸。 “将沿途所有无人收敛的尸身,全部就地集中,挖深坑,浇上火油,焚烧后,再行掩埋!” “告诉弟兄们,办好这件事,这个月,每人双倍饷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这是太子殿下亲自下达的命令,是为了拯救更多活人的功德之举。 “末将遵命!” 袁泓没有丝毫犹豫,大声领命。 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也知道这件事的意义。 很快,五百名经过挑选的士兵,在做好了防护措施后,便组成了一支特殊的“收尸队”,开始沿着官道,默默地清理着这片土地上的创伤。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每前进一步,身后的土地就干净一分,也安全一分。 当队伍终于抵达荥阳县城时,已是傍晚。 城门口,平乡侯和荥阳县令早已带着一众官吏,在此等候多时。 平乡侯是宗室,按辈分还是萧煜的远房叔公,此刻却全无半点皇亲国戚的架子,一张老脸满是愁苦和激动。 荥阳县令更是形容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人带着身后众人,乌压压跪倒一片。 “都起来吧。” 萧煜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开门见山地问了起来。 “不必多礼。直接告诉孤,城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平乡侯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道: “回殿下,情况……万分危急。臣等无能,有负圣恩,请殿下降罪!” 萧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请罪。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说具体的问题。” 荥阳县令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汇报起来。 “殿下,眼下有两大难题。” “其一,是药物奇缺。城中药铺早已搬空,朝廷之前调拨的药材也已用尽,许多病患,只能眼睁睁看着……唉!” “药材的事,孤已经安排了。” 萧煜沉声解释。 “孤让岳鹏在江南已经采买了三十万两的药材,不日即将运抵,这个不用担心。” 平乡侯和县令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震撼和感激。 县令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其二,是粮食。殿下,之前从临都等地运来的粮食,本是够用的。” “但如今……如今荥阳成了疫区,外面的人视我等为洪水猛兽,根本没有商队敢再运粮进来。” “城中存粮,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三日!”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决断 萧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袁泓。 “袁泓!” “末将在!” “你亲率一千东宫卫率,即刻启程,前往扶沟!” “孤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必须给孤从扶沟大营,调集十万石粮食过来!” “沿途若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以任何借口阻挠,或是在粮草上动什么手脚……” 萧煜的声音,充满了血腥的杀气。 “先斩后奏,不必报我!” 他将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亲临的宝剑,一把抽出,扔给了袁泓。 “持此剑,如孤亲临!” 袁泓稳稳接住天子剑,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定不辱命!” 看着袁泓带着一千精锐,调转马头,绝尘而去,平乡侯和县令的心,总算安定了大半。 有太子这道命令和天子剑在,谁还敢在粮食上卡脖子? 萧煜这才回过头,看向县令,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城中,以及下辖各村镇,目前明确染病的,和疑似染病的,总共有多少人?” 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都在发抖。 “回殿下……十日前,下官曾命各村里正统计上报,当时……当时有名册可查的,是一万零三百余人。” “但……但这几日,疫情爆发,增长极快,许多村子已经……已经联系不上了。” “下官……下官斗胆估计,如今城内城外,染病之人,恐怕……恐怕已经超过了两万之数!” 两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萧煜的面色,也彻底凝重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这是两万个活生生的人,更是两万个随时可能引爆更大灾难的传染源。 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这两万人,很快就会变成四万,八万,甚至更多! 必须,下猛药了。 萧煜看着眼前这些惶恐不安的官员,心中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已然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荥阳县令安排了起来。 “立刻,传孤的命令下去!” “让官府的所有吏员、衙役、里正、甲长,全部动起来!在全县境内,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太子亲临,不忍百姓受苦!” “所有感染了瘟疫的百姓,无论病情轻重,都可以自行前往各村镇指定的开阔地集合!” “官府,会在那里搭设粥棚,搭建营帐,最重要的是!”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诱惑力。 “官府会从明日起,每天在那里,免费熬制汤药,发放到每一个病患手中!” “什么?” 县令大惊失色。 “殿下,万万不可啊!将所有病患都聚集在一起,这……这不是让他们互相传染,死得更快吗?” “让他们自己待在家里,就不传染了?” 萧煜冷声反问。 “让他们东躲西藏,四处乱跑,就不传染了?” “孤要的,就是把他们全部集中起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免费的汤药,不是白拿的。” “所有来领药的人,都有一个要求——” “来了,就必须服从官府的统一管理!在病情没有好转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隔离营区半步!” “他们将在官兵的监视下,住在单独划分的区域里,直到痊愈为止!” 将所有病患聚集起来?还要免费发药? 这……这不是疯了吗? 荥阳县令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萧煜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怎么?县令大人是觉得孤的法子不妥?” 萧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县令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躬身道: “下官不敢!只是……只是将所有病患集中一处,万一……万一管理不善,岂不成了人间炼狱?” “人间炼狱?” 萧煜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现在就不是人间炼狱了?让他们各自待在家中,只会让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在一起!” “让他们四处流窜,只会将瘟疫带到每一个角落!” “孤这个法子,看似疯狂,实则是唯一能将所有传染源都控制在手中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带疑色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营帐,更没有那么多的官差去管理这两万多名病患。” “你们以为孤要建一个像军营一样,能容纳两万人的‘病人营’?” 萧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这个时代,没有那样的能力。孤,也没有那么天真。” 他顿了顿,将自己真正的计划和盘托出。 “孤说的‘集中’,不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一个地方!” “而是以村、以镇为单位,在各自的地界内,将所有病患,全部从家中请出来,集中到村头、镇口的开阔地!” “还是住在他们自己的村子,但不再是他们自己的家!而是官府统一搭建的隔离棚!” “每个村,派驻十名兵士,二十名民壮!”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看住这些病患,不让他们乱跑!保证他们喝烧开的水,吃煮熟的饭,按时喝药!” “如此一来,健康的家人可以暂时保全,病患也能得到最直接的照料。这才是真正的隔离!将病与不病,彻底隔开!” 这番话,顿时让那些官员沉思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太子殿下的真正意图。 这不是一个疯狂的计划,而是一个将现有资源利用到极致的方案! “殿下……殿下真乃神人也!下官……下官愚钝,险些误了大事!下官这就去办!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事情给殿下办妥!” 萧煜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看着众人,又抛出了一个更让他们震惊的决定。 “等统筹完毕,孤会亲自带队,走访荥阳与原武下辖的每一个村落。” “孤会亲自去为他们分发药材,亲眼看着他们喝下第一碗药。” 第一百七十八章 稳定民心 “什么?” 这话一出,最先炸毛的不是那些文官,而是常胜。 他一步跨出,想都没想就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殿下,万万不可!” “您的金贵之躯,怎能……怎能亲身犯险!那些村落里,到处都是疫气,刀剑无眼,疫病无情啊!” 其他亲卫也纷纷变色,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请殿下三思!” “殿下,此事交给末将们即可!” 萧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脸忠心耿耿的常胜,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他弯下腰,亲自将常胜扶了起来。 “常胜,你的忠心,孤知道。” 他拍了拍常胜的肩膀,目光却变得幽深而锐利。 “但是,你以为孤此行,真的只是为了去发药吗?” 常胜一愣,不解地看着萧煜。 萧煜转过身,望向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难道没发现吗?从原武开始,就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想要把孤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他们想让百姓以为,孤是天神下凡,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常胜皱起了眉头:“殿下,这难道不好吗?百姓信服您,才好推行政令。” “好?”萧煜冷笑,“好个屁!” 他爆了一句粗口,让周围的官员都吓了一跳。 “他们这是在给孤挖一个天大的坑!他们把孤捧得越高,就是想让孤摔得越惨!” “一旦疫情失控,或者孤有任何一点处理不当,百姓的信仰就会瞬间崩塌。” “到时候,滔天的民怨会把孤撕得粉碎!这比直接派刺客来杀我,要毒辣一百倍!” “所以……”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既然他们想让孤当这个‘神’,那孤,就当给他们看!” “这个时候,只有孤,亲自出现在每一个病患的面前,才能稳住人心!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服从我们所有的安排!” “只有让他们的精神有了寄托,他们才不会因为绝望而做出更疯狂的事。” “这不仅仅是救他们的命,更是救我们所有人的命!” “否则,一旦民乱四起,疫情彻底失控,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孤,也担不起!” 一番话,说得常胜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他这才明白,原来在这场瘟疫背后,还隐藏着如此凶险的政治博弈。 太子殿下走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萧煜看着他,神情重新变得温和,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孤是大燕的太子,是未来的君王。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孤的子民。” “孤,不会抛下他们任何一个。” “孤的子民在受苦,孤这个太子,又岂能安坐后方,贪生怕死?”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无与伦 比的力量。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常胜这样的武将,还是平乡侯、荥阳县令这样的文官,无不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高大,仿佛能撑起这片即将倾塌的天。 “殿下……” 常胜眼眶泛红,虎目含泪,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劝阻,只有无尽的敬佩和决绝。 “末将,愿为殿下前驱,万死不辞!” “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亲卫和官员们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萧煜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身对袁泓吩咐道:“袁泓,立刻派快马去催岳鹏,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速度!孤,等不了太久!” “是,殿下!” 接下来的几天。 荥阳县衙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材分拣中心。 一车又一车的药材,在袁泓派出的精锐护送下,绕过疫区,源源不断地从南方运抵。 县衙的院子里,铺满了巨大的油布,上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浓郁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县城。 萧煜几乎是住在了药堆里。 他脱下了太子繁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亲自带着几名懂些药理的郎中和吏员,进行着紧张而有序的分配工作。 他前世是顶尖的中医,对这些药材的药性了如指掌,简直比认识自己的亲爹还熟。 “这个,葛根、柴胡、黄芩,还有这几味,全部归到一处!这是清热解毒的,专门针对高热不退的重症!” “那些,杏仁、前胡、桔梗,是止咳化痰的,给那些咳嗽不止,呼吸困难的用!” “还有那边,藿香、佩兰、苍术,芳香化湿,制成香囊,让所有官兵吏员都带上,可以辟除秽气!”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分拣,动作麻利,条理清晰,看得旁边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都目瞪口呆。 他们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对药性的理解,对配伍的精妙,简直匪夷所思。 许多见解闻所未闻,却又偏偏直指病灶核心,让他们茅塞顿开。 在萧煜的统筹下,原本杂乱无章的药材,被迅速分门别类,按照不同的症状,配成了一个个简易有效的“方剂包”。 清热的、止咳的、化湿的、健脾的、安神的…… 每一种,都用不同的布袋装好,做上标记,一目了然。 五天后,筹备工作终于完成。 萧煜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亲自带着常胜和一队亲卫,押送着第一批分装好的药材,前往了距离荥阳县城最近的一个重灾村落。 当村民们看到传说中的太子殿下,真的出现在他们这个早已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子时,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跪在泥地里,哭喊着,磕头着,仿佛见到了真正的神明降临。 萧煜没有说太多废话,他指挥着士兵架起大锅,烧起开水,然后亲自将一包包的药材投入锅中,指导着村里的里正和壮丁如何熬制。 当第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由萧煜亲手端给一位病得最重的老人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希望,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煜的足迹踏遍了荥阳和原武的每一个角落。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带着队伍,穿行在尸骸与绝望之间,将一碗碗救命的汤药,送到了一个个濒死的病患手中。 他所到之处,原本的混乱和骚动都奇迹般地平息了。 那些之前还狂躁不安,试图冲击隔离区的病患,此刻都变得无比顺从,乖乖地待在官府指定的区域,安静地排队领药,无比配合地接受管理。 因为他们知道,太子殿下与他们同在。 那位神一样的储君,没有抛弃他们。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可怕的瘟疫即将迎来曙光的时候,最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中招了 这天傍晚,萧煜一行人刚刚从最偏远的一个村落分发完药材,正在返回荥阳县城的路上。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骑在马上,正想着回去之后要如何调整下一步的防疫方案。 突然,一阵毫无征兆的、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仿佛一瞬间坠入了冰窟,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嗯?” 萧煜的动作一僵,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 一种远超正常体温的灼热感,从掌心传来。 他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完了。 中招了。 作为一名医生,他对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丝变化都无比敏感。 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寒,伴随着骤然升起的高热,还有那开始阵阵发酸的四肢…… 这,正是这场瘟疫最典型、最凶险的初期症状! “殿下?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旁边的常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策马上前,关切地问道。 萧煜抬起头,他能看到常胜眼中焦急的神色,但他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一样,一阵阵的眩晕感袭来,让他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旋转。 “殿下!” 常胜见他身形晃了晃,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接触到萧煜手臂的瞬间,常胜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烫!怎么这么烫!”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您……您是不是……” “闭嘴!” 萧煜用尽全身力气,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知道,自己感染瘟疫这件事,绝对不能在这里,当着所有亲卫的面说出来。 否则,军心必乱! 他强撑着精神,咬着牙,对常胜下达了命令。 “别声张……扶稳我……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送我回城!” “是!是!” 常胜此刻已经六神无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下意识地听从命令。 他紧紧地搀着萧煜,另一只手夺过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两匹马如离弦之箭,朝着荥阳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常胜几乎是半抱着将萧煜从马上弄下来,一脚踹开县衙大门。 “快!快叫大夫!所有人都退后!不许靠近!” 他将萧煜一路扶进后堂,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卧榻之上。 看着萧煜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神,常胜这个七尺高的铁血汉子,此刻差点急得掉眼泪。 “殿下……殿下您撑住……我这就去……这就去找最好的大夫!” 他哽咽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萧煜,却用尽力气,喊住了他。 常胜猛地回头。 只见萧煜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他靠着床柱,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而坚定。 “常胜,你听着。” 萧煜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却非常清晰。 “从现在开始,把这间屋子,彻底封锁。” “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半步。包括你。” 常胜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煜:“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 萧煜苦笑一声,眼神却锐利如刀。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种瘟疫,在刚刚发病的时候,疫气最重,最容易传染给旁人!” “等到病情稳定下来,反而没那么容易了。” “我不想……连累你们任何一个人。” “不!殿下!” 常胜如遭雷击,他猛地冲到床前,跪了下来,死死地抓住萧煜的手。 “末将不怕!末将的命是您给的!就算是死,末将也要陪在您身边!” “滚出去!” 萧煜猛地甩开他的手,用上了最后一丝力气,厉声喝道。 “这是命令!” “孤是太子,孤的命令,你敢不听?” 他死死地盯着常胜,眼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常胜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却还在为他们着想的君主,心如刀绞。 “殿下……” “出去!” 萧煜指着门口。 常胜呆呆地看着他,最终,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常胜将军!”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传来。 常胜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纤秀的身影提着裙摆,正穿过月洞门,疾步向他奔来。 是李贵人。 她怎么来了? 常胜脑子里一片混沌,还没来得及反应,李青禾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常胜额头上的伤和地上的血,又看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以及门外死寂绝望的气氛,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出什么事了?殿下呢?”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他……” 常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烙铁,一个“病”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仿佛是一个禁忌的诅咒,一旦说出,就会化为现实。 李青禾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联想到这满城的风声鹤唳,一个最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殿下他……他也染上了?” 常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 李青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她扶着旁边的廊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 “那现在呢?太医呢?为什么你们都守在外面?” “殿下……殿下他下令,封锁了屋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说,这病刚发作时,疫气最重,他不想连累我们……” “胡闹!” 李青禾猛地打断了他,那双平日里柔情似水的眼眸,此刻却迸发出惊人的厉色。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他是一个人,不是神!病了就得有人照顾!” 说罢,她提步就要往屋里冲。 “李姑娘,不可!” 常胜大惊失色,猛地扑过去,一把拦在了她的身前。 “这是殿下的命令!” 他张开双臂,像一堵墙,死死地挡住房门。 “滚开!” 李青禾急了,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去推常胜,声音尖锐而凄厉。 “你让开!他会死的!一个人在里面,会死的!” “就算是死,末将也绝不能让您进去!殿下的命令就是天!” 常胜铁了心,一步不退。 “你……你这个榆木脑袋!” 李青禾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跟这个一根筋的武将说不通道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院中其他亲卫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 “咚!” 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从寂静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第一百八十章 触动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常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门板,仿佛那后面藏着什么吞人的猛兽。 “殿下?”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发飘。 没有回应。 “殿下!” 李青禾凄厉地喊了一声,心彻底沉了下去。 “殿下!您应一声啊!殿下!” 常胜也慌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命令,疯了一样地拍打着房门。 “殿下!您怎么了!您快开门啊!” 然而,屋子里,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半点声息。 那一声闷响,成了最后的绝唱。 “撞开!把门给我撞开!” 李青禾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指着房门,对那些不知所措的亲卫嘶吼道。 亲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常胜。 常胜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一个是忠诚,一个是恐惧。 “再等下去,殿下就真的危险了!” 李青禾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襟,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要是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常胜。 是啊,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敢再想下去。 “撞!” 常胜牙关一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下一刻,几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立刻冲上前,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那扇承载着君王命令的房门。 “砰!” 门栓应声而断。 房门洞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冲了进去。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他们看到了倒在桌案旁,已经昏死过去的萧煜。 他的脸烧得像一块红炭,嘴唇干裂,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了无生气。 “殿下!” 常胜和李青禾同时扑了过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 萧煜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周围还有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药草香气萦绕。 身体的灼热感和刺骨的寒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酸痛感。 萧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幔帐。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躺在柔软的被褥里。 他有些恍惚,撑着床板,缓缓地坐了起来。 身体还有些虚软,但脑袋却清明了许多。 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院子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蹲在小泥炉前,认真地扇着火。 是李青禾。 她似乎察觉到了屋里的动静,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下一秒,李青禾扔掉手里的蒲扇,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屋子。 “殿下!您醒了!” 她冲到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那双漂亮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熟透的桃子,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伸手去探萧煜的额头,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手在半空中顿住,显得有些无措。 萧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动,但旋即板起了脸。 他感觉到自己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身体轻松了不少,但威严必须保持。 “我不是说过,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间屋子半步吗?” 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责备之意,却清晰无比。 李青禾被他问得一愣,随即,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又迅速蓄满了水汽,委屈地瘪了瘪嘴。 “殿下晕倒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我们在外面怎么喊您,您都不应声……我们……我们只能撞门进来……” “殿下当时烧得跟火炭一样,人事不省,若是不管,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所以,你就留下了?” 萧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常胜他们呢?” “是我让他们出去的。” 李青禾抬起头,倔强地迎上萧煜的目光。 “殿下需要人照顾,熬药、擦身、喂水,总得有个人来做。” “我让常将军他们都退到院外去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防止走漏任何关于殿下的风声。” 萧煜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就不怕么?” “怕。” 李青禾的回答很诚实,她咬了咬嘴唇。 “臣妾也怕死。” “但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视着萧煜的眼睛。 “臣妾的这条命,是殿下给的。” “如今殿下病重,臣妾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她的话语很轻,却让萧煜感觉重若千钧。 萧煜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一直将她视为可以利用的合作对象,甚至有过那方面的关系,但也不过是乱世男女之间,各取所需的利益牵扯。 可现在,看着她红着眼眶,说着不怕死也要留下照顾自己的话。 萧煜发现,自己心中似乎有些触动了。 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仿佛是一种默许。 李青禾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破涕为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萧煜靠坐在床头,又体贴地在他身后垫上一个柔软的靠枕。 “殿下您躺了快两天了,肯定饿了,药就快熬好了,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萧煜嘴边,动作轻柔,无微不至。 萧煜没有拒绝。 温水入喉,驱散了喉间的干涩,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脉搏虽然还有些快,但已经平稳了许多,高热已退,四肢的酸痛感也大大减轻。 扛过来了。 他心中了然。 这种急性瘟疫,最凶险的就是发病初期的那几个时辰,病毒会以最猛烈的方式冲击人体的免疫系统,引发高热、寒颤、昏迷等一系列致命症状。 只要能扛过这第一波攻击,后续的治疗就会顺利很多。 幸好,自己早有准备。 这些天,他虽然在为别人诊治,但自己也一直在服用一些清热解毒、扶正固本的汤药,提前增强了身体的抗性。 否则,还真不敢保证不出事。 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萧煜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病倒的这两天,外面的局势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一定都在盯着荥阳,等着看他这个太子倒下。 他不能倒。 “青禾。” 他开口叫道。 “奴婢在。” 李青禾连忙应声。 “去门口,叫常胜进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李青禾愣了一下,有些担忧。 “殿下,您的身子……” “无妨。” 萧煜摆了摆手。 “孤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去吧。” “是。” 李青禾不敢违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装病 然而,李青禾还未走到院门口,那扇本应由亲卫守着的月洞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股凌厉的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正是常胜。 他满眼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几日未曾好好打理的盔甲上沾着尘土,整个人焦躁不堪。 他根本没理会迎面走来的李青禾,径直朝着主屋冲了过来。 “殿下!” 人未到,声先至。 那声音里蕴含的担忧和急切,仿佛要将屋顶掀开。 李青禾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这两日,她虽让常胜守在院外,但想也知道,以这位将军的性子,只怕是度日如年,早已心急如焚。 “放肆!” 不等常胜冲到床前,一声冰冷而威严的呵斥从屋内传来。 萧煜已经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虽然身形还有些许虚晃,但那双眸子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沉。 他冷冷地盯着闯进来的常胜,脸上没有半分病后的虚弱,只有属于储君的怒意。 “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孤的寝居?” 常胜的脚步猛地刹住,他怔怔地看着站立在床边的萧煜,大脑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殿下昏迷不醒,殿下高烧呓语,殿下气息奄一,却唯独没有想过,殿下会这样中气十足地站着呵斥他。 “末将……末将……” 常胜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是担心殿下安危,可擅闯储君寝居,这在规矩森严的皇家,已是死罪。 “末将只是……只是担心殿下!” 憋了半天,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随即“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重重垂下。 “担心?” 萧煜故意冷喝一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孤的命令,在你这里就成了一纸空文?还是说,你常胜觉得,这东宫已经轮到你来做主了?” 这话极重,如同一柄重锤砸在常胜心口。 他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末将不敢!末将罪该万死!” 李青禾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捂嘴偷笑起来。 她知道太子殿下是在吓唬常胜,不过常胜这样的反应,也确实够好笑的。 萧煜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惶恐至极的模样,才缓缓收敛了怒意,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行了行了,起来吧!” “孤还不知道你么?跟你开玩笑呢!” “啊?” 常胜有些懵。 萧煜没有解释再多,而是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淡淡地开口。 “孤知道你很疑惑,但孤告诉你,孤之前虽然病了,但第二天就好很多了。” “外面的消息,都是孤故意放出去的。”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看向常胜。 “从现在起,你给孤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外,孤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你,常胜,还是那个统领亲卫的将军,一切照旧,明白吗?” 常胜猛地抬头,满脸不解。 “殿下,这……您的身体……真的没事儿吗?” “孤的身体,孤自己清楚。” 萧煜打断他,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但外面那些人,他们不清楚。” “他们只等着孤倒下。一旦让他们知道孤真的染上了瘟疫,你信不信,不出三日,整个豫州就会彻底失控?” “恐慌比瘟疫本身更可怕。那些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灾民会再次暴动,那些被压下去的牛鬼蛇神会立刻跳出来兴风作浪。” “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萧煜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常胜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他不再纠结于太子的病情,而是立刻领会了萧煜的意思。 “末将明白了!” 他抱拳沉声道,“末将该怎么做?” “演戏。”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要演得比谁都真。” “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孤病了,而且病得很重,重到你常胜已经方寸大乱,只能用最笨的法子来遮掩。” 常胜一愣,有些没跟上萧煜的思路。 萧煜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你现在出去,就告诉那些等着消息的官员,说孤没事。” “但你的表情要足够冷,足够硬,就像在强撑。” “然后,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发雷霆,派人去全城搜罗最名贵的药材,去请最好的郎中。”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这是在欲盖弥彰。” “这……” 常胜迟疑了。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殿下您出事了吗?” “对。” 萧煜点了点头。 “就是要让他们这么觉得。孤不仅要让他们觉得孤出事了,还要让他们觉得,孤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会按捺不住,一个个从洞里钻出来。” 常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终于明白了太子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隐瞒病情,这是一个局。 “末将……领命!” 他再次抱拳,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决绝与亢奋。 “去吧。” 萧煜挥了挥手。 “记住,从踏出这个门开始,你就是一头失了主心骨的侍卫统领,什么事儿都不需要请示我,你自己看着办。” 常胜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只是这一次,他进来时的焦躁不安,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沉稳所取代。 他走后,萧煜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李青禾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他。 “殿下,您真的没事吗?” 萧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现在是死不了了,再调养几天,也就没事了。” …… 荥阳县衙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跟随萧煜来这里赈灾的一众官员,全都聚集在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向后院的方向,脸上写满了焦虑。 太子的病情,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这位太子殿下,自到豫州以来,雷厉风行,手段通天。 查贪腐,斩酷吏,平叛乱,定灾情,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这濒临崩溃的豫州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敬佩,有的则是被逼着上了太子的船,早已身家性命与太子牢牢捆绑。 若是太子真的倒下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心焦如焚之际,常胜那魁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通往后院的走廊尽头。 “常将军!” “将军,殿下如何了?” 所有官员“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欲盖弥彰 常胜面沉如水,一张布满血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众人,声音嘶哑地开口: “殿下无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只是连日操劳,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几日。” “诸位大人与其在此枯坐,不如各司其职,将手头的事情做好。赈灾防疫,刻不容缓。” 听到这话,大部分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吏部左侍郎陈光明和工部右侍郎白自明,却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怀疑。 常胜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不像是一个忠心护卫在主子安然无恙后的表现,倒更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果然,还没等众人完全放下心来。 常胜忽然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一名亲卫厉声咆哮起来,那声音之大,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还愣着干什么!传令下去,把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郎中,全都给本将军请到后院候着!一个都不许漏!” 他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火药桶,情绪瞬间爆发。 “还有!立刻派人去府库和各大药铺,把库里所有的人参、灵芝、千年雪莲……” “但凡是能吊命的珍稀药材,不管多名贵,不管有多少,全都给本将军送到后院去!” “快去!若是耽误了片刻,本将军要了你们的脑袋!” 这番突如其来的咆哮,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前一刻还说殿下只是风寒,下一刻就要搜罗全城的名医和能“吊命”的药材? 这……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偶感风寒需要用上千年雪莲? 需要把全城的郎中都请来候着? 欲盖弥彰! 这四个字,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常胜却不管不顾,在发泄完一通后,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官员,像一头暴躁的狮子,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县衙,口中还在怒吼。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抱有侥幸心理的官员们,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而人群的角落里,陈光明和白自明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嘴角都扬起了一抹心照不宣的、阴冷的弧度。 看来,那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是真的不行了。 重兵封锁院落,心腹大将方寸大乱,疯狂寻找名医药材…… 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萧煜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两人没有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各自离开了县衙。 好戏,要开场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豫州的风向,果然如萧煜所料,急转直下。 太子殿下亲临疫区,不幸身染瘟疫,已病入膏肓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河南郡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在萧煜强力手腕下已经稳定下来的荥阳和原武两地,再次出现了骚动的迹象。 药物的发放开始变得迟滞,灾民的安置工作也近乎停摆。 那些刚刚被提拔起来的官员,失去了主心骨,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所措。 更为荒唐的是,河南郡刺史杨凡兴,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竟公然打着“为太子祈福”的旗号,组织起了大规模的民众集会。 一时间,无数的灾民被煽动起来。 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和重建工作,从四面八方涌向荥阳城外,搭建祭台,焚香祷告。 那些原本被严格隔离在各个村落的病患和疑似感染者,也开始冲破封锁,混入人群,哭喊着要见太子最后一面,要用自己的诚心为殿下祈命。 表面上看,这是太子深得民心的体现,万民感念其恩德,自发为其祈福。 但实际上,这背后隐藏的,却是最恶毒的算计。 萧煜之前定下的“分村隔离、禁止集会”的防疫铁律,在“为太子祈福”这面冠冕堂皇的旗帜下,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大规模的人员聚集,让好不容易才被控制住的疫情,有了再次爆发和蔓延的巨大风险。 整个豫州的赈灾防疫大计,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彻底推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瘫痪之中。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萧煜死。 即便瘟疫杀不死他,也要让这滔天的乱局,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之前所有的功绩,都变成一场笑话。 县衙后院,与外界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仿佛世外桃源。 萧煜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正站在院中的一棵梨树下,听着李青禾的汇报。 “……杨凡兴在城外搭建了七座祈福台,聚集的灾民已超过三万之众,原武那边也有大批灾民正赶过来。” “我们设下的隔离点,已经被冲破了十几处,许多病患混在人群里,根本无法控制。” “城中粮价开始上涨,有几家粮铺已经关门停业,人心惶惶……” 李青禾每说一句,眉头就皱紧一分,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忧虑。 萧煜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直到李青禾说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为孤祈福?好一个为孤祈福!” 他转过身,看向满树的梨花,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是要把孤高高地架在仁德的祭坛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孤被下面的大火活活烤死。再顺便,拉上整个豫州的百姓给孤陪葬。”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李青禾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稍安,但依旧担忧:“殿下,那我们现在……” “鱼儿既然已经咬钩,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转头对李青禾道: “去,把常胜叫来。” “是。” 没过多久,常胜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过来。 这几日,他按照萧煜的吩咐,将一个方寸大乱、暴躁如雷的武夫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此刻的他,面容憔悴,双眼通红,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是为了太子的病情而愁白了头。 他一进院子,看到李青禾守在门口,便急切地压低声音问了起来。 “殿下如何了?是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李青禾没有回答,只是朝院子深处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常胜心中一沉,以为出了最坏的情况,再也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后院。 然而,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一百八十三章 放长线钓大鱼 预想中病榻缠绵、气息奄奄的景象并未出现。 只见庭院中央的空地上,那个他以为已经病入膏肓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气定神闲地站着。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背在身后,呼吸悠长而平稳。 随着他的动作,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拳法缓缓展开,动作看似缓慢,却蕴含着一种生生不息的韵律,与周围的天地都仿佛融为了一体。 那不是大开大合的军中拳法,而是一种常胜从未见过的、更注重内息调理的养生拳术。 看到萧煜气色如此好,常胜也是一脸惊喜,连忙上前行礼。 “殿下,常胜来了!” “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啊!” 萧煜收了拳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在体内盘桓了数日的病气仿佛也随着这一口气被彻底排出体外。 他转过身,看着常胜那副惊喜交加、活像见了鬼的模样,不禁莞尔。 “怎么,不认识孤了?” 常胜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围着萧煜转了两圈,一双虎目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嘴里啧啧称奇。 “殿下,您这……这真是神了!前两天还烧得人事不省,今天就……就能打拳了?” 他不是没见过伤病,军中汉子,谁身上没几道疤。 可瘟疫这东西,九死一生,哪有恢复得这么快的道理?简直闻所未闻。 “孤自有调理的法子。” 萧煜不愿多作解释,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那份属于储君的沉稳与锐利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常胜不敢怠慢,立刻正襟危坐,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军帐中听令。 萧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推到常胜面前。 “这是什么?” 常胜疑惑地拿起,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赫然是一列名单。 为首的名字,正是如今在荥阳城外搅动风云的河南郡刺史——杨凡兴。 其后,罗列着十几个名字,有的是临近几县的县令,有的是郡中的佐官,甚至还有几个在赈灾官署里任职的官员。 “殿下,这……” 常胜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这份名单的分量。 “这些人,都是鱼。”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是这次趁着孤‘病重’,跳得最欢的几条鱼。” 他伸出手指,在“杨凡兴”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动作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你立刻将这份名单誊抄一份,亲自交给袁泓。” 萧煜的目光深邃如井,里面倒映着一张无形的巨网。 “告诉他,让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给孤死死盯住。” “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信,甚至每日三餐吃了什么,孤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记住,只许暗中监视,绝不能打草惊蛇。孤要的是他们自投罗网,而不是被吓得缩回洞里。” “末将明白!” 常胜将名单紧紧攥在手心,那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肉里。 他压抑着心中的杀意,沉声应道。 “去办吧。” 萧煜端起李青禾刚刚送来的温茶,吹了吹热气。 “告诉袁泓,让他的人手脚麻利点。再有两天,这网,就该收了。” “两天?” 常胜一愣,有些急切地问道。 “殿下,外面的局势已经快要失控了!” “杨凡兴那个混账东西,打着为您祈福的名号,聚集了数万灾民,我们设下的隔离点几乎全废了!” “再等两天,只怕……只怕疫情会彻底爆开,到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孤知道。” 萧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呷了一口茶,眼神平静得可怕。 “孤要的就是它‘失控’。” 看着常胜依旧不解的眼神,萧煜放下了茶杯,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他知道,常胜是员猛将,但于这等朝堂诡局,还欠些火候。 “常胜,你以为他们费尽心机,把我逼到这疫区来,真的只是想借瘟疫弄死我这么简单?” 常胜歪着沉思起来。 “难道不是吗?” “殿下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事,朝中必然大乱,对晋王和齐王他们最是有利。” “这只是其一,而且是最次要的目标。” 萧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光。 “杀了我,他们固然能得利,但风险也最大。” “父皇的雷霆之怒,他们未必承受得起。所以,这只是他们的备选方案。” “他们真正的目的,” 萧煜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为了毁掉我在豫州所做的一切。” “毁掉一切?” 常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没错。” 萧煜的指节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打着敌人的心脉。 “你想想,我来豫州之后,做了什么?查贪腐,斩豪强,开官仓,赈灾民,修水利,防疫病……” “我几乎是将那些盘踞在豫州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将他们的利益链条斩得一干二净。”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仅是在救灾,更是在收拢豫州的民心,重塑这里的秩序。” “一旦豫州被我彻底稳住,这里就会成为我的一块铁板,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这,才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所以,他们必须在我功成之前,把这一切都毁掉。怎么毁最快?就是让我‘倒下’。” “我‘病重’的消息一传出,你看,效果立竿见影。” “刚刚建立起来的防疫体系瞬间崩溃,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灾民再次被煽动,整个豫州又回到了混乱的边缘。” “如此一来,我之前所有的功绩,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太子,如何能治理好一个州?一个刚刚看到希望就再次陷入绝望的豫州,民心会如何?” “他们会觉得,是我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将这希望掐灭。” “届时,我萧煜在豫州,在天下人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赈灾不力,致使疫情扩散,民怨沸腾……这些罪名,会像枷锁一样套在我的脖子上。” “而他们,那些躲在暗处的硕鼠,则可以继续打着‘收拾烂摊子’的名义,在豫州这片土地上为所欲为,继续吸食民脂民膏。” 第一百八十四章 密谋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常胜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刺杀,这是一场局,一场恶毒到了极点的政治绞杀! 对方要的不是萧煜的命,而是要诛他的心,毁他的功,断他的路! “这群混账东西!” 常胜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就提刀出去,将杨凡兴之流砍成肉泥。 “所以,不必着急。” 萧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份沉稳与冷静,与常胜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才摔得越惨。这两天,就是留给他们尽情表演的时间。” 萧煜收回手,话锋一转。 “除了监视名单上的人,你还有两件事要办。” “殿下请吩咐!” 常胜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听令。 “第一,你派个机灵的亲卫,立刻去通知荥阳县令,还有原武县令,让他们秘密来见我。” “记住,要快,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第二,你再派一队人,去把卢卓和岳鹏他们几个找来。” “他们之前被我派去各县督办修渠筑库的事,现在也该回来了。让他们直接到荥阳,同样是秘密前来。” 常胜虽然不解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见这些地方官员,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是!” 萧煜看着他,知道他心中有疑,便多解释了一句 “豫州的官场,从根子上已经烂了。这次,我要把它彻底挖掉,换上新土。” “杨凡兴这些人,是必须死的毒瘤。” “但把他们铲了,总得有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把这摊子事继续做下去。” “荥阳和原武的县令,还有卢卓、岳鹏这些人,是我一路看过来,为数不多还算干净,也有些能力的。” “豫州官场的交替,总要听听他们这些‘本地人’的意见,谁能用,谁不能用,他们心里比我们更清楚。” 萧-煜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风暴过后,一片崭新的豫州官场。 “要推倒一栋腐朽的屋子,必须先备好盖新房的梁木。” “我们现在,就是在备料。” 常胜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家殿下在布一个何等庞大的局。 他不仅仅是要破局,他还要在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这一刻,常胜对萧煜的敬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末将……这就去办!” 他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脚步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 两天后。 荥阳城外,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汇聚成了黑压压的人潮,将杨凡兴搭建的那七座所谓的“祈福台”围得水泄不通。 香火缭绕,哭声震天。 整个场面看似感人肺腑,实则混乱不堪,已然成了滋生瘟疫的温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河南郡刺史杨凡兴,此刻却并未出现在祈福现场,而是安坐于自己戒备森严的府邸后堂。 堂内,酒香四溢,暖意融融。 杨凡兴高坐主位,手中端着一只琉璃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放肆。 他的下首,坐着几个官员,正是萧煜名单上的核心人物。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县令一饮而尽,满脸红光地大笑道: “杨大人此计,当真是神来之笔!那太子萧煜之前何等威风?现在还不是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可不是嘛!” 另一人附和起来。 “他之前搞的那些什么隔离防疫,分田到户,简直是断我们的财路!” “现在好了,我们借着为他祈福的名义,把他那些规矩全都给破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跟皇帝交差!” 杨凡兴听着众人的吹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抿了一口美酒,慢悠悠地开口。 “这还只是开始。”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如今灾民都被我们煽动起来,人心惶惶,疫情眼看就要再次大面积传开。” “那些分到他们手里的地契,很快就会变成烫手的山芋。” “到时候,我们再联合郡里的几位富绅,以极低的价格,把这些地,统统收回来!” “妙啊!” 山羊胡县令一拍大腿。 “如此一来,土地还是我们的!不,比以前更多!” “我们不仅能大赚一笔,还能继续以赈灾的名义,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这豫州,还是我们说了算!” “最重要的是,” 杨凡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阴冷的快意。 “经此一役,太子萧煜在豫州的所有布置都将化为泡影,功劳变成罪过。” “他在朝中的声望必定一落千丈,再也无力与晋王、齐王两位殿下抗衡。” “我们可都是两位殿下的人,他的倒台,就是我们的功劳!” “哈哈哈哈……”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放肆的笑声。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看到了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 酒过三巡,一个看起来颇为谨慎的官员忽然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 “杨大人,诸位,我们如此行事,固然是釜底抽薪之计。” “可……万一那太子真的没撑住,死在了荥阳,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是啊,他们可以把太子的功绩搅黄,可以让他灰头土脸地滚回京城。 可如果太子真的死了,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储君死于封疆大吏的辖地,死于疫情失控之中,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掉朝廷的雷霆追责。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众人脸上的得意之色褪去,换上了一丝忧虑。 杨凡兴看着众人的反应,却是不屑地冷笑一声。 “慌什么?” 他重新端起酒杯,神态自若。 “他死了,才更好。” “他若死了,朝廷自然要追责。” “但你们别忘了,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谁?是晋王殿下和齐王殿下!” 杨凡兴扫视众人,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皇帝老儿已经失去了一个嫡子,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死人,再把另外两个最有出息的儿子也给废了不成?” “到时候,晋王和齐王殿下只需在朝中稍稍运作,找几个替罪羊,再以‘豫州不可一日无主,需稳定大局’为由,就能把我们全都保下来。” “皇帝再愤怒,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比起追究我们的责任,稳住朝局,选出新的储君,才是他最要紧的事。” 杨凡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俯瞰自己的领地。 “所以,无论那萧煜是死是活,我们都赢定了。” “他活着,是个无功有过的废物太子;他死了,我们或许会有些小麻烦,但最终,这豫州,还是我们的豫州!”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脸上是睥睨一切的狂傲。 “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喝酒!” “看着那太子,是如何一步步走进我们为他准备好的坟墓里!” 第一百八十五章 拿下 杨凡兴的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众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是啊,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他们背后可是两位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王爷! 一个死太子,还能比两个活王爷更重要? 想通了这一层,众人心中的恐惧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贪婪与兴奋。 “杨大人说的是!” “我等真是杞人忧天了!” “来来来,我们敬杨大人一杯!预祝我等前程似锦!”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更加放肆、更加张狂的笑声,再次响彻了整个后堂,充满了对权力的贪婪和对生命的漠视。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清越、冷静,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门外幽幽传来。 “是吗?” 两个字,不重,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堂内每个人的心口上。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狂傲得意,瞬间僵化成一片茫然与惊恐,仿佛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谁? 是谁在外面? 杨凡兴猛地转过身,一双因饮酒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砰——!” 一声巨响,回答了他的疑问。 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像是被一头狂暴的巨兽狠狠撞上,在一声痛苦的呻吟后,整个向内炸裂开来。 木屑与尘土四散飞溅,一个挺拔的身影,沐浴在从门外透进的光线中,逆光而立,轮廓分明。 他一步踏入,脚下踩着破碎的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那人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神色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寂如冰海的冷漠。 来人正是萧煜。 “殿……殿下?!” 山羊胡县令手中的琉璃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万千晶莹,琥珀色的酒液混着他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显得狼狈不堪。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凡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萧煜没有理会他,只是环视了一圈。 他的身后,是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的常胜,那双虎目中燃烧着择人而噬的怒火。 而在常胜身后,一队队身着禁军制式铠甲的士兵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无声,手中的出鞘横刀在堂内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转瞬之间,整个后堂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刀锋取代了先前的暖意,肃杀之气瞬间凝固了空气。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筛糠般抖个不停。 “孤不在这里,又怎能听到诸位这番‘肺腑之言’?”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比刀锋还要冰冷。 他缓步走到桌前,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随手拿起一个还未开封的酒坛,掂了掂。 “刚才,孤在门外听得不甚真切。”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每一个人的心脏都随着这声响动狠狠一抽。 “诸位说,孤死了,才更好?” “说要找几个替罪羊,父皇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说这豫州,最终还是你们的豫州?” 萧煜每问一句,堂内众人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那一句句他们刚刚才说过的话,此刻从这位本该“垂死”的太子口中说出,便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孤倒是很想知道,” 萧-煜的目光从杨凡兴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声音依旧平淡。 “诛九族的大逆之言,你们怎么就敢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算计孤,不要紧。孤这条命,在你们眼里或许不值钱。” “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将这豫州百万生民的性命,当作你们加官进爵的赌注!” “你们不顾瘟疫凶险,煽动灾民,冲击隔离之所,推翻孤定下的防疫章程,让孤在豫州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们是想干什么?是想让这豫州变成一片死地,好让你们在累累白骨之上,继续作威作福吗?!” “不……不是的!殿下!冤枉啊!” 杨凡兴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理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殿下明鉴!臣……臣等只是……只是忧心殿下圣体,才在此饮酒消愁,方才不过是些酒后胡言,当不得真啊!” “酒后胡言?” 萧煜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杨大人,你当孤是三岁孩童吗?” “可……可是……外面的消息都说您……您已经病危……” 一个官员颤抖着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您怎么会……” “孤若不装得像一点,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又怎么敢大着胆子爬出来,上演这么一出好戏?” 萧煜的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不……不可能!” 杨凡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与不解。 “我们行事如此隐秘,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此处议事?!”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没有证据,他就能狡辩! “是啊,你们确实很隐秘。” 萧煜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赞同他的话。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桌边一个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为大家斟酒的小厮。 “你觉得呢?” 那小厮闻言,缓缓抬起头,他原本畏畏缩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沉静。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他甚至没有看萧煜一眼,而是径直转身,对着不知何时已站在萧煜身侧的一名黑衣男子躬身一揖。 “袁大人,杨凡兴、李茂、孙全等一十三人,于府内密谋,言语大逆,图谋不轨,所有供词,属下已全部记录在册!” 那个被称作袁泓的黑衣男子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递给萧煜。 萧煜看也没看,只是对着那个撕下伪装的年轻人,满意地笑了笑。 “干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属下,张五郎。” “好。袁泓,这小子机灵,记他一功,回去给他升个官。” “谢殿下!” 那年轻人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再次重重一拜。 第一百八十六章 解决隐患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杨凡兴等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密谋,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成了呈堂证供! 他们就像是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猴子,自以为得意,却不知外面早已围满了看客。 “噗——” 杨凡兴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萧煜懒得再看这些死人一眼,他转身对常胜和袁泓吩咐起来。 “全部拿下,关入大牢。袁泓,你亲自带人审,给他们上点手段,孤要知道他们背后所有的人,挖得越深越好。” “是!” 袁泓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殿下,这些人嘴硬得很,怕是不好撬开。” “那就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问。” 萧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孤没那么多耐心跟他们耗,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他们背后无非就是晋王和齐王那几条狗,问也问不出花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已经开始昏暗的天色,眉头微蹙。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萧煜大步向外走去,声音远远传来。 “常胜,点齐人马,随孤出城!这帮蠢货捅出的烂摊子,得赶紧收拾了!” …… 荥阳城外,那七座高大的“祈福台”周围,此刻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数万灾民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狂热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怪异味道,哭喊声、祈祷声、诵经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整个场面混乱到了极点,人挤着人,肩挨着肩,早已冲破了之前官府设立的所有隔离防线。 眼下瘟疫横行,这里,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当萧煜带着一队禁军骑兵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真是一群混蛋!” 萧煜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那个现代灵魂带来的、对大规模人群聚集的本能警惕,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常胜,让弟兄们清出一条路,不要伤到百姓。” “是!” 禁军骑兵训练有素,很快就在人潮中分开一条通道。 萧煜一马当先,径直来到了最中央的一座祈福台下。 他翻身下马,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台下人群的骚动。 “那……那是谁?” “看穿着,是个贵人……” “他要干什么?敢上杨大人为太子祈福的台子?” 议论声中,萧煜走到了高台正中。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迷茫、或狂热、或麻木的脸。 随着火把的光亮照清他的面容,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些曾经在开仓放粮时见过萧煜的灾民,最先认出了他。 “是……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他不是病重了吗?” “天啊!真的是太子殿下!他……他看起来……好好的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很快,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震惊,疑惑,不解。 萧煜看着台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内力将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孤,大燕太子萧煜,没有死。”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平静而有力。 “孤,也没有病重。”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没死?怎么会?” “杨大人不是说太子殿下快不行了吗?让我们来祈福……” “那我们这几日……岂不是被骗了?” 萧煜抬起手,虚虚一按,嘈杂的人群竟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下来。 “孤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是真心为孤担忧,才会来到这里。” “这份心意,孤心领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是,你们都被人骗了!被人利用了!” “河南郡刺史杨凡兴,及其党羽,为了破坏豫州赈灾,为了谋夺私利,故意散播孤病重的谣言,煽动你们聚集于此,名为祈福,实为添乱!” “孤前些日子的确感染了风寒,但经过药物治疗和调理,早已痊愈。” “他们这么做,就是想看到眼下这个局面!想让瘟疫再次扩散,想让你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生活,再次化为泡影!” 萧煜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乡亲们!睁开眼睛看看!” “你们这样大规模的聚集,不吃药,不隔离,人挨着人,这哪里是祈福?这分明是在给瘟疫帮忙啊!” “你们的心意是好的,但你们用错了方法!” “你们越是聚集在这里,就越是给了那些奸佞小人可乘之机,就越是让孤在豫州的心血白费!” 台下,许多人已经流下了眼泪。 他们想起了太子殿下来到豫州后所做的一切,想起了那些到手的粮食和地契,再对比眼下的混乱,羞愧与愤怒交织在心头。 “孤知道你们的担忧,孤也感谢你们的爱戴。” 萧煜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但现在,孤恳请你们,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也为了孤能真正地把这豫州治理好,请大家立刻回家!” “回到你们的安置点,听从官府的安排,继续隔离,按时饮用药汤!把分到你们手里的地,好好地种起来!”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地看着每一个人。 “你们问孤的病好了没有?” “孤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那孤的病,才算是真正地从根上好了!” “若你们安好,孤的病根,才算真的除了!” 这番话,朴实,却又直击人心。 人群沉默了。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草民糊涂!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 “殿下仁德!我等知错了!” 如同潮水一般,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祈祷,只是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愧疚与信服。 萧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豫州的民心,这一次,是真的稳了。 在禁军和后续赶来的官差的引导下,聚集的灾民开始有序地、自发地返回各自的安置点。 一场足以引爆整个豫州的巨大危机,在萧煜三言两语间,悄然化解。 第一百八十七章 填缺补漏 当萧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荥阳县衙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卢卓、岳鹏,以及荥阳、原武两县的县令,早已等候在侧。他们看着萧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激动。 他们都是亲眼见证了萧煜如何雷厉风行地拿下杨凡兴一党,又如何兵不血刃地劝退数万灾民的全过程。 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时而雷霆万钧,时而春风化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权谋的理解。 “都坐吧,不必拘礼。” 萧煜摆了摆手,直接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他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看向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袁泓。 “怎么样了?那几条鱼,开口了吗?” 袁泓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狠厉。 “回殿下,杨凡兴那几个核心人物,嘴巴都跟铁焊上的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吐。” “属下用了些手段,有几个扛不住的,也只是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绝口不提背后之人。” 荥阳县令等人闻言,心头都是一紧。 这可是刑讯逼供的专家袁泓亲自审问,居然问不出东西,可见对方意志之坚定,或者说,是背后之人的威慑力之大。 然而,萧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放下了茶杯。 “罢了。” 他淡淡地说道。 “一群早就存了死志的弃子罢了。他们以为自己守口如瓶,就能保全家人,保全他们背后的主子。” “天真。” 萧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以为孤需要他们的口供才能定罪吗?” “他们聚集府邸,密谋作乱,这是人证。他们煽动灾民,破坏防疫,这是物证。他们自己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是最好的罪证!” “既然他们什么都不肯说,那也就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 萧煜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宣布了最后的命令。 “传孤的令旨。” “河南郡刺史杨凡兴及其党羽,祸乱豫州,荼毒百姓,罪大恶极,证据确凿。” “现在就去将他们拖出去,全部斩首示众!” 袁泓和常胜的身躯猛然一震,随即躬身,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遵命!” 两人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是为杨凡兴等人敲响的丧钟。 萧煜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怎么,”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目光淡淡地扫过下面的人。 “被孤的手段吓到了?” 众人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岳鹏反应最快,他猛地一抱拳,沉声道: “殿下行事,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对付此等国贼,就该用霹雳手段!” “是啊殿下,殿下此举,大快人心,下官佩服!” 大家顿时开始一顿吹捧,而萧煜也是嗤笑一声,并未过多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死人已经死了,但活人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杨凡兴一死,河南郡刺史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他那一众党羽,怕是没几个干净的,这一锅端了,整个河南郡的官场,等于塌了半边天。” “眼下豫州百废待兴,瘟疫未平,灾后重建迫在眉睫。” “这个时候,等朝廷走完流程,再派一批对这里两眼一抹黑的官员过来,一来一回,几个月就过去了。”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堂下的岳鹏。 “岳鹏。” “下官在!” 岳鹏挺直了胸膛。 “孤现在问你,这河南郡刺史的担子,你敢不敢挑?” 岳鹏整个人都懵了。 他……他虽然是河南郡郡丞,但在河南郡没有党羽,也没有什么根基,要想挑大梁,怕是没这么容易吧?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萧煜笑了。 “怎么,不敢?” 岳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这是殿下的命令,更是殿下的信任!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信得过下官,下官……万死不辞!”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句最质朴的承诺。 “好!” 萧煜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两位县令。 “荥阳县令,孙敬。原武县令,赵启年。” “臣在!” 两人连忙出列,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河南郡郡丞、长史的位置,也空出来了。” “你们两个,在这次抗疫赈灾中,虽有小过,但功劳更大。最重要的是,你们熟悉本地的政务和民情。” 萧煜的声音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孙敬,升任河南郡郡丞。赵启年,升任河南郡长史。” “其余空缺的重要官职,由你们和卢卓、岳鹏一起商议,从下面那些有能力、有担当的县尉、主簿中择优提拔。” “孤给你们一道特权,所有任命,先斩后奏!” “待豫州事了,孤回京之后,再统一为你们向父皇请功,补全吏部文书。” 这番话,无异于一颗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他们……他们就这么升官了? 巨大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冲击着他们的神经,两人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激动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臣……臣……叩谢殿下天恩!” “臣等……定为殿下,为豫州百姓,肝脑涂地!” 萧煜看着他们,神色平静。 “别急着谢恩。官帽子给你们了,但担子也压在你们肩上了。” “接下来,豫州的防疫和重建工作,就由你们共同主持。”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但眼中精光闪烁的卢卓。 “卢卓,你经验老道,负责总揽全局,查漏补缺。” “岳鹏,你掌兵权,负责维持秩序,弹压宵小,确保政令畅通。” “孙敬,赵启年,你们负责具体的民生政务,安置流民,恢复生产。” “孤的要求只有一个,” 萧煜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豫州地图前,伸出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让这里,活过来。” 众人齐齐抬头,看着地图上那个指印,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臣等,遵命!”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决心。 第一百八十八章 是时候回京了 处理完这件最要紧的人事安排,萧煜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快半年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这话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卢卓等人心中一凛。 是啊,太子殿下终究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豫州只是他的一站,京城那座权力的中枢,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殿下……” 卢卓上前一步,想要挽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留不住的。殿下已经为豫州铺平了所有的道路,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被提拔起来的人,该如何去走了。 萧煜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不舍与坚毅交织的神情,笑了笑。 “孤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放心,豫州的基本蓝图,孤已经画好了。” 他走到众人面前,拍了拍卢卓的肩膀。 “孤从南岸那些王公勋贵府里抄出来的银子和粮食,一两一粒都不会带走,全都留给你们。” “这些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用在百姓身上。” “等孤回到京城,会立刻上奏父皇,再从工部那边,给你们调拨一批最新的农具和耕牛过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规划”的光芒,那是卢卓等人在任何一个大燕官员身上都从未见过的光芒。 “只要你们运筹得当,不出两年,这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就将成为我大燕最富饶的产粮区!” “到时候,这里,将富甲天下!” 富甲天下! 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两年之后,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麦浪滚滚,炊烟袅袅,百姓安居乐业的繁荣景象。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就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 “另外!” 萧煜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你们在这里的功劳,孤一笔一笔都记着。” “回京之后,孤会亲自向父皇为你们表功。说不定,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调到京城,咱们君臣,还能再见。”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这是在告诉他们,只要干得好,你们就是我萧煜的人,是我东宫的嫡系,未来的朝堂之上,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卢卓、岳鹏、孙敬、赵启年四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感激,齐刷刷地拜倒在地,这一次,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荥阳县衙的青瓦上时,萧煜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行装。 他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衫,仿佛只是一个远行的书生。 身边,只有常胜和一百名挑选出来的禁军精锐随行。他们跨上战马,准备出发。 按照计划,他们将一路南下,先到白马津渡口,渡过黄河。 萧煜要去南岸视察一番灾后重建的进度,顺便带上一直留守在那里的邓元,以及那五百名东宫卫率,然后,再启程回京。 然而,当一行人骑着马,刚刚走出县衙,绕过街角,准备出城时,萧煜却勒住了马缰。 常胜等人也随之停下。 只见前方的道路上,通往城门的大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门口,寂静无声。 那是一张张质朴的、被风霜刻上了印记的脸。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刚刚分到土地的壮年汉子,还有许多稚气未脱的少年。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最淳朴的目光,注视着即将离去的太子殿下。 萧煜的目光扫过人群,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向跟在身后的孙敬和赵启年,两人有些不敢跟萧煜对视,似乎有些心虚。 是他俩把风声放出去的。 萧煜没有责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们在新官上任后,为他这个“恩主”做的第一件事——凝聚民心,铸造声望。 “让大家散了吧。” 他低声说道。 孙敬立刻上前,高声道: “乡亲们,殿下体恤大家,天气尚有凉意,都请回吧!殿下的恩情,咱们记在心里就行了!” 然而,没有人动。 人群依旧静默地站着,那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一起,充满了不舍与依赖。 他们害怕,怕这位给了他们新生和希望的太子殿下,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怕那些好日子,只是昙花一现。 萧煜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不远处路边的一个粥棚上。 那是官府设立的施粥点,一口大锅里,正熬着浓稠的麸糠粥,几个妇人正在给排队的零星灾民分发。 那是他来到豫州后,见得最多,也吃得最多的东西。 萧煜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迈步走到了那个粥棚前。 熬粥的妇人看到是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就要跪下。 “不必多礼。” 萧煜温和地制止了她,然后,自己从旁边拿起一个粗瓷大碗,亲手从锅里舀起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麸糠粥。 他端着碗,转身,面向那数万前来送行的百姓。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刻的绝对安静,而传得很远。 “孤知道,大家是来送孤的。” “这碗麸糠粥,孤在豫州,陪着大家吃了很多次。” “孤还说过,孤在这里一日,便跟你们同吃一天。” 他举起手中的碗,对着众人。 “现在,孤要回京了。” “临走前,就让孤,陪大家喝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感动的脸,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孤也希望,这是大家喝的最后一次。” “孤向你们保证,等到明年开春,等到地里的庄稼长起来,我们豫州的每一个人,就再也不用吃这麸糠粥了!” “到那时,我们吃的是白花花的大米饭,是香喷喷的麦面馍!” 说完,他仰起头,将碗中那碗粗粝、剌嗓子的麸糠粥,一饮而尽。 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嫌弃。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流下了眼泪。 紧接着,泪水仿佛会传染一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到粥棚前,也为自己盛了一碗。 “殿下……草民……陪您喝!” 一个汉子抹了把眼泪,大步上前。 “俺也喝!” “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排起了队,默默地从锅里盛起一碗粥。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吸气声和吞咽声。 上万人,陪着他们的太子殿下,在这座饱经磨难的城池前,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麸糠粥。 这不仅仅是一碗粥。 这是告别,是承诺,更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当最后一个百姓喝完碗里的粥,所有人都自发地向后退去,在道路中央,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送太子殿下!” “恭送太子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无尽的感恩与期盼。 萧煜站在那里,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些跪倒在地的百姓,然后对着他们,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他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重新跨上战马。 “出发。”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回到白马津 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在荥阳城外古老的官道上,敲出一串清脆而坚决的音符。 萧煜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城池,以及城中那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那碗粗粝的麸糠粥,剌嗓子的感觉似乎还留在喉间。 他知道,从他喝下那碗粥,并做出那个承诺开始,他与豫州这片土地,与这里的数百万生民,便结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契约。 这契约,重逾千钧。 “殿下,” 常胜驱马与他并肩,声音低沉。 “您真的相信他们能把豫州治理好?” 萧煜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信不信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重要的是,孤给了他们机会,也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拼命的理由。” “孤把他们从泥潭里拽了出来,放在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们想坐稳,想往上爬,就必须做出成绩来。而眼下,治理好豫州,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更何况,” 萧煜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孤已经把图纸画好了,他们只需要按着图纸施工。要是这都建不出一座大厦,那只能说明他们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到那时,再换人就是了。” 常胜闻言,心中一凛,随即了然。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殿下给出的,是天大的恩情,也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干得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干不好,便是欺君,是辜负圣恩,下场只会比杨凡兴更惨。 想通了这一点,常胜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护卫在萧煜身侧。 大军一路南下,行程并不算快。 正如萧煜所预料的那样,他即将回京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比他们的马蹄跑得还快。 每当他们行至一处村镇,总能看到相似的景象。 没有荥阳那般上万人的浩大场面,但道路两旁,总会自发地站着一些百姓。 他们不像荥阳百姓那样,经历了从绝望到新生的剧烈转变,眼神里没有那种狂热的崇拜。他们的目光更加质朴,也更加纯粹。 有头发花白的老农,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摘的菜; 有朴实的妇人,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远远地对着队伍张望; 还有一群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着,直到被大人喝止。 他们不行跪拜大礼,也不高声呼喊。 看到太子仪仗过来,他们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地站到路边,低下头,让开道路。 当萧煜的坐骑经过时,他们会抬起头,用那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感激和期盼。 萧煜没有一次停下,却也没有一次无视。 他会勒住马缰,放缓速度,目光平静地从那些脸上扫过,然后,微微颔首。 一个太子储君的致意。 这便足够了。 行至雍丘、济阳等地时,萧煜特意绕道,去视察了那些正在如火如荼修建中的水渠和水库。 工地上,数万民夫在官吏的组织下,挥汗如雨,却毫无怨言。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挖的每一铲土,都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修建一条活路。 萧煜翻身下马,没有惊动任何人,径自走到一处刚刚完工的渠段。 他没有去看那些飘扬的旗帜,也没有去听官员们准备好的奉承话。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刚刚夯实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感受着土质的湿度和密度。 他又走到渠边,用脚尖踢了踢用碎石和糯米浆浇筑的堤基,听那沉闷而坚实的回响。 “殿下,您怎么来了!” 当地的县令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惶恐和惊喜。 萧煜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地问道: “引流口的闸门,用的是卯榫结构还是铁叶合页?” 县令一愣,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得如此具体。 “回……回殿下,用的是工部最新的铁叶合,合页……” “嗯,” 萧煜点点头,又指向远处一座正在修建的蓄水库。 “那里的地基勘探了吗?土层结构如何?承重极限是多少?泄洪道的坡度,有没有按照孤给的图纸,精确到每一寸?”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县令冷汗涔涔,几乎答不上来。 萧煜也不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东西,孤不懂,但图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只要让工匠们,一分一毫都不要错地照着做,就出不了问题。” “这是百年大计,关乎豫州未来几十年的收成和百万百姓的性命,马虎不得。” “下官……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日夜盯在工地上,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县令躬着身子,声音都在发颤。 萧煜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规划的蓝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留下的那些银子,那些图纸,那些被提拔起来的官员,就像一颗颗精准的齿轮,开始带动豫州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向着他所希望的方向运转。 他可以预见,最多到今年年底,这些纵横交错的水利工程,就将初见成效。 而未来,只要后继者不蠢,严格按照他的规划走下去,这片饱受水患之苦的土地,必将成为大燕最璀璨的粮仓。 数日后,白马津渡口。 黄河依旧奔腾,只是岸边,多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军营。 袁泓和他麾下的五千兵马,已经提前回到此地驻扎。 看到萧煜的到来,袁泓立刻带着一众将校,大步迎了上来。 “末将袁泓,参见太子殿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身戎装和铿锵有力的军礼。 “起来吧。” 萧煜翻身下马,扶起了袁泓。 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却愈发锐利的将领,以及他身后那些站得笔直,士气高昂的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孤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没闲着。” 袁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憨直,和一丝掩不住的骄傲。 “回殿下,您交给末将的差事,末将不敢忘。” “这五千兄弟,如今令行禁止,不敢说脱胎换骨,但比起之前,绝对是两个样!” 第一百九十章 告一段落 萧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袁泓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殿下,您这次回京,末将……末将想……” 袁泓搓着手,有些欲言又止。 他身后的那些将校,也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萧煜。 能跟着太子殿下,哪怕只是做个亲卫,也比在这黄河边上吹风强啊! 萧煜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他摇了摇头。 “袁泓,你和你的兵,不能跟我走。” 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袁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急切地上前一步。 “殿下!为何?是末将哪里做得不好吗?末将愿随殿下回京,为您牵马执鞭,绝无二话!” “对啊殿下,带上我们吧!” “我们愿为殿下效死!” 一众将校纷纷请命。 “都给孤闭嘴!” 萧煜脸色一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萧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你们,是大燕的兵,是朝廷的驻军,不是我萧煜的私兵。” “没有兵部的调令,没有父皇的旨意,擅自带兵离开驻地,返回京城,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是谋反!”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袁泓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末将……末将愚钝,绝无此意啊!” 萧煜看着他,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扶起。 “孤知道你没有此意。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拍了拍袁泓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让你留在这里,不是惩罚,而是重用。” 他转身,面向那五千士兵,朗声道: “你们都是好兵,跟着孤,从南岸一路杀到北岸,平叛乱,杀贪官,救灾民,你们的功劳,孤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等孤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向父皇为你们请功!为袁泓请功!” “到时候,这白马津的驻军,名正言顺,就是他袁泓的!” “你们,就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兵!” 这话一出,所有士兵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不再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而是有了正式编制,有了自己将军的朝廷正规军! 萧煜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从常胜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卷,递给袁泓。 “这是什么?” 袁泓疑惑地接过。 “打开看看。” 袁泓解开绳子,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急促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上面,没有深奥的兵法,没有玄妙的阵图。 有的,只是最基础,也最匪夷所思的东西。 “队列训练,三人、五人、十人战斗小组的配合,负重越野,搏击技巧,军械保养手册,军官识字速成法,军功晋升条例……” 袁泓一条条地念下去,声音都在颤抖。 这里面的很多东西,他闻所未闻,但只凭一个军人的直觉,他就知道,这东西,是宝贝! 是能让他麾下这支军队,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宝贝! “殿下……这……” “这是孤给你,给你们的。” 萧煜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按照上面的方法去练,严格执行里面的每一条军规。” “孤可以向你保证,一年。”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出一年,你们这支所谓的‘地方驻军’,战斗力,将全面超越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 “到那时,孤再用你们的时候,你们才能有更多建功立业的机会,才能真正地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你,明白吗?” 袁泓紧紧地攥着那份牛皮卷,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已发白。 他猛地抬头,看着萧煜,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和彷徨,只剩下烈火般的狂热和忠诚。 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袁泓,在此立誓!” “必不负殿下所托!一年之内,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只待殿下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告别了袁泓,萧煜带着常胜和一百禁军,以及随后赶来汇合的邓元和五百东宫卫率,渡过黄河,来到了南岸。 他们的目的地,是太康县与长平县交界处,那道被人工掘开的决口。 昔日洪水滔天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经过这段时间的疏导和自然消退,北岸的洪水已经退去,露出了被淤泥覆盖的土地。 而那道巨大的决口,在邓元和数千民夫的日夜劳作下,已经被修葺加固,变成了一道宏伟的水利关隘。 两岸筑起了高高的堤坝,决口处安装了巨大的木石结构闸门,可以根据黄河的水位,随时开启或关闭。 萧煜站在堤坝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当初选择在这里决堤,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他的现代水利知识告诉他,这里是黄河下游地势最理想的一个“备用出口”。 上游若再发大水,只需打开这里的闸门,滔滔洪水便会顺着他规划好的河道,分流南下,经由淮河,安然入海,再不会对中原腹地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而平日里,黄河主干道的流量不受影响,这里则可以作为一处重要的航运和灌溉枢纽。 这,才是真正的变废为宝,一劳永逸。 “殿下,幸不辱命。” 邓元站在他身侧,这位曾经的县令,如今的东宫文书,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干得不错。” 萧煜由衷地赞叹道。 他看得出来,为了这个工程,邓元付出了多少心血。 “把太康和长平的县令叫来。” 很快,两个穿着崭新官袍,脸上带着谄媚笑容的县令,一路小跑了过来。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萧-煜指着眼前的决口关隘,对他们说道: “从今天起,这里,就移交给你们两县共同管辖了。” “啊?” 两人同时一愣,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 这么大的工程,日常维护要钱,驻守要人,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萧煜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下官不敢!” 两人吓得连忙摆手。 “不敢最好。” 萧煜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孤告诉你们,这地方,不是麻烦,是你们的功劳簿,是你们的聚宝盆!” “孤回京之后,会立刻上奏父皇,在此地增设一支三千人的卫所,专门负责驻守和维护。” “这支军队的粮草军需,朝廷会拨付一部分,剩下的,就要从你们两县的税收里出。但是!” 他话锋一转。 “孤也会向户部言明,凡是用于此地驻军和维护的开支,未来三年,你们两县上缴朝廷的赋税,可以减免三成!” “而且,孤会建议工部,在这里设立一个水利司,统管黄河下游的水文。” “到时候,人来人往,商贾云集,你们两县还怕没有油水吗?” 画饼,许诺,再加一点点威胁。 这是他身为一个现代管理者,最擅长的手段。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启程回京 两个县令都不是傻子,萧煜这么一点拨,他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减免赋税,增设卫所,设立官署…… 这哪里是烫手山芋,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这意味着,他们这两个原本不起眼的边鄙小县,将一跃成为豫州,乃至整个大燕都举足轻重的战略要地! 而他们,作为此地的父母官,未来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们的头脑,两人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萧煜拼命地磕起头来。 “殿下圣明!殿下真乃神人也!” “下官……下官能得此重任,是祖上积德!下官愿为殿下,为大燕,世代守护此地,万死不辞!” 看着他们感激涕零的样子,萧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豫州的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了。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驰来。 看那旗帜和仪仗,规模不小。 邓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殿下,是安王和定襄侯他们。” 萧煜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的、公式化的平静。 “来得倒是挺快。”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怕不是掐着点,算着他即将离开,特地赶来“送行”的。 与其说是送行,不如说是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毕竟,他在豫州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剜在这些勋贵豪强的肉里。 抄没的田产,追缴的银两,斩落的人头,哪一样不让他们夜里恨得牙痒痒? 如今他要回京,他们心中怕是早已开怀畅饮,恨不得放上三天三夜的炮仗。 但面子上,这出戏,还得演。 很快,以安王萧成为首,定襄侯孙辕、卫国公徐靖等人为辅的一众勋贵,便已到了近前。 他们纷纷下马,隔着一段距离便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为首的安王萧成,一个年近五十,养尊处优以至身材有些臃肿的胖王爷,声音尤其洪亮。 “听闻殿下今日即将启程返京,臣等特来恭送!” “殿下此行,巡豫州,安万民,平水患,立下不世之功,真乃我大燕社稷之福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真的被萧煜的功绩感动到了一般。 若不是萧煜亲手下令查抄了他的庄园,从里面搜出了三十多万两被侵吞的赈灾银,他或许还真信了这老狐狸的鬼话。 “皇叔言重了。” 萧煜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 “豫州能有今日,全赖父皇天恩浩荡,亦有赖诸位皇亲国戚、国之栋梁,在京中为孤分忧解难,鼎力相助。” “孤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何功之有?” 他特意在“鼎力相助”四个字上,加重了些许语气。 安王脸上的肥肉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谁听不出来,这所谓的“鼎力相助”,指的就是他们被抄家时“贡献”出来的那些银子。 这是在扎他们的心。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就不耽误殿下行程了。” “臣等在此,预祝殿下此去一路顺风,早日还朝!” 安王宁王也演不下去了,带头再次深深一揖。 其他人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憋屈,跟着躬身行礼。 “诸位有心了。” 萧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孤在豫州留下的摊子,后续还有许多事宜,要仰仗诸位在朝中多多美言,为豫州百姓,向父皇多争取些恩典。” 他看着眼前这群口蜜腹剑的家伙,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托付后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殿下放心!” 安王等人连声应承,心里却在骂娘。 你把我们的钱都拿去填豫州这个无底洞了,现在还要我们帮你说话?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能变成一句句恭维和保证。 一场虚伪至极的送行,终于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友好”气氛中结束。 安王等人调转马头,带着一肚子火气离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狼狈。 邓元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低声啐了一口。 “一群口蜜腹剑的老狐狸!殿下,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萧煜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宏伟的决口关隘,眼神深邃。 “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狗,只有回到主子身边,才会叫得更响。让他们回去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他们叫得越凶,就越能提醒父皇,孤在豫州,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动了多少人的奶酪。” “孤的功劳,有时候,不需要自己说,敌人会争着抢着,帮孤喊出来。” 邓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萧煜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更浓。 原来,连敌人的愤怒,都在殿下的算计之中。 “走吧。” 萧煜翻身上马,再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启程!回京!” 一声令下,五百东宫卫率,一百禁军,护卫着萧煜、常胜、邓元等人,正式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行程并不快。 萧煜没有选择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每路过一处州县,他都会停留下来,短则半日,长则一天,视察当地灾后的重建工作。 他就像一个挑剔到极致的监工,检查着自己亲手画下的蓝图,是否被一丝不苟地执行。 他会亲自走进新规划的流民安置点,询问百姓能否吃饱穿暖,防疫的汤药是否按时发放。 他会走到田间地头,抓起一把淤泥退去后新翻的土地,查看土壤的墒情,询问官府分发的种子是否足额。 他会登上正在修建的堤坝,用脚踩一踩夯实的土层,问一问负责的工匠,石灰、糯米浆和沙土的配比,是否严格按照图纸上的要求。 十数日的光景,一晃而过。 当队伍抵达扶沟县地界时,眼前出现的,是比荥阳更加庞大的人口聚集地。 扶沟,是当初萧煜截断十万西进灾民的第一个关口。 如今,这里依旧是整个豫州灾民最为集中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临都杨荣 放眼望去,官道两侧,绵延数里,都是密密麻麻的窝棚。 人流如织,喧嚣震天。 巨大的压力,几乎肉眼可见。 扶沟县令早已带着一众官吏在城外等候,见到太子仪仗,如同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下官……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县令一张脸蜡黄,眼窝深陷,显然这段时间被折磨得不轻。 “起来吧。” 萧煜勒住马,看着眼前这堪比一座大城的灾民营,眉头微皱。 “粮食还撑得住吗?” “回殿下,” 县令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 “幸得殿下英明,提前拿下了临都官仓。如今临都那边每日都有粮车运来,短时间内,尚能维持。只是……” “只是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啊!这么多人闲着,光吃饭不干活,迟早要出乱子!” 这正是萧煜所担心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纯的赈济,只能救得了一时。 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对邓元使了个眼色。 邓元会意,从马背上的一个皮囊里,取出厚厚一摞图纸,递给了那扶沟县令。 “这是……” 县令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萧煜的声音不带感情。 县令连忙展开第一张图纸,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那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绘制着一条道路的规划图,起点是临都,终点正是扶沟。 路基多宽,边沟多深,何处需要修建桥梁,何处需要铺设石板,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重修官道?” “没错。” 萧煜点头。 “洪水把路冲毁了,运输不便。现在,孤要你立刻组织人手,以工代赈,把这条路给孤修起来!” “所有参与修路的灾民,除了每日两餐干的,每人每日,再额外发十文钱的工钱。” “以工代赈?” 县令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光来。 “这只是其一。” 萧煜示意他继续看。 县令又接连展开后面的图纸。 有在扶沟县境内,规划挖掘数条支流,用以分担汛期水流的沟渠图。 有在县城西边一处洼地,规划修建一座大型蓄水库的工程图,从地基勘探,到坝体结构,再到泄洪闸门,无一不精。 一张张图纸,就是一个个庞大的基建工程。 而这些工程,都需要海量的人力。 县令瞬间明白了萧煜的意图,激动得浑身发抖。 “殿下圣明!殿下此举,既解了灾民无所事事之忧,又为我扶沟,打下了万世基业啊!” 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多灾民,不再是烫手的山芋,而是宝贵的人力资源! “别急着高兴。” 萧煜冷冷地打断了他的激动。 “孤把图纸给你,把方法教给你。未来两到三年,豫州免税,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 “你要仿照雍丘、济阳等地,把这些民生工程,扎扎实实地给孤修出来。” “扶沟临近淮河水系,水运便利,远胜临都。等这些水渠、水库、道路都修好了,这里,就是下一个中原重镇。” “要是这么好的牌,你都打不烂,那孤只能换个会打牌的人来。”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凉水,浇熄了县令心中刚刚燃起的狂喜,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给他的机会,也是给他的考验。 “下官……下官明白!”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图纸,如同攥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躬身到底。 “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晚,萧煜一行便在扶沟县外驻扎。 次日清晨,大军再度出发,目标,临都。 抵达临都时,已是午后。 与扶沟那管理灾民的紧张气氛不同,临都呈现出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高速运转的繁忙。 这里是整个豫州赈灾体系的后勤中枢。 码头上,一艘艘漕船正在卸下从南方运来的物资。 城外的官道上,一辆辆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士兵的指挥下,正源源不断地朝着扶沟、荥阳等灾民聚集地而去。 整个临都,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将赈灾的血液,泵送到豫州的每一寸土地。 而主持这一切工作的,是一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官员。 他见到萧煜的仪仗,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诚惶诚恐,只是快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了個标准的官礼。 “臣,临都县令杨荣,参见太子殿下。” 萧煜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杨荣。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原御史台殿中侍御史,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 一个专门负责纠察百官的御史,被外放到临都这个全豫州最重要的钱粮中转站当县令。 这,显然不是吏部的手笔。 萧煜心中了然。 这是父皇的人。 看来,自己离京之后,父皇并没有闲着,而是在后方,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这次赈灾保驾护航。 萧煜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些许。 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当初在御书房里,对父皇画下的那张“大饼”,那位多疑、狠辣的帝王,是真的听进去了,并且,信了。 否则,他绝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 自己这一路在豫州,杀伐决断,看似毫无顾忌,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 没有来自朝廷的掣肘,没有来自中枢的压力,甚至连户部和兵部的钱粮、兵员调动,都顺畅得不可思议。 这背后,若没有皇帝萧政的默许和暗中支持,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萧煜的脑海中,浮现出父皇那张威严而深邃的脸。 那位权力欲望熏天的帝王,终究还是被“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个横亘在大燕历代君王心中的执念,给打动了。 他真的看到了,将豫州这片四战之地,变成直指北疆的产粮基地和兵源补充地的可能性。 所以,他愿意暂时容忍自己的“出格”,愿意为自己扫清障碍,愿意将宝,押在自己身上。 想通了这一点,萧煜看向杨荣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知道,杨荣在这里,名为县令,实为监军。 既是监督钱粮不出纰漏,也是在监督自己。 “杨大人,辛苦了。” 萧煜翻身下马,语气温和。 “临都的钱粮调度,井井有条,你做得很好。” 杨荣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想到,这位以手段酷烈闻名的太子殿下,会如此和颜悦色。 “为陛下分忧,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他躬身答道,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安县 “按章办事,也是一种本事。” 萧煜淡淡一笑,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尤其是在豫州这个烂摊子上,能把章程一丝不苟地执行下去,更是难能可贵。” 他拍了拍杨荣的肩膀,这一个亲昵的动作,让周围的官吏和卫士都看傻了眼。 “走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孤这一路风尘仆仆,腹中早已饥饿。杨县令,可有便饭招待?” 杨荣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有!当然有!殿下,请!” 他连忙在前面引路,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县衙后堂的晚宴,并不奢华。 四菜一汤,一壶温酒,皆是本地常见的菜色。 这让萧煜对杨荣的观感又好了几分。此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是个务实派。 席间,杨荣几次举杯,却都欲言又止。 萧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自顾自地吃着饭。 他知道,像杨荣这种人,不把他心里的那点骄傲磨平,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终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萧煜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恳请殿下赐教!” “哦?” 萧煜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杨大人有何不解,但说无妨。” 杨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臣斗胆请问殿下,您是如何精准调配各灾区所需粮草的?”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那是一种技术官僚见到了更高明手段时的狂热。 “臣在临都负责转运,每日都会收到来自荥阳、扶沟、原武各地的粮草申请。” “臣发现,殿下您批复的数目,与各地上报的需求,往往并不完全一致。”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每一处灾民安置点,都能在存粮耗尽前的最后关头,恰好等到新粮运抵。” “既不会出现饿死人的惨剧,也不会导致某个地方粮草堆积、运力浪费。” “这种对全局的统筹,对时机的把握,对数量的计算……简直,简直神乎其技!” “臣自问熟读《九章算术》,也曾负责过户部仓储调度,却也万万做不到如此精准。” “这其中,究竟有何奥妙?” 杨荣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说完,便用一种求知若渴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萧煜,等待着他的答案。 萧煜笑了。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杨荣问的,不是权谋,不是帝王心术,而是最纯粹的“技术问题”。 这恰恰是萧煜最擅长的领域。 他放下酒杯,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杨大人,你看,这是临都。” 他在桌子中央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扶沟。这里,是荥阳。这里,是原武。” 他又在周围画了几个圈,并用线条连接起来。 “你只看到了他们向你申请多少粮食,却没有看到他们有多少张嘴,以及,这些嘴每天要吃掉多少东西。” “孤在每个安置点,都设立了‘户曹’,每日两次,清点实有人数。” “这个数字,孤称之为‘动态人口基数’。” 杨荣听得云里雾里。 “动态人口基数”? 这是什么词? 萧煜没有理会他的疑惑,继续说道: “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妇人,一个孩童,每日消耗的口粮是不同的。孤让人制定了一个标准,按人头发放,童叟无欺。” “这个标准,乘以动态人口基数,就是每日的‘理论消耗值’。” “理论消耗值?” 杨荣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 “没错。” 萧煜的手指在桌面上滑动。 “再然后,是运力。” “从临都到扶沟,马车需要走多久?到荥阳,又需要多久?路上会不会遇到下雨,会不会有道路损毁?” “这些,孤称之为‘运输变量’。” “将每个安置点的现有存粮,减去每日的理论消耗值,再考虑到运输变量,就能得出一个‘安全库存天数’。” “孤所做的,无非就是确保在安全库存天数归零之前,让你的粮车,准时出现在他们面前而已。” 萧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事情。 但听在杨荣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这背后需要多么庞大的信息收集能力,多么恐怖的计算能力,以及多么精密的统筹规划! 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神乎其技的“预言”。 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玄学,而是一套严谨、冰冷、却又高效到极致的“科学”! 这位太子殿下,根本不是在用传统的经验治灾,他是在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在管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 “殿下……殿下真乃天人!” 杨荣憋了半天,最终只能吐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萧煜看着他,心中暗道,这不过是后世最基础的供应链管理而已。 不过,能一点就透,这个杨荣,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这些东西,回头孤会让邓元整理成册,交给你。” 萧煜挥了挥手。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用。” “臣……谢殿下栽培!” 杨荣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套方法,这是太子殿下向他递出的一根橄榄枝。 …… 次日,天色微明,萧煜一行便再度启程。 队伍离开临都,一路向西,正式进入了新安县的地界。 豫州的深秋,已经有了冬的寒意,官道两旁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萧瑟的风中微微颤抖。 新安县令早已在官道上迎候。 与杨荣的刚正不同,这位县令显得格外热情,甚至有些谄媚。 他将萧煜一行人迎入县衙,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只是,酒过三巡,这位县令的脸上,便开始露出为难的神色,频频看向萧煜,欲言又止。 萧煜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张大人,”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下来。 “你这酒,喝得孤心里不踏实啊。” “有什么话,直说吧。孤不喜欢拐弯抹角。” 第一百九十四章 借兵 那张县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咬牙,站起身来。 “殿下明察秋毫,下官……下官确实有事相求!”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 “殿下,您有所不知啊!自从豫州大水,不少灾民流离失所,其中便有一些亡命之徒,啸聚山林,落草为寇。” “最近,就有一伙数百人的流匪,窜入了我新安县境内,在城西三十里的青峰山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祸害乡里!” “这伙匪徒凶悍异常,已经有多路客商遭了他们的毒手。” “搞得现在人心惶惶,商路断绝,百姓连城门都不敢出啊!” “下官也曾组织过县里的厢兵前去围剿,奈何……” “奈何兵力不足,几次都被他们打了回来,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说到这里,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萧煜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心中更是忐忑。 “下官……下官斗胆,恳请殿下……” “你想借兵?” 萧煜替他说出了后面的话。 “是!是!” 张县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 “殿下您麾下的东宫卫率,皆是百战精锐,天兵天将!只要殿下肯借调一二,剿灭区区数百山匪,定是手到擒来!” “下官保证,用完就还!绝不耽误殿下回京的行程!”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可萧煜心中却在冷笑。 借兵?说得轻巧。 东宫卫率是孤的亲军,是大燕储君的脸面,岂是你能随意调遣的? 若是寻常皇子,听到这种请求,怕是早就勃然大怒,治他一个藐视皇家威严之罪了。 但萧煜,却有不同的想法。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脑中飞速盘算。 东宫卫率,自他接手以来,一直都在进行高强度的训练。 队列、纪律、格斗、小队配合…… 这些都是按照他从后世带来的理念,重新整编操练的。 纸上谈兵终觉浅。 这些卫率的战斗力究竟如何,纪律性在实战中能否保持,都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 眼前这伙山匪,规模不大,又是乌合之众,正好拿来给自己的兵练练手。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磨刀石。 想到这里,萧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张大人,你先起来。” “殿下……您这是答应了?” 张县令抬起头,一脸的惊喜。 “剿匪安民,本就是朝廷分内之事。孤既然遇上了,自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萧煜的语气很平淡。 他看向身旁的邓元。 “邓元。” “臣在。” “你留下来,带上五百卫率,配合张大人,明日一早,去把那青峰山的匪巢给孤端了。” “记住,孤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日落之前,孤要看到匪首的人头。” “是,殿下!” 邓元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躬身领命。 张县令更是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萧煜千恩万谢。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新安县数十万百姓,没齿难忘!” 一场交易,就此达成。 当晚,萧煜便在县衙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邓元便带着三百名精神抖擞的东宫卫率,在张县令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赴青峰山。 萧煜则留在县衙,悠闲地翻看着新安县的卷宗,仿佛对那场剿匪之战的胜负,没有丝毫的担心。 他准备在这里等上两天,等邓元得胜归来,再继续上路。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邓元出发后的第二天上午,萧煜正在书房内,对着一张豫州地图,构思着未来几年的水利工程规划。 突然,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萧煜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看到常胜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竟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凝重。 常胜武功盖世,心性沉稳,自跟随萧煜以来,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能让他如此失态,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殿下!” 常胜快步走到萧煜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用黑色蜡封,还插着一根焦黑羽毛的信件,双手呈上。 “京城,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黑羽令! 萧煜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大燕王朝最高等级的紧急军情! 非京师动荡、边关失守、君王病危,绝不会动用!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一把夺过信件,指尖因为用力,甚至有些发白。 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写信之人正在被什么追赶。 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道道惊雷,在萧煜的脑海中炸响。 “丹毒复发,龙体突变,陛下病危,速归!” 落款,是东宫詹事,杨昀。 轰! 萧煜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病危? 父皇病危了?! 怎么可能! 他离京之前,明明已经让父皇停了丹药,还拆了丹房,更是留下了调理身体的方子。 以父皇那强悍如牛的体魄,怎么会短短两个月不到,就忽然病危了? 丹毒复发? 不对! 萧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精通医理,知道那丹药的毒性虽然猛烈,但只要停用,配合调理,绝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爆发,甚至危及性命! 这其中,必有蹊跷! 是有人……在他离京之后,又给父皇喂了丹药? 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丹毒,而是……别的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升起。 三皇子萧云的伪善,四皇子萧钺的阴毒,安王等一众勋贵的怨恨…… 一张张脸,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京城,出大事了! “殿下?” 常胜见萧煜脸色煞白,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句。 萧煜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信纸上那“速归”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速归? 这个时候让他回去,京城那个地方,现在怕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 他现在远在豫州,手中只有数百亲兵,而京城,却是他那几位“好兄弟”经营多年的主场。 这一回去,是龙潭,还是虎穴? 萧煜缓缓捏紧了手中的信纸,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掌心,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胜,传令下去。” “全军集结,备好快马,一个时辰后,我们……回京!”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刺杀 一个时辰! 常胜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劝阻。 “殿下,不可!” “邓元将军带着五百卫率主力前往青峰山剿匪,尚未归队。我们身边只有这一百禁军,若是路上……”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京城那封信,处处透着诡异。这个时候让太子火速回京,谁能保证路上没有埋伏? 没有了那五百精锐的东宫卫率,仅凭这一百禁军,一旦遭遇大规模的截杀,后果不堪设想! “等不了。” 萧煜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理智的火焰。 “父皇病危,无论是真是假,孤都必须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着常胜。 “你以为,孤若是不回去,躲在这豫州,就能安全吗?” “不,那只会更危险。” “父皇一旦真的龙驭上宾,孤远在千里之外,就是‘不孝’,是‘失德’!届时,都不需要他们动手,一道遗诏,就能将孤废为庶人,甚至赐死!”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萧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常胜的心上。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可眼下的风险……” “风险?”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一种现代灵魂面对古代阴谋时的绝对冷静。 “最大的风险,就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孤必须回去,亲眼看看,这京城里,究竟是何方妖魔在作祟!” “至于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拍了拍常胜的肩膀。 “从新安到京师安阳,一路皆是官道驿路,沿途郡县林立。” “他们胆子再大,难道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官道之上,公然截杀当朝太子的车驾吗?” “那不是刺杀,那是谋反!” “给邓元留下讯息,让他剿匪之后,即刻率部追赶。我们,先行一步!” 萧煜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强大的逻辑,让常胜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而且,这个决定,虽然冒险,却是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是,臣遵命!” 常胜不再犹豫,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整个新安县衙,瞬间被一种紧张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禁军卫士们迅速地收拾行装,检查马匹,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取代了往日的宁静。 不到一个时辰,一支精悍的骑队便在县衙门口集结完毕。 萧煜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劲装,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峰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出发!” 一声令下,百余骑如同一道黑色的利箭,冲出新安县城,沿着官道,向着京师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蹄声急,卷起一路烟尘。 归心似箭,更是杀机暗藏。 整整一天一夜的急行军,人歇马不歇,饶是这些禁军精锐,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当队伍进入林宝县地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唯有清冷的月光,为这支孤军照亮前路。 官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密林,夜风吹过,树影摇曳,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殿下。” 常胜催马赶到萧煜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将士们已经奔波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前方不远处就是林宝县城,我们是否进城,到县衙稍作休整?” 萧煜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响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 荒郊野外,密林环绕。 一种源自现代灵魂的危机感,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不。” 他摇了摇头,果断地否决了常胜的提议。 “这里不方便,我们继续赶路,直接去县衙休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但萧煜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任何停留,都可能增加一分变数。 “是!” 常胜没有多问,立刻传下命令。 疲惫的队伍再次缓缓开动,向着前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行去。 官道在这里开始收窄,钻入了一处两山夹峙的山口。 山口不长,约莫一里有余,穿过去,便是一马平川,距离林宝县城也就不远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山口中央,地势最为狭窄之处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咻!” 毫无征兆! 无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蜂鸣,骤然从两侧山林的黑暗中爆射而出! 箭矢如蝗,遮天蔽月! 那密集的箭雨,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芒,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兜头盖脸地朝着这支毫无防备的队伍罩了下来! “敌袭!!” 常胜的嘶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手中长刀瞬间出鞘,舞成一团银光,将射向萧煜的数支冷箭尽数磕飞。 “结阵!保护殿下!” 但,一切都太晚了。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十几名禁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声,战马中箭的悲鸣声,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泼洒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官道。 萧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瞳孔猛缩,脸上写满了惊骇。 真的有埋伏! 而且,对方一出手,就是绝杀! 这不是什么山匪流寇,这是训练有素,专为杀戮而来的死士! “保护殿下!向前冲!” 常胜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混乱中炸响。 他一把拽住萧煜的缰绳,将他死死护在身后,同时厉声下令。 短暂的慌乱之后,禁军不愧为大燕精锐,他们迅速收拢阵型,用盾牌和同伴的尸体,在萧煜周围构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杀!” 就在这时,山口的后方,也涌出了大量的黑衣人,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殿下,我们被包围了!只能向前突围!” 常胜一边挥刀格挡着不断射来的冷箭,一边对萧-煜吼道。 萧煜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一片铁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冲!”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杀出去!” 常胜得到命令,再无犹豫。他将萧煜护在阵型中央,对着身边的禁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弟兄们!随我冲锋!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 “杀!” 残存的禁军爆发出惊天的怒吼,他们知道,今天,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求生的欲望和护主的忠诚,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血勇! 以常胜为锋矢,整个阵型如同一柄血色的锥子,狠狠地向着前方的黑衣人阵地凿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挡箭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黑衣刺客的人数远在他们之上,足有两三百人,且悍不畏死。 但禁军的个人武艺和协同作战能力,明显更胜一筹。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背靠着背,将萧煜和常胜护在核心,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推进。 每一寸土地,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不断有禁军惨叫着倒下,也不断有黑衣人被斩于马下。 萧煜被护在中央,他能清晰地闻到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能听到耳边兵刃入肉的可怕声响。他的心在滴血,这些,都是护卫他回京的忠勇之士! “噗嗤!” 一名黑衣刺客突破了防线,一刀劈向萧煜,常胜眼神一凛,反手一刀,直接将那名刺客的头颅斩飞! 温热的鲜血,溅了萧煜一脸。 他没有擦,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一双眼睛变得赤红。 “快!冲出山口!” 常胜的吼声已经带上了焦急。 他们的人,在急剧减少!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这支残破的队伍,硬生生凿穿了前方的堵截,冲到了山口的另一端! 胜利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 可萧煜回头一看,心中顿时一凉。 原本百人的队伍,此刻跟在身边的,已经不足一半! “二十人,断后!其余人,护送殿下突围!” 常胜下达了最残酷,也最正确的命令。 “是!” 二十名禁军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调转马头,带着决绝的悲壮,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身后追来的大批黑衣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太子争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走!” 常胜双目赤红,拉着萧煜的马,继续向前狂奔。 又是一番惨烈的厮杀,当他们终于彻底摆脱黑衣人的纠缠时,身边,算上他和萧煜,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骑! 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就在众人以为终于逃出生天,可以稍稍喘息之时—— 一道阴冷的寒芒,悄无声息地自后方黑暗中射出,快如流星,毒如蛇吻,直指萧煜的后心要害! 这一箭,来自追兵中一名不起眼的头领,他隐忍至今,就是为了这必杀的一击! 太快了! 快到连常胜都来不及回防! 萧煜只觉得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将自己笼罩,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支箭矢带来的刺骨寒风! 死亡,近在咫尺! “殿下,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扑了过来! 是李青禾! 她不知何时已经靠近,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沉静,只有一片决然。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萧煜推向一旁!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支本该射入萧煜心脏的毒箭,此刻,正深深地扎在李青禾的后背上! “青禾!” 萧煜被推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李青禾的身体软软地从马上栽倒下去,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迹,她看着萧煜,眼神中带着一丝解脱,一丝担忧,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下!走!” 常胜一把抓住失神的萧煜,嘶声怒吼。 “不能停!他们追上来了!” 萧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但他知道,常胜是对的。 他不能停。 他若停下,李青禾,还有那二十名断后的禁军,以及所有战死的将士,就都白死了! “走!” 萧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猛地一夹马腹,不再回头。 最后的十几骑,如同丧家之犬,又如同浴火的凤凰,带着满身的鲜血和无尽的悲愤,冲出了这片修罗场般的山口,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萧煜带着残存的十几骑不敢有片刻的停留,一边护着身前的李青禾,一边疯狂的催马快奔。 “快!再快一点!” 终于,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驱散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时,一座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林宝县。 到了。 马蹄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当这支血迹斑斑、甲胄残破的队伍出现在县城门口时,守城的兵丁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看清那面残破的东宫旗帜,他们才骇然变色,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城门。 一行人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向县衙。 “砰!” 县衙的大门被常胜一脚踹开,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一个睡眼惺忪、闻声跑出来的衙役。 “县令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常胜的吼声,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杀气和悲愤,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县衙后院炸响。 那衙役被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后堂。 片刻之后,林宝县令钱恭穿着一身尚未系好的官袍,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当他看到院中那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十几人,尤其是被簇拥在中央、面沉如水的萧煜时,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下……下官林宝县令钱恭,不……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远迎?” 常胜狞笑一声,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钱恭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老子问你!昨夜林宝县地界,山口官道,有数百刺客截杀太子车驾!” “你这个县令是干什么吃的!你的巡城营呢?你的兵丁呢?都死光了吗!” “啊?” 钱恭被勒得满脸通红,眼中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刺……刺客?下官……下官毫不知情啊!” “你不知情?” 常胜的怒火彻底爆发,他举起拳头,就要朝着钱恭的脸上砸去。 “养你何用!我……” “住口。”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常胜的暴怒。 萧煜抱着李青禾缓缓下马,动作有些僵硬。 “常胜,” 萧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放开他。” “殿下!” 常胜不甘地吼道。 “这狗官……” “救人要紧。” 萧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转向面如土色的钱恭,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冰锥。 “立刻,马上,去把城里最好的郎中给孤找来!” “再准备一间最干净的客房,烧足热水,备好烈酒、剪刀、干净的布条和所有能找到的金疮药!” “快去!” 最后两个字,萧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挣脱了常胜的手,一边大声应是,一边连声呼喊着下人去办事。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手术 整个县衙,瞬间鸡飞狗跳起来。 萧煜不再理会外界的混乱,他小心翼翼地,亲自将李青禾从马上抱了下来。 入手的感觉,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将她抱进刚刚收拾出来的房间,轻轻放在床上。 鲜血已经浸透了她后背的衣衫,在身下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暗色花朵。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萧煜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很快,郎中被衙役半拖半拽地带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看到这阵仗,也是吓得不轻。 “草……草民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 萧煜头也不回,他的手指正轻轻搭在李青禾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 “殿下,让草民来吧。” 郎中说着就要上前。 “你在一旁看着。” 萧煜直接拒绝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听我吩咐,给我打下手。” 郎中愣住了。 他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哪个达官贵人敢说这种话。 萧煜没有时间跟他解释。 他来自一个医疗技术发达到匪夷所思的时代,身为中医博士,他的理论知识和临床经验,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想象。 “热水,烈酒!” 萧煜沉声下令。 常胜亲自端着铜盆和酒坛进来。 萧煜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李青禾后背的衣物。 当那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连常胜这样见惯了生死的汉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支黑色的箭矢,从后心偏左的位置贯入,只留下一截箭羽在外面。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外翻,显然箭上淬了剧毒。 老郎中更是惊呼出声。 “这……这是乌头毒!” “而且箭簇带有倒钩,一旦拔出,必然血流如注,神仙难救啊!” 萧煜的眼神一凝,他当然看得出来。 “闭嘴。” 他冷冷地呵斥了一句,然后将干净的布条浸入烈酒之中,开始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那双拿惯了毛笔和书卷的手,此刻却像最有经验的外科医生一样,充满了理性的力量。 老郎中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如此“清创”的手法,大胆,却又细致入微。 太子殿下,竟然精通医术? 而且看这架势,远在自己之上! “银针,火烛。” 萧煜再次下令。 他将数根银针在火上烤过,然后精准地刺入了李青禾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 这是中医里最基础的金针止血法,可以暂时封住血脉,减缓失血。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截箭羽上。 拔,还是不拔?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没有输血管、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室的古代,拔出这样一支带倒钩的毒箭,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巨大的创口,无法控制的失血,还有后续的感染,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 萧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数种手术方案,又一一否决。 没有时间了。 毒素在扩散,再拖下去,李青禾的心脉都会被毒素侵蚀。 必须赌一把! “帮我按住伤口!” 萧煜对常胜低吼道。 他再次用烈酒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一把锋利的小刀,然后对那郎中吩咐起来。 “准备好所有的金疮药,等我命令,全部给我敷上去!” “殿下,三思啊!” 郎中颤声道。 “照我说的做!” 萧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他不再犹豫,左手稳稳扶住李青禾的背,右手握住那截箭羽,牙关紧咬。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李青禾一声无意识的闷哼,那支狰狞的箭簇,被萧煜用一种巧劲,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一股黑血,瞬间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药!” 萧煜大吼。 老郎中手忙脚乱地将一整包金疮药都倒了上去,萧煜则飞快地用布条和绷带,以一种独特的加压包扎法,死死压住伤口。 消毒、拔箭、止血、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看着那绷带虽然仍在缓慢渗血,但速度已经明显减缓时,萧驭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手术,成功了。 剩下的,就要看李青禾自己的意志,以及她能不能扛过接下来几个时辰的危险期了。 “殿下,您去歇歇吧。” “这里有我守着。” 常胜看着萧煜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眼神,满心担忧。 萧煜摇了摇头,他走到一旁,用清水洗了洗手和脸上的血污,然后重新走回床边。 “你们都出去,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我在这里看着她。” 常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萧煜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殿下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是。” 常胜带着郎中和禁军退了出去,并亲自守在了门外,如同一尊门神。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和床上李青禾那微弱的呼吸声。 萧煜搬了张椅子,就坐在床边。 他看着李青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夜之间经历的生死、背叛、杀戮、牺牲,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疲惫,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强撑着,可眼皮却重如千斤。不知不觉间,他趴在床沿,沉沉地睡了过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响动,将萧煜从混沌的梦境中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对上了一双虚弱却明亮的眼睛。 李青禾醒了。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看到他守在身边的感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殿下……” 李青禾想开口,声音却干涩沙哑得如同破锣,只说出一个字,便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动,也别说话。” 萧煜立刻按住她,同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 他又检查了一下伤口的绷带,渗血已经基本停止。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你没事了。” 萧煜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箭已经拔出来了,毒也清了大半。”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接下来,就是好好养伤。” 李青禾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眨了眨眼,落下两行感动的热泪。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杀局 萧煜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糙,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哭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孤不是说了,你没事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青禾的嘴唇翕动着,泪水却流得更凶。 此前,她跟萧煜之间,也不过是依附关系而已。 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很多,萧煜如此在意她的死活,她又怎么会不在意萧煜? “殿下……” 李青禾开口,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卡在了喉咙里。 “别说话,养着精神。” 萧煜阻止了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休息。” “什么都不要想,睡一觉,醒来就会好很多。” 他将旁边的薄被向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头,动作轻柔。 “孤还有事要处理,你安心睡。常胜就在门外守着,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情绪复杂难明,有欣慰,有后怕,也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最终都化作了沉静的安抚。 李青禾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似乎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千言万语,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确认她呼吸平稳下来,似乎又陷入了沉睡,萧煜才缓缓站起身。 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所有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冽与沉凝。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常胜果然如一尊铁塔般矗立着,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看到萧煜出来,他那双虎目中立刻透出关切。 “殿下,李青禾她……” “脱离危险了。” 萧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接下来只要不发热,好好将养,就能活下来。” 常胜闻言,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自然知道萧煜跟李青禾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也知道萧煜对李青禾的看重,现在听说李青禾没事,自然放下心来。 不过,常胜随即脸色一变,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如火。 “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陛下病危,绝非儿戏!” “如今我们在此地耽搁了一夜,只怕京城局势瞬息万变。” “我们是否要立刻动身,秘密潜返京城?” 常胜的眼神中充满了焦灼。在他看来,太子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皇帝的病榻前。 只有那样,才能稳定人心,粉碎一切阴谋。 若是迟了,储君之位,乃至整个大燕的江山,都可能易主。 “回京?”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穿过庭院,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常胜,你觉得,我们现在这十几骑,能活着回到京城吗?” 常胜一怔:“殿下是说……他们还会有埋伏?” “不是会不会。” 萧煜的语气斩钉截铁。 “是一定有。” “第一次刺杀失败了,你以为他们会就此罢手?” “从林宝县到京城的这条路,现在对我们而言,就是一条黄泉路。” “每一步,都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一个新的杀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森寒。 “父皇病危的消息,就是催命符。” “他们放出这个消息,就是算准了孤会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赶回去。” “然后,在路上,设下天罗地网,将孤,将你们,将所有东宫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我们现在这十几骑,个个带伤,人困马乏,贸然进京,和主动走进屠宰场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萧煜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常胜的心上,让他那颗被焦急和愤怒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殿下说得对。 敌人既然敢在官道上动用数百人截杀,就绝不可能没有后手。 他们现在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常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 “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京中若是真的有变……” “等。” 萧煜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就在这里等,等我们的东宫卫率。算算脚程,最多两日,他们就能赶到。” “只有汇合了我们自己的兵马,我们才有底气,堂堂正正地杀回京城去!” 他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狠厉光芒。 “孤不但要回去,还要让他们看看,孤是怎么回去的!”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小东西,递给了常胜。 常胜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被血污和药末包裹的黑色箭簇,造型狰狞,尖端带着倒钩,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正是从李青禾身上拔下来的那枚! “收好。” 萧煜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这东西,就是他们的罪证。等孤回京之后,要拿着它,挨个问问孤那几位好皇兄,是谁,想让孤死在半路上!” “是!” 常胜小心翼翼地将箭簇重新包好,贴身藏起。 他能感觉到,这小小的金属疙瘩上,附着着太子殿下那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去。” 萧煜的目光转向县衙后堂。 “把那个钱恭,给孤叫过来。” …… 钱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常胜从后堂“请”过来的。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官袍穿得歪歪扭扭,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一见到萧煜,他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罪臣……罪臣钱恭,叩见太子殿下!” “殿下在罪臣辖地遇刺,是罪臣失察之罪,罪臣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请殿下赐罪!”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身体筛糠似的。 他很清楚,一地县令,让当朝太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差点被杀,这是多大的罪过。 就算被当场砍了脑袋,也没人会为他说一句话。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萧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的罪,孤会记着。” 淡淡的一句话,让钱恭的心沉到了谷底,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记着,说明暂时不会杀他。 “孤现在,没时间追究你的责任。” 萧煜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孤知道,昨夜之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够插手的。” “背后是谁,孤心里有数。他们想做事,也绝不会蠢到让你这个小小的县令提前知晓。” 第一百九十九章 军队? 钱恭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感激。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如此明察秋毫,没有将这口黑锅一股脑地扣在他头上。 “殿下圣明!” “少拍马屁。” 萧-煜冷冷打断他。 “孤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若是办好了,你的罪,孤可以暂且不究。若是办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寒意,已经让钱恭如坠冰窟。 “请殿下吩咐!罪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为殿下办妥!” 钱恭磕头如捣蒜,急切地表着忠心。 萧煜的目光变得幽深。 “立刻带上你所有的人手,去昨夜出事的山口官道。” “将孤手下那些……战死护卫的遗体,都收敛回来,好生安置。” 说到“遗体”二字时,他的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另外,给孤仔细搜查现场!任何可疑的东西,一根头发,一块布料,一枚箭矢,都不能放过!” “孤要知道,那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是!罪臣遵命!罪臣立刻就去!” 钱恭如蒙大赦,从地上一跃而起,仿佛生怕萧煜反悔似的,带着衙役和兵丁,火烧火燎地冲出了县衙。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萧煜没有回房,就站在庭院之中,负手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常胜和剩下的十几名禁军,则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包扎着同伴的伤口,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之中。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将庭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钱恭才带着人马,面色惨白地回来了。 “殿下……” 他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 “人……我们的人的遗体,都找回来了,一共八十三具,都……都……”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萧煜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问道:“刺客呢?” 钱恭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回殿下……现场……现场被清理过了。除了我们自己人的血迹和战斗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刺客的尸首,一具都没有找到,就连他们射出的箭矢,也都被回收了。” “呵。” 萧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如此。 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下手狠辣,而且事后还能从容不迫地打扫战场,抹去一切痕迹。 这哪里是普通的刺客杀手能做到的? 就算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也不可能在数百人的战场上,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这种纪律性,这种执行力…… 萧煜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不是刺客。”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或者说,不只是刺客。” 常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殿下,您的意思是……” “他们是兵。” 萧煜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只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在夜袭中保持那样的阵型和攻击节奏。” “也只有军队,才有能力和意识,在事后如此迅速地清理战场,带走所有同伴的尸体和物证,不留一丝一毫的把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用军队来刺杀太子? 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钱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卷入了何等恐怖的漩涡之中。 萧煜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抽丝剥茧。 “钱恭。” “罪……罪臣在!” “给孤找一张舆图来。” 萧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要最详细的,标明了附近所有卫所、军镇的舆图!” 钱恭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取来了县衙中存着的最精细的一份军事堪舆图。 一张巨大的地图在庭院的石桌上铺开。 萧煜俯下身,目光如电,在那张错综复杂的地图上飞速扫过。 他的手指,先是点在了昨夜遇袭的山口位置,然后,以那个点为圆心,开始缓缓地画出一个无形的圈。 常胜和钱恭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不明白太子殿下此举的用意。 良久,萧煜直起身,用手指在那个圈定的范围内,重重一点。 “如果他们真的是军队假扮,” 他冷冷地开口,像是在对众人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他们必定是这附近的驻军。” “可是殿下,” 钱恭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燕军制森严,调动军队,哪怕只是百人队,都需要兵部的勘合文书,层层审批,必会留下记录。他们……他们怎敢如此?” “正常时期,自然如此。” 萧煜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但你别忘了,任何规矩,都有空子可钻。” “地方驻军也好,京城禁军也罢,哪个将军家里修个宅子,哪个权贵府上搬点东西,临时调用几百个亲兵部曲,去做些‘私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种事,根本不会上报兵部,也不会留下任何文书记录。”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但是,这种私下调动,时间绝对不能长。” “三天,就是一个极限。” “急行军,一天半的时间赶到伏击点,用半个晚上的时间完成截杀和清场,再用一天半的时间,赶在军营下一次点卯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驻地。” “如此一来,便如人间蒸发,查无可查。” 萧煜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个由他无形画出的圈。 “所以,凶手,就在这个圈里。” “这个以林宝县为中心,急行军三日之内,可以打一个来回的范围之内!” 萧煜的话音落下,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钱恭和常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顺着萧煜手指画出的那个无形之圈,看到了一个个用朱砂标记的军镇和卫所。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大燕王朝的一支武装力量。 而现在,其中一个,就是企图弑杀储君的元凶。 这个推论太过骇人,让钱恭的牙齿都开始打颤。 “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钱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反驳。 因为这个事实一旦成立,其背后牵扯的势力,足以将他这样的小小县令碾成齑粉。 “这只是您的推测……万一……” “万一他们是化整为零,从更远的地方分批潜入呢?” 第两百章 步步为营 “化整为零?” 萧煜发出一声冷嗤,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从常胜手中,拿回了那个用布包裹的黑色箭簇,在指尖轻轻转动。 “钱恭,你当过兵吗?” 钱恭一愣,下意识地摇头。 “罪臣……罪臣是文官出身。” “那孤告诉你。” 萧煜的目光落在那枚狰狞的箭簇上,眼神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军队,是一个整体。尤其是这种需要精确配合的夜间伏击,指挥、阵型、攻击波次、撤退路线,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化整为零说来简单,但数百人从不同地方集结,要做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绝无可能不走漏风声。” 他顿了顿,将那枚箭簇举到钱恭的眼前。 “更重要的是,这个。” “你仔细看看,这枚箭簇的制式。” 钱恭颤抖着凑近了看,那黑色的三棱箭簇,带着血槽和倒钩,做工精良,却又透着一种标准化生产的冰冷感。 他虽然不懂军事,但也隐隐觉得这东西眼熟。 常胜在一旁,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他沉声开口,补充道: “这是‘破甲三棱矢’,大燕边军和京营的制式装备!” “寻常府兵和卫所,根本没有资格配备这种箭矢!”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没错。这就是证据。” “他们清理了战场,带走了尸体,回收了大部分箭矢,却偏偏在李青禾的身上,给孤留下了这么一个铁证。” 萧煜缓缓收回手,将那枚箭簇重新递给常胜。 “这东西,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孤现在或许不知道这剑该斩向谁,但只要孤活着回到京城,拿着这枚箭簇,去问遍这个圈里所有的军镇主官,总有人会露出马脚。” 一番话,逻辑缜密,层层递进,将所有人的疑虑彻底打消,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钱恭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袍。 萧煜的脑海中,此刻却如电光火石般,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串联了起来。 好一个连环计。 好一个天罗地网。 先是在新安县,利用那个被灭口的县令,用一个剿匪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将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东宫卫率调走。 然后,京中“父皇病危”的八百里加急如期而至。 这道催命符,算准了自己身为太子,必定心急如焚,不可能在新安县等待卫率归队,只会带着身边仅剩的禁军护卫,轻车简从,火速回京。 最后,在这条必经之路的林宝县,设下这致命的埋伏。 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军士,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对自己这支人困马乏的十几人小队,发动雷霆一击。 每一个环节都扣得天衣无缝,每一个步骤都算准了人心。 若不是自己骨子里那个现代灵魂的警惕,若不是这百名禁军用血肉之躯杀出了一条生路,若不是常胜和李青禾拼死相护…… 自己现在,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抛尸荒野,连同这桩惊天谋逆,一同被黑暗吞噬。 想到这里,即便是萧煜,后背也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之近。 而他的那些好皇兄们……无论是伪善的萧云,还是阴毒的萧钺,为了那张龙椅,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 萧煜的眼中,那丝后怕瞬间被更为浓烈的杀意和决断所取代。 现在不是追查凶手的时候。 查案,那是胜利者才能做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回到京城!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 常胜压低了声音,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是否要派人秘密潜入这些军镇,先行查探?” “不必。” 萧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被暮色笼罩的县衙之外,声音平静却坚定。 “查案,是孤回到京城,坐稳了位子之后的事。” “现在,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过身,面对着常胜和那十几名幸存的禁军,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父皇驾崩之前,回到京城。” “只要孤能活着出现在父皇的病榻前,出现在文武百官的面前,那孤就还是大燕的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孤就有机会,跟他们好好算一算这笔血债。” “可若是我们迟了……” 萧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若是让晋王、齐王、魏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抢先一步,登上了那个位子。” “那等待我们的,就不是什么真相,而是谋逆的罪名和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你们,孤,还有我们身后所有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你们,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复仇的火焰被现实的冰冷瞬间浇熄,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强烈的紧迫感和危机感。 是啊,太子殿下说得对。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有太子还是太子,他们才有未来。 “属下明白!” 常胜和十几名禁军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萧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迈开脚步,朝着前院走去。 那里,停放着他此行最大的伤痛。 …… 前院的空地上,气氛死寂得让人窒息。 八十三具尸体,用一张张简陋的草席覆盖着,整齐地排列在冰冷的地面上。 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幸存的十几名禁军,默默地站在尸体旁边,如同十几尊沉默的石雕。 他们已经清理了自己身上的血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那满身的煞气和眼中的哀恸,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他们看着自己的同袍,那些昨天还在一起喝酒说笑的兄弟,如今却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天人永隔。 萧煜的脚步很轻,但他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尸体阵列的最前方,停下了脚步。 钱恭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煜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太子殿下,会如何对待这些为他而死的护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神情肃穆。 然后,他缓缓地弯下了腰,对着那八十三具冰冷的尸体,行了一个九十度的深揖。 一个储君,对一群普通的士兵,行此大礼!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常胜在内,都瞬间瞪大了眼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钱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倒在地。 自古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何曾见过皇子向臣下行如此大礼?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整个朝堂都要震动! 第两百零一章 收下禁军 而那十几名幸存的禁军,更是浑身剧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是天子亲军,身份是比寻常士兵高贵,但在皇子面前,依旧是仆,是臣。 他们为太子殿下战死,是他们的职责。 他们从没想过,能得到太子殿下如此的尊重! “孤,萧煜,在此立誓。” 萧煜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兄弟,为护孤而死,此份忠勇,孤永世不忘。” “钱恭!” “罪……罪臣在!” 钱恭一个激灵,连忙跪下。 “传孤命令,将所有战死护卫,以最优等的棺木收殓,厚葬于此地风水上佳之处,立碑刻名!” “是!罪臣遵命!” “另外,将他们所有人的姓名、籍贯、家中亲眷,一一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孤返回京城,所有牺牲的护卫,一律追赠‘忠武校尉’之职,赏银千两,良田百亩!” “其家中子嗣,可入国子监读书,若有兄弟,可入禁军任职!” “孤,会亲自登门,慰问他们的家人!” “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孤萧煜流血牺牲的人,孤,绝不会让他们白死!” 话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烙铁,深深地烙印在所有幸存者的心里。 “噗通!” 那十几名原本站得笔直的禁军,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感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甲上。 “我等,谢殿下隆恩!” 他们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这一刻,他们看向萧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仅仅是出于职责的护卫,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仰与追随。 萧煜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这些人的脸上,还带着伤痕,眼中还带着血丝,但他们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你们,都是好样的。” 萧煜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昨夜,若不是你们,孤不知道会是怎么样。” “这份救命之恩,孤也记下了。” 他看着他们,眼神真诚而坦率。 “孤知道,你们是父皇派来的人,是禁军中的精锐。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孤,也是……看着孤。” 萧煜毫不避讳地指出了他们身上另一重身份。 幸存的禁军们闻言,心中一紧,头垂得更低。 这确实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而,萧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始料未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萧煜的语气很平静。 “重要的是,我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我们是袍泽,是过命的兄弟。” “孤现在,缺人,缺信得过的人。”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为首的那名禁军校尉。 “等回到京城,你们,愿不愿意,留在孤的东宫,做孤的亲卫?” “孤不强求。” “若是想回禁军,孤也会向父皇陈情,为你们请功。” “若是愿意留下,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孤的心腹,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他承认他们的双重身份,却又给予他们选择的权利,更许下了“心腹”和“生死相随”的承诺。 对于这些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又亲眼目睹了太子如何对待牺牲同袍的士兵来说,这番话的杀伤力,是致命的。 那名校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将右拳捶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我等奉陛下之命护卫殿下,如今殿下有命,我等万死不辞!” “我等,愿永世追随殿下,誓死效忠!” “愿永世追随殿下,誓死效忠!” 剩下的十几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将庭院中那股死寂的悲伤,彻底冲散。 萧煜看着他们,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由父皇亲手打造的利刃,已经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 …… 一夜无话。 整个林宝县衙,外松内紧。 萧煜没有再休息,而是在书房内,就着昏暗的烛光,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着那张舆图,将豫州乃至京畿附近的所有军事部署,都牢牢记在心里。 常胜和那十几名禁军,则轮流守卫在县衙各处,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色刚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般传来。 “来了!” 守在门口的常胜精神一振,眼中露出喜色。 很快,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出现在县衙外的街道上,为首一人,正是风尘仆仆的邓元。 他们正是奉命在新安县剿匪的东宫卫率! 邓元翻身下马,几乎是冲进了县衙,当他看到安然无恙站在庭院中的萧煜时,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才终于垮了下来。 “殿下!” 邓元几步冲到萧煜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后怕。 “属下来迟,让殿下受惊了!属下万死!” 他一路追来,听说了官道上发生的惨烈战斗,看到那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起来吧。” 萧煜亲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 “不关你的事,是有人算计好了的。” 他简单地将遇刺的经过说了一遍,略去了其中的凶险,只强调了结果。 邓元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煞白,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殿下,凶手是谁?属下这就带人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现在不是时候。” 萧煜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麾下这支终于齐整的队伍。 东宫卫率二百骑,加上幸存的十几名禁军,还有常胜这样的顶尖高手。 这,才是他敢于重返京城的底气! 他的目光,最终望向了京城的方向,那里,风云变幻,杀机四伏。 “传令下去。” 萧煜的声音,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冷冽。 “所有人,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沿着官道,正大光明地回京!” 第两百零二章 捧高 “属下遵命!” 邓元与身后二百东宫卫率齐声应诺。 萧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那里,李青禾依旧在昏迷之中。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钱恭请来的郎中正在为李青禾更换伤口的敷料,看到太子殿下亲自进来,吓得手一哆嗦,差点将药碗打翻。 “殿……殿下……” “他情况如何?” 萧煜的目光落在李青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沉稳。 “回殿下,这位……这位大人失血过多,又中了毒,虽然毒素已经被殿下用金针渡穴之法逼出大半,但身体依旧虚弱至极,万万经不起长途颠簸啊!” 老郎中擦着额头的汗,战战兢兢地回话。 “孤知道。” 萧煜挥了挥手,示意郎中退下。 他走到床边,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李青禾胸前的伤口,一手穿过其颈后,一手托住其腿弯,将这个为自己挡下致命一箭的年轻人,打横抱了起来。 而后,萧煜将李青禾轻柔地放入了那辆最为宽敞舒适的马车里,又亲自为他盖上厚实的毛毯。 做完这一切,萧煜才直起身,对着守在车旁的常胜和邓元下令。 “传令下去,派出十队斥候,每队两人,先行出发。” “不用隐匿行踪,每过一个驿站,一个村镇,就给孤把消息放出去。” 邓元一愣。 “殿下,您的意思是……”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阳谋”的智慧光芒。 “就说,孤,大燕太子萧煜,在豫州平定水患,安抚流民,斩杀逆贼,功成回朝。” “告诉沿途的百姓,孤,回来了。” “孤不仅要正大光明地走,还要敲锣打鼓地走!” 常胜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而邓元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立刻明白了萧煜的用意,脸上露出钦佩至极的神色。 这! 实在是太高明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之所以敢设下埋伏,就是因为他们笃定殿下会轻车简从,秘密返京。 可现在,殿下反其道而行之。 他将自己的行踪,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在豫州所做的一切,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天下,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可以说是如日中天。 当天下百姓都知道他们的“青天太子”正在回京的路上时,谁还敢在官道上公然动手? 那不是刺杀,那是与民为敌! 是公然谋逆! 这种压力,足以让任何一个藏在幕后的黑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这滔天的民怨和舆论。 “是!属下这就去办!” 邓元重重抱拳,转身飞身上马,亲自去安排斥候。 萧煜看着斥候分批次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这才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 “我们,也出发。”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双腿一夹马腹,当先而行。 护卫着中间那辆马车,不快,不慢,以一种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汇入了通往京城的那条官道。 他们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剑锋所指,正是那座风云汇聚的权力中心——安阳城。 …… 一路缓行。 正如萧煜所料,当他回京的消息被斥候们刻意散播出去后,接下来的路途,再没有遇到任何形式的袭击和拦截。 官道两旁,时常有百姓自发地聚集起来,对着太子的仪仗叩首跪拜,口中高呼“太子殿下千岁”的口号。 那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脸,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比任何铜墙铁壁都要坚固。 他的那些皇兄们,或许可以轻易地调动一支军队,却永远无法调动这样的人心。 第八日,十月十五。 当安阳城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队伍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终于,回来了。 安阳城东门,长长的直道之上,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左边,是穿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各异。 右边,是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密密麻麻,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却又在禁军的维持下,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支缓缓驶来的队伍。 萧煜的眼神,则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百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三个身穿华贵亲王服饰的身影,不是他的那几位好皇兄,又是谁? 为首的,是身材魁梧,一脸武夫气的魏王萧乾。 他身侧,是面带和煦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晋王萧云。 而在萧云旁边,那个眼神阴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冷笑的,正是齐王萧钺。 三位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今日,竟齐齐出城,亲自来“迎接”他这个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太子。 这阵仗,可真不小。 萧煜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催马前行。 “皇弟!” 队伍还未停稳,性子最急的魏王萧乾已经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关切。 “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一路,可把为兄担心坏了!” “听说你在豫州遇刺,为兄真是担心坏了,恨不得亲自带兵去接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没有这皇位之争,恐怕别人真要信了。 “皇兄言重了,些许宵小之辈,何足挂齿。” 萧煜淡淡一笑,翻身下马。 紧随其后,晋王萧云也走了上来,他那张伪善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欣慰。 “皇兄,你平安无事,便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 “父皇若是知道你安然归来,龙体也定能好转。” 他说话永远那么滴水不漏,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皇弟见过太子!” 齐王萧钺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对着萧煜微微颔首。 兄友弟恭的戏码,演得十足。 萧煜与他们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正准备带着队伍进城。 就在此时,晋王萧云忽然提高了声音,转身面向那数百名文武百官,朗声道: “太子殿下此行豫州,勘灾情,斩贪官,平叛逆,筑堤坝,防疫症,活人无数,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如此盖世奇功,当受天下敬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猛地一挥袖袍。 “文武百官,恭迎太子殿下,凯旋回朝!” 话音落下,以三位亲王身后的几位尚书侍郎为首,黑压压的官僚队伍,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太子殿下回朝!”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无数百姓见状,也跟着跪倒在地。 第两百零三章 僭越 一瞬间,从城门口到长街尽头,除了萧煜和他身后的卫队,再无一个站立之人。 百官跪迎,万民俯首。 这是唯有帝王出巡,才能享有的仪制! 邓元和常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好毒的计策! 这是一个包装在无上荣耀之下的致命陷阱! 萧煜是太子,不是皇帝。 他今天要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受了这一拜,从这条跪满百官的道路上走过去,那“逾越仪制,心怀不轨”的罪名,立刻就能扣得死死的! 都不用他们动手,光是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这个太子之位淹没! 萧煜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杀意翻腾,但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笑容和煦的萧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呼喊声。 “使不得。” 简单的三个字,让现场的气氛瞬间一滞。 晋王萧云脸上的笑容不变,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萧煜的胳膊。 “皇兄,这如何使不得?你为大燕立下如此不世之功,父皇都曾下旨褒奖,说你是大燕的麒麟儿。” “此等大礼,你绝对受得起!” 齐王萧钺也难得地开了口。 “太子殿下,这是百官的心意,也是天下百姓的心意,你何必推辞?” 他们一唱一和,就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接受,是死。 可若是当众驳了百官和“民意”的面子,又会落下一个“骄矜自傲,不恤臣工”的名声。 当真是好算计。 萧煜心中冷笑,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他没有再跟萧云和萧钺废话,而是直接转身,对着跪在最前面的户部尚书孙林辅、吏部左侍郎陈光明等人,朗声道: “诸位大人,请起。” “孤是君,诸位是臣。但孤更是大燕的太子,是父皇的儿子。” “父皇尚在病榻,孤为人子,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赶到病榻前尽孝。” “而诸位大人,皆是国之栋梁,岂能因孤一人,而废朝纲之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规矩,就是规矩!” “孤今日若是受了这一拜,便是乱了君臣之别,坏了祖宗之法!” “此乃不忠不孝之举!孤,万万不敢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占尽了“孝”与“法”的至高道理。 既表明了自己急于见父皇的孝心,又抬出了祖宗之法和朝纲礼数,谁还能说他半个不字? 跪在地上的孙林辅等人,脸上纷纷露出复杂之色。 一些老臣,更是暗暗点头,看向太子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许。 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们没想到,萧煜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化解了这个死局。 见萧煜态度坚决,他们也不好再强求,毕竟“孝道”和“祖宗之法”这两座大山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皇兄言之有理,是为兄考虑不周了。” 萧云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亲自上前扶起了几位老臣,挥手道: “都起来吧,都起来吧!太子殿下仁孝,不欲我等行此大礼,我等遵从便是。” 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文武百官陆续起身,看向萧煜的眼神,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这位曾经懦弱不堪的太子,如今,竟已变得如此锋芒毕露,却又滴水不漏。 …… 进了安阳城,街道两旁的百姓依旧夹道欢迎,气氛热烈。 晋王萧云与萧煜并辔而行,笑着建议。 “皇兄,你此番总领豫州赈灾事宜,如今功成归来,按照规矩,应当先去户部,将此行的账目、文书做个交接。” “孙尚书他们,可都等着呢。”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煜知道,他们这是想拖延自己进宫的时间。 在不清楚宫内具体情况之前,他也不想贸然闯进去。 “三弟说的是。”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对身后的邓元和常胜吩咐道。 “邓元,你先率东宫卫率返回驻地,好生休整,等待孤的命令。” “常胜,你将马车直接送回东宫,好生安置,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 两人抱拳领命,立刻分头行事。 看着东宫卫率和那辆马车脱离主队,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齐王萧钺的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寒光。 萧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知道,那辆马车,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之一。 李青禾身上的那枚“破甲三棱矢”,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现在,有常胜护送,又有东宫的地利,他们想动手,也没那么容易了。 安排好一切,萧煜这才在三位皇兄的“陪同”下,带着十几名亲卫,调转马头,朝着户部的方向行去。 然而,他们一行人刚刚走到一个街口,准备拐弯。 忽然,一行人抬着銮驾,正在中央大街中间候着。 众人望去,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神情肃穆,正是当今陛下的心腹,司礼监掌印太监,大内总管——刘疽! 刘疽!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打陛下丹毒复发,龙体病危的消息传出后,这位大内总管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在宫外露过面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乾清宫内,寸步不离地伺候着那位垂危的帝王。 可他现在,竟然出宫了! 晋王萧云、齐王萧钺、魏王萧乾三人,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极。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我们的人,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他们自以为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将皇宫内外,尤其是乾清宫的讯息渠道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皇帝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应该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可刘疽的出宫,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脸上! 这意味着,他们的掌控,出了一个天大的漏洞! 萧煜同样心中剧震。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大脑飞速运转。 父皇病危的消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这八百里加急的催命符,又是谁的手笔? 如果是真的,那此刻的刘疽,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萧云和萧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脸上那份来不及掩饰的、真真切切的惊愕。 他们……也不知道? 这个发现,让萧煜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更大的疑云。 他原本以为,京城早已是这三兄弟的天下,皇宫就是一座为他准备好的龙潭虎穴。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两百零四章 病重的萧政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刘疽已经朝着萧煜等人走了过来。 他无视了三位亲王和满朝文武,径直走到萧煜面前,目光如炬,声音尖锐而清晰,传遍了整条长街。 “传陛下口谕!” 所有人,包括三位亲王在内,全都神情一凛,躬身肃立。 刘疽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特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宣布: “宣太子萧煜,即刻,入宫面圣!” 魏王萧乾脸上的憨直僵住了,晋王萧云那温润如玉的面具寸寸龟裂,齐王萧钺眼中的阴鸷,更是瞬间化为了惊涛骇浪。 他们算计了一路,从豫州到京城,设下了明枪暗箭,布下了阳谋阴谋,自以为将整个棋局都掌控在手。 可刘疽的出现,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一把掀翻了他们的棋盘! 父皇……还能下旨? 父皇……还牢牢掌控着内宫? 这怎么可能! 他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明明是父皇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汤药不进,人事不省! 一瞬间,三人心中同时涌起一股被戏耍的巨大惊怒和一丝发自骨髓的寒意。 萧煜同样心神剧震,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更好。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那双深邃的瞳孔中,飞速地闪过无数种推演和可能。 他没有去看刘疽,而是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身旁三位皇兄的脸上。 他看到了他们脸上那份来不及掩饰的、真真切切的惊愕。 他们,也不知道。 这个发现,让萧煜的心陡然一沉,随即又升起一股更为浓重的疑云。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棋盘上,除了他们兄弟几个,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最强大的手。 他的父皇,萧政。 “儿臣,遵旨。” 萧煜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刘疽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马缰随手丢给一名亲卫,便准备动身。 “皇兄!” 晋王萧云最先反应过来,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挤出一丝担忧的笑容,快步上前。 “父皇病危,儿臣们心中同样忧虑万分,理应一同入宫,在病榻前侍疾尽孝,还请刘总管通融。” 他说得情真意切,孝心感天动地,仿佛刚才那个设下“百官跪迎”杀局的人不是他一样。 齐王萧钺和魏王萧乾也立刻附和。 “是啊,刘总管,我等身为皇子,父皇病重,岂有不探望之理?” 刘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三位权势滔天的亲王,只是将身子微微一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标明确,只有萧煜一人。 他的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口谕,只宣了太子殿下一人。” 一句话,便将三位亲王所有的理由都堵了回去。 而后,他仿佛才看到那三张铁青的脸,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软刀子割他们的脸面。 “三位王爷,还请在此等候。” “陛下的旨意,奴婢不敢违逆,想必三位王爷,也不想违逆吧?”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萧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脸上却依旧要维持着那虚伪的微笑。 萧钺的眼神阴冷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萧乾更是气得脸膛涨红,却也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不敢发作。 在“陛下旨意”这四个字面前,他们所有的权势和心机,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 他不再看那三个吃瘪的兄弟,只是对着刘疽淡淡道:“有劳刘总管带路。” 说罢,他便迈开步子,跟在刘疽身后,朝着那深邃的宫门走去。 …… 踏入宫门,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朱红的宫墙高耸,金黄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长长的宫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便只剩下风吹过殿角的呜咽。 萧煜目不斜视,跟在刘疽身后。 他的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父皇的病,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那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是父皇亲自导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将自己从豫州这个功劳簿上强行召回,看看谁会忍不住跳出来。 如果是真,那此刻刘疽奉谁的旨意? 一个病危到人事不省的皇帝,如何能下达如此清晰的口谕? 除非……父皇的病,时好时坏。 又或者,父皇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病得那么重!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浓雾中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坠入万丈深渊。 刘疽的背影就在前方三步之遥,不远不近。 这个在宫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太监,走得四平八稳,身上没有泄露出任何一丝多余的信息。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 养心殿。 这里,是大燕王朝真正的权力中枢。 刘疽停下脚步,对着殿门躬身道: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殿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依旧威严十足的声音。 “让他进来。” 刘疽推开厚重的殿门,侧身让开,萧煜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陈年书卷混合的气息。 没有他想象中病榻呻吟的场景。 偌大的暖阁内,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只是随意地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外袍,正端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后,手里,还拿着一本奏折。 正是大燕皇帝,萧政。 他的脸色确实十分难看,蜡黄中透着一股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显得有些发黑。 整个人比萧煜离京前,足足消瘦了一大圈。 可他坐在那里,腰背依旧挺直,目光落在奏折上,那股生杀予夺的帝王威仪,没有丝毫减弱。 这,就是一头病了的猛虎。 即便虚弱,依旧是百兽之王。 听到脚步声,萧政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萧煜。 “来了?” 他主动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萧煜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思绪,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儿臣萧煜,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父皇。” 萧煜站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担忧和急切。 “儿臣远在豫州,听闻父皇龙体病危的消息,心急如焚,日夜不宁。” “如今见父皇安好,儿臣……儿臣心中大石总算落地。不知父皇龙体究竟如何?” 他这番话,半是表演,半是试探。 第两百零五章 中毒 萧政闻言,嘴角竟扯出一丝冷峭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森然。 “无碍,暂时还死不了。”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淡淡地说道: “不过是让朕的体重,轻了十来斤而已。” 萧煜再次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父皇。 确实,他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龙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那深陷的眼眶和隐隐发黑的嘴唇,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作为一名顶尖的中医,他太熟悉这种体征了。 这不是寻常的风寒虚弱,更不是什么丹毒后遗症。 这是典型的,慢性中毒的迹象! 就在萧煜心神震动之际,萧政那锐利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惊异。 “怎么?”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你精通医术,在豫州连瘟疫都能压下去,莫非是……从朕的脸上,看出了什么门道?” 来了! 萧煜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父皇在考较自己。 他若是说看不出,是欺君。 他若是直接说中毒,那就是石破天惊,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煜沉吟片刻,微微躬身,态度谦恭而严谨。 “回父皇,望闻问切,望诊为先。” “儿臣观父皇气色,确有亏虚之象,但具体病因,儿臣不敢妄下断言,需得为父皇请脉诊断过后,方能知晓一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自己的专业,又没有越雷池半步。 萧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似乎是赞许,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竟真的伸出了自己的手腕,搭在了御案的边缘。 “那便来看看。” “儿臣遵命。” 萧煜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在御案旁的一个锦凳上侧身坐下,取出一块丝帕,轻轻垫在皇帝的手腕下。 而后,他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沉稳地搭在了萧政的寸口脉上。 指尖传来脉搏的跳动,沉、细、涩,且跳动无力,气血两亏之象极为明显。 萧煜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那细微的脉象变化,同时开口询问。 “父皇,这段时日,可常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之感?” “嗯。” “夜间是否盗汗,心悸不宁?” “时有发生。” “饮食胃口如何?可有腹中隐痛或是恶心之感?” “胃口不佳,偶有胀痛。” 萧煜问得极为详细,萧政也一一作答,没有丝毫不耐。 一旁的刘疽,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萧煜能感觉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 片刻后,萧煜收回了手。 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数月前,他离京之时,父皇虽然刚戒断丹药,但身体底子还在,气血旺盛。 短短半年不到,竟亏虚至此,绝非一朝一夕之病。 再结合那发黑的嘴唇和眼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政看着他,缓缓开口。 “如何?” 萧煜抬头,迎上父皇探究的目光,他知道,此刻任何的隐瞒和闪烁其词,都只会引来帝王的猜忌。 他心一横,索性单刀直入。 “父皇,恕儿臣直言……”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这不是病,是中毒。” 话音落下,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刘疽那一直低垂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而,出乎萧煜意料的是,龙椅上的萧政,在听到“中毒”这两个字时,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冷哼了一声。 “哼。” 那一声冷哼,充满了不屑和早已洞悉一切的漠然,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无比。 萧煜的心,猛地一沉。 父皇,果然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中毒了,却秘而不宣,甚至还配合着演了一出病危的戏码……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何种毒?” 萧政靠在椅背上,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经何途径所下?” “可有医治之法?” 一连三问,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冷静到极点的询问。 这让萧煜更加确定,自己的父皇,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可怕。 萧煜定了定神,恭敬地回答。 “回父皇,此毒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慢性毒素,会日积月累,不断侵蚀人的气血和五脏六腑。” “儿臣暂时无法确认具体是何种毒物,但从脉象和症状来看,多半是经口内服,混于饮食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顺着逻辑往下推。 “敢问父皇,这段时日,您的饮食上,可有什么特殊之处?或是……食用了什么平日里不常吃的东西?” 萧政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 “朕的膳食,皆由御膳房专供,数十年来皆有定例,每一道菜,都有专人试毒,应当不会有问题。” 他说着,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对了……” “前阵子,朕因国事烦忧,身体略感疲乏,曾去后宫宜春宫,在宜贵妃那里留宿了几日。” 宜贵妃! 萧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可是齐王的生母,也是如今后宫之中最为受宠之人。 只听萧政继续说道: “她说朕是劳心过度,气血有亏,便亲手为朕炖了人参黄芪大补汤,说里面加了不少滋补的名贵药材,让朕好生补补身子。” “当时朕服用过后,确实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后续便让她每日都炖了,着人送到养心殿来,前后……大概有大半个月的光景。”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殊的饮食了。” 人参黄芪大补汤? 萧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人参、黄芪,确实是大补元气之物。 但若是用药不对,或者在其中夹杂了某些相生相克的毒物,大补之物,亦可变成催命之汤! 然而,萧政接下来的话,却让萧煜的推断,再次陷入了僵局。 第两百零六章 疑心 只听皇帝淡淡地说道: “不过,即便是她宫里送来的东西,刘疽也都一一试过。” “他安然无恙,想来,问题不会出在这里吧?” 萧煜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一旁的刘疽。 刘疽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皇帝口中那个试毒的人不是他。 这就说不通了! 萧煜心中疑云大起。 按照宫中规矩,皇帝入口的任何东西,试毒的太监都必须足量食用,并且等待至少半个时辰,确认无碍后,皇帝才会享用。 如果汤里有毒,而且是慢性毒,那么日日试吃的刘疽,没有理由会安然无恙! 可若说汤里没毒,父皇这一身明显的中毒症状,又作何解释? 难道……这毒,不是下在汤里的? 还是说,这下毒的手法,高明到了连试毒都无法察觉的地步? 一时间,无数种可能在萧煜的脑海中闪过。 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恐怕就藏在这个看似无法解开的矛盾之中。 看着皇帝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萧煜不敢妄下结论,只能谨慎地躬身回道: “回父皇,此事……尚不能断言。毒物千变万化,下毒的手段亦是层出不穷。试吃无碍,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具体如何,还需儿臣对那汤药的药渣,以及父皇近期的所有饮食,进行细致的查验,方能有所定论。” 闻言。 萧政那张蜡黄的脸上,古井无波,仿佛“中毒”二字,不过是窗外的一声鸟鸣。 他甚至没有追问那汤药的细节,只是将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重新落回到萧煜身上。 “查验之事,不急。” 皇帝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现在只想知道,朕这毒,可有解法?” “回父皇,此毒阴诡,已潜伏于您体内多时,毒素循经脉而走,如今已隐有侵入心脉之势,故而父皇会时感心悸不宁。” 萧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将病情剖析得更加透彻,这是他作为现代医者的专业素养。 “寻常解毒之法,药性过猛,恐伤及龙体根本。” “当务之急,并非猛药驱毒,而是要先固本培元,护住心脉,再以温和之法,徐徐图之,将毒素慢慢剥离。”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既显露了高超的医术见解,又透着一股沉稳老练。 萧政眼中的锐利稍稍柔和了一分,他点了点头。 “说下去。” “儿臣可先为父皇开一副固元护心汤,以人参、茯苓、麦冬等药材,稳住气血,护持心脉,使毒素不再蔓延。而后……” 萧煜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儿臣再以金针渡穴之法,为您疏通郁结的经络,暂缓毒性,或可让父皇龙体,感到片刻轻松。” 金针渡穴! 一旁的刘疽,那万年不变的雕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萧政的眼中,更是爆出一团精光。 “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你……可有把握?” 他不是不信萧煜,而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宫里的御医,宫外的郎中,他不知道请了多少,然而,都对此一无所知,仅仅只是调配了些许补身体的药膳而已,从没人敢下针。 萧煜这话,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此前,萧煜说过他看医书,治好了自己的腿,他对萧煜治病的能力毫不怀疑。 然而,这针灸之术,却不是一两年就能练就的。 因此,他心中产生了意思疑虑。 不过,萧煜也没有多言,他只是深深的鞠了一躬。 “父皇放心,就算不能解毒,也能活血化瘀,没有任何危害。” 萧政盯着萧煜看了半晌,而后也是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刘疽,去取针来。” “奴婢遵旨。” 刘疽躬身退下,很快,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走了进来。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排长短不一、熠熠生辉的银针。 萧煜心中微动,看来父皇对医道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他不再多言,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仔细烤过,又用烈酒擦拭,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充满了现代医学的严谨。 “父皇,请宽衣。” 萧政没有犹豫,任由刘疽上前,为他解开了明黄色的外袍,露出了里面略显消瘦的胸膛。 萧煜屏息凝神,找准了膻中、内关、神门几处护心大穴,指尖一捻,银针便如一道流光,精准而无声地刺入了穴位之中。 他的手法快、准、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随着一根根银针落下,萧政原本紧蹙的眉头,竟在不经意间,慢慢舒展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随着银针刺入之处,缓缓散开,原本胸口那股若有若无的憋闷与刺痛感,竟真的在一点点消退。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河床,迎来了一丝清凉的泉水。 一刻钟后,萧煜起针。 萧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比之前绵长了许多。 他动了动肩膀,再看萧煜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审视,有惊异,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异的……欣慰。 “确实,轻松了不少。” 皇帝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中气,却足了几分。 他重新披上外袍,靠在龙椅上,仿佛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虎,开始舔舐自己的伤口。 但他并没有继续追问下毒的凶手,反而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豫州的事,朕都知道了。” 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却让萧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在偃师县,三言两语平息民乱;在白马津,阵前斩杀反将程光;在雍丘,筑堤防疫,安置流民;在荥阳,以雷霆手段,扑灭瘟疫……” 萧政每说一句,萧煜的心就沉下一分。 他知道父皇的眼线遍布天下,却没想到,连自己在豫州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了这张御案之上。 “你做的很好。” 萧政看着萧煜,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比朕预想的,要好得多。” 第两百零七章 触及皇帝的底线 他伸出手,指了指萧煜的脸颊。 “瘦了,也黑了,脸上的棱角都出来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躲在东宫里的娇惯太子了。” 皇帝的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情,或者说,是属于一个父亲的感慨。 “朕听回来的禁军说,你在荥阳,跟着灾民一道,喝了好几天的麸糠粥?” 萧煜心中一凛,立刻躬身。 “回父皇,儿臣身为太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豫州百姓皆是父皇子民,他们食不果腹,儿臣又岂能独享珍馐?” “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的回答谦卑而得体,将一切功劳都归于本分。 “分内之事……” 萧政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那丝冷峭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你的那些兄弟,若都有你这般‘分内之事’的觉悟,朕,或许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话里有话,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萧煜垂首,默然不语。在父皇面前,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萧政似乎也满意于他的沉默,话锋再次一转,这一次,却带上了森然的杀意。 “你在林宝县遇刺之事,朕也知道了。” 养心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八十三名禁军,朕的亲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燕的疆土之内!”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煜儿,你告诉父皇,你可有什么线索?” 他看着萧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和一种“你只管说,朕为你做主”的帝王霸气。 “父皇放心,无论是谁,敢动我大燕的储君,朕,定会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来了。 这才是父皇召自己回京的真正目的之一。 引蛇出洞,然后,借刀杀人。 萧煜心中雪亮,但他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后怕。 “回父皇,儿臣无能。”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痛。 “刺客行事极为专业,来去如风,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除了我大燕将士的遗体,没有留下一具刺客的尸首,甚至连一支废箭都没有找到。” “所以,儿臣……并无线索。” 他嘴上说着没有线索,心里却在冷笑。 他若是指认任何一个兄弟,无论真假,都会立刻落入下风,被父皇视为急于争位的表现。 这种借刀杀人的好事,他不会做。 他要的,是让父皇自己,去找到那把刀。 萧政听完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刚要开口,却见萧煜仿佛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不过……儿臣在为一名贴身护卫处理伤口时,从他的体内,拔出了一枚箭头。” 说着,萧煜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丝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他双手捧着,呈了上去。 “此物,或许对父皇追查凶手,能有些许帮助。” 刘疽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丝帕,转呈到御案之上。 萧政的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眼神深邃。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深深地看了萧煜一眼。 这个儿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嘴上说无线索,却递上了一件最关键的物证。 他不是找不到,他只是不想由自己来说。 这份心机,这份隐忍,像谁? 像年轻时的自己。 萧政缓缓伸出手,解开了那方丝帕。 一枚通体漆黑、三棱带血槽的箭簇,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绸上,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在看到这枚箭簇的瞬间,萧政的瞳孔,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那一直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那靠在椅背上看似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说话,但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恐怖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充斥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刘疽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身体微微颤抖着。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箭簇,代表着什么。 骁骑卫、玄甲军、虎豹营……大燕王朝最精锐的野战军团,所用的,正是这种三棱破甲箭! 这不是江湖草莽的武器,不是私兵家将的装备。 这是朝廷的制式兵器! 这是,朕的军队! 萧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蜡黄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是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怒火。 争权夺利,构陷倾轧,他可以容忍。 因为这是他默许的游戏,是他平衡朝局的手段。 但是,插手军队,调动正规军行刺储君…… 这,触碰到了他作为帝王,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好……很好!” 萧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拿起那枚箭簇,冰冷的铁器在他指尖,仿佛随时会捏成粉末。 “朕的儿子们,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他猛地将箭簇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敢动朕的军队……谁给他们的胆子!” 这声低吼,充满了血腥的咆哮,让整个大殿都为之震颤。 萧煜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这雷霆之怒毫无所觉。 但他知道,他递上去的,不是一枚箭簇。 而是一把刀,一把递到父皇手中,足以斩断任何一只伸得太长的手的……屠刀。 许久,萧政才缓缓平复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危险到了极点。 他看着萧煜,声音恢复了冰冷。 “这件事,朕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今日舟车劳顿,好好休息。” “明日早朝,朕,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儿臣遵旨。” 萧煜恭敬地应道。 他知道,好戏,明天才正式开场。 他解下腰间佩戴的长剑,双手奉上。 “父皇,这是您的天子剑,儿臣幸不辱命,完璧归赵。” 刘疽上前接过。 这柄剑,是萧政在他离京前御赐,代表着如朕亲临。 如今归还,也代表着他豫州钦差的使命,正式结束。 “嗯。” 萧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退下吧。” 第两百零八章 京城的局势 “儿臣告退。” 萧煜再次行了大礼,而后,转身,一步步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权力中枢。 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帝王目光,萧煜才在心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京城的局势,还没那么糟糕! 这背后的推手,应该是自己的这位父皇! 萧煜摇了摇头,并没有在此停留,而是径直回了东宫。 东宫,承恩殿。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杨昀、林师师,还有杨欢,三人正坐立不安地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 太子殿下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疽亲自“请”入宫中,至今未归,生死未卜。 这对于整个东宫来说,不啻于天塌地陷。 尤其是杨昀,他父亲杨檀的冤案还没有得以昭雪,全家人的性命都系于太子一身,此刻更是心急如焚。 林师师那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上,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一双美眸频频望向殿外,纤纤玉指,早已被她自己掐得发白。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沐浴在灯火中,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萧煜! “殿下!” 三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宽慰所取代。 “您……您回来了!” 杨昀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都有些哽咽。 “殿下,您没事吧?陛下他……” 杨欢也急切地问道。 萧煜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亮。 “我没事。”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三人那发自内心的关切,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在这冰冷的皇城之中,这份真情,弥足珍贵。 “父皇只是询问了一些豫州的情况,并无大碍。都放心吧。” 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养心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听到他这么说,三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然而,萧煜却没有丝毫休息的意思。 他脱下沾染了风尘的外袍,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威严。 “传令下去,即刻召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位詹事,来承恩殿议事。” 杨昀一愣: “殿下,您刚回来,不先歇息一下吗?” 萧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歇不了。” “我离开京城半年,朝中的豺狼,恐怕早就等不及了。” “我若是不尽快弄清楚现在的局势,明日的早朝,就不是去看戏,而是要被人当成戏来唱了。” 他的话,让殿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太子殿下虽然平安归来,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很快,得了命令的东宫詹事府三位核心官员,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便行色匆匆地赶到了承恩殿。 这三人都是萧煜亲自提拔的寒门干才,是他留在京城,推行新政、稳定东宫局势的班底。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三人见到萧煜,皆是激动不已,行了大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萧煜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离京的这半年,京城情况如何?我让你们在京畿之地试行的新政,推行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刚刚还面带喜色的陈宣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拱手道: “回禀殿下,臣等有负殿下所托,罪该万死!” 萧煜眉头一挑。 “说。” 陈宣海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愤懑与无奈。 “殿下离京之后,晋王与齐王便开始处处发难。” “我等奉殿下之命,在京畿三县试点‘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起初还算顺利。” “但从六月开始,户部便以‘夏粮入库,核算繁杂’为由,拖延新政所需的账目文书。” “吏部也开始以各种理由,将我东宫官署举荐的官员,或外调,或闲置。” 一旁的秦渡之也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怒气。 “何止如此!工部那边,更是处处掣肘!” “我等申请修缮京畿水利,为新政铺路,工部尚书徐越洪的公子,也就是那个右侍郎白自明,阳奉阴违,拨下来的银子,十不存一!” “拨下来的人手,老弱病残!处处都在给我们下绊子!” 张玉庭更是气得脸色涨红。 “最可恨的是御史台!那些言官,像是疯狗一样,天天盯着我们东宫官署的人,一点点小小的纰漏,就上奏弹劾,夸大其词!” “这半年来,我们有七八个得力的下属,都被他们用莫须有的罪名,罢官免职了!” 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萧煜不在京城的这半年,他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班底,几乎被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联手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新政的推行,举步维艰。 他的人,处处受制。 整个东宫,除了还能勉强维持运转,几乎被彻底架空,成了一个空架子。 萧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指节,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敲击着扶手。 果然如此。 他的那两位好皇兄,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趁他不在,便迫不及待地要拔掉他的爪牙,剪除他的羽翼。 “我明白了。” 萧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三个面带愧色与愤慨的得力干将,非但没有责备,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不怪你们。” “你们能在如此打压之下,守住东宫的架子不散,新政没有被彻底废除,已经做得很好了。” “辛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宣海三人眼眶一热。 他们追随萧煜的那一刻起,自然就没有打算躺平,但这段时间被各部门的同僚所针对,还真是让他们感觉到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好在,现在,太子回来了! 他们也有了主心骨。 第两百零九章 安排 他们不怕累,不怕苦,就怕自己的一番心血,得不到主心骨的理解。 而现在,太子殿下的一句话,便将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为殿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陈宣海三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眼中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熊熊斗志。 有主心骨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萧煜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与冷静。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不疾不徐的节奏,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承恩殿的气氛,也随之悄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萧煜,是安抚人心的温润君子,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然他们想玩,那孤,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向秦渡之。 “秦渡之。” “臣在!” 秦渡之立刻出列,躬身待命。 “我离京之前,户部尚书孙林辅,不是天天叫嚷着,说我东宫账目不清,豫州开销靡费巨大吗?” 萧煜淡淡地问道。 秦渡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回殿下,正是。孙尚书隔三差五便会同御史台的人一同上奏,言辞颇为不敬。” “很好。” 萧煜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下。 “我这次从豫州带回了完整的账目,从一两银子到一石粮食,每一笔开销,每一笔进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现在就带着这些账册,去户部。” “告诉孙尚书,孤回来了,请他好好核对一下豫州赈灾的账目。” “孤就在东宫,等着他的结果。” 秦渡之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这哪里是去交接账目,这分明是把战书直接拍到户部的脸上! 之前你们不是天天喊着要查账吗?现在,账本来了,你们查啊! 这账目是太子亲手经办,又有陛下在背后看着,谁敢在上面做手脚,挑刺儿?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 “臣,遵命!” 秦渡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重重一拱手,转身便要去取账册。 “等等。” 萧煜叫住了他。 “记得,动静闹得大一点。孤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东宫行事,光明磊落,经得起任何查验。” “臣,明白!” 秦渡之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萧煜的目光,又落在了张玉庭身上。 “张玉庭。” “臣在!” “我答应过豫州的百姓,要给他们送去新式的农具,帮他们尽快恢复春耕。” “这事,工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玉庭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愤慨。 “回殿下,工部右侍郎白自明一直以‘图纸繁复,工匠不熟’为由,拖延曲辕犁的生产。” “臣前后催促了不下十次,至今,连一架像样的成品都没见到。” “图纸繁复?工匠不熟?” 萧煜冷笑一声。 “我看是他们的心,不熟吧。” 他看向张玉庭,语气不容置疑。 “你,也立刻去工部。告诉徐越洪,孤以豫州钦差的身份,命令他们,十日之内,必须赶制出第一批五百架曲辕犁,发往豫州。” “告诉他们,这是父皇的旨意,是朝廷的国策!耽误了豫州春耕,就是耽误了国之大事!” “他们若有异议,让他们明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和父皇的面,亲自来跟孤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张玉庭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挺直了腰杆。 没错,太子殿下是钦差,代表的是陛下!工部敢阳奉阴违,就是抗旨! “臣,领命!” 张玉庭同样行了大礼,快步退下。 大殿之内,只剩下了陈宣海。 他看着太子殿下雷厉风行地连下两道命令,精准地打向晋王和齐王势力的软肋,心中既是钦佩,又有些疑惑。 户部和工部都安排了,那他们吏部这边呢?这才是重中之重啊。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萧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那目光,比之前更加深邃。 “陈宣海,他们两边,都是敲山震虎。” 萧煜缓缓开口。 “而你这里,才是关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了过去。 陈宣海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双手接过。 他展开名单,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滞。 只见那名单上,赫然写着一连串的名字: 陈留刺史,卢卓。 河南郡代刺史,岳鹏。 白马津渡口主将,袁泓。 荥阳县令,孙敬。 原武县令,赵启年。 这一连串的名字,都是此次在豫州赈灾、防疫、平乱中,立下汗马功劳,且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一边的官员! 这份名单,就是一份赤裸裸的功劳簿,也是一份太子势力的军功状! “殿下,这……” 陈宣海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拿着这份名单,去吏部。” 萧煜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石破天惊。 “告诉吏部,孤要为这些有功之臣请功。让他们连夜拟定出章程,擢升、封赏,一样都不能少。” “今天晚上,孤就要看到结果。” “明日早朝,孤会亲自在金銮殿上,向父皇奏请!” “什么?” 陈宣海彻底惊呆了。 今天晚上就要结果?明天早朝就要奏请? 这……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了吏部的脖子上了! 吏部尚书空悬,左侍郎陈光明是齐王的人,他怎么可能会配合?这分明是要逼着吏部表态! “殿下,这……吏部尚书刘清源虽然不是魏王晋王齐王的人,但吏部左侍郎陈光明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此事,现在去,是否太过仓促?” 陈宣海忍不住劝道。 “仓促?” 萧煜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宣海,你要记住。对付豺狼,就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孤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孤就是要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跟着孤做事的人,有功,必赏!” “至于陈光明……”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你放心吧,他会如实办的。” 陈宣海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萧煜的决心。 太子殿下这是要借着豫州大功,和在林宝县遇刺的由头,彻底掀桌子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将名单收了起来。 “臣,遵命!” 他重重一拜,而后转身,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承恩殿。 看着三位心腹干将离去的背影,萧煜的眼中,古井无波。 自己去豫州受了他么半年的苦,晋王等人却在京城享受着,这怎么能行? 既然自己回了京,这一次,自然是要捞足了好处再说!。 他转身,没有在承恩殿过多停留,而是穿过回廊,朝着东宫一处僻静的偏院走去。 …… 第两百一十章 误会了 偏院内,药香袅袅。 李青禾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俏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林宝县的那一箭,几乎要了她的命。 虽然在萧煜的救治下,性命无虞,但失血过多,又中了毒,让她这些天一直处于半昏半沉的状态,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轻响,她勉力睁开双眼,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不……不必多礼。” 萧煜一个箭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指尖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让李青禾的身体微微一僵。 “躺好,别乱动。” 萧煜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青禾只好顺从地重新躺下,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萧煜打断了。 萧煜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气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蹙。 “气血还是亏得厉害,毒素虽已拔除,但余毒未清,伤口也需要重新换药。” “不过还好,养上一两月,就彻底无碍了。” 他说着,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开始熟练地研磨药粉,准备纱布。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李青禾,开口说道: “把衣服脱了。” “……” 李青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煜。 脱……脱衣服?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直冲脸颊,让她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听错了?还是…… 李青禾的心,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殿下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连动一下都费劲…… 可他是太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的命令,自己又如何能违抗? 一时间,羞涩、窘迫、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齐齐涌上心头。 她咬着下唇,贝齿在苍白的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看到李青禾半天没有动静,只是脸颊越来越红,萧煜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快点,别耽误时间。”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用动,我自己来就好。” 轰! 李青禾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 不……不用自己动? 他……他要亲自…… 之前,可都是自己主动呢! 她的脸颊,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认命了一般,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 说罢,她便转过身,背对着萧煜,用微微颤抖的手,开始解自己寝衣的系带。 萧煜这边正低头仔细调配药粉的比例,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在意。 等他调配好药粉,端着药碗一回头,却发现李青禾已经背对着他,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通红的后颈和耳朵。 萧煜愣住了。 “你……去床上做什么?”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 “……” 被子里的李青禾身体一僵,也懵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委屈。 “不……不是殿下您……要……的吗?” 看着她那副羞愤欲绝又茫然无措的模样,萧煜先是一怔,随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位平日里颇为聪慧的李青禾,似乎……误会了什么。 萧煜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抬手扶额,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我是让你脱掉上衣,我好给你检查背后的箭伤,重新上药。” “这几天又是赶路又是进宫,一直没顾得上仔细给你处理伤口,我怕伤口发炎感染。” 他看着李青禾,叹了口气。 “你想什么呢?” 李青禾: “……”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李青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只是上药? 她猛地将头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萧煜看着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身影,也是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板起脸,轻咳一声。 “好了,快点,又不是没看过,把背露出来。” 许久,被子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不可闻的“嗯”。 然后,锦被缓缓滑下,露出了她光洁而消瘦的背。 在那白皙的肌肤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在目,虽然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依旧有些红肿,触目惊心。 萧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将新配的药粉均匀地敷上,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李青禾趴在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在自己背上划过,带来一阵阵轻微的战栗。 冰凉的药粉敷在伤口上,驱散了那股灼热的痛感,带来一阵舒爽的清凉。 她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只是那份无地自容的羞窘,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好了。” 等萧煜包扎完毕,重新为她拉上被子,李青禾才敢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萧煜的眼睛。 萧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好笑,却也没有再打趣她,而是换上了严肃的口吻。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次伤得不轻,这段时间,就安心在东宫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李青禾连忙点头。 “是。” 萧煜想了想,又说道: “以后,你可以在东宫范围内自由活动,不必一直闷在院子里。” “不过,若要去人多的地方,记得戴上面巾,免得被有心人认出你的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等下会安排两个机灵的宫女过来,照顾你的起居。” “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她们就好。” “其他的事情,你一概不用担心,有孤在。” 他的安排细致而周到,既给了她自由,又考虑到了她的安全和身份的隐秘。 李青禾心中一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感激。 “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萧煜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 “好好休息。” 直到萧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李青禾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忍不住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 第两百一十一章 杨欢的糕点 回到书房时,夜色已深。 萧煜却没有丝毫的倦意,他坐在书案后,开始翻阅陈宣海等人这半年来整理的,关于京畿新政推行的各种卷宗。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京城这盘棋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纳入掌控之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背后的书架上。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萧煜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内侍进来添茶。 “放着吧。” 然而,脚步声却停在了他的书案旁。 一阵淡淡的、熟悉的馨香,飘入鼻端。 萧煜微微一怔,抬起头,只见杨欢正俏生生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似乎有些紧张,低着头,小声说道: “煜哥哥……您忙了一天,定然饿了。欢儿……欢儿做了些糕点,您……您尝尝?” 萧煜的目光,落在了食盒里那几块淡黄色的,印着梅花图案的糕点上。 那糕点的样式,那熟悉的香气……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还很懦弱、很孤独的小太子,在东宫的书房里,日复一日地读书。 每到午后,他那位博学而温和的太傅,总会带着几块这样的糕点来看他。 太傅会笑着告诉他,这是师母的独门手艺,叫做“落梅酥”,旁人是吃不到的。 那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雅的梅子香气,是萧煜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与甜意。 没想到…… 萧煜的目光,从糕点上,缓缓移到了杨欢那张紧张而期待的小脸上。 他拿起一块“落梅酥”,放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一如当年。 “这是……杨太傅府上的‘落梅酥’?” 萧煜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杨欢听到他准确地叫出了糕点的名字,眼中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殿下还记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小声道: “这是家母的独门手艺,欢儿……欢儿也只学了些皮毛,做得不好,让殿下见笑了。” “不,做得很好。” 萧煜又拿起一块,慢慢地吃着,仿佛在品味一段逝去的时光。 “和师母曾经做的,一个味道。” 一句简单的夸奖,却让杨欢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太子看到自己的失态。 萧煜看了看杨欢的脸色,顿时也知道自己多言了。 “没事儿,都过去了!” 他开口轻声安慰,将搂住了杨欢的肩膀。 他看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却故作成熟的脸,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感慨。 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还记得,当年恩师杨檀尚在东宫授课时,这个小丫头片子,还只是个跟在父亲身后,扎着冲天辫,见到自己还会脸红躲起来的小不点。 那时候,杨太傅总是忧心忡忡地跟自己说,欢儿这孩子,性子太怯,将来可怎么办。 可现在,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也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学会了做这点心。 而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着师长庇护,内心懦弱自卑的残废太子了。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欢儿,你不必如此。” “杨家的事情,孤一直记在心里。” 听到“杨家”二字,杨欢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与不敢置信。 萧煜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以前,孤人微言轻,又身有脚疾,自身难保,无法为恩师鸣冤。”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此次豫州之行,孤侥幸立下一些功劳。” “朝中那些以往保持中立,只求社稷安稳的老臣们,会看到的。他们会明白,孤,并非扶不起的阿斗。” “有了他们的支持,再加上父皇心中对恩师的愧疚,这盘棋,就活了。” 萧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欢。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孤必然会亲自为杨太傅平反昭雪。” “杨家,很快就能重见天日。”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杨欢的心头炸响。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父亲被下狱,到满门流放,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傅之女,变成了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其中的辛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她以为,要等到太子登基那一天,才能看到希望。 却没想到,希望,来得这么快。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与感动。 “煜哥哥……” 她哽咽着,想要跪下谢恩,却被萧煜一步上前,虚扶住了手臂。 “说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杨欢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煜哥哥,欢儿……欢儿不急。” “杨家已经这样了,再等一等,也无妨。等到……等到将来煜哥哥登临大宝,再为家父平反,名正言顺,也犹未为晚。”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萧煜,话语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反倒是殿下您……您这次回来,雷厉风行,必然会引来晋王和齐王的疯狂反扑。” “您在豫州已经劳累了数月,又在林宝县遇刺,身心俱疲。” “欢儿只求煜哥哥,一定要……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才是杨家,是所有追随您的人,最大的指望。” 萧煜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没有被即将平反的喜悦迷惑心智,反而第一时间,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在为自己的长远考虑。 这份清醒与关切,在这冰冷的东宫,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显得如此的珍贵。 萧煜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孤,知道了。” “放心吧,孤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大燕的万里江山,孤还没看够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驱散了书房里最后一丝沉闷。 …… 第两百一十二章 早朝 翌日,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金銮殿前,百官云集。 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数百名朝臣按照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早朝,都要来得凝重,来得诡异。 这是自皇帝萧政“丹毒复发,龙体病危”以来,第一次重新召开的大朝会。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彻底失势,甚至可能已经死在豫州的太子萧煜,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谁也想象不到的,强势姿态,回来的。 昨夜,三道命令,从东宫承恩殿发出,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晋王和齐王两派势力的脸上。 秦渡之带着十几箱完整的豫州账册,堵在了户部大门口,指名道姓要孙林辅孙尚书亲自核账,动静闹得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孙尚书被逼得连夜召集了所有主事、郎中,点着灯熬着油,算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出结果。 张玉庭直闯工部,传太子钦差令,限期十日,造出五百架曲辕犁,否则便上朝面君对质。 工部尚书徐越洪倒是想打太极,可太子搬出了“国之大事”、“豫州春耕”的大帽子,他也不敢公然抗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连夜召集工匠,研究那份“图纸繁复”的农具。 而最狠的,是吏部。 陈宣海拿着一份太子亲笔写下的功劳簿,直接拍在了吏部左侍郎陈光明的桌子上,要求连夜拟定擢升章程。 这简直就是逼宫! 谁都知道陈光明是齐王萧钺的人,让他给太子的人升官,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偏偏,那份名单上的人,功劳太大,也太实。平乱、防疫、赈灾,桩桩件件都是能载入史册的大功。 陈光明若是敢压着不办,明日朝堂上,太子当着陛下的面一提,他这个左侍郎也就当到头了。 一夜之间,京城的风向,似乎就变了。 百官队列中,泾渭分明。 以魏王萧乾为首的武勋集团,大多面带好奇与看热闹的神色。 而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的党羽们,则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阴鸷,时不时地交换着眼色。 显然,太子的雷霆反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朝堂之上,并非只有这三股势力。 在队伍的末端,一些品级不高,或是早已被边缘化的老臣们,此刻却个个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翰林院大学士董青云,光禄寺卿袁兴铭,鸿胪寺卿岳中榆…… 这些老臣,或是曾经的帝师,或是清流文官的领袖,或是六部退下来的致仕大员。 他们虽然手中无权,但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人脉与声望,是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潜在力量。 以往,他们对皇子之争,向来是敬而远之。 因为无论是莽撞无谋的魏王,还是伪善阴毒的晋王,亦或是狠辣不择手段的齐王,都不是他们心中理想的储君人选。 他们忠于的是大燕,是社稷。 可现在,太子萧煜在豫州的一系列作为,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一个不畏勋贵,不惧豪强,心系百姓,手腕强硬,能力卓绝的储君形象,正在冉冉升起。 这,才是他们愿意辅佐的未来君主!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晨光熹微中,一道身着太子蟒袍的挺拔身影,正拾阶而上。 正是萧煜。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龙行虎步,渊渟岳峙。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了过去的懦弱与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淡然。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仿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所有与他对视的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威压,是身为储君,更是身为一个掌控了局势的强者,所自然散发的气场。 “殿下。” “太子殿下千岁。” 稀稀拉拉的问安声响起。 萧煜没有理会那些各怀鬼胎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了队列末端的那几位老臣身上。 不等他开口,翰林院大学士董青云,光禄寺卿袁兴铭,鸿胪寺卿岳中榆三人,已经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出了队列。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晋王和齐王更是双眼微眯,射出危险的光芒。 这三个老家伙,想干什么?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董青云三人走到萧煜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他们的态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真诚。 “三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萧煜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将三人扶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这笑容,与面对敌人时的冰冷锐利截然不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几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梁,孤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殿下言重了。” 董青云抚着花白的胡须,一双老眼仔细地打量着萧煜,欣慰地点了点头。 “殿下豫州一行,风霜劳顿,如今看来,精神尚佳,老臣也就放心了。” “殿下为国为民,实乃我大燕之福啊。” “董学士谬赞了,此乃孤分内之事。” 萧煜谦逊地回道。 一旁的光禄寺卿袁兴铭,则显得有些急切,他搓了搓手,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老臣……老臣斗胆,想问一问。” “老臣那不成器的侄儿袁泓,在白马津……表现如何?可曾给殿下添乱?” 他虽然已经从一些渠道听说了侄子在豫州立功的消息,但终究是道听途说,此刻见到正主,自然是想求一个准信。 毕竟,袁家虽然是清流,但也需要后辈有出息,才能延续门楣。 萧煜闻言,笑了。 他知道,这才是关键。 想要获得这些老臣的支持,不仅仅要靠理念,更要靠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 而给他们的子侄后辈一个光明的前程,就是最好的利益。 “袁大人说笑了。” 萧煜的语气十分肯定。 “袁泓非但没有给孤添乱,反而在白马津立下了大功!” “若非他相助,孤在豫州之行无论是赈灾,还是管控灾民,灾区重建,都无以为继。” “他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听到这番话,袁兴铭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好,好啊!这小子,总算没给袁家丢脸!” 萧煜看着他,又加了一把火。 “袁大人放心。” “孤已经将他的功绩记录在册,稍后的朝会上,孤会亲自向父皇为他请功。” “他将接管程光的兵马,成为新一任的白马津渡口主将。” 第两百一十三章 论功行赏 这句话,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袁兴铭彻底呆住了,眼中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而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员们,则是个个心神巨震。 太子,这是要公然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马了! 萧煜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鸿胪寺卿岳中榆。 “岳大人。” “令郎岳鹏,同样是栋梁之才。” “荥阳疫情危急,他临危受命,代理河南郡郡丞,将防疫、民政、治安三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为孤稳定后方,立下了汗马功劳。” 岳中榆也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 “犬子愚钝,全赖殿下提携。” “不。” 萧煜摇了摇头,纠正道。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孤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发光的机会。” “岳鹏之功,孤同样记下了。今日,孤也会一并为他请功。” “河南郡,需要他这样务实的官员。” 一番话说完,董青云、袁兴铭、岳中榆三位老臣,看着萧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除了欣赏与欣慰,更增添了一份叫做“忠诚”的东西。 这位太子殿下,不仅有能力,有手腕,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感恩,懂得回馈! 跟着这样的主君,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而远处的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萧煜三言两语,就将这几个在朝中极具声望的老臣,彻底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 他们甚至可以预见,今日的朝会,将会是一场何等激烈的龙争虎斗。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百官们闻声,齐刷刷地转身,朝着那巍峨宫门的方向,躬身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凝重。 父皇……不是病危了吗? 为何今日,会突然临朝? 在无数道或惊、或疑、或惧、或喜的目光注视下,两道身影缓缓从宫门内走出。 为首的,正是大燕王朝的皇帝,萧政。 他身着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步履虽不算矫健,却异常沉稳。 他身旁,是大内总管刘疽,小心翼翼地虚扶着他的手臂,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的身体,并不需要太多搀扶。 萧政的脸色,虽然还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苍白,但比起传闻中“卧床不起,汤水不进”的垂危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双目,依旧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文武百官,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瞬间压得所有人头都低了下去。 “这……这怎么可能?” 晋王萧云的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 他脸上温润和煦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眼底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与骇然。 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昨日传回的消息还说父皇气息奄奄,已然昏迷。为何一夜之间,竟能起身临朝? 难道……是装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萧云的心脏便是一阵猛烈的抽搐。 若父皇一直在装病,那他与老四在朝堂上下的这些小动作,岂不是全都被父皇看在了眼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旁的齐王萧钺,表现得比他更加不堪。 他瞳孔微缩,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与老三不同,老三还存着几分伪善,他则是纯粹的狠辣。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一旦父皇驾崩,他该如何以雷霆之势,清除掉晋王和太子,抢先一步,坐上那至尊之位。 可现在,皇帝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都成了镜花水月,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唯有站在武勋队列最前方的魏王萧乾,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悦,他是个粗人,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父皇身体好转,便是天大的好事。 萧煜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他知道,父皇的身体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好。 那看似红润的脸色,是强行催动内力逼出来的。那看似中气十足的呼吸,实则暗含紊乱。 但,这就够了。 皇帝需要的,不是真正的痊愈,而是向天下人展示,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铁血帝王。 他,萧政,还没死。 这大燕的江山,依旧牢牢地握在他的手中。 萧政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 在魏王萧乾身上,他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而在扫过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时,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臣子。 然而,就是这毫无波澜的眼神,却让萧云和萧钺两人,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他们知道,父皇什么都清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萧政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刘疽侍立一旁。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果然如萧煜所料,洪亮而有力,在金銮殿内回荡,听不出半点病态。 百官谢恩起身,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开口。他们知道,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萧政的目光,越过群臣,最终落在了最前方,那个身姿挺拔的太子身上。 “今日朝会,第一件事,便是豫州之事。” 皇帝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太子。” “儿臣在。” 萧煜出列,躬身应道。 “你此去豫州,查灾查贪,劳苦功高。” 萧政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你所行所为,一五一十,说给朕,也说给众卿家听听。” “儿臣,遵旨。” 萧煜转身,面向百官,神色平静,声音清朗。 他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客套话,而是直接用最冰冷,也最有力的数据,开始了他的陈述。 “儿臣奉旨前往豫州,于临都县查明,官仓存粮数十万石,实为县令钱有才勾结守将,以灾民之粮冒名顶替,意图欺瞒朝廷。” “儿臣已将二人就地正法,所贪粮款,尽数用于赈济。” “于偃师县,有豪绅程光党羽煽动三千灾民抢粮,制造暴乱。” “儿臣率部平息,斩杀首恶二十七人,安抚灾民,恢复秩序。” “于白马津渡口,查出朝廷正五品守将程光,强占民女,克扣军饷白银三万两,私卖官仓粮五万石,并勾结黄河水匪,打造兵器,意图谋反。” “儿臣持钦差节杖,先斩后奏,已将程光及其核心党羽一百零七人,尽数斩杀。” …… 第两百一十四章 暴戾?仁德? 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从萧煜的口中吐出。 斩了多少人,查了多少贪官,追回了多少银两,赈济了多少灾民,修了多少里堤坝,安置了多少流民…… 桩桩件件,有理有据,清晰得可怕。 这不像是在做朝堂奏对,反倒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冷酷地念着一本生死账。 大殿之内,百官们听得心惊肉跳。 董青云等老臣,脸上满是欣慰与震撼。 他们知道太子在豫州做了大事,却没想到,做得如此彻底,如此高效! 而晋王与齐王一派的官员,则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太子的功劳,太大了,大到了足以压倒一切攻訐与非议的地步。 就在萧煜陈述完他在荥阳、原武等地防疫、复耕的举措,准备收尾之时,一个苍老而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老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从队列中走出,手持玉笏,一脸的刚正不阿。 此人乃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张怀英,一个出了名的老顽固,以言辞犀利,不畏权贵著称,但朝中之人都知道,他私下里与齐王萧钺过从甚密。 齐王萧钺的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得意。 来了。 萧政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讲。” 张怀英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一拜,又对着萧煜一拱手,摆足了礼数。 “老臣听闻太子殿下在豫州之功绩,亦是心潮澎湃,钦佩不已。” “殿下不畏艰险,深入灾区,为国为民,实乃社稷之福。” 他先是高高地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然!功是功,过是过!” “太子殿下在豫州,杀伐过重,手段酷烈,有失储君仁德之风,此乃大过!”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张怀英却恍若未闻,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太子乃国之储君,未来之君父,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 “然殿下在临都县,不经审问,便斩杀守将;在白马津,更是将朝廷亲封的正五品将军程光,说斩就斩!” “最后在荥阳,更是将河南、陈留两郡一众官员,屠戮殆尽!” 他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诚然,此辈皆是有罪之人。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经三法司复核,不经陛下圣裁,便擅杀朝廷命官,与草菅人命何异?” “长此以往,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殿下?” “岂非要以为,我大燕未来的君主,乃是一位嗜杀成性的暴君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它避开了太子功绩的事实,转而从“仁德”、“法度”的道德高地,对萧煜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煜的身上。 晋王萧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东西,骂得好。 这顶“暴君”的帽子,一旦扣实了,你萧煜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休想安稳地坐稳太子之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般凶狠的指控,萧煜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他看着一脸“为国为民”表情的张怀英,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冰冷。 “呵。” 一声轻笑,在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依张御史之见,孤当如何行事,才算得上是‘仁德’?” 萧煜不紧不慢地问道,仿佛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张怀英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但还是梗着脖子,义正言辞地答道: “殿下自当将一应人犯,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方能彰显我朝法度之严明,陛下之圣德,与殿下之仁心!” “说得好。” 萧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更冷了。 “那孤再问你,若孤将那些人放了,是不是更能体现孤的仁爱之心,让百姓们对我感恩戴德?” 张怀英一愣,随即昂首道: “殿下若能宽宥一二,以教化为主,百姓自然更能感念殿下海纳百川的仁爱之心!” 他自以为抓住了要害,只要太子承认“仁爱”是好的,那他的“滥杀”,就必然是错的。 就在他沾沾自喜之际,萧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仁爱?!”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金銮殿嗡嗡作响。 “张怀英!” 他直呼其名,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老御史的身上。 “你安坐于京城庙堂之上,锦衣玉食,可知豫州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你跟孤谈仁爱?” 萧煜上前一步,逼人的气势让张怀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孤在豫州,亲眼所见,洪水滔天,浮尸遍野,千里沃土,尽成泽国!” “瘟疫横行,十室九空,百姓易子而食,为求活命,甚至啃食观音土,活活胀死在路边!” “孤亲眼看到,一个母亲,为了不让怀里的孩子活活饿死,将身上最后一块发了霉的干饼塞进孩子嘴里,自己转身,便投了滚滚黄河!” “你告诉我,这个时候,孤的仁爱,在哪里?!” “而就在此时!” 萧煜猛地一甩袖袍,指向张怀英,声色俱厉。 “你口中那些‘不该杀’的朝廷命官,在做什么?!” “临都守将,勾结县令,将灾民们用命换来的救命粮,充作官仓政绩,只为自己的官帽子上添一笔功劳!” “白马津程光,克扣前线将士的军饷,倒卖能救活十万人的官粮,中饱私囊。” “甚至打造兵器,意图谋反,想在豫州这片烂地上,做他的土皇帝!” “河南郡、陈留郡那些官员,阳奉阴违,百般阻挠防疫政令,任由瘟疫扩散,只为了看孤这个太子出丑,好看孤的笑话,好看那数万百姓活活病死!” 萧煜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环视大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煞白的晋王、齐王党羽。 “孤且问你们,他们的心,是什么做的?他们的血,是冷的吗?!” “你让孤跟这些畜生讲仁爱?讲法度?” 萧煜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无尽的鄙夷。 “孤再告诉你,张怀英!也告诉你们所有人!” 他猛地转身,面向龙椅上的萧政,朗声说道: “父皇在此!这大燕的朝堂之上,可以有政见之争,可以有派系之别,父皇圣明,容得下!” “但!”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国难当头,谁敢发国难财?!” “谁敢在浴血奋战的将士背后捅刀子?!” “谁敢拿我大燕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当做自己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样的人,不是我大燕的臣子,是国贼!是叛逆!” 萧煜转回头,死死地盯着已经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张怀英。 “孤杀他们,都嫌脏了孤的刀!” “孤没有将他们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已经是法外开恩,是孤对他们,最大的‘仁德’!” 第两百一十五章 圣贤之道 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萧煜这番充满了血与火的言辞,震得心神俱裂,魂不附体。 那已经不是辩驳,而是审判。 是用豫州数十万冤魂的血泪,对京城这些夸夸其谈的权贵们,最无情,也最猛烈的审判! 龙椅之上,一直面无表情的皇帝萧政,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悄然燃起了一簇许久未见的,炽热的火焰。 而张怀英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老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双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两名小太监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了下去,整个过程,大殿内竟无一人出声,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仿佛想把脑袋缩进自己的官袍里。 方才太子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辩驳,那是用豫州数十万条人命的重量,砸下来的审判。 谁敢接?谁接得起? 晋王萧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输了。 在父皇临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一半。 而当萧煜将豫州的惨状血淋淋地剖开,将那些所谓的“法度”、“仁德”撕得粉碎时,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准备的攻讦,在这滔天的民怨与血债面前,变成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话。 齐王萧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比萧云更愤怒,也更不甘。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的背影,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暴君? 不,这不是暴君。 这是一个懂得如何用最锋利的刀,刺向敌人最柔软的软肋,懂得如何用大义和民心,将自己武装成神祇的魔鬼! 他第一次,对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废物草包的二哥,生出了彻骨的寒意与恐惧。 萧煜却仿佛没看到那倒下去的老御史,也没在意周遭官员们或惊或惧的目光。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都察院那几位还站着的御史,以及几位以清流自居的翰林学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冷得像冰的笑意。 “诸位大人,想必也和张御史一样,觉得孤在豫州,杀戮过重,有伤天和,恐会引得百姓怨怼,对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被他目光扫到的几名官员,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连连道: “臣等不敢。” “不敢?” 萧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 “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圣贤道,心怀天下,为民请命,这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 “但孤劝诸位一句,别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对着故纸堆皓首穷经。” “书,不是这么读的。” 他踱了两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圣贤书教给你们的,是经世济民的大学问,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大道理。” “可这道理,若只是挂在嘴上,写在文章里,用来在朝堂上博一个清正敢言的名声,那它就是死的。” “你们要亲自去民间走一走,看一看。去看看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是如何在泥泞里挣扎求活;” “去听一听,那些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灾民,夜深人静时,发出的又是何等绝望的悲鸣。” “当你们亲眼见过那一切,再回来跟孤谈,孤杀的那些人,到底该不该杀。” “到那时,你们的圣贤之道,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地上,才算是活了过来。” 一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伤人。 它直接否定了这些清流文官安身立命的根本——那种自以为是的道德优越感。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准备附和张怀英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是啊,他们安坐京城,享受着俸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可豫州是什么样子? 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知道,太子杀了朝廷命官,这不合规矩,他们要弹劾。 仅此而已。 现在,这层虚伪的画皮,被萧煜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 “好!”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声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从龙椅上传来。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皇帝萧政,竟是满面红光,抚掌大笑。 “说得好!” 萧政的目光扫过萧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圣贤之道,若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那便是狗屁之道!法度规矩,若不能为万民伸张正义,那便是束缚手脚的镣铐!”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无风自动,那股久违的霸烈之气,再次充斥了整个金銮殿。 “我大燕的太子,就该有这样的担当,这样的气魄!” 皇帝的声音洪亮如钟,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看向萧煜,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暖意。 “煜儿,你此去豫州,查灾查贪,平叛防疫,功在社稷,利在万民。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此言一出,晋王和齐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们知道,这一次豫州之行,萧煜彻底赢了。 然而,萧煜却只是平静地躬身一拜。 “启禀父皇,儿臣是太子,是储君。” ‘代父皇巡视天下,为百姓解危纾难,皆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更不敢讨要赏赐。’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但是……” 他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儿臣不敢居功,可那些在豫州,顶着杀头的风险,跟着儿臣一起,为百姓拼命的功臣们,儿臣却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说着,他对着队列中的陈宣海,微微颔首。 陈宣海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奏疏,快步上前,由刘疽转呈到了御案之上。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卷奏疏。 他们知道,这上面写的,将决定豫州未来官场的格局,也将是太子势力的一次公开亮相。 第两百一十六章 萧政的震怒 萧煜也不等皇帝开口,便朗声说道: “父皇,白马津渡口原守将程光谋逆伏诛,其位不可久悬。” “原副将袁泓,在儿臣斩杀程光之后,迅速稳定军心,并率部众跟随儿臣修堤筑坝,转运粮草,功劳卓著,且在军中素有威望,足以服众。” “儿臣保举袁泓,接任白马津守将一职!” “河南郡原刺史,贪赃枉法,延误防疫,已被儿臣就地正法。” “原郡丞岳鹏,为人勤勉,熟悉郡务,在后续的防疫和重建工作中,调度有方,尽心尽力。” “儿臣保举岳鹏,升任河南郡刺史!” “另有,荥阳县令孙敬,原武县令赵启年等……此几人在疫情最重之时,不畏生死,亲赴一线,组织百姓,稳定秩序,当赏!” “儿臣保举……”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萧煜的口中吐出。 从郡守到县令,再到一些踏实肯干的佐官、小吏。 每一项保举,都有理有据,功绩清晰,无可辩驳。 晋王和齐王一派的官员听得是心惊肉跳。 他们发现,萧煜提拔的这些人,几乎全都是原先官场上不起眼的,甚至是被排挤打压的边缘人物。 这些人,没有派系背景,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这次豫州大灾中,真正做了实事。 而现在,萧煜将他们一个个从泥潭里拔了出来,给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官位和前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豫州官场,将彻底成为太子萧煜的铁板一块! 他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旧的利益集团,又用封官许愿,迅速建立起了只忠于他自己的新班底。 好狠的手段! 萧政静静地听着,不时翻看两眼手中的名单,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萧煜说完,他才缓缓合上奏疏,目光投向了吏部尚书刘清源。 “刘爱卿。” “臣在。” 吏部尚书刘清源连忙出列。 萧政将那份名单随手一抛,奏疏轻飘飘地落在了刘清源的面前。 “太子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皇帝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名单上的人,即刻录入吏部档册,任命文书,三日内发往豫州。” “至于豫州那些空出来的缺,吏部就不必费心了,照着这份名单办。” 一句话,便堵死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掣肘和阳奉阴违。 吏部尚书刘清源捡起奏疏,只觉得重如千钧,他躬身领命。 “臣,遵旨。”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豫州,他已经交给了太子。 谁敢伸手,就是与皇帝为敌。 处理完豫州官场的人事,萧政的目光又回到了萧煜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丝笑意。 “你不要赏赐,朕却不能不给。”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从今日起,吏部官员的考评、升迁、调动,需先经东宫审阅,再报于朕知。朕给你这个权!” 轰!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道惊雷在金銮殿炸响! 如果说之前任命豫州官员,只是让太子掌握了一地的人事权。 那现在,皇帝给的,是监察整个大燕王朝官僚体系的权力! 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核、升降。 谁掌握了吏部,谁就掌握了朝堂的未来。 皇帝此举,几乎等同于将半个朝廷,都交到了太子的手上。 晋王萧云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 全完了。 父皇这是要彻底扶持老二上位,连最后一点遮掩都不要了。 萧钺则死死地咬着牙,眼中血丝弥漫,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朕把这把刀交给你,” 萧政看着萧煜,意有所指。 “就是让你把那些像豫州一样,国难当头,不想着为国分忧,却只想着勾心斗角,党同伐异的蛀虫,全都给朕,一个个地,清理出去!” “儿臣,谢父皇隆恩!” 萧煜深深一拜,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父皇对他的补偿,也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名正言顺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这跌宕起伏的朝会即将结束时,皇帝萧政的脸色,却骤然一冷。 那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变得如同万年寒冰,一股森然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豫州之事,暂告一段落。”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接下来,朕要说第二件事。也是朕今日,为何要抱病临朝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能感觉到,皇帝真正的怒火,现在才要开始燃烧。 萧政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缓缓地,扫过站在最前方的三个儿子。 魏王萧乾一脸坦荡,迎着父皇的目光,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 而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却都在皇帝目光扫来的瞬间,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萧云的心脏,狂跳如鼓。 萧钺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 “太子,自豫州返京途中,于林宝县境内,遭遇伏击!” 皇帝一字一顿,声音里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刺客动用军中制式三棱破甲箭,意图射杀我大燕储君!”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颤。 “好大的胆子!”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皇帝怒极反笑,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萧云和萧钺。 “在朕的疆土上,动用朕的军队,刺杀朕的儿子,朕的太子!” “你们告诉朕,是谁,给了他们这个狗胆?!”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一刻,整个金銮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云和萧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僵硬,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们能感觉到,父皇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已经将他们牢牢锁定。 只要他们稍有异动,或是说错一句话,等待他们的,就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皇息怒!” 还是太子萧煜,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事尚在调查,请父皇保重龙体。” 萧政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杀意,他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但声音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新任刑部尚书晏青,大理寺卿洪学高!” “臣在!” 两名官员自队列中走出,躬身领命。 “朕命你二人,会同禁军统领左凌,共同督办此案!” “臣在!” 身材魁梧,一身甲胄的禁军统领左凌,亦是出列,声如洪钟。 萧政的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朕给你们最高的权限!无论是谁,牵涉其中,一律先抓后审,严惩不贷!” “至于调查范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瞟过晋王与齐王和魏王。 “不止京营,京畿周边,所有地方驻军,一体彻查!” “凡有阻挠、包庇者,以同谋论处!” 第两百一十七章 瞌睡来了送枕头 皇帝萧政最后这句话,狠狠砸在金銮殿的地砖上。 整个大殿,死寂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彻查京营和京畿驻军,这是何等大的手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打,而是要掀桌子,要将藏在暗地里的那些牛鬼蛇神,全都揪出来解决掉! 涉及到军队,涉及到储君遇刺,这已经触碰到了皇权最敏感、最不容侵犯的逆鳞。 谁敢在这个时候,再多说一个字? 而魏王萧乾、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则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刮过,像是在审视即将被废弃的物品。 那种被彻底掌控,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的恐惧,让他们如坠冰窟。 “退朝——” 大内总管刘疽那略显尖细的嗓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不亚于天籁之音。 仿佛得到了赦免一般,满朝文武几乎是同时躬身行礼,然后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鱼贯而出。 谁也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被那尚未散去的帝王怒火波及。 萧煜走下丹陛,步履依旧沉稳。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面如死灰的弟弟,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龙椅上的父亲。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已经赢了。不但赢了,而且赢得盆满钵满。 父皇不仅给了他名正言顺插手吏治的权力,更是借着彻查遇刺一案,给了他一柄可以斩向军方的利剑。 这是支持,是补偿,更是……一种默契。 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洒落下来,驱散了金銮殿内的阴冷。 萧煜微微眯了眯眼,还没等他适应这光线,几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翰林院大学士董青云,以及光禄寺卿袁兴铭、鸿胪寺卿岳中榆等几位在朝堂上素来低调,不掺和党争的老臣。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几人躬身行礼,态度比之以往,明显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恭敬。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 萧煜抬了抬手,态度温和。 董青云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看着萧煜,眼中满是感慨与激赏。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的一番话,当真是振聋发聩,令我等老臣,亦是汗颜啊!” “是啊,” 袁兴铭也跟着附和道: “‘圣贤之道,若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那便是狗屁之道’,此言,当为我辈读书人警钟!” 他们这些官员,有的曾是帝师,有的门生故吏遍布,但在之前的夺嫡之争中,都选择了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他们看不上晋王的伪善,也厌恶齐王的狠毒,对于之前那个懦弱摆烂的太子,更是失望透顶。 可今日,萧煜的表现,却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那不是一个只懂权谋的皇子,而是一个真正将万民疾苦放在心上,并且有能力、有手段去改变这一切的储君! 这才是他们愿意追随的明主。 萧煜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几位大人有事?” 董青云与袁兴铭对视一眼,还是由他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殿下,陛下既已授您审阅吏部考评之权,想必东宫正是用人之际。” “老臣家中有几个不成器的子侄,还有几名颇有才学的学生,整日只知埋头苦读,不知世事。” “老臣想着,能否让他们到东宫来,为殿下做些抄抄写写的杂事,不求官位,只求能在殿下身边历练一番,开开眼界,也免得将来走了我等闭门造车的老路。”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岳中榆等人也连忙附和。 “是啊殿下,犬子不才,也想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老夫那名关门弟子,于算学一道颇有心得,若殿下不弃,或可为殿下核算账目。” 萧煜的眼睛微微一亮。 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愁着呢。 父皇给了他审阅吏部官员升迁调动的权力,这权力大得吓人,但也意味着海量的工作。 他手底下现在能用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东宫詹事府那十几个,加上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这几个核心。 这点人手,别说审阅全国官僚的考评了,光是把吏部送来的卷宗看完,都得猴年马月去。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风头过去,再慢慢从底层选拔一些没有派系背景,踏实肯干的人才。 没想到,现在这些老家伙主动送上门来了。 萧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眼光毒辣得很。 今天在朝堂上,他们看清了皇帝的态度,也看清了自己的价值,这是提前下注,烧冷灶来了。 他们送来的人,必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既要有真才实学,又要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绝对忠诚可靠。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效,而是将整个家族的未来,都压在了自己这个太子身上。 用这些人,可比他自己一个个去大海捞针要省事多了。 而且,由他们主动送来,自己再用,名义上也好看。 不是我太子结党营私,是你们这些老臣主动为国举才嘛。 心念电转,萧煜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有礼贤下士的欣喜,又带着一丝为难。 “几位大人的美意,孤心领了。” “只是东宫官署简陋,怕是会委屈了诸位才俊。” 董青云一听有门,连忙道: “不委屈,不委屈!能为殿下分忧,是他们的福分!” “那好。” 萧煜点点头,不再推辞。 “孤的东宫,缺的不是官位,缺的是真正愿意为国为民做实事的人。” “既然几位大人如此举贤,那这几日,便让他们直接去东宫报道吧。” “孤丑话说在前面,在孤这里,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能力。是龙是虫,拉出来溜溜便知。” 这番话,说得既通透,又霸气。 董青云等人心中大定,齐齐躬身。 “殿下英明!臣等,代那些不成器的后辈,谢殿下恩典!”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这些被排挤、被边缘化的“中立派”,终于找到了新的靠山。 而他们的家族,也将在未来的新朝,占据一席之地。 第两百一十八章 难得清闲 就在此时,几道不和谐的脚步声传来。 萧煜抬眼望去,只见魏王萧乾、晋王萧云、齐王萧钺三人,正并肩走来。 周遭的官员们立刻识趣地告辞散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几位皇子。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萧乾还是那副直肠子的模样,大步上前,对着萧煜的肩膀就是一拳,哈哈笑道: “二弟,行啊你!今天在朝堂上,可真给咱们萧家长脸!说得那帮酸儒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痛快!” 萧煜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哥,虽然没什么脑子,但也没什么坏心眼。 而他身后的萧云和萧钺,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萧云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 “二哥今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风采斐然,真是让为兄大开眼界。” “父皇将吏部之权交予二哥,也是对二哥的信任。恭喜二哥了。” 他的声音温和,姿态谦恭,仿佛之前在朝堂上被萧煜和皇帝联手打压得体无完肤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份养气的功夫,倒也算是一流。 一旁的萧钺则阴沉着脸,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恭喜二哥得父皇恩宠,真是让弟弟好生羡慕。” 那眼神里的怨毒和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萧煜刺穿。 兄友弟恭? 萧煜心中冷笑。 这拙劣的演技,也就骗骗傻子。 他目光扫过萧云那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萧钺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三弟过誉了,为兄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倒是三弟和四弟,脸色这么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 “也是,林宝县外的动静那么大,又是放火又是射箭的,孤却活着回来了。想必几位皇兄皇弟这几日没睡好吧?” “回去可得好好补一觉,不然,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上门问话时,精神不好,说错了话,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落下,萧云和萧鉞的身体,同时猛地一僵! 萧云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萧钺更是瞳孔骤缩,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煜此话,丝毫没给面子,简直就是当众羞辱! 看着他们二人惊骇欲绝的表情,萧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哥,三弟,四弟,孤还有事,就先回宫了。” 萧煜懒得再看他们那副精彩的表情,对着萧乾随意地拱了拱手,便转身,在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大步离去。 只留下萧乾、萧云和萧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 甩开身后那几道怨毒的,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目光,萧煜步履从容地回了东宫。 一踏入承恩殿,那股紧绷了数月之久的精神,才终于松懈下来。 从离开京城,到豫州查案、赈灾、平叛、防疫。 再到北上黄河、斩杀勋贵、追缴赃款,最后是返京途中的生死一线,以及今日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他就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没有一刻得到真正的休息。 现在,尘埃落定,这根弓弦,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接下来的三天,萧煜几乎没有踏出东宫一步。 他彻底地放空了自己。 白日里,便与杨欢在书房中消磨时光。 两人或是对坐着看书,或是写写字,画会儿画,杨欢会为他研墨,或是弹上一曲古琴。 那份宁静与安逸,对萧煜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奢侈,能让他那因为见过了太多血腥与阴谋而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而到了夜晚,他便会到林师师的屋子里去‘探讨人生’。 食色性也,作为一个身心健康的现代人,萧煜从不压抑自己的正常需求。 这几个月在豫州,虽然身边有李青禾,但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忙于各种杂事,哪有心情做哪些事儿? 现在回来了,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除了杨欢与林师师,萧煜也会抽空去看看李青禾的伤势。 让人意外的是,李青禾的恢复力惊人,再加上萧煜亲手为她清创缝合,又用了最好的伤药,箭伤已经开始愈合,只是身体还很虚弱。 这几天,是彻底放松的时日。 萧煜在享受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然而,他可以休息,他手下的人,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这一日傍晚,萧煜刚用完晚膳,常胜便一身劲装,带着一身的汗气和煞气,大步走了进来。 “殿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起来吧。” 萧煜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校武场那边,情况如何?” 常胜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回殿下,成了!”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眼中精光四射。 “按照殿下您制定的那套训练方法,这几日,末将亲自检验东宫卫率那帮小子操练,一天都没停过!” “您安排的那些项目,什么五公里负重越野、障碍穿越、格斗搏杀、小队协同战术……半年前,那帮小子个个叫苦连天,有一半的人连负重跑都跟不下来。” 常胜说到这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殿下您给的伙食好啊!顿顿有肉,他们要是没有训练好,那岂不是白费了那些粮食?” “之前那些体力不合格的,现在全都跟了上来。队列操演,令行禁止;格斗搏杀,出手狠辣。” “尤其是您教的那个三三制战术配合,简直是神来之笔!现在让他们三人一组,对上以前五六个,都能轻松拿下!” 常胜越说越是激动,他站起身,对着萧煜重重一抱拳,声音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殿下,如今这五百东宫卫率,已经脱胎换骨!” “末将敢保证,现在拉他们出去,对上任何一支京营的精锐,都有一战之力!” “嗯,不错!” 萧煜点了点头,这倒是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毕竟,自己离开京城半年,他们要是没有训练出一点成效,那自己可真要找他们的麻烦了。 自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第二百一十九章 接管吏部 这日。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薄薄蝉翼纱,在屋内洒下一片朦胧而温暖的柔光。 林师师闺房中,那股若有似无的、由顶级香料和女子体香混合而成的气息,足以让任何初尝情滋味的少年郎沉醉不知归路。 萧煜却只是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他赤着上身,露出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的肌肉。 这具身体经过他几个月的调理和锻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病弱的太子。 床榻上,林师师侧卧着,一头青丝如瀑般铺散在锦被上,香肩半露,肌肤在晨光下莹白如玉。 她没有睡,一双媚眼如丝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萧煜。 “殿下不多睡会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分外撩人。 “太阳都晒屁股了。” 萧煜笑了笑,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 “温柔乡是英雄冢,我可不想还没开始干活,就先死在你的床上。” 这话说得粗俗,却带着一股子亲近和坦然。 林师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掩嘴轻笑起来,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知道,这个男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欣赏她的美,享受她的身体,但他的心,始终清醒,始终被更宏大的目标所占据。 也正因如此,才更让她着迷。 萧煜穿戴整齐,刚走出林师师的院子,便看到陈宣海步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古怪。 “殿下。” 陈宣海躬身行礼。 “什么事这么急?” 萧煜一边走,一边用清水漱了漱口,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宫里来人了。” 陈宣海压低了声音。 “是刘总管。” 萧煜的脚步微微一顿,眉毛挑了一下。 刘疽? 父皇身边的大内总管,皇帝最贴心的影子,他怎么会亲自来东宫?而且是这么一大早。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人呢?” “正在前殿候着。” “走,去看看。” 萧.煜加快了脚步。 当他走进前殿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穿深青色内官服,身形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一抹和气笑容的刘疽。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疽一见萧煜,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盖着明黄绸布的托盘。 “刘总管不必多礼,这么早过来,可是父皇有什么旨意?” 萧煜抬了抬手,开门见山。 “殿下圣明。” 刘疽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多了几分肃穆。 他向后退了一步,从身后小太监的托盘上取过一卷明黄的圣旨,缓缓展开。 “太子萧煜,接旨。” 萧煜神色一正,与东宫众人齐齐跪下。 “臣,接旨。” 刘疽清了清嗓子,那略显尖细的嗓音,此刻却充满了皇权特有的威严,响彻整个殿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煜,德才兼备,克继大统。” “先前奉朕之命,巡查豫州,查贪腐、平叛逆、赈灾民、防疫病,功绩卓著,朕心甚慰。” “然,国之根本,在于吏治。官不正则民不安,吏不清则国不宁。” “今朝中多有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之辈,如附骨之疽,侵蚀国本,朕深恶之。” “兹命太子萧煜,暂代掌管吏部事,凡全国官吏之考评、升迁、调动,皆由太子审阅定夺,吏部尚书刘清源及所属官吏,须无条件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陈宣海、秦渡之等人跪在萧煜身后,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接管吏部! 那可是六部之首,天官之尊!掌管着整个大燕王朝所有官员的乌纱帽! 皇帝这道圣旨,等于是将整个帝国的官僚系统,都交到了太子殿下的手上。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恩宠? 萧煜心中也是微微一震,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明白,这是父皇对他豫州之行的奖赏,也是对他遇刺的补偿,更是对他能力的一次终极考验。 “儿臣,领旨谢恩!” 萧煜双手高举,沉声应道。 刘疽笑眯眯地将圣旨和托盘上的一枚刻着“吏部之宝”的印信,一并交到萧煜手中。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刘疽扶起萧煜,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这吏部可是咱们大燕的要害衙门,陛下将此重任交给殿下,足见对殿下的期许啊。” “有劳刘总管跑这一趟了。” 萧煜客套了一句,将圣旨和印信交给身后的陈宣海。 “父皇将如此重担交给我,我只怕才疏学浅,有负圣恩。” “殿下您谦虚了。” 刘疽摆了摆手,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殿下,陛下还有一句口谕。” 萧煜眼神一凝。 刘疽的笑容依旧,声音却压得极低。 “陛下说,让殿下今日先去吏部将差事交接妥当,晚些时候,待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进宫一趟,陛下有话要单独跟您说。” 单独? 萧煜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有什么话不能在朝堂上说,非要私下密谈?而且还特意嘱咐“办完事情”再去。 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萧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替我谢过父皇。” “奴婢一定带到。” 刘疽目的达到,不再久留,又客套了几句后,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送走了刘疽,萧煜拿着那枚尚有余温的吏部大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这场大戏的第二幕,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常胜。” 萧煜转身,看向一直默立在旁,如同雕塑般的护卫。 “末将在。” 常胜上前一步。 “前几日,董大学士他们送来的人,都到了吗?” 常胜立刻回答。 “回殿下,都到了。按照您的吩咐,陈大人已经在东宫旁边的‘致远居’,买下了一处庄园,将他们都安顿下来了,一共三十七人,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青年才俊。” 萧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休息了三天,也该够了。” 他将那枚沉甸甸的吏部大印在手中抛了抛,动作写意,眼神却无比认真。 “既然人手已经就位,那咱们……也该开工干活了!” “走,带我去看看我们东宫未来的班底。” “是!” 致远居,原本是京中一位富商的别院,亭台楼阁,曲水流觞,颇为雅致。 如今,这里却洋溢着一股与景致截然不同的朝气与躁动。 第二百二十章 清查官员 当萧煜在常胜的带领下,一身便服,走进庄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或是在亭中激辩,或是在廊下读书,或是在院中切磋学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是董青云、袁兴铭等老臣的子侄门生,是官场失意者的希望,也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才华。 如今,太子殿下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展抱负的舞台。 “快看,是太子殿下!” 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句。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庄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缓步走来的年轻身影上。 “草民(学生)参见太子殿下!” 哗啦啦,几十个年轻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和崇敬。 “都起来吧。” 萧煜摆了摆手,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 “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随意些。”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眼中闪烁着的光芒,或聪慧,或锐利,或沉稳,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这就是他需要的力量——年轻,有才华,没有被官场的酱缸浸染。 最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家族,已经将宝压在了自己身上,他们的忠诚,暂时无需怀疑。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刚从豫州回来。”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豫州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千里饿柮,民不聊生。而造成这一切的,除了天灾,更有人祸!” “有些官员,不思为民,只知搜刮,视百姓如猪狗,视国法如无物。” “这样的人,盘踞在朝堂和地方上,就像一颗颗毒瘤,若不尽早割除,大燕危矣!”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让在场的年轻人无不热血沸腾。 “今日,父皇下旨,命我暂管吏部。” 萧煜举起了手中的吏部大印,阳光下,那朱红的印记仿佛燃烧的火焰。 “所以,我来问问大家。” “我,要去吏部,把那些盘踞在帝国的蛀虫,一条一条地揪出来,把那些真正能为国为民的干吏,一个一个地提上来。” “这会得罪很多人,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 “现在,我需要人手,需要一群不怕死,不怕苦,愿意跟我一起,把这大燕的天,捅个窟窿,再重新补起来的兄弟!”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这一趟?”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殿下效死!” 看着眼前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萧煜满意地笑了。 “好!那现在,就跟我走!” …… 吏部衙门,坐落在皇城朱雀大街的东侧,青砖黑瓦,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严肃穆。 当萧煜带着浩浩荡荡二三十个年轻人,出现在吏部门口时,整个衙门的官吏都惊呆了。 吏部尚书刘清源是个年近花甲的小老头,须发微白,身形清瘦,此刻正站在衙门正堂,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萧煜的身影时,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太子殿下,您可算来了!老臣,恭候多时了!” 刘清源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他是个官场老油条,圣旨一下来,他就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拿吏部开刀,而眼前的太子,就是那把刀。 反抗?那是找死。唯一的活路,就是全力配合,让这位爷满意。 “刘尚书客气了。” 萧煜点了点头,也不跟他废话,直入主题。 “这段时间,要叨扰尚书大人了。” “不叨扰,不叨扰!” 刘清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殿下能来我吏部指导差事,是我吏部上下的荣幸!” “殿下,这边请,老臣已经将各司的文书卷宗都给您备好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萧煜跟着刘清源走入吏部的主事堂,只见里面堆满了半人高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刘尚书,孤想看看,我大燕王朝所有在任的,从七品县令往上,所有官员的档案。” 萧煜环视一周,淡淡地说道。 刘清源心里咯噔一下。 所有官员?从县令往上?那得有多少? 这位太子爷,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嘴上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点头哈腰。 “有,有!都在库房里存着呢,殿下稍等,老臣这就让人去搬!” “不必了。” 萧煜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那群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他们,会自己去拿。” “从现在开始,把吏部所有存放官员档案的库房,全都打开。” 萧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父皇要我剔除朝堂上的蛀虫,我自然要全力以赴。” 他转身,对着董青云的儿子董方,袁兴铭的孙子袁浩等一众年轻人,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诸位,干活了!” “把库房里,全国范围内,所有县丞以上官员的卷宗,全部给我搬出来,进行归类整理!” “所有人,都听好了!” 萧煜的声音在巨大的公房内回荡,清晰而有力。 “我要你们按照以下几个类别,把这些卷宗分开!” “第一类:在一个地方任职超过五年,没有任何升迁,也没有平调记录的,把他们的卷宗,单独放在一起!” “第二类:在某个地方任职不到三年,就因为所谓的‘政绩卓著’而得到提拔的,把他们的卷宗,也给我找出来!” “第三类:卷宗考评上,每年都受到御史弹劾,或是被地方上报过劣迹,却依旧安然无恙,甚至步步高升的,这些人的卷宗,更要仔细筛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类!” 萧煜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看到其后代表的一个个地方的民生疾苦。 “去查各地的户籍、税收、粮产等历年记录,对比官员任期。” “凡是在任上,治下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难,户籍流失,田地荒芜的,不管他的考评写得多么天花乱坠,都给我把他的卷宗挑出来!” “这几类人,全都给我找出来!” “我要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他带来的年轻人,还是吏部原本的官吏,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所有人都明白,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就要从这小小的吏部衙门,席卷整个大燕王朝了! 第两百二十一章 雷厉风行 萧煜一声令下,整个吏部衙门,便疯狂运转起来。 那三十七个被他亲自“面试”过的年轻人,此刻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崽子,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库房里。 他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双手翻飞,将一卷卷尘封的档案搬出、拆封、审阅、归类。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阵纸页翻动的风。 吏部衙门原有的那些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太子党”带来的风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以往的吏部,是何等清闲安逸的衙门? 每天喝喝茶,聊聊天,处理几份不痛不痒的文书,一天就过去了。 可今天,这里成了战场。 一场无声的,却关乎整个大燕官场未来的战争。 纸张的海洋,墨水的芬芳,混合着年轻人身上蒸腾的热气,构成了一副前所未有的画面。 董方、袁浩等人作为这群年轻人的领头者,更是身先士卒。 他们按照萧煜的吩咐,将巨大的公房划分成四个区域,分别对应着那四类“问题官员”。 一座座由卷宗堆砌而成的小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河间府通判,王之涣,任职七年,考评中上,无劣迹,无功绩,无调动。归入第一类!” “荆州长史,李牧,任职两年半,因‘剿匪有功’,连升两级,调任南阳郡守。” “查,他任上剿的所谓‘匪’,是何来路!归入第二类!” “御史台去年弹劾名单上,户部郎中赵显赫然在列,贪墨漕运银三万两,证据确凿,却被压下。” “今年,他反而升任了户部员外郎。把他给我找出来,第三类!” “豫州荥阳县,前任县令孙敬,治下三年,户籍锐减三成,田亩抛荒近半,税赋却年年‘足额’。” “他的考评,是谁写的‘优’?给我查!第四类,重点标记!” 一声声清晰的唱喏,在公房内回荡。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让那些吏部老吏的心头狠狠一跳。 他们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魏王、晋王、齐王……甚至是朝中那些看似中立的世家大族。 太子殿下这是要将整个大燕的官场,翻个底朝天! 而萧煜,就坐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没有高坐堂上,而是随意地搬了张椅子,就坐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旁。 他面前没有茶水,只有一摞摞被筛选出来的,最棘手的档案。 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手指快速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个官员的履历,而是在解剖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寻找着里面最致命的病灶。 他看得极快,现代人习惯的一目十行,让他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人。 三个时辰过去。 当最后一卷档案被归入相应的类别,整个公房内,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再无杂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四座巨大的“卷宗山”给震撼了。 这不仅仅是纸张,这是大燕王朝身上,最深、最脓的四道伤口。 萧煜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看了一眼那些累得满头大汗,却依旧精神亢奋的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团队。 有冲劲,有理想,最重要的是,还没有被这个腐朽的体系所同化。 “刘尚书。” 他淡淡地开口。 一直候在门外,如坐针毡的吏部尚书刘清源,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了进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老臣在。” “孤问你,按照朝廷旧例,是不是差不多到了各地官员,三年一度,进京述职的时候了?” 萧煜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刘清源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殿下,是的。往年都是在十月底开始,由吏部发出通告,让南北各地的官员分批前来。” “先是北方的刺史和各县县令,然后再是南方的刺史和县令,一来一回,差不多要持续到来年开春。” “分批?”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半一半的来?倒是挺会给他们省事的。” 刘清源额头开始冒汗,他已经预感到了太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传我命令。” 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 “以吏部的名义,立刻向全国发布通告。” “所有州、府、郡、县,七品以上,所有在任官员,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做好交接。” “十日之内,动身前来京城,最迟一个月,孤要看到他们!” “尤其是……” 萧煜的手,指向那四座高耸的卷宗山。 “这名单上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谁要是敢晚来一天,或者找借口不来,就让他这辈子,都不用再来了!” “轰!” 刘清源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雷。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殿……殿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哭腔。 “全国所有官员?全都叫来?这……这阵仗也太大了!” “朝廷定制,分批述职,就是为了防止地方官署无人主事,陷入混乱。” “您这一道令下,整个大燕的运转,怕是都要停摆啊!” “而且,这么多人同时涌入京城,吃穿用度,驿站接待,这……这牵扯太大了,国库也承担不起啊!” 刘清源是真的怕了。 他当了一辈子官,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 这位太子爷的玩法,哪里是“稳”,这分明是要掀桌子!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刘尚书,你是在教孤做事?” 一句话,让刘清源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萧煜打断了他。 “父皇的圣旨上,写得很清楚。暂管吏部,凡全国官吏之考评、升迁、调动,皆由孤审阅定夺。” “现在,孤在行使这个权力。” “孤说的话,就是吏部的规矩。” “你,听明白了么?” 那平淡的语气,却带着比刀锋更锐利的压迫感。 刘清源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头顶的乌纱帽,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老臣……遵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好。” 萧煜点了点头。 “那就立刻去办吧。通告文书写好后,拿来给我过目。” “是,是……” 刘清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处理完这件事,天色已经不早了。 萧煜走出吏部衙门后,便径直前往皇宫。 刘疽刚才说了,要他晚些时候,前往宫内,父皇单独召见,也不知是何事。 …… 第两百二十二章 藜芦 养心殿。 灯火通明,一队队披甲执锐的禁军,如雕塑般矗立在殿外,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萧煜独自一人,缓步走入殿中。 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有些昏暗。 萧政,这位大燕的皇帝,正靠在一张软榻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阴沉。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深不见底。 “儿臣,参见父皇。” 萧煜上前,躬身行礼。 “来了?” 萧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 “平身吧。” “谢父皇。” 萧煜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知父皇深夜召儿臣前来,有何吩咐?” 萧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刘疽,使了个眼色。 “把东西,拿上来吧。” “是,陛下。” 刘疽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回来。 他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褐色的汤药,已经凉了。 而在碗的旁边,还用一张白净的桑皮纸,包着一小撮药渣。 萧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宜贵妃,下午给朕送来的安神参汤。” 萧政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跟之前她送来给朕的汤药一模一样。”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萧煜。 “你精通医理,给朕瞧瞧,这碗汤,到底有没有问题。”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煜心中一动,看来,皇帝还是怀疑,那份汤药之中有问题,所以这才又让宜贵妃给自己送来了汤药,故意让自己检查。 他没有多言,走上前,从刘疽手中接过了托盘。 他先是端起那碗汤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浓郁的人参和茯苓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几丝安神宁心的酸枣仁气息。 从气味上,听不出任何问题。 他又伸出手指,蘸了一滴汤汁,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味道甘中带微苦,是上好的人参,火候也熬得恰到好处。 萧煜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心中却愈发警惕。 越是寻常,越是可能隐藏着最深的杀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包药渣上。 他将桑皮纸缓缓打开,将里面的药渣倒在托盘上,用手指细细地捻开、分辨。 人参、茯苓、白术、甘草、酸枣仁…… 一味味药材,都与安神汤的方子对得上,没有任何出入。 刘疽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子的动作。 萧政也从软榻上,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紧锁。 就在这时。 萧煜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指尖,捻起了一小段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深褐色的纤维状物。 它混杂在人参的残渣里,极不起眼,若非萧煜这种对药材有着超乎常人敏感度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萧煜将那段纤维,凑到眼前,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辛辣而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 藜芦! 竟然是藜芦! 作为一名现代的中医博士,他脑中瞬间就闪过了《神农本草经》中的那句批注——“反乌头”。 而更为后世医家所熟知的,则是中药“十八反”中的那句——“诸参辛芍叛藜芦”! 人参与藜芦,药性相克,同用即为剧毒! 这种毒,不会立刻致人死地,尤其是在剂量极小的情况下。 但若是长期服用,毒素便会在体内日积月累,先是让人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状若风疾,而后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最终导致心力衰竭而亡! 这……这与父皇之前中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高明的奇毒,而是最基础,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药性相克! 凶手,好狠毒的心思! “怎么?” 萧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看到了萧煜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凛冽。 “可是看出了什么?” 萧煜缓缓抬起头,将那根细小的药渣纤维,举到萧政面前。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绕圈子,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皇,这汤里,被人加了藜芦。” “藜芦?” 萧政眉头紧锁,他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此物单用,有催吐祛痰之效,但若与人参同服,便会化为剧毒。”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清晰而残酷。 “少量服用,不会致命,但日积月累,毒入脏腑,神仙难救。父皇之前的病症,正是由此物引起。” “啪!” 萧政身旁的紫檀木小几,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那股属于帝王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滔天煞气,轰然爆发! “好!好一个宜贵妃!” 他的双眼瞬间赤红,脸上青筋暴起,杀意凛然。 “朕待她不薄,她竟敢如此谋害于朕!” “来人!给朕将长信宫封了!把宜贵妃那贱人,还有她宫里所有的人,全都给朕拿下,打入天牢!” 皇帝一怒,伏尸百万! 然而,就在这雷霆之怒即将席卷而出时,萧煜却上前一步,挡在了萧政面前。 “父皇,请息怒!”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萧政的怒火之上。 萧政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你让朕息怒?她都要取朕的性命了,你还让朕息怒?!” “父皇,正因如此,才更要冷静。” 萧煜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碗参汤,的确是出自宜贵妃的长信宫,毒,也确实是在这碗汤里。” “但是,这就能证明,下毒的人,一定是宜贵妃吗?” 萧煜的话,让萧政的动作,微微一滞。 “长信宫的厨房,每日进出的人何其之多?” “采买的太监,烧火的宫女,试毒的内侍……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东西混进去。” “宜贵妃,或许是凶手,但她也可能……只是一把被人利用的刀。” 萧煜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深邃。 “父皇,现在去抓人,打草惊蛇,只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躲得更深。” “我们不妨想一想。” “若是您真的因为这碗毒汤而‘病危’,甚至‘驾崩’,那么,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谁,最希望您死?” 第两百二十三章 凶手 这诛心之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萧政的心上。 他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机。 他缓缓坐回了榻上,那张被毁掉的小几旁,散落的木屑还在微微颤动。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政才缓缓开口。 “既然你如此说,朕倒是觉得也有些道理。” “不过,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萧政缓缓坐回榻上,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致命的暗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曾经让他失望透顶,甚至一度想要放弃的儿子,从豫州回来之后,仿佛脱胎换骨。 那份冷静,那份洞察力,甚至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萧煜迎着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 “父皇,您想,若是您真的龙体‘违和’,甚至……驾崩。” “这京城之中,谁会是最大的得利者?” 萧政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还能有谁?老大萧乾,手握兵权,但有勇无谋,不足为虑。” “老三萧云,老四萧钺,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朕还是知道的!” “他们在朝中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朕若是一倒,这大燕的天下,怕是立刻就要被他们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皇帝的分析,与萧煜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继续引导。 那父皇觉得,他们会希望儿臣,顺利回到京城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萧政心中最后的一丝迷雾。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林宝县的伏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就说,区区流寇,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那么精良的装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这是算准了,只要朕一出事,你这个太子远在豫州,鞭长莫及。他们便可以在京城为所欲为,甚至……” “在你回京的路上,就将你这个最大的障碍,彻底铲除!” 萧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碗已经冰凉的参汤上。 “宜贵妃……她是老四的生母。老四背后,站着的是太师一脉的老臣,根基稳固。” “他不像老大那样有兵,也不像老三那样有钱,但他有母妃在宫中为内应,有太师在朝中为外援。” “若是朕真的被这碗汤药慢慢毒死,他未必没有机会,坐上这个位子。” 皇帝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他的眼中,杀机已然沸腾。 在他看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齐王萧钺,以及他那位在后宫之中,最得宠的母妃。 然而,萧煜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这个动作,让萧政刚刚凝聚起来的杀意,又出现了一丝松动。 “父皇,儿臣在林宝县遇到的刺杀,并非寻常匪寇,也非一般家将私兵。” 萧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他们队列整齐,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用的全是军中制式三棱破甲箭。那样的精锐,绝非一日之功可以练成。” “放眼整个大燕,能悄无声息调动这样一支力量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齐王殿下,素来以文采风流示人,礼贤下士,身边多是文人墨客。” “儿臣实在想不出,他从何处,能得到这样一支百战精兵。” “所以,此事有两种可能。” “其一,齐王殿下隐藏得极深,他暗中培养的力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其二……” 萧煜的语调微微压低,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 “这件事的凶手,另有其人。” “而宜贵妃和齐王,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棋子。” 萧政沉默了。 他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萧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原以为清晰的局面,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更加黑暗的血肉。 是啊,老四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他真的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练出一支连禁军都未必能稳胜的精锐? 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魏王?晋王? 还是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隐藏在更深处的人? “父皇,此时此刻,最忌打草惊蛇。” 萧煜见皇帝已经听进去了,便继续陈言。 “一旦您大张旗鼓地去查封长信宫,去审问宜贵妃,无论结果如何,都等于告诉了幕后之人,我们已经察觉了。” “他只会躲得更深,行事更加隐秘,下一次再出手,恐怕就是雷霆万钧,再不给我们任何机会。” “所以儿臣以为,此事不宜扩大。” “一来,是为了稳定朝局,不能让外臣觉得宫闱不宁,人心惶惶。” “二来,也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以为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从而放松警惕,方便我们寻找他露出的马脚。” 萧煜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诚恳而坚定。 “父皇,您在宫中被人下毒,儿臣同样在林宝县遇刺。” “这两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 “现在,朝廷刚颁布了新政,各地都需要人手,老大也好,老三老四也罢,他们背后牵扯到的人都太多了。” “稳固新政,开源节流,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养心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萧政定定地看着萧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 他本以为,自己的这个儿子,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刺杀之后,回到京城,必然会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符合年轻人的心性,也符合皇家的行事风格。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萧煜竟然选择了隐忍。 不是懦弱的退让,而是为了更大图谋的,暂时蛰伏。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才是一个储君,一个未来帝王,应该具备的潜质。 第两百二十四章 萧政的暗示 良久,萧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对自己儿子真正成长起来的欣慰。 “煜儿,你……真的长大了。” 皇帝的声音,不再是君对臣的威严,而是带着一丝父亲对儿子的感慨。 “你能从大局着眼,不为一时之怒火所左右,朕心甚慰。”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都消减了几分。 “你说的对,是朕刚才失态了。” “这件事,你就不必再管了。朕,自有朕的安排。” 萧政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但这一次,它被很好地隐藏在了眼底深处。 他已经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将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一点一点地引出来。 “是,儿臣明白。” 萧煜躬身应道。 他知道,父亲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 “那儿臣,先行告退。” “等等。” 就在萧煜转身,准备离开大殿的时候,萧政忽然又叫住了他。 萧煜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只见萧政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迟疑和尴尬。 这位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铁血帝王,此刻竟有些欲言又止,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与萧煜对视。 “那个……” 萧政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不自然。 “朕的身子,经你调理,最近感觉……恢复得还不错。” “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是……偶尔去了后宫那边……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皇帝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但萧煜是谁? 他那现代人的灵魂,瞬间就秒懂了。 搞了半天,是这事儿啊。 也是,之前被那藜芦和人参的毒性慢慢侵蚀,身体亏空得厉害,虽然现在毒解了,但元气大伤,想要重振雄风,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对于一个掌控着至高权力,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而言,这恐怕是比任何朝堂纷争,都更让他感到挫败的事情。 萧煜心中暗自苦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保持着一个臣子和儿子应有的恭敬。 这种事,他一个做儿子的,总不好当面跟老子探讨得太深入。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极为专业的口吻说道: “父皇龙体初愈,根基尚需培元固本,此乃正常现象,不必过分忧虑。” “等儿臣回东宫之后,会为父皇拟一道温补的方子,不算猛药,但胜在平和。” “父皇只需按时服用,长期坚持,效果……应当会很不错。” 他刻意将“很不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萧政闻言,脸上那丝尴尬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萧煜的眼神,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 “那就这么定了!你快回去吧,早些歇息。” “是,儿臣告退。” 萧煜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快步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被殿外的夜风一吹,萧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忍不住摇头失笑。 谁能想到,刚刚还在讨论着弑君夺嫡这种惊天阴谋的父子二人,最后的话题,竟然会落到这种事情上。 皇帝,终究也是个男人啊。 这药方,他还真有。 现代医学结合古代药理,调配出一副安全有效的滋补良方,对他这个中医博士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只是这送药的方式,得讲究点,不能太张扬。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沿着宫中长长的甬道,向东宫的方向走去。 不知何时,天空中,竟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渐渐的,雪越下越大。 一片片,一簇簇,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漫天飞舞。 这是萧煜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前世的记忆里,雪景并不少见。 但此刻,站在这红墙黄瓦,飞檐斗拱的深宫之中,看着这片纯白,洗涤着世间的一切喧嚣与阴谋,他的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疏离。 仿佛这宫中的一切权欲、杀戮、算计,都与他无关。 很快,东宫遥遥在望。 还未走近,萧煜便看到,自己寝殿前的庭院里,亮着一团温暖的橘色光晕。 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庭院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座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林师师和杨欢二人,正围坐在炉边。 她们都披着厚厚的白狐裘斗篷,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红扑扑的。 杨欢正伸着手,在炉火上烤着,不时呵出一口白气,一脸新奇与兴奋。 而林师师则安静地坐着,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上,眼神清澈,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让她整个人,美得像是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殿下!” 杨欢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站起身。 林师师也随之起身,对着萧煜盈盈一拜,声音温柔如水。 “殿下回来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萧煜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下雪了,师师姐姐说,要围炉煮茶,一同赏雪呢。” 杨欢拉着萧煜的衣袖,将他拽到炉边,献宝似的将自己刚刚暖热的座位让了出来。 “殿下快坐,这里最暖和了。” 萧煜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心中的那点疲惫与算计,仿佛都被这炉火和雪景融化了。 他没有拒绝,顺势坐了下来。 林师师重新为他斟了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他手中。 茶香袅袅,混着雪夜里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 萧煜接过茶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从掌心传来的温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和身边的两个女子一起,静静地看着这场落满京城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红泥小炉,晚来风雪,一壶热茶,两位佳人。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太子,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臣,只是一个,在雪夜里,偷得半日闲的普通人。 第两百二十五章 京中变故 雪落无声,京城一夜之间换了银装。 那晚之后,萧煜便一头扎进了吏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 吏部衙门,向来是除了中书省外,整个大燕王朝最繁忙的所在。 而如今,太子暂管部务,又下令全国七品以上官员限期回京述职,这里便成了整个权力中枢的漩涡中心。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塞满了牛皮纸包裹的官员卷宗,从一县主簿到一州刺史,密密麻麻,宛如一座座纸山。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压抑而肃穆。 萧煜没有待在尚书专用的宽敞公房,而是在存放卷宗的库房里,给自己辟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一张长案,一盏油灯,身边是秦渡之、张玉庭、陈宣海等东宫属官,以及被临时抽调过来,战战兢兢的吏部主事们。 “殿下,这是按您的吩咐,筛选出来的京畿之地的那些官员。” “现在,他们已经在吏部候着了。” 秦渡之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有些沙哑。 “共计二十三人,皆是任职超过十年未有调动,或是在一地民怨沸腾,却屡遭弹劾而不倒的。” 萧煜接过册子,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芩县县令陈清许。在任十二年,期间治下流民数量年年攀升,有记录的旱涝灾害,他上报的赈灾需求,永远是周边郡县的三倍以上。” “但户部拨下去的银粮,却从未见其地民生有何好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还有这个,前京都府尹周腾,在任期间,京都悬案陡增一倍以上。” 萧煜将册子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哼!让他们都自己先把问题交代一遍,若是胆敢藏私,孤定不轻饶!” “是,殿下。” 接下来的几天。 萧煜就像一个最高效的机器,将现代管理学中的绩效考核、关联方审查等概念,用这个时代的方式,一点点地植入到这庞杂的官僚体系中。 他不需要搞什么大狱,不需要人头滚滚。他只需要握住官员的“帽子”,就等于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就在吏部的整顿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 宫里,也终于传出了动静。 消息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宜贵妃,因“干涉政务,外戚骄纵”,被皇帝一道旨意,打入冷宫。 紧接着,齐王萧钺上书请罪,自言“有负圣恩”,主动辞去了领着的几个差事,闭门思过。 这两道旨意,如两记重锤,砸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激起了无数涟漪。 明面上,是因为宜贵妃的娘家仗势欺人,齐王受了牵连。 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皇帝给天下人看的一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萧煜自然清楚。 东宫,书房内。 常胜将一封密报递到萧煜面前。 “殿下,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终究还是动手了。” 萧煜看完密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他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父皇这是在敲山震老四,顺便,也是在告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他已经有所行动了。” 萧煜淡淡地说道: “只是这个‘行动’,却打在了另一只老虎的身上。”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权谋。 他听从了自己的建议,没有去查投毒案,而是换了个由头,将宜贵妃和萧钺暂时踢出了棋局。 如此一来,既能麻痹真正的幕后黑手,让他以为皇帝已经找到了“真凶”,又能借此机会,剪除萧钺的部分羽翼,为接下来的朝局变动,扫清一些障碍。 “殿下,那我们……” 常胜有些迟疑。 “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萧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们现在是吏部的屠夫,只管磨刀砍人,宫里的事情,看着就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不过,另一件事,也该有结果了。” …… 仿佛是为了印证萧煜的话。 次日午后,刑部大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刑部尚书晏青、大理寺卿洪学高,这两位大燕朝的司法巨头,此刻都面色严肃地站在堂下。 在他们身边,还有几名身穿甲胄,气息彪悍的兵部将官。 大堂正中,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壮汉。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囚服,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股军中悍卒特有的桀骜不驯。他便是虎豹营都尉,韩泰。 就在昨天,刑部与大理寺的联合调查,终于锁定了林宝县太子遇刺案的重大嫌疑。 那支伏击萧煜的精锐,虽然没有留下任何番号旗帜,但他们使用的制式三棱破甲箭,以及那堪称典范的协同战术,都将线索指向了朝廷的正规军。 而距离林宝县案发地三天行程之内,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调动三百精锐的,唯有驻扎在华阴潼关的——虎豹营! 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快,都尉韩泰便进入了调查组的视线。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遇刺的前一天,韩泰以“老家修缮祖宅”为由,从营中私自调走了三百名亲信士卒,整整三日后,方才归营。 一切,都对上了。 而更让这件事变得敏感的,是韩泰的另一个身份! 他是魏王萧乾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此刻,刑部大堂的气氛,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变得更加诡异。 魏王萧乾,竟然也来了。 他没有穿亲王朝服,而是一身劲装,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那双习惯了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堂下跪着的韩泰,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一丝不易察明的不安。 “太子殿下到!” 随着门外一声通传,萧煜身着太子常服,缓步走入大堂。 他一出现,便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晏青、洪学高等人齐齐躬身行礼。 就连坐在椅子上的魏王萧乾,也不得不站起身,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皇弟。” “皇兄。” 萧煜回了一礼,目光平静地从萧乾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跪着的韩泰身上。 第两百二十六章 审讯韩泰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走到主审官的案桌前,拿起了那份厚厚的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大堂内,静得可怕。 只有萧煜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萧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自己亲自前来,能给晏青他们施加些压力,至少能让萧煜这个弟弟有所顾忌。 可没想到,萧煜竟然直接无视了他,这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至极。 “皇弟,”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粗犷。 “父皇让你来审,可没让你来这儿看书!” “这谋逆之徒就在这儿跪着,是杀是剐,你好歹给个话!” 萧煜终于抬起头,将卷宗放下。 “皇兄稍安勿躁。”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 “父皇让皇兄也来旁听,想必也是希望此事能查个水落石出,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皇兄既然也想知道真相,又何必急于一时?” 一句话,堵得萧乾哑口无言。 是啊,皇帝让他来,美其名曰“旁听”,实则就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腹是如何被审问的。他若再多言,反倒显得心虚。 萧煜不再理会他,目光如电,射向韩泰。 “韩泰,抬起头来。” 韩泰闻言,缓缓抬头,迎上萧煜的目光。 “孤问你,十月初六,你私自带三百虎豹营士卒离营,去了何处,所为何事?” 萧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韩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大声回道: “回殿下!末将是带弟兄们回老家修缮祖宅!此事,末将已向兵部报备,虽是私调,但事出有因!” “哦?修缮祖宅?”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需要三百虎豹营的精锐去修?韩都尉家的祖宅,是金子做的,还是琉璃盖的?” “殿下!” 韩泰的脸瞬间涨红。 “末将的弟兄们,都是自愿帮忙!不取分文!何来不可!” “很好。” 萧煜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孤再问你,你老家在何处?” 这个问题一出,魏王萧乾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韩泰却毫无察觉,朗声道: “末将老家,在珙县!” “珙县……” 萧煜拖长了语调,他转身走到一旁悬挂的巨幅军事舆图前,拿起一根长杆,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珙县,西接林宝,东临偃师。” “从你老家到林宝县的伏击地点,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萧煜转过身,看着韩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就算你的兵,白天都在给你修房子,挖地基。” “到了晚上,月黑风高,他们也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赶到林宝县的山谷里,挖好陷阱,张开弓弩,等着孤的座驾,自投罗网。” “你胡说!” 韩泰激动地大吼起来,额上青筋暴起。 “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我的人都在珙县修房子,县里的乡亲父老都可以作证!殿下不能仅凭猜测,就给我定罪!” “没错!” 一旁的萧乾也找到了机会,立刻帮腔。 “皇弟,凡事都要讲证据!你不能因为韩泰的老家在林宝县旁边,就说他派人刺杀你!”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一脸的义愤填膺,仿佛萧煜才是那个不讲理的恶人。 萧煜看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和,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让韩泰和萧乾同时感到一阵心悸。 “证据?” 萧煜慢悠悠地走回案前,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乌黑,带着三个血槽的棱形箭头。 正是当初从李青禾身上取出的那枚。 “韩都尉,你在虎豹营多年,对军中制式兵器,想必是了如指掌。” 萧煜将那枚箭簇,轻轻放在韩泰面前的地上。 “你看看,这枚箭簇,你可认得?” 箭簇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韩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 他当然认得! 这三棱破甲箭,正是虎豹营的标配!为了追求最大的杀伤力,箭头淬炼的工艺极为特殊,寻常军备坊根本仿造不出来! 但他不能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瞥了一眼,便冷笑道: “殿下,这不就是军中常见的三棱破甲箭吗?此物虽然精良,但也并非只有我虎豹营才有!” “再者说,军械库失窃,兵器流落民间,也时有发生!” “说不定就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寇偷了去,用来构陷末将!” 他把“构陷”两个字,咬得极重。 “好一个‘构陷’。”萧煜赞许地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接受了他的说辞。 “皇兄你看,韩都尉忠心耿耿,临危不乱,果然是个人才。” 萧煜甚至还回头,朝萧乾笑了笑。 萧乾一愣,完全没搞懂萧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韩泰,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下了一些。他以为,萧煜黔驴技穷了。 然而,萧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着急。” 萧煜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既然韩都尉说有人证,那我们就传人证。” 他对着堂外的刑部差役,轻轻挥了挥手。 “带人犯。” “带——人——犯——” 随着堂外悠长的传唤声,沉重的铁门被再次推开。 几名身穿虎豹营普通士卒服饰的汉子,被差役押了进来。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 当韩泰看清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怎么可能?! 这些人不都是他最亲信的部下吗?! 他们不是应该在归营之后,就被自己找借口派去边境执行任务了吗?! 刑部的人,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把他们从虎豹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京城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煜。 萧煜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抹淡然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微笑。 “韩都尉,” 萧煜的声音,此刻在韩泰听来,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你的人证,孤帮你带来了。” “现在,你可以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次。” “十月初六,你们,是不是在珙县,修缮祖宅?” 第两百二十七章 人证? 那几名虎豹营士卒被押入堂中,腿一软,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被卸去,只剩下一身单薄的囚衣,在刑部大堂这阴冷肃杀的气氛中,瑟瑟发抖。 韩泰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这些人是他千挑万选的死士,是他最信任的臂膀,在虎豹营中,除了他,无人能调动。 他更想不通,刑部和大理寺的手,是如何能越过魏王,越过兵部,直接从华阴大营里,将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出来的? 这背后,需要何等通天的手腕和权力!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案前的年轻太子。 萧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他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 那笑容,在韩泰眼中,却比恶鬼的狞笑还要可怖。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自己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里。 从那封“修缮祖宅”的报备文书送出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了。 “韩都尉。” 萧煜的声音悠悠传来,打破了死寂。 “你的人,孤替你带来了。” “你且仔细看看,可认得他们?” 韩泰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认……认得,他们都是末将的亲兵。” 事到如今,不认,就是欺君。 “很好。” 萧煜点点头,又问道: “那十月初六那晚,他们可是都跟着你,在珙县老家,帮你修缮祖宅?”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韩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大声道: “正是!殿下明鉴!他们都是自愿帮忙,末将的乡亲父老皆可作证!” 只要咬死这一点,只要人证还在,就还有一线生机! “哦?” 萧煜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孤也不妨告诉你,当晚在林宝县,那些刺客虽然悍不畏死,但孤身边的禁军,也不是吃素的。” “一番交战,他们固然伤了孤的人,但他们自己,也留下了不少伤口。” 萧煜的目光,如同两柄锋利的解剖刀,一寸寸地刮过韩泰的脸。 “韩都尉,既然你说他们是在帮你修缮祖宅,想必工地上磕磕碰碰,也难免受伤。” “那孤现在就想问问你,你这几位亲兵,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是……是在工地上不小心弄伤的!” 韩泰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修房子嘛!被木头砸了,被石头划了,再正常不过!”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躲闪,不敢再与萧煜对视。 一旁的魏王萧乾,紧握的拳头里已经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韩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撑住!一定要撑住! “是吗?” 萧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笑容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既然是工地上弄伤的,那你身为他们的主官,又对他们关怀备至,想必一定清楚,他们每个人,都伤在了哪里吧?” “来,你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他,伤在何处?他,又是何处受的伤?” 萧煜的手指,慢悠悠地,一个一个点过那些跪着的士卒。 “……” 韩泰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可能知道! 那些伤口,是和禁军搏命时留下的!有刀伤,有箭伤,他只知道有人受伤,但具体伤在何处,他哪里清楚! 更何况,他当时一心只想着脱身,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大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泰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上。 萧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钟声。 “说不出来?” “那也无妨。孤再问你,他们受伤之时,可有旁人看见?可有郎中诊治?” “人证,物证,总该有一样吧?” 韩泰彻底崩溃了。 他浑身瘫软,汗如雨下,嘴巴张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 “废物!”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猛地炸响! 魏王萧乾再也坐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卯足了力气,一脚狠狠地踹在韩泰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韩泰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翻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本王怎么就提拔了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萧乾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指着韩泰的鼻子破口大骂。 “刺杀太子!你好大的狗胆!你这是要谋逆!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韩泰的脸上。 “说!是不是你一人所为!你还有没有一点军人的骨气!敢做不敢当吗!” “本王告诉你,你若是再敢狡辩半句,牵连无辜,本王现在就亲手活剐了你!再让你全家老小,你的父母妻儿,都给你陪葬!” 这番话,表面上是怒其不争,是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可在场的晏青、洪学高,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都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审问,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闭上你的嘴,把所有罪都扛下来。 否则,你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被踹倒在地的韩泰,胸口剧痛,但他顾不上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被他视若神明,愿意为其抛头颅洒热血的魏王。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愤怒和桀骜,而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明白了。 王爷,这是要他死。 而且,是要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扛下所有罪名去死。 他想到了远在珙县老家的老母亲,想到了刚刚怀孕的妻子……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恐惧,瞬间将他吞没。 他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把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是末将一人所为。”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末将……在京畿之地本有不少田产,但因为殿下推行摊丁入亩新政,让末将心怀怨恨,故而……” “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此事,与任何人无关!求殿下……赐末将一死!” 说完,他便伏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第两百二十八章 魏王急了 魏王萧乾见状,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怒不可遏的表情,转身对萧煜拱了拱手,声音却缓和了许多。 “皇弟,你看,这逆贼已经认罪了。此等大奸大恶之徒,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煜打断了。 “皇兄不必如此动怒。” 萧煜缓步走到萧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慰”的笑意。 “韩都尉毕竟是皇兄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犯下这等大错,皇兄心里难受,孤能理解。” 萧乾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萧煜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话锋一转,悠悠说道: “不过,皇兄刚才说,要诛他九族,这话,其实说不说都一样。” 萧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听萧煜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 “刺杀当朝太子,与谋反同罪。” “按我大燕律法,本就是夷三族起步,罪大恶极者,诛九族亦不为过。所以,他的族人,是铁定保不住的了。” 这话一出,魏王萧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萧煜这句话,看似是在解释律法,实则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你刚才用来威胁韩泰的筹码,在我这里,根本一文不值! 更要命的是,这话也让刚刚认罪的韩泰,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伏在地上的韩泰,身体猛地一颤! 他豁出性命,扛下所有,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家人吗? 可现在,太子说,没用!一样要死!全家都要死! 那他……图什么? 萧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 他蹲下身,看着伏在地上的韩泰,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 “但是……” 这个“但是”,让韩泰和萧乾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孤毕竟是此案的苦主,父皇也格外开恩,给了孤一些便宜行事的权力。” 萧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韩泰,孤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你的命,是肯定保不住了。刺杀太子,神仙也救不了你。” “但,你的家人,孤可以保。” “只要你将幕后主使,以及所有同伙,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孤可以向父皇请旨,免去你家人的连坐之罪。” “你的父母可以安享晚年,你的妻子,孤也可以保他们衣食无忧!” “甚至,你那未出生的孩子,将来还能读书、科考,堂堂正正地做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韩泰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牵连家人? 儿子还能保住? 这……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想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欺骗。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却打断了这种平静。 魏王当即站起身来,面向萧煜。 “皇弟,你作为储君,如此罔顾朝廷律法,岂不是儿戏吗?” “这韩泰已然伏诛,你要杀便杀,又何须如此戏弄于他?” 说到这,他眼神看向韩泰,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谋逆乃是死罪!自古以来,就没有不牵连家人的道理!皇弟,你如此骗他,又有何意义?韩泰当年也是有功之人,就算犯下大错,也不该遭此戏弄才是!” 听闻此话,韩泰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摇摇欲坠。 他看看萧煜,又看看萧乾。 一边是虚无缥缈却又无比诱人的承诺。 一边是近在咫尺,能立刻决定他全家生死的王爷。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魏王说得对,谋逆大罪,怎么可能不连坐? 可情感上,那句“保住你的儿子”,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最终,长久以来对魏王的敬畏和恐惧,还是占了上风。 他脸上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重新化为死灰。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艰涩地重复道: “殿下……此事,确实是末将一人所为,没有同伙。” 魏王萧乾终于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萧煜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如此,那孤也不强求。” 他对着一旁的刑部差役挥了挥手。 “来人,将人犯韩泰带下去,好生看管,给他一间干净的牢房,饭食也不要克扣。” “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想跟孤聊聊了,随时可以来报。” “是,殿下。” 差役立刻上前,将失魂落魄的韩泰架了起来,拖了下去。 大堂内,一时间只剩下几位主审官和魏王。 “皇弟!” 魏王萧乾见状,急了。 他快步走到萧煜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此等逆贼,罪证确凿,他自己也已认罪,为何不立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留着他做什么?夜长梦多啊!” 他表现得比谁都希望韩泰立刻去死。 萧煜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萧乾心里直发毛。 “皇兄,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萧煜的语气,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淡淡的讥讽。 “这韩都尉,跟在你身边,为你卖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如今他犯了事,皇兄你不想着怎么替他求求情,打点一下,让他和他的家人在黄泉路上能走得体面些,反而比谁都急着要他死。” 萧煜凑近了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皇兄,你这么做,让你手底下那些还跟着你卖命的兄弟们,心里……会怎么想呢?” 魏王萧乾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煜那句话,轻飘飘的,但却让萧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诛心! 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第两百二十九章 好戏开场 萧乾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地瞪着萧煜,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此刻在他眼中,比阎罗殿里的判官还要可憎。 他想反驳,想怒骂,想告诉萧煜,自己手下的人都是忠心耿耿的铁血汉子,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动摇。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萧煜说的是事实。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能拉拢起这么一大批人,靠的是什么?无非是“义气”二字。 跟着他萧乾,有功必赏,有肉同吃,有祸……他会扛。 可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一个忠心耿耿替他顶罪的死士,做得太绝了。 他不仅要韩泰死,还要用韩泰的家人去威胁他,逼着他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这副吃相,太难看了。 今天他能这样对韩泰,明天,是不是就能这样对其他人? 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萧煜这一手,看似只是保下了韩泰一条暂时的小命,实则是在他魏王府的根基上,狠狠地刨了一铲子土! “你……” 萧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指着萧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他输了。 在这次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哼!” 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怒和杀意,都化作一声冷哼。 萧乾猛地一甩袖袍,那宽大的蟒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股子怨毒的风,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堂外走去。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主位上的刑部尚书和与大理寺卿,那背影,写满了狼狈与仓皇。 萧煜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萧乾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口,嘴角的弧度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蠢货。 他心里淡淡地评价道。 这位皇兄,打仗或许是一把好手,但在权谋争斗这盘棋上,终究还是差了火候。 从现代穿越而来的萧煜,深知一个团队的凝聚力有多么重要。 萧乾这种“壮士断腕”的魄力,在战场上或许是果决,但在朝堂上,尤其是在对待自己核心班底的时候,就是最愚蠢的自毁长城。 韩泰不开口,自己确实拿萧乾没办法。 一个虎豹营都尉,就算死了,对拥兵自重的魏王而言,也只是断了一根手指,伤筋,却不动骨。 但萧煜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根手指。 他要的,是让萧乾的整条臂膀都开始麻木、坏死。 今天他当众保下韩泰,又刻意点出萧乾的薄情寡义,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在了所有魏王府势力的心里。 他们会想,会怕,会掂量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成为下一个“韩泰”。 这比杀一个韩泰,划算太多了。 当然,这还只是第一层。 萧煜的目光幽深,闪烁着一丝猎人般的精光。 他之所以留下韩泰这条命,还有更深一层的算计。 以萧乾的性格,一个知道他最大秘密的活口,是断然不可能留着的。 尤其是在自己已经摆明了要深究到底的情况下。 大理寺和刑部的天牢,防卫固然森严,但对一个手握军权的亲王来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一个阶下囚,总有的是办法。 而萧煜,就在等他动手。 只要萧乾派人潜入天牢灭口,那就不是“死无对证”,而是会留下新的“证据”。 到时候,被抓住的把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韩泰了。 那将是一条藤,能牵出他魏王府这颗大瓜。 “殿下!” 一旁的刑部尚书晏青躬身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这……韩泰与一干从犯,该如何处置?” 萧煜收回思绪,脸上的讥诮瞬间隐去,恢复了太子应有的温和与威严。 “晏大人,洪大人。” 他转向二人,微微颔首。 “此案牵连甚广,不可草率定论。人犯韩泰,暂押天牢最深处,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至于那几名从犯,分开关押,同样好生看管,饭食饮水不可克扣。” 晏青和洪学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位太子殿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萝卜加大棒,威逼加利诱,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魏王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毫不怀疑,那个叫韩泰的都尉,心理防线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臣等,遵命!” 两人齐齐躬身领命。 萧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出了刑部大堂。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好戏,才刚刚开场。 …… 一个时辰后。 紫禁城,御书房。 大燕皇帝萧政,正伏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年近五旬,但身形依旧挺拔,一身玄色龙袍,不怒自威。 常年执掌天下的生涯,让他身上沉淀出一种生杀予夺的铁血气息,眼神开合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也极有能力的帝王。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大内总管刘疽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案前,低声禀报道。 萧政手中的朱笔一顿,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他进来。” “喏。” 很快,萧煜的身影便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了。”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的这个嫡子。 “刑部那边,审得如何了?” “回父皇,” 萧煜不卑不亢地答道: “人犯韩泰,已经招供。他承认刺杀儿臣,乃是他一人所为,起因是……不满儿臣推行的新政。” “哦?” 萧政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既已认罪,你当堂将他正法了?” “没有。” 萧煜摇了摇头。 “儿臣已将他押入天牢。”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萧政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两百三十章 借人 他有些意外。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虽然最近性情大变,但骨子里应该还是果决的。 刺杀储君的逆贼,当场格杀,既能立威,又能震慑宵小,是最简单有效的处理方式。 可他偏偏没有。 “为何?” 萧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萧煜迎着父亲的目光,神色坦然,缓缓说道: “父皇,韩泰乃虎豹营都尉,并非寻常草寇。” “他能在京畿之地,精准地设下埋伏,调动死士,此事绝非一人能够办到。” “儿臣以为,刺杀儿臣事小,但军中若有害群之马,心怀不轨,不忠于父皇,不忠于我大燕,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儿臣要的,不是韩泰一颗人头,而是要将他背后那张网,连根拔起!”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萧煜很清楚,跟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父皇打交道,必须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什么兄弟阋墙,什么私人恩怨,在皇帝眼中,都不如“皇权稳固”这四个字来得重要。 他将自己的目的,从“报复魏王”,上升到了“为君分忧,清除军中不忠分子”的高度。 果然,听完这番话,萧政眼中那丝审视的意味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换了个话题,淡淡地问道: “那你今日来见朕,所为何事?” 来了。 萧煜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侍立在皇帝身旁,如同一尊沉默雕塑般的中年将领身上。 那人一身禁军统领的飞鱼服,身姿笔挺,面容冷峻,正是禁军统领,左凌。 萧煜对着萧政,再度一躬身,沉声道: “儿臣今日前来,是想向父皇……借人。” “借人?” “正是。” 萧煜的目光直视着左凌,一字一顿地说道: “儿臣想借左统领一用,再向父皇,借他手底下最精锐的……影密卫!” “影密卫”三个字一出口,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 萧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如同一头被触动了逆鳞的猛虎,死死地锁定了萧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皇帝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 影密卫! 那不是普通的禁军,甚至不是普通的卫队。 那是直属于皇帝本人,独立于所有军事和官僚体系之外的影子。 他们是大燕最锋利的暗刃,是皇帝的耳目和獠牙,执行的都是最机密、最血腥的任务。 这支力量,从不为外人所知,更别提被外人调动。 别说是太子,就算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前太傅杨檀,也未必知道影密卫的存在。 这个儿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萧煜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依旧平静地说道: “儿臣知道。” “给朕一个理由!” 萧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皇者威压。 “父皇,儿臣刚才已经说过,韩泰背后,必有主使。” 萧煜的思路清晰无比。 “儿臣将他关入天牢,就是想引蛇出洞。那幕后主使,绝不会容许一个活口存在,必定会派人灭口。” “天牢虽固,但百密一疏。” “儿臣需要最顶尖的好手,在暗中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等着那些刺客自投罗网。” “然后,顺藤摸瓜,将他们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东宫官署之中,虽然也有一些护卫,但要做成此事,他们……还不够。” 这番话,合情合理,逻辑严密。 萧政身上的威压,缓缓收敛了回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的桌面。 整个御书房,只剩下这单调而压抑的敲击声。 他当然明白,萧煜这番话的最终指向是谁。 魏王,萧乾。 萧政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既希望看到萧煜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证明他有资格继承这个庞大的帝国。 但同时,他也不希望朝堂的平衡就此被打破,引发一场他无法控制的内斗。 儿子们斗,可以。 但必须在他划定的规则之内斗。 许久,敲击声停了。 萧政看着萧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影密卫,朕可以借给你。” “但是,煜儿,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萧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的儿子,不止你一个。兄弟相争,自古有之,朕不反对你们用些手段。” “但朕的底线是,大燕的江山,不能乱。” “就算这件事的背后,真的牵扯到了魏王。朕现在,也不希望看到你们兄弟之间,闹到自相残杀,不死不休的地步。” “朕的意思,你懂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你可以查,可以抓,可以拿捏把柄,但不能真的把魏王往死路上逼。 至少,现在不行。 萧煜心中了然。 这就是帝王心术。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继承人,也需要一个有力的磨刀石。魏王这块石头,还没到被彻底砸碎的时候。 “儿臣,明白。” 萧煜躬身,恭敬地回答。 “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这个回答,让萧政颇为满意。 有野心,有手段,还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进退。这个儿子,确实是脱胎换骨了。 “左凌。” 萧政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禁军统领。 “臣在。” 左凌立刻单膝跪地。 “你挑十个影密卫中的好手,从即刻起,听从太子调遣。” “臣,遵旨!” 左凌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领命。 “去吧。” 萧政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儿臣告退。” 萧煜与左凌一同行礼,随后退出了御书房。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政沉默地坐了许久,眼中光芒变幻不定,谁也猜不透这位帝王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开口,声音淡漠地对身旁的刘疽说道:“刘疽。” “老奴在。” “去传魏王,进宫见朕。” 刘疽的腰弯得更低了,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喏。” 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两百三十一章 悲催的左凌 萧煜与左凌一前一后,离开了宫中。 左凌落后萧煜半步,身姿笔挺如松,那张常年冷峻如冰的脸上,此刻却多了一丝探究。 他沉默地跟随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前方那个并不算如何魁梧,却莫名让人感到深不可测的太子背影。 这位太子殿下,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摆烂的形象,判若两人。 方才在御书房内,面对陛下那山崩海啸般的皇者威压,他竟能对答如流,甚至反过来借力打力,将陛下的私军“影密卫”都借到了手中。 这份胆识,这份心计,绝非常人所能有。 左凌心中念头急转,他知道,陛下将自己和影密卫“借”给太子,既是支持,也是监视。 他此行的任务,不仅仅是听从调遣,更是要将太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精准地汇报给那位九五之尊。 就在这时,萧煜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响起。 “左统领。” “臣在。” 左凌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殿下有何吩咐?” 萧煜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并不热切,却像是一池深潭,让人看不透底。 “吩咐谈不上,”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 “孤只是想请左统领和你的弟兄们,随孤去一个地方,看一场好戏。” 话音未落,廊柱的阴影里,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蔽了半张脸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身上没有任何兵刃,却散发着比出鞘利剑更加危险的气息。 影密卫。 大燕王朝最锋利的暗刃,皇帝的影子。 他们无声地对着萧煜和左凌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杀戮机器。 左凌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 “殿下请。” …… 一炷香后。 刑部天牢,最深处。 这里的光线昏暗到了极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霉味、血腥与绝望的复杂气味,潮湿的墙壁上渗着水珠,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寻常狱卒甚至都不愿踏足此地,这里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或身份特殊的要犯。 萧煜一行人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他仿佛对这恶劣的环境毫无察觉,步履平稳地走到最里间的一座牢房前。 牢房内,虎豹营都尉韩泰正靠坐在墙角,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警惕而凶狠的光芒,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左统领,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萧煜没有理会韩泰,而是侧头对左凌说道。 左凌面无表情地看着牢房里的韩泰,沉声问道: “殿下打算如何安排?” “很简单。”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牢房中却清晰无比。 “你手下这十位好手,从现在起,脱下这身衣服,换上狱卒的行头,就守在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牢房四周的阴暗角落。 “他们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看好韩泰,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自尽了。” “第二,若是有刺客前来‘探望’,不必下死手,给孤……活捉。” “孤想看看,我那位好皇兄,究竟养了多少不怕死的精锐。” 左凌闻言,点了点头。这些安排都在情理之中,滴水不漏,足见这位太子殿下心思之缜密。 “臣明白。” “至于左统领你嘛……” 萧煜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他上下打量着左凌那身威武的玄甲和挺拔的身姿,慢悠悠地说道: “就要委屈你一下了。” 左凌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萧煜接下来的话,让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孤需要你,在这里,扮作韩泰,住上几天。” 萧煜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叫,金蝉脱壳。你是这出戏里,最后的保险。” 左凌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禁军统领,皇帝心腹,竟然要他假扮成一个阶下囚,待在这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的牢房里?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股郁气直冲他的脑门,他想起了不久前,这位太子殿下炼制那所谓“神丹”,当着陛下的面,硬是逼着自己去验那药渣。 美其名曰“身先士卒”,实际上那玩意儿还掺了人中黄! 上次是吃屎,这次是蹲牢! 自己上辈子是刨了他家祖坟吗? 怎么到了这位太子殿下手里,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累活? “殿下……” 左凌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沉又冷。 “上次丹药之事,臣还记忆犹新。” “如今,殿下又让臣假扮囚犯,身陷囹圄……臣好歹也是禁军统领,这传出去,臣的脸面何在?禁军的威严何在?” 这番话,已经带上了几分抱怨和抗议。 然而,萧煜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戏谑和了然。 “左统领多虑了。” 他拍了拍左凌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你这些绝对忠诚的影密卫知晓,又怎会传出去?” “再者说,” 萧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可不是为了孤一人。这是为了揪出军中蛀虫,为了父皇的江山稳固。” “左统领为国受些委屈,想必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一顶大帽子干脆利落地扣了下来。 左凌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愿意为国分忧? 他看着萧煜那张带笑的脸,只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头疼。 这位太子殿下,不仅手段狠,嘴皮子功夫更是利索得让人无从反驳。 最终,所有的不满和郁闷,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臣……遵命。” 左凌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的这句话。 他知道,萧煜的计划是完美的。 一个禁军统领亲自坐镇,哪怕刺客是通天的人物,也休想在天牢里杀人灭口。这确实是万无一失的保险。 “那……真正的韩泰呢?” 左凌问道。 萧煜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一丝真切的满意。 “真正的韩泰,” 他的目光投向牢房里那个一脸戒备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精光。 “自然是由左统领你,亲自安排,秘密送进宫里去。” “现在,孤只相信有左统领麾下禁军把守的宫内,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孤,要亲自审一审他。” …… 第两百三十二章 萧煜的手段 半个时辰后。 皇宫,一处偏僻而无人知晓的静室。 这里曾是某位失宠妃嫔的佛堂,如今早已废弃,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木制刑架立在房间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狰狞。 韩泰被两名影密卫死死地按在刑架上,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牛皮筋索牢牢捆住,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动弹不得。 他虽然被堵住了嘴,但一双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前方。 静室的门被推开,萧煜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太子蟒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也看不到半分在人前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在他的身后,一名内侍托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木盘,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将木盘放在了刑架旁的一张小几上。 萧煜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白布。 “唰。” 白布之下,赫然是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以及几柄薄如蝉翼、寒光闪闪的小刀。 那森然的寒光,映在韩泰的瞳孔中,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关押,而是为了……审讯。 萧煜拿起一根最细的银针,在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韩泰。”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孤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到韩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开来。 “孤知道,刺杀孤的主谋,是魏王,萧乾。” 这句话一出口,韩泰的瞳孔猛地一缩!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惊骇,还是没能逃过萧煜的眼睛。 “孤不需要你指证魏王,” 萧煜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孤要的,是参与此事的其他人的名单。” “从策划,到联络,再到动手的死士,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将那根银针凑到韩泰的眼前,针尖的寒芒几乎要刺入他的眼球。 “只要你说了,孤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并且,孤以大燕太子的名义保证,你那怀有身孕的妻子,可以平安活下去,为你韩家,传宗接代。” “呜……呜呜!” 韩泰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 他显然不相信萧煜的鬼话,认为这只是猫戏老鼠的把戏。 萧煜示意了一下,一名影密卫上前,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呸!” 韩泰猛地吐出一口唾沫,嘶声吼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魏王!刺杀你,就是老子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他娘的用我老婆孩子来威胁我!” 他表现得像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然而,萧煜只是淡淡一笑,笑容里充满了不屑。 “是吗?” 他反问道: “你说你是因为不满新政才刺杀孤,那你倒是跟孤说说,摊丁入亩,到底哪里动了你一个虎豹营都尉的奶酪?你连新政的具体条文都说不出来吧?” “我……” 韩泰瞬间语塞。 他是个粗人,是个军人,哪里懂什么朝堂政令。 看到他这副模样,萧煜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收回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冷酷。 “韩泰,你可能不知道。” “孤这几年,脚疾缠身,别的没干,就潜心钻研医术了。” 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的信子,钻进韩泰的耳朵里,让他不寒而栗。 “孤对人体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要深。哪一根筋,哪一处穴道,能让人感受到什么样的痛苦,孤都一清二楚。” “有些地方,一针下去,不会流血,不会伤及性命,但能让你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你的骨髓。” “有些地方,轻轻一划,能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流失,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孤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煜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低语,每一个字都敲击在韩泰最脆弱的神经上。 “如果你真的冥顽不灵,那孤也只好……” “亲自在你身上,试验一番孤这几年的所学了。” 这番话,比任何酷刑的威胁都更加恐怖! 韩泰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看着萧煜那张平静而冷酷的脸,第一次感受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个太子,不是在吓唬他! 他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你……你敢!” 恐惧过后,是极致的愤怒,韩泰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 “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老子不怕你!” “是吗?” 萧煜不再废话。 他对着身后的影密卫使了个眼色。 “拿针来。” 那名影密卫立刻从盘中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恭敬地递到萧煜手中。 萧煜捏着银针,走到韩泰的身边,目光落在了他小腿的“足三里穴”上。 “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我呸!老子就是死,也不会出卖王……呜!” 韩泰的话还没说完,萧煜手中的银针已经闪电般刺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精准无比。 一针刺入,韩泰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只有一丝微不足道的酸麻感。 他甚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就这?太子殿下,你这医术,是跟娘们学的吗?给老子挠痒痒……”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的酸痒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他小腿的穴位深处爆发开来! 那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从筋脉深处,疯狂地向外渗透! “呃……” 韩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想要去抓,去挠,但四肢被死死地捆住,根本无法动弹。 他只能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被扔在烙铁上的蛆虫。 “啊……痒……好痒!”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额头的青筋就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双目充血,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那股酸痒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亿万只看不见的虫子,在他的血肉里、骨髓中疯狂地钻探、啃噬! 这种折磨,远比刀砍斧劈要恐怖一万倍! 它不伤你性命,却能将你的意志,一寸寸地碾碎、磨平! 第两百三十三章 三人都参与了? “啊——!” 终于,韩泰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痉挛着,口中涎水横流,整个人在刑架上疯狂地挣扎,将那牛皮筋索勒得吱嘎作响。 而萧煜,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手中,又拈起了一根更长的银针,对准了韩泰身上的另一处穴位。 小半个时辰都不到。 刑架上的韩泰,已然不成人形。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口中的嘶吼也因为力竭而变成了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那股从足三里穴爆发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酸痒,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酷刑,将他身为硬汉的尊严和意志,一寸寸地碾成了齑粉。 他现在终于明白,萧煜口中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何等滋味。 死亡,在这一刻,成了最奢侈的恩赐。 “如何?” 萧煜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一丝一毫的烟火气,仿佛眼前这个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的男人,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试验品。 他将那根更长的银针,缓缓移向韩泰的胸口。 “这是膻中穴,乃气之汇海。” “一针下去,你不会死,但会感觉自己的胸膛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凌迟。” “你全身的力气会被抽干,你的肺会灼烧,但你的神智,会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是如何随着每一次痛苦的呼吸,一点点流逝的。” 萧煜的语调,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给学生讲解穴位功用,温和而又专业。 但这温和的语调,落在韩泰的耳中,却比来自地狱的魔音更加恐怖。 “不……不要……” 韩泰的意志彻底崩溃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泪、鼻涕和涎水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 “我说……我全都说……” “求你……给我一个痛快……求你……” 这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铁血都尉,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涕泪横流地哀求着。 萧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对着身旁的影密卫微微颔首。 影密卫上前,将那根几乎要刺入韩泰足三里穴的银针,轻轻拔了出来。 “嗡——” 随着银针的离体,那股折磨得他几乎魂飞魄散的极致酸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韩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挂在刑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虚脱。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眼前这个太子的无边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的心神彻底笼罩。 “说吧。” 萧煜将那根未用的银针放回盘中,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孤的耐心,是有限的。” 韩泰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战栗,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一切都招了出来。 “是……是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身边的亲卫,找到了我……他说,只要办成此事,就许我兵部员外郎的职位……” “还有……还有虎豹营的几个兄弟……校尉冯异,也是魏王的人,是他帮我调开了巡逻路线……” “还有兵部的郎中周显……是他提供了太子殿下回京的准确路线和时间……” 韩泰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每说出一个名字,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代表着一颗颗即将落地的人头。 萧煜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但当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时,他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晋王府的长史,也曾派人接触过冯铁,许诺……若是事败,晋王府会设法保全他的家人……” “还有齐王……” 晋王? 齐王? 萧煜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丝帕,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原来如此。 他瞬间就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好一招连环计! 先是那位宜贵妃,齐王的生母,在父皇的饮食中下慢性毒药,企图造成父皇“病重”的假象,逼迫自己这个太子不得不火速回京,从而踏入他们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而在这条回京的路上,魏王萧乾和晋王萧云,则联手唱了一出好戏。 魏王出人,动用他在虎豹营和兵部安插的棋子,负责具体的截杀行动。 晋王则在暗中策应,许下承诺,负责稳定军心,做好事败后的收尾工作。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主攻,一个策应。 这三个所谓的“好兄弟”,目标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先把自己这个碍眼的嫡子太子,从储君的位置上拉下来,最好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然后,他们再关起门来,慢慢争夺那个空出来的宝座。 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还是让自己逃脱了。 “呵。” 萧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韩泰被这声冷笑吓得一个哆嗦,以为萧煜要反悔,连忙哀求道: “殿下……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没有半句虚言……求殿下信我……” 萧煜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这个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男人身上。 对于这种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他没有半分怜悯。 但,承诺就是承诺。 “孤信你。” 萧煜淡淡地说道。 “你今日所言,孤会派人一一核实。” “若无虚假,孤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他看着韩泰那双充满希冀和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天后,孤回给你一个痛快。” “至于你那怀有身孕的妻子,孤会派人将她秘密接走,送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让她安稳度日,为你韩家,留下一丝血脉。” “至于你的父母宗族……他们,注定要为你的愚蠢陪葬。” 株连,是这个时代的法则,他不会去改变,也懒得去改变。 能保下他的妻儿,已经是自己最大的“仁慈”。 听到这话,韩泰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解脱和感激的神色。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在刑架上做出一个叩首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谢……谢殿下……谢殿下大恩……” 对于一个必死之人,能保全妻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此刻对萧煜的感激,甚至超过了对魏王和晋王的忠诚。 萧煜不再看他,转身向静室外走去。 “看好他。” 他对身后的影密卫吩咐道。 “是,殿下。” …… 第两百三十四章 三王相聚 与此同时。 皇宫之外,魏王萧乾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从御书房出来,父皇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那句“你好自为之”的警告,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父皇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都是萧煜那个废物! 不,他不是废物! 他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阴险小人! 萧乾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握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韩泰那个该死的家伙灭口! 只要韩泰死了,死无对证,萧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奈何不了他这个手握军功的大皇子! “王爷!” 就在他怒气冲冲地准备返回魏王府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突然从街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恭敬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滚开!” 萧乾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怒喝一声。 那人却不闪不避,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低声道:“魏王殿下息怒,我家王爷有请。” “你家王爷?” 萧乾的脚步一顿,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晋王府?” “王爷慧眼。” 那人恭敬地答道。 萧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三? 他这个时候找自己干什么? 虽然心中疑虑,但眼下的局面,由不得他不见。 毕竟,在那条船上,晋王萧云也是乘客之一。 “带路。” 萧乾冷哼一声,甩袖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晋王府,一间雅致的书房内。 萧乾怎么也没想到,当他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不仅仅是端坐在主位上,正悠然品茶的晋王萧云。 在他的下首,赫然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锦袍,面带温和的笑容,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正是齐王萧钺!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大哥勇武,三弟伪善,四弟阴沉。 三个各怀鬼胎的皇子,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此刻竟齐聚一堂。 “大哥来了。” 晋王萧云放下茶杯,脸上挂着一抹淡漠的笑容,看不出喜怒。 “大哥,四弟。” 齐王萧钺也站起身,对着萧乾拱了拱手,笑容依旧是那么温文尔雅,仿佛他们不是在密谋,而是在参加一场文会。 “哼!” 萧乾可没他们那么好的养气功夫,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茶杯被他墩得砰然作响。 “你们两个倒是清闲!” 他环视二人,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现在老二那条疯狗逮着我不放,眼看就要查到我头上了!你们倒好,一个在这里喝茶,一个在这里假笑!” 萧乾性子急,也最直接,他懒得绕圈子,开门见山地吼道: “我告诉你们,今天必须给我想出个办法来!要是不能给老子洗清嫌疑,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我要是倒了,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好过!我一定会在父皇面前,把你们干的那些好事,一五一十地全都抖出来!”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齐王萧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而晋王萧云,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提起茶壶,亲自为萧乾斟满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 “大皇兄何必如此动怒?”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我兄弟三人,如今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事,自然就是我们的事。” 他将茶杯推到萧乾面前。 “坐下来,喝口茶,消消气。我们既然请你来,自然是已经有了计较。” 听到这话,萧乾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一旁的齐王萧钺也适时开口,他恢复了那副伪善的面孔,附和道: “四弟所言极是。大哥,眼下动怒无用,我们当务之急,是要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是。” “哼,说得好听!” 萧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一般。 “那你们说,怎么办?” 晋王萧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简单。” 他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灭口。”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那个虎豹营的都尉,韩泰,永远地闭上嘴。” “只要他死了,便是死无对证。届时,就算父皇再怎么怀疑,没有证据,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看着萧乾,继续说道: “否则,一旦让萧煜撬开他的嘴,牵扯出虎豹营和兵部的人,那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倒霉了。” “我们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根基,也要被连根拔起,损失惨重。” “这还用你说?” 萧乾没好气地说道。 “老子早就想到了!可问题是,萧煜那个小畜生精明得很!他把韩泰押进了刑部天牢,那里现在肯定是铜墙铁壁,严防死守!” “别说是人了,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怎么杀?” 刑部天牢,那是大理寺卿洪学高和刑部尚书晏青的地盘,这两个都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油盐不进。 而且,晏青更是萧煜一手扶持起来的人,现在站在他那边。 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难如登天。 更何况,现在还有萧煜借去的禁军和影密卫。 齐王萧钺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此事棘手。 然而,晋王萧云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智珠在握的自信。 “大哥放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刑部天牢,我自有办法,能让韩泰死在里面。” 这话一出,萧乾和萧云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什么办法?” 萧乾急切地追问。 “你有何妙计?” 萧云也来了兴趣。 晋王萧云的笑容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这个办法,需要我们三人合力,缺一不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目光在萧乾和萧云的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评估他们的决心。 看到两人都露出了急不可耐的神色,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需要大哥和四弟,助我一臂之力……” 萧乾和萧云立刻凑了过去。 第两百三十五章 巫蛊圣教 “南疆巫蛊?!” 魏王和齐王齐声惊呼,不可思议的看向晋王。 就在刚刚,晋王向他们说了自己的办法,那就是他已经招来了南疆最强大的巫蛊圣教的人。 按照他的说法,以他们的身手,想要进入天牢杀个人,易如反掌! 魏王和齐王对此并无怀疑,但让他惊讶的是,晋王,竟然跟这些人有联系! 南疆巫蛊圣教的人,神秘无比,常年在大燕和大理国之间的边境活动,极少与中原来往,晋王又是怎么跟他们联系上的? 魏王看向萧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戒备。 这个平日里笑眯眯,看似人畜无害的三弟,藏得竟然这么深! 而一旁的齐王萧钺,瞳孔则是猛地一缩。 他震惊的不是这法子的歹毒,而是萧云竟然有这样的门路! 南疆异人,巫蛊之术…… 这些东西只存在于传说和禁书之中,寻常人连接触都接触不到。 老三不仅知道,还能驱使,这说明他背后,还有一张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底牌! 这个发现,远比杀死一个韩泰,更让萧钺心惊。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萧云在阴谋诡计上是伯仲之间,可现在看来,自己似乎小瞧了这个三哥。 晋王萧云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大哥,四弟,何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施施然地坐回原位,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们也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们各自发展的路子,又有哪一个是能摆在台面上的?” “哼,你们背后的人,我也是了解一二的!” “我们谁也别说谁干净。在这条路上,手上不沾点脏东西,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轻又慢,却是直插两人内心。 魏王齐王两人脸色变幻,终究是没有反驳。 因为萧云说的,是事实。 他们都是同一潭浑水里的鱼,谁也不比谁清白。 萧乾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萧钺则很快收敛了心神,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脸,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深了。 “三哥说的是。既然三哥已有万全之策,那我们该如何配合?” “很简单。” 萧云放下茶杯,眼中杀机毕露。 “今夜子时动手。我的人负责潜入天牢,制造混乱。”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需要大哥你,动用你在城防营的关系,调开天牢附近几条街的巡逻队,为我的人创造一个无人打扰的时机。” 他又转向萧钺。 “四弟,你手底下的人,借我用用……” …… 是夜,月黑风高。 刑部大牢外的一座普通民房内,烛火幽微。 萧煜端坐于桌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他神情平静,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丝猎人等待猎物落网时的兴奋与冷冽。 “殿下,都安排好了。” 常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躬身禀报。 “东宫卫率两百人,已全部换上便装,化整为零,潜伏在刑部大牢周围的几处民房里。” “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将整个刑部围得水泄不通。” “很好。” 萧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让他们都打起精神,别急着动手,等着看一出好戏。” 他算准了,萧乾那急躁的性子,在被父皇敲打之后,必然会像疯狗一样急于灭口。 而萧云和萧钺,也绝不会坐视韩泰这个定时炸弹落在自己手里。 他们今晚,一定会来。 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好兄弟,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将至。 就在萧煜手中的棋子即将落下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来了! 窗外,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们的身法极为诡异,悄无声息,每一次起落都如同飘飞的柳絮,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速度,那姿态,已经完全超出了萧煜对人体极限的认知。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死死地盯着那几道一闪而逝的黑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什么? 轻功? 不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内力真气之类的东西! 他穿越过来之后,特意旁敲侧击地问过常胜,也翻阅过无数典籍,得到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这是一个纯粹的正常世界,最顶尖的武将,也不过是身体强壮、技巧高明的凡人。 可眼前这些人…… 他们的速度和身法,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 这真的是人类能达到的境界吗? 萧煜的脑中,第一次浮现出巨大的问号。 他那基于现代科学构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就在他震惊之际,异变陡生!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刑部大牢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更多狱卒惊恐的尖叫声和惨嚎声,此起彼伏,仿佛那座坚固的牢狱,瞬间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救命啊!有蛇!好多毒蛇!” “什么东西咬我!啊!我的腿!” “着火了!快来人啊!大牢里着火了!” 混乱的声音中,一个狱卒连滚带爬地从大牢侧门冲了出来,脸上满是血污和极致的恐惧,像是见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抓住他!” 萧煜冷静地下令。 早已守在暗处的常胜身形一闪,如苍鹰搏兔,瞬间出现在那狱卒面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提了起来。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常胜声如寒冰。 那狱卒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尖叫道: “鬼……有鬼!不,是怪物!好多毒蛇……还有黑色的虫子,会钻进肉里……还有几个黑衣人,见人就杀,还在到处放火……” “完了,都完了……” 毒蛇,蛊虫,放火…… 果然是萧云的手笔! 萧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常胜!” “属下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封锁刑部大牢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是!” 常胜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两百三十六章 神秘刺客 萧煜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已经火光隐现,惨叫连连的大牢,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没有下令让东宫卫率冲进去。 里面的情况太过诡异不明,毒蛇蛊虫防不胜防,空间又狭窄,自己这边人再多,贸然冲进去也只会徒增伤亡,反而会束手束脚。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布下的后手。 左凌,还有那十名最精锐的影密卫。 他们才是今晚这场“好戏”的真正主角。 就算来的不是“正常人”,他父皇麾下最锋利的刀,也未必就斩不断这些魑魅魍魉! “铛!铛!铛!” 果不其然,就在外面的人群被隔离开时,大牢内部,传来了金铁交鸣的激烈碰撞声! 那声音沉闷而又狂暴,每一次撞击都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震碎。 紧接着,一声属于左凌的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滚出来!” 伴随着他的喝声,是几个黑衣人发出的短促惊呼,似乎对牢中竟然埋伏着如此高手感到意外。 “轰!” 一声巨响,刑部大牢那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内部用蛮力生生撞碎! 木屑纷飞中,四道黑影狼狈地倒射而出,边打边撤。 在他们身后,左凌手持一柄制式长刀,状若疯虎,正带领着十名手持短刃的影密卫,将他们死死缠住,一步步逼了出来。 此刻的左凌和影密卫,看上去也颇为狼狈。 他们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伤口,衣衫被划破了多处,脸上还残留着被浓烟熏黑的痕迹。 显然,在刚才那场诡异的遭遇战中,他们也吃了不小的亏。 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蛇蛊虫,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眼前这几个对手的实力。 其中三个黑衣人身法诡异,速度奇快,在影密卫的围攻下依旧能游刃有余地闪避。 而为首的那个身材异常魁梧的黑衣人,更是个力大无穷的怪物!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左凌用尽全力,横刀格挡,与那魁梧大汉手中的一柄巨斧狠狠地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 左凌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剧痛。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卸掉了那股力道,稳住身形。 他的脸上,满是骇然与羞恼! 想他堂堂禁军统领,大燕军中有名的大力士,竟然在纯粹的力量比拼上,被人正面压制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那魁梧大汉,也仅仅是身形晃了晃,便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再次抡起巨斧,朝着左凌当头劈下! 不远处的民房二楼,萧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彻底懵了。 他那颗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信奉科学与唯物主义的大脑,此刻仿佛被无数道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只是跟华夏古代差不多的封建王朝。 可眼前这场面……似乎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了吧? 那魁梧大汉非人的咆哮,混杂着巨斧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左凌的天灵盖怒劈而下! 左凌瞳孔收缩如针,这位大燕军中以勇力闻名的悍将,第一次在纯粹的力量对抗中,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他想躲,可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机已经将他死死锁定,双腿如同灌了铅,挪动半分都无比艰难。 完了! 就在左凌心中闪过这个绝望念头的同时,一声冰冷而又带着一丝恼怒的暴喝,从不远处的民房二楼炸响。 “殿下!还愣着做什么!帮忙!” 这一声,如同当头棒喝,狠狠敲在了萧煜那片空白的脑海里! 是啊,我在愣什么? 科学?唯物主义? 去他娘的科学! 老子现在是这个王朝的太子!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挡在我面前的,都得死! 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冷静、理智、信奉逻辑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强行重启。 无数混乱的思绪被瞬间清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面对失控猎物时的极致冷静与森然杀意! 萧煜的眼神,在一瞬间从震惊骇然,转为了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常胜,下达了简短而又致命的命令。 “常胜!” “属下在!” “带人围上去!给左统领帮忙!” 萧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孤要活的!” “是!” 常胜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瞬间从二楼窗户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他单手举起,向着黑暗中潜伏的各处,做了一个简单而又决绝的劈砍手势。 下一刻,死寂的街道,活了! “杀!” “围住他们!” “保护左统领!” 喊杀声震天! 如同从地底下凭空钻出来一般,两百名身着便装,手持利刃的东宫卫率,从四面八方的民房、巷道、屋顶上同时涌出! 他们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场中那四个诡异的黑衣人,以及正在苦苦支撑的左凌等人,疯狂地席卷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三个身法诡异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滞。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周围竟然还埋伏着如此庞大的一支伏兵! 两百人! 而且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 那名正要一斧子结果了左凌的魁梧大汉,动作也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他那双隐藏在黑布下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人群,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低沉嘶吼。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 就是这刹那的停顿,给了左凌喘息之机! “吼!” 左凌爆发出全部的潜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手中的长刀顺势上撩,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柄巨斧的斧刃划过。 刺耳的摩擦声中,火星爆闪! 巨斧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劈下,重重地砸在了他刚刚站立的青石板上。 “轰!” 碎石四溅! 一道深达半尺的恐怖斧痕,出现在坚硬的地面上。 左凌惊出了一身冷汗,就地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看着那道斧痕,心有余悸。 若非太子的人及时出现,让他分了心,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两半了! 羞恼与后怕交织,让这位禁军统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此时,那四个黑衣人已经彻底陷入了东宫卫率的汪洋大海之中。 他们确实很强,甚至强得有些不像人。 那三个瘦高的黑衣人,身法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东宫卫率惨叫倒地。 那个魁梧大汉,更是如同一台人形的攻城锤,巨斧挥舞开来,无人能近其身,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第两百三十七章 诡异 然而,蚁多咬死象! 他们再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东宫卫率的士卒们,用自己的血肉和性命,组成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一个人倒下了,立刻有两个人补上! 两个人倒下了,立刻有四个人冲上来。 刀砍不进去,就用长枪捅!长枪够不着,就用身体撞! 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是最有效的战法! 用人命去堆! 那四个黑衣人,就像是陷入了泥潭的猛虎,空有一身通天的本领,却被这无尽的人潮死死地拖住,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三成。 他们的活动空间,被一点一点地压缩。 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十几把兵器的同时反击。 “吼!” 魁梧大汉再次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今天谁也走不了。 他猛地一斧子逼退了身前的几名士卒,对着另外三名同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又古怪的音节。 那像是一种命令。 另外三名黑衣人闻声,攻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不惜以伤换伤,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杀开了一道缺口,朝着那魁梧大汉的方向汇合。 “想走?!” 左凌此刻已经缓过劲来,看着自己仅剩的六名影密卫,以及地上躺着的四具同僚冰冷的尸体,双目瞬间赤红! “给我留下!” 他怒吼一声,提着刀,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了上去。 剩下的六名影密卫也如同红了眼的狼,紧随其后。 民房二楼,萧煜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场中,眼神冰冷如霜。 他看出了这些人的退意。 今晚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让他们全须全尾地跑了,那自己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常胜!” “殿下,他们在撤退,恐怕拦不住。” 常胜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萧煜身边,语气凝重。 “孤知道。” 萧煜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个身法最快,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的瘦高男子。 “帮左凌,把那个脸色最白的留下!” “是!” 常胜再次领命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整个人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从二楼一跃而下。 在空中几个不可思议的借力,直接越过了层层叠叠的东宫卫率,如同一道利箭,直插战场的中心! 战场中,那四个黑衣人已经汇合一处,由魁梧大汉顶在最前面,挥舞着巨斧开路,另外三人护住两翼和身后,竟是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往哪走!” 左凌的刀,带着复仇的怒火,从侧面狠狠劈向其中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反手一格,正要借力后退,却忽然感觉一股凌厉的劲风从背后袭来! 是常胜! 常胜的目标,正是萧煜点名要留下的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 那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身形一扭,想要躲闪。 可就在这时,正面猛攻的左凌,刀势忽然一变,原本大开大合的劈砍,瞬间化为一记刁钻无比的横扫,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正面是左凌拼命的狂刀,背后是常胜索命的杀招! 那脸色苍白的男子,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他发出一声尖啸,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构造的方式极限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常胜直取后心的致命一击。 但左凌的刀,他却再也躲不开了。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 左凌的长刀,狠狠地斩在了他的左肩之上,深可见骨! “呃啊!” 男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一个踉跄。 就是现在! 常胜眼中精光一闪,欺身而上,手指如铁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受伤的肩胛骨,内劲一吐!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男子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手中的短刃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常胜得手不停,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得手了!”左凌见状大喜。 “救他!” 另外三名黑衣人见同伴被擒,也是大惊失色。那魁梧大汉怒吼一声,竟是不管不顾地转身,抡起巨斧就要回来救援。 “拦住他们!” 东宫卫率的军官们嘶声大吼。 无数的士卒再次蜂拥而上,用盾牌,用身体,死死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那三名黑衣人尝试了几次,却发现根本无法冲破这道由人命组成的防线,反而自身又添了几道伤口。 为首的魁梧大汉看了一眼被死死制住,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股决绝。 他再次发出一声古怪的嘶吼,似乎是下达了放弃的命令。 紧接着,他猛地将手中的巨斧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奋力一掷! “小心!” 人群一阵大乱。 趁着这个空档,三道黑影冲天而起,踩着士卒的头顶和肩膀,几个起落,便如大鸟一般,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追!” 左凌还想再追,却被常胜一把拉住。 “穷寇莫追,他们很邪门。”常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无比凝重。 左凌喘着粗气,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能不甘地一拳砸在了地上。 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个被常胜死死按在地上的脸色苍白的男子,在被彻底制服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抽。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股股黑色的血液,从他的眼、耳、口、鼻中同时汹涌而出! 他的脸上,瞬间被这诡异的黑色血液覆盖,那双原本还带着惊怒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变得一片死灰。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他就这么……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死得诡异莫名,根本不给萧煜等人任何审讯的机会。 仿佛他的身体里,早就被设置好了某种自毁的机关。 “这……” 左凌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殿下!” 常胜抬头,看向二楼的萧煜。 萧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缓缓走下楼,来到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药草的怪异甜香。 “把尸体抬进去。” 萧煜的声音冰冷。 “所有人,不要直接用手触碰他的身体和血液,用布裹着!” 他严重怀疑,这些人身上,甚至血液里,都带着剧毒。 “是!” 几名胆大的士卒找来厚厚的麻布,小心翼翼地将尸体包裹起来,抬进了刑部衙门的外堂。 第两百三十八章 巫蛊圣教 外堂之内,灯火被全部点亮。 萧煜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左凌和常胜。 他从怀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戴上——这是他让工匠特制的,用来做一些精细的外科操作,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这里。 这个举动,让一旁的左凌看得一愣。 太子殿下,似乎总有些让人看不懂的习惯。 萧煜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蹲下身,开始亲自检查这具尸体。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死者脸上的黑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配上七窍流出的黑色血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萧煜的眉头紧紧皱起。 作为一名顶尖的中医,他一眼就看出,这种死状,是中了某种瞬间发作的猛烈混合型剧毒。 他伸手,捏开死者的嘴。 一股更加浓烈的怪异甜香扑面而来。 死者的牙床乌黑,舌苔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点。 萧煜又检查了他的指甲,同样是乌黑一片。 “毒素已经侵入骨髓了……” “或者说,这个人,从小就是在毒虫毒液的浸淫之中长大的!” 萧煜喃喃自语,眼神愈发凝重。 这种情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站起身,又开始检查死者身上的伤口。除了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身上还有几处被兵器划破的口子。 奇怪的是,这些伤口流出的血,也是黑色的,并且已经凝固。 就在萧煜准备撕开死者胸口的衣服,检查其身体时。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猛地从死者胸口的衣服破损处钻了出来,闪电般射向萧-煜的手腕! “殿下小心!” 一直全神贯注护卫在旁的常胜,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后发先至,“叮”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将那道黑线挑飞! 那道黑线落在地上,不停地扭动着。 萧煜和左凌定睛一看,齐齐变了脸色。 那哪里是什么黑线,分明是一条通体漆黑,细长如针,头上长着一对小小钳牙的怪异虫子! 那虫子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便迅速僵硬,化为了一滩黑水,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左凌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是刚才常胜反应慢了半拍,太子殿下…… 他不敢想下去! 萧煜也是心头一跳,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短刃划出的浅浅白痕,第一次感觉,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 政治的倾轧,他懂。 人心的诡谲,他明白。 可这种藏在尸体里,还能发动致命一击的毒虫,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到底……是什么人?” 萧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向一旁的左凌。 “左统领,你在军中多年,可曾见过这等诡异之辈?” 左凌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一丝羞愧。 “回殿下,末将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们的身法、力量,还有这些……手段,都闻所未闻。属下……今夜输得不冤。” 承认自己输,对左凌这种心高气傲的武将来说,是极大的耻辱。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承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常胜,忽然开口了。 “殿下,属下或许……知道他们的来历。” 萧煜和左凌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常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追忆和凝重的神色。 “很多年前,属下还年轻的时候,曾跟随主人去过大燕西南边境。在那里,我曾见过一些与他们行事风格很像的人。” “他们自称……苗疆‘巫蛊圣教’。” “巫蛊圣教?!”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左凌。 这个名字,他显然是听说过的! 常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他们盘踞在大燕与大理国之间的十万大山之中,精通各种毒术、蛊术,手段诡异莫测,行事亦正亦邪。” “当年先帝还在时,曾因他们屡次袭扰边境,派大军围剿过一次。” “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官军虽然最后赢了,但自己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据说那些苗疆之人,能驱使毒蛇猛兽,释放无形之蛊,令人防不胜防。” “后来朝廷便与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只要他们不踏足中原,朝廷便不再进山清剿。” “属下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圣教,早已在当年的围剿中元气大伤,销声匿迹了。”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存在,而且……还来到了京城!” 听完常胜的叙述,左凌恍然大悟,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一拍大腿,懊恼道: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毒蛇和蛊虫来得如此蹊明!怪不得他们身手如此诡异!原来是巫蛊圣教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道: “殿下,逃走的那三个人里,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虽然他没怎么出手,但我总感觉,那些毒蛇毒虫,就是他在暗中操控!” “看来没错了,他们就是巫蛊圣教的妖人!” 左凌越说越激动,但随即又冷静下来,眉头紧锁。 “只是……他们为何要来劫刑部天牢?韩泰……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煜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劫天牢的目的,无非两个。 要么,救走韩泰。 要么,杀了韩泰灭口! 什么人,需要动用“巫蛊圣教”这种见不得光的势力,来杀一个韩泰灭口?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萧乾!萧云!萧钺! 萧煜的脑中,瞬间闪过他那三个好兄弟的脸。 他原以为,他们背后的势力,无非就是朝中的某些官员,或是江湖上的一些亡命之徒。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老三萧云,或者说他们三个,竟然跟南疆那传说中的巫蛊圣教,扯上了关系! 这张底牌,藏得何其之深! 这条路子,又是何等的歹毒! 这一刻,萧煜才真正意识到,这场夺嫡之争的残酷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的对手,不仅仅是朝堂上的政客,军中的将领,更是这些游离于世俗规则之外,掌握着超凡力量的……怪物! 而一旁的左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如果韩泰招供的内容是真的,刺杀太子案与三位皇子有关…… 而三位皇子,又与被朝廷列为禁忌的巫蛊圣教有勾结…… 这……这是要捅破天的大事啊! 左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太高,已经不是他一个禁军统领能够掺和的了。 第两百三十九章 巫蛊的秘密 萧煜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静,对着左凌,微微一拱手。 “左统领,今夜之事,多谢了。” 他的语气很真诚。 “若非你和麾下的影密卫兄弟拼死相搏,后果不堪设想。” 左凌被萧煜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态度搞得一愣,连忙回礼。 “殿下言重了!护卫京畿,铲除奸邪,本就是末将的职责!只是……末将无能,折损了四位弟兄,还让贼人跑了三个,请殿下降罪!” “功是功,过是过。” 萧煜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牺牲的那四位影密卫,他们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你回去后,将他们的名录给我一份,东宫会拿出钱财,十倍抚恤他们的家人!务必让他们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这……” 左凌彻底愣住了。 皇子给禁军发抚恤金?还是太子东宫自掏腰包? 这在大燕,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殿下,万万不可!影密卫隶属禁军,抚恤自有定制,怎能让殿下破费……” “这是孤的一点心意,也是替孤办事的代价。” 萧煜打断了他。 “左统领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 他看着左凌,眼神深邃。 “你回去之后,向父皇禀报时,就说贼人诡异,劫牢不成,被我东宫卫率和影密卫联手击退,留下尸身一具,具体身份,正在查验。” “至于……巫蛊圣教之事,你知,我知,常胜知,暂时不要外传。” “等我查到了线索,再行向父皇解释。” 左凌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萧煜的意思。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将皇子和巫蛊圣教联系在一起,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他心中对这位太子殿下的观感,瞬间复杂到了极点。 有手段,有城府,却又不失人情。 左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抱拳躬身。 “末将……遵命!” “今夜辛苦了,你带着兄弟们,回宫复命去吧。” “末将告退!” 左凌不再多言,对着萧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带着剩下的六名影密卫,抬着同僚的尸体,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萧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常胜,带人回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刑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另外,派人去给刑部尚书晏青带个话。” “就说,让他明天一早过来之后,顺着这具尸体,给孤好好查一查,这个所谓的‘巫蛊圣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夜色更深,杀机未散。 当左凌带着影密卫的忠骨与伤员消失在长街尽头,刑部大堂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萧煜站在那具诡异的尸体旁,目光幽深,宛如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但唯有站在他身侧的常胜,才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惊涛骇浪。 “殿下,您没事吧?” 常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煜缓缓摇头,视线却未曾离开那滩由毒虫化开的黑水。 “孤没事。” 他扯下手上那副被左凌视为“怪癖”的丝质手套,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看着它被火焰迅速吞噬,化为灰烬。 “只是觉得,以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朝堂上的人心鬼蜮,是皇子间的阴谋算计。 他以为凭借自己领先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和见闻,足以应对这一切。 可今晚,这具尸体,这只毒虫,这个所谓的“巫蛊圣教”,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那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信奉科学与逻辑的脑袋上。 这,到底还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么? “常胜。” 萧煜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属下在。” “你刚才说,当年先帝曾派兵围剿过巫蛊圣教?” “是。” 常胜点头。 “那一战,由当年的定国公亲自挂帅,动用了八万大军,鏖战近半年,才将他们赶到十万大山深处。” “但官军也折损了数万人,定国公回朝后更是大病一场,不久便……薨了。” 萧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八万精锐,折损数万,连主帅都折了进去。 这所谓的“巫蛊圣教”,其实力之恐怖,远超他的想象。 “这么说,朝廷的卷宗里,应该有关于他们的详细记载。” “理论上是有的。” 常胜答道: “但此事被先帝列为禁忌,相关卷宗恐怕都封存在皇家秘阁,等闲之人,根本无权查阅。” “皇家秘阁……” 萧煜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有些事,还是得从他那位深不可测的父皇身上找突破口。 “回宫。” 萧煜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至于晏青那边……” “让他查,孤倒要看看,他能从这具尸体上,查出些什么花样来。” …… 与此同时,在距离刑部大牢数条街之外的一处僻静民房内。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将屋内几道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草药和一种奇异的腥甜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令人作呕。 那名从刑部大牢逃出来的魁梧大汉,此刻正赤着上身,盘腿坐在地上。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后背,几乎能看到森森白骨。 然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任由一个身形佝偻得如同干尸般的老头,将一碗散发着恶臭的绿色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嘶啦——” 药膏接触伤口,发出一阵类似烤肉的声响,冒起丝丝黑烟。 大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道婀娜的倩影斜倚在窗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一对弯刀。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将火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庞。 只是,在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下,一双碧绿色的瞳孔,却散发着如同毒蛇般冰冷而又危险的光芒,破坏了那份美感,平添了几分妖异。 她,正是逃走的三人中的第三人。 第两百四十章 晋王来访 “咯吱——”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寒意随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长袍里的人,一同涌入了这间压抑的小屋。 那人身形修长,步履沉稳,他进来之后,一言不发,只是将头上的兜帽缓缓摘下。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的,是一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正是当朝三皇子,晋王萧云!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萧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意。 那魁梧大汉闻言,动作一滞,低下了头。 佝偻老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在嘲笑。 唯有那名绿瞳美女,连头都未抬,只是用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弯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语调开口。 “失败了。” “人,没杀掉。” “我们的人,还折了一个护法在里面。” 轰! 萧云心中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废物!” 他猛地一脚,将身边的一张木凳踹得四分五裂,那张素来以“温润如玉”示人的面孔,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一群废物!” “本王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请你们‘圣教’出手,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一个韩泰!一个关在天牢里,手无寸铁的韩泰!你们四大使者出手,竟然失手了?还折了一个进去?!” “你们就是这么为本王办事的?!” 萧云的咆哮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暴戾。 面对他的怒火,那魁梧大汉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 而那名绿瞳美女,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毫无惧色地直视着暴怒的萧云。 “晋王殿下,您先别急着发火。”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承认,这次是我们失手了。但错,不在我们。” “不在你们?” 萧云气极反笑,“难道还在本王身上不成?!” “没错。” 绿瞳美女的回答,干脆利落,让萧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是殿下你的消息,出了大问题。”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萧云面前,一股奇异的幽香随之而来。 “你告诉我们,刑部天牢守备松懈,只需解决掉几队巡逻的狱卒,便可来去自如。” “可结果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天牢里的狱卒,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伪装的!那根本不是什么牢房,那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不仅如此,禁军统领左凌,竟然也亲自守在那里!” “左凌?!” 听到这个名字,萧云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你说左凌也在?他怎么会……” “我们怎么知道?” 绿瞳美女冷笑一声。 “我们只知道,我们一动手,就被他和他手下最精锐的‘影密卫’给缠住了。” “否则,区区一个刑部天牢,我们兄弟四人,又岂会放在眼里?” “影密卫……” 萧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影密卫,那是他父皇的亲军,是大燕最锋利的刀,从不轻易动用。左凌带着影密卫出现在刑部天牢……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他的脑海。 “是萧煜……” 萧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怨毒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他!一定是他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这个该死的瘸子,他算计我!” 他原以为,萧煜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巧审出了韩泰背后的人。 他派人去灭口,已经是高看了对方。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料到了他会灭口,甚至还反过来给他设下了一个口袋阵,请君入瓮! 左凌!影密卫!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这一局,他输得不冤,输得彻彻底底! 想通了这一点,萧云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愈发浓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摆了摆手。 “罢了,这次是本王失算了。” 他看了一眼那魁梧大汉和佝偻老头,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的任务失败了,今夜之事,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萧煜那条疯狗,一定会死咬着不放。” “巫蛊圣教的事情,有可能会暴露。” “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京城!一刻都不能多留!” “本王会安排人手,送你们出城。记住,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 然而,面对他的命令,那名绿瞳美女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也格外冰冷。 “离开?”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晋王殿下,我们圣教这次,折损了一位护法在安阳城。” “目的没有达成,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传出去,我们圣教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的声音顿了顿,碧绿的眸子扫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更何况,现在整个安阳城,恐怕已经成了一座铁桶。” “城门紧闭,禁军遍布,我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想要在万军之中杀出去,也绝非易事。” “殿下,我们虽然有些不入流的手段,但还没自大到可以和一支军队抗衡的地步。” 萧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本王说了,自有办法送你们出城!” 他身为皇子,在京城经营多年,暗中送几个人出城的能力,还是有的。 “呵呵……” 绿瞳美女再次发出一声轻笑,她绕着萧云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 “殿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不过,我们这次奉教主之命,踏足中原,来到这安阳城,可不是单纯为了帮殿下您,杀一个区区韩泰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云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温和。 “你什么意思?” “你们还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杀机。 第两百四十一章 蛊惑 绿瞳美女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却毫不在意。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当初,您派人去西南十万大山,寻求我们圣教的帮助时,我们教主,应该已经把话跟您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 “最近,西南边境可不太平。我们圣教,已经和大理国的新王,达成了协议。” “大理国?” 萧云的眉头紧紧皱起。 “没错。” 绿瞳美女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大燕王朝,窃据我南疆子民的土地,已经太久了。” “现在,是时候……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了!” “这,才是我们圣教蛰伏百年,一直以来追求的宏伟大业!” “晋王殿下,您当初既然敢找上我们,想必对这一切,早就心知肚明,又何必再多此一问呢?” 萧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死死地盯着绿瞳美女,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的意思,很简单。” 绿瞳美女放下了茶杯,那双碧绿的眸子,再次对上了萧云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有半分慵懒,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审视。 “这么多年了,原本那个半死不活的太子萧煜,眼看着就要被你们斗垮,彻底完蛋了。” “谁知道,他现在,忽然就站起来了?”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萧云的心上。 “不仅那双废了多年的脚疾,奇迹般地恢复了。” “现在,更是借着林文玉一案,将刑部和大理寺牢牢抓在了手里。” “我们还得到消息,他现在已经开始管理吏部的事物。” “以他如今的圣眷和手段,吏部尚书刘清源那个老狐狸,倒向他只是时间问题。吏部,马上也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了。” “更别提,经过豫州赈灾一事,他在民间的声望,已经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说到这里,绿瞳美女忽然停了下来,她走到萧云的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充满了蛊惑的语气,轻声说道: “晋王殿下,您想一想。” “若是任由他这么发展下去……” “未来,这大燕王朝的九五之座,还有您……什么事么?” 绿瞳美女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反问。 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地扎进了晋王萧云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未来,这大燕王朝的九五之座,还有您……什么事么?” 这句话,像是一阵阴风,吹散了萧云心中最后一点因失败而生的狂躁,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现实。 他沉默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和煦笑容的脸,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暗不定,看不真切。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阴沉气息,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那名正在疗伤的魁梧大汉,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为他敷药的佝偻老头,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萧云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脑海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萧煜! 这个名字,曾几何 时,只是一个笑话,一个他用来彰显自己仁德宽厚的工具,一个躺在东宫里半死不活,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 可现在,这个废物,这个瘸子,却摇身一变,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脚疾痊愈,圣眷正浓,执掌刑部、大理寺,染指吏部,更在民间收获了泼天的声望…… 绿瞳美女说的没错,每一样,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通往至尊之位的道路上。 再这么下去…… 不,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良久,萧云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所有的愤怒、惊愕、不甘,都已被他死死地压在了心底,化作了更加浓烈的杀意与决断。 他看着眼前的绿瞳美女,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你们,想做什么?” 这不是一句问句,更像是一种确认。 绿瞳美女笑了,那笑容妖冶而又危险。 “晋王殿下,您说笑了。” 她缓步上前,那股奇异的幽香再次萦绕在萧云的鼻尖。 “不是我们想做什么,而是我们来,本就是为了帮助殿下您,做您想做的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的魔力。 “殿下难道忘了?当初您派人远赴西南,于十万大山之中找到我们圣教时,我们教主与您达成的约定?” “我们圣教,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助您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事成之后,我们所求的,也不过是请未来的大燕天子,念在今日之情的份上,助我们圣教,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重建我们南疆子民的故国而已。”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萧云记忆的闸门。 是的,他想起来了。 当初,为了对付在朝中根基同样深厚的四弟萧钺,也为了给自己增加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他才冒险派人联系上了这个传说中早已被先帝剿灭的巫蛊圣教。 他许诺给他们未来,而他们,则承诺给他现在。 这是一个用皇权和复国作为筹码的惊天豪赌。 “如今看来,殿下您这通往皇位的路,似乎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绿瞳美女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却让萧云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若是殿下您最终与那张椅子无缘,那我们今日所谈的一切,岂不都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谈?” 萧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鹰隼一般锁定了她。 “所以,你们是想……除掉萧煜?”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要萧煜死了,东宫太子之位悬空,一切就都能回到他所熟悉的轨道上来。 “咯咯咯……” 绿瞳美女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殿下,您太小看现在的太子殿下了。” 她笑声一收,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经此一役,我们已经可以确定,这位太子殿下,绝非易与之辈。” “他不仅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身边更有常胜这等顶尖高手护卫。” “想要在重重保护之下取他性命,怕是比刺杀当今圣上还要困难。” “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 “就算我们侥幸成功,殿下您觉得,以当今陛下的手段,他会查不出来吗?” “届时,您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第一个成为陛下降下雷霆之怒的目标。” “杀他,是目标之一,但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第两百四十二章 夺权 萧云的眉头紧紧锁起。 “那依你之见?” “很简单。” 绿瞳美女伸出两根纤纤玉指,神情笃定。 “既然不能立刻除掉他,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一次风险极大的刺杀,不如用更稳妥的办法,帮助殿下您,一步步地……夺走他手中的权力!” “夺权?” 萧云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绿瞳美女见他上钩,嘴角的笑意更浓,她开始详细地分析起来,那双碧绿的眸子闪烁着智慧与算计的光芒,与她妖艳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其一,便是势。” “殿下您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是您最大的优势。” “这一点,是初出茅庐的萧煜远远比不上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股‘势’,发挥到极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煽动性。 “联合魏王萧乾,拉拢齐王萧钺!他们同样视萧煜为眼中钉,肉中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三位皇子联手,在朝堂之上,向萧煜全面施压!” “无论任何事,都要与他作对!他想做的,我们便阻挠!他想提拔的,我们便弹劾!他想推行的,我们便破坏!” “如此一来,就算不能将他彻底扳倒,也足以让他束手束脚,疲于奔命,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萧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绿瞳美女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老大萧乾有勇无谋,老四萧钺虽阴狠,但此刻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三王联手,的确能给萧煜造成巨大的麻烦。 “这只是其一,是守。” 绿瞳美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想要真正立于不败之地,光靠朝堂上的嘴皮子功夫,是远远不够的。最关键的,是其二……兵权!” “兵权”二字一出,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魁梧大汉停止了调息,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萧云的心脏,也随之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殿下您想一想,” 绿瞳美女的声音充满了魔力。 “民心是什么?有人说,民心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但若您手里握着十万,乃至二十万虎狼之师呢?谁还敢让您这艘舟覆了?” “届时,兵锋所指,谁敢不从?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便是那龙椅之上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这番话,无疑是大逆不道! 但听在萧云的耳中,却如同天籁之音。 他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那份被压抑许久的野心,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瞬间燃烧起来。 但他毕竟是萧云,是那个城府深沉的晋王。 短暂的失神后,他迅速恢复了冷静,眉头微皱,泼了一盆冷水。 “你说得轻巧。” “父皇雄才大略,生平最重军权。你当这大燕的兵权,是那么好拿的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那大哥萧乾,身为长子,又有赫赫战功在身,可结果呢?” “他手中的那点兵权,被父皇用各种条条框框限制得死死的,虎符、兵部文书,缺一不可,根本无法随心调动。” “这还是他有军功在身!而我,” 萧云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在朝中势力再大,人脉再广,可唯独这军中,始终是我的短板。” “我最多,也就能拉拢一些中下层的将领,许以好处,打好关系。真正能为我所用,听我号令的,寥寥无几。” “想要拿到足以改变局势的兵权,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番话,是事实,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文官集团的支持,能让他平步青云,却无法让他问鼎至尊。没有刀把子,终究是镜花水月。 然而,面对他的诘问,绿瞳美女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愈发神秘和诡异。 她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若是太平时节,自然是痴人说梦。” “可若……这天下,不太平了呢?”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萧云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这,便是我今夜要与殿下说的,我们圣教,真正能为您带来的东西。” “我们这次踏足中原,来到这安阳城,就是为了帮殿下您,创造一个拿到兵权的机会!” 萧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警惕。 绿瞳美女迎着他的目光,终于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惊天计划。 “大理国,与大燕王朝,宿怨已久。” “如今,大理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根基未稳。” “他急需一场对外的战争,来转移国内矛盾,稳固自己的王位。” “而我们巫蛊圣教,已经派人与大理新王达成了一致。”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来自地狱的呢喃。 “我们圣教,将全力协助大理国,出兵攻打大燕的西南边境!” “这,就是殿下您的机会!”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萧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勾结外敌,入侵国境! 这已经不是什么阴谋算计,这是通敌叛国! 饶是萧云心机深沉,胆大包天,一时间也被这个计划的疯狂与恶毒所震惊。 他先是愣住,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呵……就凭大理国那群乌合之众?也敢觊觎我大燕国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身为上国皇子的骄傲与不屑。 “你们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我大燕的军队是吃素的吗?” “别说西南边陲本就驻扎着数万精兵,就算他们真敢动手,朝廷只需一声令下,骁骑卫、玄甲军、虎豹营,随便哪一支开赴过去,便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 “甚至都不需要这些王牌精锐,父皇从各地抽调十万兵马,便足以让大理国的国君后悔发动这一场战争!” “你们的计划,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说的没错,大燕国力之强盛,远非偏安一隅的大理国可比。 正面交锋,大理国毫无胜算。 然而,面对萧云的嘲讽,绿瞳美女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两百四十三章 阴谋 “殿下啊殿下,您还是没明白。” “正面打,我们自然是打不赢的。” 她绕着萧云走了一圈,那双碧绿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可打仗,从来都不是只看谁的兵多,谁的刀更利。” “我们有我们的优势。” “大理国出兵,占据‘天时’;西南边境,十万大山,丛林密布,瘴气横行,那是我教的地盘,我们占据‘地利’。” 她停下脚步,再次站到萧云的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吐气如兰。 “天时,地利,我们都有了。” “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样了……”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又充满了诱惑。 “我们……有盟友啊。” “所以,我们这不是来找晋王殿下您了吗?” 萧云闻言,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你……你什么意思?” 绿瞳美女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灿烂,也无比冰冷。 “我的意思,很简单。” “只要晋王殿下您,想个办法,让朝廷派去西南平叛的大军,出点小小的意外……” “比如说,粮草不济?比如说,将帅失和?再比如说,走错了路,中了埋伏?” “有您在朝中作为‘人和’,与我们在战场上的‘天时’、‘地利’里应外合。”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萧云的胸口,那冰凉的触感,仿佛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脏。 “殿下,您说,区区十万大燕官军,又如何?” 绿瞳美女的声音轻柔,但却像一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萧云的喉咙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里应外合,通敌叛国! 这个计划的疯狂与恶毒,远远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的阴谋算计。 这已经不是在争夺储君之位了,这是在拿整个大燕王朝的国运做赌注! 萧云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如同走马灯一般。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那魁梧大汉和佝偻老头都感受到了这股几乎要爆炸的压抑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引火烧身。 然而,绿瞳美女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她刚刚提议的,不过是去郊外踏青,而非一场足以颠覆国祚的战争。 她看着萧云剧烈变化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她知道,萧云心动了。 因为,她给出的诱惑,没有任何一个身处夺嫡漩涡中的皇子能够拒绝。 “殿下,您在担心什么?” 绿瞳美女再次开口,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您是担心事败之后,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姿态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可您想过没有,如今的局势,您还有退路吗?” “萧煜已经起势,父皇圣眷在身,民心所向,他就像一头出笼的猛虎,再不想办法将他关回去,第一个被他吞掉的,就是您这位挡在他面前的晋王殿下!” “届时,您以为您还能安安稳稳地做您的晋王吗?” “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圈禁终生,在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了此残生!” “这样的结局,您甘心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云的心坎上。 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他萧云自诩才智城府远胜诸兄弟,经营多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离那张龙椅,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凭什么让一个昔日的废物,一个瘸子,后来居上,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看着萧云眼中重新燃起的野心火焰,绿瞳美女知道,火候到了。 她抛出了计划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殿下,您想,一旦西南战事起,你的父皇会派谁去?” 萧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西南军事,自然是镇南将军,王彦。” 王彦,大燕宿将,常年镇守西南,对那里的地形、战法了如指掌,是平定西南叛乱的不二人选。 “没错,就是他。” 绿瞳美女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 “王彦此人,用兵稳重,但也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过依赖过往的经验。” “而西南的丛林,早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了。” “只要我们圣教与大理国的军队联手,在十万大山之中设下埋伏,借助地利与巫蛊之术,吃掉王彦率领的第一波先锋大军,并非难事!” 她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第一战,大燕惨败!消息传回安阳,朝野必定震动!你的父皇雷霆震怒之下,必然会罢免王彦,另选良将。” 她顿了顿,一步步地引导着萧云的思绪。 “到了那个时候,朝中还有谁比您更合适呢?” “魏王萧乾有勇无谋,已被禁足;齐王萧钺一介文人,不懂兵事;太子萧煜……他若敢请命,你的父皇也绝不会让他这个储君亲赴险地。” “届时,殿下您再联络朝中群臣,主动请缨,为国分忧。” “你的父皇在无人可选的情况下,必然会答应!” “只要您拿到了第二次出征的主帅之位,那十万,甚至二十万大军的兵权,就落到了您的手上!” 绿瞳美女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她为萧云描绘出了一副无比诱人的蓝图。 “殿下,到了那个时候,您手握重兵,坐镇一方。” “这仗,是打是和,是胜是败,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待到时机成熟,您是想清君侧,还是想……更进一步,那不就是您自己的选择了么?” “到那时,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拦您?”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脑海中,却早已是波涛汹涌,掀起了惊涛骇浪。 绿瞳美女的计划,就像一个精密的齿轮,一环扣一环,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卡在了他最渴望的地方。 兵权!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触及的东西! 只要有了兵权,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文弱王爷,而是一言可决万人生死,一怒可令山河变色的实权亲王! 到那时,萧煜算什么?萧钺又算什么? 便是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父皇,也必须重新估量他的分量! 第两百四十四章 晋王相劝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将“通敌叛国”四个字,暂时抛之脑后。 良久,良久。 久到那魁梧大汉的伤口都已经不再流血,久到那佝偻老头的喉咙里又发出了几声不耐烦的“嗬嗬”声。 “殿下?” 绿瞳美女轻声提醒,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云仿佛被惊醒一般,身体微微一颤,那双失焦的眸子,终于重新凝聚起神采。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贪婪,有忌惮,有决绝,也有最后一丝挣扎。 但他终究没有立刻表态。 他萧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个计划太过重大,他需要时间来思考其中的每一个细节,评估所有的风险。 “这件事,本王需要仔细想一想。”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既然来了,就先在城中寻个地方安顿下来,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再节外生枝。” “等本王的消息。” 说完,他不再看那绿瞳美女一眼,理了理衣袍,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阴暗的民房。 门外的夜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看着萧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绿瞳美女脸上的笑容愈发妖冶。 她知道,这条鱼,已经死死地咬住了钩。 “恭送晋王殿下。”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盈盈一拜,姿态恭敬,眼中却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 三日后。 安阳城的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起来。 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发布公告,以“谋逆刺杀太子”之罪,将虎豹营校尉冯异及一众涉案将领、兵士,共计三十余人,尽数收押! 一时间,军中震动,朝野哗然。 紧接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东宫太子萧煜亲赴刑部大牢,亲自监斩了此案的主犯——韩泰! 菜市口,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也宣告了这桩震惊朝野的太子遇刺案,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圣旨随之下达。 魏王萧乾,身为韩泰旧主,有监管不力、识人不明之过,着革去一切军职,罚俸一年,于府中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一场滔天大案,最终以一个皇子被禁足,数十名军官被下狱斩首而告终。 明面上看,太子萧煜大获全胜,不仅拔掉了魏王在军中的一颗重要钉子,更以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宵小之辈。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安阳城上空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厚了。 …… 魏王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王府,此刻却是门可罗雀,一片萧索。 府内的下人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主子。 书房内,一身常服的魏王萧乾,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那张素来粗犷豪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憋屈与愤怒。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名贵的紫檀木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连个小小的天牢都闯不进去!本王养着他们有什么用!” 他恨的不是韩泰被杀,而是自己因此受了牵连,被父皇夺了军职,禁了足。 对于他这样一个半生戎马的武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通报。 “王爷,晋王殿下……求见。” “萧云?” 萧乾的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更多的厌烦。 “他来干什么?来看本王的笑话吗?不见!” 管家面露难色:“殿下,晋王殿下说,有要事相商,事关……我们三兄弟的未来。” “我们三兄弟?” 萧乾冷笑一声,但终究还是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依旧是一身儒雅长袍的萧云,缓步走进了书房。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萧乾,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无奈。 “大哥,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少在这里假惺惺!” 萧乾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一屁股坐回主位,冷冷地盯着他。 “三弟,你倒是好手段!说好了联手,结果你的人影都没见到,倒让本王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责!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本王倒霉了?” 面对萧乾的质问,萧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大哥,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他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我没派人去吗?我的人,当夜也到了刑部天牢左近,可谁能想到,我们都中了萧煜那小子的奸计!” “奸计?” 萧乾一愣。 “没错!” 萧云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大哥你想想,韩泰是何等重要的人证,萧煜怎么可能将他一直放在刑部天牢那种地方?” “我事后查明,就在我们动手的前一个时辰,萧煜就已经秘密动用东宫卫率,将韩泰转移到了宫中!” “而且,当夜在天牢设伏的,根本不是什么刑部衙役,而是父皇身边的影密卫!连禁军统领左凌都亲至现场坐镇!” 萧云看着萧乾,一脸的后怕与庆幸。 “大哥,你该庆幸我们的人没能冲进去,否则,我们现在面对的,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而是‘聚众冲击天牢,意图谋逆’的大罪!” “到那时,我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萧云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说得有理有据,瞬间就浇灭了萧乾大半的怒火。 确实,左凌和影密卫都出动了,这阵仗,已经不是他们能应付的了。 萧乾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他知道萧云说的没错,如果真的一头撞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 “哼!算那小子狡猾!” 他不再纠结于过去,闷声问道:“那你今日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萧云见他态度软化,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大哥,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 “你被禁足,我被父皇申斥,老四萧钺那边,也因为牵连其中,被父皇警告,让他闭门思过。” “我们三个人,现在等同于都被软禁了起来。” “而萧煜呢,经此一事,风头更盛,权柄日重。” “此消彼长之下,我们只会离那张椅子越来越远。” 萧云的话,再次戳中了萧乾的痛处。 “那你想怎么样?父皇的禁令,谁敢违抗?”萧乾烦躁地摆了摆手。 “硬抗,自然是不行的。” 萧云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弧度。 “但若是……有不得不让我们出去的理由呢?” “什么理由?”萧乾立刻追问。 萧云缓缓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西南。” 他直起身,看着萧乾瞬间变化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打仗了。” …… 第两百四十五章 巫蛊圣教的背景 与此同时,东宫。 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煜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页刚刚送来的卷宗,眉头紧锁。 灯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属于现代灵魂的审视与冷静。 这份卷宗,来自刑部尚书晏青。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从那名自尽的黑衣人尸体上,以及后续的追查中,得到的所有关于“巫蛊圣教”的情报。 萧煜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进行着分析、归纳、重组。 这已经不是一个古代太子在看奏报了,这更像是一个现代的情报分析员,在解构一个敌对组织的全部信息。 “巫蛊圣教……” 他口中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根据晏青的报告,这个所谓的“圣教”,其根源,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的西南“土司之乱”。 所谓的“土司”,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制度,让西南边陲的少数部族首领世袭管理自己的地盘,对中原王朝称臣纳贡即可。 但这些土司部落联盟,向来拥兵自重,时常骚扰大燕边境,劫掠百姓,是西南的一大毒瘤。 先帝,也就是萧煜那位便宜祖父在位时,雄才大略,决心彻底解决此患。 他派出了当时的大燕战神,定国公亲自挂帅,领八万大军,远征西南。 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 官军虽然最终平定了叛乱,将西南山区正式纳入了大燕王朝的版图,改土归流,但也付出了折损数万人的惨重代价,连定国公本人也受了重伤,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而那些被剿灭的土司部落,其残存的贵族、祭司和死忠分子,并未彻底消亡。 他们怀着对大燕王朝的刻骨仇恨,逃入了更为偏远,位于大燕与大理国交界处的十万大山深处,潜伏了下来。 这些人,整合了残余势力,吸收了当地的原始巫术和南疆蛊毒之术,最终建立起了这个政教合一的组织: 巫蛊圣教。 他们的教义,就是复仇,复国。 这些年来,他们就像是盘踞在西南边境的一条毒蛇,时而蛰伏,时而探头,在大燕和大理国之间反复横跳,不断发展壮大。 “一个怀着国仇家恨,组织严密,手段诡异,并且极度排外的复仇组织……”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将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晏青的总结和推测。 “近期,大理国老王驾崩,新王即位,国内局势不稳……巫蛊圣教活动愈发频繁,疑与大理新王有所勾结……” 看到这里,萧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被拨动了一下。 刺杀自己的南疆杀手…… 意图不明的巫蛊圣教…… 刚刚登基,急需稳固地位的大理新王…… 还有在京城里上蹿下跳,急于夺嫡的几个好弟弟…… 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被一根无形的线,迅速地串联了起来。 这一切的背后,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啊! 他拿起另一份关于大理国的情报,两相对照,眸光越来越沉。 巫蛊圣教,这个盘踞在西南边陲的毒瘤,其手段之诡谲,远超常人想象。 卷宗上记载,他们不仅擅长驯养毒虫蛇蚁,更掌握着一种骇人听闻的秘术——以活人炼蛊! 他们将特制的蛊虫植入人体,通过秘法催发,让蛊虫与宿主的血肉、经脉乃至神魂融为一体。 被炼成的“蛊人”,不畏疼痛,力大无穷,体能远超常人,且对施术者绝对服从,悍不畏死。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武学或兵法,这是一种活生生的,以人为材料的生物兵器! 萧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现代医学中关于病毒改造、基因编辑的模糊概念。 虽然原理天差地别,但其反人类的本质,却如出一辙。 天牢中那四个黑衣人,那诡异的身法,那悍不畏死的疯狂,以及最后一人自尽后,从体内钻出的可怖毒虫……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们,就是那种被炼制出来的“蛊人”! 萧煜的眼眸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线,一抹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手指停下了敲击,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韩泰,固然是扳倒萧乾的重要人证。 可他真的重要到,值得巫蛊圣教动用如此珍贵,甚至可以说是战略级别的“蛊人”战士,不惜暴露在安阳城中,冒着被大燕朝廷围剿的风险,来执行一次灭口任务吗? 这不合逻辑。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潜伏多年、心怀复国大梦的秘密组织的行事风格。 用牛刀,去杀一只鸡? 除非…… 这只鸡的身上,绑着他们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说,杀鸡,本身就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在别处! “来人!” 萧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冰冷而决绝。 一名东宫卫率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殿下!” “立刻去一趟刑部,告诉晏青尚书。” 萧煜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黑夜。 “就说孤的命令,让他动用刑部所有力量,联合京兆府,全城搜捕那三名在逃的南疆刺客!”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他,这三个人,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安阳城!” 那卫率感受到了太子语气中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沉声应道: “遵命!” 看着卫率飞速离去的背影,萧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深沉的夜色。 巫蛊圣教……大理新王……萧云……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安阳城的上空,悄然张开。 而他,正处在这张网的中心。 这些人来京城的目的,肯能就是为了自己,如果不能及时将他们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次,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 他要主动出击,扯破这张网! …… 第两百四十六章 发现线索 皇宫,紫宸殿。 “混账!废物!”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让整座大殿的宫人都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身着明黄常服的大燕皇帝萧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笔墨、玉器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眼神中的怒火,仿佛要将整个宫殿都点燃。 “天牢!那是我大燕的天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出自如的后花园!” 萧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身为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被公然挑衅,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劫囚了,这是在打他的脸!是在践踏整个大燕王朝的法度! 大内总管刘疽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息怒?” 萧政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森然的杀意。 “朕的京城里,藏着这么几只胆大包天的老鼠,你让朕如何息怒?” 他猛地转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刘疽,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朕旨意!” “命禁军统领左凌,封锁安阳九门!许进不许出!” “令五城兵马司配合刑部、大理寺,挨家挨户地给朕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几个刺客给朕挖出来!” “告诉他们,朕要活的,若是反抗,死的也行!” “奴才……遵旨!” 刘疽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整个安阳城都动了起来。 沉重的城门在深夜被轰然关闭,无数手持火把、身披重甲的禁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街头,肃杀之气弥漫在每一条大街小巷。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家家闭户,连窗户都不敢开一条缝,只能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军官们严厉的呵斥声,惴惴不安。 然而,三天过去了。 禁军和衙役几乎将半个安阳城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那三个刺客的一根毛都没找到。 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宫,书房。 萧煜看着手中一无所获的搜捕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三个人绝不简单。 那个绿瞳女子的狡诈,魁梧大汉的蛮力,还有那个看似行将就木、实则最为阴毒的佝偻老头…… 这三个人,每一个人都是顶尖的杀手,更何况他们还掌握着匪夷所思的巫蛊之术。 让他们这样的人藏在暗处,就像是在自己的枕边放了三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让人寝食难安。 尤其是对自己。 萧煜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些人留在京城,绝对还有后手,而这个后手,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被动防守,永远都会有疏漏。只有将他们彻底揪出来,才能一劳永逸。 “常胜。” 萧煜沉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殿下。” 常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这样搜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手段诡异,懂得隐匿行踪,光靠禁军这样大张旗鼓,只会打草惊蛇。” 萧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们得换个思路。” 就在这时,一名东宫属官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殿下!有线索了!” 萧煜精神一振:“说!” “刚刚京兆府接到报案,城南的一处民房里,发现大量毒虫活动的痕迹。” “报案人称那房子许久不住,今日回去查看,发现里面不仅有毒虫,还有人短期居住过的迹象,他想起官府的通缉令,便立刻来报官了!” 城南民房?毒虫? 萧煜的眼中精光一闪! “备马!孤要亲自过去看看!”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传令下去,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在那片区域外围待命,再调一队禁军过来!” “是!” ……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处偏僻破败的里坊。 萧煜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片低矮杂乱的民房,眉头微皱。 这里的环境,确实是藏匿的最佳地点。 刑部尚书晏青和几名官员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太子亲至,连忙上前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煜摆了摆手,目光直接投向了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你就是报案人?” 那男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被太子殿下的目光一看,顿时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草……草民王二,参见……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回话。” 萧煜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把你发现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跟孤说一遍。” 那王二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他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直空着,今天心血来潮想来打扫一下,准备租出去换几个钱花,结果一推门,差点没被里面的景象吓死。 “殿下,那……那里面,墙角、床底下,到处都是蜈蚣、蝎子,还有些叫不上名儿的黑虫子。” “有的还在爬……草民……草民想起官府的告示,这才……这才斗胆报了官。” 萧煜听完,点了点头,对晏青道: “晏尚书,派人进去查探过了吗?” 晏青躬身道: “回殿下,已经让仵作和精于此道的捕快进去查验过了,里面确实残留着大量毒虫的痕迹。” “虽然被人刻意清理过,但还是留下了不少蛛丝马迹。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里面的人,似乎早已离开,并未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孤亲自进去看看。” 萧煜说着,便抬步向那间破败的民房走去。 “殿下,不可!” 晏青大惊失色,连忙拦住。 “里面秽气甚重,恐有未清的毒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啊!” “无妨。” 萧煜的语气不容置疑,“不亲眼看看,孤不放心。” 他推开晏青,径直走了进去。 常胜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一股潮湿、腐败还夹杂着一丝腥甜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让跟在后面的几名官员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房间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还有一张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床。 正如王二所说,地上和墙角虽然看似被打扫过,但仔细看去,依旧能发现一些细小的虫尸和粘稠的液体痕迹。 第两百四十七章 围捕 萧煜蹲下身,用一根从卫士那里拿来的小木棍,轻轻拨开一处墙角的浮土。 一只尚未死透的黑色甲虫,正抽搐着它的节肢。 “让所有人都小心,不要用手直接触碰任何东西。” 萧煜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站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常胜,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床脚边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从床板和墙壁的夹缝中,用剑鞘的顶端,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块破旧的布料。 那是一块被撕下来的衣角,深绿色,上面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殿下。” 常胜将那块布料呈到萧煜面前。 萧煜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一缩。 这颜色,这质地…… 正是那晚,他在天牢火光中看到的,那个绿瞳美女身上所穿衣服的料子! 找到了! 就是这里! 萧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紧接着,更强的紧迫感涌了上来。 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但肯定还没出城!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他的脑海中,一幅安阳城的地图,瞬间展开。 这里是城南。 往西,是刑部大牢和京兆府衙,守卫森严,他们刚刚从那里逃出来,绝不可能自投罗网。 往东,是禁军的校武场,那里常年有重兵驻扎,更是死路一条。 往北,是内城,是皇宫所在的方向,盘查之严密,比之九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他们逃离这里之后,唯一的方向,就只剩下…… 萧煜的目光,骤然投向了南方! “传孤命令!”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了整个里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决断。 “立刻封锁从此处往南的所有街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晏尚书!” “臣在!” “你立刻带刑部的人,以这间民房为中心,向南呈扇形展开搜索!任何可疑的院落、商铺、下水道,都不要放过!” “常胜!” “你立即过去,调集更多人马过来,将整个南城彻底给孤围起来!形成第二道包围圈!” “告诉手下的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方是来自南疆的亡命之徒,手段诡异,切不可大意!”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萧煜的口中清晰而迅速地发出。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刑部官员还是禁军将领,都被太子殿下这雷厉风行的气势所震慑,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原本还算安静的里坊,瞬间被无数涌动的甲胄和火把所充斥。 随着萧煜一声令下,整个安阳南城,这片平日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无数的火把汇成一条条奔腾的火龙,在黑暗的街巷中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而在南城一处通往内城的必经关卡,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左凌派出的禁军在此设立了路卡,所有企图通过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必须出示户籍路引,并接受严格的盘查。 灯火通明之下,士兵们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面孔。 人群中,三个身影显得毫不起眼。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长裙,脸上涂了些许黄粉,刻意遮掩了姿容的“少妇”。 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短褐,扮作脚夫的汉子,还有一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扮作老仆的干瘦老头。 正是那从民房中逃脱的绿瞳美女、魁梧大汉和南疆老者三人。 他们换下了那身南疆特有的服饰,混在拥挤的人群里,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向前。 绿瞳美女的眼神看似平静,实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前方的一切。 她看到一名行商打扮的男子,因为路引上的籍贯与口音对不上,被几个士兵毫不客气地拖到了一边,拳脚相加。 她看到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引来了军官不耐烦的呵斥,那妇人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嘴。 大燕王朝的暴力机器,一旦全力开动,其效率和冷酷,远超他们的想象。 “阿姐,前面盘查得太严了。” 魁梧大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躁。 “咱们没有那什么劳什子路引,过不去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他的短刀,肌肉已经开始微微贲张,显然是动了硬闯的心思。 “稍安勿躁。” 绿瞳美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现在动手,就是自寻死路。你看看周围,屋顶上,暗巷里,藏了多少弓箭手?” 魁梧大汉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果然看到黑暗的屋脊上,有寒光一闪而过,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根本不是盘查,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就等着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猎物”往里钻。 “那……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吧?” “退。” 绿瞳美女只说了一个字,便拉着老者的衣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人群后方挤去。 魁梧大汉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只能骂骂咧咧地跟上,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和昏暗的巷道中。 “他娘的!这安阳城跟铁桶一样!” 退到一处无人角落,魁梧大汉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下落。 “那个太子,是铁了心要把我们留下来!” 佝偻老者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开口。 “女娃子,我们现在怎么办?没有身份文牒,我们连南城的范围都出不去。” 绿瞳美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她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太子萧煜,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 他的反应速度,他的决断,他的狠辣,都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大张旗鼓的搜捕,只是最蠢笨的办法。” 绿瞳美女冷笑一声,那双碧绿的眸子在黑暗中仿佛有光。 “他真正厉害的,是釜底抽薪,断了我们所有的退路。没有身份,我们在这安阳城中,就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藏无可藏。” “那我们……” “想活下去,就得先变成这城里的人。” 绿“瞳美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得……找一个合理的身份。” 她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户亮着微弱灯光的小院。 …… 第两百四十八章 还有手段 与此同时,在南城搜索指挥的中心。 萧煜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安阳舆图前,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个已经被排查过的区域。 晏青和几名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侍立一旁,气氛凝重。 “殿下,南城共计二百三十七条街巷,排查已过半,依旧……一无所获。” 晏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那三个亡命徒逃脱的机会就越大,而太子殿下和陛下的耐心,也就越少。 萧煜没有说话,手指在舆图上那片尚未排查的区域缓缓划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对方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和逃跑路线。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校尉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报——!” “启禀殿下!南城葫芦巷一处民宅失火,火势刚刚扑灭,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三具尸体!” “什么?” 晏青脸色一变。 萧煜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猛地转身,盯着那名校尉。 “尸体?什么情况?说清楚!” 那校尉被萧煜的气势所摄,咽了口唾沫,急忙道: “回殿下,火不大,很快就扑灭了。” “但里面的三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已经认不出样貌了。” “仵作初步验看,说……说这三人,是死后才被纵火焚烧的!致命伤都在脖颈,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死后焚尸! 面目全非! 三具尸体!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萧煜脑中的迷雾!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金蝉脱壳!” 晏青等一众官员还在惊愕之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要毁尸灭迹!” 萧煜的语速极快,眼神亮得惊人。 “他们是要借尸还魂!他们杀了这三个人,就是为了他们的一切!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身份,他们在这世间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葫芦巷的位置。 “他们根本没想过要逃出南城!他们是要换一身皮,就地潜伏下来,变成这南城里普普通通的三个人!”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是何等歹毒,何等狡诈的心思! 为了一个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夺走三条无辜的性命! “好狠的手段!” 晏青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帮南疆蛮子,简直丧心病狂!”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萧煜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命令!以葫芦巷为中心,将方圆三里之内,所有街区,全部给我用禁军围死!立刻!马上!” “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他眼中杀机毕露。 “他们既然想要身份,那孤就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 “晏尚书,你立刻带人,将这片区域内所有的户籍名册都调过来,挨家挨户地比对!” “少了谁,谁家多出了人,立刻就能一清二楚!” “是!” “常胜!” “属下在!” “你的人,潜进去。告诉他们,这一次,对手不是普通的武林高手,是懂得伪装的毒蛇。” “不要打草惊蛇,孤要一张网,将他们活活勒死在里面!” 萧煜的每一个命令,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整个南城再次切割。 包围圈,在一瞬间,从整个南城,缩小到了区区方圆三里的范围。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彻底锁死了猎物所有逃跑的可能。 抓住他们,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但萧煜心中没有丝毫放松,他很清楚,他们这种人,要是被逼到绝境,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尤其是,这种会用毒,会用蛊,杀人不见血的野兽。 …… 夜幕笼罩下来。 被禁军彻底封锁的区域内,一片死寂。 一队队士兵手持火把,挨家挨户地敲门。 “奉太子殿下令,清查奸细,南城疫起,为保诸位安危,请各位立刻收拾细软,暂时迁出此地,待排查结束,自有补偿!” 冰冷的命令,伴随着砸门声,在每一条巷子里回响。 百姓们被从睡梦中惊醒,虽然心中惶恐不安,但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无人敢于反抗。 他们被一个个“请”出家门,在巷口排成长队,由吏部和京兆府的官员拿着户籍册,一一核对身份、姓名、样貌、人数。 但凡有一丝对不上的,立刻就会被带到一旁,严加审问。 整个区域,正在被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清空。 很快,这里就将变成一座真正的“鬼城”,一座为那三个南疆刺客精心准备的坟墓。 此刻,在一处不起眼的杂物院的柴房里。 黑暗中,三道身影挤在角落,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外面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军官的喝骂声,百姓的哭喊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魁梧大汉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紧握着短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绝望。 “他们这是要把整个地方的人都赶走,然后挨家挨户地搜!” “我们……我们躲不掉了!” 他看向绿瞳美女,眼中满是焦急和质问。 “阿姐!这可怎么办?那个太子……他是个疯子!他竟然用这种法子!我们早晚要被发现的!” 佝偻老者也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死寂。 “女娃子,此计太毒。釜底抽薪,非绝境不能用。看来,我们今日在劫难逃了。”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绿瞳美女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慌什么?”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越是这样,就说明他越是怕我们。也说明,有人比我们更怕。” “什么意思?” 魁梧大汉一愣。 “我们还有帮手。”绿瞳美女淡淡地说道。 “帮手?” 佝偻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女娃子说的是……晋王殿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怀疑。 “这个时候了,他自身都难保,朝堂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他会为了我们三个,冒这么大的风险吗?我们于他,不过是棋子而已。” “如今棋子深陷死局,弃子,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 绿瞳美女的眼中闪烁着自信而又疯狂的光芒。 “他会的。他一定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这三枚棋子,绝对不能落到太子萧煜的手里!” “我们若是被活捉,你觉得那个太子,会用什么手段来撬开我们的嘴?” “到时候,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会变成一把把插向晋王心口的刀子!” “所以,他不是在救我们。” 绿瞳美女的笑容愈发冰冷。 “他是在自救!” 说罢,她不再理会二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竹筒。 她走到柴房的破窗边,看准外面两队士兵巡逻交错的短暂间隙,猛地将竹筒的引线拉开。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惨绿色的火星,如同一只鬼火萤虫,冲天而起,在飞到数十丈高的夜空中,无声地爆开,化作一个一闪即逝的,诡异的骷髅图案。 然后,便彻底消散在了深沉的夜色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第两百四十九章 晋王的棋子 与此同时,晋王府。 萧云身着一袭锦袍,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伪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阴沉。 南城那边的动静,他早已通过自己的眼线,知道得一清二楚。 从萧煜下令封锁南城,到发现那处民房,再到刚刚传来的消息——萧煜以葫芦巷为中心,将方圆百米画地为牢,并且开始清空所有居民。 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萧煜已经锁定了那三人的大致范围。 他也知道,那三个蠢货,离暴露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萧云低声咒骂着,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火盆,炭火滚落一地,烫坏了名贵的地毯。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幕僚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紧张。 “殿下!” “怎么样?!”萧云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急切地问道。 那幕僚指了指窗外南方漆黑的夜空,声音发颤。 “刚刚……南城方向,有信号。” 萧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们! 是她们在求救! 她们,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萧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很清楚那个信号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的最后手段。 一旦这个信号亮起,就意味着她们即将暴露,而他,必须在她们被活捉之前,做出决断。 萧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但随即,又被一种狠厉的决绝所取代。 他松开幕僚,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对角落里一个如同影子般侍立的黑衣人下令: “动手!” 那黑衣人身形一动不动,似乎有些迟疑。 “殿下……真的要现在就动用‘黄雀’吗?” 他的声音干涩而低沉。 “那可是我们花了无数代价,才在禁军左营安插进去的一颗钉子。此人原本是留作大用,一旦动用,必然暴露……” “为了区区三个南疆人,值得吗?” “值得吗?” 萧云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懂什么!” 他一把揪住黑衣人的衣襟,几乎是咆哮着说道: “那三个人,绝对不能活着落到太子手里!” “她们知道的太多了!一旦她们开口,你,我,我们整个王府,所有的人,都要跟着陪葬!” “我二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一颗棋子而已!没了可以再找!可我的命,只有一条!” 萧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充满了疯狂和不甘。 “花些代价,总比满盘皆输要好!” “去,让他们动手吧!” 那黑衣人被萧云的疯狂所震慑,感受着他话语中那股鱼死网破的决绝,终于不再迟疑,缓缓躬身。 “……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身影便快速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之中。 另一边。 这信号自然没有逃过萧煜的眼睛。 “殿下,那是什么?” 刑部尚书晏青也注意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诡异光亮,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萧煜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信号。”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狗急跳墙了。” 萧煜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现代人的逻辑思维让他在瞬间剥丝抽茧,看透了这背后的本质。 这三个南疆刺客,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他们没有路引,没有身份,在禁军地毯式的排查下,暴露只是倒计时。 所以,他们向外界传递了消息。 向谁传递? 自然是那个把他们弄进京城,又在天牢里试图杀人灭口的幕后黑手! “常胜!” 萧煜厉声大喝。 “属下在!” 常胜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他们这是在求救,说明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萧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仅剩的几座民房区域。 “传令下去,不再一家一家地排查了!直接给孤围上去!” “弓弩手上房,刀盾手推进,把那最后几座院子,给孤围得铁桶一般!” “只要发现形迹可疑之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 常胜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晏青在一旁看着萧煜那杀伐果断的模样,心中暗自心惊。 这位太子殿下,自从脚疾痊愈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哪里还有半点曾经懦弱无能的影子? 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甚至让他隐隐看到了当今陛下的影子。 随着萧煜军令的下达,南城仅剩的包围圈开始急剧收缩。 一队队禁军士兵举着火把,手持明晃晃的刀枪,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向着最后几座破旧的民房步步紧逼。 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快!围住前门!” “后巷堵死!连只苍蝇都别放过去!” 禁军校尉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常胜亲自拔出长刀,走在最前面,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破败的木门。 就在常胜准备下令破门的时候。 一道火光忽然从北面传了过来,而且越来越亮,直到照亮了整个安阳城的夜空。 常胜猛地停住脚步,豁然回头。 不仅是他,所有的禁军士兵,以及站在指挥中心窗前的萧煜和晏青,全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北方。 那里,是大燕王朝的心脏。 皇宫! 只见原本漆黑的北方夜空,此刻竟然被映照得一片通红! 紧接着,凄厉的警钟声,从皇宫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惊惶,响彻了整个安阳城! “走水了!皇宫走水了!” 隐隐约约的惊呼声,顺着夜风飘到了南城。 晏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皇……皇宫失火了?!”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阴沉不定。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他死死盯着那冲天的火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第两百五十章 阳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 一名浑身是汗的宫中内侍,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手里高举着一面金色的令牌,嘶声力竭地大喊: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何在!” 萧煜大步走出指挥中心,眼神冰冷地看着那名内侍。 “孤在此,何事惊慌?” 那内侍见到萧煜,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殿下!皇宫突然多处失火,火势凶猛,已经蔓延了好几座宫殿!” “陛下有旨!十万火急!命太子殿下即刻调派南城所有禁军,火速回宫救火!不得有误!” “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煜的身上。 晏青擦着冷汗,颤声道: “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常胜提着带血的长刀,快步走到萧煜身边,眼中满是不甘和焦急。 “殿下!不能撤啊!” 常胜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属下敢用人头担保,那三个南疆刺客,就藏在前面那几座院子里!” “只要再给属下一炷香的时间……不!半炷香!属下就能把他们活捉过来!” “现在若是撤兵,咱们这一晚上的心血,可就全都白费了!” 萧煜没有说话。 他那张俊朗的面庞,此刻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在前方那几座近在咫尺的民房,和北方那冲天的火光之间来回切换。 调虎离山。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调虎离山之计! 对方为了保住这三个刺客,竟然丧心病狂到在皇宫放火! 萧煜心中冷笑连连。 他当然知道,只要自己现在冲进去,就能抓住那三个关键的活口,就能顺藤摸瓜,把老三那个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 但是,他能这么做吗? 不能!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现代人的理智和对大局的把控,让他瞬间压下了心中的不甘。 皇宫失火,皇帝下令调兵。 如果他抗旨不遵,执意留在这里抓贼,会是什么后果? 一旦父皇在宫中出了任何闪失,哪怕只是一点轻伤,他这个太子,就会立刻背上“罔顾君父安危”、“图谋不轨”的骂名! 老三、老四那些人在朝中的党羽,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到那个时候,就算他抓住了刺客,也百口莫辩,甚至连这太子的储君之位,都保不住! 好一个阳谋! 逼着他萧煜,不得不咽下这口窝囊气! “殿下!” 常胜见萧煜沉默,急得眼睛都红了。 “闭嘴!” 萧煜猛地转头,厉声呵斥打断了常胜。 他的眼神冷厉如刀,死死盯着常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你以为孤不想抓人吗?” “这是陷阱!是冲着孤来的政治陷阱!” “现在哪怕前面是金山银山,孤也必须立刻转身!” 常胜浑身一震,看着萧煜那严肃至极的神情,终于反应了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属下……属下愚钝!” 萧煜转过头,深看了一眼那几座民房,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不甘。 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转头看向那名传旨的内侍,高声喝道: “父皇有难,孤身为人子,理当万死以赴!” “晏尚书!” “臣在!” 晏青赶紧上前。 “你立刻带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维持南城秩序,安抚百姓,不可生乱!” “常胜!” “属下在!” “你带东宫卫率的十几个心腹留下来。” 萧煜压低声音,快速吩咐道: “禁军必须全部撤走,但你的人留下。给我死死盯着这几座院子!” “能把那三人留下最好,若是留不下……” 萧煜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绝。 “若是留不下,就算了!切记,不可强求,更不可暴露自身,不要出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孤还是太子,这笔账,早晚能清算!” 常胜心中一暖,他知道殿下这是在顾惜他们的性命,当即重重抱拳。 “属下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煜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北方。 “所有禁军听令!” “放弃搜查!全军集结,随孤回宫救火!” “驾!” 萧煜一马当先,带着浩浩荡荡的禁军,如同一阵狂风般,朝着皇宫的方向席卷而去。 只留下南城一片狼藉,和暗处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 皇宫。 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火势比萧煜想象的还要凶猛,太和殿偏殿、御膳房、乃至后宫的几处偏僻宫苑,同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整个夜空染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太监、宫女们端着水盆,提着水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奔走呼号。 “快救火啊!” “水!快打水!” 一片混乱之中,萧煜带着大批禁军如神兵天降般冲入宫门。 “不要乱!” 萧煜纵马立于广场中央,运足中气,声如洪钟地咆哮。 “禁军听令!接管各处水源!分出三队,一队扑灭太和殿偏殿,一队去后宫,一队去御膳房!” “宫中内侍宫女,全部排成队列,传递水桶!敢有乱跑乱叫者,扰乱军心,就地正法!” 他没有丝毫慌乱,现代的应急管理思维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原本混乱不堪的救火现场,在萧煜那充满压迫感的指挥下,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一条条由人组成的长龙迅速成型,水桶在人群中快速传递,一盆盆井水泼向火海。 萧煜骑在马上,目光在火场中快速扫视,眉头却越皱越紧。 火势虽然凶猛,但起火的地点却很诡异。 都不是什么要害部门,更像是在刻意制造混乱。 “父皇呢?” 萧煜一把抓住一名跑过的管事太监,厉声问道。 “回……回太子殿下,陛下在养心殿!” 太监吓得浑身发抖。 萧煜一把推开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他带着几名贴身侍卫,直奔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外。 气氛与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里三层外三层的御林军,将整个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刀剑出鞘,森冷的寒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禁军统领左凌,一身重甲,手按佩剑,如同一尊门神般屹立在石阶之上。 看到萧煜带人冲过来,左凌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做了一个阻挡的动作。 “太子殿下,留步。” 左凌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感情起伏。 萧煜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大步走到左凌面前。 “左统领,宫中大火,父皇安危如何?孤要见父皇!” 左凌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但身体却死死挡在殿门前,寸步不让。 “殿下恕罪。”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养心殿半步。” “殿下既然带兵回宫,理应在外指挥救火。陛下的龙体安康,自有臣等誓死护卫,不劳殿下费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 第两百五十一章 帝王心术 萧煜心中冷笑。 防备他? 也是,今晚这火起得蹊跷,他这个手握重兵、刚刚又在城外大动干戈的太子,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之一。 皇帝多疑,这本就是帝王本性。 “左统领。” 萧煜上前一步,直视着左凌的眼睛,语气加重。 “孤身为人子,宫中逢此大变,岂能不亲眼确认父皇安康?若父皇有半点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 “让开!” 左凌依然不动如山,手掌甚至微微握紧了剑柄。 “殿下,请不要让臣难做。军令如山,臣只认陛下的旨意。”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中仿佛碰撞出了无形的火花。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养心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内,突然传出一个低沉、浑厚,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声音。 “左凌,让他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殿外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火,烧不到朕的头上。此事,也不会是太子做的。” 左凌闻言,眼中的警惕之色瞬间褪去,立刻侧身让开,恭敬地低头。 “遵旨。” 他向萧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骑马而有些凌乱的衣冠,迈步走上石阶,推开了养心殿的大门。 殿内,灯火通明。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烟熏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气息。 大燕皇帝萧政,此刻正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借着烛光翻看。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那漫天的火光和震天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帝王气度,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武帝威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儿臣萧煜,叩见父皇!” 萧煜快步走到殿中,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皇受惊了,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萧政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奏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起来吧。” “谢父皇。” 萧煜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政。 “外面的火,灭得如何了?” 萧政终于放下了奏折,抬起眼皮,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萧煜。 “回父皇,儿臣已调派南城全部禁军,分三路扑救。火势虽猛,但未伤及要害,预计再有一个时辰,便可完全扑灭。” 萧煜回答得干脆利落。 萧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你今晚在南城,动静闹得挺大。” 萧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你把南城封了,还挨家挨户地赶人?” 来了。 萧煜心中一凛,知道正戏开场了。 “回父皇。” 萧煜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萧政的目光。 “儿臣在追捕那三名从天牢逃脱的南疆刺客。” “哦?” 萧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抓到了吗?” 萧煜咬了咬牙,如实回答。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儿臣已经识破了他们‘金蝉脱壳’的诡计,将他们逼到了葫芦巷最后的几座民房里。” “儿臣正准备收网拿人,结果……” 萧煜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萧政。 “结果,皇宫就走水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父子二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萧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所以,你觉得,这火是谁放的?” 萧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敲在萧煜的心上。 萧煜知道,这是一个送命题。 他可以说出老三萧云的名字,可以说出老四萧钺的名字。 但是,没有证据。 在皇帝面前,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构陷兄弟,就是党争! 萧煜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儿臣不敢妄言。” “但儿臣知道,这绝非天灾,而是人祸。” “有人,不想让儿臣抓到那三个活口。有人,怕那三个人落入儿臣手中,吐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为了保住这三个刺客,他们不惜在皇宫纵火,行调虎离山之计,将儿臣从南城调离。” “父皇,此事背后牵扯之深,怕是远超儿臣想象。甚至……” 萧煜微微低头,声音冷厉。 “甚至,宫中都有他们的内应。” 萧政静静地听着萧煜的分析,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直到萧煜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老二啊。” 萧政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你长大了。” “这脚疾一好,你这脑子,也比以前灵光多了。” 萧煜心中一紧,连忙低头。 “儿臣惶恐,全赖父皇教诲。” “行了,在朕面前,就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了。” 萧政摆了摆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你说的这些,朕心里有数。”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南城那边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萧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父皇?!” “那三个刺客……” “朕说了,不用再查了。” 萧政打断了萧煜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 “那三个人,不是普通的刺客,他们背后牵扯的是南疆巫蛊圣教。” “你今晚大动干戈,已经搞得京城人心惶惶。” “可是父皇,他们……” 萧煜有些不甘心。 “够了!” 萧政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朕意已决!” “这件案子,到此为止。刑部和大理寺那边,朕会下旨让他们结案。” “至于那三个漏网之鱼,朕会另外派人,暗中接手调查。” 萧政看着萧煜,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出去,把这该死的火给朕灭了!” “然后,安抚好朝野上下的情绪,做好你太子的本分!” “明白了吗?” 萧煜看着萧政那张冷峻的脸庞,心中的震惊如同海浪般翻滚。 为什么? 父皇明明知道这是调虎离山,明明知道幕后黑手就在这京城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的某位好儿子。 为什么他要强行压下这件事? 是在袒护谁? 还是说…… 第两百五十二章 冬猎 萧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父皇这是在平衡! 老三和老四在朝中势力庞大,如果现在把那三个刺客抓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朝堂必然大地震。 而他这个太子,刚刚崭露头角,根基未稳。 父皇不希望一家独大,也不希望朝堂在此时彻底撕裂! 想通了这一层,萧煜心中的不甘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警惕。 在这个大燕王朝,最危险的敌人,或许不是那些心怀鬼胎的兄弟。 而是眼前这位,端坐在龙椅上,将天下人都当做棋子,冷酷无情的帝王。 萧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眼底。 他撩起衣摆,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儿臣,遵旨!” “儿臣这就去督促救火,绝不让火势惊扰父皇圣驾!” 萧政看着跪在下面的萧煜,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萧煜站起身,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 皇宫的火势已经得到控制,萧煜留下了禁军继续清理残局,自己则带着几名贴身侍卫,策马重新回到了葫芦巷。 马蹄声在死寂的青石板上回荡。 前方的路口,常胜单膝跪在满是泥泞与灰烬的地上,头颅深深地低垂着。 他的身旁,十几名东宫卫率的心腹同样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煜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胜。 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萧煜的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深邃。 “人呢。” 萧煜翻身下马,语气平淡。 常胜的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布,声音沙哑得厉害。 “属下死罪。” “殿下前脚刚走,这几座民房的后院……突然就走了水。” 常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充斥着无尽的憋屈与愤怒。 “火势起得极快,而且被人泼了猛火油。”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常胜咬着牙,指着周围那些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破败院落。 “火一烧起来,周围街巷那些原本被驱赶出去的百姓,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了回来!” “他们哭喊着要抢救家里的财物,要找寻没逃出来的亲人。” “几百号人,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就把巷子给堵死了。” 常胜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属下手里只有十几个人。” “若来的是刺客,属下拼了这条命也能将他们斩杀殆尽。” “可那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属下不敢下令放箭,更不敢挥刀砍杀平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群将包围圈冲散。”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浓烟和哭喊声。” “等属下带人强行拨开人群,冲进那座院子的时候……” 常胜低下头,声音低沉到了极点。 “人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了几件南疆人的破衣服。” 萧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走到那座被烧成废墟的院落前,看着那焦黑的断壁残垣。 “好算计。” 萧煜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这笑声中,没有半分温度。 “皇宫走水,调走孤的禁军大队。” “民房失火,引发百姓混乱,困住你这最后十几个人。” “一环扣着一环,算无遗策,步步生莲。” 萧煜转过身,目光穿透了南城的夜色,看向了皇城深处那些鳞次栉比的王府高墙。 “能在京城天子脚下,将禁军的调动、百姓的心理、甚至连撤退的暗道都算计得如此精准。” “这三个南疆蛮子,若是没有一个手眼通天的大靠山,他们连安阳城的城门都进不来。” 常胜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眼中杀机毕露。 “殿下!属下这就带人去追!他们跑不远!” “追什么?” 萧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去哪追?” “是去魏王府,还是去晋王府,亦或是齐王府?” 常胜顿时语塞,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罢了。” 萧煜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刚才父皇在养心殿已经把话给我说明白了,这件案子,到此为止。” 萧煜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把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东宫的人来过的把柄。” “收队。” “回宫。” 常胜看着萧煜那挺拔的背影,将长刀重重地插回刀鞘。 “遵命!” 一场惊动了半个京城的风波,就这样在皇权的意志下,看似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号。 …… 五日后。 安阳城外,邙山。 天高云淡,碧空如洗。 大燕王朝一年一度的冬猎,正式拉开帷幕。 邙山乃是皇家专属的狩猎场,绵延数百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内中飞禽走兽无数,甚至不乏凶猛的熊虎。 今日的邙山脚下,可谓是旌旗蔽日,甲光向日。 数万御林军将整座大山外围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皆换上了干练的胡服骑装,跨着高头大马,汇聚在巨大的演武广场上。 皇帝萧政经过这几日的调养,龙体似乎大好。 他今日兴致极高,不仅下令六部九卿全员随驾,更是特意恩准了几位成年皇子悉数到场。 广场东侧。 东宫的仪仗静静地驻扎在一处高地。 萧煜穿着一身暗金色的云纹骑装,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与往日那个病恹恹、唯唯诺诺的废柴太子判若两人。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不远处那些互相寒暄的朝臣身上。 他正低着头,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手里的一把大弓。 这把弓,造型极其怪异。 与大燕军中常见的反曲弓不同,这把弓的上下两端,各安装着一个精巧的金属滑轮。 弓身也不是单一的木材或牛角,而是用精钢、拓木和某种特殊的动物筋胶压制而成。 弓弦交错,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美感。 “殿下,这玩意儿……真能射死人?” 常胜站在一旁,看着这把奇形怪状的兵器,满脸的狐疑。 他常胜可是军中好手,见过的强弓硬弩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种带着轮子的怪胎。 萧煜没有抬头,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这叫复合弓。” 萧煜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词汇随口解释了一句。 他是个现代人。 虽然前世喜欢玩些户外竞技,但也绝不是什么能在马背上开硬弓的绝世猛将。 原主这副身体,常年缠绵病榻,脚疾虽然被他用中医针灸和药理治好了,但底子终究太薄。 想要拉开古代那种动辄一石、两石的战弓,非得把他的胳膊拉脱臼不可。 所以,这五天里,他除了处理政务,最大的精力,就是凭借着现代的物理学知识,画了图纸,让东宫官署里最顶尖的工匠,连夜打磨出了这把简易版的复合弓。 偏心轮的滑轮组设计,能够利用省力杠杆的原理。 拉开这把弓的初始力量或许需要很大,但一旦拉到满月状态,滑轮的卸力机制就会启动,只需要极小的力量就能稳稳保持住拉弓的姿态。 这对于缺乏臂力和耐力的萧煜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神器。 “孤对打猎没什么兴趣。” 萧煜将复合弓挂在马鞍旁,拍了拍马脖子,语气中透着一丝慵懒。 “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父皇的差事罢了。” “等会儿进了林子,随便射两只兔子野鸡,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烤肉吃。” 萧煜打了个哈欠。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暗中积蓄力量,怎么把老三老四在朝中的势力一点点挖出来。 至于这种争勇斗狠的冬猎? 摆烂就完事了。 第两百五十十三章 皇帝的允诺?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的高台上,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呜——!”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高台。 大燕皇帝萧政,在一群大内侍卫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上高台。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戎装,外罩一件黑色的熊皮大氅,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压得台下的文武百官纷纷低下了头。 “儿臣等,叩见父皇!”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邙山脚下回荡。 萧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铺着虎皮的宽大主座上,微微抬了抬手。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肃立两旁。 萧政的目光在台下的几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 大皇子魏王萧乾,身形魁梧如铁塔,跨下一匹纯黑色的西域大宛马,手中提着一张足有两石重的铁胎弓,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的狂热。 三皇子晋王萧云,一袭白袍,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仿佛不是来打猎的,而是来踏青的贵公子。 但他身边那些眼神锐利的护卫,却彰显着他绝不简单的实力。 四皇子齐王萧钺,眼神阴郁,整个人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阴冷,他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箭簇。 最后,萧政的目光落在了萧煜的身上。 看到萧煜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萧政的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今日冬猎,乃是我大燕开国以来的祖制!” 萧政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广场。 “大燕以武立国,马背上打下的天下!” “朕虽老矣,但这大燕的尚武之风,断不可废!” “今日,不分君臣,不分尊卑,只论弓马!” 萧政猛地一拍座椅的扶手。 大内总管刘疽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挥,尖着嗓子高声宣读: “陛下有旨!” “今日冬猎,以日落为限!” “所获猎物,以重量计!重者为胜!” “凡参与者,无论皇子朝臣,拔得头筹者,赏御赐金弓一把,蜀锦百匹!”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御赐金弓,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但刘疽的话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皇子,声音陡然拔高。 “除此之外!” “陛下金口玉言,今日冬猎魁首,陛下将亲口应允他一件事!” “无论何事,只要不损国体,不乱朝纲,陛下皆可恩准!” 轰! 这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一个承诺? 皇帝亲口答应的一个承诺?! 这可比什么金弓、蜀锦贵重一万倍! 若是求官,这便是一步登天的阶梯! 若是求财,这便是富可敌国的金山! 而对于那几位皇子来说…… 大皇子萧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握着铁胎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若是他拔得头筹,求父皇将兵部的实权交给他,父皇能不答应吗? 三皇子萧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若是他赢了,求父皇废除太子……不,这或许有些过火,但求父皇赐他协理六部之权,他便能彻底架空东宫! 四皇子萧钺更是直接捏碎了手中的丝帕,眼底闪烁着犹如饿狼般的幽光。 这个承诺,太重了! 重到足以改变大燕朝堂的格局! 与此同时。 东宫阵营这边。 原本还在打哈欠的萧煜,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犹如利剑般射向高台上的萧政。 父皇亲口应允的一件事? 萧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苍老而清瘦的面容。 他的恩师,前太傅杨檀。 此前,他一直在积极为此事运作,但皇帝一直都没有表态支持他为杨檀平反,以至于现在杨欢和杨昀都还只能以侍卫和侍女的身份呆在东宫。 虽然他已经通过晏青,逐步掌控了刑部,但面对这件事,可不是刑部一个部门能解决的! 当年对杨檀动手的,未必没有那位铁血帝王。 如此,没有皇帝的默许,他是万万不能为杨檀平反的。 但现在不同了,皇帝允诺一件事?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让他同意自己为杨檀平反的事情?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拿到这个第一名,拿着皇帝当着文武百官面许下的承诺,当众提出重审杨檀案。 众目睽睽之下,君无戏言! 就算萧政心里再不愿意,为了他那武帝的威严,也必须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呼……” 萧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慵懒散漫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与专注。 那是现代精英在面对一场必须拿下的商业谈判时,才会露出的狩猎姿态。 “殿下?” 常胜敏锐地察觉到了萧煜气场的变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计划变了。” 萧煜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复合弓冰冷的弓臂。 “兔子和野鸡,孤不吃了。” “这个第一,孤要了。” 常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 “殿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常胜压低了声音,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几位皇子。 “魏王殿下天生神力,曾一箭射穿过奔牛的头骨。” “晋王和齐王殿下,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从小也是名师指导,骑射功夫皆是上乘。” “咱们东宫……不是属下长他人志气,您的身体才刚好,就算有了这把古怪的弓,可打猎不仅看弓,还得看骑术、看体力啊!” “比力气,咱们绝对拼不过他们。” 常胜说的是实话。 打猎,尤其是计算重量的冬猎,猎杀的必然是大型野兽。 野猪、黑熊、甚至是猛虎。 这些东西皮糙肉厚,稍有不慎就会被反杀。 萧煜就算有复合弓省力,但他没有在马背上颠簸一整天的体能,更没有在密林中追踪野兽的经验。 怎么赢? 萧煜没有反驳常胜。 他冷静地环视着四周。 魏王萧乾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大批精锐护卫,朝着山林深处奔去,马蹄声如雷。 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也各自带着心腹,从不同的方向进入了猎场。 他们每个人身边,都跟着最顶尖的猎户和追踪高手。 “常胜,你知道打猎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萧煜忽然问道。 第两百五十四章 守株待兔 “啊?箭无虚发?” 常胜挠了挠头。 萧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不用自己去追猎物。” “而是让猎物,自己走到你的刀口下来。” 萧煜翻身上马,动作虽然不如魏王那般狂野,却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沉稳。 “拼体力,拼骑射,那是莽夫的玩法。” “孤是个脑力劳动者。” 萧煜双腿一夹马腹。 “走,咱们不进深山,去外围的青龙涧!” 常胜一头雾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一挥手,带着东宫的十几名精锐护卫,紧紧跟在了萧煜的身后。 青龙涧,是邙山西侧的一处峡谷。 那里地形狭窄,两面都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满是乱石的溪流。 因为地势险恶,草木稀疏,大型野兽很少会在那里出没。 历年的冬猎,那里都是最冷清的地方。 “殿下,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常胜看着四周光秃秃的岩壁,有些焦急。 “魏王殿下他们肯定都去后山找黑熊和野猪了,咱们在这连根野猪毛都摸不到啊!” 萧煜没有理会常胜的抱怨。 他勒住战马,翻身下来,走到溪水边,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溪水虽然结了薄冰,但依然在流淌。 两边的岩壁呈现出一种喇叭状,越往里走越窄。 “好地方。” 萧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常胜和十几名护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下马。” “把马匹藏到岩壁后面的死角去。” “常胜,带人去砍树,要手腕粗细的,削尖了,在这条溪流的必经之路上,给孤布置三道拒马桩!” “另外,在两边的岩壁上,给孤挖出几个能藏人的掩体。” 常胜听得目瞪口呆。 “殿下,您这是……要打仗?” 这哪里是打猎的阵势,这分明是在布置一个伏击阵地! “差不多吧。” 萧煜从马鞍上取下那把复合弓,又抽出几支特制的重型破甲箭,将它们一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方便随时取用。 “孤刚才看过了,今日刮的是西北风。” “魏王、晋王他们带着大批人马,从东面和南面进山,必然会弄出极大的动静。” “野兽虽然没有脑子,但它们懂得趋利避害。” 萧煜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最后重重地点在青龙涧的位置。 “他们的人越多,声势越大,山里的野兽就会被驱赶得越厉害。” “为了躲避东面和南面的追杀,那些大型猛兽,最终会顺着风向,慌不择路地往西面逃窜。” “而青龙涧,就是它们逃出邙山最快的一条通道!” 萧煜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我们不需要满山乱跑去寻找猎物。” “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布下一个口袋。” “等他们把最肥的猎物,赶到孤的面前!” 常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费吹灰之力,利用对手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种对大局的把控,对人性和兽性的算计,简直比刀剑还要锋利! “属下明白了!” 常胜的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猛地一挥手。 “兄弟们!干活!” 十几名东宫精锐立刻行动起来。 刀斧齐下,砍伐树木。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简易却致命的伏击阵地,就在这狭窄的青龙涧中布置完毕。 萧煜站在一处视野极佳的掩体后,伸手拨弄了一下复合弓的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常胜,带上你的人,散开。” 萧煜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谷口,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去外围,找兽径,不管是敲锣打鼓还是放火生烟,把那些被老大老三他们惊动的野兽,全给孤往青龙涧里赶。” 常胜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听到这话,猛地愣住了。 “殿下,这……这怎么行?” 常胜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了萧煜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打猎的规矩属下懂,只有殿下您亲手射杀的猎物,才能记在您的名下。” “属下带人去给您做驱兽的‘打手’,这没问题。” “可若是属下把人都带走了,您身边就只剩下这两个卫士,还有一个父皇派来记档的文弱书生!” 常胜猛地转头,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抱着厚厚一沓宣纸、冻得瑟瑟发抖的计档侍卫。 “这可是邙山!万一属下等人把熊瞎子、大虫给赶过来了,您身边没人,岂不是危险么?!” “殿下千金之躯,属下宁可不要这什么冬猎魁首,也绝不能让您立于险地!” 萧煜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常胜,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常胜坚硬的肩甲。 “常胜啊,你这脑子,打仗是一把好手,算计人心还是差了点。” 萧煜指了指青龙涧外围的方向。 “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家猎场。” “父皇既然敢让皇子们进山,外围早就被左凌的禁军围得铁桶一般。” “孤在这里,只要不往深山老林里钻,能有什么危险?”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来了一头熊瞎子……” 萧煜颠了颠手里的复合弓,眼中闪过一丝现代人特有的狡黠与自信。 “孤手里这玩意儿,可不是吃素的。” “再说了,只要孤这边弄出点动静,外围的禁军片刻就能赶到,你怕什么?” 常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行了,这是军令。” 萧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拿出了一国储君的威严。 “孤要赢,必须赢。” “你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去,把猎物给孤赶过来!” 常胜看着萧煜那双深邃得可怕的眼睛,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他咬了咬牙,单膝跪地重重一抱拳。 “属下遵命!” “兄弟们,散开!去给殿下赶野兽!” 常胜猛地起身,带着十几个东宫精锐,如同十几头矫健的豹子,迅速消失在了青龙涧外围的乱石与枯木之中。 原地,只剩下了萧煜,两名持刀的东宫卫士,以及那个抱着纸笔满脸紧张的计档侍卫。 “殿……殿下……” 那计档侍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咱们……真就在这死等啊?” 萧煜没有搭理他,只是径直走到掩体后,盘腿坐下,将一支特制的破甲箭搭在了弓弦上。 “闭嘴,看着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隐隐传来大皇子和三皇子等人纵马驰骋的呼喝声,以及猎犬狂吠的声音。 没过多久,青龙涧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沙沙沙——” 几只灰毛野兔和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慌不择路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顺着风向,直奔青龙涧的谷口而来。 显然,它们是被常胜等人在外围弄出的动静给吓破了胆。 “殿下!来了!” 第两百五十五章 陷进 萧煜眼神一凝,身体犹如一张拉满的弓,瞬间紧绷。 他没有选择骑马追击,那是古代武将的作风,效率太低,而且太费体力。 他是个现代人,前世在大学射箭俱乐部里,玩的就是精准狙击。 萧煜缓缓举起手中的复合弓,左手稳如磐石,右手勾住弓弦,猛地向后一拉。 偏心轮飞速旋转。 在拉过那个最吃力的临界点后,滑轮的卸力机制瞬间启动。 原本需要极大臂力才能维持的满弓状态,此刻在萧煜手中却显得毫不费力。 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弓把上的简易瞄准孔,套住了那只跑在最前面的火狐狸。 呼吸,停滞。 手指,松开。 “嗖——!” 复合弓的弓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震颤。 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 “噗嗤!” 血花四溅。 那只正在狂奔的火狐狸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支势大力沉的破甲箭直接贯穿了脖颈,巨大的动能带着它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死死地钉在了乱石堆里。 “好箭法!” 两名卫士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声喝彩。 那个计档侍卫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毛笔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见过无数皇亲国戚打猎,可谁见过不用骑马,蹲在石头后面放冷箭,还能射得这么准的? 而且,太子殿下手里那把长着轮子的怪弓,威力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萧煜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般,再次从身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 “嗖!” “嗖!” “嗖!” 箭无虚发。 不过片刻功夫,三只肥硕的野兔也相继倒在了血泊之中。 “去,把猎物捡回来,给这位大人记上。” 萧煜放下复合弓,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语气平淡。 两名卫士立刻冲上前去,将狐狸和野兔拎了回来,扔在计档侍卫的脚下。 计档侍卫赶紧手忙脚乱地在宣纸上记录起来。 “红狐一只,重十一斤……” “灰兔三只,共重十八斤……” 萧煜看着地上的猎物,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轻了。 这些小玩意儿,就算射上一百只,也比不过老大老三他们猎杀一头野猪的重量。 想要拿下魁首,这点筹码,远远不够。 就在萧煜暗自盘算的时候。 青龙涧侧上方,一片浓密的古树林中。 两双眼睛,正犹如毒蛇般死死地盯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人,赫然是那日夜闯刑部天牢,南疆巫蛊圣教的那个绿瞳美女。 她今日换了一身紧致的黑衣,将火辣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她的身旁,蹲着一个身高近九尺、犹如铁塔般的魁梧大汉。 大汉赤裸着双臂,肌肉虬结,宛如岩石般坚硬,呼吸之间,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喘息。 那晚带队的南疆老头并没有出现,显然是上次的失利,让他们改变了策略。 “姐姐,那小子身边的护卫都走光了。” 魁梧大汉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仿佛两块石头在摩擦。 “就剩下两个废物,还有一个拿笔的。” “我现在就下去,拧断他的脖子!” 大汉说着,作势就要从树冠上跃下。 “慢着!” 绿瞳美女一把按住了大汉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长没长脑子?” “下面是一片乱石滩,毫无遮挡,你这么大个块头跳下去,还没等靠近,他手里的弓箭就能把你射成刺猬。” 绿瞳美女盯着萧煜手里那把造型怪异的复合弓,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刚才萧煜射杀狐狸的那一箭,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连她都感到心惊肉跳。 若是正面硬刚,在这开阔地带,他们未必能讨到好果子吃。 “真是天助我也。” 绿瞳美女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大燕的太子,竟然狂妄到把贴身护卫全都派出去赶野兽。” “既然他想打猎,那我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魁梧大汉。 “阿大,你去林子深处,找一群野猪或者什么大个的畜生,想办法把它们往青龙涧那边赶。” “记住,不要赶得太急。” “利用那些畜生,把这位太子殿下,从那片开阔的乱石滩,引诱到这片密林里来。” 绿瞳美女拍了拍身旁的粗大树干,笑得犹如一朵绽放的食人花。 “只要他踏进这片林子,视线受阻,他那把怪弓就成了废木头。” “到时候……哼!” 魁梧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中满是残暴。 “明白!” 他像一只灵巧的巨猿,在树冠间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朝着密林深处掠去。 …… 青龙涧。 萧煜又接连射杀了几只被驱赶过来的獐子和野鹿。 虽然重量有所增加,但距离他心中的目标,依然相去甚远。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震动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微微跳动。 “殿下!有大货!” 一名卫士猛地站直了身子,指着前方,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萧煜迅速站起身,目光如炬,穿透了前方的薄雾。 只见十几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哼哧哼哧地从灌木丛里冲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头公猪,浑身长满了黑色的硬毛,嘴角生着两根犹如弯刀般的獠牙,体型简直像是一座移动的小肉山! “好东西!” 萧煜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十几头野猪加起来,怕不是有上千斤重! 只要拿下它们,这冬猎魁首的位置,就算稳了一大半! “准备!” 萧煜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抽出一支重型破甲箭,搭在弓弦上,瞬间拉至满月。 瞄准,预判,击发! “嗖——!”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那头领头的野猪王而去。 然而,野猪的皮肉常年在地上的松脂和泥浆中打滚,早已经形成了一层犹如铠甲般的硬壳。 “叮!” 一声脆响。 破甲箭虽然射穿了野猪王的硬皮,但却被坚硬的肩胛骨卡住,没能一击致命。 “嗷——!” 野猪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它瞬间陷入了癫狂。 它猛地调转方向,不仅没有继续往青龙涧深处跑,反而带着身后的猪群,慌不择路地朝着侧面的密林方向狂奔而去。 “嗖!嗖!” 萧煜眉头一皱,反应极快,连续两箭射出。 两头体型稍小的野猪被当场射穿了脑袋,惨嚎着倒在地上抽搐。 但那头野猪王,却带着剩下的十几头野猪,眼看就要钻进茂密的古树林中。 第两百五十六章 刺杀 “不能让它们跑了!” 萧煜一把抓起掩体旁的箭囊,背在背上,提着复合弓就冲了出去。 “殿下!穷寇莫追啊!” 那名计档侍卫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住了萧煜的胳膊。 “那边是深林,树木太密,咱们没有马,万一遇到危险跑都跑不掉!” 两名东宫卫士也赶紧上前,挡在萧煜面前。 “殿下,这林子太深了,距离常护卫他们驱兽的地方太远。” “咱们就这几个人,万一林子里窜出个熊瞎子,属下等人死不足惜,可若是伤了殿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啊!” 萧煜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群即将消失在林木边缘的野猪。 他当然知道深林危险。 作为现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没有重火力掩护的情况下,步兵进入地形复杂的密林,就是给猛兽送外卖。 但是。 自己若是不去,又怎能猎杀更多的猎物,拿到第一名? “熊瞎子?” 萧煜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复合弓。 “孤正愁这几头野猪的分量不够重呢。” “若是真有熊瞎子,那正好,扒了它的皮,给父皇做件大氅!” 萧煜一把甩开计档侍卫的手,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外围全是禁军,这林子能有多大?” “只要孤的箭够快,什么畜生也近不了孤的身!” “都给孤跟上!” 说罢,萧煜不再理会吓得双腿发软的计档侍卫,提着复合弓,大步流星地冲向了那片幽暗的密林。 两名卫士对视一眼,狠狠一咬牙。 “跟上!保护殿下!” 两人拔出腰间长刀,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萧煜身侧,跟着冲进了林中。 计档侍卫欲哭无泪,但也只能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 密林深处。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一棵巨大的古树枝干上。 绿瞳美女犹如一只潜伏的黑豹,静静地趴在树干上。 当她看到萧煜毫无防备地踏入林中阴影的那一刻,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瞬间便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进来了……” “大燕的太子,不过是个被贪欲冲昏头脑的蠢货。” 绿瞳美女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她缓缓抬起右手,冲着不远处另一棵大树上的魁梧大汉,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魁梧大汉残忍地舔了舔嘴唇,双手无声无息地握住了一柄沉重的开山巨斧,朝着萧煜那边而去。 密林深处,越往里走,光线便越是昏暗。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脂味与腐叶发酵的刺鼻气息。 萧煜端着那把造型奇特的复合弓,脚步放得很轻。 地上的泥泞中,那串硕大且凌乱的蹄印清晰可见,周围低矮的灌木丛上,还残留着那头野猪王蹭破的硬皮和暗红色的血迹。 “殿下,这林子太静了。” 左侧的东宫卫士双手紧紧握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树影,压低声音提醒。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比了一个停止推进的手势。 前方大约三十步开外,是一处由几棵倾倒的巨木交叠而成的天然凹坑。 凹坑周围被拱得乱七八糟,泥土翻飞,空气中那股属于野兽的腥臊味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哼哧……哼哧……” 粗重的喘息声从那凹坑深处传来。 萧煜眯起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隐约看到了那头犹如小肉山般的野猪王。 此时的野猪王正趴在泥浆里,背上那支破甲箭还在随着它的喘息微微颤动,而在它的身旁,还蜷缩着另外几头体型稍小的母猪和一窝尚未长出獠牙的猪崽子。 这里是这群野猪的老巢。 “好极了。”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猎手即将收网的兴奋。 这一窝端了,冬猎的魁首之位,便再无悬念。 他缓缓抬起右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极其平稳地抽出一支精钢打造的重型破甲箭。 搭箭,上弦。 偏心轮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咬合声。 就在萧煜即将把弓弦拉过临界点,准备对那头野猪王进行一击毙命的狙杀时。 “咔嚓。” 一声极其突兀的枯枝断裂声,从右侧十步之外的阴影中传来。 这声音极大,绝不是什么野兔山鸡能踩出来的动静。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现代人特有的危机感让他瞬间放弃了瞄准野猪,腰部猛地发力,硬生生将拉开一半的复合弓平移了九十度,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名东宫卫士的反应也不慢,长刀瞬间出鞘,一左一右将萧煜护在中间。 幽暗的树影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将近九尺的魁梧大汉。 大汉赤裸着虬结如岩石般的双臂,手里倒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开山巨斧,斧刃上还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布满横肉,一双犹如野兽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萧煜,嘴角咧开,露出发黄的牙齿。 看清这大汉面容的瞬间,萧煜的脸色猛地一沉,心脏也跟着重重跳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刑部天牢,南疆巫蛊圣教,那个跟着南疆老头一起潜入大狱,试图灭口韩泰,最后在重重围捕下强行杀出一条血路逃脱的三个刺客之一。 “是你。” 萧煜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复合弓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大汉没有答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的粗重笑声,手中那柄沉重的开山巨斧被他单手拎起,随意地扛在了肩膀上。 萧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大汉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 南疆巫蛊圣教的人,大半夜敢闯刑部天牢,现在又敢青天白日出现在皇家猎场。 最致命的是,既然这大汉在这里,那另外两个人,很可能也就潜伏在这四周。 “全神戒备,结阵。” 萧煜没有回头,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两名东宫卫士立刻变换身位,将萧煜死死挡在身后,刀尖直指那魁梧大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的杀意。 “咯咯咯……”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却透着几分阴毒的娇笑声,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第两百五十七章 死局 萧煜猛地抬头。 只见正前方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上,一根粗壮的树枝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正是那个拥有幽绿色眼眸的南疆女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其贴身的黑色短打,将那火辣至极的身段勾勒得纤毫毕现。 两条修长的双腿随意地在半空中晃荡着,手里把玩着两柄淬了剧毒的幽蓝色短刃。 “大燕的太子殿下,胆子倒是不小。” 绿瞳美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煜,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满是轻蔑与嘲弄。 “我还以为,能在那晚的天牢里设下埋伏,将我们逼入绝境的人,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手中短刃的锋刃。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蠢货。” “用几头畜生做饵,这种最低劣、最不入流的陷阱,你居然也会上当。” 绿瞳美女笑得花枝乱颤,看向萧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为了一个什么冬猎魁首的虚名,把身边几百号精锐护卫全都打发出去,自己带着两个废物就敢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看来,你们大燕的储君,脑子也不怎么好使嘛。” 听着女子的嘲讽,萧煜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辱骂,而是因为这背后所代表的恐怖真相。 邙山冬猎,外围早已经被禁军统领左凌率领的数万精锐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两人是南疆的通缉要犯,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青龙涧的密林里。 答案只有一个。 是有人把他们带进来的。 而且,能避开左凌的盘查,堂而皇之地将刺客带入皇家猎场,这个人的身份、地位、权力,绝对大得惊人。 老大萧乾。 老三萧云。 老四萧钺。 除了这三个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兄弟,萧煜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借刀杀人,在这荒郊野外,只要自己一死,推到猛兽袭击或者流寇作乱的头上,简直是天衣无缝。 “真是好手段。” 萧煜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树上的绿瞳美女。 “既然你们来了两个,那还有一个呢。” “那个玩虫子的老头,怎么不出来见见客。” 在说话的同时,萧煜背在身后的左手,极其隐蔽地冲着左侧那名卫士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只有东宫核心护卫才懂的战术指令。 那名卫士心领神会,眼神一凝,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铜哨,塞进嘴里。 “哔——” 尖锐、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哨音,瞬间撕裂了密林中死一般的沉寂,直冲云霄。 这是求援的死哨,一旦吹响,就意味着东宫太子遭遇了生死危机。 然而,面对这足以惊动外围所有禁军的哨音,树上的绿瞳美女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甚至没有出手阻止那个卫士吹哨,只是像看戏一样,静静地看着那名卫士将哨音吹到破音。 “吹够了吗。” 绿瞳美女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嘴角的嘲讽愈发浓郁。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哨子一响,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就会从天而降,把你救出去。”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密林外围的方向。 “你的护卫,现在全都在几百步开外的乱石滩上赶野猪呢。” 绿瞳美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森然的杀机。 “等他们赶到这里的时间,已经足够我们杀你十次了。” 她瞥了一眼萧煜手中的复合弓,冷哼一声。 “至于你问的那个老家伙。” “杀你,加上你身边这两个废物,我们姐弟俩出马,已经是给了你大燕太子天大的面子。” “最后那一个人,自然是用不着再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绿瞳美女的身体猛地从树枝上弹起。 她没有选择直接落地,而是犹如一只极其灵巧的黑色幽灵,双脚在粗壮的树干上连点几下,借助反冲之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直扑萧煜而来。 速度之快,甚至在昏暗的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吼。”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原地犹如铁塔般的魁梧大汉也动了。 他发出一声犹如野熊般的狂吼,双脚猛地踏碎了地上的枯木,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双手抡起那柄开山巨斧,犹如一辆重型战车般,朝着挡在前面的两名东宫卫士狂飙突进。 “保护殿下。” 两名东宫卫士双目赤红,他们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废话,迎着那柄带着刺耳破空声劈落的巨斧,举起手中的长刀死死架了上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林中炸响。 火星四溅。 魁梧大汉这势大力沉的一斧,直接将两名卫士劈得虎口崩裂,鲜血狂飙,双腿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硬生生被震退了三四步。 但这两人毕竟是东宫最精锐的死士,借着后退的卸力,两人迅速稳住身形。 一左一右,再次扑了上去,死死缠住了那个魁梧大汉。 而另一边。 那个原本负责计档的侍卫,看着从树上扑杀下来的绿瞳美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紧接着便化作了疯狂。 他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能被皇帝派来给太子记档,自然也知道若是太子死在这里,他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我跟你拼了。” 计档侍卫嘶吼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防身的短匕首,闭着眼睛就朝着那道黑色的残影乱刺过去。 “找死。” 绿瞳美女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此时,萧煜的眼神已经冷静到了极点。 他没有去管那个大汉,也没有去管那个发疯的计档侍卫。 他是个现代人,他太清楚在冷兵器近战中,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上这种级别的刺客,绝对是被秒杀的份。 他唯一的依靠,就是手里这把复合弓。 复合弓的原理,是利用滑轮组的省力机制,在极短的拉距内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初速度和动能。 但在这种几步之内的极近距离,若是被对方近身,弓箭连烧火棍都不如。 “必须拉开距离。” 萧煜脚下一步不退,左手稳若泰山,右手食指瞬间松开了弓弦上的撒放器。 “嗡——” 弓弦震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支精钢破甲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半空中绿瞳美女的咽喉而去。 这一箭,时机、角度、预判,堪称完美。 萧煜有绝对的自信,在这样的距离下,这支箭的初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类肉眼捕捉的极限,就算是一头大象,也会被瞬间贯穿。 第两百五十八章 绝境 然而。 就在那支破甲箭即将射穿绿瞳美女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 身在半空、本该无处借力的绿瞳美女,腰部竟然诡异地扭曲成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 她的身体就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硬生生地在空中横移了半尺。 “嗖——” 破甲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斩断的青丝,随后狠狠地钉入了她身后的一棵古树中,箭尾还在疯狂地颤动。 “什么。” 萧煜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这违背物理学定律的身法,简直比电影里还要夸张。 一击不中,萧煜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跑。 放风筝,拉扯。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活下去的战术。 他一边踩着泥泞往身后那些粗大的树干后方狂奔,右手一边极其熟练地探向背后的箭囊,手指已经夹住了第二支箭的箭羽。 “想跑。” 绿瞳美女落地,脚尖在烂泥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暴起。 那个举着匕首乱刺的计档侍卫正好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绿瞳美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犹如一阵黑风般贴着计档侍卫的身体滑了过去。 在交错的瞬间,她手中的幽蓝色短刃只是极其随意地在计档侍卫的手腕上轻轻一抹。 “啊——” 计档侍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整条右臂瞬间变得乌黑,剧烈的毒素让他眼前一黑,摊到在地。 绿瞳美女根本没有理会地上的侍卫,这种级别的蝼蚁,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目光,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锁定着前方正在树林间快速穿梭的萧煜。 “大燕的太子,原来是个只知道逃跑的懦夫。” 绿瞳美女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速度却越来越快,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近。 萧煜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破风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他猛地绕过一棵巨树,脚步骤然停下,借着转身的惯性,第二支破甲箭已经稳稳地搭在了弓弦之上。 与此同时。 一片乱石滩上。 常胜正带着数百名东宫精锐卫士,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几头体型庞大的野猪。 为了配合太子殿下的“狩猎”,他们刻意放缓了速度,将包围圈拉得极大。 就在这时,那凄厉的哨音突兀地灌入耳中。 常胜脸上的轻松与从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是东宫内卫独有的死哨,非到生死存亡的绝境,绝不会吹响。 而且,哨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太子殿下独自前往的青龙涧密林深处。 “坏事了。” 常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将面前一头惊慌失措的野猪劈得血肉模糊。 “殿下遇险!” 常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焦急而变得嘶哑劈裂,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盯着哨音传来的方向。 “所有人,放弃合围,丢掉所有辎重,全速驰援青龙涧。” “若是殿下少了一根头发,我们所有人,连同九族,全都要陪葬。” “快,快,快。” 常胜一连吼出三个快字,整个人犹如一头暴怒的猎豹,率先踩着泥泞的乱石,发疯一般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数百名东宫卫士也全都白了脸,他们很清楚常胜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一时间,乱石滩上兵甲碰撞声大作,所有人连滚带爬地朝着青龙涧的方向赶去,气氛紧急到了极点。 …… 与此同时。 距离青龙涧并不算太远的一处隐蔽山谷之中。 晋王正与一众侍卫骑马追赶猎物。 听到那一声哨声后,他不由得驻足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冷的弧度,目光幽幽地望向青龙涧的方向。 “太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晋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身旁的一名幕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请示。 “王爷,我们要不要……” “不急。” 晋王抬起手,打断了幕僚的话,眼底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幽光。 “南疆巫蛊圣教的人,出手向来狠辣,常胜不在他身边的话,他绝对撑不了多久。”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一个即将赴宴的看客。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慢慢摸索过去。” “本王要亲眼去看看,我们这位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死得究竟有多惨。” “活要见人,死,本王也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 青龙涧,密林深处。 死亡的阴影已经将萧煜彻底笼罩。 萧煜在泥泞的林间狂奔,但他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或者说,是身后那个绿瞳美女的身法,实在是快得有些违背常理。 “嗖——” 萧煜猛地一个急停转身,借着树干的掩护,第二支破甲箭再次离弦而出。 弓弦震颤的闷响在林间回荡。 然而,那绿瞳美女只是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破甲箭再次擦着她的残影飞过,狠狠钉入泥土之中。 “大燕太子,你的准头,似乎不太行啊。” 绿瞳美女的声音忽左忽右,仿佛是在戏耍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老鼠。 萧煜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摸背后的箭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空了。 更重要的是,连续几次的射空,让对方彻底摸清了他这把复合弓的底细,绿瞳美女的身形距离他已经不足三十米。 三十米。 对于这种级别的刺客来说,不过是两个呼吸的距离。 “殿下快走。”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萧煜眼角余光瞥去,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两名拼死拖住魁梧大汉的东宫卫士,终究还是没能创造奇迹。 他们是东宫的精锐,武艺高强,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吼。” 魁梧大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手中那柄门板大小的开山巨斧带着刺耳的音啸,横扫而出。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响起。 两名东宫卫士连人带刀,直接被那柄巨斧拦腰斩断。 漫天的血雨夹杂着破碎的脏器,在昏暗的林间喷洒而出,将周围的树干染得一片猩红。 魁梧大汉沐浴在血雨之中,犹如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的残尸,随手甩掉斧刃上的碎肉,一双犹如野兽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前方的萧煜。 随后,迈开粗壮的双腿,朝着萧煜的方向围拢了过来。 第两百五十九章 保命要紧 两名护卫战死。 那个负责记档的侍卫早已经被毒倒在地,生死不知。 萧煜这下是真的慌了。 面对这两个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的怪物,他所有的底牌都已经耗尽。 “跑。” 萧煜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密林的更深处逃去。 脚下的泥泞让他好几次险些滑倒,荆棘划破了他的蟒袍,在脸上和手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顿。 然而,命运似乎在这一刻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萧煜猛地拨开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脚步却戛然而止。 没有路了。 前方,是一处犹如被巨斧劈开的断崖。 绝壁之上,山风呼啸。 萧煜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去,深不见底的峡谷中,湍急的水流犹如一条白色的怒龙在咆哮,水面上到处都是犹如刀锋般尖锐的暗礁。 从这里掉下去,想要活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路可逃。 “咯咯咯……” 身后,那阵阴毒的娇笑声再次响起。 绿瞳美女和那个魁梧大汉,一左一右,从树林中缓缓走了出来。 看到萧煜被逼入绝地,两人反而停下了脚步,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像猫戏老鼠一般,慢慢地收紧着包围圈。 “殿下——” “殿下你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密林外围的方向传来。 是常胜。 萧煜精神一振,他能听出常胜声音中的焦急。 但这呼喊声虽然清晰,距离却绝对不算近,就算常胜等人全速狂奔,想要赶到这处断崖,至少还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而几分钟,足够眼前这两个怪物杀他十次了。 “常胜,我在这里。” “带人包抄断崖。”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扯着嗓子回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喊完之后,萧煜猛地转过身,背靠着悬崖,目光死死盯着逼近的两人,脸上的惊慌反而奇迹般地收敛了起来。 他将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复合弓缓缓放下,摆出了一副放弃抵抗的姿态。 “两位,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我们谈谈。” 萧煜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这是他作为现代人,在谈判桌上练就的心理素质。 “你们是收钱办事的刺客,求的是财,不是命。” “告诉我,是谁雇你们来的。” “是晋王?” “还是我那个没脑子的大哥魏王?” “又或者,是老四齐王?” 萧煜一连报出三个名字,目光紧紧盯着绿瞳美女的眼睛,试图从她的微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端倪。 然而,绿瞳美女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幽蓝色短刃,脚步未停,脸上的笑容依旧轻蔑,完全不为所动。 “看来我猜中了其中一个。” 萧煜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加码。 “无论他们给你们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我都可以出双倍。” “不,三倍。” “我是大燕的太子,未来的国君,这天下所有的财富、权力、哪怕是你们南疆想要的领土,我都可以给你们。” “只要你们今天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不仅既往不咎,还会让你们得到一辈子都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萧煜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他很清楚,在生死面前,什么太子的尊严,什么皇家的脸面,全都是狗屁。 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现在让他跪下叫奶奶,他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听到萧煜开出的条件,绿瞳美女的脚步终于微微顿了一下。 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上下打量了萧煜一眼。 “大燕的太子殿下,你果然和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废物不一样。” 绿瞳美女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声音中透着一丝冷意。 “临危不乱,能屈能伸,甚至懂得用利益来瓦解敌人的杀意。” “这份心智,这份隐忍,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她摇了摇头,嘴角的嘲讽愈发浓郁。 “只可惜,你开出的条件虽然诱人,但我们却无福消受。” 绿瞳美女把玩着短刃,眼神逐渐变得森寒。 “我们也是有原则的,你越是表现得像一个雄才大略的明君,我们就越不能留你。” “若是真让你这种人活下去,将来成了大燕的国主,对我们南疆,对我们巫蛊圣教来说,绝对是一场灭顶之灾。” “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 说到这里,绿瞳美女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密林深处,常胜等人的呼喊声已经越来越近。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若是真被东宫那几百名精锐卫士围在断崖上,即便他们两人武艺通天,想要脱身也要脱掉一层皮。 “阿大,别跟他废话了。” 绿瞳美女声音一冷,冲着身旁的魁梧大汉偏了偏头。 “解决他,我们走。” “吼。” 魁梧大汉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没有任何废话,倒提着那柄还在往下滴着碎肉和鲜血的开山巨斧,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萧煜逼近。 “该死。” 萧煜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些古代的刺客,居然还懂什么家国大义,简直是不讲武德。 看着犹如一座肉山般压过来的魁梧大汉,萧煜猛地抬起左手,将复合弓重新举起。 右手手指极其稳定地扣住了弓弦,将那最后一支精钢破甲箭搭了上去。 “嘎吱——” 偏心轮发出极致的摩擦声,弓弦被拉到了满月。 冰冷的箭头,死死锁定了魁梧大汉的眉心。 “别过来。” 萧煜厉声喝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再往前一步,大家同归于尽。” 然而,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破甲箭,那魁梧大汉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一般。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看待猎物垂死挣扎的戏谑。 他甚至故意挺起了胸膛,用厚实的肌肉迎着箭锋,脚下的步伐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几分。 第两百六十章 以命换命 萧煜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就算自己一箭射穿了这大汉的脑袋,对方临死前的反扑,也足以用那柄巨斧将自己劈成两半。 这是纯粹的以命换命。 “疯子,全他妈是疯子。” 萧煜咬着牙,举着复合弓,脚下只能被迫一步步往后退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直到他的脚后跟,突然踩空。 几块碎石顺着崖壁滚落下去,过了许久,才传来落入水中的微弱声响。 萧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已经退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身后,是呼啸的山风。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湍急的水流在乱石间疯狂拍打。 掉下去,粉身碎骨。 留下来,被劈成两半。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萧煜的余光,猛地瞥见了脚边崖壁岩缝里,顽强探出的一棵小臂粗细的歪脖子松树。 这棵树长得极其扭曲,根系死死扎在坚硬的石缝中,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死绝地里求生的韧劲。 “有救。” 萧煜那颗狂跳的心脏瞬间冷静了下来。 作为一个曾经在无影灯下主刀无数次的外科医生,越是濒临死亡,他的大脑就越是清醒得可怕。 没有半点犹豫。 “崩——” 弓弦炸响。 那支精钢破甲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魁梧大汉的面门而去。 距离太近了。 哪怕魁梧大汉根本没把这箭放在眼里,但出于野兽般的本能,他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用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挡在了眼前。 “噗嗤”一声闷响。 破甲箭狠狠扎进了大汉的小臂肌肉里,但也仅仅只是没入寸许,就被那虬结的肌肉死死卡住。 大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停滞。 这就够了。 萧煜根本没指望一箭能杀人。 在箭矢离弦的同一瞬间,他双手猛地发力,将那把造价昂贵、结构复杂的现代复合弓,当成一块板砖,狠狠朝着大汉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沉重的复合弓砸在大汉的肩膀上,偏心轮和弓弦瞬间散架。 大汉被这接二连三的骚扰激怒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而就在大汉挥手拨开复合弓的这短短一秒钟里。 萧煜的手指已经化作了残影。 他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手速,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条由天蚕丝混编、坚韧无比的明黄色太子蟠龙腰带。 腰带的一头,被他犹如灵蛇般甩出,死死缠绕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根部,打了一个死结。 另一头,则在同一时间,死死拴在了自己的右脚脚踝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殿下——” 就在萧煜刚刚抽紧脚踝上绳结的瞬间。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喉咙都要撕裂的嘶吼,从密林边缘炸响。 常胜。 他终于带着人赶到了。 此时的常胜,浑身泥泞,双目赤红如血,发髻彻底散乱,整个人犹如一头陷入癫狂的孤狼。 当他冲出灌木丛,一眼看到被逼在悬崖最边缘的萧煜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心脏几乎停跳。 “杀。” “给老子剁了他们。” 常胜凄厉地咆哮着,整个人犹如一道狂飙的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断崖扑来。 数十名东宫精锐卫士也红了眼,拔出战刀,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密林。 看到这一幕,不远处把玩着短刃的绿瞳美女脸色骤变。 她那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东宫卫士的反应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 “阿大,别玩了。” 绿瞳美女尖锐地催促道。 听到她的命令,魁梧大汉眼里凶光大盛。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双手紧紧握住那柄门板大小的开山巨斧,浑身的肌肉犹如充气的皮球般高高隆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 “死。” 大汉喉咙里挤出一个生硬的字眼。 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音啸,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萧煜的腰际横扫而去。 这一斧,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极致的力量和破坏力。 若是砍实了,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尊铁佛,也会被拦腰斩成两截。 避无可避。 常胜距离悬崖还有百米。 这百米,犹如天堑。 “不——” 常胜绝望地嘶吼,眼角竟然崩裂开来,流出猩红的鲜血。 然而。 面对这必杀的一斧,萧煜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恐。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疯狂的弧度。 “想杀我,那就同归于尽吧。” 萧煜没有废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格挡的动作。 在巨斧即将触碰到他衣服的那一瞬间。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举动。 他双腿猛地一蹬崖壁边缘,整个人犹如一截失去重心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身后,是万丈深渊。 大汉的巨斧,贴着萧煜的鼻尖横扫而过,甚至削断了他额前的几缕乱发。 躲过了。 但萧煜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平衡,朝着深渊坠落。 就在大汉以为这个猎物选择了跳崖自尽,准备收回巨斧的瞬间。 异变突生。 萧煜那双原本应该无处安放的双手,犹如两把铁钳,在身体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大汉那柄还来不及收回的巨斧斧柄。 “什么。” 大汉原本残忍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抹错愕。 巨斧本身就极其沉重,大汉为了这一击,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心本就处于极其靠前、难以收回的状态。 现在,斧柄上突然多了一个成年男人的下坠重量。 物理学上的杠杆原理,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无情的一面。 巨大的拉扯力顺着斧柄传来。 魁梧大汉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脚底在湿滑的崖壁边缘猛地一滑。 重心偏移。 等大汉意识到不妙,想要松开斧柄自保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在拉扯大汉重心的同时,萧煜借着那股力道,身子猛地向上一探,左手松开斧柄,一把死死揪住了大汉胸前那粗糙的兽皮衣襟。 “一起死吧。” 萧煜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下一秒。 在常胜绝望到极致的目光中。 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和那个犹如魔神般的南疆刺客,同时翻滚着,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坠落而去。 第两百六十一章 绝处逢生 “殿下——” 常胜嗔目欲裂,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悲鸣。 他疯了一样冲到悬崖边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崖边的泥土,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杀。” “给老子把那个妖女碎尸万段。” 常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绿瞳美女,那眼神,仿佛是要生吃人的恶鬼。 数百名东宫卫士也是悲愤交加,太子在他们眼前坠崖,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所有人全都疯了,提着刀,不顾一切地朝着绿瞳美女扑杀过去。 绿瞳美女此刻也是满脸的震惊与恼怒。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似文弱、只会用利益谈判的大燕太子,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疯狂的狠劲。 临死,居然硬生生拖着阿大一起下了地狱。 “疯子。” 绿瞳美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看着犹如疯狗般扑来的东宫卫士,她知道大势已去。 顾不得许多,她猛地掷出手中几枚淬毒的暗器,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卫士,随后身形犹如鬼魅般一折,一头扎进了另一侧更加茂密的原始丛林之中,快速逃离。 而此时。 悬崖下方。 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萧煜和魁梧大汉并未直接掉下去,而是吊在了石头下面。 在萧煜企图将大喊甩下悬崖的时候,那大汉也并非没有任何反抗,在掉落的瞬间,抓住了萧煜的手腕。 力量之大,仿佛要将萧煜的腕骨直接捏碎。 同时。 大汉手中的那柄开山巨斧,因为脱手而在半空中翻滚。 那锋利无比的斧刃,在两人翻滚的间隙,极其巧合地擦过了萧煜的胸口。 萧煜胸前的蟒袍瞬间被撕裂,一道长达十几公分、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赫然出现。 滚烫的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瞬间染红了萧煜的半边身子。 剧烈的疼痛犹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 萧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连捂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大汉那只犹如铁钳般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企图拉着他一起坠入那粉身碎骨的深渊。 他用腰带连接的那颗小树,本就生长在悬崖边上,现在被两个人的重量一扯,差点直接翻了根,眼看就要一起掉下去。 “想拉我垫背,你做梦。”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厉的凶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借着大汉拉扯的力道,手臂猛地向外一翻,随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狠狠一扭。 “喀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煜硬生生,自己卸掉了自己的左手腕关节。 手腕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被大汉死死扣住的腕骨,因为关节的瞬间脱位,形态发生了改变,大汉那引以为傲的握力,瞬间失去了受力点。 萧煜那只软绵绵、已经完全变形的左手,沾着鲜血,如同泥鳅一般,硬生生从大汉的掌心中滑脱了出去。 “不——” 魁梧大汉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属于人类的恐惧。 他徒劳地在半空中挥舞着双手,试图重新抓住那个救命稻草。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失去了萧煜的牵制,大汉庞大的身躯便朝着深渊下方坠落。 “砰”的一声闷响。 那大汉的身体猛然砸在一处尖锐的石头上,彻底没了声息。 而就在萧煜挣脱大汉的同一瞬间。 那棵本就纤细的歪脖子松树,此刻已经从石缝中被连根拔起了一大半。 碎石和泥土不断地从上方掉落,砸在萧煜的脸上。 而此时,之前的剧烈逃跑以及刚才的搏杀,再加上现在胸口处的斧伤失血过多,他几近晕厥,连翻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草!真的要死了吗?” 萧煜内心苦笑,随即也准备接受命运。 就在那棵小树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断裂声,整个树干彻底脱离石缝,萧煜的身体再次往下坠落的瞬间。 一只大手猛地从悬崖边缘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根即将滑落的明黄色腰带。 “殿下!” 常胜那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在悬崖上方炸响。 他整个人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双腿被后面的两名卫士死死抱住。 常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臂青筋暴起,一点点将那根绷紧的腰带往上拉。 当他终于看清悬崖下方的景象时。 常胜的眼泪,瞬间决堤。 只见他们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犹如一只破布口袋般被倒吊在半空中。 胸口那道恐怖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已经将那件华贵的蟒袍彻底染成了暗红色,甚至连脸上、头发上,全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萧煜双眼紧闭,左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耷拉着,整个人没有丝毫的生气。 “殿下……” 与此同时。 邙山另一侧的密林边缘。 晋王萧云勒住缰绳,侧耳倾听着从远处山谷隐约传来的,那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与疯狂,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是常胜的声音。” 不远处。 齐王萧钺那张总是挂着阴柔笑意的脸,此刻也收敛了起来,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他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马鞍,动作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笃定。 “听这动静,常胜怕是已经疯了。” 山谷另一边。 魏王萧乾哼了一声,粗犷的脸上满是快意。 “看来,我的那位太子二哥,是回不来了。” 晋王萧云终于开口,他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比冬日的寒冰更冷。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死寂的山谷,仿佛已经看到了萧煜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野兽啃食殆尽的场景。 “目的已经达到,我们也该回去了。” 萧云调转马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再待下去,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萧钺与萧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得意。 “走,回去喝酒,等着看父皇的好戏。” 萧乾大笑一声,一马当先,朝着主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两百六十二章 太子驾返 当萧云、萧钺、萧乾三人并驾齐驱,带着满载的猎物回到邙山主营地时,这里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巨大的空地上,燃起了十几个巨大的篝火堆,温暖的火光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骄傲。 他们的身侧,堆放着一堆堆琳琅满目的猎物。 肥硕的野猪、斑斓的锦鸡、机警的狐狸、甚至还有几头体型不小的黑熊和吊睛白额的猛虎,引来阵阵惊叹。 仆从们穿梭其间,将打来的猎物分门别类,准备进行最后的称重角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烤肉的焦香味以及浓郁的酒香,混合成一种专属于皇家冬猎的狂野气息。 龙椅之上,大燕皇帝萧政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却让整个喧闹的营地都笼罩在他无形的掌控之下。 “启禀陛下,魏王殿下、晋王殿下、齐王殿下回来了。” 大内总管刘疽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萧政的目光随之投了过去。 只见萧乾一马当先,身后跟着的侍卫们用几匹马合力拖着一头小山似的巨型野猪王,那獠牙足有半尺长,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惊呼连连。 萧云和萧钺的收获同样不菲,各种珍奇的皮毛走兽堆满了马背。 虽然在体量上不如萧乾那般震撼,但在价值上却毫不逊色。 “好,都回来了就好。” 萧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萧乾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御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嗯。” 萧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在他们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审视。 就在这时,光禄寺卿袁兴铭站了出来,躬身奏道: “陛下,如今天色不早,大部分王公贵胄皆已返回。是否可以开始称重,以定今日冬猎的魁首?” 这本是冬猎的惯例,既是娱乐,也是一种变相的实力展示。 萧政微微颔首。 “准了。就从已经回营的人开始吧。” “遵旨。” 随着刘疽一声令下,几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抬着巨大的木杆秤走了上来。一场热闹的角逐正式拉开帷幕。 “魏王殿下,猎物总重,一千二百三十斤。” 当这个数字被高声唱出时,全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尤其是那头巨型野猪王,独占了八百多斤的分量,让所有人的猎物都相形见绌。 “魏王殿下威武,不愧是我大燕的战神。” “这等勇力,怕是只有北境的蛮子才能比拟了。” 奉承声此起彼伏。萧乾站在那里,挺着胸膛,享受着众人的吹捧,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紧接着,结果一个个被报了出来。 “天威将军之子,郑骁,猎物总重,八百一十斤。” 一个皮肤黝黑、神情坚毅的年轻人默默行了一礼。 他常年驻守北境,一身的煞气,箭术和追踪技巧都是在与蛮族的生死搏杀中练就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晋王殿下,猎物总重,七百五十斤。” “齐王殿下,猎物总重,七百二十斤。”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排名也渐渐清晰。 魏王萧乾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郑骁紧随其后,晋王与齐王则分列三四。 其余的世家公子们虽然也各有斩获,但与这几人相比,终究是差了一大截。 营地里的气氛越发热烈,众人都在议论着魏王的勇猛和郑骁的悍勇。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突兀地响了起来。 “咦,怎么不见太子殿下回来?这称重都快结束了。”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嗤笑一声,接过了话头。 “还能为何?自然是眼红魏王殿下的猎物,想在林子里多待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捡个漏,好争一争这头名呗。”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嘲弄的语气说道: “争头名?就凭他?一个连弓都拉不稳的病秧子,别说争头名了,别在林子里迷了路,被野狼叼了去,就算是祖宗保佑了。”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狩猎靠的是真本事,不是拖延时间就能行的。” “魏王殿下在军中杀敌时,他还在东宫里喝药呢。这能比吗?” 各种夹枪带棒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些话语,无疑是在迎合着某些人的心意,同时也在贬低着那个至今未归的太子。 萧乾听到这些话,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云和萧钺则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东西。 是心照不宣的冷笑,是计划通盘的得意,是对于一个死人最后的嘲弄。 回不来了。 那个碍眼的家伙,恐怕现在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了吧。 就在此时,吏部左侍郎陈光明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御前,一脸忧心忡忡地奏道: “陛下,如今夜色将至,山林之中多有豺狼虎豹出没,夜间行路,多有不便。” “太子殿下至今未归,臣心甚忧,恐有不测。” “是否应当派遣禁军入山寻找,也好让殿下早些回营,以安圣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现了对太子的“关切”,又点出了潜在的危险。 萧政的眉头,终于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不是担心萧煜的安危。 在他眼中,儿子也是棋子,只是这枚嫡子棋子,分量更重一些。 他只是不喜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一场小小的冬猎,若是因为太子出了什么意外,传出去只会让他这个皇帝颜面无光。 “嗯,陈爱卿所言有理。”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左凌。” “臣在。” 禁军统领左凌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你带一队人马,进青龙涧方向,将太子……” 萧政的话还未说完。 突然。 一个凄厉、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从营地入口的方向炸响。 “太子殿下——驾返——” 第两百六十三章 太子这么拼? 这声音,正是常胜。 只是那声音里再无往日的沉稳,只剩下无尽的悲怆与嘶哑,仿佛杜鹃啼血,猿猴哀鸣。 一瞬间,整个营地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笑声,全都戛然而止。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篝火的光芒下,只见数十名东宫卫士,一个个盔甲凌乱,浑身浴血,脸上带着悲愤与煞气,犹如一群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簇拥着什么东西,一步步走了进来。 而在他们中间,四名卫士合力抬着一个用树枝和披风临时捆扎起来的简易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血人。 那个人影浑身上下都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原本华贵的太子蟒袍已经变成了撕裂的布条,与血肉模糊地黏在一起。 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具冰冷的尸体。 “嘶——” 全场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这是……太子萧煜? 他不是去狩猎了吗?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是遇到了猛虎,还是碰上了熊瞎子? 晋王萧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 齐王萧钺那双阴柔的眸子,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魏王萧乾脸上的狂傲得意,更是直接变成了一片错愕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怎么还活着?! 南疆巫蛊圣教的精锐刺客,加上那样的绝境,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回来?! 三人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煜儿!” 一声惊怒交加的爆喝,从龙椅上传来。 萧政“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张古井无波的帝王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是震惊,是暴怒,更是那股掌控一切的权威被悍然挑衅的狂怒。 他甚至顾不上帝王的仪态,大步流星地从高台上走下,径直朝着那副担架冲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怒吼,像一道炸雷,在死寂的营地上空回荡。 刘疽和一众内侍、禁军连忙跟上,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父皇……” 就在萧政即将冲到担架前的瞬间,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血人”,忽然发出了一丝微弱至极的呻吟。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萧煜缓缓地、用一种极其艰难的动作,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支撑着担架,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他似乎是听到了皇帝的呼喊,想要起身行礼。 这是一个储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随着萧煜的起身,他胸前那件被撕裂的蟒袍敞了开来。 没有血肉模糊。 有的,是一圈又一圈,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的布条,被死死地缠绕在他的胸膛上。 尽管包扎得极其严实,但从那布条的缝隙间,依旧能看到底下皮肉翻卷的恐怖轮廓。 那狰狞的伤口,从他的左胸一直延伸到腹部上方,仿佛被人用利斧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还在不断地从布条的缝隙里,汩汩地往外渗着,将新换的布条再次染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太子萧煜的胸前。 “父皇……” 萧煜的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前的剧痛,让他苍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儿臣……失仪,还未……行礼……” 萧政眉头紧锁,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虚礼!刘疽,传御医!” “不必。” 萧煜打断了皇帝的话,声音依旧虚弱,但吐字却清晰了几分。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萧乾脸上僵硬的错愕,看到了萧云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骇,看到了萧钺眸底深处那针尖般的阴毒与不解。 他看到了那些方才还在嘲讽他的世家子弟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那笑容在血污和苍白的映衬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萧政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用尽力气,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脑子都宕机的问题。 “父皇……儿臣,没有来晚吧?” “……” 整个营地,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太子殿下这是……伤到脑子了? 他都快死了,还在关心自己有没有迟到? 萧政也被自己儿子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一愣,他盯着萧煜,试图从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坦然,什么都没有。 “你……这是何意?” 萧政的声音低沉下来。 萧煜深吸一口气,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但他还是坚持着说道: “冬猎……称重。儿臣……也打了些东西回来。” 他费力地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身后。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将目光从他骇人的伤口上,艰难地移开,投向他身后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的东宫卫士。 只见那些卫士的马背上,竟然也驮着不少猎物。 十几只皮毛油亮的狐狸,数量众多的野兔,一头壮硕的野鹿,甚至还有两头体型不小的野猪。 虽然被血污沾染,但依旧能看出收获颇丰。 疯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太子殿下是真的疯了。 为了争这个冬猎的魁首,连命都不要了? 他到底是怎么在受了如此重伤的情况下,还能猎到这些东西的? 不少人看着萧煜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夹杂着一丝荒谬的敬佩。 这是一个狠人。 对自己都这么狠。 萧乾、萧云、萧钺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的惊骇慢慢被一种荒诞感所取代。 萧煜真的是为了这次冬猎,如此的不要命? “好。” 萧政深深地看了萧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选择奉陪到底。他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刘疽,给太子称重。” “奴才遵旨。” 刘疽连忙应声,指挥着几个小内侍,手忙脚乱地将东宫卫士们马背上的猎物一一卸下。 血淋淋的猎物被堆放在巨大的木杆秤上,负责唱重的小太监声音都有些发颤。 “东宫太子殿下,猎物……总重……” 他看着秤杆上那个惊人的刻度,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一千一百五十斤!” 第两百六十四章 还有猎物?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一千一百五十斤! 这只比魏王萧乾那骇人的一千二百三十斤,少了区区八十斤! 稳稳地排在了第二!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个坐在担架上,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太子。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稳的病秧子太子吗? 这等成绩,已经足以让在场九成九的王公贵族、悍勇武将感到汗颜。 萧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战绩,竟然被他最看不起的病秧子老二逼近到了这种地步。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萧云和萧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剧本。 刘疽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流程,宣布最终的结果。 “此次邙山冬猎,魁首乃是……” “等等。” 一个微弱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 是萧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只见萧煜对着身旁的常胜,轻轻抬了抬下巴。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常胜那张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上,闪过一抹决绝。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东宫卫士,用嘶哑的嗓音吼道: “把殿下的‘猎物’,抬上来!” 猎物? 还有猎物? 加上那八十斤,岂不是就反超魏王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四名最为高壮的东宫卫士,合力从队伍后方抬上来一个东西,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扔在了御前空地上。 那不是动物。 是一个人。 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身形魁梧如铁塔,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浑身骨骼似乎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从极高的地方摔下,死状凄惨无比。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因为痛苦和惊恐而极度扭曲的脸。 那是一张,在场许多人都感到眼熟的脸。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狩猎,猎的是飞禽走兽。 太子殿下,竟然猎了个人回来?! 晋王萧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美酒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齐王萧钺那双阴柔的眸子,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魏王萧乾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萧煜!” 萧政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指着那具尸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实质性的杀意。 “这是怎么回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冬猎场上,无故杀人!”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担架上的萧煜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皇帝身侧,神情肃穆的禁军统领。 “左凌统领。”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人,你应该……认识吧?”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又从尸体,转移到了禁军统领左凌的身上。 左凌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地打量着那具尸体。 他先是皱了皱眉,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在那人扭曲的脸颊上抹了一下,擦去血污,露出了皮肤原本的颜色和几道细微的疤痕。 然后,他又掰开那人的手掌,看到了掌心那层只有常年使用重型兵器才会磨出的厚茧。 左凌的脸色,一变再变。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骇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萧政,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尖锐: “陛下!臣……臣认得他!” “数日之前,刑部天牢遇袭,此人正是当时与臣交手的刺客之一!他力大无穷,身法诡异,若非同伴策应,臣险些就留不住他!” 左凌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刑部天牢的刺客? 那个胆敢在天子脚下,劫囚的亡命之徒? 他怎么会出现在邙山?又怎么会死在这里? 晋王和齐王的脸色,在这一刻,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灰。 完了。 他们心中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萧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萧煜。 “你的伤,是他干的?” “是。” 萧煜点了点头,气息又弱了几分,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但他的叙述却条理分明,清晰无比。 “儿臣入青龙涧狩猎,不料……遭遇埋伏。” “此人与一名手使毒虫的绿瞳女子,合力围杀儿臣。” “他们武艺高强,招式狠毒,非中原路数,招招致命。” “儿臣与常胜等人……拼死抵抗,最终在断崖处,以命换命,将此人……拖下了悬崖。” “至于那个绿瞳女子,趁乱逃脱了。” 萧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靠在担架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有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说的很简单,但其中蕴含的凶险与惨烈,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在皇家猎场,刺杀当朝太子! 这是何等猖狂!何等无法无天! 萧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杀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里,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邙山冬猎,外围早已被他的禁军封锁得如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些刺客,是怎么进来的? 答案,不言而喻。 有人,利用参加冬猎的便利,将刺客带了进来。 萧政的目光,如同两柄最锋利的刀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他那三个儿子。 他扫过萧乾那张铁青僵硬的脸。 扫过萧云那张血色尽褪、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脸。 扫过萧钺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三人的身体,在皇帝的目光下,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们感觉到的,不是父子之间的审视,而是一个帝王,在看待三个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第两百六十五章 允诺 “好……好得很……” 萧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森寒。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调虎离山,玩里应外合。真是朕的好儿子们啊!” 他猛地转身,对着左凌,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左凌!” “臣在!” “立刻传朕旨意!封锁邙山所有出入口!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调集京畿大营的骁骑卫,即刻驰援!给朕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逃走的绿瞳女子给朕揪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 左凌领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带着一队亲兵,如风一般冲出了营地。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的雷霆手段震慑得不敢动弹。 这时,大内总管刘疽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 “陛下,太子殿下伤势沉重,是否……是否即刻传召御医前来诊治?” 萧政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到萧煜身上,那冰冷的杀意,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医术通玄,连困扰多年的脚疾都能治好。 “煜儿,你的伤,要不要紧?” 萧煜缓缓地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满不在乎。 “父皇放心……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失血多了些,回去……养养就好,死不了。”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又是一阵侧目。 那般开膛破肚的伤口,在他口中,竟然只是“皮外伤”? 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萧政见他神志清醒,言语清晰,不像有性命之忧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坚持传御医,而是转过身,重新面向众人,面向那具刺客的尸体。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响彻整个营地。 “此獠,乃南疆逆匪,潜入我大燕京畿,意图行刺储君,罪不容诛。” “如今,他死于太子之手,虽是逆匪,却也是太子亲手猎杀。” “既是猎物,便当计重。” 此言一出,萧乾、萧云、萧钺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父皇这是……要公开给萧煜站台! 他要把这场针对太子的刺杀,变成太子的功绩! “刘疽。” “奴才在。” “把这个‘猎物’,给太子算上。” “遵……遵旨。” 刘疽咽了口唾沫,指挥着几个胆大的内侍,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具一百八十多斤的魁梧尸体抬上了秤。 唱重的小太监,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发出了他最为洪亮的一次呐喊: “东宫太子殿下,猎物总重……一千三百三十斤!” 一千三百三十斤。 这个数字,彻底压倒了魏王萧乾的一千二百三十斤。 刘疽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所有人,高声宣布: “陛下有旨!” “本届邙山冬猎,魁首——” “乃是东宫太子,萧煜殿下!”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彻云霄。 “太子殿下威武!” “太子殿下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邙山营地上空盘旋。 这声音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便成了截然不同的滋味。 大皇子魏王萧乾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那具扭曲的刺客尸体,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千二百三十斤的猎物,脸色极为难看。 三皇子晋王萧云依旧端坐着。 只是那洒了一桌案的酒水,以及他略微发颤的指尖,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那张常年挂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犹如覆了一层寒霜。 他筹谋了那么久,萧煜这个废物不仅没死,反而借着刺客的尸体,踩着他的脸,登上了冬猎魁首的宝座。 四皇子齐王萧钺则是微微垂下眼帘,眼神之中满是阴冷。 就在这时,萧政抬起一只手。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大内总管刘疽便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尖着嗓子高唱。 “肃静——” 萧政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担架上的萧煜。 这小子胸口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左手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脱臼了。 换作旁人,受了这样的重伤,早就疼得晕死过去,或者哀嚎求医了。 但他这个向来懦弱、只会摆烂的二儿子,此刻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没有丝毫畏惧地与他对视。 萧政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大燕以武立国,他萧政更是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 他可以容忍儿子有野心,可以容忍儿子耍手段,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软弱。 今日的萧煜,够狠,够硬。 “你今日,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 萧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你是这邙山冬猎的魁首,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刘疽。” “奴才在。” 刘疽连忙躬身。 “传朕旨意,赏太子黄金万两,蜀锦百匹,西极良马十匹。另,赐御用九龙玉璧一块。” 此言一出,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黄金布帛也就罢了,那九龙玉璧,可是象征着皇权正统的至宝。 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赐下此物,无疑是给太子的储君之位,狠狠地砸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萧云和萧钺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儿臣……谢父皇恩典。” 萧煜躺在担架上,微微偏了偏头,声音虚弱,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现代人特有的从容。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赏赐看着唬人,其实都是虚的。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是能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活下去的筹码。 萧政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朕之前说过,冬猎魁首,可向朕提一个要求。” “只要不违逆祖制,不乱朝纲,朕,无不应允。”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 “说吧,你想要什么?” 第两百六十六章 提要求 这一刻,无数双耳朵竖了起来。 要兵权?要封地?还是要趁机打压另外几位皇子? 萧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的牵扯让他疼得直咧嘴,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无异于在这平静的朝堂湖面上,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但他必须这么做。 “父皇……” 萧煜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儿臣前些日子,奉命彻查林文玉一案。” “在查阅卷宗、梳理线索之时,儿臣无意中发现了一些……陈年旧账。” 萧煜顿了顿,目光越过萧政,扫了一眼站在文臣前列的几位尚书,最终,将视线定格在皇帝的脸上。 “儿臣发现,当年我大燕前太傅,也是儿臣的恩师,杨檀杨大人的一案中……存在诸多疑点。” 现场一片死寂! 如果说刚才刺客尸体上秤,是让人震惊。 那么此刻萧煜提起杨檀,便是让人恐惧。 杨檀。 这个名字,在大燕朝堂上,是一个绝对的禁忌。 当年杨檀身为太傅,卷入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谋逆大案。 而那场案子,正是当今圣上萧政,亲自督办,亲自下旨定谳的。 现在,太子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件案子有疑点? 这不是在打皇帝的脸吗? 这不是在质疑当今天子的圣明吗? “儿臣恳请父皇……” 萧煜无视了周围那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目光,直视着萧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准许儿臣,彻查当年恩师杨檀一案。” “若有冤情,儿臣愿为恩师……平反昭雪。” 说完这番话,萧煜便闭上了嘴,偷偷打量着自己这位父皇的脸色。 他知道,自己提这个要求,是担着极大的风险的! 若是因此惹怒了这位帝王,那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无用功,甚至还落得一身伤。 可他必须赌! 然而。 萧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萧煜。 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会陷进去。 “你觉得,朕当年判错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萧煜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认怂,但也不能硬顶。 “父皇当年圣明烛照,所见皆是呈堂证供。” “若有人刻意蒙蔽圣听,伪造证据,那错的不是父皇,而是那些欺上瞒下的乱臣贼子。” 萧煜把皮球踢了回去,顺便给皇帝找了个完美的台阶。 萧政盯着他看了半晌。 突然。 他笑了。 不是那种阴冷的笑,而是一声极短促、极轻微的轻笑。 “好一个蒙蔽圣听。” 萧政站起身,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君无戏言。” “既然朕答应了满足你一个要求,自然要信守承诺。”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萧乾、萧云、萧钺,甚至包括萧煜自己,全都愣住了。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震怒?没有斥责? 萧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刑部尚书晏青的身上。 “晏青。” 被点到名字的晏青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在!” “太子的要求,你听清了吗?” “臣……听清了。” 晏青的声音都在发抖。 “从今日起,刑部全力配合太子,彻查当年杨檀一案。卷宗、人证、物证,太子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得有半点推诿阻挠!” 晏青脸色一喜,当即扣头。 “臣遵旨!臣定当全力配合太子殿下,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萧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失态。 父皇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把刑部的资源直接交给了萧煜?这等于是在萧煜的手里递了一把名正言顺的尚方宝剑! 杨檀的案子一旦翻过来,当年参与构陷的那些人…… 萧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萧煜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错愕。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应对皇帝的刁难,甚至做好了挨廷杖的准备。 结果,老头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同意了? 甚至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这不符合常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是好事!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萧煜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却被常胜一把按住。 “行了,你有伤在身,虚礼就免了。” 萧政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萧煜那惨不忍睹的胸口上。 “今日冬猎,出了这等变故,朕已无兴致。” “传旨,摆驾回宫。” “遵旨——” 刘疽立刻高声唱喏,整个营地顿时忙碌起来。 萧政转过身,准备登上龙辇。 就在他即将踏上脚踏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萧煜。 “煜儿。” “儿臣在。” “回城之后,先回东宫,让御医把你的伤口处理干净。” 萧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萧煜身旁那些东宫卫士,以及那具被抬下去的刺客尸体。 “明日,带着你今日在青龙涧狩猎用的‘工具’,来南书房见朕。” 工具? 萧煜微微一怔。 复合弓么? “儿臣……遵旨。” 萧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登上了龙辇。 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开始拔营起寨,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进发。 …… 东宫。 当萧煜被常胜等人抬回寝殿时,整个东宫的宫女太监都吓得白了脸,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殿下在邙山遇刺,身受重伤!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宫城内外。 “都给孤起来,哭丧呢?” 萧煜被常胜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他扫了一眼殿内战战兢兢的众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一哆嗦,连忙噤声,却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东宫大内侍高源领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赶了进来。 “殿下,圣上派了孙院判来为您诊治!” 那老者正是太医院的院判,一手外科圣手,专为帝王后妃诊治。 萧政派他过来,既是表示关心,也是一种监视。 萧煜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劳孙院判了。” 孙院判哪敢怠慢,连忙上前,在宫女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剪开萧煜胸前被血浸透的衣物。 当那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院判也是瞳孔一缩,神情凝重。 第两百六十七章 进宫献宝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又为萧煜接上了脱臼的左腕,这才松了一口气,躬身回道: “启禀殿下,万幸刺客的兵刃偏了一寸,未曾伤及心脉。” “伤口虽深,但只要好生将养,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只是……这腕骨脱臼,一年半载内,怕是不能再持重物了。” 萧煜闻言,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这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不过是皮外伤。 至于手腕,有他独门的中医正骨手法,加上后续的调理,恢复如初不过是时间问题。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吧。” 萧煜平静地吩咐道。 “是。” 滚烫的热水,刺鼻的烈酒,金疮药…… 整个过程,萧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被清洗的不是自己的伤口。 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一旁的孙院判和高源等人暗自心惊。 这位向来以懦弱摆烂著称的太子,何时变得如此坚韧了? 就在伤口刚刚包扎完毕,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两道倩影带着一阵香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殿下!” “煜哥哥!” 正是杨欢和林师师。 两人显然是听到了消息,一路飞奔而来。 杨欢发髻散乱,裙角沾尘,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满是焦急。 林师师虽然强作镇定,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急促的呼吸,也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们怎么来了?” 萧煜看到她们,有些意外,心里却流过一丝暖意。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这两个女人,或许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真正信任的人。 “煜哥哥!” 杨欢一看到萧煜胸前那厚厚的绷带,以及上面隐隐渗出的血迹,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煜哥哥还没死呢。” 萧煜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们要是再这样,我都快以为我不行了!” “快别哭了,给煜哥哥打盆水来!” 萧煜没办法,只得转移杨欢的注意力,这才让她停止哭泣起身打水去了。 而林师师也是十分担忧的看向萧煜,胸前那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虽然看不到实际情况,但从满身都缠满的绷带来看,显然不是轻伤。 “殿下……” “孤无妨!” 萧煜笑了笑,算是安慰。 随后,清洗了一下身上的汗渍之后,这才换上了新的衣服,准备就寝。 说实话,今天除了受伤,他也累得够呛,想要休息了。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萧煜有些疲惫地说道。 “我不走!” “我也不走!” 杨欢和林师师异口同声,态度坚决。 杨欢红着眼睛,倔强地说道: “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今晚我留下。” 林师师则更直接,她看了一眼杨欢,又看了一眼萧煜,淡淡地开口。 “她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我留下。” 两个女人,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互不相让。 萧煜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这个哭得眼睛像核桃似的,和那个一脸“你敢让我走我就杀了你”表情的,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都留下吧。” 他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 “常胜,把床边的软榻搬过来。” “是,殿下。” 常胜憋着笑,连忙应声。 …… 翌日,清晨。 萧煜是在一阵淡淡的馨香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便看到杨欢趴在床边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而另一边的软榻上,林师师和衣而卧,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依旧紧锁着。 萧煜心中微暖,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打搅二人。 换好常服后,这才跟常胜一起,带着复合弓离开了东宫。 很快,他便来到了宫中。 南书房。 这里是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是皇帝萧政日常处理政务和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政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低头批阅着奏折,大内总管刘疽侍立在一旁,安静得像个影子。 “儿臣萧煜,参见父皇。” 萧煜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将那把奇特的复合弓横放在身前。 萧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未停。 “伤,怎么样了?” “回父皇,劳父皇挂心,已无大碍。” 萧-煜恭敬地回答。 “孙院判的医术,朕还是信得过的。” “而且你自身也精通医术,想必不用我过多叮嘱了。” 萧政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萧煜。 那眼神,锐利,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前来?” 来了。 萧煜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了。 “儿臣愚钝,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但儿臣猜想,或许与此物有关。” 说着,他双手将复合弓高高举起。 萧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把造型怪异的弓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呈上来。” 刘疽连忙小跑着上前,从萧煜手中接过复合弓,又小跑着回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萧政。 萧政接过了弓。 第一感觉是沉,比寻常的骑兵弓要重上不少。 第二感觉是怪。 他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弓身,手指划过那复杂的滑轮结构,眉头渐渐蹙起。 作为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萧政对天下间的神兵利器了如指掌。 可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昨日在邙山,一人射杀野猪王,猎物总重一千一百五十斤。” 萧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一个连弓马都未曾精熟的太子,是如何做到的?难道……都是这东西的功劳?” 萧煜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父皇,此弓确实助力甚多。但儿臣平日里也未曾懈怠,在东宫也时常练习。昨日之事,多半还是……运气好。” 他把功劳归于弓,归于练习,最后归于虚无缥缥的运气。 滴水不漏。 “运气好?” 萧政冷笑一声,他提着弓,站起身。 “朕,想亲自试试你的运气。” 他走到书房中央的空地上,学着萧煜昨日的模样,搭上了一支特制的箭矢。 他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感受了一下弓弦的韧性。 “这弓,怕是有两石之力吧?” 萧政沉声问道。 两石,也就是二百四十斤的拉力。 这在大燕,已经是神射手才能驾驭的强弓。 “回父皇,此弓满弦之力,约三石。” 萧煜平静地回答。 第两百六十八章 神器 嘶—— 一旁的刘疽倒吸一口凉气。 三石!那可是能开碑裂石的力道! 寻常人别说射箭,怕是连拉都拉不开! 萧政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没有多言,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发力。 “嘎吱——” 弓身被缓缓拉开。 萧政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弓臂传来,几乎要将他的手臂撕裂。 他的脸颊微微涨红,额角有青筋暴起。 就在他感觉力量即将达到极限,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异变突生!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两个古怪的轮子转过了一个特定的角度,手上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竟然凭空消失了七八成! 原本需要三石之力才能维持的满弓状态,此刻,他感觉最多只需要几十斤的力气,就能轻松保持。 “这……” 萧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弓! 拉满之后,竟然不需要一直保持蓄力状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射手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去从容瞄准,可以极大地节省体力,在战场上,就能射出更多、更精准的箭! 他稳了稳心神,将箭头对准了南书房门口那扇厚重的,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殿门。 没有过多的瞄准。 他只是凭着直觉,松开了手指。 “嗡——” 一声沉闷的弓弦震响。 那支特制的,尾部带着金属羽翼的箭矢,没有发出寻常箭矢的“咻咻”破空声,而是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近乎无声的黑色闪电!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咔嚓”声。 刘疽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那支箭矢,竟然……竟然直接洞穿了那足有三寸厚的殿门! 大半截箭身都没入了门板,只留下一个不断颤动的箭尾,在阳光下发出“嗡嗡”的悲鸣。 整个南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刘疽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可思议! 简直是神迹! 那可是能抵挡寻常刀砍斧劈的宫门啊!就这么被一支轻飘飘的箭给射穿了? 萧政也愣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上的窟窿,脸上的震惊,久久无法褪去。 他戎马一生,什么样的强弓劲弩没见过? 可没有任何一种武器,能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 轻飘飘的一箭,却有开山裂石之威。 这已经不是凡间的兵器,这是……神器! 良久。 萧政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萧煜身上。 “有此等国之利器,为何不早早献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是何居心?”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刘疽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死死地埋在地板上,恨不得自己当场聋了瞎了。 萧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惶恐。 “父皇容禀!” 萧煜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儿臣……儿臣也是刚刚才将此物研制出来。” “此弓结构复杂,对材料工艺要求极高,儿臣也是在东宫的库房里翻找了无数前朝典籍,又命工匠反复试验,耗时数月,才侥幸成功了一把。” “儿臣本想着,此物尚未经过实战检验,不敢贸然呈于父皇御前,以免有欺君之嫌。” “所以,儿臣才想借着此次冬猎,亲自试试它的威力。” “若是效果显著,再向父皇详细禀报,为我大燕再添一利器!” “若是华而不实,儿臣也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儿臣一心为国,绝无半点私心!请父皇明鉴!”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是刚搞出来,还不确定好不好用,想先帮你测试一下,成功了再给你一个惊喜。 这个台阶,堪称完美。 萧政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然而,萧煜的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半晌。 萧政脸上的冰冷,终于如春日冰雪般,缓缓消融。 他当然知道萧煜这番话里有水分,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把弓。 “起来吧。” 萧政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儿臣谢父皇。” 萧煜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此弓,叫什么名字?” 萧政问道。 “回父皇,儿臣为它取名‘神机’,神机妙算之意。” “神机弓……” 萧政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倒也贴切。” 他将弓递还给刘疽,重新坐回龙椅之上,沉声问道: “此弓,可能够量产,装备全军?”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萧煜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回父皇,恐怕很难。” “为何?” 萧政眉头一皱。 “父皇请看。” 萧煜从刘疽手中接过神机弓,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包。 在萧政和刘疽惊异的目光中,他手法娴熟地将那把结构复杂的神机弓,拆解成了一个个独立的零件。 弓把、弓片、偏心轮、弓弦、缆绳…… 他将这些零件一一摆在御案前的地面上,然后指着那两个金属轮子说了起来。 “父皇,此弓之所以能省力,且威力巨大,全靠这对‘偏心轮’。” “此物对精度要求极高,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而且必须用百炼精钢打造,寻常铁匠铺根本无法制作。” 他又指着那两条黑色的弓片。 “还有这弓片,也非寻常木料,而是用数十种材料,以特殊工艺层层压制而成,既要轻便,又要具备极强的弹性和韧性。” “光是这一对弓片,儿臣就让工匠们试验了上百次,才侥幸成功。” 萧煜将每个零件的难点和关键都讲解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因为他知道,在萧政这样的雄主面前,耍小聪明是找死。 只有展现出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才能获得最大的价值。 萧政静静地听着,越听,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虽然萧煜说的很多名词他都听不懂,但他明白了核心的一点——这东西,技术含量极高,无法轻易复制。 这让他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狂喜! 无法量产,意味着敌人也无法轻易仿制。 但只要能制作出一部分,哪怕只有几百上千把,装备给军中最精锐的射手,组成一支神出鬼没的特种部队…… 那在战场上,将会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将是一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左右一场战役胜负的,神兵! 第两百六十九章 帝王心术 “好!好!好!” 萧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拍龙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地上一堆看似普通的零件,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堆废铁,而是大燕王朝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赫赫武功! “煜儿!” 萧政的称呼,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无比亲近。 “你,为我大燕,立下了不世之功!” 萧政脸上的狂喜与激动逐渐敛去。 “煜儿,你告诉朕,这等精巧之物,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对于这个问题,萧煜早就备好了说辞。 闻言,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回父皇,儿臣这也是……被逼出来的。” “哦?” 萧政眉梢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父皇明鉴,大哥萧乾,有万夫不当之勇,军功赫赫;三弟萧云、四弟萧钺,皆是文武双全,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唯有儿臣,自幼体弱,又因脚疾蹉跎了岁月,论气力,远不及大哥;论心智,怕也比不过三弟四弟。” 萧煜这番话,半真半假。 说自己弱,是给皇帝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落寞。 “儿臣身为太子,是大燕储君,总不能事事都落于人后,让人看了笑话,堕了皇家威严。” “既然体力上天生劣势,无法与兄长弟弟们在骑射场上争锋,那儿臣……便只能另辟蹊径,取个巧了。” “取巧?” 萧政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取巧。” 萧煜坦然点头。 “既然是取巧,自然要多花些心思。” “儿臣翻遍了东宫书库里那些蒙尘的杂学典籍,什么机关术、什么墨家遗篇,都拿来看了看。” “又召集了些手艺精湛的老工匠,整日里在东宫叮叮当当地敲打。” “儿臣本意,只是想做些新奇的玩意儿,或许能弥补一些力气上的不足。” “谁曾想,就这么误打误撞,耗费了无数材料,失败了不知多少次,竟真的让儿臣……把这‘神机弓’给弄了出来。” 他这番解释,天衣无缝。 这完全符合他过去“摆烂太子”的人设,也解释了这神机弓的来源。 萧政沉默了。 他盯着萧煜的眼睛,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里,精光闪烁,似乎想从他灵魂深处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萧煜的眼神清澈而坦然,带着一丝献宝后的忐忑,一丝解释后的真诚,唯独没有阴谋者的心虚。 良久,萧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如此说来,倒也算正常。” 萧政摆了摆手,似乎对神机弓的话题失去了兴趣,话锋陡然一转。 “行了。说说另一件事。” “关于杨檀的案子,你准备从何处着手?”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萧煜的思绪瞬间绷紧。 他刚刚还在神机弓的漩涡里与皇帝斗智斗勇,下一秒,就被拉入了另一盘更凶险的棋局。 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好心态,恭敬地回道: “回父皇,杨太傅一案,牵连甚广,案卷浩如烟海。” “儿臣资历尚浅,不敢说有何良策,只想着按部就班,先从刑部和大理寺的旧档开始查起,梳理脉络,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无用的回答。 说白了,就是毫无头绪。 萧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南书房内,一时只剩下茶叶与瓷盖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下敲在萧煜的神经上。 就在萧煜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冒出细汗的时候,萧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随口一提。 “前荆州刺史,现任兵部左侍郎,钱墨林。” “你可以从这里查起!” “嗯?” 萧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完全没料到,皇帝会亲自给他指点迷津! 而且,一开口,就点出了一个具体的,他从未想过的人名。 萧政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嘴角泛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记得,当年杨檀与刘世友勾结南疆、意图谋反的案子,最初的举报奏疏,就是时任荆州刺史的钱墨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 轰! 萧煜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震惊于这个人,因为钱墨林当年是荆州刺史,所以他参与了杨檀和刘世友将军的谋反一案,并不稀奇。 可是,这句话现在从自己这位父皇口中说出来,这就让他有些奇怪了! 父皇竟然将如此核心的线索,直接抛给了自己? 他到底想做什么? 看着萧煜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萧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提点,更有属于帝王的,掌控一切的自负。 “怎么?很意外?” 萧政靠回龙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莫非以为,昨日在邙山,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许诺魁首一事,只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萧煜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儿臣……不敢。” “你不是不敢,你就是这么想的。” 萧政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你以为,你临时起意,提一个为杨檀翻案的要求,朕就会真的答应你?” “你把朕,把这朝堂,想得太简单了。” 萧政的声音冷了下来,南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了几分。 “不错,杨檀和刘世友的案子,是朕亲自下的定论,盖棺定论。” “但你可知,朕为何要这么做?” “当时朝中局势,盘根错节。刘清源为首的文官集团与刘世友的军方势力隐隐有联合之势,尾大不掉。” “而你那几个好皇兄,在背后更是推波助澜,搅动风云。” “朕若不快刀斩乱麻,恐怕,荆州就要乱了!” “朕,也是被当时的局势所裹挟,无奈之举罢了。” 萧煜听得心头发寒。 好一个“无奈之举”! 轻飘飘的四个字,便是两位国之柱石的倒台,是数千颗人头的落地,是无数家庭的流离失所! 这就是帝王! 为了权力,为了平衡,一切都可以牺牲。 “可是……” 萧煜忍不住问道: “既然是父皇您亲自定论,为何……” “为何又要让你去查?” 萧政接过了他的话。 “因为,朕是皇帝!” 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如洪钟大吕。 “金口玉言,说一不二!” “朕亲手定下的铁案,若是自己主动翻案,岂不是自掴其脸?” “朕的威严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在?” “所以,朕不能主动提,朕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由头,一个能让朕‘顺水推舟’的人。”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在萧煜身上。 “而你,就是这个人。你赢了冬猎,你当众提出请求,朕‘不好驳了你的面子’,‘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如此一来,既给了你彻查旧案的权力,又保全了朕的颜面。” “煜儿,你,可懂了?” 第两百七十章 一把刀 懂了。 萧煜在这一刻,彻底懂了。 从冬猎开始,从父皇宣布那个彩头开始,自己就掉进了他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自己以为是靠着神机弓和一点小聪明,赢得了这次机会。 可现在看来,就算自己没有赢,父皇恐怕也会想别的办法,把这个“机会”塞到自己手里。 自己不是棋手,甚至连一枚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 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手中一把准备出鞘的刀!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萧煜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自己穿越而来,凭借现代的知识和手腕,已经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在萧政这位真正的顶级玩家面前,自己那点伎俩,是何等的可笑和幼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问道: “儿臣……愚钝。儿臣不明白,父皇为何……偏偏是现在,要重查此案?” 既然当年是为了稳固皇权而牺牲了杨檀和刘世友,为何现在又要冒着朝局动荡的风险,去翻这桩陈年旧案? 这不符合一个帝王的行事逻辑。 “因为,时移世易。” “你真当朕深居宫中,对宫外的事情不甚了解不成?”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朕最近查到一些东西。你那几个皇兄皇弟,手伸得太长了。” “尤其是晋王和魏王,他们与西南苗疆的某些势力,往来甚密。” “这次邙山刺杀你的南疆巫蛊教,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荆州!” “此地,北接中原,南邻苗疆,是我大燕西南的门户,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刘世友的大军,主力便驻扎于此。” “如今,荆州官场,盘根错节,多是当年那场大案后,各方势力安插进去的人。” “朕,不放心。” 萧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煜。 “朕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替朕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烂藤,将荆州这颗重要的棋子,重新牢牢地握在手里!” “而你,去查杨檀的案子,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朕要你,借着为师平反的名义,去荆州,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一个个都给朕揪出来!” “至于你那几个皇兄……” “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兜着!” “必要的时候,朕可以让禁军统领左凌,全力配合你。” 这一刻,所有的迷雾都散去了。 萧煜终于明白了皇帝的全盘计划。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平反,这是一次以平反为名的政治大清洗! 目标,直指荆州,剑锋,遥指他那几个手握重权的皇兄! 而自己,就是执行这次清洗任务的,最合适,也最“名正言顺”的执刀人。 想通了这一切,萧煜心中的寒意反而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被当做工具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全局后的豁然开朗,以及……一丝隐秘的兴奋。 不管父皇的目的是什么,为恩师杨檀平反,本就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如今,能得到皇帝的全力支持,甚至不惜动用禁军的力量,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被利用,又何妨?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把刀,他当了! “儿臣,领旨!” 萧煜深深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迟疑。 “谢父皇信任!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好。” 萧政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龙椅,脸上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帝王威仪。 “去吧。记住,动静可以大,但手脚要干净。” “儿臣明白。” 萧煜再次行礼,然后缓缓直起身,躬身后退,退出了南书房。 当殿门重新合上的那一刻,他仿佛从一个世界,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殿内,是权力的中枢,是阴谋的漩涡。 殿外,阳光明媚,却照不透人心。 …… 南书房内。 萧政看着萧煜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他挥了挥手,示意刘疽将地上那些神机弓的零件重新收拢起来,摆放在御案之上。 他拿起那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偏心轮,放在手中细细地摩挲着。 冰冷的触感,精密的结构,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不凡。 “刘疽。” “老奴在。” “你说,朕这个儿子,到底是藏得太深,还是……真的只是运气好?” 萧政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在问刘疽,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刘疽闻言,身子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是送命题啊! 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奴……老奴愚钝,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萧政轻笑一声,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他的目光,从手中的零件,移向了舆图上荆州的位置,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是藏得深,还是运气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 …… 另一边。 萧煜步履沉稳地走在出宫的甬道上。 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那份寒意。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威难测,君心如渊”。 他原本以为,冬猎夺魁,是自己智谋的胜利;获得彻查旧案的机会,是自己抗争的结果。 现在才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皇帝萧政写好的剧本。 自己只是在按照他的剧本,念出他想听的台词,做出他想看到的动作。 自己所有的挣扎和努力,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可笑,又可悲。 “皇帝的一把刀……” 萧煜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好一个皇帝! 当年,为了打压士族和军方,稳定自己的权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恩师杨檀和刘世友老将军打为“谋逆”。 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干脆利落。 如今,为了整顿荆州,为了敲打自己的儿子们,他又可以“顺水推舟”,让自己去彻查此案,为他们“平反”。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是非对错,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是工具。 这就是帝王的手段,冷酷,无情,却又高效得令人心悸。 不过…… 萧煜抬起头,望向远处宫墙外那一片湛蓝的天空,眼神中的迷茫和自嘲渐渐被一抹坚定所取代。 想那么多做什么? 被当成刀又如何? 只要这把刀,能斩向自己想斩的人,能劈开自己想劈开的路,那就够了! 为恩师杨檀平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立下的第一个誓言。 无论萧政的目的是什么,无论这背后有多少阴谋算计,他都必须去做。 现在,不仅能做,还能得到皇帝的鼎力支持,甚至可以调动禁军的力量……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至于被利用…… 呵! 自己的目的达成,就行了! 第两百七十一章 清查吏部官员 接下来的数日,东宫与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萧煜回到东宫后,立刻召见了刑部尚书晏青。 “晏尚书。” 书房内,萧煜端坐主位,神情淡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太子殿下。” 晏青躬身行礼,心中却不免有些打鼓。这位太子殿下近来的行事风格,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父皇已准许本宫彻查杨檀与刘世友旧案,命刑部全力配合。” 萧煜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本宫要你,即刻将当年与此案相关的所有卷宗、证词、文书,全部整理出来,一份不落,送到东宫来。” 晏青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臣,遵命。” “另外,” 萧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当年经手此案的所有人员,从主审到书吏,从狱卒到仵作,活着的,给本宫把名单列出来;死了的,也要查清楚是怎么死的。” “殿下,这……” 晏青面露难色。 “时隔多年,人事变迁,恐怕……” “本宫知道有难度。” 萧煜打断了他。 “但再难,也得查。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日之内,本宫要看到结果。” “是,臣,定当竭尽全力!” 晏青额头渗出细汗,不敢再有半句异议。 送走晏青,萧煜又对侍立一旁的常胜低声吩咐道: “派我们最可靠的人,两拨。” “一拨,秘密潜入荆州,不要惊动任何人,给本宫去查一查,当年那场大案之后,荆州官场上上下下,都换了哪些人,这些人,又分别是哪条线上的人。” “至于另一拨……”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去给本宫盯死兵部左侍郎,钱墨林。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事无巨巨细,本宫都要知道。” 常胜抱拳,沉声道: “主上放心,属下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萧煜反而不急了。 他很清楚,杨檀的案子是陈年旧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自己这边一动,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那边,绝对会立刻做出反应,在荆州布下天罗地网,销毁证据,严防死守。 想从钱墨林这个老狐狸嘴里掏出东西,更是难上加难。 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磨。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先做另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整肃吏部! 父皇既然将监管吏部之权交给了自己,又在冬猎之事上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支持。 自己若是不趁着这股东风,将吏部这潭浑水彻底搅动一番,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一番美意”? …… 吏部衙门。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吏部,这几日却变得门可罗雀,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所有吏部的官员,走路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因为,太子殿下,亲自坐镇吏部了。 而随着太子一同前来的,还有一箱又一箱,堆积如山的卷宗。 这些卷宗,正是前段时间,萧煜命人将全国各地官员的考评、政绩、当地民生、税收等数据,进行汇总分类后得出的“黑名单”。 此刻,吏部大堂之内,萧煜高坐堂上,面沉如水。 下方,一名来自扬州林溪郡的郡丞陈洪刚,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陈洪刚。” 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你来说说,你治下的荥阳县,去年为何会爆发大规模的流民潮?户部记录在册的赈灾粮款,又去了何处?” 陈洪刚脸色煞白,叩首道: “回……回殿下,去年……去年荥阳大旱,颗粒无收,百姓……百姓无奈,才……才流离失所。” “至于赈灾粮款,下官……下官确实是发放下去了啊!” “是吗?” 萧煜冷笑一声,将一本卷宗扔了下去,正好砸在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你与他,是如何将八成的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又是如何与当地粮商勾结,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财的!面前。 “这是本宫派人从荥阳县令孙敬的书房里搜出来的账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你与他,是如何将八成的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又是如何与当地粮商勾结,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财的!” “你倒卖的粮食,足够荥阳百姓吃上三年!” “你贪墨的银两,足够在京城买下三座豪宅!” 萧煜每说一句,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你与他,是如何将八成的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又是如何与当地粮商勾结,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财的!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面如死灰。 “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啊!下官再也不敢了!” “糊涂?” 萧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一时糊涂,换来的是林溪诸县饿殍遍地,是万千百姓家破人亡!” “你这种人,也配为我大燕的父母官?” “来人!” 萧煜厉喝一声。 “拖下去!革去官职,抄没家产,打入刑部天牢,听候发落!” “不!殿下!殿下饶命啊!!” 陈洪刚的哭喊求饶声,在大堂内回荡,却丝毫不能动摇萧煜的决心。 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宫卫士冲进来,一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大堂内外,所有等待审查的官员,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面无人色。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吏部大堂,俨然成了审判台。 “度朗县令王远山,在任三年,无所作为,治下匪盗横行,民不聊生,革职!” “上关郡守吴猛,与当地豪族勾结,强占民田,中饱私囊,证据确凿,入狱!” “居庸郡守孟勤,谎报政绩,欺上瞒下,其罪当诛!念其有守土之功,暂且收押,待父皇定夺!”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萧煜的口中念出。 一份又一份的罪证,被无情地摆在他们面前。 革职的革职,入狱的入狱。 萧煜的手段,干脆,利落,甚至可以说是酷烈。 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刽子手,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斩向那些盘踞在大燕官场上的蛀虫。 一时间,整个京城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第两百七十二章 犯众怒了 晋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晋王萧云面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里温文尔雅的伪装,在大厅中来回踱步,状若怒狮。 “这个萧煜,他想做什么?他这是要将朝堂上的官员,清洗一遍吗?” “居庸的孟勤,是本王的人!上关的吴猛,也是向本王递过投名状的!” “他说拿下就拿下,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三哥!” 一旁,齐王萧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三哥何必如此动怒?” “他萧煜现在是太子,又手握监管吏部的大权,背后还有父皇撑腰,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自然是想杀鸡儆猴,立一立他的威风。” “威风?” 萧云冷哼一声。 “他这是在排除异己!是在借着整肃吏部的名义,剪除你我的羽翼!” “我当然知道。” 萧钺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三哥,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也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萧云脚步一顿,看向萧钺。 “什么机会?” “他萧煜行事如此酷烈,短短几日,便罢免了数十名官员,打入大牢的也有十几人。” “这叫什么?这叫苛政!” 萧钺的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弧度。 “他搞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那些官员,现在怕他,但怕到了极点,就是恨了!” “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份‘恨’,给他好好地上一课。” 萧云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联合百官,上疏弹劾!” 萧钺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说他萧煜滥用职权,排除异己,行事酷烈,动摇国本!请父皇收回成命,严惩太子!” “一个人上疏,父皇可以不理。十个人上疏,父皇可以无视。” “但若是上百名官员,一同上疏呢?” “法不责众!父皇就算再偏袒他,也得考虑一下朝局的稳定吧?” “届时,我们再在背后推波助澜,将他‘酷吏’的名声散播出去,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好!好计!” 萧云一拍大腿,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狰狞。 “就这么办!老四,这件事,你我联手,定要让萧煜那小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 很快,一场针对太子的风暴,在朝堂之上骤然掀起。 雪片般的奏疏,从四面八方飞入皇宫,堆满了萧政的御案。 “臣,翰林院大学士杜愈,泣血上奏,太子殿下整肃吏治,手段过于激烈,恐致朝局动荡,请陛下降恩,暂缓雷霆之举……” “臣,户部郎中袁泰,叩请陛下明鉴,太子殿下所为,名为清查,实为党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监察御史张云海……” 晋王与齐王在背后煽风点火,朝中那些与他们有牵连的,或是害怕被清算到自己头上的官员,纷纷联合起来,对萧煜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苛政”、“酷吏”、“排除异己”、“动摇国本”…… 一顶顶大帽子,不要钱似的扣在了萧煜的头上。 整个朝堂,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南书房内。 萧政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脸上却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晋王殿下和齐王殿下,这次的动静,可不小啊。” 大内总管刘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哼,一群跳梁小丑。” 萧政随手拿起一本奏疏,看都没看,就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朕要的是一把快刀,不是一把钝器。这把刀,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那也太让朕失望了。” 他看着火光中化为灰烬的奏疏,眼神幽深。 “传朕的旨意。” “告诉那些上蹿下跳的家伙,太子所为,皆是奉了朕的旨意,为国清理蛀虫。” “谁若再敢妄议太子,混淆视听,就不是上几本奏疏那么简单了。” “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老奴,遵旨!” 刘疽心头一颤,连忙躬身退下。 皇帝的这道旨意,无疑是公开表明了态度。 朕,就是支持太子! 你们谁敢反对,就是反对朕! 一时间,朝堂上那些叫嚣的声音,顿时小了大半。 晋王和齐王也没想到,父皇竟然会如此旗帜鲜明地力挺萧煜,一时间也只能偃旗息鼓,暗中观察。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官员的“智慧”。 明着对抗不行,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罢工! …… 短短三日之内,从河南到荆州,从北地到江南,大燕王朝超过三分之一的州郡,出现了大规模的官员罢工现象。 无数的官员,以“身体不适”、“家中治丧”、“省亲”等各种各樣的理由,告了假。 衙门里,人去楼空。 案牍之上,公文堆积如山,无人处理。 城门之外,赋税无人征收。 乡野之间,纠纷无人调解。 整个大燕王朝的官僚体系,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了半停摆的状态! 这,是对萧煜“苛政”的无声反抗,也是一场赤裸裸的逼宫!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皇帝,告诉太子: 你们可以罢免我们,但若是我们都不干了,看你们如何治理这天下!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 南书房。 “砰!” 这一次,被摔碎的,是萧政最喜爱的一方端砚。 墨汁四溅,染黑了明黄色的龙袍。 “混账!简直都是一群混账!” 萧政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可以容忍儿子们斗,可以容忍朝臣们争,但绝不能容忍,有人敢用动摇江山社稷的方式,来要挟皇权! “太子呢!给朕把他叫过来!”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 刘疽战战兢兢地回道。 “让他进来!” 萧煜走进南书房时,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迎面而来的滔天怒火。 “儿臣,参见父皇。” 他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仿佛外面那场足以颠覆朝堂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萧政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太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两百七十三章 驱虎吞狼 萧政指着地上一份份从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全国上下,近两百名官员集体罢工!州郡衙门停摆,政务荒废!这就是你给朕整肃出来的吏部?” “朕让你当刀,是让你去斩断烂藤,不是让你把整棵树都给朕砍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政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逼问道: “你若是处理不好这件事,让这天下官场彻底停摆,动摇了我大燕的国本,别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朕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面对萧政雷霆般的震怒,萧煜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父皇那双喷火的眸子,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父皇息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父皇,” 萧煜的声音依旧平稳,并没有丝毫慌乱。 “儿臣以为,此事,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什么?” 萧政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儿臣说,这是好事。” 萧煜坦然道: “这些蛀虫,平日里藏于暗处,一个个伪装得道貌岸然。” “如今,他们自己跳了出来,抱成一团,反倒省了儿臣一个个去揪的功夫。” “他们以为法不责众,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要挟父皇,要挟朝廷。” “殊不知,这正给了我们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萧政的怒火,被萧煜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浇熄了半。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儿子。 “一网打尽?说得轻巧!他们现在是不干了,你拿什么去一网打尽?” “难道把他们全都杀了?那谁来治理地方?谁来维持这天下的运转?”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 “父皇,儿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局。” 萧煜不疾不徐地说道。 “说。” “既然他们要罢工,那就让他们罢。” 萧煜的第一句话,就让萧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从即日起,下发旨意。凡是告假罢工的官员,一律停发俸禄,收回官印!” “这有何用?他们连官都不想当了,还会在乎那点俸禄?” 萧政冷哼道。 “父皇,这只是第一步。”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对人性的洞悉。 “第二步,将他们空出来的职位,暂时交由其副手代理。” “比如,郡守罢工了,就让郡丞暂代其职;县令不干了,就让县尉顶上去。”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萧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儿臣请父皇再下一道旨意,明告天下。” “所有临危受命、暂代其职的副官,只要能在此期间,维持地方安稳,处理好积压的政务,待风波平息之后,考察合格者……” “一律,就地转正!”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停发俸禄,是断其后路。 提拔副手,是釜底抽薪。 而这最后一句“许以转正”,则是诛心之策! 那些罢工的官员,他们凭什么敢抱成一团?凭的就是他们自认为无人可以替代! 可萧煜这一招,却直接从他们的内部,瓦解了他们的联盟! 郡守的位子,郡丞想不想坐? 县令的位子,县尉想不想坐? 想!做梦都想! 平日里,他们是上下级,是利益共同体。可一旦有了取而代之的机会,他们还会那么团结吗? 不!他们会变成最凶狠的饿狼! 那些罢工的官员,前脚刚走,后脚自己的副手就坐上了自己的位置,拿着自己的官印,干着自己的活,还随时有可能把自己取而代之!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坐得住吗? 他们会瞬间人人自危,怀疑自己的副手,怀疑自己的同僚,那个所谓的“攻守同盟”,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到那时,不用朝廷逼迫,他们自己就会哭着喊着跑回来销假复职! 好!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驱虎吞狼! 萧政看着萧煜那张平静的脸,眼神也逐渐眯了起来。 他盯着萧煜,那张年轻却平静得过分的脸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 怒火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欣赏、惊异,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警惕。 这还是那个曾经因为脚疾而自暴自弃,懦弱到任人摆布的东宫太子吗? 这等釜底抽薪、驱虎吞狼的狠辣手段,这等洞悉人心、玩弄权术的城府,便是他自己年轻时,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做得如此决绝。 “好一个‘就地转正’!” 萧政缓缓坐回龙椅,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蟠龙雕刻,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策一出,那个所谓的攻守同盟,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甚至反目成仇。” “他们会比我们更急着让地方衙门运转起来,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煜儿,你这一招,够毒,也够绝。” 萧煜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在其位,谋其政。他们既然不愿为大燕的江山社稷谋事,那便让愿意的人来。” “说得好!” 萧政龙颜大悦,猛地一拍扶手。 “朕准了!就按你说的办!朕给你一道空白圣旨,给你调动禁军的权力!” “这件事,你放手去做,不必再来请示朕。”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但是,记住一点。你可以搅动风雨,可以清洗官场,但底线是,不能让大燕的根基乱了。若是闹到天下大乱,民怨沸腾,谁也保不住你。” “儿臣,明白。” 萧煜躬身应道,心中了然。 这是父皇的敲打,也是一种默许。只要不出格,他便可以尽情施展。 萧政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个脱胎换骨的儿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他很想看看,这把被他重新磨砺的刀,究竟能锋利到何种地步。 眼见皇帝兴致正高,萧煜知道,现在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他并未起身,而是继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沉声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策,或可为我大燕官场,立下万世之基,从根源上杜绝今日这般官员抱团,要挟朝廷之事。” “哦?” 萧政的眉毛扬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说来听听。” 第两百七十四章 常驻监察御史 “父皇,我大燕都察院御史,向来以巡查为主,一年半载巡视地方一次,犹如蜻蜓点水,发现的往往只是皮毛。” “待他们走后,地方官官相护,一切照旧,起不到真正的震慑作用。” 萧煜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脑海中那个现代化的纪律监督体系,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方式,缓缓道出。 “儿臣以为,可改巡查御史为常驻御史。” “在各州、各郡,皆设立常驻的都察御史衙门。” “这些御史,品级不必太高,但权力必须明确。” “他们不参与任何具体的地方政务,不审案,不收税,不治民。” “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监督!” “监督地方百官,上至一州刺史,下至一县主簿,其言行举止,政令得失,皆在监察之列。” 萧煜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萧政的心坎上。 “这些常驻御史,一旦发现官员有贪赃枉法、欺上瞒下之举,不必层层上报,可持节直接联合刑部与大理寺在地方的派出机构,先查办,后上奏!” “为防他们与地方官员勾结,沆瀣一气,所有常驻御史,一年一轮换,绝不让其在同一地方久留。” “且其升迁调补,完全由都察院总部和吏部双重考核,地方不得干预。” 萧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政。 “如此一来,便等于在每一位地方官员的头顶上,都悬了一柄剑!” “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被盯着,谁还敢肆意妄为?谁还敢轻易结党?”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南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政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消化着萧煜刚刚抛出的那个惊天动地的构想。 常驻御史! 不理政务,只管监督! 先斩后奏,联合查办! 一年一换,杜绝勾结!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革了,这简直是在现有官僚体系之外,再造一个全新的,只忠于皇帝,只负责监督的垂直权力体系! 他萧政作为皇帝,权力欲望极大,一生都在致力于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最痛恨的,就是地方官员尾大不掉,中央政令不出京城。 而萧煜的这个制度,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完美地切中了他内心最渴望,也最担忧的地方。 有了这个制度,天下百官,都将置于他的眼皮子底下。 谁是忠,谁是奸,谁在做事,谁在摸鱼,他都能一清二楚。 这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良久,萧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看着萧煜,缓缓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沙哑。 “这个法子,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儿臣闲来无事,翻阅前朝史书,偶有所得,加以揣摩罢了。” 萧煜滴水不漏地回道。他总不能说,这是借鉴了后世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吧。 萧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儿子身上,藏着他看不透的秘密。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儿子现在是他手中的刀,是一把能为他开疆拓土,也能为他靖平天下的绝世好刀! “好!好一个常驻御史制度!” 萧政猛地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准了!朕也准了!”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年前,朕要看到一份详尽的章程,包括御史的选拔、品级、俸禄、职权范围、轮换细则等等,越详细越好!” “开春之后,朕要让第一批常驻御史,就进驻到那些这次闹得最凶的州郡去!” “儿臣,遵旨!” 萧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今天下的这步棋,算是彻底走活了。 …… 圣旨一下,如平地惊雷。 原本还想观望僵持的罢工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 停发俸禄,收回官印,这还只是让他们肉痛。 但提拔副手暂代其职,并且许诺“考察合格,就地转正”,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一时间,无数官员家中的大门被踏破。 那些平日里恭恭敬敬的郡丞、县尉、主簿们,一夜之间仿佛换了张脸。 他们不再是唯唯诺诺的下属,而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取而代之的饿狼。 所谓的“攻守同盟”,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过几日,各地告病的官员纷纷“痊愈”,省亲的也“匆匆归来”,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罢工风潮,就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烟消云散。 而东宫太子萧煜,“酷吏”之名未散,却又多了一个“手段通天”的评价。 整个大燕官场,在经历了这场剧烈的震荡后,迎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都夹起了尾巴,战战兢兢,生怕成为太子殿下清洗的下一个目标。 而掀起这场风暴的萧煜,却仿佛一个没事人一样,将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吏部和东宫的官署,自己则开始优哉游哉地为即将到来的大年做起了准备。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 东宫。 书房内。 萧煜伏在案上,正拿着一支毛笔,在一张长长的宣纸上写写画画。 林师师和东宫的一名贴身侍女杨欢,侍立在旁,好奇地看着。 “殿下,这是……” 杨欢看着清单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物品,有些眼花缭乱。 萧煜写完最后一笔,将清单递了过去,笑着说道: “快过年了,总得添置些年货,让东宫也热闹热闹。师师,杨欢,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了,银钱去账房支取便是。” 林师师接过清单,美眸轻扫。 前面写的无非是上好的绸缎、各色点心果品、笔墨纸砚、珍稀皮毛之类,都是些寻常的年节之物。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清单末尾时,却微微一怔。 “殿下,” 林师师指着那两个字,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这‘烟花’,是何物?” 旁边的杨欢也凑过来看了看,同样一脸茫然。 “是啊,殿下,奴婢也从未听说过。” 第两百七十五章 火药 “嗯?” 萧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一声“失误”。 他下意识地就写上了后世过年必备的烟花,却忘了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 大燕王朝并非没有类似的东西,但那只能称之为“焰火”。 用简单的黑火药配比,加上一些金属粉末,点燃后能窜上天,发出一声爆响,再散开一团单调的火星,与后世那种五彩斑斓、造型各异的绚烂烟花,完全是两个概念。 “咳,” 萧煜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是本宫写错了,就是市面上卖的那种焰火,买些回来,除夕夜里放着听个响,图个吉利。” “原来是焰火啊。” 杨欢恍然大悟,拍了拍胸口。 林师师冰雪聪明,虽然觉得殿下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盈盈一笑。 “是,奴家记下了。殿下放心,定会为您采买妥当。” “去吧,多带些护卫,注意安全。” 萧煜挥了挥手。 “是。” 两人躬身行礼,拿着清单退了出去。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萧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灼热。 烟花……焰火……火药!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词汇,如同闪电般劈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个! 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政治手腕、经济谋略固然重要,但什么东西能比得上绝对的武力代差? 自己熟知黑火药的改良配方,知道如何制造出威力巨大的颗粒火药,知道如何铸造能够承受巨大膛压的火炮,知道如何设计出改变战争形态的火枪! 这些东西,一旦被制造出来,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军而言,将是何等降维打击的存在? 什么铁骑无双,什么坚城壁垒,在成百上千门火炮的饱和式轰炸下,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想到这里,萧煜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行,这件事,必须立刻着手! “来人!” 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殿下有何吩咐?” 一名侍卫立刻进来。 “立刻去将张玉庭给本宫找来!要快!” “是!” 不多时,张玉庭便一路小跑着赶到了书房。 “臣张玉庭,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太子殿下如此紧急地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张卿,免礼。”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此刻的萧煜,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团火焰。 他正坐在一堆杂乱的卷宗后面,那些都是他命人从皇家书库里找来的,有关于方士炼丹的志怪杂谈,有兵部的武备志,还有一些前朝的匠作记录。 “张卿,本宫问你,你之前在工部任职过,可了解我大燕对于‘火药’的研究,到了何种地步?” 萧煜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 “火药?” 张玉庭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太子会问这个。 他思索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恭敬地回道: “回殿下,此物……实在上不得什么台面。” “哦?说来听听。” 萧煜不动声色。 “殿下有所不知,这火药,不过是百年前,一些方士妄图炼制长生不老丹时,无意中搞出来的一种东西。” 张玉庭的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显然是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玩意儿。 “其威力嘛,着实有限。最大的用处,也就是像过年时节,做成焰火,点燃了听个响,并无他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有时候,军中也会备上一些,绑在箭矢上,做成‘火箭’。” “但此物,准头极差,威力也小,风一吹就偏了。” “大多是用来骚扰敌军,或是侥幸点燃对方的粮草辎重。” “但效果并不理想,所以军中装备极少,远不如直接用火油来得实在。” “说到底,这火药,在朝中诸公和军中将领看来,不过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 张玉庭的回答,与萧煜的猜测几乎完全一致。 这个世界的火药科技,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粉末火药”阶段,没有提纯,没有配比优化,更没有颗粒化,威力自然小得可怜。 在这些古人眼中,它就是一个大号的炮仗。 可在萧煜眼中,这分明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巨大金矿!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旁人无法理解的弧度。 张玉庭看着太子殿下脸上那略显诡异的笑容,心中不禁有些发毛。 “殿下……您问这个,是……” 萧煜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张玉庭的内心。 “张卿,本宫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比整肃吏部,比彻查旧案都更加重要的任务。” 张玉庭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殿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你,立刻动用你以前在工部的所有人脉关系,去给本宫找人。” 萧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工部,乃至全天下,所有了解火药、制作过焰火的工匠,都给本宫找来。要最好的,最精通的那种!” “记住,要秘密地找,不要惊动任何人!” 张玉庭彻底懵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太子殿下费这么大劲,找一群不入流的焰火工匠来做什么?难道是要办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型焰火晚会? 这……这也太不务正业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谏,但当他接触到萧煜那双冰冷而严肃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命令。 “殿下,此事……” “张卿,” 萧煜打断了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件事,不能让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此事,要做到绝对的保密!你能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张玉庭看着太子殿下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他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绝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臣,明白!” “此事干系重大,臣会亲自去办,绝不让任何风声泄露出去!” 第两百七十六章 秘密研制 张玉庭领命而去,但心中却有些茫然。 他想不通,太子殿下为何会对“火药”这种不入流的“奇技淫巧”如此上心。 整肃吏部,那是经天纬地的大手笔。 筹建常驻御史,那是开万世基业的阳谋。 可这焰火工匠…… 难道殿下是少年心性,想在除夕夜里,放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大焰火,给京城百姓一个惊喜? 张玉庭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那位在南书房内,谈笑间便让大燕官场天翻地覆的太子殿下,绝不会如此无聊。 这背后,必有深意。 他不懂,但他需要执行。 太子殿下的眼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更要一丝不苟地执行。 张玉庭在工部的人脉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夜幕刚刚笼罩京城,东宫书房外,便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七八个身影。 这些人,一个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身上还带着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淡淡气味。 他们局促不安地站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看着东宫那朱红的廊柱和精致的宫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慌。 他们是京城里手艺最好的焰火匠人,平日里见的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坊市里的一个管事。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秘密带到这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之一,东宫。 “殿下,人……带来了。” 张玉庭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煜放下手中的一卷前朝兵略,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让他们进来。” “是。” 七八个工匠鱼贯而入,一进书房,闻到那清雅的墨香和檀香,更是手足无措,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头颅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在他们眼中,太子是天上的神龙,而他们,只是地上的蝼蚁。神龙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荣辱。 萧煜没有让他们起身,他从书案后缓缓走出,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他能看到他们粗糙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粉末,也能看到他们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这些人,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化学工程师的雏形,却被视作不入流的匠户,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都抬起头来。” 萧煜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工匠们迟疑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太子。 年轻,俊朗,但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让他们不敢直视。 萧煜的目光落在一个年约四旬,神情最为镇定的中年匠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殿下,草民,草民叫王麻子。” “你做焰火多少年了?” “回殿下,从草民的爷爷辈就开始做了,到草民这一代,快……快一百年了。” 王麻子结结巴巴地答道。 “很好。” 萧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常胜使了个眼色。 常胜会意,转身从侧室捧出几个沉甸甸的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 他走到工匠们面前,将托盘一一放下,然后猛地掀开红布! 哗啦—— 一片耀眼的银白光芒,瞬间闪花了所有人的眼。 一锭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银,在烛光下反射出令人窒息的诱惑光泽。 每个托盘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锭十两的银锭。 五百两! 工匠们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们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些银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五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对他们这些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就能赚个几十两,勉强糊口的底层匠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足够他们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再买上几亩良田,从此当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麻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萧煜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些银子,是给你们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每人,五百两。现在,就可以拿走。” 王麻子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哆嗦。 “殿……殿下……这……这是为何?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本宫不需要你们的德能。” 萧煜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本宫需要你们的命。” 此言一出,刚刚还因狂喜而燥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工匠们脸色煞白,刚刚升起的幻想泡沫,被这一句话无情戳破。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钱,是买命钱!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众人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本宫说的,不是要杀你们。” 萧煜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而是要买下你们未来至少一年的时间,以及你们的忠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你们拿着银子,立刻回家。” “收拾好你们所有的家当,带上你们的妻儿老小,一个不留。” “然后,回到这里。本宫会派人送你们去一个地方。” “在未来的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你们将为本宫做一件事。这件事,需要绝对的保密。” “你们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不能出现在京城,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还活着。” “你们,就当是死了一年。” “一年之后,若是事情办得好,本宫还有重赏。” “若是谁敢泄露半点风声……” 萧煜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用一年的自由,换取一辈子的富贵。 这笔买卖,划算吗? 太划算了! 对他们这些本就活在社会最底层,命如草芥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麒麟馅饼! 第两百七十七章 大年三十 王麻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他们祖坟冒青烟才换来的天大机缘。 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草民王麻子,愿为殿下效死!从今往后,草民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草民也愿意!” “我等皆愿为殿下效死!”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余人纷纷醒悟过来,争先恐后地表明忠心,生怕慢了一步,这天大的富贵就飞了。 “很好。” 萧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常胜。 “常胜。” “属下在。” 常胜抱拳躬身,身形挺拔如松。 “从东宫卫率中,挑选一百名最可靠的弟兄。护送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去城外鸡鸣山的庄子。” “从即刻起,那座庄子列为禁地。没有本宫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庄子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加看管。他们的吃穿用度,一切按最高规格供给,绝不能怠慢。” “你亲自负责此事,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常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属下,遵命!” 萧煜又转向张玉庭,从书案上拿起一本自己刚刚用蝇头小楷写就的,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张大人,这段时间,吏部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给本宫盯紧这个庄子,盯紧这件事。” 张玉庭恭敬地接过那本册子,入手很轻,却感觉重若千斤。 “这本册子里,记载了本宫对于火药的一些想法和改良之法,包括原料的提纯、配比的优化,以及几种不同用途的火药制作原理。” “你和那些工匠,要做的,就是把本宫写在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 萧煜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本宫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本宫要看到第一批成品。” “年后,本宫会亲自去检验成果!” 张玉庭心头巨震,连忙翻开手中的册子。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硝石脱水精炼法……硫磺升华去杂术……硬木低温煅烧成炭……” 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虽然对火药不屑,但作为前工部官员,基本的原理还是懂的。 他深知,原料的纯度,直接决定了火药的威力。 而太子殿下这本册子上记载的方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后面。 “颗粒火药制备法:碾压、加湿、造粒、烘干……可增爆燃之速十倍以上?” “烈性开山火药配方:硝七五,碳十五,硫十……其威力,可裂坚岩,可破城垣?” “轰!” 张玉庭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册子上的文字,又抬头看了看神情淡然的太子,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裂坚岩?破城垣? 这……这哪里还是什么听个响的焰火? 这分明是足以毁天灭地的神器!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太子殿下……他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鬼神莫测的知识? 这一刻,张玉庭之前所有的疑惑、不解、轻视,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狂热!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世界,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而他,将是这个新世界的铸造者之一! “殿下!” 张玉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双手捧着册子,如同捧着最神圣的经文,深深一揖到底。 “臣……明白了!” “臣向殿下保证,无需一个月!半月之内,臣一定将殿下想要的‘烈性火药’,呈现在您的面前!” “臣,愿为此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煜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张玉庭,这个看似寻常的文官,骨子里却藏着一个技术狂人的灵魂。 “去吧。” 萧煜挥了挥手。 “记住,保密。” “臣,遵旨!” 张玉庭与常胜再次重重行礼,随即带着那群已经将银子死死抱在怀里的工匠,悄然退出了书房。 夜色中,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一百名东宫卫率的暗中护卫下,迅速消失在京城的街道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大燕王朝,看似强盛,实则四面楚歌。 东有倭寇侵扰沿海,西有吐蕃虎视眈眈,南有南疆巫蛊作乱。 而最大的威胁,始终是来自北方草原上,那些纵马呼啸、来去如风的游牧铁骑。 他们是悬在大燕头顶上数百年的利剑,每隔几十年,便会南下劫掠,兵锋直指京城,是大燕百姓挥之不去的噩梦。 长城,坚城,重甲步兵,的确能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 但这种被动的防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一旦自己手中的火药和火炮研究成功…… 萧煜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成百上千门黑黝黝的炮口,在城墙上一字排开。 随着一声令下,雷鸣般的巨响撕裂天空,无数带着死亡呼啸的铁球,如冰雹般砸进密集的骑兵阵列中。 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曾经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所谓的无敌铁骑,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战争的格局,将因此而彻底改变! 这,才是他这个穿越者,能带给这个时代,最根本的变革!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当一个守成之君,更要当一个开创历史的帝王! 一个真正让四夷臣服,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将在他的手中,拔地而起! …… 时间飞逝,转眼数日已过。 京城在经历了罢工风潮的震荡后,又迅速被年节将至的喜庆气氛所包裹。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上人流如织,一片祥和。 大年三十,除夕。 这一天,即便是贵为太子的萧煜,也无法清闲。 从清晨开始,他便在宫中各处奔波,祭天,祭祖,接受百官朝贺,参加各种繁琐冗长的礼节。 中午的皇家家宴,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第两百七十八章 欢快时刻 萧政高坐于龙椅之上,威严深重。 皇后与一众妃嫔笑语嫣然,暗藏机锋。 底下,魏王萧乾依旧是那副粗豪的武将做派,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只是看向萧煜的眼神,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怨毒。 晋王萧云,温文尔雅,频频举杯,与各位大臣谈笑风生,仿佛之前弹劾太子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偶尔掠过萧煜的目光,如毒蛇般阴冷。 齐王萧钺,则从头到尾都阴沉着脸,自顾自地喝着闷酒,像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孤狼。 萧煜端坐席间,面带微笑,从容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试探与挑衅。 他与萧乾拼酒,与萧云论政,甚至还与萧钺对视了一眼,在那冰冷的目光中,他看到的是赤裸裸的杀意。 一场家宴,吃得比一场大战还要累。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场漫长的宫廷应酬才宣告结束。 萧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东宫。 与皇宫里那种处处透着规矩和冷漠的辉煌不同,此刻的东宫,显得格外温暖而有人情味。 廊檐下挂着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他刚踏入正殿,便看到两道倩影迎了上来。 “殿下,您回来了。” 林师师与杨欢屈膝行礼,她们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过年衣裙。 一个清丽脱俗,一个娇俏可人,脸上都带着等候已久的欣喜。 大殿中央的桌案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热气腾腾,显然是掐着时间刚刚备好的。 “你们……怎么还没休息?” 萧煜看着这一幕,心中一暖,白日里积累的疲惫和烦躁,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杨欢嘟着嘴,带着几分娇憨的抱怨道: “殿下不回来,我们哪敢先吃呀。” “师师姐姐说,今晚是除夕,一家人,总要一起吃顿团圆饭的。” 林师师俏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瞪了杨欢一眼,随即柔声对萧煜道: “殿下在宫中应酬,想必也未用好膳食。” “奴家和杨欢备了些您爱吃的小菜,您再用一些吧。” 看着她们眼中那真切的期盼,萧煜心中无奈又有些感动。 也罢。 他点了点头,解下身上的大氅,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好,那就……再陪你们吃一顿。” “太好了!” 杨欢欢呼一声,立刻殷勤地为萧煜布菜盛汤。 林师师则取过一旁的温酒,为他斟满了一杯。 这顿晚宴,没有宫中的规矩,没有朝堂的算计,只有三个人的温馨与安宁。 萧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饭后,杨欢又兴冲冲地命人将早已备好的焰火搬到了庭院中。 “殿下,师师姐姐,快来看!放焰火啦!” 萧煜与林师师并肩站在廊下,看着侍卫们点燃了引线。 “咻——砰!” 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绚烂的火花,虽然单调,却也为这除夕之夜,增添了浓浓的喜庆。 杨欢像个孩子一样,拍着手又笑又跳。 林师师的脸上也漾着浅浅的笑意,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男子的侧脸。 烛光与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此刻也倒映着天空中明灭的焰火,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看得有些出神。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仿佛藏着整个朝堂风云的眸子里,此刻也倒映着天空中明灭的焰火,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光彩之中,除了对未来的筹谋,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久违了的、属于凡人的松弛与暖意。 林师师静静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她知道,萧煜这一年以来,背负了太多,这样的片刻安宁,对他而言,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来得珍贵。 杨欢的笑声如同银铃,她拉着林师师的手,要去庭院里亲手点燃一筒“升官发财”,那是匠人们为了讨个吉利彩头特意做的名字。 “师师姐姐,快来,我们一起放!殿下,你也来呀!” 萧煜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去玩。 他的目光越过欢笑的两女,穿过挂满红灯笼的游廊,望向东宫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 那里,灯火同样通明,却安静得仿佛与这满院的喧嚣隔绝开来。 李青禾…… 邙山冬猎之后,他身受重伤,回京后又立刻卷入整肃吏治的风波,日夜不休,竟是已有月余未曾去见她一面。 不知她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这个除夕之夜,过得可还好? 心中涌起一丝愧疚,萧煜正准备抬步,朝那院子的方向走去。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清幽中带着三分幽怨,七分调侃的女子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萧煜的脚步一顿,身形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李青禾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也换上了一身新衣,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绣着淡雅兰花的银狐毛披风,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灯笼的红光映照下,更显肌肤胜雪,清丽绝伦。 只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写满了幽怨。 “我还以为,殿下是把我这个旧人给忘了呢。” 李青禾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他面前,语气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天,东宫的门槛都快被朝中大员们踏破了,殿下日理万机,想必是想不起,这后院里还住着一个苦苦等候的可怜人儿吧。” 萧煜闻言,顿时有些头大,摸了摸鼻子,露出了一个颇为尴尬的笑容。 这种感觉,比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唇枪舌剑还要棘手。 “胡说。” 他干咳两声,试图解释。 “这不是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么?” “再说了,我那伤还没好利索,也不敢往你那儿跑啊。”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李青禾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调侃道: “我这要是过去了,还能囫囵着出来?每次不都得被你给吃干抹净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李青禾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她没想到萧煜会说得如此直白露骨。 “呸!没个正形。” 她轻轻啐了一口,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萧煜顺势拉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带来一阵安心的暖意。 李青禾的嗔怪本就是假,见他主动亲近,心中的那点幽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甜蜜。 她不再挣扎,顺从地被他拉着,并肩坐在了廊下的栏杆上。 “砰!砰!” 远处,杨欢她们又点燃了新的焰火,一簇簇金色的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第两百七十九章 又要离京了 焰火的光芒映在李青禾的侧脸上,明暗交替。 她看着庭院中追逐嬉闹的杨欢,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前些时日那腥风血雨的刺杀与逃亡,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良久,焰火声渐稀。 萧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禾,等过完年,我可能……又要离京了。” 李青禾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煜,整个人都愣住了。 离京? 他才刚刚回来多久? 才刚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才刚刚让这东宫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为什么又要走? 萧煜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一痛,柔声解释道: “为我恩师杨檀翻案一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杨太傅的案子,牵连甚广,当年的人证物证,在京城里,能找到的,都已经被销毁得差不多了。” “我让晏青书和刑部的人查了这么久,也只是找到一些外围的蛛丝马迹,根本动不了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荆州。” “而且,为刘老将军翻案,也必须找到他当年留在荆州大营的旧部。” “所以,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原来是为了恩师和刘老将军。 李青禾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与担忧。 她咬了咬唇,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我跟你一起去!” 她也是刘家的后人,为祖父洗刷冤屈,她责无旁贷。 然而,萧煜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你不能去。” “为什么?” 李青禾急了。 “你必须留在京城。” 萧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一,此行凶险未卜。荆州是晋王萧云的地盘,经营多年,早已如同铁桶一般。” “我这次去,名为清查旧案,实则与龙潭虎穴无异。”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尚能周旋,带上你,我无法分心护你周全。”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萧煜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李贵人’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现在活着的,只能是东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女。” “若是让晋王,或是其他人知道,这将会让他们抓住把柄。” 李青禾沉默了。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寻常女子。 她知道,萧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若跟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他最大的弱点和累赘。 荆州是晋王的大本营,他在那里耳目众多。 一旦自己的身份在荆州暴露,那将是弥天大祸。 只是…… 一想到又要与他分别,而且是去那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她的心就揪得生疼。 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萧煜心中不忍,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听话。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青禾在他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强求。 她知道,自己留下,安安分分地待着,不让他分心,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 年节的喜庆气氛,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淡去。 转眼,便是半个月过去。 整个大燕朝堂,还未从假期的慵懒中彻底苏醒,大部分衙门都只是按部就班地点卯应差,真正的大事,都得等到出了正月再说。 这段时间,对萧煜而言,反倒是难得的清闲。 他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作为太子,跟在皇帝萧政身后,出席一场又一场的祭祀典礼。 祭天,祭地,祭太庙,祭社稷。 繁琐的礼节,冗长的祝文,让他这个现代灵魂叫苦不迭,但表面上,他却做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萧政似乎也很享受这种带着儿子“巡视江山”的感觉,在百官和宗室面前,对他这个储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看重与提携。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身影出现在京城各大祭坛,一时间,“父慈子孝,储君贤德”的赞誉之声,传遍了朝野。 而在这半个月的休养中,萧煜在邙山所受的伤,也终于彻底痊愈,再无任何问题。 那脱臼的左手腕,活动自如。 这一日,刚刚结束了太庙的春祈,萧煜正准备回东宫,却被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刘疽给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又是御书房。 萧煜心中一动,知道这清闲日子,怕是到头了。 他随着刘疽一路来到御书房,萧政并未在批阅奏折,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负手而立 ,神情凝重。 “儿臣,参见父皇。”萧煜躬身行礼。 萧政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伤,都好了?” “回父皇,已无大碍。” “嗯。” 萧政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指了指御案上一个用黄绸包裹的物件。 “看看吧。” 萧煜心中疑惑,走上前,解开黄绸,里面是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小册子。 封口上,盖着一个“镇南关”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八百里加急”的字样。 是来自西南边境的秘密军报。 萧煜心头一凛,连忙打开册子,飞快地浏览起来。 册子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执笔者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萧煜的瞳孔,一点点地收缩。 “……镇南关守将郑天成密奏:近月以来,大理国蠢蠢欲动,于国境之内,积极集结兵力,操演战阵,其兵锋所指,似为我大燕南疆……” “……其国中,有不明之人,于民间大肆散布舆论,言我大燕乃虎狼之国,不再承认我朝对西南诸郡之宗主地位……” “……其甚者,竟公然扶持前朝土司部落余孽,亦即今之巫蛊圣教遗族,为其张目,称其为‘西南正统’……” 看到“巫蛊圣教”四个字,萧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又是他们! 从刑部天牢的刺客,到邙山冬猎的伏击,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背后果然有大理国的影子。 他继续往下看。 “……大理国君臣,更颠倒黑白,将我大燕历代先皇平定西南叛乱之赫赫武功,污蔑为‘侵略之战’,以此煽动其国民,激起对大燕之战意……” “啪!” 萧煜猛地合上册子,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抬起头,看向萧政,沉声道: “父皇,大理国欺人太甚!” “背弃盟约,扶持叛逆,污我先祖,此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儿臣以为,当立刻下旨申饬,并遣大军压境,令其知晓,我大燕天威,不容挑衅!”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这是任何一个大燕皇子,在看到这份军报后,都应该有的标准反应。 第两百八十章 西南军报 然而,萧政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申饬?大军压境?” 萧政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朕要你来看这份军报,不是让你来跟朕喊口号的。” 他走到萧煜面前,伸出手指,重重地戳了戳那份军报。 “朕要你看到的,是这件事背后的本质!” “本质?” 萧煜一愣。 “不错,本质!” 萧政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告诉朕,大理国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难道不知道,以他们弹丸之地的国力,公然挑衅我大燕,无异于以卵击石吗?” 萧煜被问住了。 他光顾着愤怒,却忘了去思考这愤怒背后的逻辑。 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萧政叹了口气,失望之色更浓,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始了他的“教学”。 “大理国新皇登基,不过一年。” “此人得位不正,乃是弑兄杀父上位,其国内,几位手握兵权的王子,对他阳奉阴违,面服心不服。” “一个根基不稳的新君,要如何最快地坐稳他的龙椅?如何将那些骄兵悍将的兵权,都收归到自己手中?” 萧政的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萧煜。 萧煜的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他想要发动战争?” “没错!” 萧政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以‘抵御外侮’的大义名分,强行收拢军权,整合国内所有势力。” “只有战争,才能让他将那些不听话的王子和将领,都派到最危险的前线去当炮灰。” “赢了,他就是开疆拓土的英雄,威望将达到顶峰,国内再无人敢质疑他。” “输了……输了也无妨,因为那些反对他的势力,也都在战争中消耗殆尽了。他依旧可以稳坐王位。” 萧政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剖开了政治最血腥的内里。 “所以,他现在散布舆论,扶持巫蛊教,都只是前奏。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与我大燕开战的借口。” “这场仗,无论我们想不想打,他都一定会打。” “与大理国的这一场战争……” 萧政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目光落在西南角那片被标记为“蛮荒”的土地上,声音沉重如山。 “不可避免。” 萧煜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这个大燕王朝最有权势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副威严的龙袍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怎样冰冷而强大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看懂了,看懂了大理新君的野心和算计。 可现在看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父皇看到的,才是那水面之下,足以颠覆航船的整座冰山。 萧政没有理会儿子的沉默,他只是转过身,缓缓踱步,再一次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 但这一次,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没有指向西南一隅的大理。 而是缓缓上移,越过中原腹地,越过黄河天险,最终,重重地按在了地图的最北方。 那一片,是用粗犷的笔触勾勒出的、无边无际的草原。 “煜儿,你再看这里。” 萧政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带着来自北境荒原的寒风。 萧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北莽,草原王庭。 一个比大理国庞大十倍、凶悍百倍的存在。 那是悬在大燕王朝头顶上数百年之久的利剑,是大燕历代先皇都未曾彻底解决的心腹大患。 萧政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代表着不同部落的区域上,轻轻划过。 “据北境传回的密报,自入冬以来,草原王庭的各大部族,便一反常态。” “他们没有像往年一样,为了争夺过冬的草场而内斗不休,反而……出奇的安静。” “安静?” 萧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对于那些视内斗为家常便饭的草原蛮族来说,安静,往往比喧嚣更可怕。 “对,安静。” 萧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停止了内耗,开始大规模地迁徙部落,整合兵力。” “斥候回报,无数的牛羊和帐篷,正在向着靠近我大燕长城防线的区域集结。” “他们的动作很隐秘,也很缓慢,伪装成正常的游牧。但瞒不过朕的眼睛。” 萧政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从东到西,将整个大燕的北方边境线,都囊括了进去。 “大有南下之势。” 轰! 萧煜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如果说,刚才大理国的挑衅,还只是一场局部冲突的危机。 那么此刻,父皇所揭示的,就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真正的灭国之灾! 南有大理作乱,北有草原叩关。 两线作战! 这是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最不愿面对,也最恐惧的噩梦。 大燕虽强,但百年积弊,国力早已不复巅峰。 同时面对南北两个方向的战争,其后果……不堪设想。 萧煜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大理国新君那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个恶毒的阳谋。 “大理国……他们和草原王庭,有勾结?” 萧煜的声音有些干涩。 “勾结?” 萧政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词的不屑。 “草原那些喂不饱的狼,需要勾结吗?他们只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我大燕无暇北顾,可以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南方战场上的机会。” “大理国要的,是借我大燕之手,来稳固他的王位,整合他的国力。” “而草原王庭要的,是趁我大燕被南方的泥潭拖住手脚,一口撕开我北境的长城防线,长驱直入,劫掠中原!” “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一封信,一个使者。只需要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萧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这盘错综复杂的国际棋局,剖析得淋漓尽致,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所以,煜儿。” 萧政终于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再一次锁定了萧煜。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对付大理国的战争。” “这是一盘关乎我大燕国运的大棋。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因为一旦走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这是朕,作为大燕的皇帝,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第两百八十一章 萧政的布局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煜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自己这位父皇肩膀上,到底扛着多么沉重的担子。 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刚才自己那番“大军压境”的豪言壮语,会换来他那失望的眼神。 在真正的帝王眼中,从来没有单纯的愤怒和热血。 有的,只是冰冷的权衡,和对全局的掌控。 良久,萧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躬身一拜。 “儿臣……愚钝了。” 他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敢问父皇,心中……可是已有定计?” 萧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迅速褪去的茫然与震惊,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思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孺子可教。 这才是他想要的储君。 面对泰山崩于前的危局,不是惊慌失措,也不是空喊口号,而是立刻冷静下来,寻找破局之法。 “定计,谈不上。” 萧政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他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示意萧煜也坐。 “朕只能说,是在布局。”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幽幽地说道: “你可知,朕为何会突然松口,准你彻查杨檀的旧案?” 萧煜心中一动。 来了。 他知道,这才是父皇今日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前面的所有分析,所有的推演,都只是铺垫。 现在,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萧煜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儿臣以为,父皇是想借此案,敲打晋王与齐王,平衡朝中势力,同时……也是对儿臣的一次考验。” “这些,都对。” 萧政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但,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刺萧煜的内心。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件案子的核心,在荆州。” 荆州! 当这两个字从萧政口中吐出时,萧煜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被拨动。 他想起了李青禾,想起了刘老将军,也想起了之前自己对这盘棋的推演。 但此刻,在知晓了南北两线危局之后,这两个字,又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无比的含义。 萧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燕疆域,划分九州。而荆州,地处西南要冲,乃是我大燕面对西南诸蛮的门户。” “一旦与大理国开战,大军所需的粮草、军械、兵员补充,十之七八,都要依靠荆州的供给。” “荆州稳,则西南战事,我大燕便有了七成胜算。” “荆州若乱……” 萧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却让萧煜不寒而栗。 “所以,荆州,必须绝对的稳定。荆州,也必须由一个朕信得过的人,牢牢掌控在手中。” 萧政的语气,变得无比森然。 “而现在的荆州,是谁的地盘?” 萧煜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三弟,晋王的。” “没错。”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阴霾。 “他经营荆州多年,那里的官场、驻军,上上下下,几乎都成了他晋王府的私产。”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如同铁桶一般。” “以前,朕可以容忍。因为皇子们有些自己的势力,有助于朝局的平衡。” “但是现在,不行了。” 萧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朕最近得到一些情报,晋王那边……可能跟西南的一些势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到了巫蛊圣教,想到了刑部天牢的刺杀,想到了邙山的伏击。 这些事情,他一直怀疑是萧云和萧钺联手所为。 现在看来,父皇也已经察觉到了。 “在这种时候,朕不能冒险。” 萧政的声音冷得像冰。 “朕不能将整个大燕的西南国门,和数十万大军的后勤命脉,交到一个朕不再信任的人手里。” “所以,煜儿,你明白了吗?” 萧政死死地盯着他。 “朕让你去查杨檀的案子,让你去查刘世友的案子,不是让你去翻一本陈年旧账那么简单。” “朕要你,借着这件案子,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给朕插进荆州这块铁板里去!” “朕要你,将荆州的官场,从上到下,给朕梳理一遍!把所有不听话的,心怀鬼胎的,全都给朕拔掉!” “朕要你,将荆州的驻军,给朕牢牢抓在手里!” “确保朝廷的每一道政令,都能在那里,一丝不苟地被执行下去!” “只有这样,朕才能放心地应对即将到来的,与大理国的战争!” “也只有这样,朕才能将我大燕最精锐的主力,牢牢钉在北方,防备那些饿狼!” 一番话,如雷霆万钧,震得萧煜耳膜嗡嗡作响。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什么恩师旧案,什么为刘家平反,这些从一开始,就都只是一个借口,一个由头。 一个让他这个太子,名正言顺地前往荆州,从自己亲弟弟手里夺权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好一招帝王心术! 用一个案子,既能试探自己的能力,又能敲打朝中党羽,最关键的,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扫清内部最大的隐患。 这位父皇,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而自己,萧云,萧钺,甚至整个大燕的文武百官,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萧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被算计的冰冷,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 他站起身,对着萧政,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明白了。”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 “请父皇放心。” “此事,儿臣一定办好。” “等过完元宵,儿臣便即刻启程,南下荆州。” “儿臣向父皇保证,在大战真正爆发之前,一定将一个全新的、完全听命于朝廷的荆州,交还给父皇!” 这番话,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东宫的事。 这是国事。 是关乎大燕存亡的,头等大事。 第两百八十二章 即将前往荆州 萧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好”字,包含了太多。 是赞许,是信任,也是期许。 “坐吧。” 萧政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疏离的温和。 “你身为太子,国之储君,本应坐镇京城,替朕分忧,辅佐政务。” “让你亲自去荆州这等险地,实属无奈之举。” 他的话锋中,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 “老大萧乾,勇则勇矣,却无谋略,让他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老三萧云,荆州本就是他的地盘,让他自己查自己?无异于与虎谋皮。” “至于老四萧钺……哼,”萧政冷哼一声,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他比老三,更让朕不放心。”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宗室皇子,竟只有你,最是合适。” 萧政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萧煜,但萧煜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一个偌大的王朝,到了需要储君亲赴险境,去执行这种“脏活”的地步,可见皇权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离心离德。 “父皇言重了,为父分忧,为国效力,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萧煜躬身道,姿态放得很低。 这是必要的客套,也是储君的本分。 萧政看着他谦逊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 有能力,有担当,却不骄不躁,懂得进退。 这储君,没选错。 “你明白就好。” 萧政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充满了象征意义。 “此去荆州,万事小心。” “晋王在那里经营多年,党羽密布,你等于是孤身闯入龙潭虎穴,行事切记,要谋而后动。” “谢父皇提点,儿臣谨记。” “嗯。” 萧政点了点头,随即又道: “等你出发之日,朕会亲自去城门为你送行。” 萧煜心中一惊,连忙道: “不敢劳父皇大驾!儿臣此去是为查案,理应低调行事,若父皇亲送,恐太过张扬,反而不美。” 他知道,皇帝亲送太子出征,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何等巨大的政治信号。 这等于是在向满朝文武,尤其是向晋王和齐王宣告: 太子此行,代表的是朕的意志,谁敢阻拦,就是与朕为敌!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压力。 萧政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无妨。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奉了朕的旨意,光明正大地去。”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谁敢动朕的太子!” 那平淡的语气中,透出的,是睥睨天下的霸气。 萧煜心中一暖,知道这是父皇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最大的支持。 他不再推辞,再次躬身一拜。 “儿臣,谢父皇隆恩。” “去吧。” 萧政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仿佛在思索着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落下。 “儿臣告退。” 萧煜恭敬地行礼,随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位帝王的深沉目光时,萧煜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盛,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从今天起,这盘棋,他才算是真正地入了局。 而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自己的三弟,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阴狠毒辣的晋王萧云。 荆州…… 萧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当那扇隔绝了内外天地的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萧煜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抬头望天。 午后的日头正盛,金色的阳光泼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可萧煜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得那光芒之下,处处都透着冰冷的算计与森然的杀机。 “殿下,回宫吗?” 常胜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后,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萧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不回东宫。” 他转过身,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淡淡地吩咐道: “备车,去一趟鸡鸣山。” “鸡鸣山?” 常胜微微一愣,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 “是,殿下。” 作为萧煜最信任的护卫,他早已习惯了这位太子殿下时常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执行。 马车很快备好,在禁军侍卫略带惊异的目光中,驶出了宫城,一路向着京城之外的鸡鸣山而去。 车厢内,萧煜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复盘着方才与父皇的整场对话。 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父皇按在草原王庭草原上的手,以及那句“朕要你,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给朕插进荆州这块铁板里去”的言语,犹在耳边回响。 父皇已经将他的意图,将这盘关乎国运的大棋,血淋淋地剖开,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退路。 也不能退。 荆州之行,势在必行,且必须成功。 但萧云在荆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想要将这块铁板撬开,甚至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光靠父皇给的“太子”名分和一道圣旨,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一把,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能瞬间掀翻棋盘的……底牌。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殿下,到了。” 常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萧煜睁开眼,眼中的思索化为一片清明。他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庄子,青砖灰瓦,院墙低矮,与寻常富户的别院并无二致。 若非门口有几个精壮的汉子警惕地守着,任谁也想不到,这里会是大燕太子的一处秘密据点。 “卑职张玉庭,参见太子殿下!”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文士快步从庄内迎了出来,正是萧煜之前安排在此处,负责统筹事务的张玉庭。 他神情激动,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要禀报。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开门见山地问道: “免礼。” “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成了!殿下,成了!” 张玉庭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激动地说道: “卑职正要派人去东宫向您禀报!按照您给的图纸和法子,那东西……我们已经造出来了!” 萧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很好。” 他点了点头,迈步向庄内走去。 “带我去看看。” “是!殿下请随我来!” 第两百八十三章 效果显著 张玉庭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萧煜和常胜穿过前院,径直来到了庄子最深处的后院。 这里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四周有高墙围着,还有专人把守,显得戒备森严。 空地中央的地面上,隐约还能看到几处被熏黑的痕迹。 张玉庭快步走到角落一个盖着油布的箱子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从里面捧出了几颗黑乎乎的圆球。 “殿下,请看。” 他将东西呈到萧煜面前。 那赫然是几颗拳头大小的黑色铁球,表面粗糙,带着铸造的痕迹,顶上还留着一截短短的、用油纸包裹的引线。 “此物,卑职按照殿下的意思,为它取名为‘霹雳弹’。” 张玉庭的脸上,满是骄傲。 “我们前几日,已经试过它的威力了……” “当真是,石破天惊,有如天雷降世!” 萧煜拿起一颗,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看着这颗凝聚了现代化学知识与古代工匠心血的造物,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豪情。 这就是他的底牌。 这就是他敢于独闯龙潭虎穴的底气! “准备一下。” 萧煜将霹雳弹放回箱中,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本宫要亲眼看看它的威力。” “是!” 张玉庭兴奋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安排。 很快,一名护卫被挑选出来,他从箱中取出一颗霹雳弹,神情肃穆地走到了空地中央。 所有人都远远退开。 那护卫深吸一口气,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冒出一股青烟,发出刺耳的燃烧声。 护卫不敢有丝毫耽搁,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霹雳弹奋力向前方的空地扔了出去! 黑色的铁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落在三十步开外的泥地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颗静静躺在地上的小铁球。 常胜站在萧煜身侧,眉头微皱,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和轻视。 就这么个铁疙瘩,能有什么威力? 难道还能比得上他手中的百炼横刀不成? 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比最响亮的春雷还要沉闷,比最沉重的战鼓还要震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黑色的浓烟和无数飞溅的泥土碎石,猛然在空地中央爆裂开来! 一股强烈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扩散! 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萧煜依然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站在他身边的常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瞳孔放大,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身为大燕最顶尖的武道高手之一,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见识过千军万马的惨烈冲锋。 他自信,便是万军之中,他也能凭手中之剑,杀个七进七出。 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是什么力量? 那绝非人力所能及! 在那毁天灭地般的巨响和爆炸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武功,他手中的利剑,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一击! 烟尘缓缓散去。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足有半人多深、直径近一丈的巨大土坑! 坑洞的边缘,泥土被高温烧灼成焦黑色,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硝烟味道。 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护卫,都和常胜一样,呆若木鸡,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殿……殿下……” 常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看着萧煜,声音干涩而嘶哑。 “这……这是何物?是……是妖法吗?”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 如此威力,除了传说中的仙神妖魔之术,凡人如何能够做到? 萧煜看着常胜那张被震惊到扭曲的脸,淡淡一笑。 “妖法?” 他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巨大的土坑,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不,常胜,这不是妖法。”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科学。” 科学? 常胜茫然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萧煜,已经转过身,看向同样处于激动与震撼中的张玉庭。 “张玉庭,做得很好。” 萧煜的赞许,让张玉庭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躬身道: “全赖殿下指导有方!卑职不敢居功!” “我问你。” 萧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若是给你加派人手,银钱管够,一个月,能造出多少颗这样的霹雳弹?”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张玉庭心中的火热。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为难与窘迫。 “殿下……” 张玉庭躬着身子,欲言又止。 “说。” 萧煜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张玉庭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道: “殿下,这……这恐怕很难。” “嗯?” 萧煜眉头一皱。 张玉庭连忙解释道: “殿下给的方子,无论是提纯硫磺、硝石、木炭的法子,还是配比,都已是极致,卑职等人不敢有丝毫改动。” “但问题……出在原料上。” “这硫磺和硝石,实在太难寻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市面上能买到的,多是些药铺里用来入药的,或是方士炼丹用的,量少不说,杂质还极多。我们称之为土硝和臭黄。” “按照殿下的要求,这些原料必须经过反复的蒸馏、结晶、提纯,才能得到能用的精料。” “这个过程,极为耗时耗力,而且损耗极大。” 张玉庭伸出了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满是无奈。 “不瞒殿下,我们这段时日,几乎买空了京城所有能找到的原料,日夜赶工,可十斤的土硝,反复提纯下来,最后能得到一斤可用的精硝,都已经是邀天之幸了。硫磺也是如此。” “所以……就算加再多的人手和银钱,若是没有足够的精料,这霹雳弹……也造不出多少来。” 听完张玉庭的解释,萧煜沉默了。 他陷入了沉思。 第两百八十四章 准备南下 这个问题,其实他早有预料。 他站在那新炸出的土坑边,目光深邃,脑海中属于现代人的知识和记忆,正在飞速运转。 张玉庭说得没错,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产业链。 在当下的这个时代,硫磺和硝石并非什么重要的战略物资,需求量极小,自然也就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开采和生产。 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些零敲碎打的、纯度极低的“土特产”。 靠这种小作坊式的采购和提纯,想要大规模量产霹雳弹,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在他原本的那个世界,历史上,随着火药的广泛应用,对这两种原料的需求急剧增加,从而催生出了一整套成熟的工业生产体系。 比如硫磺,中原王朝的工匠们早就摸索出了以黄铁矿为原料,用“升硫法”大规模制取硫磺的工艺。 至于硝石,更是可以通过“硝土淋滤法”,从老宅墙角、厕所、马厩等富含有机物的地方,人工刮取硝土,大规模制备。 这些技术,他都懂。 但他一个人,懂了没用。 这背后,涉及到矿产的勘探、开采,涉及到无数工匠的招募、培训,涉及到生产基地的选址、建设,涉及到庞大的资金投入和物资调配…… 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 一条全新的,从无到有的,军工产业链! 靠他一个人,靠东宫那点见不得光的私产,根本不可能办到。 想要做成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由朝廷出面,以国家之力来推动! 而能让朝廷,让整个大燕王朝这部庞大的国家机器为此运转起来的人,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父皇,大燕皇帝,萧政! 可是,该如何说服那位多疑、狠辣,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来支持自己这个“异想天开”的项目? 直接告诉他,自己能造出一种毁天灭地的武器? 恐怕父皇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忌惮。 一个能私下里造出这种大杀器的太子,对他而言,威胁甚至比晋王和齐王更大。 萧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北方。 他想起了御书房里,父皇那只重重按在草原王庭草原上的手。 想起了父皇言语中,对收服燕云十六州,完成历代先皇未竟之业的渴望。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有了。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霹雳弹,不能是他萧煜的私产,更不能是东宫的秘密武器。 它必须是,也只能是,皇帝的利刃,是大燕的国之重器! 他要做的,不是将这把刀藏起来,而是亲手将它锻造好,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那位父皇的手中! 只有这样,父皇才会毫无顾忌地,倾尽国力,去为这把刀,寻找最优质的“铁矿石”! 想到这里,萧煜心中豁然开朗。 所有的困惑与迷茫,一扫而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玉庭,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果决。 “张玉庭,听令。” 张玉庭见太子殿下神情肃然,连忙躬身一拜:“卑职在!” “从今日起,不计成本!” 萧煜的声音,斩钉截铁。 “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银钱,将京城以及周边州府,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硝石和硫磺,全部给本宫收来!” “是!” “然后,让所有工匠,日夜轮班,给本宫不停地造!” “尽你所能,在本宫离京之前,造出最多的霹雳弹。” 这批霹雳弹,将是他南下荆州,对付萧云的第一份“大礼”! 张玉庭虽然心中依旧对原料问题感到忧虑,但看到太子殿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应道: “卑职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你只管放手去做。” “至于原料的长久之计,本宫……自有安排。”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因太子即将离京就藩一事,波涛暗涌。 东宫之内,却是一片忙碌而压抑的景象。 萧煜的书房里,灯火彻夜通明。 他伏在案上,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圣贤书,而是一份份错综复杂的名单,一张张描绘着荆州山川地理的舆图。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人进进出出,将一份份整理好的卷宗呈上,又领了新的命令匆匆离去。 整个东宫官署,犹如一台精密而高速运转的机器,为即将到来的荆州之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萧煜知道,他这一去,东宫便成了无主之地,必将成为那几位好兄弟眼中的肥肉,朝堂上的众矢之的。 他必须在离开前,将所有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 夜色渐深,当最后一名官员躬身退下,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萧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悄然飘入。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一道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煜抬头,只见林师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她换下了一身教坊司的华服,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清丽的眉眼间,满是心疼。 “你怎么来了?”萧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林师师将莲子羹轻轻放在桌上,柔声道:“殿下明日便要启程,师师……想再多看看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萧煜心中一软,他知道,这个聪慧的女子,已经猜到了他此行的凶险。 “荆州不是什么好地方。” 萧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 “那里是三哥经营多年的老巢,盘根错节,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林师师的眼圈微微一红,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握住萧煜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因为连日批阅文书,指节处还沾着淡淡的墨痕。 “殿下,让师师随您同去吧。” 她鼓起勇气,仰头望着萧煜,美眸中满是恳求。 “师师虽是女儿身,不懂朝堂大事,但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粗活还是能做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第两百八十五章 进宫献宝 萧煜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摇了摇头。 “师师,你跟去,非但帮不了我,反而会成为我的软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这次去荆州,是去杀人的,是去夺权的。” “刀光剑影,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去冒险。” 林师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萧煜的手背上,微微发烫。 “可是……” “没有可是。” 萧煜打断了她,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留在京城,才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京城是棋盘的中心,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帮我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你之前在京城颇有人脉,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将林师师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 “等我回来。等我扫平荆州,再无人能威胁到我们的时候,以后去哪,都可以带着你。” 林师师伏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担忧终于化作了低低的啜泣。 她知道,太子殿下决定的事,无人能够更改。 她也明白,自己跟去,确实只会成为累赘。 良久,她才止住哭声,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泪眼婆娑的眸子,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师师不给殿下添乱。”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师师在京城,等殿下回来。殿下……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萧煜承诺道。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清脆而执拗的声音响起,完全没有通报的意思,直接闯了进来。 “煜哥哥!我也要去荆州!” 人未到,声先至。 杨欢一身利落的劲装,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冲进了书房。她看到相拥的两人,微微一愣,随即脸颊一红,但立刻又被满腔的急切所取代。 她不管不顾地走到萧煜面前,仰着头,眼神倔强地重复道: “煜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荆州!” 萧煜放开林师师,眉头微皱。 “胡闹!你去做什么?” “荆州是我的家!” 杨欢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也跟着红了。 “煜哥哥此去,是为了给我父亲,给杨家平反昭雪!” “这是我们杨家的事,我怎能置身事外,安安稳稳地待在京城?”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更多的是一种不容退让的决绝。 “上次煜哥哥去豫州,都能遇到刺杀。” “这次去荆州,那里是晋王萧云的大本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我不能让殿下一个人去!” 萧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蛮,实则至情至性的女子,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他本能地想拒绝。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尤其是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 但杨欢的话,却也点醒了他。 荆州是杨家的故地。杨檀曾任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荆州必然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杨欢和杨昀作为杨家仅存的血脉,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一面可以用来号召人心,对抗萧云的旗帜。 利弊权衡,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是一个现代灵魂的本能,凡事都习惯性地计算得失,寻求最优解。 片刻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 萧煜沉声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杨欢和林师师都愣住了。 “你可以跟我去。” 萧煜看着杨欢,眼神变得深邃而严肃。 “你现在就去找你哥哥杨昀。告诉他,让他收拾行装,准备同我一同南下。” “好!” 杨欢激动地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 萧煜叫住了她,“此行万分凶险,你可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杨欢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殿下,我父亲的冤屈一日未雪,我便一日活在炼狱之中。能亲眼看着殿下为我杨家洗刷冤屈,便是死在荆州,我也心甘情愿!” 说完,她深深一揖,再不回头,快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萧煜和林师师。 萧煜看着杨欢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头对林师师道: “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 林师师擦干眼泪,为他重新换了一杯热茶,柔声道: “师师明白了。殿下放心,京城有我。” 萧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巧紫檀木盒上。 他心中,已经有了下一个计划。 “常胜。” 他对着门外沉声唤道。 “属下在。” 常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去取一枚霹雳弹来。”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然后备车,本宫要即刻进宫。” “是。” …… 皇宫,御书房。 大燕皇帝萧政正批阅着奏折,眉头紧锁。 草原王庭的异动,西南大理国的挑衅,朝堂上几派势力的勾心斗角,都让他心烦意乱。 这时,大内总管刘疽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陛下,太子殿下在宫外求见。” “嗯?” 萧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讶。 “太子?他不是明日才启程吗?朕已经安排好,明日亲自去城门为他践行。他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刘疽躬着身子,不敢揣测。 “老奴不知,太子殿下只说有要事求见。” 萧政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对于这个原本懦弱无能,如今却脱胎换骨的嫡子,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既有欣慰,也有警惕。 他将荆州这个烂摊子扔给萧煜,既是考验,也是敲打。 他想看看,这把被他重新磨亮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让他进来。” 沉吟片刻,萧政淡淡地吩咐道。 “是。” 很快,萧煜便在一众内侍的引领下,走进了御书房。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凝。手中,还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盒。 “儿臣参见父皇。”萧煜躬身行礼。 “免礼。” 萧政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不动声色地问道: “煜儿,明日便要远行,今日不好好在东宫歇息,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萧煜直起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卖了个关子。 “父皇,儿臣得了一样有趣的物事,想请父皇一观。” 第两百八十六章 又一件神器 “哦?” 萧政眉毛一挑,来了些兴趣。 “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郑重其事地捧进宫来?” 萧煜却摇了摇头,说道: “父皇,此物在书房内不便展示。可否请父皇移步,寻一处空旷之地?”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刘疽的眼皮跳了跳,悄悄后退了半步。 萧政双眼微眯,一股属于帝王的威压缓缓散开,审视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一个太子,深夜入宫,带着一个神秘的盒子,还要去空旷的地方。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多疑的帝王动杀心。 但萧政毕竟是萧政。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铁血帝王,心性远非寻常人可比。 他看着萧煜坦然清澈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的阴谋与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献宝式的兴奋。 “好。” 萧政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 “朕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对着一旁的刘疽吩咐道: “传朕旨意,摆驾演武场。命禁军统领左凌随行护驾。” “遵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御书房,向着皇宫深处的演武场而去。 夜风吹拂,萧政走在最前,龙行虎步。 萧煜捧着木盒,落后半步,神情自若。 禁军统领左凌则像一道影子,紧紧跟在皇帝身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演武场极大,足以容纳数千人操练。 此刻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几支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里吧。” 萧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萧煜。 “现在,可以给朕看看你的宝贝了吧?” “是,父皇。” 萧煜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盒子上。 只见盒子内衬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铁球,顶上还拖着一截短短的引线。 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 左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以为会是什么神兵利器,没想到只是这么个铁疙瘩。 萧政也有些失望,他看着那铁球,问道: “这是何物?” “回父皇,儿臣为它取名为‘霹雳弹’。”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物,由提纯后的火药制作而成,威力……甚大。” “火药?” 萧政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你是说,逢年过节,方士炼丹用的那种东西?朕知道,点着了听个响,冒个烟,也能做成焰火。你说它威力甚大?” 显然,他将这东西当成了某种大号的炮仗。 萧煜没有争辩,事实胜于雄辩。 他看向常胜,点了点头。 常胜会意,上前一步,从盒中取出那枚霹雳弹。 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刺耳的燃烧声响起,一股青烟冒出。 常胜不敢怠慢,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将那颗霹雳弹朝着百步之外的空地奋力扔去! 黑色的铁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坚实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然后便静止不动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政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左凌的脸上,轻视之色更浓。刘疽和其他内侍、禁军,则是一脸茫然。 就在左凌觉得太子殿下是不是在戏耍皇帝的念头刚刚升起时—— “轰隆!!!”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声音,远比任何春雷都要狂暴,比千军万马奔腾的马蹄声还要震撼!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在百步之外猛然爆裂,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夹杂着无数被炸碎的青石碎片和灼热的气流,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护驾!!!” 左凌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是凭借着武者最本能的反应,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在了萧政身前! 其他的禁军侍卫也纷纷拔刀,乱糟糟地围成一团,将皇帝护在中心。 “砰!砰!砰!” 无数碎石如同冰雹一般,狠狠地砸在左凌的后背和侍卫们的铠甲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袍翻飞,几乎睁不开眼。 整个过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一切平息下来,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咳嗽。 左凌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声音嘶哑地问道: “陛下!您……您没事吧?”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大燕皇帝萧政,推开了他的身体,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的龙袍被劲风吹得有些散乱,发冠也歪了些许,脸上还沾着些许烟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震惊、狂喜、贪婪与野心的光芒,像是一头饥饿了千年的恶狼,终于看到了足以吞噬天地的猎物! 他死死地盯着爆炸发生的地方。 原本平整坚硬,用以操练重甲骑兵的青石板地面,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一丈,深达数尺的恐怖大坑! 坑洞的中心,青石已经不见踪影,化为了齑粉。边缘的石板,则呈现出蛛网般的龟裂,被烧得焦黑,还冒着缕缕青烟。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或者说魔迹般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这……这……” 左凌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那个大坑,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萧煜,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为禁军统领,大燕最顶尖的高手之一,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功,在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和可笑。 “妖……妖术……” 一个年轻的禁军侍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闭嘴!” 萧政猛然回头,厉声喝道。 他快步走到那个大坑边缘,不顾边缘尚存的高温,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被烧焦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股浓烈而刺鼻的硝烟味,让他眼中的光芒更盛。 他站起身,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了萧煜。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第两百八十七章 交换 萧煜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地回答道: “父皇,这就是儿臣所说的,霹雳弹。” “它从何而来?造价如何?能造多少?” 萧政连珠炮般地问道,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萧煜心中暗道一声“来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与一丝侥,幸。 “回父皇,此事说来也是巧合。” “儿臣前些时日,见工匠制作焰火,心生好奇。便让他们尝试将火药不断提纯,想看看能否做出更绚烂的焰火。” “谁知,在一次试验中,提纯后的火药意外炸开,威力巨大,还炸伤了一名仆人。” “儿臣当时便觉得,此物若用于军阵,或有奇效。” “于是便将张玉庭等人召集起来,让他们依着这个思路,反复试验,最终才侥幸制成了这‘霹雳弹’。” 这个半真半假的解释,合情合理。 完美地将一切都归结于“巧合”和“侥幸”,也把自己从一个“创造者”变成了一个“发现者”,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萧政的忌惮。 果然,萧政听完,眼中的审视之色稍减,但那股灼热的贪婪却愈发浓烈。 他没有去深究这故事的真假,对于帝王而言,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萧煜趁热打铁,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 “父皇,您试想,若是有成千上万颗这样的霹雳弹,在草原王庭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上同时炸开,会是何等景象?” “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任他草原王庭的骑兵再如何悍不畏死,面对这天雷般的轰击,也只会阵型大乱,肝胆俱裂!” “届时,我大燕铁骑再顺势掩杀……” 萧煜没有再说下去,但他描绘出的那幅战争画卷,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萧政的脑海中! 收服燕云,荡平草原王庭! 这是大燕历代先皇都未能完成的夙愿! 萧政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黄金甲,站在燕山之巅,俯瞰着脚下臣服的万里江山!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皱眉道: “既然此物如此厉害,为何不早早献上?你之前说,一个月也造不出多少?”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萧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躬下身,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叹道: “父皇明鉴。儿臣也想为父皇分忧,将此神兵利器大规模制出,装备全军。但……实在是力有不逮。” “儿臣发现,这霹雳弹的威力,根源在于原料的提纯。” “但无论是制备火药所需的硝石还是硫磺,市面上都极为稀少,且品质低劣。” “儿臣倾尽东宫所有,也只能小打小闹,靠着小作坊式的提纯,勉强造出一些。” “想要大规模的产出,就必须从源头解决问题。” “需要勘探矿脉,建立矿场,招募和培训成千上万的工匠,建立专门的工坊……这背后,涉及到的是一条完整的,从无到有的产业链!” 萧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政,声音铿锵有力。 “此事,非一人之智,一宫之财所能办到。” “放眼整个大燕,也唯有父皇您,才有能力,有魄力,以国家之力,推动此事!” “所以,儿臣今日深夜入宫,并非藏私,而是来向父皇……献宝!” “这霹雳弹的配方,提纯之法,所有相关的图纸资料,儿臣已全部交由张玉庭整理妥当。” “只要父皇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派人与他交接。” “此物,不该是儿臣的私产,更不该是东宫的秘密武器。” “它应该,也只能是父皇您手中的利刃,是我大燕王朝开疆拓土,威慑四海的……国之重器!” 一番话说完,萧煜深深一拜,捧着那颗赤诚之心,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这位雄才大略的父皇面前。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政看着俯首在地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震惊于霹雳弹的威力,更震惊于萧煜的这份心机和手段! 他没有将这大杀器藏起来,作为自己日后争位的底牌。反而是在即将离京就藩的这个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将它完完整整地献给了自己!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他不仅献上了一件能改变国运的神兵,更用这种方式,向自己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忠诚和坦荡! 一个有能力,有手段,还懂得审时度势,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太子…… 萧政心中的最后一丝忌惮,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满意和欣赏。 “好!好!好!” 萧政连说三个“好”字,亲自上前,扶起了萧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龙颜大悦。 “不愧是朕的儿子!有此神器,何愁草原王庭不平,天下不定!” 他重重地拍了拍萧煜的肩膀,大笑道: “你为国立下如此奇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给得起,绝不吝啬!” 这既是奖赏,也是最后的试探。 萧煜却摇了摇头,神情肃然。 “为父皇分忧,为大燕尽力,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担忧。 “不过……儿臣确有一事相求。” “说。” “儿臣此去荆州,路途遥远,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东宫官署的诸位同僚,都是一心为国的干才。” “儿臣担心,在我离京之后,会有人因派系之见,对他们多加掣肘,令他们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萧煜没有点名道姓,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指的是魏王萧乾、晋王萧云和齐王萧钺的党羽。 “儿臣别无所求,只求儿臣不在京中之时,父皇能对他们……稍加照拂一二,让他们能有一个安稳做事,为国效力的空间,儿臣便感激不尽了!” 他没有为自己求任何东西,却为自己的班底,求来了一道最强大的护身符! 萧政闻言,看着萧煜那张真挚诚恳的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懂得权衡,懂得取舍,更懂得爱惜羽翼! “准了!” 萧政大手一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放心去荆州!东宫的人,就是朕的人!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你的人!” 得到了这个承诺,萧煜心中大定,再次躬身一拜。 “儿臣,谢父皇隆恩!” 第两百八十八章 暗中护卫 “去吧。” 萧政摆了摆手,示意萧煜离开。 “明日一早,朕会亲至城门,为你践行。” “儿臣告退。” 萧煜再次行礼,随后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 他捧着那个空了的紫檀木盒,在常胜的护卫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演武场外的夜色中。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演武场上,只剩下皇帝萧政,和一群心惊胆战的禁军侍卫。 夜风吹过,卷起浓烈的硝烟气息,钻入每个人的鼻孔,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左凌扶着腰间的刀柄,手心满是冷汗。 他看着那个恐怖的坑洞,又看了看皇帝陛下那复杂难明的侧脸,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看到了神迹,又仿佛看到了魔鬼的表情。 良久,萧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左凌。” “臣在。” 左凌一个激灵,连忙单膝跪地。 萧政没有回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坑洞,仿佛要将它看穿。 “朕这个太子……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让左凌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伴君如伴虎,这等涉及皇子的话题,是臣子最大的禁忌。 他将头埋得更低,声音艰涩地答道: “臣……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呵。” 萧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不敢?还是不想?” 他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禁军统领。 “先是能洞穿重甲的复合弓,如今,又是这能开山裂石的霹雳弹。”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都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朕这个儿子,就像是突然开了窍,脱胎换骨了一般。” 萧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左凌却能听出那平淡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波涛。 皇帝在怀疑。 但皇帝又在欣喜。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左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萧政踱了两步,继续道: “他给朕的解释,是机缘巧合,是意外所得。这个解释,找不出什么毛病。可朕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停在左凌面前,影子将左凌完全笼罩。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萧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重要的是,他是朕的儿子,他献出的东西,是朕的利器。朕现在,是看他越来越顺眼了。” 左凌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无论太子殿下是如何得到这些东西的,只要这些东西能为陛下所用,能为大燕开疆拓土,那过程便不再重要。 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储君,而是关系到大燕国运,关系到陛下千秋霸业的……关键人物。 “这样一个儿子,一个能为朕铸造不世之功的儿子……” 萧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绝对不能出事。” 左凌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看到,皇帝的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传朕密旨。” “臣在!” “从‘影密卫’中,抽调二十名好手。” “影密卫”三个字一出,左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真正属于皇帝的影子! 他们不属于任何机构,只听命于皇帝一人,执行的,都是最见不得光的任务。 动用影密卫,足见陛下对太子殿下安危的重视,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让他们换上便装,从即刻起,暗中跟随太子南下荆州。” 萧政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 “记住,非到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他们不必现身,更不可暴露身份。太子的任何行动,他们都不得干涉。” “但若真到了危急时刻……”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朕要他活着。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臣,遵旨!” 左凌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 他知道,从今夜起,太子萧煜的份量,在陛下的心中,已经截然不同。 荆州之行,看似是放逐,实则,却可能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龙潜于渊”。 …… 另一边。 萧煜和常胜走出皇宫,并未第一时间返回东宫。 夜色深沉,宫门前的长街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禁军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回东宫歇息吗?” 常胜跟在身后,低声问道。 连续几日的殚精竭虑,加上今夜入宫的交锋,他能感觉到,殿下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不。” 萧煜摇了摇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去校武场。” “校武场?” 常胜一愣。 这个时辰,去卫率的驻地做什么? 萧煜没有解释,但他的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去见自己的刀。 这一次南下荆州,凶险莫测。晋王萧云在荆州经营多年,党羽遍地,势力盘根错节,说是一方土皇帝也不为过。 自己带着东宫官署的文臣幕僚前去,无异于一群秀才闯进了强盗窝。 没有兵权在手,就等于没有牙齿的老虎。 所以,他必须带上自己的力量。 东宫卫率。 这支由两千名死囚组成的军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亲手打造的第一支,也是最忠诚于他的力量。 东宫旁边的校武场,便是他们的常驻地。 这一年以来,萧煜几乎将自己所有现代化的军事训练理念,都用在了这支军队身上。 严苛的纪律,残酷的体能训练,令行禁止的服从性测试,以及最重要的思想改造。 他告诉他们,他们不再是等待被处决的囚犯,而是太子亲卫,是大燕的军人。 他们的命,是自己给的。他们的荣耀,将由他们自己用敌人的鲜血去换取。 他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希望,也给了他们远超大燕任何一支军队的伙食和待遇。 如今,这两千人,早已脱胎换骨。 他们不再是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拥有钢铁意志的虎狼之师。 萧煜早已来此检验过多次,他们的协调性,个人能力,乃至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绝对不输于大燕最精锐的三大主力军团。 这一次,他决定带走一千人。 一千人的军队,不多不少。 这个数量,不足以让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弹劾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但谁若是敢对这一千人的正规军队动手,那便是公然造反! 第两百八十九章 演练对抗 片刻之后,校武场遥遥在望。 还未走近,便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辕门高耸,火把林立,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手持长戟的哨兵,如雕塑般立在岗位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看到萧煜的身影,哨兵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猛地单膝跪地,以戟拄地。 “参见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萧煜点了点头,径直向内走去。 他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消息飞快地传开,原本已经进入休息时间的营地,瞬间被点燃。 “殿下来了!” “快!紧急集合!” 急促的哨声响起,无数身影从营房中冲出,动作迅捷,没有一丝慌乱。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时间,两千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卫率士兵,便在巨大的校场上,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鸦雀无声。 两千人,两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缓步走上点将台的萧煜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畏惧,只有崇拜,狂热,和一种近乎信仰的忠诚。 邓元也闻讯赶来,他喘着粗气跑到台下,躬身道:“殿下深夜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萧煜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刚毅的脸,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明日,本宫将启程,南下荆州。” 台下,一片死寂。但许多人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荆州,是晋王萧云的地盘。此去,不是游山玩水,是去夺权,是去杀人,是去立功!” 萧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宫,需要一千人,随我同行。” “轰!”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去荆州!跟着殿下!杀人!立功!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每个士兵的心上。 上次跟随殿下去豫州的五百袍泽,回来之后,人人有赏,不少人还得到了提拔,成了百夫长,成了校尉。 那是他们亲眼所见的荣耀! 如今,更大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想去的,用你们的拳头,为自己争一个名额!” 萧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邓元。” “属下在!” “将他们分为两队,一队一千人。即刻开始,演练对抗!” “没有兵器,不计伤残!” “胜者,明日随我南下。败者,留守京城,接下来三个月,训练任务加倍!” 残酷而直接的规则,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赢,就跟着殿下走,去建功立业! 输,就灰溜溜地留下,接受地狱般的加练! “吼!”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校场! “战!战!战!”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是对功勋的贪婪,是对跟随萧煜出征的无上期盼! 邓元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大声应道:“是,殿下!属下这就安排!” 他的效率极高,很快便将两千人分成了黑、红两队。 没有动员,没有废话。 当代表开始的号角吹响时,两个千人方阵,就像两股汹涌的黑色潮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瞬间连成一片。 拳头砸在胸膛,手肘顶在肋下,膝盖撞向腹部。 这不是切磋,这是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他们攻击的目标只有一个。 放倒眼前的敌人,让自己站到最后! 他们曾经是亡命徒,骨子里就刻着一股狠劲。而萧煜的训练,则是将这股狠劲,锻造成了钢铁般的纪律和战斗本能。 场面混乱,却乱中有序。 他们会三五人配合,默契地放倒一个强壮的对手。也会在同伴遇险时,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攻击。 汗水、嘶吼、骨骼的碰撞声,在火光下交织成一曲狂野而暴烈的战歌。 萧煜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双手负后,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这片人性的角斗场。 常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惨烈的景象,饶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演练了。 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出最渴望胜利,意志最坚韧的一千人。 一个时辰后,那震天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偌大的校场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他们或昏迷,或力竭,或痛苦地蜷缩着,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呻吟。 失败者,没有资格叫苦。 战斗太过焦灼,太过惨烈。 就算是最终获胜的那一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黑压压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 还能站着的,竟然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而已。 他们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每一个人,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点将台上的那道身影。 他们,赢了。 足以见得,这两支队伍的实力,几乎没有任何悬殊。 萧煜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他要的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十个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 忽然,他的视线微微一凝,落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身材并不算特别魁梧,脸上也挂了彩,一只眼睛都肿了起来,但他站得最直,眼神也最亮,透着一股与周围那些悍卒截然不同的倔强与坚韧。 那股气质,萧煜很熟悉。 萧煜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站起来的那些人之中,其中一人,竟然是杨昀。 当初,萧煜将他带回东宫的时候,是安排他住在东宫的。 本意是让他暂避风头,顺便做些文书整理的工作。 可杨昀却主动请缨,说是不愿做温室里的花朵,恳请与卫率的弟兄们一同操练。 萧煜当时只是笑了笑,便允了。 他以为杨昀不过是一时意气,却没想到,这一练,就是整整一年。 一年来,杨昀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训练,无论风霜雨雪。 他从最开始的跑不动、打不赢,被人嘲笑为“软脚虾”,到后来能跟上队伍,再到如今,他竟然能在这场堪称绞肉机的残酷搏杀中,站到最后。 他身上的伤,比任何人都多。那只高高肿起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破裂,鲜血混着汗水流淌下来。 但他站得最直,像一杆饱经风霜却绝不弯折的标枪。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与坚韧,让萧煜也是肃然起敬。 第两百九十章 交接 有意思。 萧煜的目光从杨昀身上移开,又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煞气十足,正是死囚营出身的一名校尉,周奕。 他原本是犯了杀人之罪被放到死囚营中,但萧煜了解后,得知他杀的人,乃是逼死其妻子的富绅,于是便提拔了他。 这一年以来,他已经靠着自己的实力,在这两千人中站稳了脚跟,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名校尉。 萧煜心中有了决断,他往前一步,声音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校场。 “杨昀,周奕,出列。” 两人闻声,皆是一震。 杨昀拖着疲惫的身体,强行挺胸,大步走出。周奕则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一股血腥气,也站了出来。 “属下在!” 两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力道十足。 萧煜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杨昀,你为校尉。” “此番南下荆州,本宫所带一千卫率,便由你二人统领。杨昀领左曲五百人,冯铁领右曲五百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那些还能站着的,以及那些虽然倒地,但意识尚存的卫率士兵,眼中都爆发出狂喜和羡慕的光芒。 “谢殿下!” 杨昀和冯铁更是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重重叩首。 杨昀自然知道萧煜带他一同南下的目的,想到这次能洗刷家族猛兽的冤情,自然无比激动。 而周奕,则是因为萧煜对他完全的信任! 而那些在对抗中落败的士兵,则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黯淡。 他们用尽了全力,却还是输了。输掉了跟随殿下建功立业的机会,还要留下来接受三个月的加倍操练。 懊悔、不甘、失落,种种情绪在他们心中翻腾。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浑身是伤,刚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队率,猛地一脚踹在身边一个垂头丧气的士兵屁股上。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眼睛通红。 “哭丧着脸给谁看?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还有脸在这唉声叹气?” “殿下的话没听见吗?加练三个月!” “三个月后,老子要你们一个个都变成真正的爷们儿!今天丢的脸,下次亲手给老子挣回来!” 那队率的吼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失败者的心上。 是啊,殿下只是说这次不带他们,又没说以后都不带! 颓丧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吼!”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近千名失败者,竟是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重新列队。 “加练!加练!加练!” 他们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表达着自己的决心。 萧煜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胜不骄,败不馁,永远都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抬了抬手,场上的嘶吼声瞬间停止。 “很好。” 萧煜看着那群失败者,声音缓和了些许。 “记住你们今天的感觉。本宫向你们保证,等我从荆州回来,下一次,就是你们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目光转向杨昀和冯铁。 “你们二人,立刻将获胜的弟兄们组织起来,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收拾行装。” “将我们所有的家底,包括我让人送来的那些军械全部打包带上。” “明日卯时,在朝阳门外集合,等我号令。” “是,殿下!” 杨昀和冯铁领命,立刻转身,开始大声发号施令。 整个校场再次变得忙碌而有序起来,胜利者们拖着伤体,兴奋地执行着命令,失败者们则默默地开始收拾场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地狱式训练。 萧煜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下点将台。 南下的军队已经敲定,接下来,是该处理朝中的收尾工作了。 …… 天色已经晚了下来,萧煜的身影出现在了吏部门外。 吏部尚书刘清源早已在此等候,见到萧煜,连忙躬身行礼。 “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刘尚书不必多礼。” 萧煜摆了摆手,开门见山。 “我明日便要启程,东宫官署的一些人事交接,需要你我当面确认一下,以免我离京之后,有人动什么手脚。” 刘清源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吃定心丸。 “殿下放心,您离京期间,东宫官署但有任何人事变动,臣必第一时间上报陛下,绝不敢擅专。” “有劳刘尚书了。” 萧煜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 “另外,这是我拟定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我离京之后,希望吏部能够酌情关注的。” “他们或有才干,或有功劳,不该被埋没。” 刘清源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郑重地收入袖中。 “臣,明白了。” 离开吏部,萧煜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刑部。 刑部尚书晏青是个面容严肃的半百老者,见到萧煜,也是一脸诧异。 “殿下,您可是要南下了?” “嗯,这次南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些事情,要先跟你交接清楚。” “此次为太傅杨檀和刘世友老将军平反的事情,不仅需要我在荆州调查,也需要京城这边出力配合。” “到时候,可就仰仗晏大人了。” 晏青自然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臣……遵命。” 将所有事情一一安排妥当,萧煜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东宫。 此时,已是寅时,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巡夜的内侍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地走过。 萧煜穿过前院,走向自己的寝殿。 然而,当他走到殿门前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看到,在冰冷的汉白玉门槛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怀里抱着一个暖手炉,脑袋一点一点地,似乎已经睡着了。 那微弱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正是李青禾。 萧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过去。 许是听到了动静,李青禾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面前的萧煜,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丝惊喜和心疼。 “殿下,您回来了。” “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屋去睡?” 萧煜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和怜惜。 李青禾从门槛上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无比认真。 “妾身是特意等您的。” “妾身知道您今晚一定很忙,不敢进去打扰您处理正事,便想着在这里等。这样,您一回来,就能看到我了。” 她仰着头,看着萧煜疲惫的脸,眼中满是柔情。 “您明天就要走了,去那么远的荆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今晚,我想陪着您。” 简单的话语,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萧煜的心中。 萧煜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弯下腰,在李青禾一声低低的惊呼中,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却又像一个温暖的火炉,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萧煜抱着她,大步走入殿内,反脚将殿门轻轻勾上。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 红烛摇曳,光影浮动。 萧煜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俯下身去。 衣衫褪尽,肌肤相亲。 这一夜,没有太多言语,只有最原始的纠缠与最深刻的慰藉。 萧煜将连日来的疲惫、压力、以及对未来的所有谋划,都尽数宣泄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缠绵之中。 …… 第两百九十一章 出发 次日,天光大亮。 萧煜是在一阵馨香中醒来的。 李青禾早已起身,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准备着今日要穿的冠服。 那是一套太子规制的朱红礼服,金线绣着蟠龙,繁复而威严。 见到萧煜醒来,她嫣然一笑,走过来柔声道: “殿下醒了?时辰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不了。” 萧煜坐起身,经过一夜的休憩与滋润,他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李青禾伺候着他穿戴。一件件繁琐的衣物,在她灵巧的手中变得服服帖帖。 她为他抚平衣角的褶皱,整理好腰间的玉带,最后,为他束上紫金冠。 整个过程,安静而温馨。 当一切穿戴完毕,萧煜看着铜镜中那个头戴紫金冠,身穿朱红蟠龙袍的自己,威严,尊贵,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王者之气。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李青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嗯。” 李青禾重重地点头,眼圈微微泛红。 “妾身在京城,等殿下凯旋。” 萧煜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殿外的前院里,常胜早已一身劲装,手按刀柄,如标枪般笔直地等候着。 在他身后,杨欢也早已换上了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参见殿下!” 众人齐齐行礼。 “免礼。” 萧煜目光一扫,沉声道:“出发,去朝阳门。” “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东宫,向着皇城东面的朝阳门行去。 此刻的朝阳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令人震惊的是,城门之下,龙旗飞扬,华盖高耸。 大燕皇帝萧政,竟然亲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 今日,甚至连早朝都停了。 皇帝带着整个朝廷,来为太子一人践行! 这份恩宠,这份看重,可谓是前无古人! 百官们站在萧政身后,神色各异。萧乾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萧云和萧钺则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之下,隐藏着何等冰冷的嫉妒与杀意,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当萧煜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他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穿朱红礼服,身后跟着一众东宫属官,步履从容,气度俨然。 而在他抵达之前,由杨昀和周奕率领的一千东宫卫率,早已在城门外列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方阵。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甲胄,手持长戟,腰挎战刀,鸦雀无声,却自有一股冲天的杀气弥漫开来。 那股百战悍卒才有的铁血煞气,让在场的许多文官都感到心惊胆战,不敢直视。 萧煜来到阵前,翻身下马,走到萧政面前,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萧政亲自上前,扶起了他。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煜儿,你今日之风采,不输于朕当年。” 他拍了拍萧煜的肩膀,随后转身,面向文武百官和那一千卫率,声音洪亮如钟。 “太子萧煜,奉朕之命,南下荆州,巡查地方,整顿吏治!” “此去,任务艰巨,干系国本!” 萧政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时,朕也赋予太子专断之权,重查前太傅杨檀、前镇国公刘世友两位老臣之旧案!”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燕,绝不冤枉一个忠臣,也绝不放过一个奸佞!” 此言一出,朝臣之中,一片死寂,不少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皇帝这是在公开为太子站台,为他扫清障碍! 交代完公事,萧政的语气又变得柔和了些,他看着萧煜,眼中流露出一丝寻常父亲才有的关切。 “荆州水深,万事小心。” “记住,你是大燕的储君,你的安危,重于一切。” 说着,大内总管刘疽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酒。 萧政端起一杯,递给萧煜。 “喝了这杯践行酒,去吧。” “让朕,也让这满朝文武,看看我大燕太子的风骨!” “儿臣,遵旨!” 萧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南方! “东宫卫率!” “在!” 一千人的怒吼,声震云霄! “随我,南下!” “出发!” “吼!”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呐喊,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移动。 一千名卫率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随着萧煜的背影,走出了朝阳门,踏上了通往南方的漫漫征途。 城楼之上,萧政负手而立,久久地凝视着那支远去的军队,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 大军开拔,一路向南。 旌旗猎猎,马蹄如雷。 一千东宫卫率,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队列整齐,令行禁止。 即便是在枯燥的行军途中,也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和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他们就像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剑,剑锋所指,正是盘踞南方多年的毒瘤——荆州。 萧煜并未急于赶路。 第一天,大军行进百里,安营扎寨,一切都按照最严格的军中标配进行。 杨昀和周奕二人,一个沉稳细致,一个粗中有细,将一千人马和后勤辎重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萧煜操心。 队伍抵达商州,只是做了简单的粮草和饮水补给,便再度启程。 沿途经过邓州、南阳,萧煜的队伍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他很清楚,他率领千人南下的消息,恐怕在他离开朝阳门的那一刻,就已经通过无数渠道,以比他快上十倍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大燕。 尤其是传到了荆州。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时的荆州,那些人是如何的坐立不安,又是如何的严阵以待。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打草,才能惊蛇。 他不动,蛇就不会出洞。 二十天后,时已二月初。 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襄阳城下。 第两百九十二章 江陵府 襄阳,乃是荆襄门户,过了此地,再往南,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荆州地界。 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踏入了三皇子萧云与四皇子萧钺势力交错的罗网之中。 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可能踏在陷阱之上。 萧煜没有丝毫隐匿行踪的意思。 一来,一千人的军队,加上随行的东宫属官和庞大的辎重队伍,想要隐匿行踪,无异于痴人说梦。 二来,他就是要如此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他要让荆州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大燕太子,奉皇命而来。他是“阳谋”,不是“阴谋”。 他倒要看看,谁敢在明面上,对他这奉旨办差的储君不利。 在襄阳休整一夜后,大军继续南下。 然而,过了襄阳,官道开始变得崎岖不平,许多路段因年久失修,早已被山洪冲垮,马车行进变得异常艰难。 “传令下去,所有人放弃马车,轻装简行,全部换乘马匹。” 在一处被泥石流冲断的道路前,萧煜勒住马缰,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殿下,那……那些辎重和军械怎么办?” 邓元策马赶上前来,面带忧色。 “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就地封存,留下记号,派人看守。” 萧煜的目光扫过那些装载着“霹雳弹”原材料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放心,丢不了。有些人,恐怕比我们还紧张这些东西。” “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卫率士兵们训练有素,立刻开始行动。笨重的马车被弃置一旁,重要的军械物资被重新打包,捆绑在备用的战马上。 很快,整个队伍都完成了换装,变成了一支纯粹的骑兵部队。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出发时,一个小小的麻烦出现了。 杨欢正一脸窘迫地牵着一匹高大的战马,手足无措。 她自幼学习琴棋书画,何曾接触过这等烈马? 尝试了几次,别说上马,就连靠近都有些心惊胆战。 周围的卫率士兵们都看着,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杨昀见状,正要上前帮忙,却被萧煜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煜策马走到杨欢面前。 “怎么了欢儿?不会骑?” “煜哥哥,我……” 杨欢的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感觉自己给煜哥哥丢脸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揽住了她的腰。 下一刻,天旋地转。 杨欢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落在了萧煜的身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紧紧地贴着一个宽阔而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只属于他身上的龙涎香混合着汗水的男子气息。 “欢儿,坐稳了。” 萧煜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冷,却似乎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 “驾!” 白马长嘶一声,当先向前奔去。 杨欢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马鞍,心脏“砰砰”狂跳,脸颊早已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偷偷抬眼,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随风飘动的衣袂。 身后,一千骑兵默默地跟上,队列如一。 没有人议论,没有人侧目,仿佛他们的太子殿下,天生就该如此。 那股理所当然的霸道与强势,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能震慑人心。 又行数日,大军依次经过宜城、长林、当阳。 这一路,出奇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仿佛他们进入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一片祥和的乐土。 终于,在离开京城的第二十九天,一座雄伟的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江陵。 荆州首府。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城门之外,早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为首一人,身穿二品刺史官袍,年约五旬,方面大耳,一脸精明干练之相。正是现任的荆州刺史,张荣。 在他的身后,荆州长史、别驾、司马,以及各曹参军,各郡县的主要官员,几乎全都到齐了。 这阵仗,不可谓不隆重。 看到萧煜的队伍出现,张荣立刻带着所有官员,躬身下拜,声音洪亮。 “臣,荆州刺史张荣,率荆州府全体官吏,恭迎太子殿下!” “恭迎太子殿下!” 身后,数百名官员齐齐跪拜,声势浩大。 萧煜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真是好大的排场,好周到的礼数。 他翻身下马,脸上挂起一抹和煦的微笑,亲自上前扶起张荣。 “张大人快快请起,诸位大人也都请起。” “孤奉旨南下,一路风尘,竟劳动诸位在此等候,实乃孤之过。”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客气,像一个毫无架子的晚辈。 张荣顺势起身,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殿下乃国之储君,亲临荆州,乃我荆州百万军民之幸。” “臣等在此恭候,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城中已为殿下和东宫卫率备好馆舍,舟车劳顿,还请殿下先进城歇息。” “臣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有劳张大人了。” 萧煜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初来乍到,第一场交锋,便是这接风宴。他倒要看看,这张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没有过多询问任何事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前来巡视的普通皇子,配合地跟着张荣,向城内走去。 杨昀和周奕则指挥着东宫卫率,在荆州驻军的“引导”下,前往指定的营地驻扎。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顺理成章。 但空气中,那股看不见的暗流,却早已开始汹涌。 …… 夜幕降临,荆州府衙灯火通明。 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后堂举行。 荆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一个不落地全都到齐了。 宴席的主位,自然是太子萧煜。 他的左手边,便是荆州的一把手,刺史张荣。 第两百第九十三章 下马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 “殿下。”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萧煜一拜,而后朗声道: “臣代表荆州上下,再敬殿下一杯。” “殿下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巡查地方,整顿吏治,实乃我大燕之福,百姓之福。” 萧煜微笑着举杯,示意了一下,却并未饮下。 张荣仿佛没有看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锋也开始转移。 “殿下此来,陛下已有明旨。” “臣等必然全力配合殿下,绝无二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官员,那些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只是……” 张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荆州之地,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各项事务也都井井有条。殿下明察秋毫,想必一路行来,也看到了。” “至于前太傅杨大人和刘老将军的案子……” “唉,时过境迁,当年的旧案,确实是桩憾事。殿下既奉旨重查,臣自当竭尽所能,翻检卷宗,寻找人证,为殿下分忧。” “不过……” 这最重要的“不过”终于来了。 张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却变得异常郑重。 “殿下,调查归调查,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莫要因此搅乱了荆州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局面。” “否则,荆州一乱,民心不稳,臣……也没办法向陛下交代啊。”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煜的身上。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表忠心,表态度,表示会全力配合。 但话里话外,却藏着三层意思。 第一,我荆州没问题,好得很,你别想轻易找出毛病。 第二,杨檀和刘世友的案子,是陈年旧案,你想查可以,但我会“尽力配合”,至于能查出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 你可以查案,但别想在荆州搞事,别想动我们的人,否则,把事情闹大了,惊动了陛下,这责任你担不起,我张荣也担不起! 他甚至搬出了皇帝来压人。 好一个张荣,好一个铁桶般的荆州! 萧煜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张大人,言重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孤此次南下,一是为巡查,二是为查案,皆是奉父皇之命。” “父皇的旨意,是让孤查明真相,还忠臣清白,惩奸佞之徒,以正国法。” “至于荆州的大局……” 萧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温和的目光,却让许多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诸位大人都是朝廷栋梁,自然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局。” “维护国法,惩治贪腐,让朗朗乾坤,清气长存,这,才是我大燕最大的大局。” “张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把问题,又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张荣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立刻恢复了自然。 “殿下说的是,是臣……是臣短视了。” 他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来来来,诸位,我们共同再敬殿下一杯!” 一场暗藏机锋的宴席,就在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虚伪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 夜色已深。 城西,一座占地极广的独立庄园内。 这里便是张荣为萧煜一行人准备的下榻之处,环境清幽,守卫森严,看似体贴,实则也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萧煜换下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常服,站在书房的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常胜如同一尊铁塔,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殿下,那张荣老奸巨猾,整个荆州官场,怕是早已被他和他背后的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常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今晚宴席之上,那些官员看我们的眼神,虽有敬畏,却无亲近,个个都像是看着外人。” “要不要属下今夜就派人出去,盯住那张荣,还有几个关键的官员?” “不必。” 萧煜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派人去盯梢?我们能盯出什么来?”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从京城到江陵,我们足足走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做任何准备了。” “现在我们看到的每一本账册,听到的每一句证词,接触到的每一个人,恐怕都是他们精心安排好的。” “这时候派人去监视,不过是自投罗网,暴露我们自己的意图罢了。他们早就等着我们这么做了。” 萧煜的眼神冰冷而锐利,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想要从他们手中,硬生生地找出破绽,几乎不可能。” 常胜闻言,眉头紧锁: “那……殿下,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谁说要等了?” 萧煜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座堡垒,从外部攻打,自然是坚不可摧。”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可如果,这堡垒的内部,早就已经开始腐烂了呢?” “我们不需要把门撞开。” 萧煜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窗棂,望向了那片沉沉的夜幕,仿佛已经看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无数裂痕。 “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些裂缝,然后,轻轻地推上一把。”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太子殿下巡查荆州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邓元、陈宣海、秦渡之等人,领着一众东宫属官,在张荣“热情周到”的安排下,进驻了荆州府衙的各个部门。 他们要查账。 从户曹的田亩、户籍、赋税,到仓曹的粮储、支调,再到金曹的盐铁、钱帛、库藏…… 一本本账册被搬了出来,堆积如山。 每一本,都崭新得像是刚刚誊抄过一般,字迹工整,墨香犹存。 每一笔流水,都清晰明了,进出有据,堪称典范。 东宫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是人精,翻来覆去地核对,用尽了平生所学,却硬是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那些荆州府衙的官吏们,脸上挂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有问必答,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两百九十四章 被盗? “大人,您看,这是去年秋粮入库的总账,与各县上缴的分账完全对得上。” “大人,这是江陵府库的盘点记录,每半月一盘,从未间断,您随时可以去府库清点实物。” “大人,您辛苦了,喝口茶吧。” 这般滴水不漏的配合,让陈宣海等人憋了一肚子的火,却无处发泄。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萧煜本人,则在杨昀和周奕的陪同下,亲自巡视了府库、武库、官仓等地。 结果,与账册上一般无二。 粮仓里,米袋堆积如山,打开一袋,尽是饱满的新米,没有一粒陈米或砂石。 武库中,兵刃锃亮,甲胄齐全,弓弩的弦都保养得极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 连续三日,皆是如此。 东宫一行人,一无所获。 整个荆州官场,仿佛成了一块无缝的铁板,任凭他们如何敲打,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一些随行的年轻官员,已经开始沉不住气,私下里怨声载道。 “这荆州,当真是清水衙门不成?竟然干净到这种地步?” “干净?我看是把脏东西都扫到地毯下面去了!可恨我们就是掀不开这地毯!” “殿下到底在等什么?这样下去,我们什么都查不出来,岂不是要灰溜溜地回京城,沦为笑柄?”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萧煜的耳中。 但他只是付之一笑,不置可否。 到了第四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无计可施的时候,萧煜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直接找到了张荣。 “张大人。” 萧煜的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几日,有劳诸位大人配合。” “不过,这般零敲碎打,效率太低。” “孤想将荆州府衙自你上任以来的所有卷宗、账册、文书,全部调阅一遍。” “无论大小,无论类别,孤,全都要看。” 此言一出,跟在张荣身后的几名官员脸色皆是一变。 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量? 将一个州府数年来的所有文书全部搬出来,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要把整个荆州府衙翻个底朝天! 张荣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他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殿下有命,臣,遵旨!” “臣立刻就去安排,保证将所有卷宗,原封不动地送到殿下下榻的庄园。” 他的痛快,反而让萧煜身后的邓元等人心中一沉。 张荣如此有恃无恐,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并且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便停在了庄园门口。 无数个落满灰尘的箱子被抬了下来,打开之后,全是泛黄的陈年卷宗。 这些卷宗被源源不断地搬进庄园的书房和偏厅,很快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陈年墨迹混合的古怪气味。 张荣亲自监督,忙前忙后,脸上还带着一丝邀功似的笑容。 “殿下,都在这里了。若有遗漏,您随时吩咐。” 萧煜看着这满屋子的故纸堆,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这依旧是张荣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用海量无用信息来消耗他精力和时间的阳谋。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东西。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有劳张大人了。孤会仔细看的。” “殿下为国操劳,乃臣等之福。” 张荣又是一通吹捧,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他相信,就算太子是神仙,面对这如山如海的卷宗,也得看上一年半载。 而他,有的是时间,陪这位太子殿下慢慢玩。 …… 夜,再次降临。 庄园内,灯火通明。 萧煜做戏做全套,真的带着邓元等一众属官,一头扎进了那故纸堆里,装模作样地翻阅起来。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之际,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庄园的宁静。 “来人啊!有贼!抓贼啊!” 声音是从萧煜的主卧方向传来的! “保护殿下!” 常胜脸色一变,身影如电,瞬间便挡在了书房门口。 杨昀和周奕也立刻反应过来,指挥着东宫卫率将整个书房护得水泄不通。 片刻之后,一名负责守卫主卧的影密卫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属下失职!” “说。” 萧煜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才……有飞贼潜入殿下寝居,盗走了一个紫檀木盒……” “什么木盒?” “是……是存放太子印玺的木盒!” “轰!”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太子印玺! 那不仅仅是一方印章,那是储君的象征,是皇权的延伸! 奉旨巡查的太子,在地方上把自己的印玺给弄丢了,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不仅是萧煜个人的奇耻大辱,更是对整个大燕朝廷的公然挑衅! “混账!” 萧煜猛地一拍桌案,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封锁庄园!全城戒严!给孤挖地三尺,也要把那该死的贼给找出来!” “是!” 整个庄园,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东宫卫率和影密卫四散而出,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根本瞒不住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刚刚睡下的荆州刺史张荣,就被紧急叫醒。 当他听闻太子印玺被盗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顾不得穿戴整齐,披着一件外袍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庄园。 一进门,看到萧煜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张荣的心就凉了半截,连忙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是臣治下不严,才让宵小之辈惊扰了殿下!臣罪该万死!” 他心里却在疯狂地盘算。 是谁干的? 是老三的人,还是老四的人?亦或是其他什么人想浑水摸鱼? 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管是谁干的,他张荣都脱不了干系! 第两百九十五章 亲自审问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罪该万死?张大人一句罪该万死,就能换回孤的印玺吗?” “这江陵城,在你张大人的治理下,真是好一片太平盛世啊!连孤的寝居,都有飞贼来去自如!” “臣……臣……” 张荣汗如雨下,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传孤的令,也传你的令!” 萧煜的声音冰冷刺骨。 “命江陵府兵配合东宫卫率,连夜封锁四门,全城搜捕!在找回印玺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臣……遵命!” 张荣连滚带爬地起身,亲自去传令。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那个该死的贼,把印玺追回来。 否则,太子震怒,皇帝怪罪下来,他这个荆州刺史,也就当到头了。 事情的发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一夜之间,“太子印玺在江陵被盗”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江陵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议论纷纷,官场人心惶惶。 张荣迫于巨大的压力,不得不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配合萧煜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城大搜捕。 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地“顺利”。 仅仅过了一天。 就有城西的百姓举报,说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将一个东西埋在了自家院子的井边。 江陵府的捕快火速赶到,当场挖出了那个紫檀木盒,里面的太子印玺,完好无损。 顺藤摸瓜之下,那个所谓的“飞贼”很快就在一间破庙里被“抓获”。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张荣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他兴冲冲地带着人,将那“飞贼”押入了江陵府大牢,然后第一时间前来向萧煜报喜。 “殿下!幸不辱命!印玺已经追回,那大胆的飞贼也已下狱!” 张荣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殿下,此等贼子,胆敢冒犯天威,罪不容诛!” “臣以为,当立刻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也好挽回殿下的声威!” 他想尽快把这件事给了结了,死无对证,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萧煜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斩了?” 萧煜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方失而复得的玉玺,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忽然冷笑一声,将玉玺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张大人,你觉得,就这么砍了他的脑袋,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张荣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孤自出世以来,还从未被一个区区飞贼,如此羞辱过!” 萧煜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怒火”与“戾气”,那股属于皇室子孙的骄横与霸道,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孤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这么大的狗胆!” “孤要亲自审他!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偷到孤的头上来!” 张荣心中一凛。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连忙道: “殿下千金之躯,何必亲临大牢那等污秽之地?臣愿代劳,一定将那贼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审问出来,给殿下一个交代!” “不必了!” 萧煜不耐烦地一挥手,站起身来。 “孤不是去审案,孤就是想去见识见识。” 他瞥了张荣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怎么?张大人,孤连去见一个阶下囚的自由都没有吗?” “臣不敢!臣不敢!” 张荣吓得连忙躬身。 “只是……大牢之内,鱼龙混杂,气味难闻,怕是会污了殿下的贵体。臣愿陪同殿下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你跟着。” 萧煜直接拒绝,语气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孤带自己的人去就行了。你一个荆州刺史,总不能天天围着孤转吧?城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处理,忙你的去吧。” 这番话,说得又冲又硬,像是一个被惹恼了的年轻权贵在发泄脾气。 但落在张荣耳朵里,却让他彻底放下了心。 原来,这位太子殿下只是觉得丢了面子,要亲自去找回场子而已。 年轻人,心高气傲,受了辱,总想亲手报复回来,这很正常。 让他去,正好。 他去了大牢,总比待在庄园里研究那些该死的卷宗要好。 想到这里,张荣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是臣考虑不周。” “那臣就不打扰殿下雅兴了。殿下若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臣即可。” “嗯。” 萧煜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便带着常胜和几名亲卫,径直向外走去,连多看张荣一眼都欠奉。 张荣恭敬地将他送到门口,看着萧煜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他那一直躬着的腰,才缓缓直了起来。 他脸上的谦卑与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冷笑。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 …… 荆州府衙,后堂。 张荣的马车刚刚停稳,几名心腹官员便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荆州别驾与长史。 “使君,如何了?那太子……” 众人将张荣围在中间,神色都有些紧张。 这几天,太子印玺被盗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也是跟着提心吊胆。 张荣脱下官帽,随手扔给一旁的下人,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哼。”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能如何?一个被宠坏了的黄口小儿罢了。” 他将这几日的事情,特别是刚才萧煜要去大牢“亲自出气”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你们是没看到他那副样子,又愤怒又憋屈,偏偏还要装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简直可笑至极。” 听完张荣的描述,堂内的官员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有什么通天手段,搞了半天,还是个孩子心性。” 荆州长史抚着胡须,嘲讽道。 “可不是嘛。” 另一名官员附和道: “他以为把我们所有的卷宗都要过去,就能吓住我们?就能找出破绽?真是异想天开!” 张荣的脸上,露出了尽在掌握的傲然之色。 他压低了声音,对众人道: “你们怕什么?早在太子出京之前,晋王殿下的信就已经到了。” “王爷早就料到他会来查账,已经命我等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 “我们送过去的那一车车卷宗,别说他萧煜,就是把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叫来,也休想查出半个字的差错!” “至于杨檀和刘世友的旧案……” 第两百九十六章 设局 张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年的人证物证,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想翻案?拿什么翻?就算他真有本事,从石头里榨出点油水来,也绝对动不了我荆州的根基!” “诸位,把心都放回肚子里去!” 张荣站起身,环视众人,意气风发。 “这荆州,是我们的荆州,更是晋王殿下的荆州!” “他萧煜一个失了势的太子,也想到晋王的老巢来撒野?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太看不起晋王殿下了!” “使君说的是!” “让他查!看他能查出个什么花来!”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府衙后堂内,顿时响起了一片轻松的附和与嘲笑之声。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位太子殿下在徒劳无功之后,灰溜溜离开荆州的狼狈模样。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 就在他们举杯相庆,嘲讽着对手的幼稚与无能时。 他们口中那个“幼稚”的太子殿下,已经站在了他们最不希望他踏足的地方。 …… 江陵府大牢。 阴暗,潮湿,腐臭。 这里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变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跳动,将人影拉得如同鬼魅。 狭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桩隔开的牢房,里面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犯人。 大多数人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狱卒们早已得到吩咐,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在甬道两侧,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煜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 他那身华贵的太子常服,在这污秽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仿佛闻不到那刺鼻的气味,也看不到周围那些绝望或怨毒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而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常胜紧随其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行人穿过关押普通囚犯的外监,径直走向了戒备森严的内监深处。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 终于,在一个挂着三道大锁的牢门前,萧煜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直跟着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捕头。 “那个‘飞贼’,关在何处?” “回……回殿下,就在……就在最前面的天字一号房。”捕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很好。”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现在,带着你的人,退到内监入口处。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里一步。” “是……是!” 捕头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手下的狱卒,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很快,整个内监深处,就只剩下了萧煜和常胜,以及两名随行的影密卫。 常胜上前,熟练地打开了那三道大锁。 “殿下,都安排好了。” “嗯。” 萧煜推开沉重的牢门,走了进去。 这间牢房,比外面的要干净许多,但依旧阴暗。 一个穿着囚服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草堆上。 “演得不错。” 萧煜淡淡地开口。 那人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跪倒在地。 赫然便是东宫卫率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殿下谬赞。” “起来吧。” 萧煜摆了摆手,“辛苦你了,出去之后,领双份的赏。” “谢殿下!” 那士兵激动地行了一礼,便迅速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直到这时,常胜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又是演戏又是搜捕,就是为了……进这大牢?” “不然呢?” 萧煜走到牢房唯一的窗户前,那窗户极小,只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地响起。 “常胜,你以为,我真的指望从张荣给我的那些‘完美’的账册里,找出什么东西吗?” “一座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堡垒,从外面看,是无懈可击的。” “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和听到的。” “在他们的地盘上,跟他们玩查证的游戏,我们永远不可能赢。” 萧煜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夜。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些……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也来不及处理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不会被供奉在庙堂之上。” 他的目光,扫过这阴森的牢房。 “它只会被埋葬在最深,最黑暗的角落里。比如,这里。” “江陵大牢,关押的不仅仅是盗匪恶霸,更关押着无数与晋王一党、与荆州现有官场作对的政敌。” “这些人,才是活的卷宗,是会开口说话的证据!”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的戏,从印玺被盗,到全城搜捕,再到我‘怒不可遏’地要亲自审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回响,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为了能光明正大走进这座大牢,并且不被任何人怀疑。” 常胜恍然大悟,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原来,从一开始,殿下的目标,就不是府衙的卷宗,而是这不见天日的大牢! 萧煜没有再解释,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手帛。 他将手帛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名字。 “常胜。” “属下在。” “走,我们去会会几位朋友!” “前荆州长史,文夏。” “前荆州盐铁副使,赵济。” “以及,前江陵驻军将军,关猛。” …… 内监最深处,是三间彼此相邻,却又被厚重石墙完全隔开的死囚牢。 这里比外面更加阴暗潮湿,空气中那股腐朽与绝望的气味,几乎能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狱卒的引领下,三道沉重的牢门被相继打开。 三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被粗暴地推搡了出来。 为首一人,虽然须发皆白,身形瘦削,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依稀能看出几分文人风骨。 他便是前荆州长史,文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眼神中带着一丝商贾般的算计,此刻却被浓浓的愤恨所取代。 此人是前荆州盐铁副使,赵济。 走在最后,也是最高大的一个,即便戴着手铐脚镣,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一双眼睛如同饿狼般,闪烁着凶悍的光芒。 他,正是前江陵驻军将军,关猛。 第两百九十七章 我跟他有仇 三人被带到萧煜面前,看到这个穿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都是一愣。 但随即,他们脸上便露出了然的冷笑。 “呵,怎么?张荣那条老狗,终于等不及,要送我们上路了?” 开口的是关猛,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犷与不屑。 “派了你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来监斩?是怕我们死得不够体面吗?” 赵济也冷笑一声,掸了掸身上那破烂的囚服,仿佛那不是囚服,而是价值千金的锦缎。 “死则死矣,何必多此一举。” “回去告诉张荣,还有他背后的主子,我赵济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唯有文夏,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萧煜,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长叹。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他们三人,显然都把萧煜当成了张荣派来,宣布他们死讯的刽子手。 没有求饶,没有恐惧。 有的,只是对死亡的坦然,和对仇人那深入骨髓的憎恨。 好! 好胆色! 萧煜心中暗赞一声。 不愧是敢跟晋王一党掰手腕的硬骨头,哪怕身陷囹圄,这身傲骨也未曾被磨灭分毫。 他欣赏这样的人。 萧煜没有急着表明身份,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踱步,绕着三人走了一圈。 那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打量货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看来,你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也对,得罪了荆州的天,得罪了当朝的晋王殿下,不死,好像是说不过去。” 听到“晋王”二字,三人瞳孔皆是一缩! 虽然他们早就猜到张荣背后是晋王萧云,但由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说出来,感觉却完全不同。 他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什么人?” 文夏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 “我?” 萧煜停下脚步,站在他们面前,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却又带着几分邪气。 “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钦差?! 三人心中同时一震。 “我的目的,很简单。” 萧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是来给你们送行的,而是来送张荣,还有他背后那位晋王殿下……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声音陡然转冷。 “很不巧,我跟他的主子,有仇。” “血海深仇。” “现在,我需要扳倒张荣,需要他在荆州犯下的所有罪证。” “而你们,” 萧煜的手,指向了他们。 “就是我需要的证据。”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帮我,我利用你们的案子,将张荣连根拔起,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不仅能活,还能亲眼看到他倒台的那一天。” “若是不愿……” 萧煜轻笑一声,摊了摊手。 “那也无妨,我自会用别的法子。” “只是你们,就只能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等着张荣哪天心情不好,过来结果了你们。” “如何,这笔买卖,做得过吗?” 一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三人死寂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那难以置信的震惊、怀疑,以及……一丝希望! 跟晋王有仇的钦差? 朝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无数个念头在他们脑中闪过,但他们想不明白。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最终,还是关猛这个粗人,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我不管你他娘的是谁!也不管你跟晋王那杂碎有什么仇!”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上的镣铐发出刺耳的声响。 “只要能弄死张荣那条老狗!我关猛这条烂命,就卖给你了!” “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反正已经烂命一条,能拉着仇人一起下地狱,这买卖,怎么算都值! 关猛的表态,像是一根导火索。 赵济眼中精光一闪,也立刻拱手道:“不错!我等身陷囹圄,本已是待死之人。若能有机会手刃仇敌,万死不辞!大人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文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怨气一并吐出。 他对着萧煜,深深一揖。 “老朽虽不知阁下真实身份,但阁下之言,是老朽等人唯一的生机。老朽,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很好。 萧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常胜。” “属下在。” “拿笔墨案牍来。” “是!” 很快,一张简易的桌案和文房四宝,就被抬了进来。 萧煜亲自坐到了案后,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没有急着去问那些贪腐的细节,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关猛身上。 “我们,就从你先开始。” 关猛一愣,随即挺直了胸膛: “好!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萧煜没有立刻发问,而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缓缓叙述起来。 “关猛,前江陵驻军将军。在此之前,你曾是前镇国公,大将军刘世友麾下的一名亲卫统领,随刘老将军南征北战,战功赫赫。” 此言一出,关猛那张粗犷的脸庞上,瞬间写满了震惊!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对自己过去的履历,了如指掌! 萧煜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刘老将军告病还乡之后,以你的战功,本可以在京城三大营中谋得一个更好的前程。” “但你没有,你放弃了留在天子脚下的机会,选择跟着刘老将军,来到了他的故乡荆州,屈就于一个小小的驻军将军之职。” “这份知恩图报的品德,倒是不错。” 萧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关猛的心上。 那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也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过往! 第两百九十八章 关猛 “呵……” 关猛忽然发出一声悲凉的惨笑,眼中泛起了血丝。 “知恩图报?有个屁用!”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萧煜怒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老将军为大燕征战一生!身上大小伤疤上百处!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一个‘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这样的朝廷,昏聩无能!这样的君王,眼瞎心盲!我呸!” 他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骂的是朝廷,骂的是君王。 换做任何一个钦差,此刻恐怕都已勃然大怒,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然而,萧煜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关猛发泄,等他吼完了,才将手中的毛笔,在砚台上轻轻一点。 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关猛的内心深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萧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这牢房里所有的黑暗与污秽。 “刘世友大将军被满门抄斩之后,你,关猛,作为他最信任的嫡系亲卫统领,是什么原因,让你没有被第一时间清除?” “按道理说,斩草必除根。” “你不该,活到现在。”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文夏与赵济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向了关猛,他们心中同样有过这个疑问。 是啊,以晋王一党斩草除根的狠辣手段,为何偏偏留下了关猛这个最大的后患? 关猛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血色竟诡异地褪去了几分。 他那双喷火的眸子死死盯着萧煜,震惊、错愕! 还有一丝夹杂着无尽嘲弄的冷笑。 “呵……” 一声干涩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仿佛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关猛缓缓挺直了那本就如标枪般挺直的腰杆,脚下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哗啦”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他们不敢杀,也不能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蔑视。 “张荣那条老狗,还有他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主子,派人找过我,不止一次。” 关猛的眼神变得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屈辱的回忆之中。 “他们许诺,只要我肯归顺,不但能保我荣华富贵,甚至……甚至还答应,会为刘老将军的案子,重新上奏,请求陛下彻查平反。” “平反?” 萧煜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条件。” “不错?” 关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咆哮起来。 “放他娘的狗屁!” “老将军一生忠烈,何冤之有?需要他们这群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来平反?他们也配!”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腕上的铁镣深深嵌入皮肉,勒出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我当时恨不得生撕了那前来游说的说客!但我忍住了。” 关猛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孤狼。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于是,我假意与他们虚与委蛇了一段时日。” “结果呢?” 萧煜淡淡问道,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结果?” 关猛的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讥讽。 “结果我发现,他们根本就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心思去碰老将军的案子!” “他们一次次地试探我,想让我交出兵权,想让我帮他们把荆州驻军变成他们的私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且,我越是跟他们周旋,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老将军当年的案子,发作得太快,太急,破绽百出,却偏偏就这么定了案。” “现在想来……” “哼,说不定,这桩泼天的冤案,背后就有他们那位的‘功劳’!” 此言一出,文夏和赵济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虽然也恨晋王,但从未敢将他和刘世友的谋逆案联系在一起。 毕竟,那是先帝朝的旧案,而晋王当时还未成气候。 可听关猛这么一说,再联想到晋王这些年的行事风格,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瞬间爬上他们的脊背。 萧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冰冷。 他当然知道,刘世友的案子,就是萧云和他背后的势力,为了扳倒当时如日中天的镇国公,为自己日后铺路而设下的毒计。 关猛的猜测,已无限接近真相。 “所以,你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便与他们反目了?” 萧煜问道。 “没错!” 关猛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一群藏污纳垢的鼠辈,也想让我关猛为他们卖命?做梦!” “我当场就掀了桌子,指着那说客的鼻子骂他是晋王养的狗!” “从那天起,他们便知道,拉拢我,是没指望了。” “可他们依旧不敢杀我。” 关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 “因为这荆州驻军上下,从中层校尉到底层士卒,十有七八都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我若是死了,他们非但拿不到兵权,整个荆州驻军立刻就会炸了营!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他们就想了个法子,罗织罪名,把我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 “既能把我这个眼中钉拔掉,又能慢慢安插他们的人,一步步蚕食我的兵权。真是好算计!” 萧煜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怪不得关猛能活到现在。 他不是敌人发了善心,而是他本身,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一块敌人想吞又吞不下,想扔又不敢扔的硬骨头。 他的价值,就是他能活命的本钱。 “你的意思是……” 萧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即便你现在身陷囹圄,荆州驻军之中,依旧有大量忠于你的部下?” 听到这个问题,关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自负和骄傲。 他再次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不错!只要我关猛还活着,一声令下,就算晋王那杂碎把他亲爹派来当这个驻军将军,也休想指挥得动我手下那帮兔崽子!” 他环视了一圈这阴森的牢房,眼中没有半分颓丧,反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的人,只认将令,不认官帽!他们只服我关猛,谁来都不好使!” 第两百九十九章 赵济 “好!” 萧煜一拍桌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倒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带着几分现代人独有的、对“资源”和“优势”的敏锐嗅觉。 “如此一来,对于调查刘老将军的旧案,我们便有了绝对的优势。” 他站起身,走到关猛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现在,你把你麾下那些绝对可靠、有勇有谋的将领名字,都写下来。” 萧煜的语气不容置疑,充满了强大的执行力。 “我出去之后,会立刻派人与他们暗中联络。” “一方面,稳住军心,让他们静待时机;另一方面,想办法将你救出去。”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至于晋王即将派来的那个新任将军……” “呵,就让他先坐上那个位置。” 关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智慧与不择手段的狠辣,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魄力! “好!” 关猛重重地点头,眼中是重燃的希望与复仇的烈焰。 “我写!” 萧煜满意地转身,重新坐回案后。 他的目光,越过关猛,落在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却在飞速闪烁的中年人身上。 前荆州盐铁副使,赵济。 与关猛的粗犷豪勇不同,赵济身上带着一股文人与商贾结合的独特气质,精明,内敛,此刻却被浓重的怨气所包裹。 萧煜拿起另一支干净的毛笔,同样没有急着发问,而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缓缓开口。 “赵济,前荆州盐铁副使。” “我查过你的履历,你是景泰二十三年的进士,在户部观政三年,因精于算学,对盐铁专卖颇有见地,被父皇亲自点名,外放荆州,委以重任。” 萧煜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赵济的心上。 “你初到荆州之时,雷厉风行,整顿账目,打击私铸,一度让荆州的官营盐铁事务有了极大的起色,税收都增加了近一成。” “按理说,这可是大功一件。” 萧煜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可为什么,短短半年之后,风云突变。” “先是官盐滞销,铁器积压,紧接着便是各种亏空的账目被翻出,最终,你这位朝廷委派的干臣,就因为一个‘监守自盗,贪墨巨款’的罪名,被打入了死牢?” “这其中,又是何道理?” 萧煜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赵济那早已结痂的伤口。 “道理?” 赵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这世上若是有道理,我赵济又岂会沦落至此!”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破烂的囚服,声音都在颤抖。 “监守自盗?贪墨巨款?我呸!” “张荣那奸贼,还有他背后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也配给我定罪!” 赵济的怒火,不像关猛那样如火山喷发,而是像一壶被压在炉火上,即将炸开的沸水,压抑而致命。 “大人,您说得没错。” “下官初到荆州,确实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恨意。 “陛下说,荆州通江达海,水路便利,但也正因如此,私盐泛滥成灾,如附骨之疽,严重侵蚀朝廷税赋。” “命我前来,务必斩断这条黑色的利益链!” “下官领了皇命,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初来乍到,也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查封了几个私盐窝点,抓了一批盐贩子。” 说到这里,赵济的脸上露出一抹浓浓的自嘲。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能力出众,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张荣他们故意演给我看的一出戏!” “他们故意让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小窝点,让我尝点甜头,好让我放松警惕!” “等我以为局面已经打开,他们真正的獠牙,才露了出来。” “他们先是背着我,利用漕运的便利,将大量的私盐伪装成普通货物,大肆贩运出荆州,甚至卖到大理国那边!” “所获利润,十倍于官盐!” “后来,他们见我碍手碍脚,便开始公然拉拢我。” 赵济的声音越发冰冷,眼中满是恶心与鄙夷。 “金银珠宝,美女宅邸,他们送来的东西,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十辈子都花不完。” “但我赵济,读的是圣贤书,领的是皇命,岂能与此等国贼同流合污!” “我全都拒绝了。可他们,还不死心。” 赵济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 “他们……他们竟然派人,带着整整十万两的银票,送去了我远在京城的老母家中!说是我在荆州为官的‘孝敬’!” “畜生!一群毫无人性的畜生!” 他再也控制不住,破口大骂。 一个以孝道为天的读书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敌人拿自己的家人来做文章,尤其是年迈的母亲。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我得知此事后,立刻修书一封,痛斥了他们。” “并且告诉他们,我赵济就算穷死、饿死,也绝不会贪墨国库一分一毫!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从那以后,他们便知道,我是块啃不动的骨头了。” 赵济惨然一笑。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他们开始处处掣肘,架空我的权力,让我政令不出盐铁司。” “然后,伪造账本,将他们自己贪墨的亏空,全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我打进了这死囚大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只是恨……恨不能亲眼看到这群国贼授首!” 萧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案上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又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拉拢,不成,便构陷。 晋王一党的行事风格,还真是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但他喜欢这种简单粗暴,因为越是这样,破绽就越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的男人,心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欣赏。 这是一个真正的专业人才,一个懂经济、有风骨、而且对敌人了如指掌的“活账本”。 “你刚才说,你奉了父皇的旨意,来荆州整治私盐。” 萧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么,想必你对荆州官营盐铁的运作,以及民间泛滥的私盐、漕运走私,都有过深入的调查吧?”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 他需要的,不是赵济的愤怒,而是他头脑里的东西。 第三百章 文夏 听到这个问题,赵济那激愤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大人明鉴。”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此刻他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站在户部堂前,向皇帝奏对的朝廷命官。 “下官能得陛下信重,派来荆州这个烂摊子,自然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又苦涩的弧度。 “荆州每年官盐的产额、定额、税额是多少;” “张荣一党通过漕运走私的私盐,大概有多少船次,每一船次的载量和利润是多少;” “他们勾结了哪些本地豪族,打通了哪些关隘;每年因为私盐泛滥,导致朝廷损失的税银,又是怎样一个天文数字……” 赵济闭上眼睛,仿佛在检索着脑中的档案。 “这些数据,下官不敢说精确到个位数,但八九不离十。”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煜。 “它们,早就被我牢牢记在了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只是……” 他脸上的那抹自负,瞬间被浓浓的颓然所取代。 “只是如今,我已是待死之囚,人微言轻。” “就算我把这些数据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又有谁会信呢?” “空口白牙,死无对证。” “在他们伪造的‘铁证’面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会被当成是疯狗的攀咬罢了。” 赵济的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绝望。 仿佛这一切,他只当是发泄,并未抱有希望。 这阴森的死牢里,他的话语如同一块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绝望的冰晶。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是同情的叹息,而是一声轻笑。 “呵。” 萧煜的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凝固的绝望。 “赵大人,你搞错了一件事。” 赵济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萧煜,不解他此言何意。 萧煜也没有丝毫废话,当即便解释起来。 “你记得荆州官盐的定额,我就能以此为基准,去查验府库的账目,看看那上面记录的亏空,到底有多离谱。” “你记得他们走私私盐的船次和载量,我就能顺藤摸瓜,去查漕运码头的船只出入记录,哪怕他们销毁了,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你记得他们勾结的本地豪族,那更好办了。” “我此次南下,其中一项皇命,便是整顿吏治,敲打地方!正好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 “至于朝廷损失的税银……” 萧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可以容忍皇子争斗,但绝不会容忍有人把手伸进国库,把大燕的根基,一寸寸地蛀空!” “所以,赵大人,” 萧煜的目光变得灼热。 “你脑子里的东西,它能告诉我们,去哪里找证据,找什么样的证据!”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惊雷炸响! 赵济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啊! 张荣那群人做得再天衣无缝,也总会留下破绽! 他是一个精于算学的进士,他最清楚,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只要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链条都会随之崩塌! “来人。” 萧煜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常胜会意,不知从何处取来了笔墨纸砚,在另一张干净的桌案上铺开。 “赵大人,” 萧煜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现在,把你知道的,都给我写出来吧。” “荆州的私盐,漕运的走私,到底泛滥到了何种地步。” “张荣一党,每年从这里刮走了多少民脂民膏,又让国库亏空了多少真金白银。” “写得越详细越好。” 赵济看着眼前的笔墨,再看看萧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神色也逐渐亮了起来。 “下官……下官遵命!”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抓起毛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到了桌案前。 萧煜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这牢房里的最后一人。 那个从始至终,都显得最为沉默,也最为复杂的男人。 前荆州长史,文夏。 与关猛的铁血豪情、赵济的精明外露不同,文夏身上有一种久经宦海沉浮后的内敛与阴郁。 他的眼神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萧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让牢房里只有赵济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他在观察,也在施压。 终于,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并不存在的茶叶,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文夏,文大人。” “本官也查过你的履历。你曾是杨檀老太傅和刘世友大将军麾下的荆州长史,在他们出事之前,是这荆州地面上,仅次于刺史的二号人物。” 文夏的眼皮微微一跳,但依旧没有作声。 萧煜继续说道: “我还知道,你早年曾跟随前任荆州刺史钱墨林,一同治理荆州。” “据说,你们二人一度引为知己,配合默契,将荆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传为佳话。” “可是……” 萧煜话锋一转,如同刀锋般锐利。 “为何短短数年,时移世易。” “你的好友钱墨林,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京城的兵部左侍郎,圣眷正浓。” “而你这位曾经的知己,却落得个锒铛入狱,生死不知的下场?” “这又是何道理?” “住口!” 文夏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他豁然抬头,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迸射出无尽的厌恶与鄙夷。 “别把他跟下官相提并论!” “我文夏,与钱墨林那等卖主求荣、寡廉鲜耻之辈,不是一路人!” 他的反应之激烈,甚至让旁边正在书写的赵济都停下了笔,错愕地望了过来。 “哦?” 萧煜眉毛一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愿闻其详。” 文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屈辱的回忆。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悔恨。 “详?有什么好详的?” “正如大人所言,我文夏,乃荆州本地士族出身,蒙先帝信重,留在家乡,辅佐历任刺史,主政荆州。” “钱墨林初到荆州时,表现得谦逊有礼,勤于政务,满口都是为国为民。” “我当时……我当时真是瞎了眼,竟以为遇到了能臣,遇到了知己!”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镣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与他,确实有过一段相得益彰的日子,荆州在他的手上,也确实展现过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那一切都只是表象!” 第三百零一章 太子! 文夏的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他利用我的信任,利用我文家在荆州的声望,通过我,与荆州本地大大小小的士族、官员,全都暗中联系上了。” “我当时还愚蠢地以为,他是在为朝廷笼络人心,巩固地方。” “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把我当成了一块敲门砖,一把钥匙!” “一把为他主子,打开荆州这扇大门的钥匙!” “等他把荆州的人脉摸透了,关系打通了,我这块敲门砖,也就没什么用了。” “再之后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文夏的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悲愤。 “荆州,一夜之间,就成了晋王的后花园,成了他养兵敛财的大本营!” “私盐泛滥,漕运崩溃,官仓里的粮食能跑马,武库里的兵器锈成渣!” “每年上缴朝廷的税赋,从我与钱墨林初合作时的数百万两,锐减到如今的不足百万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不足百万两啊!大人可知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富庶的荆州,在账面上,比西北那些常年遭遇兵灾的苦寒之地,还要穷!” “他们对朝廷的说辞,永远是荆州今年遭了水灾,明年遇了旱灾,后年又闹了匪患!” “可实际上呢?那些银子,那些粮食,去了哪里?” “都进了晋王一脉和那些本地士族的口袋里!他们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肠肥脑满!” “无数的银车,从荆州出发,源源不断地送进了京城晋王府那座无底洞里!” “而我……” 说到这,文夏惨笑一声。 “我这个不愿同流合污的前朝长史,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随便安个罪名,就丢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发霉,烂掉。”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赵济笔下的“沙沙”声都停了。 关猛那双虎目圆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荆州烂了,却没想到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萧煜的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每年数百万两的亏空!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挖大燕王朝的墙角,是在饮鸩止渴! 晋王萧云……他这是要把荆州,当成他自己的私有封地来经营啊! 好大的胆子! 萧煜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文夏。 “你作为荆州长史多年,又出身本地士族。” “想必对荆州官场上上下下的人和事,都了如指掌吧?” 文夏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萧煜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股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既然如此,本官问你。” “如果,我带你出去。你,有没有把握,从张荣那本天衣无缝的假账里,找出他的罪证?”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文夏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他没有像关猛和赵济那样立刻激动地应下。 他沉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急速闪烁,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无比复杂的推演和计算。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许下的,是一个能让他重见天日的机会,但同样,也是一场豪赌。 赢了,大仇得报,甚至可能重获新生。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张荣在荆州经营多年,党羽密布,盘根错节。 那些账目,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高手,多少轮的伪造和修饰,想要从中找出破绽,谈何容易? 牢房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萧煜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他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莽夫。 许久。 文夏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迎上萧煜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有。”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张荣那条老狗,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他手下的那些师爷账房,也都是做假账的好手。想要单从账目上抓他的把柄,难如登天。” “但是……” 文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在荆州为官二十载,也并非一无所获。” “官场之上,有见利忘义的小人,自然也有心怀忠义的君子。” “有些人,或许不敢公然与晋王为敌,但他们也看不惯张荣等人的所作所为。” “有些人,受过我的恩惠;有些人,与我有同乡之谊;还有些人,他们的亲族,就死在晋王一党排除异己的过程中!” “只要我能出去,只要我文夏还能以朝廷命官的身份说上一句话。” “我就有把握,让他们站出来,开口说话,拿出证据!” “张荣的账做得再漂亮,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好!” 萧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文夏的这份人脉,这份在荆州盘根错节二十年的影响力。 这,是关猛的刀和赵济的账,都无法替代的东西。 至此,三块拼图,尽数归位。 萧煜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神情各异,却同样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男人。 “你们,都安心在这里再待上几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不出三天,本官,会亲自带你们出去。” “只是到时候,还需要三位鼎力相助,配合本官,将张荣,连同他背后的势力,在这荆州,连根拔起!” 萧煜说罢,也不等他们三人回话,转身便准备离开。 “请……请等一下!” 就在这时,关猛那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只见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他盯着萧问,沉声问道: “下官斗胆,敢问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不仅能随意出入江陵府死牢,更有魄力,敢与晋王这等王公贵族,公然叫板?” 这个问题,也是赵济和文夏心中最大的疑问。 他们虽然答应合作,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始终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们心头。 他自称“本官”,显然是朝廷大员。 可如此年轻,又如此胆大包天,行事风格狠辣直接,完全不似他们印象中的任何一位京官。 一时间,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萧煜的身上。 萧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却没有开口。 他身后的常胜,上前一步,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环视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一道惊天巨雷,在死寂的牢房中轰然炸响。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 “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并非什么朝廷大员。” “他,乃是圣上嫡子,大燕王朝未来的储君!” “当朝,太子殿下!” 太子! 三个人,在这一瞬间,彻底石化! 关猛那双铜铃般的虎目,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 赵济刚刚燃起希望的脸,瞬间煞白。 他看着萧煜,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恍然。 怪不得,怪不得他敢说要查刘大将军的旧案,怪不得他敢说要清算晋王! 而文夏,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前长史,反应最为剧烈。 他先是浑身一震,随即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震惊、骇然、狂喜……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闪过,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无尽的惶恐! 太子! 竟然是太子殿下! 那个传闻中性格懦弱,因脚疾而自暴自弃,被满朝文武视为“摆烂”储君的东宫太子?! 这……这怎么可能?! 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鹰,心思缜密如狐,手段狠辣如狼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传说中的懦弱太子?! “扑通!” 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挣扎着想要跪倒在地。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第三百零二章 死囚拜东宫 铁链撞上青砖,三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污泥。 萧煜抬了抬手。 “起来。” 无人敢动。 关猛咬牙道:“殿下,罪臣方才辱骂朝廷,还对陛下出言不敬,请殿下降罪!” “你骂父皇眼盲,孤听得很清楚。” 常胜右手落在刀柄上。 关猛仰起脖子,准备领死。 萧煜却把毛笔放回砚边。 “旧案若能翻清,你自己去京城,跪在父皇面前请罪。” 关猛睁开眼。 “眼下,把命留着,办你该办的事。你若死在这里,那才是真正便宜了张荣。” 关猛怔了片刻,胸口重重起伏两下,终于低头抱拳。 “罪臣领命!” 萧煜起身,视线落在三人身上。 “孤先立一条规矩。合作只凭国法和证据。谁敢编供栽赃,孤便把谁留在死牢。” 关猛抬头问道:“若证据足够,张荣该死呢?” “刑部复核后若判死罪,孤给你留一席观刑之地。你的刀,不能出鞘。” “若查到晋王呢?”文夏问道。 “查到哪一级,孤便把卷宗呈到父皇御案。萧云也得按朝廷规矩答辩。” 文夏俯身行礼。 “臣明白了。” 萧煜看向常胜。 常胜取出钥匙,解开三人手上的铁链,只留下脚镣。 纸笔重新铺好。 关猛抓起毛笔,写下第一个名字。 左营校尉罗骁。 随后是右营都尉田烈、辎重都头冯九。 十三个名字落在纸上,每人身后都标着官职、营属与驻地。 “前三人,各能约束一营。” 关猛用笔杆点着名单。 “罗骁手下有三百老卒,田烈能管住右营弓手。冯九掌握粮车和军械出入,谁调过一把刀,他都能查出来。” 萧煜问道:“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朝廷的?” 关猛握笔的手停住。 “他们先听刘公的军令,再听臣的。殿下若持平反诏书去见他们,所有人归朝廷调遣。” “孤要的便是后一句。” 萧煜在前三个名字下分别做了记号。 关猛又划掉名单末尾的胡广。 “此人早年也跟过臣。臣入狱半年后,他妻儿搬进城东大宅,银子来路不明。殿下可以拿他传假信,机密不能让他碰。” 萧煜点头,让常胜收好名单。 另一边,赵济已写满数页纸。 盐场每月出盐多少,漕船走哪条水道,沿途经过几座关津,全都记得分明。 每组数字后面还标着经手书吏。 “臣查盐课,从不只看总账。” 赵济放下笔。 “盐要装船,船要过关,沿途还要雇脚夫。张荣能改一处,却管不住所有人的账。” 文夏也写完了。 他的名单分成三类。 青圈共有八人,可以争取。墨点共有十一人,可以借势。余下五人被画了朱叉,皆与张荣有姻亲或钱财往来。 萧煜翻到末尾,问道:“张荣为何没在朱叉里?” “他是案首,不列在官员名单。” 关猛听罢笑出声来。 牢内的压迫少了几分。 萧煜将三份名单叠好收入袖中。 “三日之约不变。你们还要在这里住两天。” 关猛皱眉道:“殿下既已找到突破口,为何还留着我们?” “你们留在此处,张荣只能猜。今日走出牢门,他便能确认孤查到了什么。” 萧煜敲了敲牢门。 “确认之后,江陵城会烧起几场很方便的火。” 文夏当即明白。 张荣连旧案人证都敢关进死牢,杀人灭口更不会手软。 “可此处全是张荣的人。”赵济道。 “从今日起,不再是了。” 萧煜看向常胜。 “持孤手令,调周奕带一百卫率接管内监。原有狱卒全部撤到外监,饭食和饮水改由东宫负责。” “属下领命。” 半炷香后,甲片碰撞声传进牢房。 狱丞段洪赶到门前,伸手拦住周奕。 “殿下,府牢归刺史衙门管辖。东宫卫率进驻,于制不合。” 萧煜走出牢门,将钦差令牌递到段洪面前。 “窃取储君印玺,按律可入谋逆案。飞贼已经供出牢内有人接应,孤亲审此案,有何不合?” 段洪低着头道:“此事还需张刺史签发手令。” “孤的令,比张荣轻?” 段洪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不敢!” “换防。” 周奕挥手,百名卫率涌入内监。 各处牢门与水井被东宫士兵接管。 萧煜停在段洪身前。 “告诉张荣,孤在查自己的印玺,不劳他操心。无孤手令,谁也进不得内监。” 段洪伏地领命。 萧煜正要离开,赵济忽然在身后喊道:“殿下,请留步!” 常胜将东宫官员誊写的盐课总目送进牢中。 赵济翻到去年一册,手指停在官盐销量上。 “十六万四千引?” 赵济两手翻着库存与调配簿子,抓过毛笔在草纸上划拉了几行数。 “荆州统共三处盐场,灶户七百,盐锅三百二十口,这么多年没添过新炉。就算日夜不停工,一年顶破天出十二万引。” “去年底子剩六千引,外省调盐的文牒一张没有。市面上能流通的官盐,满打满算十二万六千引。” 萧煜把总目拉到近前。 “平白多出来的三万八千引,打哪儿冒出来的?” “账里若是压着现盐,那就是拿私盐换了官皮。要是仓里压根没这批盐,就是空报销量,拿盐课的窟窿挪银子。” 赵济指头戳在纸页上。 “不管哪条,张荣都摘不干净。” “从哪儿下手查?” “翻盐场的柴炭账。煎一引盐用多少干柴是死规矩。账面能胡编三万八千引,后山砍不下来那么多树。” 赵济翻到末页,手停在落款上。 “殿下,这儿有个铁证。” 他指头点在盐铁副使的朱印上。 印文右下角的边框断了一块。 “下官进大狱那天,张荣的人上门抢大印。下官拿它照着枷锁死磕,当场磕崩了边角。” 赵济把账本推到萧煜眼皮底下。 “这册总目写的时间,在下官进狱前两个月。” 萧煜合上账册。 江陵府衙后院。 段洪跪在地上,把内监换防的事一五一十回禀。 张荣手里的黑子啪嗒掉在棋盘格上。 “太子在里头待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时辰。” “关猛那仨人呢?” “还在牢里,全叫东宫卫兵围死了。” 张荣站起来,抓起案头的漆木令箭塞过去。 “跑一趟云梦盐场。” “传话给盐课司,鸡叫之前,一片旧纸都别留!” 第三百零三章 三本底账 庄园侧门开出一道窄缝。 萧煜跨步进门,常胜回手插上门闩。值夜的卫率熄了廊下灯笼,调派好哨探,把书房四周护的严实。 桌案上摆开三份刚写好的文书。 关猛写了军中旧部,赵济核算出盐课底细,文夏把荆州官场里能拉拢的人全圈了出来。 萧煜把文书分开,装进三个不同木匣。 “军籍归甲册,盐务归乙册,官员归丙册。” “从今日起,所有往来公文只写编号。姓名、官职、住处分开记。除孤之外,谁也不能把三册看全。” 常胜问:“各路探到的消息,该怎么归拢?” “直接送到你手里。你只管核对编号,不准拆开看正文。每天戌时,孤亲自查验。” 常胜抱拳领命。 陈宣海、秦渡之、杨欢、邓元陆续进了书房。 萧煜抽出一张盖有钦差印信的空白文牒,推到陈宣海面前。 “你管着官府文书这一块。盐场产出、柴炭采买、漕船过关、盐课入库,能抄下多少就抄多少。” “记着,别光看总账。仓曹、户曹、盐课司,还有各处关津留存的副本,全都要取来。” 陈宣海收好文书:“臣明白。” 萧煜抽出丙册里的几张编号,递给秦渡之。 “去摸清这批人的底细。调任日子、举荐官员、亲朋故交,还有名下的田产宅院,全都要弄明白。” “下官要是查到晋王府头上呢?” “写在纸上,别惊动任何人。” 秦渡之拿了纸页,转身出了书房。 杨欢独自站在桌案前。 萧煜从文夏那份名单里抽出一张。 上头写着十几个杨檀旧日门生,不少名字旁朱笔注着失踪、罢官、流放。 杨欢捏着纸角。 “殿下,他们当年都在我父亲门下读过书。” “孤把这事交给你办。” “我亲自去见他们。” “不行。”萧煜按住名单,“你跟着孤进了江陵城,张荣早认得你的脸。只要你一露面,文夏写下的人就全保不住了。” 杨欢抬头:“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来辨认书信。”萧煜取出一匣杨檀旧年用过的私印,“东宫会派生面孔去接触他们。回信必须写明入门年月,还要附上你父亲当年出过的策问题。答对的,才能列入丙册。” 杨欢接过私印:“要是有人早就叛了我父亲呢?” “暂时留着。” “这是为何?” “活着的叛徒,拉上公堂照样能作证。” 杨欢将印匣拢入袖中:“我会把人查明白。” 萧煜看向邓元:“你不用碰这三本册子,单管对外放风声。” “放什么风声?” “就说飞贼死不招认。孤折腾了一个时辰,只问出几句疯话,印玺失窃案没查出半点眉目。” 邓元愣了下,抱拳:“臣这就去办。” 天亮之前,周奕找了个卫率假扮成飞贼,套上甲衣,头上用厚布蒙的严实,混在送饭换防的队伍里送出牢房。 内监大门照旧封着。 门外贴出东宫手令,只称钦犯挨不住重刑昏厥,任何衙门官员一概不准探看。 到了辰时,太子审不出贼人的风声传遍了府衙。 刺史府后堂内,张荣捡起昨夜掉在棋盘上的黑子。 段洪在堂下躬着身子回话。 “东宫那帮人真就只盘问印玺?” “属下塞的人进不去内监,远远只听见惨叫。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当场踹翻了刑案。” “关猛那三个人呢,提审了没有?” “都还在,叫东宫卫兵围着。” 张荣把黑子随手扔在棋盘上,笑了一声:“京城娇养出来的贵人,受不住半分委屈。丢了块印玺,就闹的江陵鸡犬不宁。” 段洪低声道:“云梦盐场那边已经交代妥当了。” “手脚办利落点。” “旧底子全烧?” “怎么放火,还得本官教你不成?”张荣眼皮一撩。 段洪缩了下脖子,赶紧退了出去。 庄园书房。四张荆州舆图在长案上拼的严丝合缝。 常胜提着炭笔,在图上重重圈出四个位置:云梦盐场、江陵府库、荆江码头,还有三处水路关隘。 陈宣海眉头紧锁:“殿下既要拿办张荣,为何不直接查抄刺史府?只要在他家里翻出十万两存银,就够他脱一层皮了。” “要是搜不出来呢?”萧煜反问。 陈宣海一时语塞。 “他大可以说是祖上积蓄,可以说是商户私下孝敬,甚至早就把银子转移出城了。”萧煜点着云梦盐场的位置,“孤要是直奔他的宅子,反倒是催着他抹平痕迹。” 顿了顿,萧煜接着说:“按赵济的底账,荆州一年最多出十二万引官盐,可官账上却堂而皇之卖出十六万四千引。凭空多出的三万八千引,要么是拿私盐顶替,要么根本就是纸上的虚账。想把这案子查透,必须卡死四个关口。” “盐场的锅灶和耗掉的柴炭,能倒推出实产。漕船往来,必须过水路关津。百姓买盐花了真金白银,商号的私账里必然留存底细。盐课交上来,府库里也该存着对应的银鞘。” 萧煜拿过炭笔,将这四处画成一个闭环。 “张荣篡改的了官账,也逼的住官吏封口。可漕船开动必须雇请脚夫,煎盐炼卤少不了柴炭,银子进了库房更要过秤验色。他想让这四处全对上榫头,手里就得交出真盐跟真银。” 闻言,陈宣海盯紧舆图,抱拳道:“臣这就从官府文书下手。” 秦渡之跟着出声:“下官去查关津书吏的升迁底子,谁在那一年突然升了官,谁就有鬼。” 杨欢道:“家父当年的学生曾掌管过荆江巡检,我这就去查清此人是死是活。” 萧煜抬手收起舆图:“各自去办。路上不要照面,彼此更不准私递条子。” 几人领命退出书房。 常胜留步未动:“殿下,段洪刚出了府衙,骑快马奔东门去了。” “后头的人咬住了吗?” “周奕点了两名精锐斥候,一路跟着他往云梦盐场去了。” 萧煜提笔蘸墨,在乙册封皮上落下云梦二字。 “赵济没料错。” 申时刚过。 马蹄声急促杂乱,一匹快马猛的冲进庄园门洞。 马上的卫率翻滚下地,半边袖管被火燎的焦黑,大口喘着气:“殿下,云梦盐场走水了!” “旧档房连着账房全叫大火吞了。段洪带差役把盐场围的死紧,一个灶户都不许靠前。” 常胜迈上前:“跟去的斥候呢?” “还在云梦盯着。起火之前,盐场有个叫许茂的书吏偷出一本柴炭底账,从后门跑了。段洪带着二十多骑咬在后头追杀,许茂眼下正往黑石渡方向逃!” 萧煜合上乙册,一把取下墙上的佩剑,剑鞘磕出闷响。 “常胜,点一百骑换便装。” “直奔黑石渡。” “人要活的,账册也要抢回来。半道上谁敢拦路,直接拿钦差令锁人。” 第三百零四章 本宫要提人 常胜接令,推门就往外走。 “等等。” 萧煜把刚写好的钦差手令递过去。 “黑石渡由你领队。周奕留下,随孤去府牢。” 常胜停下脚。 “殿下担心…关猛三人遭灭口?” “盐场档房敢烧,许茂也敢追杀。张荣留不的这三位知情人。” “属下调二十骑护送殿下。” “你只管抢回许茂。孤手里有一千卫率,张荣碰不了孤。” 随即,常胜把手令塞进怀里,大步出了门。 外头的骑兵分作两路。 一百骑往东门去了,周奕点上五十名卫率,护送萧煜直奔荆州府衙。 天色暗下来,府衙正堂点上了灯。火光映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张荣接了钦差文书,披着官袍走出来。 荆州长史跟着别驾、司马还有刑曹推官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在堂下站着。 萧煜没坐。 他把一份文书拍在桌案上。这群地头蛇想拿规矩压人,那就比比谁的规矩大。 “本宫今夜来提三个人。” 张荣拿起文书看了看,大拇指按在末尾的钦差大印上。 “关猛是秋决要犯。赵济跟文夏也有刑部核准的罪籍。地方重犯离监,需刑曹复勘,再由刺史用印。”他顿了顿,“臣要是放人,御史明日就能参臣一本失职。” 见状,萧煜指了指那文书。 “所以本宫给了你一份复核移监文书。” 张荣把纸放回桌上。 “殿下奉旨查办旧案,臣不敢拦。只是这三人案卷牵扯荆州诸曹。刑曹推官理当陪审,书吏也需记口供。录下来的文书一式三份。钦差、州府、刑曹各存一份,这才合规矩。” “陪审?” “臣是替殿下补全章程。” “张大人真会替本宫省事。” 萧煜从袖子里掏出黄绫诏书,铺在移监文书上。 “末句,念。” 张荣盯着诏书,隔了一会才出声。 “凡荆州涉案人等,悉听太子节制,许以专断。” “刑曹陪审,也归本宫专断?” “殿下,专断二字…重在处置急务。三位犯官已有定案,贸然移监,怕是不妥。” “本宫查的是刘世友跟杨檀的旧案。”萧煜按着诏书,“关猛牵扯刘世友旧案。文夏管过杨檀案发前后的荆州政务。赵济掌过盐铁,这钱粮…又跟两案关键年月对的上。张大人要是觉的这三人无关,可以写份具结。日后父皇问起,本宫就把这具结呈上去。” 张荣松开按着文书的手。 “臣不敢断言。” “既然不敢,交人。” “可府牢归荆州管。” “周奕。” 紧接着,周奕跨进正堂,手按在刀柄上。 “末将在。” “持诏提人。有人拦路,先下兵器再拿人。谁下的令,把名字记进移监册。” “末将领命。” 刑曹推官往前走了半步。 “殿下,三人出监后要是跑了,刑曹…没法向朝廷交代。” “原判不撤,罪籍不销,锁具照旧。东宫卫率只管看押。孤要是放跑一人,自会向父皇交代,轮不到你替孤担罪。” 刑曹推官硬着头皮问:“三人的口供呢?” “封进钦差案库,结案后送往刑部复核。”萧煜看着他,“荆州官员也在待查名册里。谁给你资格先看?” 闻言,推官退回原位。 张荣手压在桌案边。 “殿下把荆州官员全当疑犯?” “张大人急什么?清白的人经的起查。”萧煜拿起移监文书,推到张荣面前,“本宫也给你留了陪审的位置。你要真想去,先交官印,再住进关猛原来的牢房。” 正堂里没人出声。拿身家性命去赌太子的耐性,张荣还没疯。 张荣盯着空白的签押处,提笔写下名字,摸出刺史大印盖上去。 “臣遵旨。” 府牢门前站满官员。 关猛、赵济、文夏被押出内监。三人脚镣没解,囚衣也没换。他们见到萧煜,按着约定低头等着。 狱丞段洪捧来罪牌锁具钥匙还有封存的卷宗。周奕挨个核验,让东宫文书登记造册。 张荣走到关猛跟前。 “关猛,你管过驻军,理应懂朝廷法度。出了这府牢,别受人唆使胡乱攀咬。” 关猛拖着脚镣。 “罪囚接受钦差复核,只讲亲身经历的事。张刺史要是怕,今晚可以睡的晚些。” 张荣没接茬。 萧煜把移交文书递给随行官员。 “写清楚。三名犯官出监时神志清楚,四肢没新伤,水和饭食狱医查验过。旧伤另册记录。移交后要是添了伤,责任归钦差行辕。移交前要是有隐患,责任归江陵府牢。请张大人签押。” “殿下,臣何时认过这些?” “可以验。”萧煜让开路,“验完再签。” 两名狱医当众检查三人,又查了牢里送出来的水囊和饭食。张荣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能在交割文书上按下官印。 围观的官员互相看了看。 犯官身份没改,原判没动,萧煜只是换了看守。 准备参奏徇私枉法的官员,这下连个罪名都扣不上。 老油条们面面相觑,之前在宴席上喊过黄口小儿的别驾,缩着脖子退到廊柱后头去了。 三辆囚车进了庄园。 萧煜站在院门里下令。 “关猛住西院,赵济住东院。文夏安置在北侧旧库房。每院各守三十人。值守名单定死,案结前不许换人。饭食文书各走独门,三处院子严禁接触。” 周奕问:“连他们也不准见面?” “关猛只碰军中线,赵济查盐课。文夏负责联络官员。张荣买通一人,只能毁掉一条线。” 关猛抬起头。 “殿下连东宫卫率也防?” “孤防的是银子。军士也有家眷难处,规矩比忠心好使。” 关猛抱拳。 “罪臣服了。” “先别急着服。”萧煜把甲册交给他,“进院后,把罗骁等人的联络法子重写一份。旧纸烧掉。” 赵济也接过一摞柴炭副册。 “殿下,臣何时开始查?” “今夜。每查出一处错,单独封一张纸。” 三人分别进院,各处门户跟着关上。 戌时,庄园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常胜走进书房,左胳膊缠着带血的布条。两名卫率抬着昏迷的许茂跟在后头。 一本沾了水的旧账被放在桌上。 “人活着?” “还活着。追兵抓了七个,领头的是江陵驻军的人。” “柴炭底账呢?” “抢回来了。” 常胜拆开账册封皮,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 “这里藏了十三次交货记录。货写的是铁料,交割地点全在大理境内。” 萧煜翻到最后。纸上压着个残缺的印记。 常胜又把一块腰牌放在边上。 “许茂醒过一回。他说盐船离开黑水关后会在江面换旗。底舱装着荆州武库造的弩和甲。” 萧煜看了一眼腰牌上的大理王宫印文。 “张荣卖完私盐,又开始卖军械了?” “每月都有船。军械单据由刺史府后堂签发,收货的是大理国禁军。” 萧煜拿圣旨压住底账。 “封住三座院子。荆州从今夜起,查通敌。” 第三百零五章 满仓都是假象 天还未亮,庄园前院站满了东宫卫率。 许茂和那七个追兵被分开关押。 至于那本通敌底账,直接锁进铁匣,周奕亲自盯着。 萧煜没提军械案的事。 “六百人,分六队。”萧煜语气平淡,“卯时一到,把江陵六处大仓全给孤接管了。” “记住,只封门,不入库。仓吏全扣在院里,钥匙收缴。每处仓门,贴两道东宫封条。” 闻言,周奕问:“殿下,先查哪一处?” “等张荣来了,让他自己抽。” 六支队伍各领了一个蜡封木筒。出了门三里,队率才能拆开看地点。 卯时刚过,江陵城内六处大仓同时封门。 张荣这老狐狸听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到府衙正堂。 “殿下,这官仓牵扯百姓领粮,盐仓还得供给城中各坊……”张荣擦了把汗,“这全部查封,怕是会耽误民生啊。” 萧煜瞥了他一眼。耽误民生?这老东西扯大旗倒是熟练。 “耽误不了。今日,孤只验一处。” “那……殿下准备查哪座仓?” 萧煜顺手把一只签筒推了过去。 “张大人,亲手选。” 见状,张荣握住签筒,手腕停了半息。 六处仓库全被封了,选哪处有区别吗?没有。 “啪嗒。” 竹签落在桌上。 永丰盐仓。 萧煜看了一眼签子:“行,就查这里。” 永丰盐仓在城南,占地十余亩。 萧煜带人赶到时,仓曹主事、盐课司官员还有两个库大使早等在门前了。荆州别驾和刑曹推官也跟在后头。 东宫卫率上前查验封条,随即推开仓门。 院里排着十来座仓房。 库门一开,成垛的盐包一直堆到房梁下。 仓曹主事捧着账册上前。 “殿下,永丰盐仓现存官盐一万八千七百引。前年存盐三千二百引,去年入仓六千五百引,今年新收九千引。” 萧煜翻完账册,随手递给周奕。 “抽签,验货。” 周奕直接摇出二十个垛号。东宫书吏上前清点盐包,民夫上手拆封过秤。 一个多时辰过去,二十垛全部验完。 书吏上前报数。 “殿下,每包斤两合规。按仓房尺寸和堆垛数量推算,总数跟账面只差二十七引,算在正常损耗里。” 听到这话,几个荆州官员互相看了看。 别驾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亲自查验,这实物跟官账完全对的上。外头那些说荆州盐课亏空的流言……也该停了吧。” 此时,一辆囚车停在院外。 赵济穿着囚衣,脚上的锁链拖过门槛,哗啦作响。 别驾见状,抬手就要拦人。 “殿下!这赵济可是刑部核准的死囚!一个死囚说的话,怎么能用来查验官仓?” 萧煜指了指仓房,语气平淡道:“他做过盐铁副使。论盐务,堂上诸位加在一起,也赶不上他。让开。” 别驾脸色难看,只能收回手。 赵济大步走进仓房。他先看了看封签,又上手抠开几处盐包的麻绳。围着盐垛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最深处。 “账上说,这一片是前年的存盐?”赵济转头问。 库大使连忙答道:“正是。” 赵济扯起一根麻绳,冷笑出声。 “前年入库的盐,为什么用了今年的新绳?” 库大使咽了口唾沫:“这……旧绳受潮了,去年秋天统一换过。” “换绳?重包要报损,还得领新袋,征调工役……这三份簿册在哪?”赵济逼问。 库大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旁边的仓曹主事赶紧接过话:“旧簿都封存在仓曹,下官回去就取。” 赵济没理他,直接蹲下身,伸手擦过旁边的木柱。 木柱膝盖以下积着厚厚的盐霜,往上却只剩些新沾的盐粉。 紧接着,他又走到仓门处,鞋底碾过地面。 地上的车辙一道压着一道。泥土都没干透,几粒盐还散在沟槽里。 赵济转身抓住一只盐包,一把将背面翻了过来。 官府封签下面,印着“永泰号”三个墨字。 见状,库大使急了,伸手就要去抢。 “住手!” 周奕手按刀柄,上前一步。库大使吓的赶紧退开。 赵济又接连翻开相邻的两包。 义丰号。 昌隆号。 赵济直起身:“官盐入库,盐袋上该有盐场印跟灶籍。商号旧袋确实能征用,但必须割掉商印,防的就是官私混杂!” 仓曹主事额头上直冒汗。 这时,张荣迈步走进仓门。 “殿下,荆州去年遭过水患,盐课司缺麻袋,临时征用了一批商户旧袋。”张荣面不改色,“仓曹底下人办事粗疏,没割掉商印,这最多算个失察。” 顿了顿,他又看向赵济:“赵济一个死囚,抓着几根麻绳就要攀咬地方官府。殿下要是信他,臣也无话可说。” 赵济转身就要反驳。 萧煜抬了抬手。 “够了。” 赵济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听到这话,几个荆州官员纷纷挺直了腰背。 萧煜合上账册,语气平淡:“今日验仓,斤两跟账目确实对得上。张大人治下的永丰盐仓,确有一万八千七百引官盐。” 张荣躬身行礼:“臣不敢欺瞒朝廷。” “封仓。” 张荣猛的抬头。 萧煜没看他,继续下令:“东宫和刺史府,各加一层封条。钥匙分成两份,周奕和仓曹各管一份。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开门。” “另外,把所有盐包上的商号印记,全部登记造册。每五垛翻一包,字号、位置、封绳,全给孤写清楚。” 张荣忍不住问:“殿下既然认定账货相合,为何还要查盐袋?” “商户旧袋进了官仓,那也算官物了。”萧煜瞥了他一眼,“记清来路,省的御史日后追问。” 张荣没辙,只能捏着鼻子签下封仓文书。 两个时辰后,书吏硬是登记出了九家商号。 回到庄园,赵济把登记册拍在桌上。 “殿下,库里至少有七成盐,是近几个月才运进去的。那些车辙、盐霜,还有封绳,全都能作证!” “那也只能证明仓库搬过货。” 萧煜翻开登记册,语气平淡。“张荣一句返潮重包,就能把这事全推给仓吏。就算你办了那个库大使,也伤不到张荣半根毫毛。” “库里的盐,是他们从商户手里借来充数用的。” “借盐,那就有主人。” 萧煜提笔,用朱砂圈住那九家商号。 “去查清谁出了盐,哪天出库的,又是谁负责押运。几万引盐送进官仓,这些商户可不会白送。” “孤要顺着这些盐包,去查银子,查船。” 半个时辰后,这本登记册被送进了北院。 文夏看完前六个商号,伸手取过自己写的那本丙册对照。 前面六个商号,全在画了朱叉的名单上。 等翻到第九个商号时,他的手顿住了。 义丰号。 这个商号提供的盐最多,足足有四千三百引。 萧煜问:“这义丰号的东家是谁?” 文夏合上册子,脸色凝重。 “殿下,义丰号三年前就已经闭号了。原东家一家老小,全都死在了一场沉船意外里。” “那商号的货栈归了谁?”萧煜追问。 文夏抬起头,吐出三个字。 “晋王府。” 第三百零六章 盐价不会说谎 “这家商号三年前就该销号了。”文夏脸色难看,“原东家一家死于沉船,货栈归了晋王府。商印留着,东家早换了人。” 萧煜将登记册随手丢在桌上。 “商印只能证明盐袋的来路。孤要查的,是百姓手里的盐从哪来。” 他看向赵济。 “去查市价。” 赵济起身抱拳:“下官需要两日。” “一天半。” 赵济低头看了眼脚镣,发出一声脆响:“殿下…打算让一个死囚上街去问价?” “你算账。”萧煜语气平淡,“问价的人另有安排。” 紧接着,萧煜转向杨欢和秦渡之。 “别用刺史府的人。找京城来的脚夫、商贩、车夫,分头去江陵和底下各县。官盐铺的存货、百姓买盐的凭据、商号出库的账,全带回来。” 杨欢从袖中取出杨檀旧印,放在桌边。 “我父亲门下…还有两个学生在荆州做买卖。他们能认出盐课司的旧票,也能摸到账房。” “你不进城。” “我只递信,不见旧人。” “行。信上只写编号,回信交给秦渡之。” 杨欢收起私印,声音压低:“万一有人拿假票冒充旧案证据?” “送过来。”萧煜冷笑一声,“孤让他当堂认票。” 秦渡之领命快步离开。 半日功夫,第一批消息送回了庄园。 十七家官盐铺,十二家断货超过二十日。可店里账面上,偏偏记着每月售出官盐,三百引到一千引不等。这帮人做账连遮掩都懒的遮掩。 江陵官盐标价一斗四十六文。百姓进铺子,掌柜只会翻个白眼说等货。转头城南私盐摊,一斗三十一文,买卖双方还都按了手印票。 长林、当阳、宜城六县,如出一辙。 官铺里空空荡荡,私盐摊前从早到晚排长龙。 秦渡之把一摞纸推到赵济面前。 “七十三张买盐票。盐价最低二十八文,最高三十四文。卖家分属九家商号,货…全来自同一条水路。” 赵济没急着翻账。他捏起一张官盐铺的售货簿,核对日期,又翻看私盐票上的船号。 “这些官铺掌柜,全被逼着照盐课司给的数填账。” “有证人。”秦渡之指着最下面一页。 “城东的沈掌柜应了作证。他说每月初五,盐课司就送张定数纸过来。他只管照抄售盐数,盐粒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赵济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 “官账上十六万四千引。按这六个县查到的凭据,官盐实际交割连账面三成都不到。” 陈宣海皱眉:“剩下的呢?去哪了?” 赵济抬起头。 “百姓买的是私盐。商号拿走盐钱,官府账上照样写官盐售出。转过头,运费、损耗、补仓银,全从府库里往外掏。” 他把两本账重重拍在一起。 “同一批货!账上算官盐,市面上当私盐卖。货就走一回,银子从两条路往兜里揣。” 书房里静的可怕。 这时,杨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草纸。 “城西宋氏的买盐凭据。她家买了半斗私盐,盐课司的人查到,盐收走,儿子直接押进县狱。” 赵济接过草纸,视线落在那个红手印上。 杨欢咬着唇:“官盐铺没货,百姓只能去私盐摊。买私盐要受罚,盐价还被人抬的那么高。荆州的百姓…活的太难了。” “谁给她定的罪?” “盐课司。” “谁让官盐铺断货?”萧煜问。 杨欢闭上嘴。 她想起父亲当年主持盐课时,荆州官铺日日有货,百姓买盐笔笔是明白账。杨檀获罪后,盐课就成了这几个家族捞钱的暗门。 萧煜拿起宋氏的凭据。 “这张,列入案首。” 杨欢猛的抬头:“殿下要替她翻案?” “她买盐有票,盐铺有账,罪名自然该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 “刺史张荣、别驾范谦求见。” 片刻后,张荣迈进书房。范谦跟在后头,双手拢在袖里。 张荣躬身行礼。 “殿下查盐务,臣等自当配合。只是…市井票据多是私贩私刻,拿这些推断官盐亏空,怕是容易让商户寒心啊。” 萧煜指了指桌上那叠纸。 “张大人说的有理。孤尚未凭单张票据定案。” 张荣暗自松了半口气。 萧煜拿起永丰盐仓的入库文书。 “可这通源号替官仓补盐的文书,总不能也算市井假票吧。” 范谦眼皮一跳,抬眼道:“通源号受盐课司调令供货,属于应急之举。商号与下官有姻亲关系…纯属巧合。” “杜承安的妻子范氏,是你的亲妹。” 范谦的手从袖中伸出,压住衣摆。 “亲戚归亲戚,商事归商事。” “孤同意。” 萧煜把文书推给赵济。 “你来告诉范大人,商事怎么就牵出了官账。” 赵济展开文书。 “通源号去年腊月送入永丰盐仓两千六百引。可这家商号登记连四个月都不到,名下没盐场,仓中存货不足四百引。” 他抽出一张水脚票。 “这三艘船从西市出发,船上写的是粗盐,走黑水关水路。黑水关账房把它们登记为私盐船。船抵江陵后,货物进了义丰号旧仓,第二天又打着通源号的名义送进永丰盐仓。” 赵济将水脚票重重按在官仓文书旁边。 “私盐船,官仓货。船号、日期、脚夫姓名,全能对上。” 范谦咬牙道:“黑水关账房…或许记错了。” 秦渡之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黑水关的账房已经退居乡里了。属下花银子买下他手里的抄本。通源号三次入关,船尾全跟着荆州水营的小舟。” 张荣伸手就要去拿抄本。 周奕上前一步,抬臂拦住。 “案卷未封,谁也不能碰。” 张荣僵着脸收回手。 “殿下,臣只是想辨明真伪。” “辨真伪有刑部和大理寺。”萧煜语气平淡,“张大人若怕证据出错,可以先交官印。” 张荣慌忙拱手:“臣不敢。” “范谦签发应急供盐文书,杜承安负责运货,义丰号旧仓负责转存。三处全跟私盐水路连着。” 萧煜起身,目光落在范谦身上。 “孤还没问你,通源号怎么能拿到永丰盐仓的钥匙?” 范谦喉结滚了滚,额头渗出冷汗。 “此事由仓曹办理,下官…下官只负责签押。” “那就查仓曹。” 萧煜取出钦差手令,丢在桌面。 “从今天起,通源号货栈封门。所有船契、婚籍、水牒、盐票全交到钦差案库。范谦暂留府衙,不得离开江陵半步。” 张荣硬着头皮拱手:“殿下查封商号,需刺史府发文。” 萧煜拿起范谦签过供盐文书。 “你的印已经盖在上面。拿它封门,手续够用了。” 周奕转身便走。 张荣终于压不住火气。 “殿下!您凭几张纸就要动荆州商路,盐价一涨,受苦的还是百姓!” “官盐铺若有货,百姓何必买私盐?” “私盐便宜,百姓贪省几个钱罢了。” 赵济把十六万四千引的官账掀开,手指按住其中一栏。 “官铺无货,账面售盐。范大人若能解释这两件事,就能证明百姓买私盐纯属自愿。” 张荣张了张口,半个字没吐出来。 赵济把沈掌柜的供词递过去。 “沈掌柜说,每月售盐数目由盐课司统一发下。他若不照抄,铺子第二天就会被封。” 萧煜看着张荣。 “这份供词,张大人也说是假的?” 张荣僵在原地,没有去接。 杨欢把宋氏的买盐票放到案头。 “还有这个。她只买半斗盐,也要坐三日牢。张刺史治下,百姓买不到官盐,买私盐又获罪。您倒是说说,谁在维护荆州安稳?” 张荣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难看。 “杨姑娘,杨檀旧案已经定了。” “盐价还在替他作证。” 此话一出,范谦猛的侧过脸。 萧煜收起案上凭据。 “盐价不会说谎。官账能改,仓门能换,掌柜也能闭嘴。可百姓手里的买盐票,改不了一家人的饭桌。” 他直接下令:“把宋氏一家送到东宫卫率营,派人护住。沈掌柜移到庄园作证。”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奕一把推门进来,递上湿透的水路抄报。 “殿下,通源号东家杜承安已经离开江陵。押船的…是荆州驻军校尉胡广。” 萧煜翻开甲册。 胡广的名字早被关猛用朱笔划过。 周奕继续道:“船上挂官盐旗,水牒由范谦签发。船底押着一只铁箱,箱里还藏着个活人。船工听见杜承安叫他贺同。” 文夏刚从北院赶来,听见这个名字,脚步猛的停在门边。 “贺同是当年抄录杨檀案卷的刑曹书吏。官府报他八年前投江身亡了。” 萧煜收起湿抄报。 “船往哪去?” “黑水关,之后转大理。” 周奕又掏出半块铜牌。牌面刻着四字。 晋王亲遣。 萧煜握住铜牌,转头吩咐周奕。 “传关猛。调一百骑,今夜截船。” 他抬起头,看向门边的文夏。 “你的旧案,或许还有个活证人。” 第三百零七章 船从何处来 丑时,黑水关外起风了。 关猛率领百骑顺着江堤赶到,通源号已经离开了码头。船尾挂着官盐旗,桅杆下站着胡广。这人手里捏着范谦签发的水牒。 “关将军,死牢住得可好?” 胡广扶着船栏开口。 关猛举起钦差令牌:“奉太子令,查船。” “官盐船也敢查?” “我查的就是官盐船。” 胡广命水手撑篙。船离岸才十余丈,周奕带五十名卫率从下游赶到。弩箭封住了船头。关猛的骑兵沿着岸边追。几名水手扔下木桨,抽刀冲出了船舱。 周奕带人跃上甲板,没几下就夺了船舵。胡广被按倒在甲板上。水牒落到了关猛手里。 杜承安没在船上。 舱底只找到了六百引粗盐和几箱军用弩机,还有两副铁甲。船尾压着个铁箱。箱门被撬开。贺同蜷缩在里面,手脚全让麻绳勒破了皮。 贺同喝了两口温水,抬头看见关猛,很快移开视线。 “把人和船一并带回去。”关猛下令。 庄园偏厅里。萧煜翻完水牒,接着看了看军械箱外头的封记。 关猛押着胡广站在堂下,手按着刀。 “殿下,他拿荆州驻军的军械送往大理,请殿下准臣审问。” 胡广抬头:“下官奉的是晋王手令。” “手令让你把军弩送给外邦?” “下官只负责押船,不问货物。” 关猛把刀抽出来半寸。 萧煜抬手:“关将军,收刀。” “他曾是刘公旧部。” “所以更该留活口。军中旧账还要靠他开口。” 关猛盯着胡广看了一会,把刀收了回去。 萧煜转向周奕:“把胡广单独收押。送饭和看守必须分开安排。分开审。谁敢私下动刑,按毁证论处。” 胡广被带走。萧煜把江陵水道图铺在桌上。 “陈宣海,去取各处渡口登记。秦渡之,找荆江船帮的原始名册。杨欢,调沿江关卡验货单。文夏,查各处驿站的食宿簿。” “漕运司送来的总册呢?”陈宣海问。 “封存。只能当作被查材料。” 四人领命离开。 午后,四路消息送进了书房。 陈宣海带回了白石渡几处大渡口的木牌抄本。秦渡之拿到了荆江船帮的旧名册。那册子上写着船主和造船的用料,连吃水深度和修补的地方也记了。杨欢取来的关卡验货单上全盖着水关旧印。文夏把沿江几座驿站的住宿簿带了回来。文夏还领进来五个老船工。这些船工都是被漕运司赶走的。 领头的老头叫韩七。 韩七把手搁在桌边:“殿下查船,不能只看旗。” 萧煜抬头:“你看什么?” “看船底横梁,看橹孔,看吃水线。船名写在布旗上,换旗只用半盏茶。船牌挂在桅杆下,拔掉木楔也能换。” 韩七从怀里摸出半截断掉的铜钉,放在桌上。 “这枚铜钉来自一块临时船牌。漕运司每次发船,先收旧牌,再给新牌。十七条船用的全是同一批铜钉。” “你为何被赶出漕运司?” “我不肯替他们给三条船挂同一块牌。” 罗三跟着开口:“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船帮里都查不到真船。它们只有官册名,没有船主,也没有船骨记录。” 赵济拿起账页开始拨算盘。 “把日期排好。” 四份外头查来的记录摊在长案上。 腊月初八辰时。漕运司总册写着通源七号在云梦盐场装货。白石渡的木牌却记着通源七号也是在这个时辰落的篙。两地隔着二百四十里。 腊月初十午时。漕运司总册说义丰三号在黑水关验货。关卡原来的单子上记着这船装的是私盐。江陵东驿的住宿簿上又留了胡广和几个脚夫按的手印,时间一样是午时。 腊月十三申时。永昌五号在石首渡过水。漕运司总册却记着这条船正在当阳关卸货。这两个地方差了一百八十里。 赵济拿朱笔把这三个日期圈上。 “外头查的账能互相对上。就漕运司总册对不上。” 秦渡之翻到船帮名册最后一页:“十七个船号全查不到真船。” 陈宣海接着说:“漕运司总册里的水牒是三个书吏誊抄的。日期全是后面补上去的。写字的笔锋和墨色也一模一样。有人先把路线造出来,再往里补日期。” 张荣带着范谦赶过来。那十七个船号这会已经让萧煜写在了一张白纸上。 “殿下。”张荣拱手,“民间船帮登记粗疏,渡口小吏也会记错。凭几本抄册,怕是不能指证漕运司。” “张大人说得有理。”萧煜把这四份查来的原档推过去,“所以孤没有凭一本册子定案。” “这四份材料也来自各处小吏。” “每份都有原印。各个时辰全能找到经办的人。张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一个一个去查验。” 张荣刚伸手要去拿,周奕在旁边挡了一下。 萧煜拿起通源七号的记录:“请张大人解释一件事。漕运司总册写它在云梦装货,渡口木牌写它在白石渡落篙。两处相隔二百四十里。它辰时究竟在哪?” 张荣卡壳了,没答上来。 范谦接话:“许是船名重复。” “船帮名册查不到船主,关卡验货单却有义丰三号。范大人签过的水牒也在此处。船名能重复,官印也能重复?” 范谦把手放下了。 萧煜看着门外:“带胡广。” 胡广被押进书房,他看见桌上的半截断铜钉。 关猛走到胡广跟前:“你跟刘公十年。” “刘公入京后,谁管过荆州军户?”胡广出声,“晋王给我宅子,给我银子,也替我安置妻儿。我替他押几趟船,有何不对?” 关猛上去就揪住他衣领:“船底装的是大燕军械。” “我只听水牒。” “水牒由谁给你?” 胡广不说话了。 萧煜把那张签发单放到他面前:“范谦的印在上面,刺史府的火漆也在上面。你只要说出船牌从哪里领,孤便记你主动供述。” 胡广干咽了一口:“每月初八,段洪到刺史府后堂取牌。临时船名由后堂书吏写。货从哪里来,押到哪里,我不问。” 关猛抬起手就要打人。 萧煜出声:“关将军。” 关猛抬起的手停住。 “你可以恨他。不能替他结案。” 关猛把手放下来,退到边上。 萧煜把记着船号的纸收进甲册:“明日起,去查船牌怎么来的。造船的作坊也要查。还有沿江藏船的地方。这三条线分开办,不许惊动漕运司。” 天黑以后,贺同被人抬进了书房。 贺同喝完药,他伸手去抓萧煜的衣袖。 “殿下,白沙埠还在用。” 文夏抬起头:“白沙埠早已封废,八年前就撤了军粮站。” “案发前一夜,刘公的军粮从白沙埠出船。”贺同开口,“下官亲手抄过出库时辰。十七块船牌也在账上。第二日军粮失踪,案卷里只剩刘公私卖军粮的罪名。” 萧煜问:“原账呢?” “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下官被报投江,也是因为见过那一页。”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卫率在门口单膝跪地:“殿下,白沙埠发现三条船,船上挂着刘世友旧部军旗,正在装箱。” 关猛把刀拔了出来。 萧煜拿起那张写着船号的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白沙埠。 “点二百卫率,把水口封住。” 萧煜转头看向贺同。 “今夜,孤去查刘公当年的军粮站。” 贺同手里攥紧了衣角,又说了一句。 “殿下,船底还藏着一枚镇国公军印。” 第三百零八章 白沙埠旧印 听到这话,萧煜把纸一收。 “周奕,传令封住白沙埠。靠岸船只一艘不许放走,码头脚夫全部分开看押。搜船记人,搜箱记数,谁碰过哪件物证,全写进册子。” 周奕抱拳离去。 关猛握住刀柄:“殿下,臣想同行。” “你认得刘公旧军旗,也认得军中器械。带你去。” 文夏扶着贺同跟上。赵济留在庄园对盐账,杨欢和秦渡之接着查沿江关卡。 丑时过半,白沙埠到了。 旧粮站靠着江湾,土墙塌了半面,石码头长满水草。两盏风灯挂在木柱上,灯芯烧的发红。江面停着三条乌篷船,船头都挂着黑底军旗,旗角绣着镇国公府旧制的云纹。 关猛跨下马,站在岸边看了许久。 “这是刘公亲军的旗。” “军旗能换,军印难仿。”萧煜翻身下马,下令,“封住水口。” 周奕抬手,卫率沿着江堤散开。弩手占住高坡,长枪手堵住栈桥。船上守人察觉动静,推开舱门就要割断缆绳。 “拿下!” 卫率踩着跳板登船。七名水手抽刀迎上,三合过后,兵器全被打落。另有一人跳进江里,刚游出数丈,就被绳钩套住拖回岸边。 关猛押着俘虏走进头船,喝问:“谁让你们挂刘公军旗?” 水手咬住牙:“奉军粮司调令,押运军粮。” 关猛抬手就扇了他一记耳光。 “放屁!白沙埠废了八年,军粮司连牌子都撤了。你押哪门子的军粮?” 水手嘴角渗血,死活不开口。 周奕撬开船舱里的木箱。上层堆着粗盐,盐包外缝着义丰号旧布标。下层铺着油毡,掀开后露出二十四架弩机。 弩臂刻着荆州武库编号,弦槽上还留着新刮出的细屑。 关猛一把抓起一架弩机,手背青筋直跳。 “刘公在军中时,武库每件器械全有领用册。弩机出库,要经过校尉、库使、将军府三道签押。谁敢说这是民间货!” 萧煜拿过弩机,扫了一眼编号。 “周奕,封存。船上的盐包单独登记,商号、重量、封绳,全照永丰盐仓的规矩做。” 周奕应下。 此时,贺同站在船板上,盯着船舱底部:“殿下,底下还有夹层。” 关猛用刀背敲击船板。第三下,木板传出空响。 几名卫率上前拆开暗格,抬出一只黑铁匣。铁匣外缠着旧麻绳,绳结上沾满油泥。看到匣盖上的铜扣,关猛喉结滚了滚。 “打开。” 铜扣被撬断,铁匣里铺着油纸。最上面放着一方铜印,印钮雕成伏虎,底面沾着暗红印泥。 关猛伸手取出铜印,手抖的厉害。 “这是刘公的军印。” 贺同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船舱。 “当年案卷里写着,刘公以军印调粮,私自把三千石军粮运往白沙埠。下官抄录的原账,就是从这件事开始改写的。” 关猛把军印翻过来。 印面左下缺了一角,缺口呈斜线。刘世友掌军时,军印曾从辕门石阶摔落,磕出这个缺口。军中老人全认得。 “印是真的。”关猛压低声音,“可军印一直在刘公手里。刘公进京前,曾交给臣保管。案发前一夜,这印明明还在将军府!” 萧煜看向贺同:“你见过原账?” “见过。” “看纸。” 贺同从铁匣底部摸出一张卷曲的旧纸。纸边烧焦,正中缺了一块,印泥已经褪色。贺同捧着纸走到灯下,手指顺着墨线往下划。 “这是白沙埠出粮记录。日期和时辰全对得上。” 他把纸摊平,露出最后两行。 “军粮三千石,辰时装船。午后交晋王府水队接收。” 关猛盯着那行字,呼吸粗重。 “晋王府?” 萧煜伸手压住纸角。 “旧账只剩残页,暂时不能单独定案。可军印、军械、私盐全在一条船上。张荣烧云梦盐场,段洪追杀许茂,杜承安带军械转大理,这些事全串起来了。” 就在这时,江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范谦带着三百府兵赶到,身后还跟着刑曹推官和几名盐课司官吏。 “殿下,白沙埠归荆州军府旧辖,查船需要刺史府签发文书。”范谦翻身下马,抬手示意府兵列阵,他看着江面的船,“臣接到军报,有三艘船押送军械,担心有人借钦差之名私夺军资,特来护船。” 萧煜面不改色,拿出一封黄绫诏书,递给周奕。 周奕直接展开诏书,高声宣读:“荆州涉案人等,悉听太子节制,许以专断!” 宣读声传遍江堤两侧。 范谦抬起手:“殿下,臣要验看船上货物。” “你签发过通源号的水牒。” 范谦的手猛的停在半空。 紧接着,萧煜又取出一张供盐文书。 “你盖印,范氏商号送盐入永丰仓。船上的义丰号盐包,来自晋王府旧仓。武库弩机刻有荆州编号。今晚三条船挂着刘公军旗,船底压着刘公军印。范大人,你想验哪一件?” 范谦手一缩:“军印可以伪造。” 听到这话,关猛一步踏上前:“你说它是假的?” “下官只说,需要刑曹复验。” “刑曹复验之前,东西先交给你?”萧煜反问。 范谦抬起袖子挡了挡:“殿下误会了。” “孤只问一件事。谁准你带三百府兵进封锁区的?” 范谦答不上来。 铮的一声,周奕拔出半截刀。 “范谦涉嫌私放军械、遮掩盐务、干扰钦差查案!收缴官印,押回庄园。所有府兵放下兵器,原地候审。” 范谦往后退了一步,咬牙道:“殿下凭一方旧印就拿荆州别驾,这事传出去,荆州官场不会服。” 萧煜把残页递给贺同。 “孤查的是朝廷军粮,不求荆州官场服。你若清白,进庄园自己写供词。你要是不愿写,孤替你记。” 周奕带人直接上前。那三百府兵互相看了几眼,没人敢为范谦拔刀。范谦被卸下官帽,双手反缚。跟来的刑曹推官缩在人群后面,吓的大气都不敢喘,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敢往外冒。 看着被押远的范谦,关猛转头问:“殿下,刘公能翻案吗?” “你想要一句准话?” “臣想听。” “这方军印能打开旧案的门。门后有谁,要靠完整账册、经手人和军械去向来定。你活着,才能把军中旧部召回;赵济活着,才能查清钱粮;文夏活着,才能让荆州官员开口。拿命去换一句痛快,最便宜张荣。” 关猛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印。 片刻后,他把军印交给萧煜。 “臣听令。” 萧煜收好铜印,命人搜查旧粮站。 石屋里全是潮气。卫率掀开残垣断壁,翻出十七块废弃船牌。船牌上的铜钉和韩七交出的断钉一模一样。仓房墙根底下又挖出两只木桶,桶里塞着几本未销毁的交割册。 带行的书吏翻开册子,很快找到三条记录。 义丰三号,粗盐八百引,弩机十二架。 通源七号,粗盐六百引,甲片四十副。 永昌五号,军粮三千石,接收方,晋王府水队。 每一条记录后头,全盖着那方残缺军印。 萧煜翻到末页,手一顿。纸背粘着一层新糊的桑皮纸。他用刀尖挑开,里面竟然藏着一封短笺。 信封上盖着晋王府私印。 萧煜拆开,只看了一眼,就把纸递给关猛。 上面写着两行字: “盐账既破,启用白沙埠旧案。” “贺同若现,送入旧粮窖,等船来接。” 关猛猛的抬头:“他们早知道贺同还活着?” “他们也早知道,孤会查到白沙埠。” 萧煜转身走向石屋后墙。 文夏指着地面:“这里原先是粮窖入口。” 见状,周奕带人去搬开石板。板下露出一扇铁门,上面的锁芯还是崭新的,门缝里直往外冒着一股潮湿气味。 卫率正要举锤砸锁。 “咚、咚、咚。” 铁门里面,突然传出三声敲击。 关猛一把抬手拦住众人。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刘公军中的报信节拍。” 很快,铁门里又敲了两下。 萧煜盯住门锁,低声下令:“开门。” 周奕举起铁锤。 铁门后,究竟藏着谁? 第三百零九章 不动张荣 关猛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贺同扶着墙踉跄走进来,听到这话,身子一晃:“卢守义?你……你不是随军粮船失踪了?” “失踪?”卢守义咧嘴一笑,满嘴黄牙,“特么的,他们把我关在这八年了,外头自然只剩一具投江尸体。” 萧煜蹲下身,掀开那只缺口木箱。里面摆着三本油纸包的旧册,还有支断裂的狼毫笔。 “先救人。” 卫率上前割断麻绳,卢守义两臂垂落,手腕上印着两道血痕。周奕递去水囊,卢守义只抿了一口,抬手推开。 “殿下,先看册子。” “命比册子贵。”萧煜语气平淡。 卢守义直视萧煜:“若这册子落到张荣手里,今晚死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萧煜拆开第一层油纸。册名《镇南军粮出入簿》,封皮发霉,内页却保存完好。第二本记船牌,第三本记押运军士。 贺同翻到一页,手指顿住。 “腊月十三,三千石军粮,自白沙埠出,交晋王府水队。经办卢守义,复核刘世友。”贺同抬头看人,“这页案卷……之前被人换成了刘公私卖军粮!” 关猛咬牙道:“卢叔,你为何不早把东西送出去?” “送给谁?”卢守义看着他,“荆州刺史是张荣,军府全是晋王的人,连驿站都他娘的有人盯着。我带着三本账出门,走不出半条街就得丢了这条老命。” 萧煜把账册合上:“你留在这,平时谁负责送饭?” “段洪。每隔三日送一次。近两年换成盐场的人了。” “他们知道你活着?” “当然知道。张荣想从我嘴里抠出账册的下落。我咬死说烧了。他们就把我关着,等哪天想起来再审。” 萧煜站起身:“卢守义,随孤回庄园。从今日起,你受东宫保护。” 卢守义没动。 “殿下能保我一晚,能保住荆州军中那些人?” “你先说清楚,账上的军粮去了哪。” 卢守义抬手指向第三本册子。 “军粮压根没到大理。船出白沙埠后,先去江陵北岸的一座废窑。粮在那换成石灰,船队再拉着军械去黑水关。接货的人每次都换,但领头的只有一个。” 萧煜翻开押运簿。 一列姓名中,朱砂圈着同一个名字。 “萧云?” 卢守义点头:“晋王没亲自露面。可每批货都有晋王府水队的腰牌。押运头领叫赵福,八年前就是晋王府个马夫,如今掌着江陵水营。” 关猛胸口起伏:“赵福手底下有多少兵?” “三百水卒,五十快船。” 周奕快步走到门边:“殿下,江堤外有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短促的哨声。紧接着,火把沿旧粮站两侧连成一片。少说三百多号府兵踏上石堤,将这地方围的水泄不通。 “报——”一名卫率满身泥水冲到石屋门外,“殿下!刚押解范谦半路遭遇张荣亲兵,他们人多势众,把范谦抢回去了!” 难怪。 范谦的声音很快从窖口外传来。 “太子殿下!夜查废弃粮站,擅动军械重证。请交出账册与犯官,随臣回府衙受审!” 关猛刷的拔出横刀:“这狗东西还敢来?” 萧煜按住他的刀背:“他来的正好。” 卢守义抬头提醒:“范谦是张荣的妹夫。他今晚绝不会让我活着出窖。” 萧煜踏出铁门,走进雨幕。 雨下的大,范谦带兵堵住石阶,手里举着一卷公文。 “臣奉刺史令,接管白沙埠。” “刺史令在哪?”萧煜问。 范谦晃了晃手里公文:“在此。” 萧煜没接:“你方才说军械重证。你连窖都没进,怎么知道里头有军械?” 范谦面色一僵。 萧煜偏头看向周奕:“记下。范谦未验现场,先报窖中藏有军械。这话入案。” 范谦冷下脸:“殿下在套臣的话?” “你配让孤设套?” 萧煜摸出那封晋王府私印短笺,递给周奕。周奕立刻展开。 “范大人,看清楚这个印。” 范谦扫了一眼,移开视线:“晋王府私印,荆州商户常有仿制,做不得数。” “你说军印能仿,王府印也能仿。可你签发的水牒、永丰盐仓的入库文书、白沙埠的交割册,这三处写着的都是同一批船号。”萧煜抬了抬手,“赵济!” 两名卫率架着赵济走到石屋门口。他抱着账册,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通源七号腊月初八同时出现在云梦和白石渡。义丰三号腊月初十同时出现在黑水关和东驿。永昌五号在腊月十三同时出现在石首渡与当阳关。” 赵济一口气展开四份记录。 “漕运司总册、渡口木牌、关卡验货单、驿站食宿簿。四套记录里,只有你们造假的漕运司总册能让这些船两地同时出现。其余三套,上面全有原印、经办人和船夫手印。” 他把总册重重摔在范谦脚边。 “范大人,你教教我,这船特么还能分身?” 府兵队伍里有人没忍住,低声笑出来。 范谦转头怒喝:“闭嘴!” 萧煜盯着那名府兵:“你笑什么?” 府兵慌忙低头:“小人……小人不敢。” “把他放开。”萧煜道,“他笑的对。” 石堤上静的落针可闻。范谦手背青筋暴起,却硬是不敢下令抢夺。 萧煜踩住地上的漕运司总册。 “张荣一党做假账,仗的是荆州官印。可船要过江,靠的是船夫;货要入仓,靠脚夫;人要投宿,靠驿卒。你们能改官册,改的了所有人的记忆?” 卢守义在卫率搀扶下走出地窖。 范谦看清他的脸,吓的退了半步。 “卢守义已经死了八年了!”他脱口而出。 “你也知道他死了八年?”萧煜偏头,“又是一条供词。记下。” 范谦这才反应过来失言,伸手就要拔刀。 周奕手里的弩箭已经顶住他的喉咙。 “放下兵器。” 周围的府兵互相对视,谁也没动。 范谦咬牙看着身后众人:“你们……你们听刺史令!动手!” 江堤上只剩一片雨声,无人敢上前一步。 关猛大步走到卢守义身旁,高举那方残缺的军印。 “刘公旧印在此!军中旧部听令!” 两百名东宫卫率同时端平手弩。 雨水顺着漆黑弩口滴落,府兵们看看卫率,又看看范谦。 当啷。 不知谁先扔了刀。第一把刀落地,第二把、第三把接连摔在泥水里。 范谦站在雨中,脸色灰败。 萧煜挥手,命人收缴兵器,把范谦再次塞进囚车。 “封锁白沙埠,定为钦差案场。所有船夫、脚夫、守窖人分开看押。账册送回庄园,路上加两队人手。”萧煜下令。 周奕抱拳:“殿下,卢守义怎么安置?” “跟贺同分院住。卢守义单独看守,谁也不许走漏风声,不能让张荣知道他开了口。” 卢守义突然出声:“殿下,拿到这些账,您打算先动谁?” 萧煜转头看向江面。 雨点砸在残破的船旗上,黑底云纹湿答答的贴着桅杆。 “先动水营。” 关猛一愣,紧跟着皱起眉头:“赵福手底下三百水卒,后头还有晋王撑腰。殿下现在动他,岂不是明摆着告诉萧云,旧案查到军中了?” “孤就是要告诉他。” “为何?” 萧煜把短笺塞进袖口。 “张荣烧盐场是为了毁账,范谦带兵来是为了灭口。现在人和账都在孤手里,他们狗急跳墙,只能提前动水营。” 关猛扭头看向黑水关方向,攥紧刀柄。 “他们肯定会来抢。” “让他们来。” 天亮前,队伍押着范谦回到庄园。 刚进侧门,一个人影从屋檐跃下,单膝跪地。是东宫斥候。 “殿下!江陵驻军换防了!” 萧煜停下脚步。 “谁下的令?” “赵福。三百水卒已经离营,五十艘快船把荆江三处渡口全封了。还有一封军令,直接送到了关将军旧部的手里。” 斥候递上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军令。 关猛一把扯过,只看了两行,脸颊肌肉抽动。 “奉晋王令,关猛谋逆同党,今夜尽数拿下……” 萧煜接过军令,视线投向远处的城墙。 “萧云终于坐不住了。” 城南的江面上,第一支火箭划破雨幕,升上夜空。 第三百一十章 原始盐引 那点火光刚落进江面,沉闷的战鼓声随即穿透雨幕砸了过来。水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萧煜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关猛:“写军令,让你的人原营驻守。告诉他们,谁敢私自调兵,按谋逆拿办。” 关猛面孔绷紧,一把抓过纸笔当场写令。 萧煜又点了周奕。 “带人守住庄园各门。赵福想逼旧军先动手,别给他这个由头。” 周奕刚要转身,门外一名卫率快步走来。 “殿下,侧门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前盐运总账房沈砚,非要见您。” 一旁的文夏顿住脚步。 “沈砚?” “你认识?”萧煜问。 “张荣上任后的盐运总册,全是这人经手。不过他三年前就辞官了,这几年都没怎么露过面。” “带进来。” 沈砚被带进来时,雨水顺着衣袍直往青砖上滴。他年过半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张裁成两半的盐引,双手颤抖的放到桌案上。 “草民手里……有一套原始盐引。八年间的发引、船号、签押,全在上面。” 赵济抬起头:“官府存档怎么没有?” “这套从来就没进过官档。”沈砚紧贴着地面,“张荣就是把荆州所有档房全烧个干净,也找不着它。” 萧煜捏起那半张盐引:“条件。” 沈砚咽了口唾沫:“求殿下保住我妻儿老小和族人。只要他们能活命,底账我全交。” “犯过什么罪?” 沈砚肩膀猛缩了一下:“我……替张荣改过总册。官盐虚报、私盐换票、重复发引,这全是草民经手的。” 关猛听完按住刀柄,骂了一句:“啧,你特么也是张荣养的狗。” 沈砚趴在地上没敢动弹,肩膀一直哆嗦。 “忠义二字……草民担不起。可殿下,替张荣改第一本账的师爷,才干了半年就翻在河里淹死了。第二任账房告老回乡,半道上说染了恶疾,一家十几口只活下来一个车夫。草民留这底账,就是怕他张荣哪天杀人灭口啊!” 萧煜把半张盐引扔回桌上:“孤保你无罪家眷不死,也会让你做这案子的证人。” 沈砚喉结滚了滚:“那草民的罪呢?” “不抹。” “殿下就不能……赏一道免死的手书?” “不能。” 萧煜提笔在空白供状上飞快的写下两行字,推了过去。 “你交多少证据,救多少人,卷宗上就给你记多少。该受什么刑,刑部依律裁定。” 沈砚盯着那份供状看了几息,咬着牙伸出大拇指重重的按了下去。 “殿下肯把丑话写在明面上……草民信您,这条命交了!” 紧接着,沈砚报出三个地址。沈家族人三十六口,散在城西染坊和两处破宅子里。盐引底账藏在一家废纸坊的夹墙里,得拿另一半盐引拼上才能取出来。 萧煜甩手把手令扔给周奕:“涉案的分开押。其余无罪的,全送进东宫大营护着。” 天快亮时,沈砚的妻儿住进庄园东厢,其余族人也都让卫率接走安顿妥当。 两只樟木箱被抬进书房。 箱盖掀开,里头全是油纸包着的盐引,按年份分成八摞。每一张底下都留着引根,泛黄的纸角上密密麻麻的标着初次平码和水脚银数。 赵济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扯过景泰二十六年的账册。他压根没去验官印,直接扒拉起算盘,算珠碰的噼啪作响。 “五月盐课少算七百二十引,六月补进来八百引,多出的八十引被硬做进水脚损耗里了。这账为什么这么做?” 沈砚连忙应道:“五月总账写错了一位,盐课司怕上面查问,六月就急忙填平。那八十引凭空生出来的,只能塞进损耗里。” 赵济又拽出一张废引册子:“景泰二十八年,盐引改了编号。官档上记着废弃十二号,你这底册上怎么是二十九号?” “十七个空号是专门留给刺史府后堂的,走的全是不进官仓的黑货。” 萧煜抽出白天在码头查船时记的名册扔过去。 赵济拿着笔挨个对。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全在这废引册子里躺着。剩下十四个船号,也全能在发引记录里翻出来。 “账没问题。”赵济把册子拍在桌中间,“往年的错账能重抄,可废弃编号凭空补不上。沈砚连每次平码落下的碎银余数都记的清楚,外人造不出来。” 萧煜点住名册上那十七个船号。 “这幽灵船,根子就在盐引上。船板换了,船夫换了,牌号几年都不变。” “正是!”沈砚翻到后头几年的账。 前面几年的目的地还是荆州底下的县。可到了景泰二十八年往后,上头就开始出现“龙尾关外栈”、“蒙舍茶场”这些名字。 赵济拿来西南大图展开一对,脸色变了。 “这些商站,全在大理的地界!” “官盐只要过黑水关,名字就改成药材。军械统统写成茶砖,回程拉回来的银车,全都送进义丰号的老仓。”沈砚抽出一张红票,“商站名字是刺史府后堂给的,范谦盖印,段洪经手。明面上的账只记境内水路,出关以后的记录全在底引上。” 萧煜翻到每一本的末页。同一项支出,连着八年从来没断过。 镇南军折耗。 赵济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 “一个月四万八千两,一年五十七万六千两。八年合计四百六十万八千两。”他把兵部核准的公文扯过来,压在算盘旁边,“朝廷给定镇南军的军械折耗,一年也就六万两。多出的银子去哪了?” 沈砚手指向北边府库的方向:“全从北库出了,账挂镇南军。赵福派水营封江押送。过黑水关交给谁……草民就不知道了。” “收据呢?” “有一张。” 沈砚伸手抠进木箱底部的夹层,撬开一块木板。一张泛黄的窄票落在桌上,票据尾部盖着一个金翅鸟印。 常胜上前拿过白天在黑石渡从大理死士身上搜出的腰牌。两枚印记凑在一处,缺口与篆文严丝合缝的对在一起。 萧煜重重合上那本盐引。 “盐务案改列通敌。大燕的国库,养了大理整整八年。大理正于镇南关外集兵,手里拿的弩甲全印着荆州武库的戳。” 赵济翻到账本最新的一页,手指卡在最后一行。 “殿下,这还有一笔!” 二月初九。 镇南军折耗银二十万两,寅正出北库。 领银人,赵福。 萧煜抬头:“现在什么时辰?” “寅末。” 沈砚猛的扭头看向窗外城南方向。 “刚才那支火箭……是水营清江的信号。他们运银子了!” 话音刚落,外头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泥水冲进院子。斥候跪在门外,喘的气都有些不匀。 “殿下!刺史府空了!” “张荣去了何处?” “他带了刺史大印上了水营主船!五十条快船正往黑水关走。压尾的船上装的全是铁箱,上头封的全是晋王府的火漆!” 萧煜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剑鞘撞上桌沿当啷作响。 “传令关猛,带三百骑兵沿岸追击。张荣手里的二十万两,连同刺史大印,孤全要!” 第三百一十一章 荆州第一次换血 天亮时分,关猛押着张荣回到江陵。 张荣的主船在黑水关外被拦下。赵福那老狐狸滑头,舍船钻进芦苇荡跑了,五十艘快船收回来二十七艘,余下的船工全都跪在岸边交兵器。张荣还穿着他那身刺史官袍,袖口沾着江泥,手里已经没了刺史大印。 关猛翻身下马,拱手见礼:“殿下,人带回来了。赵福跑了,水营留下的兵收了。” 萧煜扫了他一眼:“伤亡?” “卫率三人擦伤,水营一人断腿,其余都活着。” “俘虏分开。船、银箱、军械各立一册。张荣送府衙。” 张荣猛的抬头:“殿下,您要在这个时候审我?” 萧煜收起令牌:“荆州今日还要发盐,赈民还要用粮。张刺史既然回来了,就去府衙坐着。” 张荣盯住萧煜:“殿下把我押回来,又让我坐刺史堂,究竟想做什么?” “让你继续当刺史。” “财、仓、漕三处呢?” “今日之后,与你无关。” 张荣手掌按住鞍桥,咬牙道:“荆州出了乱子,谁担责?” “百姓断盐,官仓断粮,孤先问你的责。民政照办,盐船按时发。你的官位留在刺史堂,财票、仓钥、漕运签牌交至钦差案库。” 张荣牙关紧咬:“殿下好手段……您若真把我拿下,盐船停一天,百姓就少吃一顿饭。您留我,是怕荆州乱。” 萧煜眼神淡漠:“你肯把百姓挂在嘴上,孤便留你这张官牌。银子不经你的手,百姓也不必再替你的账填窟窿。” 关猛偏过头去。押送张荣的府兵低下了头。 辰时,江陵府衙正堂开门。 萧煜坐在上首,案前铺开原始盐引、六座仓的封签、船帮抄本、官盐铺售货簿,还有镇南军折耗册。 荆州各曹官吏站满堂下。范谦被卫率押在柱边,双手仍锁着。仓曹主事、盐铁司主官、漕运司主官站在前列,十二名经手官员列于两侧,四名账房跪在后面。 张荣拱手:“殿下,查账须按大燕律例。案卷未经大理寺复核,不能凭几名死囚和几个船夫就拿官员问罪。” 萧煜拿起漕运总册,递给赵济。 赵济脚上套着铁镣,哗啦响着走到案前。他先取原始盐引,再拿船帮抄本核对。算珠拨过几下,他抬手点住一页。 “官档虚报三万八千引,船号全落在废引册里。十七条船没有船主,关卡却留过出入。漕运总册写它们分赴各地,渡口记录却让它们在同一个时辰停在两处。” 秦渡之放下抄本:“六座仓的封签已经验过。永丰、安平、广济三仓换过新封,旧封边缘留着刮痕。换封的时辰,正好对应三批私盐入仓。” 陈宣海打开木匣:“库中银票、仓钥、发货单全在。通源号送货文书由范谦签发,入仓复核由仓曹主事落印。” 沈砚被带到堂前,抬手一指那四名账房:“景泰二十八年后的总册,由他们分段誊写。每人只抄一段,最后由盐课司合成一本。账上缺掉的银数,全塞进了损耗。” 四名账房中有人瘫软在地,有人低头咬牙。 赵济把算盘推开:“他们把三万八千引拆成八年水脚损耗。每年少算一截,官档上自然不显眼。可原始盐引留着引根,银数也留着碎尾。纸能改,碎银对不上!” 盐铁司主官猛的指着赵济骂道:“一个死囚,也配在正堂碰盐引?” 赵济转过身,脸色不变:“你们把官盐写成空仓,把私盐写成官货。我脚上戴着锁,手上照样能算账。你若不服,拿一笔错账出来对质。” 堂下顿时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煜拿起镇尺压住卷宗,看了眼堂下众人。 “今日之后,赵济以钦差案牍身份核理盐务。谁再拿他的囚籍说事,先把印交了。” 盐铁司主官嘴唇发抖,硬是一句话没敢说。 张荣抬起眼皮:“殿下要靠一个死囚管盐?” “他至少记得每一笔银子去了何处。”萧煜瞥着他,“张刺史若有更合适的人,孤准你举荐。” 张荣把话咽了回去。 萧煜取出黄绫手令,递给周奕:“宣令。” 周奕展开手令念道:“范谦、仓曹主事、盐铁司主官、漕运司主官,暂停职权,交出官印。十二名经手官员,四名账房,分押东宫卫率营。未经钦差许可,不得互通供词。” 卫率应声上前收印。 仓曹主事慌了,扑通跪下:“殿下!仓中还有赈济粮,盐场还有待发的盐船。把臣等都拿走,谁来办事啊?” 萧煜点点头:“你问的对。” 随即他转向后列那几名官员:“仓曹副手留任,民曹掌赈的两名书吏留任,盐场监事留任。凡未入核心账目的中层,照旧办差。陈宣海管财册,赵济核盐引,仓曹副手验货,三人会签。盐场照采,盐船照发,赈济由民曹继续办理。” 仓曹副手赶忙跪地磕头:“下官领命。” “少一笔,孤查你。多一笔,孤也查你。” “下官……下官明白。” 周奕接过三只木匣,带人收走财票、仓钥和漕运签牌。刺史官印留在了张荣手中,但三道封签已经贴上了刺史府后堂的库门。 张荣看着库门封好,冷笑道:“殿下削去三司,留我在堂上,这是要我替您担荆州的骂名?” 萧煜语气平淡:“孤留你,是要民政继续走。你能让百姓吃上饭,刺史就坐的住。你若拿百姓替自己挡刀,孤会把你的官位一并收走。” 张荣抬起手:“臣若不签盐运文书,荆州的船队就得停。” “盐运文书由陈宣海、赵济和仓曹副手会签。你只管民政。你若敢私签一张,孤便按违令办你。” 张荣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铁青,最后慢慢放下。 午后,交接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陈宣海清点府库银票,秦渡之抄录水路名册,杨欢把沈家底账送进案库。被留任的官吏各领木牌,办事须写明时辰和经手人。四名账房被分押到四间屋子,饭食由四队卫率轮换着送进去。 周奕从后堂大步走回来:“殿下,张荣没离开刺史堂。他让人把民曹和刑曹的案卷全搬出来,正坐在那批文。” 萧煜头都没抬:“他要守住刺史的位置。” “要不要派人去盯?” “不用。盯住印、钥匙和船牌。人被逼急了会乱咬,物证不会替人撒谎。” 申时,赵济把镇南军折耗册翻到末页,皱起眉。 “殿下,镇南军折耗有问题。” 萧煜走到案前看去:“盐务银子挂在军中折耗名下?” 赵济铺开一张兵部裁军文书:“左营、江防营、后军营,景泰二十八年已经奉旨裁撤。刘公入京后,三营军籍注销,粮册封存。可折耗册从翌月起,每月照发二万一千两。” 陈宣海忍不住问:“发了八年?” “八年。三营合计二百零一万六千两。二月初九又拨二十万,领银人正是赵福。” 关猛站在门边,手掌按住刀柄:“三营裁撤的文书,谁签的字?” 赵济翻到末页,手指点在朱签上:“兵部核销,钱墨林。” 文夏扶住桌沿:“钱墨林?刘公入京前,正是他在荆州查军籍!” 萧煜拿起文书扫了一眼。裁撤日期距刘世友进京只有一天,兵部回执在第二天送到荆州。 回执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军籍已销,折耗照拨。 代拟,钱墨林。 萧煜把文书收入丙册:“把钱墨林在荆州任内的所有文书单独封存。明日查他离任后经手的兵部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卫率单膝跪在门外,手里举着信函:“殿下,兵部急文。兵部左侍郎钱墨林奉旨南下,三日后抵江陵,查镇南军折耗与钦差用度。” 萧煜拆开公文,末尾还带了一条军令。 随行护军二百,先封钦差案库。 张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堂门口,开口道:“殿下,他来的真快。” 萧煜合上公文,提笔把钱墨林三个字写在丙册封面。 “他来收账了。” 门外风声穿过长廊,案上的三道封签被风吹的微微作响。萧煜抬手压住丙册,望向江陵城北。 三日之后,荆州要查的,就不止是盐和军粮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军粮养着死人 次日清晨。 江陵府兵曹档房刚开锁,赵济已经坐在案前。 镇南军折耗册、兵曹军籍、仓曹支粮单,三本册子堆在一处。他先对编制,再查支出。翻到第四页,手指顿在一行朱批上。 “景泰二十八年三月,左营、江防营、后军营裁撤。四月以后,折耗照发。” 赵济抬起头:“把兵曹旧籍取来。” 陈宣海推过一只木匣。 赵济抽离出三营旧档,逐页对照。左营每月领银七千两,军粮六百石。江防营同数。后军营亦然。 每月二万一千两,军粮一千八百石。 他拿笔在纸上快速划拉几下,写出两行账。 银二百零一万六千两。 粮十七万二千八百石。 关猛站在一旁,拿起左营军籍翻了几页。 “这三个番号,全是刘公当年带过的兵。” “裁撤之后,人去哪了?”赵济问。 “左营并进镇南新军。江防营拨入水营。后军营遣散。”关猛翻到末页,皱起眉,“旧番号封存,领兵校尉早换了人。” 他粗糙的手指压住一名校尉的名字。 “杨朔,早特么在镇南关战死了。” 往后翻两页。 “韩义,遣散回乡,景泰三十一年病故。” 关猛抬眼看向赵济:“人死绝了。册子上的三营也早没影了。” 赵济把军粮支单拍到他面前:“可这群死人,每个月还在按时领粮。” 关猛攥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 “好算计!拿死人吃空饷,活人在后头用银子发横财!” 屋里几名兵曹书吏白着脸,把头低到胸口。 兵曹主事唐元匆匆赶来时,赵济挑出了一张支粮副单。 “青石岭铁场,收镇南左营军粮二百石。经手人,唐元。” 唐元目光扫过纸面,干笑一声:“这是转运副单,做不得准。” “副单盖着仓印,上面还有你的画押。” “正联压在仓曹,下官去取来给各位大人过目……” 唐元转身作势要走,衣袖看似随意的扫过案角,那张纸直挺挺的滑向一旁的火盆。 周奕眼疾手快,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回桌边。顺手将那张单子捞了回来。 唐元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难看:“周校尉,兵曹按规矩办事,凭几张废纸可拿不了人。” 赵济冷笑,抖了抖支粮单:“你若是个抄录的,凭什么每月替三营签字收粮?” 唐元死盯着火盆,硬是咬牙没作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煜迈过门槛:“继续问。” 听到这话,唐元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粮从仓里出,签收点却不在军营。”赵济将副单递给萧煜,“青石岭铁场只是一处。” 陈宣海跟着摆出几张验收条。 “石门码头收过,走的是水脚补给。南城归义商队也拿过,挂的北运军粮的名。三处用的全是那三个裁撤番号。” 萧煜拿起验收条,扫过纸面。收货人不同,押运人各异,字迹起落转折却出自同一个人。翻过背面,印着同一枚朱砂印。 赵济翻开盐引底册:“殿下您看。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全在军粮转运条里挂着号。” “日子对的上么?”萧煜问。 “丝毫不差。”赵济点着账本,“盐船进黑水关的那天,就是军粮离仓的日子。粮先送到青石岭铁场,商号接手装船。船到石门码头,摇身一变换成南下商队的货牌。” 陈宣海接过话茬:“矿场收粮,码头偷梁换柱,最后商队弄出境。” “账面走的是军粮折耗,底子里赚的全是真金白银。”赵济补了一句。 萧煜将三本册子合拢。 “盐务案,军粮案,并成一案。” 见状,唐元急切抬头:“殿下!青石岭那是民间铁场,归义商队也是正经商籍。就凭几张单子,可不能硬扣通敌的罪名!” 萧煜懒得废话,直接将白沙埠那本旧账砸到他面前。 “军粮从裁撤三营的账上出库,押运船挂刘公的旧旗,船底还特意藏着荆州武库的弩机。你来编,孤听着,看你怎么把这些圆过去。” 唐元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关猛扯过一张军粮单,看清押运校尉的名字后,胸口剧烈起伏。 “赵福。” 赵济点头:“月月都有他的签押。” “呛啷”一声,关猛抽刀出鞘半寸。 萧煜侧目扫去:“收刀。” “这王八蛋拿刘公的兵粮去养矿场,还特么往大理送军械!”关猛咬碎了牙,“殿下,臣现在就去水营拿人!” “他早跑了。” “臣去召集旧部,封死整个江陵水道!” “你不能去。” 关猛愣住。 萧煜将那方刘世友的军印摆在案上,推向前方。 “从今天起,军印不进军营。你,也不许顶着刘公旧将的头衔去调一兵一卒。” 关猛大手按着刀柄:“底下的弟兄认臣!” “就是因为他们认你,你才不能去。”萧煜盯着他,“荆州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盼着你挑头。你前脚敢动,后脚他们就能把谋逆的帽子扣在旧部头上。” 关猛眼眶发红,憋着气没出声。 萧煜语调平缓:“孤来这,为的是替刘公洗刷沉冤。绝不替任何人做局养私军。你进兵曹,只管核对番号、生死和编制。不传令,不调兵。” 关猛低头看向那些泛黄的军籍残页。 “若是有人装死不开营呢?” “拿钦差令闯。敢抗命,军法论处。” “若是底下弟兄问臣,为何不带他们去讨血债?” “就说留着命等案子查清,比跟着你稀里糊涂死在营门外头强。” 关猛双手用力扣着军籍册子,粗糙的指腹压过毛糙的纸边。 过了许久,他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在案角。 “臣领命,只查军籍。” 萧煜微微颔首:“记牢你这句话。” 申时,南营。 营门前设了拒马,守将捏着刺史府的公文,把路堵的严实。 “南营受驻军节制,没公文,钦差也无权擅入。” 周奕二话没说,拽出黄绫手令,直接糊在守将眼前。 守将看清那上面的大印,手一哆嗦,公文垂了下去。 两百卫率强行破门入营。第一梯队直奔粮库贴封条,第二梯队吹号角集结军士。赵济带人查对支粮册,关猛站在台子上核查人头。 军籍总册上明明白白写着九百四十人。 操场上稀稀拉拉站着的,点完只有三百一十六人。 守将硬着头皮凑上来,满头冷汗的解释说其他人分驻在外围巡防。 关猛翻到缺席名册,扯着嗓子喊出头一个名字。 “杨朔!” 风吹过校场,无人应答。 “左营校尉杨朔,死在镇南关了。”关猛合上名册,一把揪住守将的衣领,“你们把鬼扯进南营编制,吃了多少粮?” 守将吓的往后直缩:“大人明鉴!这是兵曹拨下来的旧籍,属下就是个按册发饷的……” 另一头,赵济已经派人砸开了粮库大锁。 里头空空荡荡,剩下的军粮撑死只够南营吃十天。库房阴暗的角落里堆着几十个干瘪的旧麻袋。上面褪色的墨迹勉强能拼出青石岭铁场几个字。 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卒跪在粮垛旁边,扯着沙哑的嗓子告状:“钦差大人!军粮每个月就发一半,剩下的全叫库吏拉走了。我们闹过,库吏说粮运去矿场,回头矿场会把现银补发下来。” 赵济转头盯住守将:“补的银子呢?进了哪本账?” 老卒在旁边接话:“小人哪见过什么银子!就看见车队来拉粮,车帮上挂着归义商队的木牌!” 周奕上前一步,反剪双臂把守将按倒在粮库门槛上。 萧煜翻着南营的军籍册子,翻到裁撤三营的那一页。页脚的兵部朱签鲜红刺眼,写的正是钱墨林。 “把南营粮库查封。”萧煜合上册子,“兵曹、仓曹、驻军,三方各留一个主事,当面重新核对。今晚之前,把荆州所有驻军的现员册全送到庄园去。” 关猛走过来:“各营全都查?” “查个底朝天。” “臣带人去。” “规矩忘了?你只管核番号。” 关猛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卫率刚把瘫软的南营守将拖出营门,城北方向突兀的响起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快骑连人带马冲进营门,扬起公文高喊。 “兵部急令!钱侍郎已抵江陵,随行两百护军入城!兵部有令,荆州驻军清点即刻暂停,钦差案库交由兵部接管!” 萧煜扯开那封公文,扫向末尾那刺眼的朱签。 钱墨林三个字,跟三营裁撤文书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关猛瞪大眼睛望向城北:“前日公文不是说三日后才到?他怎么跟长了千里眼似的,偏偏在殿下查南营的时候踩着点来?” 萧煜面无表情的把公文折好,捏在手心。 “这道命令,跑的比他的马快。” 顺着城门的方向望去,两百名兵部护军已然披甲入城,脚步声震的街面砖石微颤。 钱墨林,来了。 这只老狐狸前脚刚落地,第一刀就直奔军营而落。 第三百一十三章 军营里的关猛 萧煜一行转道城北大营。刚到地方,就见兵部护军占住了驻军营门。 钱墨林骑在马上,身后两百名护军披甲执械,横在营道上。守门士兵排成两列,谁也不敢放下手里的长枪。 萧煜带着关猛赶到,身后跟着周奕和五十名东宫卫率。 钱墨林翻身下马,拱了拱手:“殿下。兵部奉旨清点荆州驻军,关猛身负死罪,身份还没复核,不该进这军营。” 萧煜接过公文,摊开扫了一眼。 “上头写的是查镇南军折耗,封存钦差案库。哪一行写着不许关猛入营?” 钱墨林迎着他的目光回道:“关猛曾任江陵驻军将军,和营中旧部牵连太深。让他认军籍,万一借机煽动兵变怎么办?” “他还没开口,罪名你倒先替他定了。”萧煜语气平淡。 “臣只是防患未然。”钱墨林低头。 萧煜将公文折好,扔回钱墨林手里:“关猛入营只干三件事。认旧部,查军籍,认军中器械。他现在无官无职,兵符也不在手。谁敢把个人私谊当成军令,孤先拔了谁的皮。” 钱墨林捏紧公文,沉默下来。 萧煜懒的多言,抬手指着营门:“进。” 闻言,周奕往前跨出半步。五十名卫率齐刷刷抬起弩机。 兵部护军顿时握紧兵器。两边人马隔着营门顶上了。 空气绷的发紧。 片刻后,钱墨林面无表情的侧过身,让出路来。 萧煜带人直入驻军大营。 校场内还在操练。见人进来,号令声突兀的停住。数百号将士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关猛身上还披着那件旧囚衣。脚上铁镣虽然取了,手腕上那几道麻绳勒出的血痕却遮不住。 人群中有人瞪大眼。 “关将军?”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卒连滚带爬的从队尾挤出,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关猛一把掐住他的胳膊,往上用力一托:“站直了。” 老卒直勾勾的盯住他,眼圈一圈圈泛红,嘴唇抖的不成样子:“将军…您还活着!” “我如今是个待查的死囚,官职还没复。别瞎叫。”关猛低声喝道。 老卒咬紧后槽牙,挺直腰板:“关大人。” “也别叫大人。今日奉太子令入营,只认人查籍。你们记着,只准听朝廷军令,谁也不许听我的私令。” 老卒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重重抱拳:“小人明白!” 这动静一出,校场四下里立刻响起低沉的议论声。有人探头探脑的打量关猛,也有人不动声色的往中军方向靠。 见状,一个穿校尉官服的军官从队列里迈出来,拱手大声道:“殿下!关猛是死牢重犯。军中将士见了他,心思都不稳了。若还让他留在营里,怕是要出乱子!臣请先将他押回大牢,再由兵部复核旧籍。” 萧煜瞥他一眼:“叫什么?” “中军校尉,杜衡。” “在何营任职?” “镇南军中军。” “军粮支单上记着,青石岭铁场每个月收左营的军粮。上面画押的复核人,是不是你?” 杜衡喉结滚了滚:“臣…臣只管中军杂务。军粮的事向来归兵曹统筹,臣没经手过。” 萧煜没搭理他,直接朝陈宣海一伸手。 陈宣海从怀里摸出张支粮副单,双手呈上。 萧煜把纸抖开:“景泰三十二年九月,左营军粮二百石,转交青石岭铁场。押运人赵福,复核人,杜衡。你说你没经手?” 杜衡盯着那张纸,额角顿时冒出一层汗。 “这…这只是旧档上的代签!臣当年是奉命盖押。” “奉谁的命?”萧煜追问。 杜衡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萧煜懒的废话,直接转向校场:“把现员册拿来。” 紧接着,一个书吏抱着军籍册小跑过来,把册子塞进兵曹主事唐元手里。唐元原本缩在钱墨林身后,这会儿听见传唤,只的硬着头皮往前蹭。 他胡乱翻开册子:“镇南军左营…现…现有九百四十人。” 关猛一把将名册扯过来,哗啦翻到中段,念出一个名字:“杨朔。” 唐元直冒虚汗:“左营校尉,仍…仍在册。” 关猛抬起头,目光扫过队伍:“杨朔死在镇南关!尸骨是我亲自收的!你们谁见过他今年来领过粮?” 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 关猛手指又翻过一页:“韩义。” 一个断了指的老兵走出来:“韩义景泰三十一年病故,就葬在南陵。” “册上写的什么?”萧煜偏头看向唐元。 唐元满脸通红,磕磕巴巴的回话:“现役…月领军饷,月领军粮。” 关猛啪的一声合上军籍,递交上去:“殿下。这左营册上,记着一百七十六个死人,八十七个遣散回乡的兵,还有三十六个从来没在军中露过脸的名字。” 唐元慌忙摆手:“殿下明鉴!军籍这么多年没清点,难免有个错漏。哪能凭关猛几句话就直接定罪啊!” “孤何时凭他几句话定罪了。” 萧煜顺手把军籍抛给旁边的赵济。 赵济脚下拖着铁镣,一步一响走到校场正中。他翻开支粮册,声音在校场上空传开:“名册上写的九百四十人,今日校场清点,统共三百一十六个活人。剩下的在哪儿?守将说是派去外围巡防了。可巡防文书上白纸黑字,只有四十六号人。剩下的这几百个幽灵,每个月活生生吃掉一千八百石军粮!” 说罢,他又扯出另外一张单子:“左营、江防营、后军营,这三个营八年前就奉旨裁撤了。结果呢?军粮折耗月月照发!银子两万一千两,粮食一千八百石。杜校尉,青石岭铁场收的那二百石,卡的死,刚好就是左营账上空出来的数!” 校场里的将士一片死寂。 突然,一个年轻军官沉不住气,扯着嗓子大喊:“军中账目该由兵部查验!一个死囚,拿两张破纸就敢在这儿信口雌黄。这摆明了是想借太子的势夺营!” 周奕手腕一抬,森寒的弩锋直指他的胸口:“报名字。” 年轻军官脸色一白,仍是咬着后槽牙扛上了:“中军旅帅,何进。” 萧煜看着他:“何进,你在什么地方领过军粮?” “臣只管领兵操练。” “去年六月,你带二十个兵,押着粮车去了石门码头。那张验收条上,按的是你的手印。” 何进张开嘴,喉咙里卡了壳。 萧煜偏了偏头。陈宣海当即拿着验收条,举到前排几个将士眼前。白纸黑字,何进的红手印按在正中央。旁边还盖着两枚印章,一个是青石岭铁场,另一个,印着归义商队四个字。 前排的军阵里,不知是谁压着嗓子爆了句粗口。 杜衡猛的转身,指着人群大喝:“都闭嘴!兵部还没复核,谁准你们在这听一个囚犯瞎咬!” 关猛往前逼出一步。校场上,十几个老兵齐刷刷攥紧了刀柄。 萧煜抬手一压:“关猛,退后。” 关猛硬生生钉在原地。 萧煜信步走到校场正中,目光扫过全营:“都给孤听清楚了。关猛还没恢复官职,今天不能领兵,不能调营,也不能发什么军令。他来,只办一件事:认人、认籍。你们跟他有旧交,记在心里就行,谁敢拔刀替他出头,孤绝不轻饶!军令只听朝廷,军籍只认实情。” “从今天起,任何人要是敢把兵器、兵符、营门钥匙交给关猛,全按违令砍头。要是有人借着他的名头聚众生事,一样按违令论处。” 关猛重重抱拳:“臣遵令!” 第三百一十四章 八千人只剩五千 校场上,刚才那个白发老卒猛的直起身,嗓门震天响:“小人罗骁!景泰二十八年左营什长,后头调去镇南军。愿听朝廷调遣!” 他旁边,一个没了左耳的老兵也大步出列:“田烈!原江防营哨长,现任南岸巡骑。名册上写我早被遣散回乡,实际上我这些年全在营里办差!” 后排的队伍里,一个独眼汉子一手按着刀柄挤上前:“冯九。原后军营什长。名册上写我战死了,那尸体都是别处扒来的!” 这话一出,军阵里顿时掀起一阵骚动。有人羞愧的低下头,更多的人则是默默的朝他们三个身后聚了过去。 杜衡慌了神,指着这帮人急声道:“殿下!这…这帮人全是关猛的旧部。他们这是串通好了,他们的话做不的数!” “做不做的数,一查就知。” 萧煜转身盯住钱墨林:“钱侍郎。兵部既然是奉旨查军籍,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天开始查。你带的这帮护军,去把营门守死。周奕,带卫率去封粮库、兵械库还有档房。两边各留一半的人盯着。当着全营的面,把钥匙印信交割清楚。” 钱墨林固执的拱手:“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死囚关猛押回。” “军籍查都没查完,押哪门子?”萧煜冷声打断。 “一个死囚大喇喇的留在这军营重地,终究坏了规矩。”钱墨林不退半步。 萧煜直接从袖口抽出一卷黄绫手令,在他眼前一晃:“孤手里有父皇亲笔的手令,专查荆州涉案军政。你若是看着不顺眼,现在就回去写折子参孤。不过今天这军营里,谁也带不走关猛。” 钱墨林盯着那截黄绫,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煜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直接转头对准唐元:“兵曹的旧籍都在你手里。把印交了。” 唐元吓的往后倒退半步:“殿…殿下!臣真只是听上面的令办差啊!” “交印。” 唐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钱墨林。 钱墨林垂着眼,一声不吭。 周奕毫不客气的大步上前,一把扯下唐元腰里的官印,顺带着把杜衡跟何进的军籍腰牌也全摘了。周围两百个兵部护军直愣愣的杵在边上,没听到钱墨林的令,谁也不敢往上凑。 萧煜伸手指了指这三人:“全都拉去偏营,分开看管。杜衡管过军粮复核,唐元管着旧籍,何进押过石门的粮车。他们三个人的供词给孤分开记。谁敢串供,直接扒皮。” 何进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殿下饶命!臣…臣真的只是听令办事啊!” “听谁的令?” 何进颤颤巍巍的抬头,先看了一眼杜衡,又扫了一眼钱墨林,最后脑袋往地上一磕:“臣…不敢说。” 关猛趁机凑到萧煜身侧,压低声音:“殿下,这营里肯定还有大鱼没露头。” 萧煜视线滑过校场两侧黑压压的军阵:“孤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远处档房的屋脊后头,猛的窜出一只灰鸽。周奕手下的斥候凌空一跃把鸽子攥住,从腿上解下一卷细纸,几步窜到萧煜跟前递上。 纸上就一行字。 “北营粮车已出,押运人不在军籍。” 萧煜随手把纸条搓成卷,扔给陈宣海。 “派人把北营粮道封死。关猛,带人去清点。钱侍郎,你也一起跟着开开眼。” 钱墨林霍然抬头:“殿下还要查北营?” “这军营里的粮食,明面上养着死人,死人回头又去养外头的活人。孤今天倒要瞧瞧,还有多少不要命的,敢替这笔烂账出头。” 北营粮道上,六辆粮车停在沟边。 车辙压进泥里,麻袋上印着镇南军粮字样。十八名押车汉子蹲在路旁,手边摆着收缴下来的短刀。 萧煜捏起一块腰牌。 “车往何处去?” 领头汉子低声回话:“青石岭。” “粮给谁吃?” “矿工。” 关猛扯开他的裤脚,露出一双军靴。 “北营制式。报军籍。” 汉子低下头:“北营右哨,沈六。” 陈宣海翻开现员册,很快找到了名字。 “沈六,石门巡防,离营四个月。” “你在石门?” 沈六摇头:“小人在矿场搬铁料。每月回营点两次卯。” “军饷多少?” “账面一两二钱。小人到手四钱,还得交给矿场管事一百文。” 萧煜看向其余人。 “你们也是营兵?” 十八个人全跪了下去。 沈六把额头抵在泥地上:“矿上还有五百多人。有人归北营,有人归江防营。军官说,敢跑就按逃兵处置。” 钱墨林骑马赶到,听完供词便开口:“地方驻军协助矿场运料,历来有例可循。殿下只问几个押车兵,定不了军中大案。” “孤没定案。” 萧煜把腰牌扔给周奕。 “车拉回北营。召集在营士卒,逐人登记。” 钱墨林眉头压低:“军士一旦得知欠饷数目,营中容易生乱。” “欠了银子的人都没乱,拿银子的人怕什么?” 钱墨林没再开口。 北营校场很快摆起二十张长桌。 每名士卒领一张验饷纸。姓名与入伍年月写在正面,家口和实领饷数写在背面。士卒按下手印,东宫与兵部各收一份,士卒自己再拿一张盖印抄票。 萧煜站在点将台上。 “奉上官差遣去盐场、矿山做工者,不按逃营追责。今日敢报实数,欠饷全部记入军册。” “本月军饷封账重发。银子只准本人领,谁敢代领,剁手查家!”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走到桌前。 “服役十二年,足额领过二十九个月。近三年,每月只有三钱。” 书吏问:“家中几口?” “老娘,妻子,两个孩子。长子前年病死,买药借了七两银。” 老卒按下手印,接过盖有钦差印的抄票。 后方队伍往前挪动。 半个时辰后,二十张桌前全排满了人。 钱墨林看着越堆越高的供纸。 “殿下用欠饷收拢军士,朝中有人会说您收买军心。” “军饷是朝廷给的。” 萧煜把一张供纸递给他。 “孤替朝廷把银子送到兵手里,怎么进了钱侍郎的口,便成了收买?莫非这笔钱该由校尉领走?” 钱墨林接过供纸,没有回答。 “你带来的兵部护军,每张桌子坐一个。哪份登记有错,让他们当场挑出来。” 钱墨林只能抬手传令。 申时,七营清点结果送进北营军帐。 兵曹总册登记八千二百三十六人。 实到四千九百一十二人。 缺了三千二百二十四人。 缺额中,一千二百一十三人记作外差。余下的人,有的早已战死,有的已经遣散,还有六百多个名字查不到籍贯与保结。 账上却按八千二百三十六人足额发饷。 赵济将另一摞供纸推上案头。 留在军营的士卒中,有一千八百六十人去外头服过苦役。盐场用了六百四十二人,矿场用了五百一十七人,豪族庄园用了七百零一人。 驻军被军官送出去干活,兵曹还拿他们的人头向国库领钱。 关猛抓起供纸,一页页往下翻。 七名校尉出现的次数最多。 翻到第六十三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罗骁。 关猛亲手写进旧部名单的第一个名字。 “写错了!” 他把供纸拍在桌上。 “罗骁跟臣出生入死十五年。他若贪军饷,臣早该听到消息!” 赵济抽出其余供纸。 “六十三名士卒都按了手印。每次挑人去青石岭,罗骁负责念名。军饷也由他代领。” 钱墨林开口道:“殿下倚重关猛清查军籍,结果查到自己人头上了。” 萧煜取出关猛交出的名单,放在供纸旁。 “关猛负责认人,账册负责定罪。孤从未拿旧情作凭据。” 他点了点罗骁的名字。 “旧部二字,抵不了账。” 关猛闭了闭眼,抱拳道:“臣请亲手拿他。” “你留在这里。” 萧煜转头吩咐周奕:“派人去押罗骁,搜他的住处。” 没过多久,卫率奔入军帐。 “殿下,罗骁不在营中!” “营房搜出一本代领簿。他替三百二十七人领过军饷。今早还持兵部调令,带四十六名士卒去了青石岭。” 军帐里的人全看向钱墨林。 周奕接过调令,铺在案上。 末尾签着钱墨林的名字。 钱墨林拿起公文:“此令并非臣所签。” 帐外又有快骑冲进营门。 来人滚下马背,跪地急报:“青石岭账房失火,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 “井下还困着八百名军户!” 萧煜抓起佩剑,大步走出军帐。 “东宫卫率,全军上马!” 钱墨林留在原地。 萧煜回头看他。 “钱侍郎,调令上写着你的名字。你不去,孤便押你去。” 城北方向,黑烟已经越过山口。 第三百一十五章 晋王的人到了 钱墨林抬头。 “矿场失火,八百军户困在井下。”萧煜居高临下看着他,“调令出自兵部,名字也写着你。今日少一个活人,孤就在卷宗上给你添一笔。” 钱墨林眉头紧锁,拱手道:“臣随殿下同去。” “护军留下二十人守营,其余全去青石岭救火。” 闻言,钱墨林脸色一沉。 “殿下,兵部护军不归钦差节制。” 萧煜抽出黄绫手令,展开。 “荆州涉案军政,悉听孤节制。你要不要再念一遍?”他语气平淡。 钱墨林盯着末尾朱印,咬了咬牙,抬手传令:“全军上马,驰援青石岭!” 马队狂奔,赶到矿场时,矿门外早就聚满军户家眷。 矿洞入口锁着两道粗大铁链。浓烟滚滚往外冒,门板烧的发黑。十几个矿工跪在地上砸锁,手掌上全是血。 “我也去救我爹!” 一个半大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抱住铁门。 见状,周奕上前将人拎开。 孩子红着眼破口大骂:“放开我!放开!我爹还在里头!” 萧煜跳下马,大步走到矿门前。 “谁锁的门?” 一片死寂,没人答话。 萧煜转头看向押车的沈六。 沈六跪在泥水里,声音发颤:“殿下……今早罗骁带人过来,说矿洞塌了一段,要清人修梁。人刚下去,外头就起火了啊!” “罗骁人呢?” “不……不在。” “砰!”关猛一脚踹翻只空木箱。 木箱底压着几根浸过火油的布条,旁边还有半截烧焦的兵部调令。 周奕捡起调令,递给萧煜。 纸上黑纸白字写着,命北营右哨四十六人押粮入青石岭,协助矿场转运。 落款处,钱墨林的官印盖的那叫一个清楚。 看到这一幕,钱墨林脸都青了:“伪造官印,罪该万死。臣请查验印泥。” “先救人。” 萧煜抽出佩剑,一剑斩断铁链。 “周奕,找水。关猛,组织矿工下井。钱侍郎,你的人去搬石头。”萧煜环视一圈,“谁敢偷懒,孤先记他的名!” 此话一出,钱墨林没再废话,亲自卷起袍袖,带着兵部护军就冲向塌口。 半个时辰后。 第一批矿工终于被拖出洞口。 满身煤灰的,腿骨折断的,还有刚爬出洞就趴在地上大口咳血的。家眷们哭嚎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人。 萧煜站在洞口,接过一名矿工递出来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字:北营右哨。 “井下还有多少人?” 那矿工剧烈喘着粗气:“八百上下……外头起火前,罗骁带人把三号井道给堵了。里头还有粮袋,全特么堆在通风口了!” 闻言,关猛破口大骂。 “拿粮袋堵风口,这是要把人活活闷死!” 萧煜猛的转头:“去把粮袋拖出来。” 周奕带着人一头冲进侧洞。 没过多久,几十个麻袋被拖到空地上。 麻袋外面印着“镇南军粮”四个字。可打开一看,里头全掺着碎石和霉谷。 赵济蹲下身,随手抓了一把,捏碎几粒谷子。 “这粮进不了军营,也进不了矿工肚子。” 钱墨林盯着那堆烂粮,一言不发。 萧煜抓起一块霉成球的烂粮,直接砸在钱墨林脚边。 “钱侍郎,兵部每年拨下来的军粮,养的就是这群人。” 钱墨林低下头:“臣会查清。” “你查你的。”萧煜转过身,“孤救孤的人。” 这时候,井下又传出一阵喊声。 紧接着,周奕从黑烟里冲了出来,盔甲上沾满黑灰。 “殿下!三号井道打通了!人能往外撤了!” 矿门外顿时响起一片哭喊声。 第一个被救出的军户满脸漆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萧煜磕头。 “殿下!俺在北营领饷,账上总说粮银已经发了。俺来矿场做工,管事却说俺还欠着矿场的债。俺这条命……到底算谁的?” 萧煜一把将他扶起来。 “从今日起,军籍归军籍,矿籍归矿籍。谁敢拿军户抵债,谁敢拿军粮换银,孤就查谁。” 那军户抹着满脸黑灰,哽咽的连连点头。 一直折腾到午后,八百军户才全数救出。 死了七个,伤了九十三个。 萧煜当即命人搭棚安置伤者,转身就把矿场账房、管事和守门人全部上了枷锁。搜查罗骁住处的人也回来了,搜出一本三百二十七人的代领簿,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密信。 信纸上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 薛将军今日入江陵,矿场事毕,速退。 关猛一把攥住信纸。 “薛将军是谁?” 听到这话,钱墨林正在整理衣袖的手,停在半空。 呜——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队骑兵顺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震地,甲叶撞的哗啦作响。为首那人一身黑甲,腰悬长刀,身后足足跟着两百号亲兵。 那黑甲将领在矿场外勒住缰绳,翻身落地。 “末将薛承武,奉兵部军令,接掌江陵驻军!” 薛承武大手一挥,展开任命文书。 “景泰三十四年正月,兵部议定,调末将任江陵驻军将军。吏部备案,陛下朱批,兵符文牒俱全。” 陈宣海上前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查验。 印信齐全,挑不出毛病。 那任命日期,刚好是萧煜离京前十日。 薛承武目光扫过矿门前满地的伤者,最后落在关猛身上。 “死囚入营,钦差封营,如今荆州驻军群龙无首。西南边境有警,末将奉命接管兵符,调北营、江防营两营出城,驰援镇南关。” 闻言,关猛猛的往前迈出一步。 “江防营早特么被赵福掏空了,北营里头塞的也是一堆假兵。你调谁去镇南关?” 薛承武按住刀柄。 “关猛,你一个戴罪之身,也配过问本将的军务?” “老子配不配,你进营点一次人就知道!” 呛啷! 薛承武身后的两百亲兵齐刷刷拔刀。 见状,周奕抬手架起手弩,东宫卫率纷纷拔刀。 矿场外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萧煜迈步走到两人中间。 “薛将军的任命合规合法。” 此话一出,钱墨林抬眼看过去。 薛承武也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没等他们开口,萧煜继续道:“兵符孤可以交。但在交接之前,军籍、军械、军饷、营防,这四项核验缺一不可。” 薛承武眉头一皱:“殿下,边关军情紧急,末将哪有时间陪殿下在这儿查账?” “边关要兵,孤给。江陵要防,孤也得守。你接过去的是实打实的两营兵马,绝不能是两摞空册子。” 萧煜伸出手。 “拿来。” “什么?” “边报。” 薛承武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急报。 “镇南关外发现大理游骑,数量过千。边将请调荆州兵马增援。” 萧煜一把撕开急报,扫了两眼,转手递给陈宣海。 “查驿站记录。” 陈宣海立刻叫来随行书吏,翻出江陵驿站的抄录簿。 薛承武见状,冷笑一声:“殿下,兵部军情走的是加急驿路,不经过江陵驿站,也合规矩。” “那你从何处入城?” “北门。” 萧煜头也不抬:“去把北门驿丞带过来。” 一名卫率领命,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北门驿丞被提溜到跟前。这人吓的腿肚子直哆嗦。 萧煜问:“昨夜到现在,北门可有镇南关的急递入城?” 驿丞翻开手里的值簿看了一眼,扑通跪下。 “没……没有。” 薛承武脸色一沉:“你想清楚再答。” 驿丞吓的额头紧贴着地:“小人值夜,真……确实没有边关急递啊!” 陈宣海翻到值簿最后那一页,抬手指着上头的一行字。 “今晨卯时,薛将军一行自北门入城。随队车马十二辆,未记急递旗号,也没有边军信使。” 萧煜拿回那份边报,翻到封口的地方。 火漆早就干了。 但封皮边缘,却压着一枚新鲜的兵部库印。 第三百一十六章 接官不接兵 “镇南关距离江陵六百多里。这急报要是快马昼夜兼程送来,纸边早该沾了尘土,封口也该留点雨痕。” 萧煜把边报往薛承武面前一摊。 “这信,干净的很。薛将军,你这封边关急报……打哪儿拿的?” 薛承武嘴唇紧绷,一言不发。 一旁的钱墨林盯着那块火漆,眉头越皱越深。 萧煜收起边报,塞进袖里。 “兵符暂不交接。薛将军先留在江陵,配合核验。两营兵马不许出营,谁敢擅动……按抗旨办。” “殿下执意扣住援兵。”薛承武盯着萧煜,“要是误了镇南关军情,这责任……殿下担的起?” 萧煜抬手直指背后烧焦的矿洞。 “这里头困了八百军户。你密信上写着‘矿场事毕,速退’。薛将军,先给孤解释解释……到底是谁要烧死他们。” 话音未落,薛承武身后的一名亲兵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嗖! 周奕抬臂扣动弩弦。 一支短箭钉在亲兵脚前的泥地里,箭尾嗡嗡乱颤。 亲兵身形一僵,僵在原地。 萧煜目光一压,盯着对方腰间露出的半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 晋王亲遣。 矿场外。 周奕跨前一步,一把扯下那半块铜牌。 “你干什么!”亲兵抬手要夺。 两名卫率反剪他胳膊,将人压进泥里。 “太子殿下。”薛承武沉着脸开口,“我这亲兵随我多年,身上带块旧牌子,不代表什么吧?” 萧煜接过铜牌。 晋王亲遣。 他随手将铜牌抛给陈宣海。 “登记,封存。” 薛承武跨前半步。 “殿下要扣我的人?” “孤只查牌子。”萧煜迎上他的目光,“你若急着替他认罪,孤也能成全你。” 薛承武脸色阴沉,闭口不言。 “殿下。”钱墨林拱手插话,“薛将军这任命是兵部出的,印信齐备。江陵驻军总不能老空着个主将,兵符还请按规矩交接。” “官印可以交。”萧煜答的痛快。 钱墨林与薛承武齐齐盯向萧煜。 萧煜手往后方矿洞一指。 “兵符不能交。” “为何?” “北营账上八千多人,营里连五千都凑不齐。江防营被赵福抽走大半。南营粮库剩的底子只够吃十天。”萧煜扫视两人,“薛将军拿着这种烂账出城,路上少一营兵,江陵少一道门,这责任……你担还是他担?” “边关有警!”薛承武眉骨猛跳,“军情特么的等的起吗?” “急报假的。” “边报真假,该由兵部核验!” “行。”萧煜点头,“兵部核验前,薛将军领将军府,领将军印,拿你的俸禄。驻军操练、巡防、缉盗,全归你管。至于调营、出城、换防、领粮、开库……暂缓。” 薛承武咬紧后槽牙:“我接了这官,却调不动兵?” “你接了这将军位子,却当不成荆州的土皇帝。”萧煜直视过去。 矿场外一片死寂。 军户们缩在棚子边,手里捧着热水碗,大气不敢喘。 关猛立在萧煜身后,单手压在刀柄上。 薛承武冷笑一声:“殿下防着末将?” “孤防的烂账。”萧煜偏头看向钱墨林,“钱侍郎也清楚,军籍没清,军饷没补,粮草没验……谁敢擅自带兵出江陵,孤就按抗旨办。” 钱墨林板着脸:“殿下手里的钦差令,未必管的了兵部任命的主将吧。” 萧煜一把从陈宣海手里抽过黄绫手令,单手扯开。 “荆州涉案军政,悉听太子节制。”他将黄绫抖在钱墨林眼前,“钱侍郎若是不服,孤现在派人护送你回京。你亲自去问父皇……这道手令算不算数。” 钱墨林袖里的拳头攥了又松,半晌憋出一句:“臣不敢。” “薛将军,接印。”萧煜抬了抬下巴。 陈宣海捧着黑漆木匣上前。匣里摆着江陵驻军将军印、将军府钥匙和当值令牌。 薛承武刚要抬手。 萧煜一巴掌按在木匣边缘。 “有句话先说清。” “殿下讲。” “将军印能管将军府,不能调一兵。你签的军令,必须有兵曹军籍核验、仓曹粮草核验、营中值守核验。三印齐全,才能出营。” 薛承武脸色泛青:“战场军令讲究一个快!三处核验……贻误军机算谁的!” “江陵四门有几条道?渡口有几条船?”关猛冷哼一声,“北营缺多少人?江防营少多少卒?薛将军看都没看一眼!一来就特么要调两营出城!真要打起来,江陵拿命守?” 薛承武斜眼扫过去:“死囚也有资格议军了?” 关猛跨前一步:“老子没资格领兵,但认的清兵!北营右哨八十六人,活着的不够三十个!江防营三处巡哨,账上四百,能拿刀的顶破天两百!你调出去一堆空册子,镇南关用纸打仗?” 薛承武反手压住刀柄:“本将自有办法补齐!” “拿谁补?”关猛步步紧逼,“拿这矿场里刚捞出来的军户?拿城里的府兵?还是拿晋王水营跑散的那些水军补!” 这话砸过去,薛承武手背青筋直跳。 “关猛,退下。”萧煜摆手制止。 关猛磨了磨牙,退回原位。 “你若真为边关去打仗,这三日的核验耽误不了军机。”萧煜看着薛承武,“你要是非急着把空头兵调走,孤可就要查查……你到底在给谁腾地方。” 薛承武腮帮紧绷,一把夺过木匣。 “末将遵令。” “很好。”萧煜偏头吩咐周奕,“传令下去。今日起,江陵驻军所有军令,先送钦差案库。兵曹验军籍,仓曹验粮草,营里验防务。少一个印,军令作废。” “领命。”周奕抱拳应声。 “再传各营。营门、粮库、兵械库的钥匙,分开管。谁敢拿一把钥匙通开三道门……当场拿下。” “是!” 钱墨林眉头紧锁。 薛承武端着木匣子,嗓音发沉:“殿下这是要把江陵驻军锁死啊。” 萧煜瞥向矿场外的伤患:“锁的偷粮手、卖兵嘴,还有想把大燕掏空的硕鼠。” 午后,将军府。 门前的旧灯笼随风乱晃,府中管事跪在院里。 薛承武看都没看正堂,径直钻进书房。 门刚合上,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抡向墙角。 啪! 瓷片碎的到处都是。 先前那个带晋王铜牌的亲兵折进去了,随行的副将凑上前压着嗓子问:“将军,兵符没抠出来,后头怎么弄?” “这黄口小儿拿规矩压人,逼着老子跟着他的步子走!”薛承武一把扯下披风摔在椅背上,“发不出军令,老子还查不了兵册?” 副将眼皮直跳:“您是说……” 薛承武走到书架前,拽出一卷旧舆图。 “军里最原始的名册有三套。兵曹一套,北营档房一套,将军府密档还有一套。上面全是八年前裁营后补录的人名,还有谁替谁领饷的底账。” “钱侍郎提过,名册只要没了,萧煜手里那一堆按着手印的破纸就是孤证!” “可钦差那边把各营看的老严……”副将面露难色。 “烧不掉,就特么换!”薛承武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了三个位置,“北营档房,兵曹旧库,将军府西厢。今晚三处一起动。原册掏出来,塞抄本进去。抄本上把外差的军士添上,死人改成转籍,代领饷银的名头全改成战时抚恤!”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八年的烂账……全改?” “能改多少改多少!”薛承武牙根紧咬,“萧煜不是要三印核验?老子送他三套干干净净的名册!” 副将刚要应声,窗外突然响起两声鸟叫。 薛承武转头看去,屋檐下落了只灰鸽子。 副将赶紧取下绑腿上的纸卷,展开一扫,脸色发白。 纸条上就几个字:东宫卫率已封兵曹旧库,周奕亲守北营档房。 薛承武一把抢过纸条,纸团在掌心揉变了形。 对方早料到了!这三处地方让人堵的结结实实。 书房外,管事急匆匆跑来。 “将军,钦差行辕送来一封文书!” 副将接进屋拆开封皮。 里边根本不是公文,是一张名单。 单子上列着三十七个名字。 薛承武的副将、亲兵、将军府账房,外加兵曹的两个旧书吏,有一个算一个,全在上面挂着。 纸页最下头批着一行字:今夜子时前,名单所列之人不得出府半步。违者,就地按毁证论处。 薛承武捏着这张纸,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萧煜连他要毁哪套名册,打算派谁去毁……全特么算明白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一营三册 将军府送来的名单还压在案头。 萧煜没回庄园,带着关猛直奔兵曹旧库。 旧库外头已经围了两层卫率。钱墨林被几名带刀侍卫夹在中间,半请半押的立在门边。门前摆着三张长案,兵曹书吏分坐两侧,手腕上全拴着细麻绳。常胜站在廊下,脚边放着四只铁皮箱。 见萧煜进门,常胜上前抱拳。 “殿下,兵曹里能碰旧籍的人,全扣住了。搜出六封准备送往将军府的口信,两把配库房锁的副钥匙,还有三套没填完的空白军籍。” 萧煜走到铁箱边,一脚踢开箱盖。 箱中平码着册子。 第一箱封皮写着《镇南军点卯簿》。 第二箱是兵曹军籍总册。 第三箱装着厚厚一摞户籍保结。 第四箱里头,全是军饷支领副票。 关猛跟在后头,低头翻开点卯簿。 “这册子出自营中。每天谁当值,谁出外差,谁领巡牌,都要按手印。军籍能随便改,点卯的人头可不好造假。” 赵济拖着铁镣走上前,抽出一页北营右哨的名册。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右哨报八十六人。点卯簿里只记了二十九个人。剩下的五十七个,营里全写的出外差。” 陈宣海翻开军籍总册,接着往下念。 “右哨八十六人,籍贯分在五个县。其中二十一人来自安陆孙家村,保人写的是孙老三。” 常胜把户籍保结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按着红手印。 萧煜拿起其中一张看了两眼:“孙老三是谁?” 一名白脸书吏缩在案边,嘴唇哆嗦个不停。 “是……是安陆县的里正。” “活着?” 书吏头埋的更低了。 赵济翻了几页户籍抄本:“这孙老三景泰二十九年就死了。坟头在安陆北岗,县志上记的清清楚楚。他死后四年,居然还能替三十七个新兵作保。” 关猛破口大骂:“死人当保人,兵曹这帮孙子也敢收?!” 无人敢接话。 萧煜将保结扔回去:“继续查。” 三张案子忙成一团。 兵曹书吏按年份拆册,卫率负责搬运。赵济拿着算盘核算军饷,陈宣海对保结,关猛逐个营头对人。点卯簿上留下的墨迹、手印、值牌编号,全摊在灯火下。 过了两个时辰,案上多出一张张朱纸。 北营左哨,军籍一百一十二人,点卯三十八人。 江防营三队,军籍七十四人,点卯二十六人。 后军营旧册更绝,军籍九十人,点卯簿里整月就出现过七个名字。 更荒唐的是那些户籍保结。 同一个籍贯,反复冒出十几个士卒。 同一个保人,替几十人按手印。 有人爹妈早死光了,保结上还有他爹的签字。 有人十年前就病死,军籍里还挂着娶妻生子的记录。 赵济拨完算盘,额头直冒虚汗。 “七营总册八千二百三十六人,实员四千九百一十二人。先前查出的缺额,只有三千二百二十四人。” 他拿起朱纸,声音发涩。 “如今加上重复保结、假籍贯、亡故家属作保的人头,虚报人数得再加一千一百七十九。” 陈宣海接过话。 “这八年,军饷全按满额拨的。虚报人头领走的军饷、军粮、冬衣钱、军械折耗,合计三百七十二万四千六百两!” 赵济往账上补了一笔。 “折粮折布折甲,都没算进去。按兵部核定价折算银两,最少二百一十万两。” 屋里没声了。 五百多万两! 荆州盐务案查出的亏空已经够要命了。这帮兵痞挖出的窟窿,居然比盐案还深! 萧煜翻着军饷副票,停在一张批复前。 “景泰三十年,北营补员三百。批复是谁落的印?” 陈宣海看清印记,脸黑了下来。 “刺史府兵曹房一枚。兵部武库清吏司一枚。还有兵部左侍郎钱墨林的副签。” 站在门边的钱墨林手抖了一下,手指紧扣进掌心。 “兵部只核定额,不管每一个士卒的户籍。地方报上来多少,兵部就依制批多少。” 萧煜抬头盯着他。 “地方拿死人充军籍,兵部眼瞎看不见。重复籍贯,兵部看不见。死了四年的里正替人作保,你们兵部也瞎?” 钱墨林急道。 “军籍核验,本来就是荆州兵曹负责的。” “军饷从国库拨出去,兵部就该管。”萧煜把批复拍在桌案上,“你们一个报,一个批。八年吃掉五百多万两,你跟我说你只管盖印?”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两名卫率押着兵曹副官走进来。 副官名叫许成,四十来岁,衣裳上沾满黄泥。他一进门噗通跪下,额头在青砖上磕的发红。 “殿下!小人有话要说!” 关猛按住刀柄:“有屁快放。” 许成先瞥了一眼钱墨林,又瞄向门外。 “薛承武派人找过小人。他们让小人认下军籍造假的罪,说全是兵曹书吏私自添的名,刺史府和兵部不知情。只要小人画押按供状,家里老娘和儿子就能活命。” 常胜朝卫率抬了抬下巴。 卫率拖进来三名书吏。 三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青紫的伤痕。为首那个年纪最小的,见许成开口,直接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副官救我!薛将军的人逼我写供状,说军籍全是我干的。我不写,他们就拿我妹妹去窑子抵账啊!” 许成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把带锈的钥匙。 “兵曹后库西墙有个暗格。历年的军饷批复都在里头。小人留着这东西,本想给自己挣条活路。” 萧煜使了个眼色。 常胜带人进后库,不多时抱出来一只沾灰的油布包。 包裹解开,里面足足四十七份军饷批复。 每份都盖着荆州刺史府的关防。 每份都有兵部复核印。 钱墨林的签名,清清楚楚落在其中二十六份上。 赵济挑出一张景泰三十一年的批复。 “北营报补员四百二十人,刺史府核准四百二十人,兵部核拨军饷四百二十人。可点卯簿里,当月只多了十九个新兵的手印。” 陈宣海又翻出另一张。 “江防营报战损二百六十七人,同月又报补员二百六十七人。兵部批了抚恤,也批了新兵饷。可户籍保结里,这二百六十七人用了九十三个重复籍贯。” 许成趴在地上,声音直打颤。 “每年秋后,刺史府都会派人送名单。兵部也会派人来催批复。小人只管誊写,改一个名字拿二十文钱。钱不多,可小人……不敢不改啊。” 关猛抓起一本批复,一把掼在钱墨林脸上。 “你睁大狗眼看清楚!同一个营,同一批人,死了拿抚恤,活着还接着领新饷。你他娘的跟我说没看见?” 钱墨林慌忙接住册子,锋利的纸角划过掌心。 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他没去擦。 “批复确实有本官副签。”钱墨林开了口,“但兵部左侍郎不止我一个。底下人代拟的文书多了去了,送来的时候都已经核验过。” 萧煜看着他:“代拟的人是谁?” 钱墨林闭嘴不言。 关猛手握住刀柄,噌的一声抽出半截刀身。 许成猛的抬起头:“是武选司郎中韩修远!每年军饷总额,全是韩郎中拿刺史府的册子去兵部复核。钱侍郎签之前,他还会单独进一趟书房。” 钱墨林脸皮一抽。 萧煜从批复里抽出一张密封的夹页。 夹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荆州军额照旧,折耗照拨,毋须复验。 落款,兵部武选司。 底下结结实实压着钱墨林的私印。 萧煜将夹页递给陈宣海。 “单独封存。抄三份,一份入钦差案库,一份送父皇,一份交影密卫走密道送去京城。” 钱墨林急切的抬起头:“殿下!兵部牵涉朝廷中枢。还没查清楚就捅到御前,是不是太急了些?” “荆州的兵粮养了八年的死人,死人还能替大理运盐、运甲、运银!你还要孤等多久?!” 萧煜猛的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屋军籍。 “封兵曹旧库。所有的批复、保结、点卯簿,一页都不许少。许成和这三名书吏分开看管,家眷全接进东宫营。” 常胜抱拳领命。 萧煜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钱侍郎,从今天起,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江陵。兵部送来的每一封文书,都得先送进钦差案库。” 钱墨林脸色煞白。 “臣若不从呢?” 萧煜回过头。 “你可以试试。” 第三百一十八章 旧部不是私兵 钱墨林将公文收回袖中,退到门侧。 萧煜跨过门槛,叫住关猛:“名单里剩余的人,明早到北营核实军情。周奕持令传召,你负责问。” 关猛应下,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臣…能替他们讨句话么?” “先把人查明白。”萧煜语气平淡道。 次日卯时,北营议事厅。 十九名军官交了佩刀,依次入内。关猛坐在案侧,面前摊着旧部名册。 田烈进门便解开护腕,粗着嗓子道:“关将军!南岸巡骑还能凑出七十三人,您一句话,弟兄们就跟您走!” 闻言,几个军官跟着抱拳。 关猛扶住案沿,尚未答话,主位上的萧煜放下笔:“走去何处?” 见状,田烈转向他,单膝跪下:“殿下救出关将军,还替弟兄们追饷。往后殿下指到哪儿,卑职…卑职便打到哪儿!” “把这句话收回去。” 田烈跪在地上没动。 萧煜取过军籍册,摆在案边:“朝廷任你为军官,给你发饷。奉诏出征你该去,怎么,有人拿私信调兵…你也去?” “卑职不敢。” “关猛写信呢?” 此话一出,厅中有人抬起头。 关猛起身,走到田烈面前:“我的私信,也不准听。” 田烈张了张口,关猛按住他的肩:“我入牢后…你们受了委屈。但江陵的兵,不能跟着谁出钱…就替谁卖命。” 萧煜将一张新定的文书递给书吏:“愿意留营任职的,重新具结。军功要有旧档或同袍作证,家产须报来历。亲属在何处任事…也都写清楚。” 后排一名军官迟疑道:“妻儿也要入册?” “查冒名领饷,查借亲属开商号。名册封存,办案须凭手令调阅。”萧煜点住文书下方,“兵符归钦差监军保管。财曹发饷,仓曹供粮,军中将领按核定人数领用。营官…不得替士卒领银。” 田烈站起身,走到登记案前:“卑职先写。” 关猛刚要坐回去,萧煜递给他一张空纸:“你也填。” 关猛接过笔:“臣在城西有老宅一处,薄田十二亩。宅契让张荣的人收走了,臣记得契号。” 随即他伏案写字,厅内这才陆续响起报籍声。 写到第三人时,陈宣海从副票中抽出一页:“马成,景泰三十三年九月,你在何处?” 一名宽肩军官抬起头:“石门渡…押粮。” “押的什么粮?” “军粮。” 陈宣海把副票推过去:“通源号付护船银一百八十两。收银人马成,押运盐货九百引。” 马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关猛搁下笔:“马成?” “关将军,商号挂的是官盐旗啊!刺史府发下水牒,末将…末将奉令行事!” 陈宣海又放下一张口供:“船夫说,过石门渡后,是你让人卸下官盐旗,换归义商队的牌。” 马成闭上嘴,不说话了。 “护船银分给谁了?”萧煜问。 马成涨红了脸:“弟兄们欠饷!末将总得给他们找口饭吃吧!” 门边一名军士抬起头,又垂下。 萧煜指了指他:“你领过多少?” “四百文。” “同船几人?” “十二人。” 赵济拨过算盘,将数目写在纸上。 紧接着,陈宣海取出马成刚填的家产单:“东街杂货铺,去年九月买入,契价一百二十两。你写的…是祖产。” 马成伸手按住纸。 关猛抓住他的腕子,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铺子哪来的?” “将军!” 马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扯开胸前衣襟,露出一道横过肋下的旧疤:“镇南关撤军,末将替您挡过刀!您困在石沟里,是末将背您回的营啊!” 关猛盯着那道伤疤,手还扣在马成腕上。 马成膝行半步:“末将收了银子,认罚!求您留住这身官服,家中孩子…孩子还小……” “押船之外,你还干过什么?” 马成低下头,默不作声。 陈宣海念出口供末尾:“船工陶四发现底舱有弩机,拒绝出关,被押船军官打断右腿,扔在石门货栈。陶四指认,行杖的人…就是马成。” 关猛松开了手。 “陶四有孩子么?”萧煜问。 “两个。长女十二岁,在码头替人补盐袋。” 马成伏在地上:“末将…怕他报官……” 关猛弯下腰,一把摘下他的校尉腰牌。 马成抬起头望着他。 关猛拿着腰牌走到案前,放在军功册旁:“镇南关的功劳,请殿下照录。护送私盐、伤害船工,也请依法查办。” 听到这话,马成撑起身子吼道:“关猛!你欠老子一条命!” 关猛回过身:“我认。你的孩子若缺饭,我拿自己的俸银养。” 他把马成填了一半的具结书翻过来:“陶四这条腿,你也得认。” 周奕上前拿人,马成挣了两下,还是被卸去肩甲,押出了议事厅。 关猛重新落座,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动,洇出一个墨点。 萧煜将一张干净的纸推给他:“功劳留在册上。谁也抹不掉。” 关猛接过纸,重新写起家产。 午时,北营粮台撤去酒坛,摆上银秤。 昨夜截回的银箱已经拆封,其中二万两经核验拨作首批欠饷。每人先补四两,余欠另开凭票。 兵部护军在旁复秤,东宫书吏按现员册叫名。 沈六领到银子,捧在手里看了许久:“长官,这四两…还要往矿上交么?” 书吏蘸好印泥:“不用。矿场债契另案核查,谁找你讨,叫他拿契来。” 沈六按完手印,却不肯离案。 周奕问:“还有事?” “前回发饷…也说全归我们,可出了营门,哨官就收走八成。” 萧煜从粮台后走来:“谁收过你的?” 沈六咬住唇,望向等待登记的军官队列。 队列中,一个矮个军官转身欲走,当即被卫率拦住。 沈六抬手指住他:“就是他。” 萧煜叫书吏另开供纸:“留下查。今日领银的人,回营后逐铺问一遍。敢收回去的,连同此前侵吞的钱…一并追缴。” 沈六将银子藏进贴身衣袋,弯腰行礼:“谢殿下!” “谢朝廷。这笔饷本就欠着你的。” 队伍继续往前挪。 一名老卒拿银角在嘴里咬了咬,蹲到墙边,掰着手指数药钱。田烈替他捡起落地的凭票,递回他手中:“收好,余欠还凭这个领。” 申时,留任军官全部具结完毕。 关猛列出的旧部中,十三人通过初验,四人留待核查,另有两人因私盐和侵饷被收押。 萧煜把初验名册交给军中录事:“照原职办差。关猛的名字…不入领兵册。” 关猛抱拳应命。 田烈走到门前,习惯的转头问他:“今晚巡哨……” 关猛指向值房:“去领军令。” 田烈收住话,转身去了。 粮台最后一箱银子封好时,常胜从营外赶来,递上一封折皱的信:“罗骁托人送到营门,送信的是他的孙子…只有九岁。” 闻言,关猛站起身。 萧煜拆开信,纸上字迹潦草。 “代领的银子我认,矿场的火,容我当面交代。” 下方另添了一行字。 “求殿下先查归义商队!明晨出关的三百一十七个货额,全是被销了军籍的活人。” 信纸内还夹着一张交货票。接收处写着大理军营。 关猛伸手扶住案角。 交货票据上的头一个姓名,正是他今早亲笔核过的战死旧部。 第三百一十九章 武库少了一角 关猛用拇指擦了擦交货票上的墨迹。 “杨朔。阵亡册上写着中箭,尸骨未寻回。” 萧煜接过票翻到背面。 姓名后带着行小字:随军器出关,免验私货。 “常胜,照票上写的货栈去查。先找罗骁,让送信的孩子留在营里吃饭。” 常胜接令,又问了一句:“商队若是提前动身……” “扣下车船,持孤手令去验货。分人报信,别等齐了才动手。” 萧煜将票塞给陈宣海。 “去武库。孤倒要看看,活人凭什么能随军器出关,这事得问问开票的人。” 戌时,江陵武库。 库使韩仲双手捧着钥匙跪在门前,身后两名书吏各抱着一本账册。 “殿下,前日封库后,下官寸步未离。封条齐整,军器数目也核对过。” 萧煜提灯照了照封纸。 “前日之前呢?” 闻言,韩仲没吭声,只是把钥匙举过头顶。 库门推开,木箱从门口一直码到后墙,中间只留一条一人宽的窄道。箱头烙有库号,铁箍外头糊着验讫纸签。 赵济翻开存库总册,报账。 “步弩六百张,札甲四百副,精铁刀一千二百口。封箱数和总册对得上。” 见状,韩仲撑着膝盖爬起身。 “这些都是封储的军器。拆一道铁箍,就要重做验封文书。殿下要查的话,下官先让人取表册……” 周奕懒得废话,直接将撬棍插进第一只箱盖。 铁钉崩起,盖板掀到一边。 上层摆着两张步弩,弩身涂了油,弦装在布套里。卫率伸手取走步弩,下面直接露出几根断木,木头缝里塞着生锈的铁条。 看到这一幕,韩仲脚下退了半步。 赵济俯身拨开填料,捡出一块断犁头。 “每箱十张弩。这里就两张,剩下八张改去种地了?” 周奕抬脚踢住第二箱,让人直接拆开。 箱底铺着一件甲衣。卫率提起衣领,甲片噼里啪啦往下掉,落进箱底的铁渣里。 关猛抓起一片,用两根手指就折断了。 “泡烂了的甲,拿麻线穿起来,外头刷层油就入库?” 韩仲满头大汗,扑到案前狂翻账册。 “旧械待修,是书吏将箱号编错了!下官另有一本修造册!” 萧煜伸手按住册页。 “给他找。剩下的箱子照开。” 半个时辰后,库前铺了两张苇席。 左边放能用的兵器,右边堆废铁。拆到第十六箱,右侧苇席已经放不下,卫率又拖来一张。 韩仲找出的修造册上,只有七箱记录。 周奕把第八只废铁箱踢到他脚边。 “这箱写在哪页?” 韩仲捏着纸页,手抖的厉害,翻了几次,怎么也没翻过去。 钱墨林赶到时,正撞见卫率从甲箱里搬出一块用来压秤的铁砧。 他脚步顿在门槛外。 萧煜指向库中:“钱侍郎来的正好。兵部每年收的验库文书,你都经手过,去帮他找找。” 钱墨林接过总册,看了片刻。 “军器调拨频繁,存库和解运账必须合验。” “解运账在这里。” 听到这话,韩仲一把从书吏怀里抢过另一本账册,双手递上去。 “前年九月步弩二百张,去年四月札甲一百六十副,全解往镇南关了。新械补拨还没到,库中只留了修造的旧器。” 赵济伸手点住总册末页。 “上个月你亲笔具结,写的是全数堪用。新械没到,你验的什么?” “下官是照往年的成例……” “成例教你拿铁砧充甲?” 钱墨林将解运账扔回案上。 “先核镇南关的收据。” 陈宣海解开随身的书囊。 “调查三营折耗时,属下已经从荆州留档的边关回文里抄过了。王彦将军历年回执,都在这里,按月分好的。” 萧煜让钱墨林亲自挑出对应的月份。 前年九月,镇南关收到的全是箭杆和皮料。 去年四月,只收了三百副弓弦。 上边列的批次,根本没有韩仲报出来的那些弩甲。 韩仲慌忙拿起解运账:“可这里有官印啊!” 萧煜将纸转向灯火下方。 “这是荆州的发运关防。” 他手往下指了指。 “收讫一栏空着。你从自家库房送出去,就替王彦签收了?” 钱墨林站在一旁,没接话。 这时,关猛忽然在废甲堆前蹲下,从中挑出一块护肩。他伸手刮去孔边的锈屑,将护肩拿到灯下照着。 内侧刻着几个字:“镇字乙七六”。 “是刘公亲军的军器。” 萧煜走了过去。 关猛摸着护肩左下缺去的一角。 “这批护肩磨臂,军匠奉令削去一角,重新包了皮边。番号没改,修造的时候留过案。” 紧接着,他又翻出两块,并排搁在一处。 “刘公获罪后亲军缴械。朝廷的封运单写的清楚,送京交验,再定是销毁还是拨用。出城的头一批就是我押的。” 陈宣海迅速翻查解运底册,找到了同一番号。 库册记的是旧年留存,附注里却写着新造。 萧煜将两册并排摆好。 “缴获的旧械扣在荆州,重填番号去冒领新造的银子。库房里塞一堆废铁,用来应付验封。” 他抬起头,看向韩仲。 “真正能用的军器,送到谁手里了?” 韩仲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下官只管库门,出库有签牌,下官不敢拦啊。” “签牌是谁送来的?” 韩仲伏下身子,额头紧紧抵住砖缝,不吭声了。 关猛攥住护肩,往前迈了一大步,被萧煜抬手拦住。 “旧械番号逐件拓下来,去查当年的封运单。去把监造叫来。” 门侧,一名灰袍匠官战战兢兢爬了出来。 “小人石敬,领武库监造的差事。” “这些破铜烂铁,你验的过?” 石敬解开右腕缠着的布条。 手背上带着三道结痂的伤口,食指肿的弯不下去。 “小人拒签过。库使说……手坏了还能换人,家里的闺女只有一个。” 闻言,韩仲猛然抬起头:“你收过验封钱!” “每箱二钱,账上记着,小人认。” 石敬从衣襟里掏出一截竹片。 竹片上刻着几个库号,末端缠了半圈红线。 “这是出库筹。小人经手装箱,每取走一箱,就刻上一笔。军器全是在夜里运,车轮包着麻布,从北侧小门出去,直接送去白石渡。” 萧煜转身取来舆图。 石敬跪着挪到案旁,手指点住渡口的下游。 “车不进渡棚,去废砖窑卸货。船上挂盐旗,箱子外面改写铁料。装船的人全归赵福管。” 赵济抽出废引册,遮住船名,只露出一排编号。 “认得哪些?” 石敬扫了一眼,报出三个号。 陈宣海逐一翻开船关抄录。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全在十七个废引船号里头。 去年四月初八,武库报出札甲一百六十副。 当天夜里,义丰三号过白石渡,船上载着铁料四十箱。粮道副票记着的押粮车,也是同一天进了废砖窑。 赵济把三份纸移到一起,算盘停在手边。 萧煜拿起交货票,压在船册上。 “韩仲,给孤念念背面。” 韩仲瞥见那句“随军器出关”,双手撑着地,膝盖直往后蹭。 周奕一脚踩住他的袍角。 一旁的石敬却伸长了脖子,盯着票上的朱色印记。 “这票……是今晚的货。” 此话一出,关猛一把揪住他的肩膀:“人在哪儿?!” “北岸旧窑。小人昨日去修绞盘,听见里头有人在报军号,直接被看守拿鞭子抽了回去。” 萧煜将交货票折好。 “周奕留守武库,库官全部分别收押。关猛随孤去白石渡,你只负责认人。” 关猛放下手里的护肩,转头冲向库门。 石敬撑起身子,大声喊住萧煜。 “殿下!赵福交代过,南岸装军器的时候,北岸绝对不许生火。要是有人查渡口……先烧北窑!” 萧煜大步跨上马背,刚接住缰绳,一名斥候急匆匆从街口赶来。 “常统领已经找到罗骁!白石渡南岸有兵船在护货,船头还架了床弩!” 闻言,关猛一把攥紧马鞍。 斥候递上一支从岸边捡回来的弩矢。 “罗骁说,操弩的那些人,全穿着镇南军的旧衣。他们的妻儿老小……全被锁在北岸窑里。” 第三百二十章 白石渡截船 渡口只留两盏风灯。废砖窑方向传来木轮声。 六艘货船排成一列,船头挂着茶叶商号的黑旗,船尾悬着药材行的木牌。 关猛伏在芦苇后,手指搭在刀柄上。“六艘,三十七人。前后两船有弩手。” 萧煜收起舆图:“罗骁的人呢?” “摸进旧窑了。”常胜指了指北岸,“罗骁说,船队过了白石渡就换水营旗号。押货的认的旧军印,决不能让他们靠岸。” 萧煜抬手。 周奕带四十名东宫卫率分成三队沿江散开。十名弩手占住渡口木台,另二十人包抄后路,封死退路。 “不要点火,不许敲锣。”萧煜声音压的很低,“先夺缆绳再封船舱。放箭的留活口。” 关猛盯着江面:“殿下不调驻军?” “驻军有薛承武的眼线。调兵文书一出,船队立马改道。” “就靠咱们这几十号人拦六条船?”关猛直撇嘴。 “船上的货怕水。押货的人……怕死。” 闻言,关猛咧了下嘴:“在理。” 船队驶到渡口中段。头船忽然降帆。 甲板上有人抬手,三声短哨尖锐刺耳。 芦苇丛中,周奕扣紧弩机。 哨声刚落,后船立马向江心偏去。 “动手!” 十支短箭钉进船头木板,船夫吓的缩成一团。 卫率从两岸猛冲而出,铁钩死咬缆绳,三名士兵翻身跃上头船。 甲板上的弩手刚抬起胳膊,关猛已经从渡台跃上船头。一刀劈落弩机,反手一撞顶在那人胸口。 那人砸在甲板上,吐出一口血,双手还抱着弩弦。 “谁派来的?” 弩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关猛一把扯下他腰间的木牌。上面刻着个“薛”字。 “军中旧牌。”关猛抛了抛木牌。 “薛……薛将军的人。”弩手大口喘着粗气,“别杀我,我……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 “押下去。” 紧接着,周奕带人堵住船舱入口。 一个穿青布短袍的中年人从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卷文书,扯着嗓子喊:“我们运的是茶叶药材!有兵部通关凭证的!诸位强行登船,坏了货……谁负责?” 陈宣海夺过文书,翻了两页,递给萧煜。 通关凭证盖着兵部左侍郎衙门的关防。签发人:武选司郎中韩修远。凭证编号记的是景泰三十四年二月初七,落印日期却写着二月初九。 今天刚好二月初九。 萧煜扫了眼凭证:“何时拿到的?” “初七。”中年人硬着头皮答。 “兵部关防何时盖上去的?” “自然……也是初七。” 萧煜把文书扔给陈宣海:“验印泥。” 陈宣海掏出个小匣子,里面装的是兵曹旧库取来的印泥样本。 他用银针挑出一点,又把凭证上的朱泥刮进瓷盘。 颜色完全对不上。 凭证上的印泥暗沉,边缘带着新裂纹。兵曹旧库的样本干巴巴的发黑,存了有些时日了。 “殿下,先写日期,后补关防。”陈宣海放下银针,“这印,就是二月初九盖的。” 中年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萧煜懒得多废话,转身摆手:“开舱。” “这……诸位!货都有封签啊!” 萧煜没理他。周奕冷笑一声:“连签一起开。” 几个卫率上前撬开第一层木箱。里头挤满茶砖。周奕拔刀劈碎茶砖,茶叶沫子洒了一地,箱底露出一层黑色铁块。 第二口箱子满是药材。扯开包裹,里头全是整齐排列的弩机。弩臂上刻着荆州武库编号,弦槽里还沾着新抹的防锈油。 第三口箱子装的是军粮。麻袋上的“镇南军粮”被药粉糊了一层。泼上水,字迹立刻显露出来。 翻到船舱最底层,统共十六只窄长条木箱。 萧煜走过去,亲自掀开一只。 满箱子官制甲片,一片挨着一片,全带着军械编号。甲片边缘全被特意削掉一角。编号原封不动。 关猛凑上来捏起一片,手指抹过缺角位置。“刘公亲军的旧制!这玩意缴械入库后,理该送京验收啊!” 萧煜目光扫向那个中年人:“说。” 中年人往后缩了两步:“小人……小人真只管押船。” “凭证哪来的?” “兵、兵部给的。” “谁给你的?” 中年人闭上嘴,咬紧后槽牙。 周奕拖过一袋军粮,扔到他脚边,一刀划开麻袋。 长着绿毛的霉谷子混着沙土淌了一甲板。 “好粮倒腾走,拿烂粮喂军营的弟兄。白石渡这路,你们蹚了多久了?”周奕逼问。 中年人梗着脖子,不吭声。 萧煜抽出沈砚交来的原始盐引,往船板上一扔。 十七个废引船号排的清清楚楚。义丰三号、通源七号、永昌五号全在上面。 陈宣海配合默契,立马摆出从船舱搜出的货单。 茶叶三百担、药材二百箱。船号和废引册对的一丝不差。 萧煜记性极好,赵济核过的数字印在脑子里:“沈砚底账记的明白,景泰二十八年后,废引船号专走白石渡。盐改药材,军械改铁料,军粮改茶砖。今天你们这货单,和那底账分毫不差。” 中年人的手开始打哆嗦。 “你们押的哪是货。”萧煜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们押的,是荆州军营弟兄们的命。” 中年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在甲板上。 “殿下!小人谢成,原来是武库押运校尉。小人也是听命行事,真做不了主啊!” “谁做主。” “赵福管水路,韩修远管凭证。还有……薛承武管出营。” 关猛大步跨过去:“薛承武什么时候插的手!” “薛将军到江陵那天,就派人把武库点了一遍。”谢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名义上说接官前查军械。其实……其实查的是还能运走多少东西。” “准备运多少?”萧煜追问。 “武库里能用的步弩、甲片、精铁刀,全都要搬空。北营的军械都列好单子了。定在三日后,借着镇南关告急的名义运出城,走白石渡……转黑水关。” 关猛一把薅住谢成衣领:“调拨文书谁签的!” 谢成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半张纸。 纸裹在油布里,边角沾着水。抬眼一看,兵部左侍郎衙门编号。底下盖的,是钱墨林的副签。 钱墨林人还在江陵将军府。可这文书上的日期,写的却是二月十一日。 萧煜扫了眼日期:“今天几时?” “二月初九,子时。” 陈宣海皱起眉:“提前了两天。” “钱侍郎的印签还能提前盖好?”周奕骂了句脏话。 “预填的。”谢成咽了口唾沫,“印签留在兵部衙门,薛将军的人拿了盖好印的空文书,随时补货目。” 萧煜将半张文书折叠收起。 关猛转身盯向江陵城方向:“殿下,薛承武那老东西要搬空武库!咱们就在这干守着白石渡?” “截船就是为了取证。” “那接下来干嘛?” 萧煜转头看向北岸旧窑。 北岸旧窑门前。罗骁和两名卫率押出十几个五花大绑的汉子。 有人身上套着破烂军服,有人手腕勒出一道道血痕。杨朔混在里头,额角带着血糊的伤。刚走出来,迎面撞见关猛,步子猛的僵住了。 关猛大步走过去,三两下扯开他身上的绳索。 “将军……”杨朔眼眶通红,声音粗哑,“我没死。” “我看见了!”关猛咬着后槽牙。 “他们说咱们阵亡了,把咱们拉去大理挖矿、押货。敢跑一个……家眷抵命啊将军!” 关猛一把钳住他的肩膀。转身看向萧煜:“殿下!这些人能不能回营!” “先验明身份,补上军籍。旧案没查清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收拢旧部。”萧煜语气没带什么起伏,规矩就是规矩。 关猛抱拳,闷声应下:“臣明白。” 这话一出,杨朔和那群汉子全低下了头。 八年。等了整整八年。没等来老将军一句痛快话,等来的却是铁打的规矩和繁琐的核验。 但没人喊冤,没人求情。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轻重分的清。 萧煜下令周奕将船只押回渡口,清缴所有船牌凭证。 常胜一路踩着泥水跑过来:“殿下!旧窑里翻出来三十七只空木箱!还有封写给薛承武的密信!” 萧煜扯开信封。 信纸上就两行字: 白石渡首船已被截。 若太子未死,今夜改走武库。 萧煜把信纸丢给陈宣海,翻身上马。 “传令周奕,封死白石渡。常胜挑二十个人去武库,守住库门。关猛,带上杨朔他们,跟孤回江陵。” “去宰薛承武?”关猛一把抽出刀。 萧煜抖开缰绳:“去看看这老匹夫准备开哪座门。” 话音刚落。江陵城北,三道示警烽火接连腾空。 一道黑影从雨幕中疾冲而至,斥候翻身滚落马鞍,单膝砸在泥水里。 “报殿下!薛承武带兵出府了!兵部旧库的封条……被人撕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有官无兵 江陵城北,三道烽火尚未散去。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触地:“殿下!薛承武带兵出了将军府,兵曹旧库的封条…已经被撕了!守库卫率正在拦截!” 萧煜一把勒住缰绳,马匹前蹄扬起,他回头看向关猛。 “旧库里还有多少人?” “周奕留了四十个,常胜带了二十个过去。”关猛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库门…应该撑的住。薛承武带了多少亲兵?” “约莫两百。” 萧煜甩动马鞭指向后方:“杨朔,带获救军户回白石渡,看好船货跟俘虏!关猛,随孤进城!” “凡持兵部文书强闯者,先收兵器,再验身份!” “遵令!”杨朔抱拳大喝。 马队调转方向,沿着城北官道一路狂奔。 薛承武敢撕钦差的封条,绝对是认定了旧库里藏着致命把柄。钱墨林的副签,韩修远的代拟文书,加上三套军籍原册…这些东西只要被他攥到手里,晋王一系立马就能反咬一口。 这东西决不能被薛承武带走。 城门值守的府兵远远瞧见东宫旗号,慌忙让开道路。萧煜等人赶到兵曹旧库时,街上早就乱作一团。 周奕双手端弩立在石阶上,四十名东宫卫率拔刀出鞘,横在门前。 对面,薛承武的亲兵密密麻麻堵住半条街。兵刃全部出鞘,寒光晃眼,但偏偏没人敢真往前冲一步。 见状,薛承武骑在马上,将一卷公文高高举起。 “太子殿下!兵部有令,本将奉命接掌江陵驻军!将军印在此,谁敢阻拦!” 他身后的两百亲兵跟着往前压了一步。 周奕立刻抬平弩机,箭头直指走在最前排的亲兵面门。 “再往前走一步,按冲击钦差封库论处!” 长街两侧,百姓全缩在屋檐下,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薛承武直勾勾看着萧煜:“殿下扣住兵符,封存军籍,还不许驻军出营!要是江陵有敌情,谁担的起!” “你担不起。所以孤不交给你。” 萧煜从袖中掏出白石渡截获的那半张调拨文书,随手塞给陈宣海。 陈宣海将其展开。 “武库军器调拨单,预填日期…二月十一日。今天是二月初九。”陈宣海朗声念道,“文书上盖了钱侍郎的副签,货目,却一个字没写。” 接着,常胜把从船上搜出的通关凭证拍在案上。 “六船货!用的是兵部关防,上面填的茶叶药材!底舱装的,全是荆州武库弩机、军粮跟旧制甲片!押船的人招了,说三天后,还要搬空北营的军械!” 此话一出,街上的兵卒顿时骚动起来。 薛承武看着案上的两份文书,半晌没吭声。 “船上的案子…本将并不知情。” “你的人揣着晋王铜牌去替船队护货,你手底下的副将今晚还要调右营来端这个旧库。”萧煜迎着他的视线,“薛将军,你说自己不知情。孤该把这句鬼话记在哪一页?” 薛承武一把攥住腰间刀柄。 一旁的钱墨林赶紧压低声音:“殿下!薛将军初来乍到,诸事都还没交接。光凭几名押船人的供词,定不了罪啊…” “孤没定他的罪。” 萧煜转身拿起一张空白文书,直接铺在木案上,提笔便写。 “薛承武涉嫌军械走私、军籍造假,带兵撕毁钦差封条,并有调兵夺库之举。从今天起,暂住将军府,不得迈出大门半步。所有亲兵立刻交出兵器,副将、账房、管事,分开看押。” 萧煜把笔往旁边一丢:“将军府的文书一件都不许带走,全部等候查验。” 薛承武嘴角扯动:“殿下这是要软禁本将?” “你可以叫留置。” “我有兵部的任命!” “对。你有官印,有兵部的任命,有你的将军府。”萧煜抬手一指远处的街口,“但你调不动江陵城里的一兵一卒。” 话音刚落,右营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六十多名右营军士被几名卫率领着,大步赶到库门前。 领头的队率单膝跪地:“启禀殿下!薛将军的调令没盖兵曹和仓曹的章,营门值官不敢放行!右营的弟兄,全在营中待命!” 薛承武脸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猛然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亲兵。 两百号人,一片死寂。 周奕大步走到最前排的一名亲兵面前,摊开手掌:“兵器。” 那亲兵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卸下佩刀,当啷一声丢在青石板上。 有第一个人牵头,其余人立马跟着照做。街上瞬间只剩下解刀扔地跟甲片碰撞的动静。 薛承武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夜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把他握在手里的那枚将军印浇的湿透。 关猛从萧煜后方走出来:“薛将军。你有官位,没兵。想调人,先把每个营的活人查明白再说。想开库,先把军械的去向交代清楚。要是想出城…拿真的边关急报出来。” “关猛!”薛承武双眼通红,“你一个死囚,也敢来教训本将?” “死囚也比拿死人领空饷的人干净!” “行了。”萧煜抬手打断,“押回将军府。” 二十多名卫率立刻上前,强行卸下薛承武的佩刀,将他手里的将军印一并夺走。 薛承武没反抗,就这么盯着萧煜。 “殿下今天夺了我的兵权!明日看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萧煜把那枚将军印丢进旁边的铁匣子里,上锁。 “孤会把所有的账册一块拉去京城。父皇如果问,孤就让他看看你这块官印,再让他看看,这江陵驻军的大营里,到底还剩几口喘气的活人。” 等薛承武被押走,街面上变得鸦雀无声。 萧煜转过头:“钱侍郎。兵部旧库的封条,为什么会被撕?” “臣…不知。” “韩修远呢。” 钱墨林垂着头,不吭声了。 萧煜下巴一抬。常胜立刻走过去,往钱墨林手里塞了一份名单。 “韩修远、许成、兵曹旧吏、武库的押运校尉,还有钱侍郎的随行护军。今晚…全部待在各自的住处。”萧煜理了理袖口,“钱侍郎也一样。别乱跑。” 钱墨林拿着那张薄纸,手抖的厉害。 “殿下是准备…把江陵驻军全拆开?” “拆成四营。”萧煜随口道,“北营守城,南营整训。江防营去管渡口巡查,旧部和刚救回来的军户另编一个核验营。从明天起,各营不共用粮库,不共用钥匙,军令分开存档。” 说完,他看向关猛。 “你管训练和验人。旧部的兵卒先查验身份,再放进营里。谁敢打着你的名号去调兵,直接往上报。” “臣领命!”关猛抱拳。 “杨昀抓军纪,周奕负责封库跟日常巡防。兵符放在钦差案库,任何人不得私取。” “遵令!”周奕大喝。 夜色盖过城墙。兵曹旧库里重新掌起灯。 几名书吏凑在案前,借着昏黄的油灯清点那些截获的文书。陈宣海拿个放在旁边一张张验印。 “嘶…” 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从一张通关凭证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极薄的旧纸。 纸上没别的字,只有一串编号。 兵部旧档,景泰二十八年,乙字三十七号。 陈宣海手一抖,猛地抬起头:“殿下!这个编号…当年刘老将军谋逆案的核心证据里,用的就是这个编号!” 萧煜步子一顿,走过去把那张薄纸抽到手里。 当年的卷宗里写的清清楚楚。那张乙字三十七号军粮调拨单,是刘世友私卖军粮、私通大理的关键凭证。朝廷就是拿着这东西,定死了镇国公府勾结外敌的铁案。 但现在。白石渡查获的走私船通关凭证里,居然夹着同样编号的旧纸。 关猛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木案前,看着那张薄纸上的字迹。 “刘公当年押运军粮。每一批军械和粮草,都有专门编号。”关猛嗓音沙哑,“乙字三十七号…我见过。” 萧煜看向他:“在哪见过的。” 关猛抬起头:“刘公被抄家的前一天晚上…就在军械清册上!那批东西根本就没出过库!也绝对没被送去大理!” 萧煜将两张纸并排拍在木案上。 一个是八年前旧案的要命铁证,一个是今晚走私船的过关凭证。 同一个编号,隔了八年,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萧煜提起浸满朱砂的笔,在丙字卷宗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刘案重启。 啪。 他一把合上册子。 “明日去查旧案的卷宗。”萧煜将笔一扔,“先给孤查明白,当年在这个破单子上盖印的人,到底是谁。” 窗外夜雨未歇,江面隐隐传来沉闷的船橹划水声。 江陵驻军的兵权总算收回来一半。 但刘世友背了八年的谋逆黑锅,在这江陵城的黑夜里,才刚刚被活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第三百二十二章 旧案里的同一条船 说是明日,萧煜却没那份耐心等。 兵曹旧库后堂,灯火摇曳。 案上很快堆起三份文书。 左边,景泰二十八年刘世友谋逆案卷。 中间,今晚白石渡截获的通关凭证。 右边,赵济刚整理好的盐引编号表。 关猛撑着桌沿。杨朔、赵济、文夏、陈宣海分列两侧。钱墨林被两名卫率押在门边。 萧煜翻开旧案第一页,扫过上面的字。 “景泰二十八年,御史赵文安奏报,镇国公刘世友私运军械,借盐船出白石渡转送大理。案发当夜,船牌……乙字三十七号。” “白石渡?”关猛抬起头。 “你去过。”萧煜道。 “去过。”关猛嗓音有些哑,“刘公出事前,末将押过军粮。白石渡只停过三批军粮,船牌全由军粮司发放。根本就没见过什么乙字三十七号。” 萧煜把案卷往赵济那边一推。 “查盐引。” 脚镣哗啦一响,赵济走上前来。他算盘拨的飞快,眼在旧案附录和废引册之间来回扫。 “殿下……景泰二十八年,荆州盐引从乙字一号,排到三十二号。”赵济手指一点,“到了三十三号,盐课司换了编号。新制式直接用的景泰二十九年格式。”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乙字三十七号,从没进过盐课总册。案卷上写的是盐船,挂的船牌却是军粮司制式。对不上。两套号完全对不上。” 钱墨林站在门边,干咽了一下。 “殿下……旧案过去八年,单凭一张盐引表,推翻不了朝廷铁案。” 萧煜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 “一张纸不够。钱侍郎,孤让你看第二张。” 钱墨林闭上嘴,不敢吭声。 陈宣海把白石渡刚缴获的通关凭证摊开。 “殿下您看。景泰三十四年二月初九,这六艘茶药船,用的船牌是义丰三号、通源七号、永昌五号。这十七个船号,赵济查过了,全在废引册里。” 听到这话,赵济立刻接话:“废引册的号早就作废了。张荣他们拿废号来补写航次。旧案那个乙字三十七号,肯定也是个后补的假牌子。” 文夏弯腰看着卷宗,手指点在案发地点上。 “殿下,这上面……举报奏疏是白石渡,案卷写白石渡,押解记录还是白石渡。” “这地方有蹊跷?”萧煜问。 “白石渡是军粮码头,也停盐船。刘公当年管军,军粮司能在码头直接验船。”文夏道,“刺史府要动手,总得先把出入簿做周全。” 旁边,关猛猛的抽出一页纸,纸张抖的哗哗作响。 “殿下!刘公的押运回执!” 纸上墨迹清晰: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三,军粮三千石,自白沙埠发。辰时装船,午时入白石渡。复核人刘世友。 萧煜抽过白石渡旧档,拍在回执旁边。 “同一天,案卷写刘世友在白石渡私运军械。” 赵济拨珠核对账目。 “殿下,军粮回执是真的。那天白石渡入港的军粮船只有一艘,下午就走。没别的船。账上更没登记军械和盐引。” “旧案的物证呢。”萧煜开口。 陈宣海拆开封袋,抽出一张当年物证清单。 “军械三十箱,盐船一艘,船牌乙字三十七号。清单记着,东西是荆州盐课司移交的。” 赵济拿过清单对账。 “移交簿在乙册……”他翻开册子,“殿下,景泰二十八年腊月,盐课司没往刑部交过任何军械。光是送了一批旧盐引去江陵府库。” 文夏指着单子末尾。 “张荣……当时的荆州别驾。复核,范谦。押送,赵福。” 屋内静了一瞬。 关猛转过身,怒视钱墨林。 “拿一条子虚乌有的船,三十箱子虚乌有的军械。你们就这样给刘公扣了谋逆的罪名!” 钱墨林额头冒汗,勉强稳住气息。 “当年案卷是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法司核验。兵部……兵部只管军籍跟军械回文,别的管不着。” “那回文呢。”萧煜道。 钱墨林哑口无言。 萧煜捏起那半张缴获的调拨单,平压在物证清单上。 “乙字三十七号。八年前,这是定死刘公的罪证。今夜,它夹在走私船凭证里。”萧煜看着钱墨林,“走私船上还有刘公旧部的军械。军印缺角和旧档分毫不差。” “钱侍郎。船就那么一条,你们足足用了两次。” 钱墨林脸色煞白,后背贴紧门框。 关猛手掌压在木案上,指尖都在发颤。 “殿下……刘公死前问过我一句。他说,军械清册怎么少了一页。我当时觉得是抄录遗漏……” 萧煜看着他。 关猛眼眶发红,一把抓起旧案里的清册。 “少的就是乙字三十七号这页!” “陈宣海。”萧煜把册子扔过去,“拓印纸张。查装订孔。给孤找出这页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撕的。” “卑职领命!” 文夏盯着那份举报奏疏。 “殿下,御史赵文安光是个递奏的。他从哪弄来的船牌和物证单?” “查收文单。”萧煜道。 陈宣海立刻翻找,很快抽出一张泛黄条子。 “江陵驿送进京的。封押人张荣。至于那个押送的驿卒……八年前就死了。” 关猛闭了闭眼。 杀人灭口,封死卷宗。好毒的手腕。 萧煜提笔,在丙册上写下三个名字。 张荣。范谦。赵福。 见状,钱墨林咽了口唾沫。 “殿下……赵福跑出江陵了。张荣也被您夺了权。您把旧案扯到兵部身上,京中必然有人出来拦。” 萧煜把毛笔搁在笔洗上。 “谁拦,孤就记谁的名字。” “殿下三思!” “孤要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送到父皇案前。” 萧煜转身看向周奕。 “封存刘案。今夜全抄三份副本。原件孤带回京城。白石渡旧档、废引册、出库单,全部分开押运。” 周奕抱拳。 “殿下,万一半路有人截卷?” “先保证据。遇敢拦路者,杀。” “遵令!” 关猛后退一步,单膝跪在青砖上。 “殿下。末将想去一趟白石渡。” 萧煜垂眸。 “去干什么。” “末将想去找当年那条船!船只要没沉,船底肯定有旧钉和漆。只要验一验,就能查明那条船到底有没有装过军械。” 萧煜点头。 “带杨朔去。光查船,别抓人。” 关猛抱拳领命,大步跨出大门。 钱墨林看着关猛的背影,低声开口。 “殿下,若是刘案真有假,您打算怎么办……” 萧煜指尖捻着那张薄纸。 “让父皇先过目。” “那之后呢?” “伪造证物,偷改军籍。借朝廷国库养私兵。”萧煜语气平淡,“这群人,孤会亲自把他们送进同一座大牢。” 窗外雨声杂乱。 关猛刚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留在白石渡清扫战场的斥候顶着雨水冲进后堂,单膝跪地。 “殿下!白石渡的旧船找到了。船底留着镇南军粮司的印,舱板底下挖出了一块记档木牌!” 萧煜接过斥候呈上的密信拆开。 信封里包着一张木牌拓片。 半行残字。 乙字三十七号,验船人,钱墨林。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向门边。 钱墨林腿一软,瘫靠在门框上。 萧煜将拓纸递给陈宣海。 “查旧案的验船签押。” 陈宣海迅速翻到卷宗末页,手指顺着字迹划过。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三,白石渡验船。兵部复核,钱墨林。” 萧煜盯着那个名字。提笔沾满朱砂,在卷宗上划下一道红痕。 “钱侍郎。原来八年前,你就已经上过这条船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文夏的人脉册 兵曹旧库的灯烧到寅时。 萧煜刚合上刘案卷宗,随即,文夏便抱着一摞册子走进来。 册子用旧蓝布包着,边角磨的粗糙褪色。文夏把它放在案上,解开布带,露出四本薄册。 “殿下,荆州能动的人,我分好了。” 见状,萧煜翻开第一页。 最上方写着四列。 愿意作证。 可以交换。 只认利益。 必须控制。 文夏指着第一列:“这八人手里有旧账,也受过张荣一党的压制。只要朝廷文书落地,他们敢站出来。” 紧接着又指第二列:“十一人手里有东西,胆子不够。有人要保家人,有人要保铺子,还有人要保官位。” 第三列的人名后面,写着田产、盐号、船帮、矿场几个字。 “这批人只看价码。”文夏说,“谁能让他们赚,谁便是恩主。” 旋即,萧煜翻到最后一页。 朱砂画着五个名字。 “必须控制?” “他们掌着府库、驿站和水营旧档。”文夏按住册角,“其中两人已经知道范谦被扣,正在设法转移家眷。再晚半日,证据会少一半。” 萧煜抬眼:“你准备怎么做?” “先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给他们退路?” “退路越宽,走的人越多。走出去的人,才会带我们去找门。” 闻言,萧煜看了他一眼,拿起朱笔,在四类之间画了一条线。 “第一列,今日递名。第二列,逐个谈。第三列,查钱从哪来。最后五人,分开看守,家眷也登记。” 文夏应下:“臣还查到一件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杨檀当年在荆州收过三十七名门生。案发后,升迁名单被人动过手脚。活着的人,有八年没升过一级。” 萧煜接过纸。 其中六人被调去偏远州县,三人的家族商铺被查封,另有两人父兄死在押解途中。 “晋王府做的很细。”文夏说,“每个人只动一寸,十年后便没人能抬头。” “杨欢呢?” “已经去找人。” 城西旧宅。 杨欢带着两名女卫,停在一间药铺外。 药铺掌柜姓沈,见到杨檀旧印时,手里的药秤“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姑娘快收起来!”他压低嗓音,四下张望,“这东西……见不得光啊!” “你认识杨太傅?” “我父亲是他的门生。” “那你为何一直留在江陵?” 沈掌柜苦笑一声:“走不了。” 他转过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发黄的契纸。 “景泰二十八年后,我家三间铺子被人用低价强买。买主挂的是商号,银子来自晋王府。我父亲写过七封申辩文书,一封都没进京。” 闻言,杨欢看完契纸,又问:“你愿意作证吗?” 沈掌柜摇头:“我愿意说,可我不敢把一家老小的命,交给一句口头承诺。” 见状,杨欢收起契纸:“东宫会给你正式文书。” “太子能保住我一家?” “太子保不住天下所有人。”杨欢看着他,“可他已经把荆州的兵权拿回来了。你若还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等来的只会是空铺和死人。” 沈掌柜攥紧拳头,许久后,终究从柜底摸出了一封信。 “再去找许闻舟。他曾替钱墨林誊过奏疏。” 杨欢接过信:“人在哪儿?” “城南旧纸坊。如今叫许安。” “他还活着?” “活着,改了名字,十七年没踏进过官府大门。” 纸坊后院堆着废纸。 杨欢敲门三次,门内没有应声。 她干脆把杨檀旧印放在门缝前。 过了许久,门开了一指宽。 白发老人握着门闩,看到旧印后迅速抬头。 “谁让你来的?” “文夏。” 听到这话,老人关门的手停住了。 “文大人还活着?” “人已经出了死牢。” 老人后退半步,门缝扩大。 屋里摆着一张木床,一只炭盆,墙上挂着几捆麻纸。桌角压着一方小木匣,匣面刻着钱墨林三个字。 许闻舟看到杨欢的手伸向木匣,马上伸手挡住。 “这东西不能交。” “你誊过钱侍郎的奏疏?” “我只誊写,不知道内容。” “不知道?”杨欢冷嗤,“不知道你在这鬼地方躲十七年?” 闻言,许闻舟坐到床沿,捂着嘴咳了几声。 “奏疏送进中书前,我发现底稿有两份。钱侍郎写的那份,语气谨慎,只说军额有疑,请求复核。可送到御史台的版本,却多了私通大理、擅运军械几句要命的罪名。” 杨欢问:“谁改的?” “我没看见。” “你有证据?” 许闻舟拍了拍木匣:“里面有我留下的底稿残页,还有当年送文书的交接签。” 此话一出,杨欢直接伸手去拿木匣。 许闻舟一把用力按住匣盖:“我要先见朝廷正式复核文书。太子口谕和东宫私令都不管用。我要看见盖有御印的公文,证明刘案已经重查。” 杨欢没有争执:“我带你去见太子。” “我不见。” “你怕什么?” 许闻舟看着炭盆:“我见过太多官员。有人拿着圣旨来,有人拿着刀来。最后送我进牢的,也是官府的人。” 杨欢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太子在荆州下的查案手令,封存刘案,所有经手人不得离城。你先看这个。” 许闻舟扫了一眼,仍旧摇头。 “不够。” “那你等着。” 杨欢收回手令,转身出门。 回到庄园时,天已经亮了。 许闻舟的消息摆上案头。萧煜看完,抬头问文夏:“钱墨林的奏疏原稿在哪儿?” “兵部存档一份,中书省存档一份,御史台收文一份。” “全部被人看过?” “兵部那份缺了两页。中书省那份封存,御史台那份去年失火。” 随即,萧煜取出乙字三十七号木牌,按在桌面。 “许闻舟手里的底稿,能证明谁改了奏疏。” 文夏点头:“也能证明刘案最初只是军额复核,后来才被人做成了谋逆大案。” 萧煜命陈宣海拟文,先把刘案重启的案由送京,再请萧政下正式复核诏书。 但文夏却没有动笔。 “殿下,送京途中若被截,许闻舟便会死。” “所以先把人接进庄园。” “他不肯来。” “把杨欢带回来的话送给他。” 此话一出,文夏抬头。 萧煜拿起朱笔,在文书末尾添了一句。 “告诉他,孤不用口头承诺换证词。正式诏书一日不到,他便一日不用开口。可谁敢动他,孤先查谁。” 文夏接过文书。 刚走到门边,一名卫率仓皇冲进院中。 “殿下!城南纸坊走水,许闻舟失踪!” 萧煜猛的抬起头。 桌角的四本册子被风翻开。第三列最末一行,印着的正是城南纸坊的东家。 文夏抓起人脉册,脸色发沉。 “纸坊东家,昨夜才从第三列划入必须控制!”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萧煜收起木牌,一把提剑出门。 “封城南。先查纸坊东家,再找许闻舟。” 卫率领命离去。 接下来,萧煜走下台阶,又停住脚步。 “把钱墨林押来。” 文夏问:“现在审他?” “问他一件事。” 萧煜望向城南升起的滚滚烟柱,胸口的愠怒顶到了喉咙。眼皮子底下烧起这把火,那些人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 “当年那份奏疏,究竟是谁让他签的。” 第三百二十四章 南疆毒再现 城南纸坊烧的只剩半截黑架子。 许闻舟一丢,萧煜马上封了周边三条街。卫率在废纸堆里来回翻腾,除了几片焦木头匣子碎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 钱墨林被押进庄园,衣摆全是泥点。他站在廊下,脸色发白,手腕上的麻绳勒痕还肿着。 萧煜压根没提奏疏的事。 “兵部旧档……当时谁最早碰的刘案原稿?” 钱墨林闭上嘴不吭声。 “钱侍郎,孤给你一炷香。”萧煜语气平淡,“你大可闭嘴。孤照样能从兵曹旧库、御史台收文,还有中书封档里一点点翻出来。不过等查实了……隐瞒证据这罪名,你自己掂量。” 钱墨林猛地抬头:“殿下!臣当年……臣当年也就是奉命签押啊。” “奉谁的命?” 他闭上眼,双手用力攥在一起。 “是……韩修远。” “武选司郎中?” “他也就是个传话的。” 萧煜盯着他。 钱墨林喉结滚动几下,咽了口唾沫:“景泰二十八年腊月,臣收到一封密札,上头交代臣配合荆州验船。那东西未落款,仅盖有晋王府旧印。” 廊下站班的几名卫率齐刷刷抬头。 “送信的人,见过没?” “隔着屏风见的。听声音……是个女的。”钱墨林低声道,“她交代,刘世友必须倒台,军籍跟军械账面得留出缺口。至于折子里私通大理那一条,御史台那边自然有人补全。” 萧煜抓起书案上的供纸。 “长什么样?” 钱墨林犹豫好半晌,结巴道:“她……她长着一双绿眼睛。” 话音刚落,院外一阵凌乱脚步声逼近。 老书吏许成领着俩卫率匆匆赶到。这人原先在兵曹当副官,前夜交了军饷批复,就被萧煜安排住进庄园。只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旧档,后头还跟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 老头姓严,在兵部誊录房窝了三十多年。刘案旧档里头,一堆交接签押全是他经的手。 “殿下!严老说……他还记得当年送去御史台的原稿!” 萧煜站起身:“带进来。” 谁知严老头刚跨过门槛,脚下忽然一软,直挺挺朝青砖地栽倒。 见状,周奕一把将人拽住。老头两只手紧紧抓着周奕的衣袖,嘴唇眼见的泛起青紫,额头大颗大颗冒汗。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全成了短声的倒捯,右手更是抖个不停。 “中毒。”萧煜蹲下身。 周奕猛的拔刀,环顾四周:“封门!” 一众卫率当即堵死院门,庄园里的仆役全被轰到廊下蹲着。接下来,杨欢提来药箱,萧煜一把捏开严老头的下巴,看了眼舌苔,随即按上他的脉门。 脉象乱的邪乎,一阵快一阵慢。瞳孔已经缩成点,指甲透出乌青。老头疼的在地上打滚捂肚子,可喉咙处瞧不出半点灼伤的红痕。 “他吃下东西多久了?” 缩在墙根的一个仆役扑通跪倒,哆嗦道:“严老……严老就喝过一碗姜汤!出门前小人亲手端过去的啊!” 萧煜接过姜汤碗,凑到鼻底闻了闻。 姜味冲鼻,药味被盖的严严实实。 “拿银针。端皂角水、温盐水来,再备个干净铜盆。” 杨欢手脚麻利的备齐东西。 萧煜抽出一根银针,扎进严老头指尖,针尾眨眼功夫就洇出一截灰黑。他将人上半身架起,命卫率灌温盐水。严老头哇的一声,呕出大口姜汤,里头搅着几缕粘稠黑沫,肚子抽搐的幅度更大了。 钱墨林扒在门框上看着,声音发紧:“这……这是下砒霜了?” “寻常砒霜发作快,先烧喉咙败胃,脉象不是这种走法。”萧煜拈出一片切开的药材茬子,“姜汤里下了乌头粉、南星,还掺了南疆用的赤蝎干粉。这三样东西混在一处,毒性发作的慢,入腹之后才一层层往上顶。” 杨欢急问:“还有得救吗?” “先把毒逼干净。” 萧煜捏住银针,照准老头腕部、耳后、膝侧穴位扎下。老头身子连抽几下,喉咙里嗬嗬作响。萧煜手掌按压其腹部,将药力往下催。 “皂角水。” 闻言,杨欢赶紧把药碗递上。萧煜捏着严老头的鼻子灌进去,又命人将他翻身侧躺。片刻功夫,老头狂呕出一大滩黑褐色的酸腐秽物,里头还夹着没化净的药粉末子。 萧煜拿竹筷拨开秽物,捻起一星半点药渣抹在白纸上。 “点火。” 火苗子一燎,一股子刺鼻的腥臭味在屋里散开。 萧煜顿住动作。 这味道,太熟了。邙山那一回,他碰过。 当初那个绿瞳妖女从山洞溜走,袖子里揣的就是南疆药粉。掺了蝎毒和乌头,沾上就让人手脚发软,专为了拖延追兵。 “她回来了。”萧煜道。 杨欢猛一抬头:“殿下是说……邙山那个女的?” “巫蛊圣教。” 萧煜扯出一方白布,将桌上剩的残粉仔细裹好封实。 “她在替晋王灭口,专门清扫旧案证人。许闻舟丢了,严书吏紧跟着挨毒,顺序正正好好。” 这时,院里的许成突然跳脚,指着缩在角落的一个杂役大喊:“是他!那碗姜汤一路上全是他端的,别人碰都没碰过!” 俩卫率扑上去就把人按压在青砖上。 杂役疯狂蹬腿,脑袋砰砰磕地,嘴里嚎着冤枉。周奕上手一通扒拉,从他腰带缝里揪出半截叠过的蜡纸。纸面还沾着点褐色粉末。 萧煜走过去,低头看他:“这药哪来的?” “小的就贪了二十两银子啊!我真不知道那是毒药!” “谁给你的。” “一个妇道人家!戴着大帏帽遮脸,在城西仁和药铺后门外头塞给小的。她交代……交代只要把这玩意抖进姜汤,等严老出门,自然有人来接应。” “看清长相没?” “脸全蒙着,一点看不见……可、可她的眼睛是绿的!” 此话一出,萧煜摆手让卫率把人拖下去分头审,转脸命常胜带队封抄仁和药铺。 半个时辰没到,常胜带回了药铺掌柜。 冯掌柜趴跪在书房门口,两条胳膊直哆嗦:“殿下!草民就是个卖药的,真没胆子碰杀头的案子啊!” 萧煜抖开那张蜡纸扔到他眼前:“这药底子是西南那边的货。仁和药铺每月从南疆进三批药材,账面上却只走两批的量。漏的那批,去哪了?” 冯掌柜脑门砸地:“送、送给一个蒙面女的了。她手里掐着晋王府的旧腰牌,草民哪敢多嘴问半句!” “见她几回了?” “拢共三回。每次都是半夜敲后门进来的。她别的不拿,专挑乌头、南星、赤蝎干,还拿过一种叫断魂藤的草药。” “什么眼睛?” “绿的。”冯掌柜答的飞快,“绿的反光!草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那么邪门的眼睛!” 萧煜丢下供状。 “仁和药铺,贴封条。账本、药库、所有进出票子连锅端进案库。冯掌柜单关一间,家里老小直接弄进东宫卫率营。” 常胜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去。 屋里,躺椅上的严老头终于掀开眼皮。他喘气还虚着,但眼神已经能对焦在萧煜身上。 “殿下……刘案原稿……” “省点力气,先养伤。” 老头一把拽住萧煜的袖边,青筋都爆了出来:“纸坊……老许没死!他让人带去了城西废水闸……带他走那人,一双绿招子!” 萧煜俯下身:“你亲眼见着了?” “失火前头……我就在街拐角见着她了。她跟前还有俩挑药箱子的粗使汉子。” 萧煜直起身,看向守在屋里的周奕:“带人去封城西废水闸。见着人尽量留活口,别把现场弄毁了。” 周奕按刀就往外走。 一直缩在门边的钱墨林,此刻脸上最后那丝活人血色也褪的一干二净。 萧煜看向他:“当年你就见过这女的。现如今,还咬着自己只是奉命签押这一口?” 钱墨林脖子一梗,随后颓败的低下头。 窗外马蹄声骤响,大批卫率已经甩鞭奔着城西去了。 萧煜将那包南疆药末子扣进木匣,提朱笔在卷册上重重划下一道。 晋王党在清扫证人。 巫蛊圣教那帮人,手已经伸进江陵城了。 这笔烂账,就先从那个绿瞳妖女头上开刀。 第三百二十五章 奏疏早了七日 周奕带人顶着雨,在城西废水闸搜了半个时辰。卫率掀开石板,在下面找见一间弃置的泵房。 许闻舟人不在。 墙缝里抠出一个木匣。匣盖被劈开,里面只剩半页焦纸和一张折断的交接签。 周奕拿着木匣回了书房。杨欢上前接出里头的残页,递给萧煜。 纸上只剩几行字。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钱侍郎原稿送誊录房。” “腊月十三日,改稿送御史台。” “腊月二十日,补入军械库存数。” 最后一行被火舌燎去一半,剩下半个“七”字。 钱墨林一直缩在书房门边,手腕还让麻绳绑的结实。 屋里躺椅上的严老头喘了两口粗气,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页皱巴巴的纸。 “殿下……这是老夫当年偷偷藏下的废稿。” 陈宣海赶紧过去接了,把纸页展平在案台上。 上面写着:“臣钱墨林奏,为荆州军械亏空、盐运失察,请朝廷派员复核。” 后头没内容了。 文夏拿过纸页翻到背面,比划了两下。折痕正好跟木匣里那半张残页的缺口对上。 “殿下,折痕对上了。这页本来就是夹在整份奏稿中间的。” 萧煜让人取来御史台的收文副本。 两页纸拼在一处,字迹连的严丝合缝。 前头是钱墨林原稿里写的军械亏空跟盐运腐败。可后头御史台收文的抄件上,凭空多出来三项重罪。 荆州驻军私自调动。 刘世友私运军械。 刘世友勾连大理。 赵济把手边的卷宗拿起来,翻到记库存的那一页,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殿下,这账不对!” 他手指压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荆州武库存步弩六百张,札甲四百副。” 赵济又拉过韩仲留下的旧账本比对:“这批武库盘点完的日子,明明是腊月十三!” 屋里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听的见。 赵济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奏报是腊月初六递上去的,里头的数字却是腊月十三的……整整早了七日!” 萧煜把两本账册往桌上一拍。 “钱侍郎,说说吧。” 钱墨林盯着桌上的废稿,脸上的皮肉直哆嗦:“账、账房提前报的数字。” “谁让他们报的?” “臣不知!” 萧煜直接把乙字三十七号木牌扔到他眼皮子底下。 “腊月初六,你压根没瞧见这批库存。腊月十三,你在白石渡验船。乙字三十七号军粮牌是你签的字。七日后,库存盘点完。再过几日,刘世友通敌的折子就进了御史台。” 他手指点在废稿上。 “先定军械亏空,回头再往里头塞通敌的罪名。钱侍郎,你当年递交的,就是一张由着别人填字定罪的空白状纸!” 钱墨林猛的抬头:“殿下只凭一个日期,就要定臣的死罪?” 躺椅上的严老头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咳……钱侍郎,你当年亲自跑去誊录房,说旧稿子写的太轻,得重写!你还带了封密札。老夫眼拙没看清落款,可那上头的印……是晋王府的!” 钱墨林眼珠子瞪的老大:“严敬!你当年拿了银子,这会想靠几张破纸保命,就把黑锅全往本官头上扣?” “我是收了二十两闭嘴钱!”老头梗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倒气,连着咳出几团血沫子,“可这页纸,我硬是藏了八年!” 萧煜没接老头的话,盯着钱墨林问:“孤最后问一句。你去没去过誊录房?” “臣去过。” “认不认要求重写?” 钱墨林咬死牙关不吭声。 萧煜推过去一张供纸。 “想清楚再写。谁送的密札,谁改的折子,谁把七日后的数字填进初六的奏报。” 钱墨林缩着手不动。 关猛手搭在刀柄上,往前压了半步:“不写?我替殿下撬你的嘴!” 萧煜摆手把人拦下。 “关将军,退下。” 关猛硬生生收回脚。 萧煜直视钱墨林:“你若自己交代,孤算你主动招供。你要死扛到底,卷宗上就只有伪造证物、篡改奏报、协助构陷三条罪名。” 钱墨林僵了半天,手腕哆嗦着抓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着,终于落下一道墨痕。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臣奉韩修远传话,去了兵部密室。” “密室里都有谁?” “晋王府的人。” “姓名。” 钱墨林笔一顿。 萧煜随手把装南疆药粉的木匣推过去。 “许闻舟还没死。纸坊失火前,他把半页底稿递了出去。你当真以为京城有人来捞你?去问问那个绿眼女人,看她为啥赶着来灭口。” 钱墨林瞅见木匣,呼吸全乱了。 萧煜身子前倾,声音压的极低:“你帮他们作假证,他们转头就杀你灭口。这买卖划算吗?” “咔嚓”一声,钱墨林手里的笔杆硬是捏出一条裂缝。 “苏绾。” “谁?” “送密札的女人……是晋王府旧客卿,也是巫蛊圣教的外使。她说刘世友必须死,杨檀必须废,江陵三营只能留给晋王!” 此话一出,关猛猛的抬起头,满脸横肉紧绷。 钱墨林破罐子破摔,低头一通狂写。 “奏稿里头通敌的信,是苏绾给韩修远的。库存数是腊月十三盘点完塞进去的。臣明知日期对不上,还是在末页签了字。” 萧煜把供状抽走。 钱墨林瘫坐在地上:“殿下,臣全撂了……能保住家里老小的命吗?” “未涉案的,依法保全。要是也掺和了,照大律论处。” “殿下就不能给句实准话?” “孤的准话全在这供状上。该救的,孤一个不落。该杀的,谁也逃不掉。” 钱墨林垂下脑袋,重新拿起笔补上画押。 刚落款,常胜风风火火的从外头闯进来。 “殿下!城南纸坊东家逮着了!” “人呢?” “死了。抓的时候直接咬了毒药。”常胜把一枚沾血的铜片递过来。 铜片上只有半面晋王府私印,边沿阴刻着一个“苏”字。 萧煜拿过铜片揣进袖口。 “许闻舟呢?” “找到了,在南城废窑。送信的说许老手里捏着一份完整的奏疏。但属下找见地方的时候,晋王府的骑兵也到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萧煜转身一把抄起佩剑。 “对面多少人?” “三百号。” “咱们有多少?” “东宫卫率一百二。关将军带来的核验营还在城北,马上能调二百人过来。” 萧煜提剑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钱墨林。 “钱侍郎,老实在这呆着。” “殿下不怕臣自寻短见?” “你死了,这供状也是铁证。你活着,京城里头才有人日夜难安。” 萧煜带人出了府。 城南方向,烽火台已经冒了烟。 常胜翻身上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殿下!苏绾要是人在废窑,许闻舟只怕早就……” “她不会杀他。” “怎么说?” 萧煜一收缰绳。 “完整奏疏在许闻舟手上。没拿到东西前,她不敢让他死。” 马队一头扎进漫天的雨幕。 南城废窑。 残破的院门从里头缓缓拉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被强按在台阶上。他后头,三百个披甲骑兵黑压压的堵满整片空地。 骑兵前头,站着个戴黑色帷帽的女人。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露出半张侧脸。 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穿过长街直勾勾的盯向萧煜。 “太子殿下,八年前一笔烂账,何必翻的这么较真?”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两份一模一样的勘合 废窑前的雨还没停。 苏绾站在石阶上,身后押着许闻舟,三百骑兵将街口封堵严实。萧煜停在十步外,周奕带卫率列阵,弩箭全数上弦。 “这八年前的案子,到底与你何干?”苏绾沉着脸。 萧煜看着她:“你既然来了就该知道,孤查的,从来不止这一桩旧案。” 苏绾抬手,骑兵向两侧退开。许闻舟被人推入窑门,火把映出老人满是泥污的脸。 “想要人?拿刘世友的旧案卷宗换。” “拿个证人换朝廷卷宗?”萧煜开口。 “怎么,太子殿下也会讲规矩?” “孤讲规矩。所以你今晚,走不了。” 苏绾不答话。随即吹了声短哨,几枚烟丸从窑顶砸落。浓烟四起,卫率迅速用湿布掩住口鼻,周奕带人冲入窑内。等烟尘散去,苏绾已经带骑兵退出城外,许闻舟却留在了原地。 老人靠着墙喘粗气,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 萧煜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残破不堪,就剩下三张残页。 “完整的奏疏在哪?” 许闻舟低声喘气:“东西……我没带在身上。” “放在何处?” “交……交给关将军了。” 萧煜抬眼。 关猛正在窑后查看马蹄印,听到这话转身走来。 “末将没见过什么完整奏疏。” 许闻舟摇头:“奏疏我没带来。留给你的是句找人的话。你父亲当年手下有个亲随,姓卢。他家里留着样东西,能替刘公翻案。” 关猛愣在原地。卢守义早找回了,刘世友的旧部也救下不少。可当年跟着刘公押运军械的那些人,多半死在流放路上,家属早就四散逃荒去了。这大海捞针,去哪找? “人在哪?” “城东,石桥巷。卢守义的旧部亲属,卢氏。” 天刚亮,关猛带杨朔直奔石桥巷。 小院破败,门板歪斜,院里就摆着口破水缸。一个白发妇人拄着木杖走出来,看见关猛,手里的木杖停在地上。 “关将军?” “你认得我?” “我父亲临终前提过您。”妇人将他让进屋,“他说刘公当年下令交还军械,勘合就在他手里。可后来官府拿出的文书,却咬定刘公私运兵器。” 关猛盯着她:“你父亲是谁?” “卢成海。军械司校尉。”妇人开口,“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三,他押送旧械回库。三日后,死在狱中。” 妇人转身从床板下拖出一口旧木匣。锁头早生锈了,她拿着钥匙吃力的拧了两次,才掀开匣盖。 匣底垫着块布。上面摆着半片铜制勘合,还有一沓发黄的回执。 关猛抓起铜片,呼吸变的粗重。 铜片上刻着几个字。 乙字三十七号。 杨朔立刻翻出刘案卷宗里的军械调拨令,拍在桌面。 两边编号完全吻合。 妇人指着回执:“这是我父亲拼死留下的。白石渡验过一次,江陵武库验过一次,京城兵部又验过一次。三处,全盖了回印。” 关猛翻看回执。每张纸上,交接日期和经办官姓名清清楚楚。 刘世友的军械,早就按令交还。 真正让他指尖发颤的,是卷宗里那张调拨令。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乙字三十七号军械送往大理,押运人刘世友。 这调拨令光秃秃的就剩一份副本。白石渡回执、武库收条、兵部复核记录,这些要紧文书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杨朔咬牙骂道:“特么的,同一个勘合,怎么能调两次?” “因为有人故意藏起正本,单单留下了第二份!”关猛沉着脸。 两人带上物证火速赶回庄园。 书房内,萧煜正在审看三地回执。关猛将半片铜勘合放到桌上,又把卷宗里的调拨令推过去。 “殿下,刘公当年交还军械,编号也是这乙字三十七号。” 萧煜接过铜片,对准卷宗上的拓印。 缺口完全对上。 赵济翻完回执,抬头道:“三地回印齐全,军械已经入库。旧案里的调拨令,只有钱墨林提供的单方副本。” 听到这话,押在门边的钱墨林面如土色。 萧煜问:“当年这批军械,你验过?” 钱墨林低头:“验过。” “见过完整勘合?” “见过。” “那为何卷宗里只有一份调拨令?” 钱墨林闭嘴不言。 见状,关猛踏前一步,厉声喝道:“说话!” 萧煜抬手挡住他,将三地回执抽出,依次摆在案上。 “乙字三十七号已经完成交接。你们拿着同一编号,又造出一份私运调令。钱墨林,你当年签押的,究竟是哪一份?” 钱墨林双眼直勾勾盯着纸面,额头直冒冷汗。 “臣……臣只见过副本。” “副本哪来的?” “兵部勘合房。” 萧煜转头看向陈宣海:“查勘合底册。把景泰二十八年能碰到乙字三十七号的人全揪出来。” 半个时辰后,陈宣海拿着名册跨入书房。 “勘合房主事韩修远,兵部武选司郎中。副主事沈文达,景泰二十九年调入晋王府任长史。誊录官魏成,后来也进了晋王府掌文书。” 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 萧煜一把合上名册。 “一个编号,两份文书。三地回执证明军械入库,谋逆调令却只剩单方副本。有人先从底册取出真实编号,转头就替刘公写了份罪证。” 关猛攥紧双拳:“刘公就这么白白背了八年黑锅。” “这还只是个编号罢了。”萧煜拿起半片铜勘合放入木匣,“把韩修远、沈文达、魏成这三人的旧档全部封存。再去查,晋王府这些年收过多少兵部勘合。” 陈宣海领命退下。 门边的钱墨林忽然出声:“殿下,勘合房……还有个老吏。” “谁?” “宋衡。景泰二十八年,底册就是他负责登记的。后来他全家迁去京郊了。要是他还活着,肯定知道谁拿走过乙字三十七号。” 萧煜看向关猛:“带杨朔去接人。” “末将领命。”关猛抱拳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常胜大步跨进书房。 “殿下,京城急报!” 他双手递上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萧煜拆开扫了一眼,顺手递给陈宣海。 信上只有一句话。 兵部勘合房老吏宋衡,今晨死于京郊。死前留下半句话:乙字三十七号不在兵部。 关猛停住脚。 萧煜拿起木匣,沉声道:“查宋衡的尸首,查他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话音刚落,窗外杂乱的马蹄声渐近。 一名斥候单膝跪在院中:“殿下!京城来的车队入城了。领头的人自称奉晋王府令,来接管刘案卷宗。” 萧煜咔哒一声合拢木匣。 “孤还没把卷宗送回京,他们倒急着来取了。”他走到门边,望着城门方向,“封住庄园。把人请进来。” 关猛按住刀柄:“殿下,要不要直接拿下?” 萧煜抬手,指着桌上的两份勘合。 “先问问他们,手里带的,是哪一份。” 第三百二十七章 杨檀的书信 庄园前院来了三辆黑漆马车。 车门挂着晋王府铜牌。随行骑士披着软甲,腰间佩刀。领头的人年近五十,穿着四品青袍,手里捏着一卷绢制公文。 “下官沈谦,奉晋王殿下手令,接管刘案卷宗。” 沈谦站在石阶下,语气不低。 闻言,萧煜走出书房,身后跟着周奕、关猛和陈宣海。 “晋王手令呢?” 沈谦取出一枚封蜡完整的木匣。 陈宣海上前验过,回身道:“确是晋王府印。” 沈谦拱手:“既然验明无误,还请殿下交卷。” 萧煜没接话,抬手指向木匣:“你带来的卷宗呢?” “自然在车上。” “拿来。” 沈谦让人取出一只铁箱。箱盖打开,里面放着几本新抄案卷,封皮整齐,纸色统一。 萧煜扫了一眼:“你们来接旧案,带新卷宗做什么?” 沈谦答道:“晋王府已经命人重录刘案,便于京城复核。” 关猛冷笑一声:“人还没到京城,卷宗先重录了。你们是怕旧纸开口?” 沈谦转头看他:“关将军已经入了钦差案册,还请谨言。” “老子这条命在死牢里待过,嘴要是闭的住,刘公也不至于背八年黑锅。” 沈谦脸色沉下来。 萧煜抬手,周奕立刻将铁箱扣上。 “卷宗不交。” 沈谦拱手的动作停在半空:“殿下这是抗旨?” “拿晋王手令接管钦差案库,谁给他的权力?” “刘案牵连甚广,晋王殿下代陛下分忧。” “父皇的诏书呢?” 沈谦答不上来。 萧煜走下两级台阶,将乙字三十七号勘合丢在他面前。 “要拿刘案可以,先回答孤一个问题。这块勘合对应的军械,八年前去了哪里?” 沈谦瞥了铜片一眼,马上收回视线:“旧案已有定论。” “孤问的是去处。” “案卷写的很清楚,刘世友私运军械,转送大理。” “白石渡回执、荆州武库收条、兵部复核记录,全在孤手里。”萧煜冷声道,“三份文书都写着军械入库。你们凭一张单方副本,就把刘公送上断头台。如今还想带走证据?” 沈谦攥紧手里的公文。 这时,文夏从侧门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殿下,杨太傅旧案中的通敌书信,已经核过了。” 萧煜转身:“拿进来。” 众人进书房。 案上摆着一封发黄的信,信尾盖着杨檀私印。信里写着荆州军情、军械数量,以及跟大理使者约定交接的日期。 沈谦看过信,当即开口:“此乃杨太傅亲笔。” 杨欢站在桌旁,摸出一方旧印。 “我老师写信,落款前从来不写‘谨呈大理国主’。他习惯写‘奉陈边务’,这是朝廷公文的格式。” 沈谦反驳:“人总有改习惯的时候。” “老师还有一个习惯。”杨欢指着信纸,“他写‘军’字,最后一笔向右收。信上三十七个‘军’字,有十九个向左挑。” 文夏顺势接过话茬:“杨檀入仕三十年,留下的奏稿有六百多份。字可以仿,落笔习惯很难全改掉。” 沈谦盯着信纸:“书写习惯只能算旁证。” “纸张算不算?” 文夏从另一只木匣中抽出几张纸,铺在案上。 “这封信用的官纸,产自京城西库,纸尾压着‘景泰二十八年新批’的水纹印。” 沈谦皱眉:“官纸批次又能说明什么?” 文夏看他一眼:“杨檀被押入刑部,是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七。京城西库这批官纸,腊月十四才入库。” 书房里顿时陷入死寂,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陈宣海拿来库档,迅速比对。 “西库入账日期,腊月十四。领用首批,腊月十六。领用衙门,兵部左侍郎衙门。” 此话一出。 刚被卫率押进门的钱墨林,正好听见这句。 他的脚步蓦的停在门边。 萧煜转过身:“钱侍郎,解释一下。” 钱墨林看着桌上的信,喉结滚动两下。 “兵部采购官纸,送往京城各衙门…纸从兵部过,不能说信就是兵部写的。” “纸商能证明。” 文夏拍了拍手。 一名头发花白的商人被带进书房,直接跪在地上。 “草民周桐,景泰二十八年在荆州经营纸行。那批西库官纸,是钱侍郎衙门下的采买单。货先送兵部,再由兵部转京。” 沈谦厉声道:“纸商的话也能作证?” 周桐赶忙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票据:“这是当年的货款单。钱侍郎衙门付了三百二十两,押运车队走的是京城驿路。” 陈宣海接过票据,翻到背面念道:“验货人,韩修远。押运人,魏成。” 这两个名字念出来,钱墨林闭上了眼。 萧煜拿起那封信,点着信尾的私印。 “杨檀入狱后,府邸被抄。私印直接被刑部收进证物库。信的纸张在他失去自由后才入京,私印也在刑部库房里。沈谦,你告诉孤,一个被关在天牢里的罪臣,是怎么在腊月十六写的信?用的还是已经被官府封存的私印?最后还能把信送到大理?” 沈谦额头冒出一层汗水。 杨欢上前一步,抓起那方私印用力按进印泥,随即压在一张白纸上。 印痕右下角缺了一块。 她拿出信尾的拓印,两处缺口方向截然相反。 “信上的印,是倒模翻刻。真正的私印缺口在右下,伪印缺口在左下。” 见状,沈谦不自觉退了半步。 萧煜随手把信丢在他脚下。 “这封信从头到尾全是假的。杨檀亲笔通敌,不过是你们手里用来杀人的刀。今天孤先把这把刀折了。” 文夏俯身把信捡起来,双手抖的不停。 他看了一会,突然转过身,对着萧煜重重跪下。 “殿下,老师清白了。” “案子还没查完。” “可这封信已经站不住了。” 文夏抬起头,红着眼眶,“他等了八年。” 萧煜伸手扶住他的小臂,把人拉了起来。 “孤会把这三份证据直接送到御前。让父皇亲自看。” 沈谦咬紧牙关:“殿下强扣晋王府使者,就不怕京城问罪?” 听到这话,萧煜抓起桌上的公文,当着沈谦的面撕成两半。 “你可以回去告诉萧云。卷宗在孤手里,证人在孤手里,证据也在孤手里。” 他把碎纸甩进一旁的火盆。 “想要案子,拿陛下诏书来。没有诏书,谁敢再往这庄园踏进一步,按夺取钦差案卷的罪名办。” 周奕拔出腰刀:“送客。” 沈谦带着人退了出去。 钱墨林还僵在门边。 萧煜看了他一眼:“腊月十六,兵部为什么要买官纸?” 钱墨林没吭声。 “当年你就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 “臣…臣只知道有人要改稿。” “谁拿走的纸?” 钱墨林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魏成。” “魏成如今在哪儿?” 钱墨林艰难的开口:“晋王府长史。”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常胜一头冲进书房,手里攥着一张刚截获的飞鸽传书。 “殿下,京城急报!沈文达已经出了晋王府,带着一批兵部勘合往江陵赶了。” 萧煜拆开纸卷,上面只有短促的一行字。 魏成昨夜暴毙,死前留下半张纸:杨檀的通敌信,不止一封。 萧煜猛地抬眼看向钱墨林。 “看来有人比孤还急。” 他把残信收进袖口,头也不回的吩咐常胜: “封住所有驿路。传令,把刑部证物库的交接册给孤送来。” “若是他们不送呢?” 萧煜反手提起长剑。 “孤亲自去京城取。” 第三百二十八章 刘世友最后一道军令 沈谦等人刚退出书房,便被王府卫率直接扣在庭院里。晋王府带来的三辆马车也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陈宣海跳上马车清点,挑开防雨的毡布,里头是两箱兵部勘合、四封调令,外加一份盖了中书省大印的移交文书。 萧煜站在廊下扫了一眼,把箱盖扣上。 “先封车。谁也不许碰。” 常胜快步跨上台阶,抱拳开口:“沈文达已经进城了,正往这边赶。” “带了多少人?”萧煜问。 “随行护卫六十号,外加二十个兵部书吏。” “把城门关上。”萧煜面无表情,“书吏逐个登记,护卫全给孤卸了刀。” 常胜领命转身离去。 屋内,关猛立在桌旁,手里捏着半片铜勘合。 “殿下,刘公出事前…其实还下过一道军令。” 萧煜侧头看过去。 “你从未提过。” “我…特么只记得半句。”关猛把勘合扔回桌面。 “那年腊月十三,刘公召集亲卫,说朝廷要查军械。他让大伙各自归营,不能聚集。到了第二天,他就把亲卫的印信全收走了。” 文夏翻开一册旧档案:“为什么现在才说?” 关猛盯着那枚勘合,干咽了一口唾沫。 “当年我以为…他是被逼到了绝路。后来刘府大门被封,我带兄弟冲过去,迟了!官府的那帮混账说刘公拒捕,还特么咬定亲卫聚众谋反。” “你亲眼见过那道军令吗?”萧煜问道。 “没见过。当时传令的是个边军旧吏,姓卢。那家伙后来被调去了北境,一家老小连夜全搬走了。” “去查。” 陈宣海刚要往外走,文夏忽的伸手按住一页名册。 “殿下,卢守义那支旧部里,有个人曾经在边军当文书,叫谢宁。八年前这人退伍回了安陆。他爹当年替刘公管过军械交接。” 萧煜抓起案上的佩剑。 “带上关猛,去找他。” 安陆城外,雨水顺着泥泞的土路流淌。 谢宁住在一处破旧的宅院里。柴火胡乱堆在门边,屋檐下挂着几串湿漉漉的药草。 关猛大步上前,用力捶门。 屋内传来趿拉鞋底的脚步声。 木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个瘦高的老头探出身,视线在关猛脸上一顿,手掌用力攥住门框。 “你…居然还活着。” 关猛懒的寒暄:“刘公最后一道军令,你留着没?”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进屋。” 后院柴房边放着一口半破的水缸。 谢宁费力推开缸底的青石板,直接用手进泥土里刨,挖出一个满是泥的油布包。 油布一层一层剥开,里头包着两张发黄的军令,一张接令回执,还有三枚边缘磨损发黑的铜制军牌。 关猛伸手去拿,手悬在半空抖的停不下来。 谢宁干脆一把将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塞进他手里。 “刘公亲笔。那晚他把大伙叫到后堂…只说朝廷要来查军械了,让所有人上交兵符,清点手头的东西听候上面调遣。他不许亲卫进城,也不许私下里联络旧部。” 关猛的视线扫过纸上熟悉的字迹,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 上头写着。 一,交还兵符与私印。 二,清查军械,按勘合逐件入库。 三,旧部各归原营,服从朝廷调度,违令者军法处置。 视线再往下走。末尾还有一句。 “本将若获罪,诸军不得以私情犯上。” 薄薄的纸页在关猛手里快要被揉碎。凭什么!那人把路都铺好了,就单单把他瞒在鼓里。 “他特么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公说你这人性子太烈。”谢宁嗓子发干,“他说要是知道了,你绝对会带人来拼命…他要你活着。” 屋内连呼吸声都静了。那笔血债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 萧煜接过那张军令,视线落在垫在下面的回执单上。 上头白纸黑字写明了,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三,刘世友交还兵符两枚、亲军印一方、军械勘合十七枚。验收官为兵部郎中钱墨林,复核官为荆州军械司校尉卢成海。 陈宣海把回执翻了个面。 “这背面…还有接令人。” 他照着念上头的名字。 “关猛,罗骁,田烈,冯九,杨朔。” 关猛唰的抬起头。 谢宁又摸出第二张纸:“这是那天亲卫解散后的接令签。你们五个…全在上头按了手印。” 关猛红着眼瞪着自己的名字,肩膀一下下打着摆子。 他豁的转过身,一拳砸在土墙上。 “嘭”的一声闷响,黄土块簌簌往下掉。 “那帮杂种拿这玩意儿…照样能把刘公送上断头台!”关猛眼底充血,牙关咬的咔咔响。 “所以才要把这东西送到该看的人手里。”萧煜从他手里抽出那份被捏皱的军令,抹平收好,“这笔账,绝不能让军中的人替刘公去讨。” 关猛猛的扭头看他:“殿下!刘公死的冤枉!底下那群兄弟憋屈了整整八年!” “孤心里有数。” “只要我点个头,北营那几千旧部能特么把整个江陵城掀翻!” “掀翻之后呢?”萧煜一巴掌将军令拍在桌案上。 “晋王大可上折子,说刘世友余党聚众犯上。兵部就能理直气壮的给你们定个性,说荆州军队失控。你们冲的越狠,刘公身上的屎盆子就扣的越严实!” 关猛手背上粗大的血管凸起,一把攥住腰间的刀柄。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等证据全齐了,等父皇下诏,等刑部重新查这桩旧案。” 萧煜伸手点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以及白石渡的回执。 “这三样东西摆在一块,足以证明刘世友交了兵符,遣散了亲卫,军械也老老实实的入了库。加上当年经手人的口供递进御前,刘家的案子就不再是查无实证的空话。” 他直视着关猛充血的眼睛。 “孤要的,是朝廷低头认错,亲口承认当年杀错了人!想讨债,先把你的刀收好。” 关猛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最终慢慢松开刀柄。 “臣…听令。” 一旁的谢宁忽的开口:“对了,还有件要紧事。” 他弯下腰,伸手进柴堆底下,拽出一块划痕遍布的木板。 “腊月十四早上,我奉刘公的命去兵曹送最后一份军械清单。半道上被人堵了,单子直接被抢。后来刘公问我东西送到了没,我说没有。他也没骂我,只让我赶紧回家,以后再也别踏进军营半步。” 陈宣海上前接过木板,两指抠开木板侧边的夹层,里头还藏着半截薄纸。 上头是一行有些潦草的交接字迹。 “乙字三十七号,已入江陵武库,验收完毕。” 萧煜扫了一眼,抬头问道:“这是谁的字?” “刘公身边的录事,陆平写的。这人后来死在押解进京的半道上。” 关猛痛苦的闭上眼。 刘世友只怕早就察觉到有人在暗处下黑手了。可他最后还是把兵符交了,遣散了手底下的弟兄,把军械一件不落的送进武库。 他把手里头所有能用来翻盘的筹码,全交代了出去。图什么? 最后只换来一张诛九族的催命符。 萧煜将木板一并收起。 “回江陵。” 等马车披星戴月的赶回庄园,沈文达已经被押在庭院里候着了。 他带来的那口勘合箱就这么敞开在台阶上,里头空出一个木格,刚好少了一枚铜制勘合。 陈宣海点算完物件,走到萧煜跟前:“乙字三十七号不在箱子里头。” 萧煜抬眼看向被按压在地的沈文达。 “勘合呢?” 沈文达死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前院月亮门处,关猛领着杨朔、罗骁、田烈和冯九几人大步跨入院内。 五个精壮汉子在阶下站成一排,周身透着逼人的煞气。 关猛走上前,把手里的军牌啪的拍在桌案上。 “刘公最后一道军令,我们五个全接过!谁特么再敢朝他身上泼谋反的脏水,先把这份接令回执念一遍!” 沈文达看着桌上黑漆漆的军牌,又看了看这群红着眼的莽汉,脚下发软往后退了半步。 萧煜行至案前,抓起笔架上的朱笔,在厚厚的案卷封面上落笔。 “刘世友案,重启复核。” 这几个字刚落下,庄园外的土路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的翻身下马,一路狂奔至石阶前,双膝重重的跪在地上。 “殿下!京城急报!” “说。” “宋衡的尸首…被刑部的人半路抢走了。有人在他肚子里头剖出了半枚铜勘合,缺口和乙字三十七号完全对的上。” 斥候猛的抬起头,嗓子发着颤。 “那具尸首旁边还留了封血书,只有七个字。” 萧煜手里的朱笔一顿。 “什么字?” “勘合不在兵部,在皇陵!” 第三百二十九章 豪族封江 次日。 江陵城里的米价翻了一倍。 城东米铺挂出歇业牌,城南粮行锁死库门。几名脚夫抬着空筐走过街口,嘴里骂着官府封船,惹的百姓围在府衙外讨说法。 周奕满身尘土跨进院内。 “殿下,江上停了七十二条货船。那帮船主说水路不通……不接活了。” 萧煜翻着桌上的案册,头都没抬:“江陵城里的粮还能撑几日?” “算下来……顶多六日。” “谁在暗中收粮?” “沈家、陆家,还有顾家。这三家的粮行,每家都在加价。” 陈宣海把一张水路名册放到案边:“还有十二家船帮跟着停运。张荣手上的仓漕权是剥了,可手还伸的进商户。” 闻言,萧煜冷笑一声:“想让江陵城大乱,回头把烂账算孤头上。” 文夏问:“要不要直接封河拿船?” “拿了船,货主立马就能喊冤。百姓到时候只认官府抢货。” 萧煜看向陈宣海。 “去把查封的盐银抬出来。” 陈宣海一怔:“可那些银子还没入库造册……” “没入库,现在才用的上。” 半个时辰后,江陵府衙门前摆出十二口木箱。 箱盖掀开,银锭平码整齐。每锭银子都贴着封条,上头的案号写的清清楚楚。 萧煜站在台阶上。常胜展开一张告示,扯着嗓门高声喊话。 “朝廷查获的私盐银,暂不入库!今日起,向江陵本地小商户、外地船帮公开招募运粮船!每石粮给运脚银,领三成定金,货到结七成!沿途由东宫卫率护送,货有损伤,按册全赔!”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穿短褐的船主挤出人群,语气透着忐忑:“太子殿下,我们没大船,就两条小货船……这活能接不?” 萧煜随口回道:“能。” “那要是……要是沈家的人拦船呢?” 周奕按着刀柄喝道:“拦船者,按断漕罪拿办!交货后,银子当场结清!” 船主盯着木箱里的白银,狠心咬牙,抱拳拱手。 “草民接了!” 身后的几名船户也跟着出列。 “算我一个!” “我有三条船!” “我从岳州过来的,能运!” 场面立马动了起来。登记桌前排起长队,船号、船主、载量逐项入册。 不多时,城东米铺的掌柜赶了过来,直接跪在台阶下。 “殿下,商户手里没粮啊!百姓买不到米,光放银子也不顶用……” “手里还压着多少粮?” “两千石。” “按平价卖。” 掌柜抬起头,满脸苦涩:“沈家放话了……谁敢降价,以后就断谁的货。” 萧煜掏出一枚东宫铜牌,丢在他面前。当啷一声脆响。 “从今天起,在江陵,沈家说的话算不得律法。卖一石,朝廷替你护一石。可你要是囤粮抬价,东宫就照查你的账册。” 掌柜捡起铜牌,重重的磕头。 “草民愿卖!” 午时,第一批小船驶离渡口。 沈家派来的管事沈福站在江堤上。他身后停着二十条大船,船舱里堆满粮袋,一袋都没往下卸。 周奕带人走到江堤。 “沈福,江陵府传你问话。” 见状,沈福后退半步,梗着脖子道:“我家东家可是江陵士族!这运粮停船……是商会的事,犯的哪门子国法?” 周奕懒的废话,把告示拍在他胸口。 “朝廷给你们留了两条路。要么自报私盐份额,把税银补齐,能从轻发落。不然……继续藏军械、替晋王运私货,直接按通敌办!” 沈福脸上的横肉直抽,强撑着道:“我们……我们就是个商户。” “白石渡截下的六船盐,谁家的?” 听到这话,沈福低下头不吭声。 周奕冷哼一声:“三日期限。今日不报,明日加罪。你自己掂量清楚!” 不多时,消息传回三家府邸。 这帮豪族当场炸了锅。 顾家主张自报保命,陆家咬紧牙关坚持封江。沈家家主一巴掌拍在桌上,甩出一封密信。 “张刺史前头交了底!晋王殿下定会保咱们。” 顾家家主满脸讥讽:“张荣他娘的……连刺史官印都保不住,他还能保谁?” 沈家家主怒道:“顾家这是打算做朝廷的狗?” 顾家家主一脚踹开椅子。 “我顾家三间大盐铺,让张荣生生吞了整整八年!你们吃的下,我顾家可咽不下!” 说罢,他径直走进后堂,一把拉开暗柜。 柜子里码着一摞账册,边上还压着数十张分银票。 “瞧仔细了。这些年张荣收的盐银,晋王府抽四成,沈家拿两成,陆家拿一成,剩下的才分给水营和刺史府。每一笔,经手人全在账上记的明明白白。” 陆家家主眼皮直跳。 “你……你敢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顾家家主拉长声音:“人已经往府衙送了。” 申时过半。 顾家家主亲自进了庄园。 六本分利账、三张船牌底册,外加张荣的亲笔信,全摆在桌案上。 信上黑纸白字写着:“江陵商路归晋王府统辖,顾家名下旧铺,尽数并入义丰号。” 文夏翻完信件,看向他:“义丰号已经被封了。” 顾家家主跪在地上,用力磕头。 “殿下!顾家愿补齐税银,愿当面指认经手人。草民不求免罪,只求……只求能收回祖宗留下的基业。” 萧煜随手将供状推了过去。 “祖业能不能收回,看你这账上写了多少真东西。交多少底,卷宗上便记你多少功。” 顾家家主双手颤抖,接过笔,在供状上重重按下手印。 紧跟着,城外接连送来通报。 “殿下,米价降回原数了!一百三十七条小船结了单子去运粮,城内米铺全都在开仓!” 陈宣海拱手道:“沈、陆两家的大船死撑着停在江上,到底没能压死江陵。” 萧煜将顾家的账册收好,提起笔,在丙册上添上三行名字。 “张荣这最后一层护网,自己从里头烂了。”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常胜大步跨进书房,递上一份急报。 “殿下,出事了!皇陵那边……守陵官昨夜无故换了三班人,陵门下头的旧档库被人撬开过。” 萧煜撕开火漆。 信封里倒出半截烧焦的纸页。上面匆匆留着一行字: 乙字三十七号,第二份勘合,埋于皇陵东侧石渠。 萧煜将纸页攥进掌心。 “备马。” 关猛按住刀柄上前一步:“殿下,咱们直接去皇陵?” “把那半片勘合拿回来。” 夜色深沉。 院外,江陵渡口招募来的小船挂满风灯,水面上一片光亮。 就在这一刻。 皇陵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数道守陵的烽火划破夜空,接连升空。 第三百三十章 谁从冤案中获利 煜盯着地上的碎砖,沉声问。 周奕拱手:“守陵官说只听见一声闷响。等咱们赶到石渠,留守的六个人全倒了,铜勘合不见踪影。” 萧煜蹲下身,捡起一截沾泥的麻绳。绳头上还留有火漆痕迹。 陈宣海接过麻绳翻看半晌:“这是押送官档常用的封绳。动手的人带过公文箱。” “查陵门进出册。”萧煜站起身,“谁在换班时进过皇陵,逐个审。” 周奕领命。 关猛站在石渠边,手里攥着刘世友留下的军令。 “殿下,勘合让人先一步弄走了……啧,咱们接下来查什么?” “查谁从这桩案子里拿到了好处。” 当夜,萧煜折返江陵行辕。 书房内,他铺开荆州舆图,命人取来旧年官员名册、盐运份额、土地契纸和驻军调令。 “钱墨林,景泰二十八年后升任兵部左侍郎。” 陈宣海翻出任职文书:“刘公案递进京城后,他入京任职,三年内连升两级。” 萧煜捏着朱笔,在钱墨林名字旁落下一个红点。 “张荣,接任荆州刺史。” 文夏展开顾家交出的盐运账册:“张荣上任后,盐运总额没变,晋王府关联的商号却吞了六成水路份额。义丰号、通源号、永昌号,名义上各做各的,背后的银子全进了晋王府的口袋。” 赵济跟着摆出矿山契纸。 “青石岭在刘公倒台后换了三任矿主。三家全是从京城来的,买地的银子全是荆州盐银转过去的。”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这吃相实在太难看,刘案过后,这帮人就差把荆州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 关猛盯着纸面,手背青筋暴起。 “刘公一倒,军械归他们,盐路归他们,矿山也全特么归他们了!” “还少一项。”文夏把驻军调令推到案前,“刘公旧部。” 他点着调令上的名字:“关将军被关进死牢,罗骁送去矿场,田烈调去北营,杨朔直接记成战死。荆州七营,八年换了四批主官。” 萧煜拿起一张土地契纸,压在刘案卷宗上。 “捏造一个罪名,换来盐路、矿山、军队和官位。刘世友与杨檀倒台后,谁吃下这些利益,谁就有动手的理由。” 一直被押在门边的钱墨林听到这话,忽然开口:“殿下,臣升任兵部左侍郎……那、那是陛下的诏命。” “孤没说诏命有假。” 萧煜看向他:“孤只问你,谁替你铺的路?” 钱墨林闭上嘴,不吭声了。 萧煜把升迁文书丢给陈宣海:“去把钱墨林调京前后的荐章翻出来。荐章经过谁的手,银子进过谁的账,一并记死在卷宗上。” 钱墨林肩膀猛的晃了一下,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关猛盯着他,双目布满血丝:“你当年要是不签字,刘公未必会死!” 钱墨林抬起头,嗓音发哑:“我不签……死的就会是我全家!” “所以你特么活了八年,拿着升官换来的俸禄,看着刘公一家埋进土里!”关猛低吼,恨不得现在就拔刀劈了这杂碎。 钱墨林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萧煜收起卷宗:“他该受什么刑,由父皇定。可他当年替谁落笔,今天必须写清楚。” 随即,他把桌上的证据分成三份。 第一份,归入刘案原卷,包括军令、三地回执、乙字三十七号拓片、杨檀伪信和官纸库档。 第二份,专录利益流向,包含土地、盐运、矿山和官员调动。 第三份,单收证词与人名,关猛、赵济、文夏、严敬、钱墨林,全部单独封存。 陈宣海问:“三份全送京城?” “分三路走。” “要是有一路半道被截了呢?” “其余两路继续走。” 萧煜指着第一只木匣:“这第一份走官驿,由杨欢押送。” 紧接着点向第二只木匣:“第二份走水路,交给顾家船帮。船上只挂粮运牌,别写钦差案名。” 最后,他把第三份交给常胜。 “你带卫率走陆路。绕开荆州北驿,直接从安陆入京。” 常胜接过木匣:“殿下留在江陵?” “有人想让孤把证据一并送进京,好在半路上收网。孤偏要留在江陵,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门外有侍卫进来禀报,张荣府中送来一封密信。 信使跪在阶下,双手捧着油纸封。 “刺史大人命小人转交殿下。” 萧煜接过来拆开,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外围尽弃,旧线全断,刺史自处。 关猛凑近扫了一眼:“晋王这是要舍了张荣。” “张荣替他守了整整八年荆州。”文夏冷笑,“案子刚掀开就要断线。晋王心里清楚,张荣保不住了。” 萧煜把信扔给周奕。 “把这信原封不动送回张荣手里。” 周奕一愣:“送回去?” “去告诉他,晋王不要他了。” 刺史府内。 张荣正在后堂清点私库,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周奕送回来的信,他一把撕开信封。看清上面的字迹,手里的钥匙“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太子殿下让你带什么话?”张荣问。 “殿下说,晋王已经断线,你眼前只有两条路。”周奕看着他,“替晋王闭紧嘴,等着秋后问斩。要不就把晋王咬出来,换你家眷活命。” 张荣盯着周奕:“太子真能放过我?” “你特么想多了。”周奕说,“殿下只答应按你交出来的底牌给你记功,免死罪?没那好事。” 张荣瘫坐回椅子上。半晌后,他起身拉开墙上的暗柜。 柜里放着一只铁盒,铁盒底下压着十七封往来密札。 最上面的一封是从京城来的,落款单写着一个“云”字。 张荣拆开密札,纸上写着一句话。 皇陵若失,先取张荣之命。 他看完,颤抖着手拿起火折子,却迟迟没有点燃纸页。火光照着他的脸,冷汗直流。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信跌跌撞撞跑进来:“大、大人!晋王府的人到了!” 张荣猛的抬起头:“来了几人?” “十二个人,全带着刀!” 张荣把密札塞回铁盒,重新盖上盖子。 “他们来取什么?” 亲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取大人的首级。” 张荣站起身,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 铁盒的底部还压着一张薄纸,边缘露出了半行字:乙字三十七号勘合,第二份不在皇陵。 张荣握剑的手顿在半空。 “备马。”他咬紧牙关,“去行辕见太子。” 与此同时。 皇陵东侧石渠下方。 刚才塌陷的碎砖被人用力推开。一只染着血的手从泥层里探出来,抠出半枚铜勘合。 黑暗中传出一个老妇人沙哑的嗓音。 “别去江陵。” “太子已经猜到了,真正的勘合,压根就不在皇陵。” “那东西……啧,藏在当年送进京城的第三份军械清册里。” 第三百三十一章 张荣落印 江陵府衙正堂,六扇门大开。 堂外黑压压的站满百姓、船户、盐商和驻军老卒。东宫卫率挎刀守住两侧。府衙差役全交了腰牌,缩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荣还穿着那身刺史官袍,被直接押到堂中。 他扫过这阵仗,视线落在主案后的萧煜身上。 他本来想去行辕见太子投诚,结果刚出府就被拿了,直接押来府衙正堂公开会审。 “殿下。”张荣咬着后槽牙,“召集百姓围观审官…这合乎朝廷体制么?” “合乎。” 萧煜手边整齐的摆着三只木匣。 “今日不审旧案。先审你任荆州刺史以来,私盐、军械、军籍,还有阻挠钦差办案四项大罪。” 张荣抬手指着堂外,胸膛起伏:“我是刺史!就算有罪,也是大理寺来审。殿下越权拿人,地方六曹以后还怎么办差!” “说的不错。” 萧煜拿起第一份文书。 “所以孤请了六曹主官、盐铁司、漕运司和驻军将领,一起听审。你若无罪,今日当堂离开。你若有罪,官印留下,人也留下。” 张荣的手指一点点缩进袖中。 紧接着,赵济被卫率押到案前。他脚上的铁镣拖过青砖,当啷作响。 “景泰三十三年至今,荆州官盐总额十六万四千引,实际入库十二万六千引,虚报三万八千引。” 赵济展开账纸。 “其中一万九千六百引,经通源号、永昌号、义丰号转运。三家商号账面独立,可水脚票全出自同一名书吏之手。每船入关,货先入旧仓,再混进永丰盐仓。” 闻言,张荣拱手:“赵济是死囚,他的账…作不得证。” “他只报数字。”萧煜抬手。 秦渡之捧出一摞水路凭据。 “水脚票、仓门封签、船帮底册,来自四处。四处的经手人互不相识,也没人见过赵济的供状。” 秦渡之翻开其中一页。 “通源号三次补仓,全是由别驾范谦签押。范谦亲妹就是通源号东家杜承安的妻子。” 张荣立马开口:“范谦已经被押,他为了保命攀咬本官…这供词不足为信。” “第二项。” 陈宣海上前一步,取出白石渡的交割册。 “景泰二十八年起,十七条废引船号反复出现。货名写盐、药材、铁料,实物全是荆州武库的弩机、镇南军粮和旧制甲片。每一批货,刺史府都留有转运文书。” 他把一份公文送到萧煜手里。 萧煜翻到末页,手指点在朱砂签押上。 “张荣,认字么?” 张荣盯着那处签押,额上见汗。 “刺史府书吏代拟的,本官每日要批数百份公文,哪能件件过眼。” “这一份,是你亲自加的押运路线。” 萧煜将文书转向堂下。 “白石渡,黑水关,龙尾关外栈。三处全是军械和私盐出境的路线。” 此话一出,关猛走到案前,啪的一声拍出一副断裂的甲片。 “甲片内侧有‘镇字乙七六’,这是刘公亲军的旧械。武库清册写着旧械已经缴回,可它怎么就出现在白石渡的私船里了?” 紧接着,他又摊开军籍册。 “北营总册八千二百三十六人,实到四千九百一十二人。三营裁撤八年,折耗和粮饷照发。死人领银,活人全送去了矿场,押运名册上都有军中印记。” 关猛瞪向张荣。 “你说你不知情?” 张荣脸皮抽搐几下,咬着牙道:“军中事务归将军府管,刺史不掌兵。” “那这枚水营的签牌,你也不认?” 周奕把一块腰牌丢在案上。 “赵福带五十条快船封渡,水牒出自刺史府。张荣签押,范谦复核。” 盯着腰牌,张荣终究绷不住了。 “范谦管盐务,唐元管军粮,韩仲管武库,赵福管水营!出了问题,自然是他们承担!殿下把所有罪名全扣在本官头上,未免太偏颇了!” “孤还没问第四项。” 萧煜打开最后一只木匣,捏出一张封门手令。 “内监换防后,你命段洪烧毁盐场旧档。白沙埠查案时,范谦带府兵围堵钦差。黑石渡截船后,你派亲兵抢回范谦。昨夜沈文达带兵部书吏进庄园,拿的移交文书是由晋王府伪造的。” 张荣脸上的横肉直跳。 “那些人奉的是晋王手令……与本官无关。” 堂外响起一片低声的私语。 萧煜盯着他:“你承认晋王府插手荆州?” 张荣赶忙闭紧了嘴。 萧煜从案下抽出一封信,递给陈宣海。 陈宣海照着念出声:“江陵商路归晋王府统辖,顾家旧铺尽数并入义丰号。” 张荣盯着信纸,胸口剧烈起伏。 顾家家主跪在堂下,连连磕头:“信是张大人亲笔交给我的!三年来,沈家、陆家、顾家每年上缴的盐银,晋王府抽四成。刺史府拿两成,水营和盐铁司分剩下的那些。” “你胡扯!” 张荣猛转过身。 “顾家为了脱罪,真特么是什么瞎话都敢编!” 顾家家主慌忙掏出六本分利账,双手高举过顶。 “每笔银子都有经手人!每月初五送账,十五结算。张大人收银子,从不用府衙的官印,惯用私码头的黑木牌!” 见状,周奕直接掀开一旁的木箱,哗啦啦倒出十七块黑木牌。 其中一块上刻着张荣的私印记号。 张荣踉跄着退了半步,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萧煜站起身,一把抓起刺史官印。 “盐务账目能对上你的签押,军械公文能对上你的批示,军籍亏空能对上你的辖区,私码头的银账也落着你的印。” 他将官印重重的砸在案上。 “张荣,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荣盯着那方印。 堂外百姓群情激愤,红着眼吼叫:“查清楚!还刘老将军公道!” 张荣却突然笑的出声。 “殿下以为拿了我的印,就能压的住荆州?” “孤不需要压。” 萧煜一伸手。 “六曹交印,盐铁司封库,漕运司停签,军营换防。今日之后,荆州所有的公文先入钦差案库,再由临时官署会签。” 他把刺史印推给周奕。 “收印。” 周奕快步上前,一把扯下张荣腰间的官印盒,将刺史印收进铁匣。 张荣伸手就要夺,关猛横刀拦在中间,刀鞘撞着他的胸口。 “张大人,留点体面。” “关猛!你特么别忘了自己也是罪臣!”张荣破口大骂,口水直飞。 “我是不是罪臣,等刘公旧案复核再说。你这刺史…今天算是干到头了。” 随即,张荣被两名卫率反剪双臂按死在原地。 萧煜取出押文,当堂宣读: “张荣停职,收押候审。私盐、军械、军籍、阻挠钦差四案,分卷送刑部。荆州六曹即日起由临时官署接管,涉案官员全数交印,不得离城。” 堂外人群哗啦啦的跪倒一片。 张荣被押出正堂时,刚好撞见钱墨林从偏门走来。 钱墨林一身囚衣,手里捧着供状。 张荣脚下一顿。 “钱侍郎,你也要把八年前的事全推我身上?” 钱墨林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道:“我已经把自己做过的事写清楚了。” “你特么以为晋王能放过你?” “至少……不会替你担罪。” 钱墨林绕开他,走到萧煜案前,放下供状。 张荣死咬着牙,腮帮子崩起一溜青筋。 晋王府已经弃了他,现在钱墨林也要切割。真把他当垫背的了! 他突然停住步子,猛回头冲押解的卫率喊道:“我要见太子!” 萧煜抬眼。 张荣压低声音:“殿下,晋王府手里还有一份东西。只要你肯听,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是谁拿走了‘乙字三十七号’勘合。” 萧煜没应,只问:“你想换什么?” “活命。” “你先把能说的说出来。” 张荣盯着钱墨林的背影,手掌一点点攥紧。 “钱墨林清楚,刘案最初的那份名单…到底是谁送进兵部的。” 听到这话,背对着他的钱墨林身子一僵。 张荣扯起嘴角。 “可他没告诉你,那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谁。” 萧煜合上案卷,甩出几个字:“带下去,单独关押。” 张荣被拖出门外。雨水打在他空荡荡的官袍上,腰间的刺史印早已不翼而飞。 他回头望着府衙的牌匾。 既然晋王非要他的命不可,钱墨林也想独善其身…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好了。 至于那‘乙字三十七号’真正落在谁手里,他还留着一条线。 一条直通京城的线。 第三百三十二章 六曹不能停 只见两个书吏抬着个木箱,正鬼鬼祟祟往偏门溜。 “放下。”陈宣海当场出声喝止。 那两人吓的一哆嗦,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回过头,结巴道:“陈大人…这、这都是仓房旧档。按刺史府的规矩,涉案文书要送去别库封存。” 陈宣海冷眼扫过木箱。 封条全是新的。上头盖的印信,特么的居然是张荣的私印! 张荣这老东西都在大牢里蹲着了,他的印还能在荆州府衙里横着走? “他的印,还管用?”陈宣海冷声质问。 书吏额头直冒冷汗,连声道:“小人也是…也是上头吩咐,奉命办差啊!” 见状,周奕大步迈上前,一把掀开箱盖。 里头胡乱堆着几本账册。最上面那本,正是江陵各县今春的赋税总册!册角被火燎的焦黑一片,边缘全浸着水渍。 “谁让你们烧账的!”周奕怒斥出声。 听到这话,那俩书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把头磕的砰砰响,连声喊冤。 陈宣海翻开账册看了两眼,脸色越发难看。“先浸的水,再拿火烘的。等这纸张干透,字迹就散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萧煜这会儿正好从正堂走出来,顺手接过账册翻了翻。 “分开审。”他随手把账册丢回箱子,“剩下的书吏,全给孤叫到前堂。” 周奕摆手示意,两名卫率上前,直接把那两人拖了下去。 此时的府衙正堂,根本就清静不了。堂外百姓挤挤挨挨,吵吵嚷嚷,堂内六曹的官吏早就乱成一锅粥。 户房交上来的赋税册,凭空少了整整三卷。刑房的押解文书缺了六张。仓房的人干脆摊开手,说钥匙全在前任仓曹手里。驿房更光棍,大门一关,称没刺史手令拒接任何公文。 这帮孙子,纯粹就是故意找茬。 拿政务停摆来逼宫,指望着看太子的笑话! 没一会儿功夫,六曹书吏陆陆续续挤进大堂。有人怀里抱着空白文牒,有人手里捏着断掉的官印,门外还杵着几个县丞,磨磨蹭蹭死活不敢迈进门槛。 萧煜冷眼看着这群人,语气平淡道:“张荣倒了,荆州的六曹不能停。” 一个户曹主事不停的擦汗,结巴道:“殿、殿下…刺史停职,咱们这六曹现在是群龙无首。按规矩…要等朝廷重新派官啊。” “等你等到朝廷派官,荆州百姓先饿死一批?案子再拖他个半年?”萧煜厉喝出声,“孤问你,江陵府本月应收秋粮多少?” 户曹主事吓的一哆嗦,声音都在抖:“六、六万三千石…” “入库多少?” “大概…三万八千石。” “差多少。” “两万五千石。” “现在滚回户房,去清点粮册。”萧煜直勾勾盯着他,“今日申时前,欠粮数、存粮数、灾户数,给孤重新报上来。” 户曹主事大着胆子抬起头:“可是户房的官印…” “印直接封存。”萧煜侧头看向陈宣海,“日后六曹所有公文,先由你收文编号,再交对应主事去办。凡涉及钱粮、军械、盐运和人命的,必须两人以上会签。” 闻言,陈宣海拱手应下:“臣这就去暂代刺史府日常政务。” “只是暂代。”萧煜道,“你只管流程,绝不能碰银库。银库交由户房主事和赵济共同点验,钥匙一人一把。谁也不许独自开库。” 话音刚落,赵济就被卫率扶进堂中。脚镣拖在青石地砖上,当啷直响。 看到这一幕,户曹主事缩了缩脖子,赶紧拱手退下。 萧煜看向赵济,沉声道:“你负责盐铁和漕运。去查盐场今日产量,江陵各仓现存,还有近十日的出入船只。所有的账目,必须有仓曹、漕运司和盐铁司的三方签押。” 赵济喘了口粗气:“臣明白。” “要是有人拿你死囚的身份说事,死活不让你查账呢?” 赵济抬起手,镣铐铁链一阵乱响。他扯动干裂的嘴唇冷笑:“那就让他把朝廷的公文掏出来!只要殿下令在,臣就算带着枷,照样能把这烂账算个明明白白。” 此话一出,堂下那帮书吏一个个缩起脑袋做人,半个字都不敢吭。 一个粮商被差役拦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厚厚的状纸。 “吵什么吵!没看见府衙换主官了?今日不收状子,滚滚滚!”差役满脸不耐烦,强行推搡着。 听到动静,萧煜抬起头:“谁定的规矩?” 那差役听见声音,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回、回殿下,是仓房主事吩咐的…他说刺史大印没交接,所有诉状都要等新任刺史到任才行啊。” 萧煜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奕瞬间领会,带人直奔仓房去提人。 片刻功夫,一个中年官吏就被强行押进大堂。他梗着脖子大喊:“下官也是按旧例办差!” “旧例?”萧煜一把抓起那张状纸,“百姓欠粮、商户争讼、灾民等着拿赈济,哪一桩能等刺史到任了再吃这口饭!” 仓房主事被堵的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半个响屁。 萧煜懒得多看他一眼,把状纸丢给文夏:“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谁再敢拒收诉状,全按渎职论处。诉状收拢后再分案,牵扯张荣一党的送案库,普通的民讼仍交原衙门办。” 那粮商连滚带爬奔进门,把头磕的砰砰直响。 “殿下!草民状告沈家强占粮仓,求殿下做主啊!” 萧煜不废话,只看了文夏一眼:“去给他登记。” 文夏上前接过状纸,语气干脆:“明日午前给你拿回执,七日内出结果。” 粮商激动的连连抹泪,随后被差役领到一旁去做登记。 到了午时,第一批公文接连不断的送进正堂。 户房报秋粮缺口,仓房报存粮数,刑房报押解名单,驿房报各路马匹调动。每一份文书上,全都盖着陈宣海刚刻出来的临时收文印,旁边清清楚楚跟着俩经手人的签字。 陈宣海挨个核对办事流程。赵济抽出盐运的单子,把算盘拨拉的劈啪作响。秦渡之埋头查核人名。文夏手不停笔的分派下县事务。 萧煜端坐在主案后。 张荣倒台,晋王党指望着借一纸公文,就让整个荆州瘫痪停摆。纯属做梦! 只要荆州百姓该纳粮接着纳粮、该告状接着告状,京城里那帮伸长脖子等着看东宫笑话的人,连个错处都挑不出。 至于那桩旧案,还有背后的晋王,这笔账回头慢慢算。 眼下,必须先保住这座城转起来。 一直熬到申时一刻,一名卫率急匆匆跨进大堂。 “殿下,出事了!江陵北门发现了三枚被毁坏的临时官印。还有人趁乱…把户籍名册卷跑了!” 萧煜手中的朱笔一顿,冷眼看向他,语气平淡道:“哪一房丢的。” 卫率猛擦了把汗:“查过了…是户房旧库。” 闻言,萧煜霍然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佩刀往外走。 “留这里照常办差。”他步履不停,语气透出杀意,“跑丢的,给孤挖出来,一个都别想逃。” 第三百三十三章 新盐引 户房旧库门前,残灯在夜风中乱晃。 萧煜大步流星跨进院子,冷眼盯着地上散落的残纸。 周奕捡起半张破损的户籍页,递到案边:“殿下,清点过了。独独少了荆州军户和盐户两类的名册,普通民籍一张没动。” 陈宣海接过纸页翻看,眉头紧锁:“这贼门清啊,知道自己要摸什么。” 萧煜眼帘微垂:“去把近三个月盐户的迁移记录拿来。” 闻言,秦渡之抱着一沓簿册快步赶到:“户房主事许成业,昨夜私调过盐户名册。签押的底联还在。” “人呢?” “跑了。连夜出的城。” 萧煜转身,语气平淡道:“锁城门,查抄许成业宅子。盐运照旧,江上一条船都不准停!” “是!”周奕领命离去。 次日天亮。 赵济盘腿坐在廊下,脚边堆着几卷旧账,算盘拨的劈啪作响。听完昨夜旧库失窃的禀报,他动作一顿。 “不换旧规矩,今日跑了一个许成业,明日还能冒出七八个张成业、李成业。” 萧煜看向他:“你有新规矩?” “有。”赵济一把推开碍事的旧账,从怀里抽出一张空白盐引,“这盐引,不能再由一处说了算。” 见状,萧煜伸手接过那张纸。 赵济指着纸面上的空白处:“盐铁司只管核发盐引,填数、写商号、定地方。漕运司去验船,他们只认船号和这盐引,什么上头的口头条子一概不认。仓曹验货,只对引收盐。再加上监察御史每旬抽查一次。谁也甭想单独放货。” 陈宣海有些不解:“四处分管,若是出了岔子,互相推诿起来查谁去?” “恰恰相反。”赵济道,“盐铁司要多发引,得有商号认领。漕运司想放空船走,仓曹不给入库凭条就圆不上账。仓曹敢偷梁换柱,船上对不上引号也是死路。四处只要有一家不签字,这货就挪不走半步!” 此话一出,萧煜提起朱笔,直接在纸上落字。 盐铁司,核引。 漕运司,验船。 仓曹,验货。 监察御史,抽查。 写完,他手腕一顿,又补了一行:“每旬汇总一报,送钦差案库复勘。” 陈宣海恍然:“这样一来,盐引、船货、仓账这三头,算是相互咬紧了。” “还缺一样。”萧煜搁下笔,看向赵济。 赵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得给商户一条活路。” 江陵城南,十七家盐商齐聚府衙偏堂。 沈、陆两家的人揣着手站在最后头,手里攥着旧盐引,死活不肯落座。 顾家家主因为早交了底账,这会儿老老实实弓着腰坐在最前排。 不多时,萧煜迈步进堂,不啰嗦半句直接开口:“旧盐引全数作废。从今日起,凭新引运盐。” 听到这话,沈家管事立马跳了起来:“殿下!商户三代走这盐路,旧引您说废就废?那仓里存着的货,岂不成了无主赃物!” “拿来验。” “若是验不过去呢?” “按私盐没收。” 沈家管事咬死后槽牙:“您这么办,以后谁还敢替朝廷运盐!” 赵济上前,把一张新表单拍在桌面上:“新引免了两道重复盘查,运脚按实数结现银。你们往后只交明面上的应纳盐税。过去打点盐铁司、漕运司、仓曹的孝敬银子,全免!” 此话一出,堂内的商人们纷纷抬起头。 陆家掌柜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真就只交一份?” “只交一份。”赵济语气笃定,“多出来的那些亏空,过去流进了谁的腰包,账册上记的明明白白。” 沈家管事发出一声冷笑:“朝廷的规矩写的漂亮,真办起来,还不是你们当官的上下嘴皮子一碰?” 萧煜不废话,直接从袖中抽出顾家献上的分利账。他随手翻开一页,甩到沈家管事面前。 “去年一年,你们沈家从三处盐仓抽走两千七百两。你若想抱着旧规矩不放,尽可以回去守着那些烂船。孤只给你三日,把这账上的窟窿填平。” 沈家管事低头看向账页,脸颊肉连着抽动几下。 顾家家主小声劝道:“沈兄,别赌了……晋王府现在根本顾不上江陵。” “闭嘴!”沈家管事猛的回头瞪他。 萧煜一抬手,周奕带着卫率,将新盐引挨桌发放下去。 “愿意按新规矩来的,今日登记船数、存量、还有近几个月的实销账。朝廷按真实销量给你们核发盐引。报的越老实,往后拿引就越快。”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盐商捏起新引,声音发颤:“要是半道上,有人借机扣船怎么办?” “漕运司查船。”萧煜偏过头看赵济,“只要有人敢借着查船吃拿卡要,监察御史直接拿人定罪。” 见状,赵济摸出大印,在新引上盖下第一道盐铁司的红印。 陈宣海接手,盖上临时收文印。 漕运司的官吏当场核准船号,仓曹副手跟上验货印。 四枚大印,齐刷刷砸在同一张盐引上。 萧煜拿起那张引子,递回老盐商手里:“拿去装货。谁敢说这引子是废纸,你把名字报上来,孤亲自去问他。” 老盐商双手接住,扭头冲外头的伙计喊:“快!去把船牌扛过来!” 有了带头的,堂内顿时乱哄哄的,报船、报仓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家和陆家的人还杵在原地没动静,可外面早就挤满了急着登记的商户。 转眼到了午后,第一批换好新盐引的货车驶往永丰盐仓。 仓曹核引点货,漕运司对船,盐铁司查数。三方各自留下一联,剩下的一联直接被监察御史封存抽走。 偏有那么个不开眼的仓吏,落笔时偷偷瞒报了二十引。 还没等他收笔,赵济的大手直接扣在他手腕上。 几张文书全被摊开在桌面上。 赵济指着账面:“批出去三百引,船上载的三百引,到了你这本子上怎么变成二百八十引了?剩下这二十引,你想送去哪个鬼门关!” 那仓吏双腿一软,直接跪下磕头求饶。 萧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开口道:“押下去。” 夜里,第一旬的盐税汇总单递进书房。 陈宣海把总册放到案上:“殿下,新规这才走了五日,入库盐税已有九千六百两。” 赵济翻开过往同期的旧账:“去年这时候,报进来的才五千二百两。可去年盐价更高,走的船也多。” 秦渡之递上各县加急送回的单子:“今年商户省了三道油水钱,百姓买盐便宜了两成,这销量反而猛涨了四成。” 萧煜视线扫过账册:“盐税非但没掉,反而涨了。” 赵济嗤笑一声:“以前那些灾荒缺粮、库房亏损的名头,大半都是人为搞出的鬼名堂。盐没少卖出去半斤,银子全在官家的账本上没影了。” 接下来,陈宣海从袖口掏出一份密报递上。 “许成业的宅子查抄清楚了。扑了个空,就搜出一只空木匣。不过在那匣子底,抠出了一层晋王府的旧火漆。” 听到这话,萧煜随手合上盐税册子:“他卷走的,全是盐户和军户的名册。晋王府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周奕拽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快步进来,一把将人踹跪在地:“殿下,城北驿站刚拿下的!这是许成业的车夫。” 车夫哆嗦成一团,结结巴巴的交出一张叠好的皱纸。 萧煜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七个盐户的名字,边上详尽标明了每家掌船的号牌和家眷住址。 末尾落着一句话: 新盐引一发,先断赵济的手,再烧江陵盐仓。 看清上面的字,萧煜顺手把纸扔给陈宣海,起身摘下挂在一旁的佩刀。 “赵济,明日盐引照发不误。” 赵济抬眼:“那盐仓那边,要不要调兵驻守?” “加派人手。” “那许成业呢?” 萧煜走到门边,脚步微顿。 “传令,把那十七家盐户全部接到卫率营安置。”他目光发沉,透出彻骨的冷意,“孤倒要看看,谁敢来烧这座仓。” 第三百三十四章 第一座常驻御史衙门 天刚擦亮,江陵北门外到了六辆青布马车。 车上没挂王府铜牌,也没挂将军旗。车厢外头挑着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写着监察御史四个大字。旗面被江风吹的直响。守城军士验过路引直接放行。 打头的马车在府衙大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走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这人穿一身三品绯袍,没带佩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和一方御史台大印。 “下官裴文正,奉旨,任荆州常驻监察御史。” 后面几辆车陆续下来八名御史,带了二十来号书吏和四十多名差役。人不算多,通关手续倒是个顶个的齐备。籍贯和任书还有路引都查的明明白白。 萧煜走下府衙台阶。周奕和陈宣海跟在后面。 裴文正展开圣旨念道: “荆州事务多,盐粮军政牵连广。着监察御史裴文正常驻江陵,监督官印交接和钱粮账目,以及重大刑案和军粮调拨。凡地方官员无论临时任用与否皆受监察。钦差办案不可拒查。” 圣旨合上,府衙门前没人出声。 陈宣海接过圣旨核对火漆和印文。确认没问题后双手退回萧煜手里。 裴文正拱了拱手:“殿下,御史衙门设在何处?” 萧煜指了指对面的旧宅:“就那儿。原先盐铁司的别院。昨夜腾空了,门匾今天换。差役是你们从京城带来的,地方上的人不许插手。” 裴文正点头:“御史衙门只管监察,不沾地方政务。” 萧煜看了文夏一眼。文夏拿出一份文书递上去。 “孤替你们,把规矩写好了。” 裴文正翻开一看。上面写着四条。 官印交接必须有御史在场。 钱粮账目每旬一查。军粮和盐税还有赈济银随时查。 重大刑案的案卷和供状以及刑具记录缺一不可。 军粮调拨要兵曹和仓曹还有营官三方签押,御史留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太子行辕公用账目,照例受察。 裴文正看向萧煜:“行辕也在里头?” “荆州所有官署都在,孤的行辕也不例外。”萧煜回道。 站在台阶两旁的官员们互相看着。 萧煜招来一名卫率:“去,把行辕近十天的账目送过去。粮食和马料药材,还有船费赏银,连带查封私盐暂存的银两,一笔别落。” 陈宣海压低声音:“殿下,好些账...还没誊清。” “没誊完送原册,缺页的地方标出来。查出什么问题,记在孤的账上。” 裴文正合上章程看着萧煜:“殿下就不怕我们挑错?” “怕,才让你们查。” 萧煜转过身看着府衙内外的官员。 “孤进荆州接了六曹,封了盐仓收了军械,也拿了不少人。现在这座城听的是孤的名号,这不对。朝廷的法令要落在这白纸黑字上。孤交账交印,每一步都要留下铁证。” 裴文正问:“要是御史跟临时官署扛上了呢?” “按规矩办。各留一份文书送京城复核。谁敢毁文书直接下狱。” 堂内几个官员有了动静。 户房主事梁济走出来:“殿下,户房来交旧账。只是旧库缺了军户名册。许成业那老狗还没逮着,核对起来怕是费劲。” 裴文正问他:“缺的做了登记没?” “做了。” “经手人呢?” 梁济摸出张条子:“昨晚查出来俩库吏,一个管钥匙一个管抄录,都关牢里了。” 裴文正点头:“单子送御史衙门。” 梁济退下去。 仓曹副手也交出了仓钥和存粮册。漕运司主事想了想,解下腰牌递上去:“这是漕运司现在用的签牌,旧的九块封在库里了。” “一块儿送去。”萧煜说。 吏部主事赵清河在后面站了半天,这会儿走上前:“殿下,原先大伙心里打鼓,怕这临时官署长驻荆州,以后成了东宫的私产。今天这御史衙门一立,算是有个章程了。” 这话说的直白。周奕看了赵清河一眼。 萧煜说:“担忧的有理。手里攥着兵捏着银子,还按着案子,谁来查都不过分。” 赵清河弯腰:“下官这就配合裴御史查吏房档案。” “准了。去把近八年荆州官员调任升降的文书搬来。尤其查刘公案后四年内升迁的人。” 午后,御史衙门挂上了黑底白字的匾额。 裴文正一进去就开始封印模查行辕账册。卫率抬着十二个木匣过去,每过一道门槛就有书吏当场核对封签。 陈宣海带着人重刻收文印,公文一律留底,往御史衙门送一份。 赵济拖着脚镣抱着新发盐引的账册走到门边,被裴文正拦住。 “这批盐引的副本留下。” 赵济把账册往前一送:“都在这儿。” 裴文正看了看他脚上的铁镣:“死囚也归御史台管。” 赵济晃了晃铁链,铁环撞出响动:“只要账对的上,我是谁不耽误落笔。” 裴文正翻开账册,提笔记下几笔编号。 傍晚时分,第一份监察回执送到了萧煜书案上。 上面写了三件事。 行辕马料多报了十二石,查明是给伤马的细料。 查封银匣子封签完好。 官署公文缺了一张盐仓夜间的交接单。 萧煜看完递给陈宣海:“去把交接单找出来。” 陈宣海退下去找。 文夏站在一旁出声:“京里那些言官要是想参殿下把持荆州,今天这座御史衙门一开,他们的嘴该闭上了。” “孤不指望他们闭嘴。”萧煜将回执压在镇纸底下,“孤要他们查的有凭有据。不管是查孤还是查别人,这账都要清清楚楚的摆到父皇案头上去。” 府衙外,裴文正带着俩御史走在长街上。百姓见了那面黑旗都让开路。几个躲在茶摊边上盯梢的官员脸色难看。 江陵城这一方乱局里,算是有了个不听东宫号令只认朝廷王法的衙门。 天黑下来,萧煜翻开案头的丙册,在最新的一页上提笔写下: 荆州常驻监察御史,裴文正。 他停了一下,在旁边添上一笔: 东宫行辕,列入监察。 刚合上册子,门外响起裴文正的声音:“殿下,明日辰时,御史衙门要核查军粮调拨。” 萧煜站起身:“让他们查。” “包括关猛将军?” “包括孤。” 江陵城第一座常驻御史衙门,就在这句话里立住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三日自清 江陵府衙外,贴出告示,限期三日内报清所有偷漏的税款。 榜文最下头,方方正正戳着三个红印:临时官署印、常驻御史印,以及东宫行辕印。 裴文正站在榜下抬头看了一阵:“三日,给的太短。” 萧煜坐在案后:“给他们三日是为自清。真留宽裕了,足够他们把证据毁干净。” 门外忽地喧闹四起。 沈家管事带着七个盐商扑通跪在石阶前,手里各自抱着账册。 “殿下!沈家愿补税银三万四千两……愿交出旧仓底册!” 周奕提着刀站在门边嗤笑:“你昨夜不还硬气说商会要封江?今儿个改口改的真够溜。” 沈家管事额头贴在地上发着抖:“商会……全凭张荣暗中操持,沈家不过是听命办事啊!” 萧煜接过供状翻开第一页:“三年里给刺史府送过多少银子?” “账上……记了两万七千两。” 萧煜扫他一眼:“顾家账上记的可是三万六千。” 沈家管事猛的抬头,额头“砰”一声磕在石阶上:“那九千两,那是陆家借着我们沈家的名义私送的!” 后头跪着的陆家掌柜跳脚大骂:“你特么血口喷人!” 沈家管事急红了眼,直接抽出一本黑皮账册往前递:“第三页记着陆家船队,第九页是你们给水营送的银。你自己睁眼看!” 陆家掌柜疯了似往前扑去抢,周奕半道横刀,一把格开他的手。 刀鞘“刺啦”擦过桌角,震落几页泛黄的账纸。 萧煜捡起纸页念道:“景泰三十三年八月,陆家送银八百两,换白石渡三日免验。经办赵福,复核范谦。” 陆家掌柜双膝一软,瘫跪在地。 沈家管事接着往外抖:“范谦收了银,转身就把两批黑货挂到了沈家名下。我家的账上也全记着。殿下若去查船帮,肯定能翻出当年的水脚票。” “你倒是准备的齐全。”萧煜看着他。 沈家管事声音都在哆嗦:“沈家想活。” “想活就把话吐干净。” 听到这话,沈家管事把牙一咬,连珠炮似的又供出四个名字。 这四个里头,两个已经在府牢里蹲着了,剩下俩眼下正偷偷往城外运家眷。 裴文正立马让书吏下笔登记,差役分头出去拿人。 不过半个时辰,府衙门前排长队的人愣是站了三层。 盐商排队交账,仓吏抢着递口供,连船主都跑来把自家的押运人卖了。这边指认亲爹的,那边把岳父拖下水的,还有抱着官印连连磕头说自己不过是个替上头落笔办事的小喽啰。 一个户房书吏哭的满脸是泪:“许成业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改盐户名册。我要是不改……他就要弄我弟弟去矿场送死啊!” 赵济翻开手里的名册:“你改了三百一十七户,自个儿还揣了二百六十两的好处。” 书吏哭声戛然而止。 萧煜冷着脸问:“别人逼你办事,和你自己贪黑钱,两下冲突么?” 书吏结巴了:“没……没冲突。” “那便按协从兼受贿记档。” 书吏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殿下!二百六十两我家里还剩两百一十七两……我全交!一分不留!” 萧煜吩咐一旁:“登记在册。退赃的银数单列出来。” 到了午后。 三个军籍官吏被按着押进大堂。这仨人一个早被革了职,一个曾经断了手指代写军籍名册,最后一个早先给赵福开过兵粮的假凭单。 最后那人还梗着脖子想叫屈,门外猛的撞进来一声吼:“他特么收过我家三次黑钱!” 一个老仓吏连滚带爬冲进大堂,刺啦扯开外衣,从里头夹层掏出十二张皱巴巴的收条。 “睁眼看看!张张都有他的押字!” 军籍官吏死盯那些字据,双腿一软瘫倒。 周奕上手就把人死狗一样往外拖:“下一个。” 堂外看热闹排队的人群静了一瞬,立马又有几个人急吼吼挤出队伍要坦白。 什么狗屁攻守同盟。连半天都没撑过去,内部全塌了个干干净净。 傍晚时分,顾家送来了第二批账册。 领头的换成了顾家长子顾修文,顾家家主面都没敢露。 顾修文跪下身:“殿下。家父先头交的账册其实还缺一部分。晋王府在江陵背地里另设了一处银库。位置在城西旧茶场。” 文夏问:“你这小辈为何知道这等密事?” “每个月十五,都是我把分利的银子运过去。银库的管事根本不认银票,只认黑木牌。木牌背面……都刻着一只鹤。” 萧煜抬起视线:“鹤纹?” 顾修文从袖筒里抽出一封旧信,双手举高。 信纸早发了黄,封口倒是留的好好的。 陈宣海接过来拆开,信尾落款上明晃晃印着“钱墨林”的名字。 “这信存了多久?” “整整七年。” “为何偏偏今日才拿出来?” 顾修文声音压的发颤:“家父原先想留着当道保命符……昨晚晋王府派人来家里灭口,他才逼着我赶紧送过来。” 萧煜拿过信扫了一眼。 寥寥几行。这是景泰二十九年,钱墨林写给顾家旧东家的私信。 信里交代:兵部旧档绝不能碰,荆州盐路按从前的数额走,白石渡的船队以后挂茶号的牌子。 信尾特意添了一句口子:凡见鹤纹者,照晋王府外账办理,不得入官册。 陈宣海把信纸抹平。 鹤纹印记就躲在边角处,旁边压着半个朱砂红印。这印子,跟义丰号和通源号老账本上画的暗记严丝合缝全对的上。 周奕拧着眉:“钱墨林给顾家递这种信,等于把罪名坐实了吧?” 钱墨林被押进堂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停在门槛外,死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半晌,吐出一句:“我没写过这信。” 萧煜两指按着信往前一推:“落款可是你的私印。” “印是真的,字迹也有七分像我。” 萧煜问:“剩下的那三分呢?” 钱墨林抬手指着纸面第三行:“我绝不会写‘照外账办理’几个字。兵部文书里,外账俩字是碰不得的忌讳。这是有人偷拿了我的印,仿我的字迹,借顾家的道往下头传话。” 萧煜盯住他:“谁能碰的到你的私印?” 钱墨林闭了嘴,死活不吭声。 萧煜直接拍出一张景泰二十八年的官纸采购单丢在信旁边:“韩修远死了,魏成也死了。沈文达这会儿已经带着勘合入了城。你要是还接着替主子当哑巴,过完这三天,直接按通敌案送你上路。” 钱墨林看着那个鹤纹,手掌抵在桌沿上。 沉默许久,他开了口:“兵部有个内库,专存各路王府的往来文书。负责收发档子的人……是韩修远的外甥韩敬。” “人搁哪儿呢?” “每年开春末尾,他都要去城西旧茶场亲自收一趟账。” 萧煜站起身,把信往木匣里一塞。 “今夜封了旧茶场。” 裴文正上前一步:“用御史随行么?” “用。” 萧煜侧头看陈宣海:“去把三日榜文再手抄一份,直接贴茶场大门口。” 陈宣海一愣:“上面加点什么?” 萧煜提笔,唰唰两行大字落在纸面上。 “主动交账,按私盐案论。” “拒不交账,按晋王府私设账局查办。” 毛笔往笔洗里一丢,萧煜甩下话。 “放话给荆州上下。朝廷查的只有罪,管他背后姓什么。今天谁把手里的账吐出来,谁就能留条狗命走着进刑部大牢。谁还想着替晋王府捂盖子,军械案、私盐案全砸他头上一起算清!” 夜半更深。 三百卫率举着火把将城西旧茶场围的铁桶一般。 踹开茶仓大门,里头哪有什么银库,空空荡荡就摆着六只破旧木柜。 周奕抽刀撬开最深处的一面砖墙,从墙灰缝里抠出一块黑木牌。 牌面刻了只鹤,背后划着一行小字。 景泰三十四年二月十一。 萧煜接过木牌扫向那个日子。今天才二月初九。 陈宣海在木柜底下撬出一个夹层,抽出一张薄纸卷,嗓音都变了调:“殿下!茶场这处暗局后日才起用!这第一笔货……是送往皇陵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银子回到该去的地方 自打那天在旧茶场搜出送往皇陵的暗局账册,这处院子就被重兵围住。城西旧茶场封了整整三天。六个空木柜底下,居然又挖出四口铁箱。 箱子里全是货真价实的铁证。盐税银票、军饷支领单、矿场借据,外加几本写满暗码的分利簿。 赵济带人盘点到天亮,总算理出数目。 “盐税银九万八千六百两,军饷三万一千两,张荣私库银七万四千两。”他咽了口唾沫,“还有沈、陆、顾三家主动补缴的二十一万两。” 陈宣海翻开账册:“加起来四十一万四千六百两。还有没兑的银票十二万两。” 堂里的官吏听完这话,面面相觑。 这么多钱。要是直接押送进京,萧煜就能拿着漂漂亮亮的功劳折子回宫交差。这案子办的利落,地方上也挑不出刺来。 谁知萧煜压根不提进京的事,抬头只问:“荆州欠饷多少?” 关猛赶紧翻开军册:“北营欠两个月,南营三个月,江防营一个月……加起来七万六千两。另外还有伤兵的抚恤金一万三千两。” “官仓缺粮缺多少?” 赵济顿了一下答道:“秋粮缺了两万五千石。按眼下的市价,大概要十二万五千两。” 萧煜拿起朱笔,在账册上干脆利落的划下两道红线。 “军饷先补上七万六千两。抚恤一万三千两。买粮的十二万五千两也拨出去。” 闻言,陈宣海愣了:“那剩下的二十万?” “赔给商户。” 此话一出,堂内几个官员猛的抬起头。 萧煜指向旁边另一册名录:“张荣用私盐罪查封的铺子,一共三十七家。破产的商户十二家,被抓进牢里的伙计一百零六个。被逼着卖田的百姓……两百一十四户。” 他扫视众人,语气平淡道:“先查清损失,按七成数额赔付。剩下的,等案子定罪了接着补。” 户房主事梁济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殿下,要是这么分……最后送进京的数目,只怕面上不够好看。” 萧煜眼皮微掀,看向他:“好看能让当兵的吃饱饭?” 梁济脖子一缩,立马低下头。 “朝廷派孤来查荆州,查回来的钱自然先堵荆州的窟窿。怎么,让北营的士卒继续饿着肚子,把军饷巴巴的送到京城去当摆设?” 大堂里静的落针可闻,没人敢再吭一声。 午时一过,府衙外面就挂出了新榜。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军饷补发七万六千两,今天申时前直接发到各营。 永丰、安平、广济。三大官仓同时开仓。满城百姓排着长龙,凭户籍依次领平价粮。 城东最大的米铺掌柜缩在队伍旁边,小心的递上一张契纸。 “殿下,小人愿意跟着榜上的粮价卖。不求赚,只求官府能派俩人护住店门,别让黑道砸了生计。” 萧煜示意手下接过契纸:“御史台留档,府衙也备一份。往后要是有人敢堵你的店门,直接拿契纸去报案。” 掌柜如蒙大赦,连声应允。 等到了傍晚。头一批赔付的银子已经发到了十二家商户手里。 沈家的管事领到三千二百两银票。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府衙台阶下,半天没爬起来。 周奕溜达过去,眉头一挑:“干嘛呢?你特么还嫌少啊?” “够了!真够了。”沈家管事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止不住的流,“三年啊,这三年我家上缴的那些冤枉钱,压根就没人认过。没成想,朝廷今天真给退回来一笔。” 萧煜站在衙门内,神色未动,语气平淡道:“这不是赏钱。你们的钱被谁夺走的,就从谁的案子里赔。拿了钱,回去把欠的账平了,好好做买卖。” 管事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明白!” 见状,裴文正走到萧煜身侧,递上一份新理出的单子。 “殿下,今天的支出账目全核实了。军饷发放到位。粮价也压了市价两成。就是这赔银的名册上,有三家商户报上来的损失被底下人多写了。” 萧煜拿过单子,头也不抬:“退回去。重查。” 裴文正道:“底下有两个书吏求情,说是看商户可怜,想多替他们争一点……” “多报一文钱,那也是坏账。” 裴文正看了看他,感慨了一句:“殿下办事真快。” “只要账能查的明,钱能发的下。老百姓自然知道官府还没烂透。” 到了夜里。封了许久的盐仓终于重新出货。 新印出的盐引一张接着一张盖戳。船号对货量,仓位对税银,严丝合缝。沈家和陆家把船队交了出来,由顾家人负责押运。江陵城瘫痪了好几天的水路,今夜灯火通明。 赵济抱着当天的总账册快步进了书房。 “新盐引一共发出三千八百引。入库盐税两千一百两。要是搁在以往那些贪官的旧规矩里,这笔钱少说得折进去一半。” 萧煜把账册合拢:“打今儿起,每隔一旬,府衙门口张榜公示。” 陈宣海一愣:“账目支出也要张榜?” “连孤每天吃几斤大米,也全写上去。” 听到这话,站在旁边的周奕忍不住嘀咕出声:“不是,殿下……您要连这个都写上,老百姓闲着没事干,怕是天天跑衙门口查您的饭量了。” 萧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少吃一碗,榜上自然就少记一笔。” 周奕顿时闭上嘴。 还没等几人松口气,门外忽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卫率顶着满身湿气冲进来,双手递上一封急递的京城文书。 “殿下。京城派的钦使已经过了安陆。带头的是中书舍人,传了陛下的口谕。要求立刻清点荆州追回的赃款,钱粮全部押送进京,不许截留!” 萧煜接过那封文书,淡淡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案上。 裴文正眉头紧锁:“可是银子大半都已经分下去了。” 萧煜面不改色:“分出去的钱,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要是那帮钦使咬着不放,非要提钱呢?” 萧煜没接话。他翻开桌案上的丙册,提笔沾墨,在新页上写下八个字。 追回赃银,先济荆州。 笔杆被随手一撂,他转头看向窗外城北连绵的灯火。 “传令。明天放他们进城。” 周奕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属下提前把卫率布置在周围?” “不用。照常值守。” “万一他们不讲理,带兵直接去抢库房呢?” 萧煜拿起那封文书折好,递到陈宣海手里。 “谁敢抢库。按朝廷谋逆的死规矩办。” 话音刚落,书房外面的青石板上再次响起马蹄。 又一名卫率急匆匆奔进门,连脸上挂满的雨水都顾不上擦。 “殿下!出事了。旧茶场封存的那第三份军械清册……被人从案库里强行调走了。” 此话一出,萧煜猛的站起身。 “谁签的字?” 卫率手发抖,递上来一张调档的签单。 最底下的签押栏里,笔走龙蛇的写着两个大字。 萧政。 第三百三十七章 京城有人搬箱子 京城,二月初十。 夜雨刚停,街面的青砖还是湿的。 教坊司后院,林师师听完东宫留京属官的回报,放下茶盏。 “钱府今晚出了几辆车?” “六辆大车,三辆小车。外头挂着兵部转档的牌子,赶车的全换成了钱府的家丁。” 闻言,林师师拿过灯罩,将火光压低。 钱墨林那老家伙人还在江陵,钱府连夜搬家?搬点细软用不着挂兵部的牌子,里头装的绝对是要命的物件。 她问:“东宫的人进过钱府么?” “没进去,咱们的人只盯住外院。钱府管家封了三间书房,门上贴的是兵部例行清理文书。” 紧接着,林师师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铜签。签上刻着东宫内廷的暗号。 “把消息送宫里。写清车数、去处、文书名目。再加一句,钱府在转存旧档。” 属官接过铜签,刚要转身退下。 “慢着。”林师师叫住他,“去查车上的封绳。” “封绳?” “兵部档案转库用青麻绳,钱府私运文书常用油麻绳。要是两种都有,说明他们备着两套说辞糊弄人。” 属官领命离去。 半个时辰后,宫门传出圣旨。 萧政召左凌入殿。 “近三个月,兵部清理过哪些旧库?” 左凌跪在御案前,翻开手里的名册。 “兵曹旧库、勘合库、驿传副档库,都有转存记录。发文的是兵部左侍郎钱墨林,承办是武选司郎中韩修远。” “钱墨林在江陵。” “回陛下,文书是他离京前签的。” 萧政拿起一张清单扫过:“清理的什么?” “旧军械出入册,地方勘合副本,还有驿站急递簿。给出的理由是纸张受潮,转存后销毁残本。” 萧政把清单撂回案上。 “左凌,封三库。” “臣领旨。” “再派人守住钱府外街。车可以放走,人和箱子给朕留下。” 左凌抬头问:“若钱府拿兵部文书出来挡呢?” “验过文书再说。谁敢抢箱子,按毁档罪拿人。” 宫门外,左凌带十二名禁军出宫。 钱府西门,第三辆车刚驶出巷口。只见禁军跨步上前,横刀拦住去路。 车夫赶紧掏出文书:“奉兵部令转存旧档,闲杂人等退避!” 左凌一把扯过文书,翻到落款处。 “清理日期是哪天?” 车夫卡壳了,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见状,左凌抬手一挥,禁军直接掀开车帘。 第一只箱子装着《荆州军械出库册》,封皮被人刮的干干净净,只剩纸骨。第二只箱子里全是勘合副本,编号处被刀片削去。第三只箱子装着驿站急递簿,许多页被水泡过,墨迹却没散。 左凌捏起一张纸。纸上只留了半行字。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三,白石渡验船…… 后面的内容全被刮去。 “钱府的人呢?”左凌沉声问。 禁军将车队翻了个底朝天,只抓出六名车夫和两名管事。钱墨林的妻女早不见了踪影。 管事跪在泥水里,抖个不停:“大人,小人只奉命送档,真不知道箱子里装的啥啊!” 左凌将那页刮过的册子递给身边书吏。 “记档,封箱。每件东西编上号,谁碰过哪只箱子,全记明白。” 几乎同一时间,钱府后墙翻出一名短衣男子。 他落地后根本没往城门跑,专挑窄巷钻,手里紧捂着一只布袋。 巡夜禁军刚追出半条街,林师师带人从屋檐下跃下,挡在巷口。 看到这一幕,男子直接拔刀。 林师师站在巷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刀放下,你跑不出京城。” 男子盯着她:“教坊司也替太子拿人?” “我只拿东西。” 此话一出,男子突然转身,手中刀锋直劈身后墙面。砖缝里藏着一根细管,管中塞着卷好的纸条。 林师师快步上前,一脚踢开他的手,将纸条拾起。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 城北,齐王旧别院。 眼见事情败露,男子当即咬破藏在齿下的药丸。林师师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下颌,生生将药丸抠出。 “想死?先把话吐干净。” 男子喘着粗气,手还本能护在布袋上。袋口滑出一块黑木牌。牌面刻着鹤纹,背面写着两个字。 乙档。 林师师抽出木牌:“谁派你去齐王府的?” 男子咬紧牙关,半个字不说。 她将木牌翻转,指尖停在背面一道新刻的划痕上。 “钱府送出的箱子里没鹤纹,你身上偏偏有。看来钱府就是个负责清理兵部旧档的壳子,真正在背后收账的主顾,藏在齐王府。” 听到这话,男子呼吸乱了。 随即,林师师将木牌收起。 “你回去给齐王府的人带句话,东西已经到了我手里。他们要是想要,辰时来御史衙门领。” 男子反问:“你敢放我回去?” “你不回去,谁替我跑腿送话?” 她松开手。男子撞开巷口的杂物,一头扎进雨后的长街。 两名手下作势要追,林师师抬手压下。 “留着他。” “他肯定会去报信。” “我等的就是他这封信。” 宫中。 萧政看完左凌送来的清单,又扫了一眼林师师递进来的木牌。 “箱子里有完整的罪证么?” “没。”左凌道,“只剩刮破的封皮和残页。” 萧政翻到最后一张记录。兵部三库旧档,原定今日辰时转存。 他拿起朱笔,在日期旁画了个圈。 “钱墨林把清档定在今日,江陵案库失窃却偏偏在昨夜。” 左凌低下头:“有人提前拿走了第三份军械清册。” 闻言,萧政抬眼看向大殿外:“送信给太子。告诉他,京城有人在搬箱子。” “只传这一句?” “再添一句,箱子里的人名,朕替他留着。” 左凌领命退下。 林师师站在殿门旁:“陛下,齐王别院要查么?” 萧政将鹤纹木牌扣在御案上。 “查一处宅子容易,查清楚是谁在宅子里等消息更难。” “那便让他们在里头干等着?” “把齐王别院四周的路封死,别进门。” 林师师心思一转便明白了。齐王府要是发现兵部旧档被截,肯定会有人离开别院探风声。谁先迈出那个门,谁就是替背后主使探路的石子。 萧政把木牌推向前。 “去盯死城北。” 林师师接过木牌:“要是出来的是晋王的人呢?” 萧政直视殿外长街。 “晋王、齐王,还有藏在兵部里的那些人。朕倒要看看,谁先憋不住,承认自己搬过这只箱子。” 天色将明。 齐王旧别院的后门悄无声息的推开一条缝。 一名青衣书生提着空匣走出,腰间挂着兵部小吏的腰牌。他往前迈出三步,停在墙角,抬手敲了三下墙面。 远处,另一扇门也回敲了两下。 暗处的林师师握紧伞柄。旧报信的节拍,居然出现在齐王别院外。 那名青衣书生恰好抬起脸,露出一双与苏绾相同的绿眼睛。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三王合流 京城,齐王旧别院。 青衣书生敲完墙砖,转身进了后门。 林师师站在街角,抬手拦住准备追赶的属官。 “查出口,别碰人。” 两名属官分头离开。 青衣书生穿过荒院,掀开柴房地板。木梯下接着一条旧地道,尽头摆着一张方桌。 萧乾按刀坐在桌前,身上还穿着军府软甲。 “一个教匪,也敢让本王等候?” 书生摘下斗笠,露出一双绿眼。 “在下苏衡,苏绾是家姐。” 萧乾拔刀半寸。 “巫蛊圣教也配进京议事?” 坐在屏风旁的萧钺敲了敲杯盖。 “他负责送信,不负责议事。大哥若想杀,等信读完。” 萧云将一封边报推到桌上。 “大哥的刀,还是留给老二吧。” 萧乾抽出边报。 纸上只写了数行。 大理新君段承麟登基四十七日,三部不服,六寨拒缴王赋。段承麟急需一场胜仗压住国内诸部。 萧乾把纸拍回桌面。 “老三,你想借大理攻燕?” “借他撞开一道门。” 萧云摊开西南舆图,手指落在磨盘关外。 “磨盘关东侧有三座边寨。军册报一千六百人,实员不足七百。粮道又经安陆、江陵、镇南关。任何一处断粮,守军只能退。” 萧乾握住刀柄。 “本王不拿边军当饵。” 萧钺放下杯子。 “大哥在北边挣了军功,便真把自己当成护国名将了?军府名册里有十二名校尉替青石岭开过兵粮。萧煜带证据回京,第一个倒霉的便是大哥。” 这话一出,萧乾猛的起身,一把揪住萧钺的衣领。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萧钺也不挣扎,任由那只手勒住自己脖颈,脸上还带着笑。 “刘案翻清,三哥丢了荆州。军械案查到底,我也跑不掉。至于大哥你……手底下的人吃空饷、领假粮,还替赵福护过船。大家都是一路货色,谁也别嫌谁脏。” “你特么少往本王头上扣屎盆子!” 萧云没出声,只拿起一份名单,压到萧乾手边。 名单首行写着武安营都尉崔盛的名字,末尾盖着青石岭铁场的黑印。 萧乾直直盯着那方黑印看了许久,手背青筋直跳,最终还是甩开了萧钺。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爆响声。 萧云将名单收起。 “今晚只谈一件事。萧煜绝不能带着荆州、关猛还有刘案的证据回京。” “你想怎么留?”萧乾问。 “开战。” 萧云手指在磨盘关上划过。 “段承麟先打三座边寨,抢完粮就退兵。军府同时递急奏,催朝廷发兵。荆州驻军刚被萧煜拆成四营,薛承武又被扣着。朝廷要救边关,只能逼萧煜交出兵符。” 苏衡把一枚金翅鸟铜印放上桌面。 “段承麟要的是王位。他答应打进磨盘关便撤。” 萧钺用杯底压住铜印。 “君王的承诺只值一次落印。关门打开后,谁也管不住他。” 萧乾横过身子。 “本王不答应割地。” 萧云回道:“三座寨子可以夺回来。萧煜若回京,东宫的位置可夺不回来。” 萧乾盯着舆图,没有接话。 萧云取出一份写好的弹章。 “磨盘关失守后,御史会参萧煜擅扣边将、拆分驻军、挪用追缴军饷、私改盐运。荆州每乱一日,账便多记他一笔。” 萧乾翻了两页,手背压在纸上。 “他开仓放粮,补发欠饷,也能写成罪?” “功劳落进弹章,自有另一套说法。” 萧云抬手点了点“挪用赃银”四个字。 “百姓拿到的是银子。朝廷看到的,可以是太子私收民望、擅动国库。” 萧乾嗤了一声。 “读书人的笔,比刀还脏。” “多谢大哥夸奖。” 萧钺抽走弹章。 “军中催战归大哥。明日早朝,十八名边将联名请兵。兵部若敢拖延,磨盘关的急报会在午时送到宫门。” 萧乾问:“急报从何处来?” 苏衡答道:“真的边报。段承麟将在明日寅时动兵。” 萧乾转头看向萧云。 “荆州粮道归你?” “许成业卷走的军户、盐户名册已送出城。名单里有船牌,有家眷住址,也有被销军籍的活人。我的人会冒充押粮军,在苍水驿换掉第一批军粮。” 萧乾一拳砸在桌角。 “断粮可以,不能烧粮仓。粮是边军的命。” 萧云收回压在地图上的手。 “只毁车轴与驿马。粮留给附近官仓,日后还能找回来。” 萧钺笑了一声。 “老三还是爱给自己留清名。” 萧云反问:“四弟准备做什么?” “驿站、证人、领兵的人。” 萧钺从袖中取出三张窄纸。 “严老、许闻舟、卢守义,交给苏绾。南阳至安陆七处驿站会染上马疫。天威将军郑天成若接到领兵旨意,旧伤会在出京前发作。” 萧乾按住第三张纸。 “郑天成不能死。” “我只让他三日下不了床。” “巫蛊圣教做事,留得住分寸?” 苏衡接过话。 “圣教收银办事。诸位付的是三日价钱,我们便只做三日。” 萧乾把纸推回去。 “郑天成若死,本王先砍苏绾,再砍你。” 苏衡低头收纸。 “此话我会原样转告家姐。” 萧云卷起桌上的舆图。 “荆州粮道一断,军府催兵,驿路封锁。萧煜要么交兵符,要么担延误军机的罪名。等磨盘关丢了,京城自会有人问他,为何抓了能领兵的将军。” 萧钺在一旁添油加火。 “关猛要是领兵,刘世友的旧部就复起。关猛要是不领兵,边关失守。萧煜选哪条路,罪名都已经给他备好了。” 萧乾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本王只负责军中联名。证人的事,我绝不碰。” 萧云端起杯子。 “我只动粮道,绝不碰边军。” 萧钺靠在椅背上,没有举杯的意思。 “二位放心。我,什么都碰。” 萧乾手腕一翻,半杯酒直接泼在地上。 “少来结盟这套。萧煜倒下后,本王第一个收拾你们。” 萧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彼此彼此。” 苏衡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桌上那份废弃的舆图。火苗窜起,纸角很快烧出卷边。 磨盘关三个字转眼化成黑灰。 地道的暗门依次开合,人影散去。 …… 半个时辰后。 林师师站在雨后的街巷里,收到了属官送回的路线图。 三名信使离开齐王别院后,一人进了大皇子军府,一人转入晋王府外街。最后一人提着药箱,大摇大摆的进了四皇子名下的济生堂。 林师师将路线图卷进细铜管,递给身边的暗卫。 “送进宫。加急。” 那暗卫刚要走,她突然将人叫住。 “再添一句。”林师师眯起眼,“西南边军恐有异动,请陛下先查军府的联名奏章。” 同一夜。 千里之外,草原王庭。 金帐内,一名大理商人跪在兽皮地毯上,双手将密信递给王庭译官。 译官扫完信件,转身呈给大汗。 “大汗,大燕诸王争储,西南七日内必会开战。” 大汗宽大的手掌直接按在一旁的云州舆图上。 “各部到了多少人?” “六部已到。另两部还需十日。现有骑兵六万三千人。” “那就给他们七日。” 大汗抄起案上的金鹰令,一把扔给帐前待命的骑将。 “大燕调兵南下之日,王庭便从云州进兵!” 帐外长角吹响,苍凉的号角声撕破夜空。各部骑兵迅速集结,换马整甲。 京城那三位皇子,只算了一场西南的败仗。 而在这千里之外的草原王庭,大汗已经在算,大燕的北境能丢几座城。 第三百三十九章 钱墨林入狱 二月十二日,江陵北门刚开,十八骑便卷着风尘进了城。 马背上的骑士腰间全都挂着影密卫铜牌,领头的那人正是左凌。 中书钦使前一日还在府衙跳脚要赃银,左凌进城后看都没看那边一眼。他径直奔向太子行辕,取出一卷密旨。 萧煜验过火漆,将密旨铺开。 上面就几行字。 兵部左侍郎钱墨林,涉嫌伪造军械文书,干预景泰二十八年刘世友旧案。即日起交由影密卫单独收押,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皇…就只让你来接人?”萧煜抬眼。 左凌答的干脆:“臣只接人,也不碰殿下手里的案卷。” “关哪?” “府狱内监。” 左凌收起密旨。 “外院狱卒照旧,内监改由影密卫接管。他喝几口水,吃几口饭,全都记档。” 见状,萧煜将桌上的一只木匣推过去。 里面是乙字三十七号拓片、钱墨林供状副本,还有从严老姜汤里搜出来的南疆毒粉。 “人给你。这匣子你也拿着。” 左凌按住匣盖,低声道:“陛下走前留了句话,钱墨林…未必活的到开审。” 兵部驿馆东厢。钱墨林身上那套三品官袍还没脱。 听到密旨,他手抖了一下,摘下官帽放在桌角。 左凌展开拘文读了起来。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你签了武库存数。真实的盘点日期是腊月十三。白石渡那验船记录上,也有你的名。” 钱墨林抬起头:“这是太子查出来的…还是陛下定的?” “等你进去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臣可是奉旨来荆州查军务的!”钱墨林声音不自觉拔高。 “旨意是让你来查案。可没让你去改八年前的日子。”左凌嘲弄出声。 随即,左凌啪的一声合上拘文。 “走吧,钱大人。自己走,也算给兵部留点体面。” 钱墨林手抖着去拿官帽,摸到了又缩回来。 “这体面…能留多久?” 左凌猛的拉开房门。 “这就得看你背后的人,想让你活几天了。” 府狱内监就空出一间牢房。 钱墨林被塞进去,铁门咔咔上了三道锁。钥匙分给三个影密卫贴身收着。原先的狱卒全被赶去外院,只按旧规矩送水送饭。 酉时。饭吏提着食盒来到门前。 封签齐整,腰牌不假。 外院狱卒查验后,直接放行过了第二道门。 内监的值守翻开名册扫了一眼:“许三,左手该少俩指头。你这手,倒挺全乎。” 饭吏脚步一顿。 “许三…他病了。小人替他跑一趟。” 值守没多话,让开半步:“进去吧。” 饭吏提着食盒凑到牢门前。掀开汤碗盖子,手腕一转,从竹筷尾端旋出一截细管。褐色粉末扑簌簌落进碗底。 紧接着,两只手直接从背后扣住他的肩膀。 饭吏刚要张嘴,影密卫反手就卸了他的下巴。咔吧一声脆响,两指伸进嘴里,从后槽牙抠出一粒蜡封的毒丸。 灶房后门那头,接应的两人也被按在地上。真正的许三被五花大绑扔在米缸后面,衣服和腰牌全被扒的精光。 半个时辰后。左凌把那汤碗封进木盒,径直送到行辕。 萧煜用银针挑起碗底的药粉,取了块白瓷片,把碎屑分拨开。 “乌头、南星、赤蝎,外头还裹着断魂藤膏。” 他拿起包药的蜡纸,和严老案里留下的半截拼在一块。纸面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蓝色草籽,折痕都对的上。 “配药手法规矩,连包药的纸都是同一批货。” 听到这话,左凌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假饭吏。 “巫蛊圣教的人?” 那人低着头,死不吭声。 常胜手脚麻利的挑开他的腰带夹层,搜出一块破旧的木牌。正面刻着修缮,背面是齐王旧别院的库记印子,边角那还藏着一只极小的鹤纹。 左凌接过木牌皱起眉头:“齐王那别院,三年前就封了。这种采买牌子,按规矩早该烧了才对。” 陈宣海哗啦啦翻出旧茶场账册:“这牌子归在鹤纹乙档。当年兵部销毁名册是韩敬管的…这人,可是韩修远的亲外甥。” 萧煜语气平淡:“先查牌子怎么来的。主使是谁,不急着定。” 随即,左凌挥手让人把刺客押下去,转头吩咐影密卫,把那碗掺了料的汤,原样端进内监。 内监里又暗又潮。 钱墨林隔着铁门,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一顿牢饭…他们都等不及啊。”他声音发哑。 萧煜站在光影交界处:“鹤纹乙档,大抵只收死人。” 闻言,钱墨林缓缓抬起眼皮。 “殿下…想问什么?” “是谁要你死?” “臣不知道。” “晋王?”萧煜问的直白。 钱墨林闭上眼,脑袋靠回长满青苔的墙砖上。 左凌用刀鞘拍了拍铁栏框:“景泰二十八年,那份空白奏疏…谁让你签的?” “有人拿了御史台的弹章给我看,旁边还放着兵部左侍郎空缺的任命底稿。”钱墨林喉结滚了滚,“我全家十二口的名字,就写在另一张纸上。” “谁拿来的?” “韩修远。” “谁让韩修远送的?” “上头。” “萧云?”萧煜追问。 钱墨林猛的睁开眼:“臣从没见过晋王当面下令!密札、私印,还有传话的人,臣全认。可主使的姓名…无凭无据,臣不能写。” “替一桩无凭无据的案子背书,你倒是签了八年。”左凌嘲弄出声。 钱墨林双手攥紧发皱的衣摆。 “当年臣想活。”他咬紧牙关,“如今…臣也想活!” “钱府昨夜趁乱搬出九车旧档。陛下让人截了六车,没找见你的妻女。”左凌语速极快。 钱墨林的背脊猛的贴紧墙面。 “我若是写了名字,她们立刻就得死!” 萧煜偏头看了眼那碗毒汤:“你不写,今晚也是个死。” “写了…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牢房外突然静下来。 片刻后,左凌从袖里抽出另一道手令。 “陛下留了旨意。不准动刑,也不准拿家眷逼供。等荆州原卷、白石渡交割册,还有钱府那些旧档合了卷,再正式过堂。” 钱墨林猛的抬起头:“陛下…不问我?” 左凌收好手令,居高临下看着他。 “口供这玩意能随时改。可落过印的白纸黑字,改不了。” 此话一出,钱墨林那硬撑着的肩背瞬间垮了下去。 萧煜懒的再看,转身大步走出了内监。 萧政根本就不急着要他一句认罪! 皇帝在等。等三路证据踏踏实实的送进京城。这钱墨林每拖一天,钱府里就能多翻出一箱见不得光的旧账。等到签押、银路、勘合全数砸在御案上的时候,他连拿老婆孩子当借口的底气都得灰飞烟灭。 就在此时。 戌时末。 一匹驿马冲破夜色,一头栽进府衙大门。 报信的军卒脚底一滑滚下马背,怀里拼命护着两封边关急报。 第一封。磨盘关来信。 大理军在二月十一日寅时大举越境!青牙寨和石门寨当场失守,守军死伤四百多人!第三座边寨已经被重重围死。 第二封。京城军府急报。 十八名边将联名上了请奏,扯着嗓子要求放了薛承武,换他来接管荆州驻军。奏章里还张口就要二十万石军粮,沿着苍水驿直接送往镇南关! 左凌翻开落款,视线猛的盯在日期上。 “二月初十!” 边军联名的奏章,居然比大理动兵还早了一天。 萧煜甩出那份景泰二十八年的旧奏疏,直接把两份要命的文书全压在案头的舆图上。 “八年前这奏疏早了七天,刘公就这么获了罪。如今军府这帮人…又赶在战报前面落了笔!” 左凌咬着牙:“他们早就算准了大理要动兵。” 话音刚落,门外连滚带爬又冲进来一名斥候。 “殿下!苍水驿第一批粮车让人毁了!押粮军全没了影。驿站那边捡到一页盐户的名册…上头全是许成业的签押!” 萧煜手指猛的按在舆图上磨盘关的位置。 刚才那报信的军卒挣扎着爬起身,双手发抖,递上了第三封被血浸透的急报。 纸上,就剩下一句完整的话。 大理军连破三寨仍未退兵,王旗已直逼镇南关! 第三百四十章 三司重审 京城二月十四。刑部大堂开衙。 十七口封着封条的木匣鱼贯抬进堂内。荆州行辕的、常驻御史衙门的、东宫案库的。三司官员逐一把封签验看了一遍,这才让书吏拆封。 刑部尚书马玉良坐左,大理寺卿洪学高居中,都察院御史坐右。三堂会审。 堂下跪着的,是钱墨林。 他穿着发旧的官袍,手腕上拖着铁链。进门一抬头,先扫了一圈案上的物证,又看向上面坐着的三位主官。 “臣奉旨查边务…所报内容皆取自下属文书。”钱墨林开了口,“景泰二十八年局势多乱?兵械又缺,军中各种传闻压都压不住。臣上报疑点是防患于未然。这算不得定罪。” 洪学高翻开第一册,抽出一页兵部底稿甩在案上。 “你口口声声只报疑点。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你写武库存有步弩六百张、札甲四百副,军械已被私运出境。可到了腊月十三,江陵武库才完成清点!账上的数字,跟你七天前的奏报一字不差!” 洪学高身子前倾:“钱大人,未盘库,先算出了盘库结果?这是哪门子谨慎?” 钱墨林脖子一梗:“兵曹…收到过地方预报。” “预报上写的是军械短缺。半个字都没提刘世友私运的事!” 洪学高又抽出另一张纸拍过去。 “兵部底稿上明明写着军械亏空。送进御史台的那份呢?凭空多出私通大理、私调驻军、煽动旧部三大罪名!两份文书誊录人都不是同一个,但这改过的稿子上,偏偏盖着你的副签!” 钱墨林低头看了片刻,狡辩道:“韩修远负责誊录,魏成送的交…臣只验过封口。” “封口是你验的,这纸…也是你衙门领的!” 都察院御史亮出纸商票据。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六,兵部左侍郎衙门购入官纸三百二十两。验货人韩修远,押运人魏成。你说只验封口?那你解释解释,这改稿用的纸,怎么就出自你的衙门?” 钱墨林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马玉良猛的一拍惊堂木:“把杨檀案证物呈上!” 书吏利索的掀开第三只木匣。 杨檀旧印、伪造的通敌书、纸坊残稿、官纸入库记录,一样样铺陈在长案上。 杨欢就站在证人席后,双手捧着那方旧印。 “家师写给朝廷的边务奏文…从来不称大理国主。他一直用的都是‘奉陈边务’。”杨欢扬起手里的伪信,“这落款格式全错!连印记都是倒模出来的!真印缺口在右下,你们造假造出的印痕,缺口却在左下!” 书吏赶紧把两枚印拓凑到一起。 堂内几名官员俯身查看。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高声通报。 “陛下驾到!” 三司官员齐刷刷起身行礼。萧政迈着大步从侧门进来。他并未去坐主位,径直走到了证人席旁。 钱墨林慌乱的把头低了下去。 萧政的目光扫过满桌案的纸册卷宗。 “今日审的是景泰二十八年旧案。当年那结案文书,是朕亲笔批的。”萧政停顿了一下,“三司若是查明判词有错,照实写。朕不替这旧案找补。任何人也别想借着朕的名义,去改动哪怕一星半点的证据。” 马玉良赶紧拱手:“陛下,那当年定案这失察之责…” “分开记档。案卷里,只讲案卷。” 说罢,萧政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钱墨林突然抬起脸叫屈:“陛下!臣当年…也是奉命办差啊!” “奉谁的命?”萧政反问。 钱墨林一下卡了壳。 萧政没搭理他,偏过头看向三司:“接着审。” 马玉良翻开了最后一册卷宗。 “钱墨林,三司现在问你最后一遍。”他顿了顿,“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你是否知道武库盘点尚未完成?” “…知道。” “是否知道杨檀的通敌信还没验过真伪?” “知道。” “是否知道刘世友已经交还了兵符和军械勘合!” 钱墨林闭口不答。 洪学高一把拽出刘世友的军令和接令回执。 “关猛、罗骁、田烈、冯九、杨朔!五个人的手印清清楚楚盖在上面。钱墨林,你当年就是那个验收官!你亲眼看着兵符入的库,亲手验过的乙字三十七号!回头就在奏疏里报军械失踪?” 钱墨林闭上眼,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 “臣……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也挡不住你落字签押。” 都察院御史抖了抖官袍,站起身宣读最终的合议结果。 “第一,杨檀通敌书信一节。其纸张、印记、文书格式乃至入库时间均破绽百出,断定为伪造证物!” “第二,刘世友私运军械一案。乙字三十七号勘合、白石渡回执与江陵武库收条皆能互为印证。原卷中的船牌纯系后补伪造。此罪名不成立!” “第三,刘世友煽动驻军之罪。因其按规交还兵符、收缴亲军印,并严令旧部归营,军令无伪。案卷中私调驻军一说,纯属诬陷,不成立!” 紧接着,马玉良厉声道:“景泰二十八年刘世友、杨檀谋逆一案。今日正式撤销原判三项核心罪名。刑部即刻改正原判,知会吏部恢复二人名籍。都察院将伪造案卷及过手官员另立罪册单审!两案牵涉的军籍、盐运、军械舞弊,不管牵扯到谁,严查主使及获利之人!” 杨欢将那方旧印小心翼翼的放回木匣。 眼眶发红,硬是没掉一滴泪。他端端正正冲着案上的卷宗深作一揖。 “家师等这句话…等了足足八年。” 关猛一把揽起那三块军牌,转头大步朝外走。直到跨出堂外台阶,他才顿住脚,仰头大喊: “刘公他不是叛将!” 沉闷的回音一遍遍穿过刑部长廊。 萧政负手站在堂侧,低声向书吏交代:“把关猛这句话,记进副卷里。” 钱墨林被衙役架着往大堂外押。 到了门槛处,他身子猛的往后一坠,转头喊道:“三司是查清了旧案!可你们谁查出那张名单是怎么送进兵部的!” 洪学高沉下脸看他:“主谋自然是另案再审。” 钱墨林却直勾勾盯着旁边的萧政。 “臣能认出那名单第一行写的是谁。” 萧政面不改色:“说。” “这地方不能说。” “你人已经在这里了。” 钱墨林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案上的旧卷上。 “名单第一行的那个人…他不在晋王府,更不在兵部。当年他递到臣手里的,根本不是私人密札。那是一份真真切切盖过御印的调令!” 就在这番话落地的瞬间。 刑部大门外,一名满身泥水与血污的禁军连滚带爬的冲进大院。 “陛下!镇南关八百里急报!” 那禁军扑通一声跪倒,将一份染着大片褐血的军报高举过头顶。 “磨盘关外三寨尽失!大理王旗已经逼到镇南关城下!我军在关外缴获一份燕军调兵令。调令日期是昨日…可上面的押签,盖的居然是钱墨林!” 萧政快步上前,一把扯过军报。 钱墨林被人架着,却也看清了军报上露出的那半枚红色押签。他两腿一软,声音发着颤。 “绝不会是仿签。” 他猛的抬起头,仰望着萧政。 “陛下…臣的那枚旧印,除了兵部的内库,就只有您身边的人才碰的到啊!” 这头刑部大堂的沉冤判词才刚落下大印。远在镇南关外的催命战鼓,却已然敲的震天响。 第三百四十一章 沉冤昭雪 刑部大堂的判印还未收进匣中,萧政已经命中书省起草诏书。 起居郎坐在堂侧,笔尖停在纸上。 萧政扫了过去。 “为何停笔?” 起居郎起身躬腰:“陛下,旧案原判经过御批。若在诏书中写失察二字,起居注也要照录。” “照录。” 萧政拿起三司判词,翻到末页。 “朕批过错案,便记朕一笔。难道只准臣子认罪,不准皇帝认错?” 起居郎伏地领命,重新提笔。 钱墨林站在阶下,手腕还锁着铁链。听见这话,他猛的抬头,喉结滚了两下。 “陛下,镇南关战事正急。臣熟悉兵部旧档,尚能将功折罪……” 萧政把边报重重压在案上。 “边关正急,才容不得写假军报的人留在兵部。” “臣签押过旧案,通敌一事尚未定罪!” “所以朕留你活着受审。” 两名刑部差役快步上前,一把摘下钱墨林的官帽,剥去三品官袍。 接下来,中书舍人捧起新拟的诏书,逐字宣读。 景泰二十八年刘世友、杨檀谋逆案,证据多有伪造,核心罪名均不成立。自即日起,撤销原案定谳。 杨檀恢复太傅旧衔,追还生前名籍,准其灵位入乡贤祠。 刘世友恢复镇国公爵位,追还武襄谥号,由礼部择日重修墓冢。 两家遭没收的田地、宅院、商铺,尚存者依册返还。已经转卖的产业,追查转卖银款;无法追回者,从涉案赃银中核价补偿。 受旧案牵连的族人、门生、亲军旧部,查无别罪者,一律解除罪籍。流放在外者发给路引归乡,军中旧部恢复真实军籍。 钱墨林革职收押。张荣、范谦、赵福、韩修远等人列入同案罪册。伪造证物、侵吞军饷、倒卖军械、勾连大理诸案分卷追查。 中书舍人读完,满堂官员齐刷刷伏身接旨。 萧政却没急着走。 “再加一条。” 舍人赶忙铺开纸。 “刘世友、杨檀原案判词,不许焚毁。原卷封入刑部旧案库,旁附本次重审结果。” 洪学高抬头:“陛下要保留错卷?” “留着。” 萧政把三司判词合上。 “让后人看看,一份早了七日的奏疏,能害死多少人。” 三日后,江陵府衙。 宣旨官刚登上石阶,府衙门前便挤满了人。 裴文正率常驻御史在左,陈宣海领六曹官吏在右。杨檀之子杨昀跪在最前,杨欢捧着太傅旧印跪在他身后。 诏书念到撤销谋逆定谳时,杨昀身子猛的一晃,双手用力撑住石阶。 宣旨官继续往下念。 “恢复杨檀太傅旧衔,追还名籍。” 杨欢颤抖着打开印盒。 八年前,刑部差役冲进杨府,先砸门匾,再夺官印。杨欢从碎木中抢回旧印,藏过地窖,藏过药铺,也藏过死人棺木。 今天,这枚印终于能正大光明的摆在日头底下了。 杨昀伸手去接,手掌抖的根本压不住盒盖。 “父亲。” 他伏在诏书前,额头抵住青砖。 “杨家的门,终于可以重新开了……” 杨欢跪在一旁,低头整理散落的印绶。 “老师,学生接您回家。” 府衙外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三十七名遭到打压的旧门生陆续走出人群。他们有人已经白了头,有人还穿着流放地发下的粗布衣。众人依次报出姓名,由御史衙门登记,削去罪籍。 宣旨官念到产业返还,裴文正拿出清册。 “杨家旧宅现由晋王府商号占用,即日封门返还。城南三处田庄已经转卖,买主并未参与旧案,不强夺产业,由查获赃银补足原价。” 杨昀双手接过清册,起身行礼。 “臣谢陛下还先父清白,谢太子殿下重查旧案!” 萧煜站在府衙门内,抬手让他免礼。 “清白本就是老师的。孤只查了卷里的假证。” 杨昀双手托起太傅旧印。 “冬猎之时,殿下拼来的只是一道复核许可。一路查到荆州,多少人拦,多少人死,臣都记着。” “先别急着记恩。” 萧煜看向宣旨官手里的另一卷名单。 “杨家洗清了罪名,造假的人还未查完。送名单进兵部的人,至今藏着。” 杨昀把旧印仔细收好。 “臣往后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父亲守住每一页真卷。” 午后,北营校场。 五千名驻军按新军籍列队。关猛把刘世友旧军牌端正的放在供桌上,旁边摆着一壶酒。 诏书副本由御史当众宣读。 “刘世友恢复镇国公爵位,追还武襄谥号。” 校场前列,田烈抬起胳膊胡乱擦过眼眶。冯九低着头,把藏在甲内八年的旧腰牌取了出来。 杨朔站在二人中间。 军籍册曾写他战死,归义商队却把他押去大理挖矿。他活着回来时,妻儿还背着叛军家属的罪名。 今日,这操蛋的罪籍终于全撤了。 关猛倒出第一碗酒,重重放在刘世友军牌前。 “刘公,朝廷还了你的名。” 第二碗酒,敬死在矿场的军户。 第三碗酒,敬八年里没能回家的旧卒。 酒水渗入黄土,前排老兵纷纷跪倒。 后方军阵也要跟着下跪,关猛转身厉喝:“站住!” 数千人齐齐顿住动作。 “刘公最后一道军令写了什么!” 杨朔扯着嗓子高声答道:“本将若获罪,诸军不得以私情犯上!” “还记得便好。” 关猛一把按住腰间佩刀。 “刘公沉冤已雪。谁敢借他的名头拥将闹营,老子亲手拿他!镇南军领朝廷军饷,吃官仓军粮,只认兵符和军令!” 田烈猛的抬头问道:“镇南关正在打仗。朝廷若下调令,咱们去不去?” “验明兵符,点清粮草,军令落印,便去!” “若有人再拿假调令呢?” 萧煜从校场侧门大步迈入,将一份文书扔到点将台上。 “三印核验,御史留底。少一道印,谁也别想把兵骗出营门。” 众军齐声领命,声震云霄。 关猛抓起文书。纸上是北营欠饷补发记录,还有镇南关军粮预备数。 他抱拳问道:“殿下,何时出兵?” “先等朝廷正式军令。” 萧煜走到刘世友军牌前,倒了半碗酒。 “刘公带出来的兵,能守边关,也要守规矩。孤替他翻案,不能转头便把他的旧部变成东宫私军。” 关猛双手接过酒碗,仰头一口喝尽。 “臣领命!” 就在这时,营门外忽有马匹轰然倒地。 一名披着破甲的军官从马背滚下。他连滚带爬的翻过门槛,从背后解下牛皮囊,紧紧护在胸前。 “镇南关斥候官贺山……求见太子!” 周奕带人上前验过腰牌,赶紧将他扶进校场。 贺山粗暴的割开牛皮囊,倒出九只封着火漆的竹筒。 “九封边境急报!最早的写于二月初二,最晚的写于二月十一!” 萧煜抽出第一封。 上面记着大理三部向磨盘关集结。 第二封记着金翅鸟旗进入青牙寨外三十里。 第三封请求加固镇南关西水门。 九封全盖着镇南关军印,却全他妈的没送到朝廷! 萧煜猛的抬头:“谁扣下的?” 贺山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薛承武。” 关猛一把抓起第九封军报。 纸页末尾另附一张守关密录。 二月十八,丑时。 镇南关副将韩嵩将打开西水门,引大理军入关。 开门所用的军令,盖着东宫行辕印。 陈宣海接过密录,核对印痕后,手顿在半空。 “殿下,这枚印是真的。” 听到这话,贺山抬头看向萧煜。 “镇南关收到的勤王令上写着,太子奉旨清君侧,命边军放大理入关……” “今晚丑时,他们就会打着殿下的名义,打开镇南关!” 第三百四十二章 忠魂归位 二月十八,卯时。 九骑东宫卫率冲出北营,卷起漫天黄土。每人怀里都揣着一份加盖行辕新印的急文。 文书统共三句话。 镇南关所收勤王令系伪造。 西水门今夜不得开启。 凡持旧式东宫印调兵者,就地收押。 陈宣海看着文书逐一登引入册,裴文正查验封口。九骑分走三条驿路,沿途每过一站,便留一份抄件。 军情送出去了。北营的祭台也搭好了。 台上摆着刘世友的军牌、杨檀的旧印,以及两册刚改完的名籍。 没有鼓乐,彩棚也撤了。 萧煜站在台阶下,看着礼吏点燃三炷香。 宣旨官展开诏书。先读刘世友复爵,再读杨檀复官。听到解除旧部罪籍这几个字,关猛身后的数十名老卒猛的挺直脊背。 裴文正翻开第一册军籍。 那上面原本盖着四个刺眼的红字。 谋逆余党。 他提笔划去旧字,重重落下常驻御史的印信。 “杨朔!” “在!” 杨朔大步迈出队列。 “原镇南军左营校尉。景泰二十八年报阵亡,查实遭人贩往大理矿场。今恢复军籍,伤俸补录。” 杨朔双手接过军牌,眼眶涨的通红,退回原位。 “田烈!” “在!” “原北营旅帅,受刘世友案牵连革职。查无谋逆实证,恢复旧籍。押运私盐一案另查,暂不复职。” 田烈张了张嘴,咽下口水:“卑职认罚。” 一个接一个名字录入新册。 有人恢复原职,有人只回军籍。凡沾过私盐、黑饷和矿场苦役的人,功记着,罪也留着。 关猛立在台前,全程板着脸,不发一言。 名册读完,裴文正把账册塞给他。 “关猛,旧案已翻。你的死囚籍随案撤销。太子行辕拟任你为核验营整训官,暂署三个月,报兵部复核。” 关猛单手接住册子:“末将能领多少兵?” “一个也不能私领。”萧煜从祭台后走出,将一块新腰牌拍在名册上,“挑军官,核军籍,整训四营。调兵要见兵符、营官印、兵曹印,御史衙门还必须留底。” 关猛拧起眉头:“边关军情要是十万火急,也照这破规矩办?” “越急越要照办!”萧煜直视他的眼睛,“镇南关已经吃过一次假军令的血亏。” 关猛抓起腰牌挂在腰侧,单膝砸的:“臣领命。” 后方二十七名旧部齐刷刷出列。 田烈双手递上具结文书:“卑职愿入核验营。” 关猛接过纸张,只扫了两页,直接抽出五张纸扔了回去。 “马成收护船银,罗济替赵福押私粮,冯通你手里还攥着七个矿工的欠债契……你们五个,先滚去御史衙门把账平了!” 冯通脖子梗的通红:“关将军!卑职好歹跟您在黑水关拼过命啊!” “守关是功,逼死矿工抵债就是罪!”关猛把文书摔回他脸上,“刘公的名刚洗干净,谁敢躲在他牌位后头逃罪,老子亲手活扒了他!” 冯通低头不再吭声,灰溜溜退回队列。 裴文正在监察册上勾画几笔。 萧煜端起酒壶,只斟满一碗。 “今日不庆功,只归名。” 他将清酒倾洒在刘世友的牌位前。酒水渗进黄土。 “活着的人回军籍,死去的人入忠烈祠。欠俸补发,家眷照抚。朝廷抹错的名,由朝廷亲手改回来。” 杨朔紧紧抱着新发的军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牌面上。 关猛立在原地,没有跪下。 他猛然回身,扯开嗓子吼道:“列队!” 数十老卒按原营号,哗啦啦拉开四列。 “向刘公军牌,行军礼!” 铁甲碰撞发出一阵锐响,众人齐刷刷抱拳。 礼毕,关猛将名册往怀里一揣。 “回营验甲!没拿到军令,谁他娘的也不准出营半步!” 田烈急了:“将军,镇南关今晚就要开城门了,咱们干等?” “九路急文送出去了。查兵器,装粮车,军官全部留营待命!军令一落,半个时辰内必须开拔!”关猛拍了拍新腰牌,“守规矩不代表坐着等死。该做的准备,一样别落下。” 祭礼散去。杨昀领着三十七名旧门生快步跨进府衙偏院。 杨家旧宅刚发还。一行人从发霉的地窖抬出十九口大木箱,里头装的全是文书。御史书吏杵在门口,开一箱便登一记。 文夏徒手掰开第七口箱子,翻出一堆杨檀任太傅时的奏疏底稿。 杨昀盘腿坐在地上,翻腾半个多时辰,抽出一本泛黄的盐运札记。 “殿下,您看这个。” 萧煜接过来。 头页写于景泰二十七年。荆州盐船吃水过深,报盐三百引,实际载重多了足足两倍。盐课司的人说船底压了石头,杨檀却在一旁批注了一行字。 压舱石不该盖着武库的火漆。 第二页列着白石渡十七个废引船号。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全在单子上。 赵济拖着脚镣挪过来,扫了一眼末页:“这比沈砚的底账还要早一年。” 紧接着,杨昀又扒出一封没发出的奏稿。 稿中提及江陵武库旧甲回收过多,新弩出库没见到边关的回执。三营军粮数目跟实员完全对不上号。 文夏一把按住纸页边缘:“老师在刘公出事之前,就已经查到盐、粮、军械走的全是一条水路。” “这奏稿怎么没送进宫?”萧煜问。 一个白发门生掏出一本收文簿翻开:“递过三次。第一回兵部以越权查军打回。第二回转到御史台,说是丢了。第三次递……老师就下狱了。” 屋里的笔声戛然而止。 萧煜接过收文簿看去。 三次退稿的经办人,全是韩修远。 只见杨昀继续翻,从箱底抠出一卷硬皮纸。封口裂开,外皮写着四个大字:西南军略。 扯开一看,是张从江陵到镇南关的水路图。十七条盐船的路线绕开官渡,最终直插黑水关。 杨檀在黑水关的墨点旁写下一行蝇头小字。 盐利入军,军械出关,所养之兵不在燕籍。 赵济盯着这句话,手里的铁链磕的桌脚直响。 “私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账。” 萧煜手掌重重按在图纸上。 晋王在荆州盘踞八年,贪点银子只是冰山一角。盐路用来筹钱,军籍负责藏人,武库供甲,大理接货。 这是一条盘根错节的异地养兵线。 接下来文夏接着拆卷宗,指尖一捏,从夹层抖出张修缮支领单。 景泰二十八年十月,荆州盐课外账拨银四千两,修缮镇南关西水门。 领银人:韩嵩。 担保人:魏成。 杨昀麻利的把贺山送来的密录摊在旁边。 今夜准备开西水门的人,也叫韩嵩。 陈宣海比对两张签押:“字迹对得上。韩嵩八年前是个磨盘关粮曹书吏,修完门提了守门校尉。景泰三十二年兵部举荐,升了镇南关副将。” “谁举荐的?” “钱墨林。” 萧煜捡起支领单,纸背还粘着半截收据。 裴文正蘸了清水,慢慢揭开。 上头写着:西水门换内锁,铸两枚备钥。一枚留在守关将领手里,另一枚送进兵部内库。 接收栏盖着鹤纹印。 旁边还有两个小字。 乙档。 周奕啐了一口:“他奶奶的!八年前修门,八年后开门。这帮孙子谋划的真早!” 萧煜一把卷起水路图:“杨檀卷进刘案,根本和刘公牵连无关。他最先摸到了这帮人养兵的命脉!”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常胜押着个满身是血的驿卒大步进屋,抬手将一枚铜钥匙拍在桌面上。 钥匙柄上刻着鹤纹,齿口还残留新磨的铜屑。 “这人在南驿急着换马,要往镇南关跑。属下从他靴底抠出来的。” 驿卒趴在地上,紧咬牙关没吭声。 萧煜拿起铜钥匙,凑到杨檀留下的锁图上比对。 齿口严丝合缝。 常胜一把揪起驿卒的后领:“说!谁让你送的钥匙?” 驿卒偏头吐出一口血水:“……这钥匙,是个备用的。” 萧煜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正钥匙在哪?” 驿卒冷笑,仰起脸盯着众人:“早就送进西水门了。” 屋外,战马昂首长嘶。 距离丑时,只剩七个时辰。 第三百四十三章 荆州新班底 二月十九,辰时。 十七匹快马停在府衙门前。 左凌翻身下马,从护卫手里接过两只铁匣。一只装圣旨,一只装任书和印样。 萧煜带着裴文正、陈宣海、文夏、赵济、关猛赶到正堂。左凌展开诏书,宣读圣旨: “荆州盐粮军政牵连旧案,刺史府、六曹、驻军、驿站皆须重整。陈宣海暂代刺史府政务,文夏恢复长史身份,赵济复理盐铁事务,关猛恢复军职,现署核验营整训官。 张荣、范谦、赵福等人涉重罪,收押审理。替其改账、藏货、截诉状、护运私货者,革职查办。未涉核心罪案,且有实绩可录者,留任重核。 荆州财赋、仓储、刑狱、军务分设主官。新任官吏不得兼领两处以上实权。户曹管税册,仓曹管仓钥,刑曹管案卷,军中只认兵符和营门三印。各项公文,监察御史留底。 常驻监察御史任满一年,由御史台另派,不得由本地官署请留。荆州官署每旬汇总钱粮、盐引、军械和驿传文书,送京复核。” 诏书读完,堂内一片安静。 而后,陈宣海上前接旨,双手托过额头。 文夏接下长史任书,翻到末页。那里另有一行小字。 长史只掌文书、人事和地方调度,不得染指银库、仓钥、刑狱。 文夏合上任书:“规矩写的清楚明白,下官照办。” 赵济接过盐铁任书,手腕上的铁链拖过青砖。 黎安从侧边挤出队伍。他曾任盐铁司副使,张荣倒台后被暂押府牢,因尚未定罪,今日被带来听旨。 他把旧腰牌重重拍在案上。 “殿下,盐务一天都停不得。如今把盐铁司拆成几处,盐引要过户曹、仓曹、御史三道手续,这商船莫非就不走了?” 赵济翻开一册旧账,指着里面几页。 “景泰三十三年六月,南仓报入盐九百引,实际出仓一千三百引。差额由你签押补入损耗。八月,白石渡免验三日,收银条上也有你的押字。” 听罢,黎安抬手指着赵济脚边的锁链:“你一个戴脚镣的死囚犯,也配来查我的账?” 赵济把账册推到他胸前。 “死囚籍全撤销了。你只盯着我脚上的铁,也要看看纸上的数。” 黎安翻了两页,手停在一张收条上。 赵济接着说:“你签的每一笔,百姓都交过钱。商船少一引,盐户便多交一份。你拿旧腰牌子压人,压不住这些收条。” 萧煜取过任书,递给裴文正。 裴文正当众宣读:“黎安,革去盐铁司副使,收押候审。旧账、私印、盐引分开封存。” 黎安挣开差役,冲大堂上喊着:“凭一纸任书就想把荆州城给拆开?出了差错,到底谁来担!” 陈宣海抬手按住户房印匣。 “账错,梁济担户册职责。仓错,仓曹主事担收发职责。刑案有失,刑曹和监察各留一笔。军令出错,三印经手人逐个追查。每人只担自己手里的事,往后没人替你们遮账。” 黎安张嘴还要辩,关猛直接踏前一步。 “押走。” 差役扭住黎安双臂,将人拖出正堂。 一旁,吏部主事赵清河上前,抱拳说:“下官曾在张荣任内办差,今日有幸留任。往后若有人说下官替东宫做事,该如何应对?” 文夏把一本留任册递给他。 “照章办事,照章留痕。你经手的旧文书,御史会查。查出罪,照罪处理。查不出罪,谁也不能凭一句闲话就赶你走。” 赵清河接过册子,转身向堂外喊:“吏房留下的,今日午前把八年调任文书送进御史衙门。缺页先登记,别等补齐再报。” 府衙内外的官吏开始分流。 梁济掌税册,不碰银库。仓曹副手掌钥匙,不收税银。刑曹收案,不领钱粮。文夏统筹公文,不私调一文库银。陈宣海执掌刺史府政务,连府库门槛也不进。 在这之后,赵济接过盐引册,负责核引验船。关猛回北营重录军籍,兵符皆封在钦差案库。 赵济脚踝上的脚镣还没解。 他接任书时,裴文正提醒:“诏书另有去械条款。” 周奕走到台阶前,拔刀挑断锁扣。 铁环落地。 赵济站稳身形,双脚在地上踩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片刻,抬手把任书卷好。 “臣算了八年盐账,往后用脚进盐仓。” 萧煜看着他:“账算错,牢门还在。” 赵济抱住账册:“错一文,臣自己进去。” 周奕在旁边咧嘴:“赵大人,您刚出牢门,先别急于给自己定下家。” 赵济抬手把账册砸到他怀里。 “拿去,把北营欠饷那页重新誊一遍。” 周奕抱着账册退后两步:“刚解锁就使唤人,盐铁司的官威长的真快。” 午时前,荆州六曹重新开门办公。 梁济清出秋粮欠册,仓曹双钥开库,赵济发出第一批新盐引。秦渡之接管驿站文书,收回九处旧驿牌,重新登记急递路线。 另一边,北营送来军籍册,关猛逐人核名。少一人,便在册上留空。多一名,绝不许补写。 裴文正带两名御史查行辕账目。陈宣海把公用支出送过去,连周奕今日领用的弩矢也一并记入清单。 周奕看着四名书吏轮流盖印,肩头压着一摞文书。 “殿下,属下今天跑了六个衙门,盖了十九个章。在抓贼之前,能不能这就给属下发匹马?” “马料也要登记。” “那行,属下还是走路吧。” 午后,永丰仓外来了十二条盐船。 船主们手里捏着张荣任内发出的旧引,迟迟不敢进仓。有人担心货物被扣,有人担心补完税血本无归。 一名船主跪在门前:“大人,小人三日没敢开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旧引作废,小人认。可商船上的盐总不能全赔进去啊。” 见此,赵济走下台阶,接过旧引,逐张核对船号和仓册。 “旧引作废,货不没收。交过的税按底册折回。缺的税补齐,私货入案。愿意照规矩走的,今日都能领新引。” 顾修文带着六本分利账赶来,替船主核对旧款。 户曹验税,仓曹验货,漕运司验船,监察御史留底。 四处印记落完,第一条盐船放行。 没过多久,第二条船靠岸。 第三条船跟上。 跪在地上的船主抬起头,接过新引,连着磕了三个头。 “起来做生意。”赵济说,“朝廷要的是税,并不想把船户逼成盗匪。” 盐仓门前的队伍排到了长街。 商户等着交税,等着补册,也有人主动交出私藏账本。 不见官差催促,盐船一条条进仓,账目一笔笔归档。 日落前,荆州三仓入粮三千七百石,盐税入库六千二百两。 北营补发欠饷的名册送进案库,九处驿站换上新牌。 府衙门前重新挂起告示。 陈宣海暂代刺史府政务,文夏复任长史,赵济复理盐铁,关猛复军职。 告示底下另附一行红字。 官署各司其职,钱粮各留其痕。 萧煜站在告示前,扫了几眼转身回书房。 左凌等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封黑漆封口的文书。 “殿下,陛下还有召令。” 萧煜拆开封口。 纸上只有两句话。 太子萧煜,三日内回京。 荆州政务交陈宣海、文夏、赵济、关猛、裴文正分理。 左凌并未退下,跟着递来一份边报。 “镇南关西水门昨夜未开,韩嵩带三百守卒失踪。关内搜出一份新调令,发文地写着江陵府衙,日期正是二月十九。” 萧煜接过调令。 临时官署印清楚的落在纸尾。 经手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韩敬。 书房内的灯火映在纸面上。 萧煜抬头:“去,把今日所有经手公文的人名册拿来。” 韩敬,这人已经混进了荆州新班底。 第三百四十四章 张荣终于开口 江陵府狱,二月十九,亥时。 韩敬的名字还在公文册上圈着,册子送到案前不到半刻,府狱那边就来信了。 “钱墨林进了内监?钱府六车旧档被禁军封在宫门外,晋王府那边连个递话的人都没出。外院也给封了,妻女到现在都瞧不见人影。” 张荣手里的饭碗悬在半空。 他把碗撂回地上,朝狱卒招手。 “我要见太子。” 狱卒往里瞄了一眼:“张大人,您都问三回了。” “再去问!” 狱卒哪敢拖延,转身往外院跑。 过了半个时辰,牢门咣当开了。 萧煜迈步进来,陈宣海和裴文正跟在后头。周奕在门口把守,手按刀柄,寸步不进。张荣站起身,铁链拖过石板哗啦作响。 “钱墨林…进了内监?”张荣开口。 “你刚才听见了。”萧煜回道。 “晋王府…没人来捞?” “你也听见了。” 张荣盯着萧煜,干笑一声。 “臣…成了弃子啊。” 萧煜拉过旧椅子坐定。 “张荣,你找孤,是想交账…还是讨赦令?” “家里有妻有女,还有俩没成年的孙辈。”张荣咽了口唾沫,“荆州的银路、军械、军报,臣愿全都交出来。只求殿下查清…他们没碰过账,别让他们陪臣掉脑袋。” “孤不给你赦令。” 张荣两手抓紧铁栏。 “殿下连句宽心话都不肯给?” “涉案的论罪,没涉案的看证据。你供出实情,立功册子交三司定夺。家眷牵不牵连,卷宗说了算。”萧煜开口。 “臣要交完账…还是死呢?” “你本就活不了。” 张荣低下头,喉结滚了滚。 萧煜开口:“你替晋王收了八年银子,截边报,签军械文书。孤今天要是许你活,荆州百姓头一个不答应。” 张荣扶着硬板床,慢慢坐定。 “钱墨林进去了,晋王府断了线。臣要不吐口,今夜…就会有人进牢里拿臣的命。” “看来你肯说了。” “臣想活。” 话说到这份上,张荣也不绕弯子。 “臣拿不出晋王亲笔。” 旁边的陈宣海翻开文册:“你之前不是说,暗柜里有晋王密札?” “密札上就一个云字,没全名。晋王从不亲自留字,王府外账也不收带王府印的东西。臣手里的东西…够查外围,够追银路,可暂且够不上晋王本人。” “孤要什么,你知道。” “完整的路子。” 张荣抬脚踢开床底松动的青砖,铁链勾住砖缝,用力往外一拽。 砖下边藏了油布包。 周奕进门拿过来,扯开封绳。里头装着七册薄账,封面都印着鹤纹,纸张有厚有薄,边角全画着细小记号。 裴文正翻开第一本。 首行记着景泰三十年,第二行是景泰三十一年。 银钱数额从三百两起步,翻到最后一笔,已经过七万两了。 “荆州一年的数,只有这些?”裴文正问。 “荆州送出去的明账,五年总共一百三十七万六千两。暗账没写全…臣也不敢都记下。” 萧煜拿过账本。 “银子怎么走?” 张荣伸手指着第二册。 “直接走商号。义丰号、通源号、永昌号把盐税银子收了,去改成买茶砖、药材和铁料的钱。货单上报十车,实际发四车,剩下的银子截在账面上。” “往下呢?”萧煜问。 “银子转去寺田。清宁寺和广济寺名下田地多,地契上写赈粮、修庙、买荒地。寺院的田不用交杂税,商号把钱扔进庙里,庙里就开出捐香油钱的收条。” 陈宣海插嘴:“寺院把这笔钱转手?” “转给广源军需行。” 张荣翻开第五册,指甲抠着墨团。 “广源军需行拿着兵部预拨的条子,替盐船、军粮、连弩、甲片开采买单。银子进了军需行的账,单子送回兵部勘合库。货走白石渡,过黑水关…终转到王府外围人的手里。” 裴文正问:“上面有晋王府这仨字么?” “没有。” “那凭什么咬定是晋王?” 张荣翻到第七册。 纸页上只有几个代号。 鹤,是收银。 乙,是兵部档房。 云,是王府外围。 “单凭一个云字,定不死晋王。可这账上只要冒出云字,不出三天,必定有一批货半道改向。王府不沾现银,专收货票、军械回执和驿站抄报。谁捏着货票,谁就能把银子的去向捂的严实。” 萧煜看完账页,随手递给裴文正。 “继续说。” 张荣把第三本摊开。 “臣头一回瞧见鹤纹,在景泰三十年。沈家送来六百两,账面上做的是修庙。过三天…白石渡就多出一条挂着茶号的船,舱里全装的军粮。” “你分了多少?” “二百两。” “剩下的呢?” “赵福抽三成,范谦拿两成,商号截一成。剩下的都送进清宁寺了。” 张荣抬手捂住脸,手背上的旧疤露在外面。 “臣…收过黑钱,也替他们平过案子。刘公的旧案事发后,臣总琢磨着王府能给留条后路。臣替他卖了八年的命,到今天才想透,这账本上的烂账,全能要了臣的命啊。” 萧煜看着他:“现在才想着认错?” “臣早知道错。可臣…不敢停啊。” 张荣扑通一声跪倒,铁链撞在脚环上直响。 “殿下!臣认贪了银子,认截了驿报,认替赵福的黑船打掩护。可臣家里人没落过一笔假军籍,更没沾过半箱军粮!求您…查实了再办。” 萧煜没动弹。 “孤允你把家眷单列一册查验。你若是扯谎,他们照样替你顶罪。” “臣绝不敢骗。” “驿站那头呢?”萧煜问。 张荣抬起头。 “在第六册。” 他把册子推给萧煜。 “安陆、苍水、南驿、白马、磨盘、镇南。这六个驿站里都有人拿鹤纹银。驿丞管收报,副手管换封皮。边关的信一到,在驿站里过账。战报不利的直接扣住,那些能往外递的话…就让人重抄一份。” “那军印怎么造的假?” “军印不假,是真的!原报被扣了,假报换张纸就行,往京城一送,验印的人根本瞧不出毛病。” 陈宣海翻到这页,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二月初二,苍水驿扣了大理集兵的军报。初三…安陆驿又压下加固西水门的急报。二月初十,军府的联名折子,赶在大理出兵前送进京了。” 张荣点头。 “军府的人拿到这些改过的抄报,能提前拟那请兵的折子。薛承武压下镇南关九道急令,也是走这条暗线。” “韩敬在这干什么活?”萧煜问。 “他在兵部乙档房管收件。他不沾银子不碰船,专收文书、理凭证,把能用的纸张全塞进勘合库里。” 萧煜掏出刚到手的公文册,翻到写着韩敬那页。 “这人怎么混进荆州的新班底里去的?” “晋王外账上给他记了三次功。头一回是清军械旧档,第二回是给军需行补烂账。这第三回…就是顶着临时官署名册的名头混进江陵。” 周奕在旁边啐了一口:“兵部的人混进临时官署,特么的还能经手印房?” 张荣指着第七册的底页。 “他拿的底子…是从京城放出来的。” 裴文正低头念着账目。 “二月十七,乙档房取件。临时官署印样一份。交件的是韩敬。复核人…杨秋水。” 牢房里安静下来。 萧煜伸手拽过账册,大拇指按在收件名上。 “见过杨秋水么?” “臣只知道这名,没见过活人。晋王府发过话,韩敬入江陵后,所有临时公文都得过东宫舍人的手。这人既能让韩敬摸到印样,也能把兵部的旧档提前弄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卫率冲到牢门外,抱拳急道:“殿下,韩敬没在户房!行辕印房丢了临时副印,册子上最后留的字…是韩敬的。杨秋水也没在屋里待着,门房说,他半个时辰前奉令进宫去了!” 萧煜把账册合拢。 张荣抬眼望着他,嗓子发干。 “殿下…晋王盯着的从来不光是荆州。有人已经替他摸进东宫,拿您的印了!” 萧煜站起身,往牢外走。 “把行辕封了。去查韩敬,也去查杨秋水。凡是碰过印房的,全给孤带来!” 门外又跑来卫率,双手捧着刚下发的京城加急文书。 “殿下,宫里来信。陛下身边的内库…今晚没了兵部的旧印模。” 萧煜脚步停在廊檐底下。 急报反面,新添了蝇头小楷。 乙档三十七号,收件人已换。 第三百四十五章 九封迟到的军报 二月十九,子时过半。 太子行辕后堂亮着几盏灯。 韩敬的公文册摊在案上,旁边放着行辕副印。萧煜刚问完印房书吏,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北门来了个伤兵,自称是镇南关的斥候官,叫郭怀瑜。” “带进来。” 紧接着,一名军官扶着墙走进来。他的肩甲缺了两片,左靴糊满泥巴,右袖已经让血水完全浸透。 郭怀瑜屈膝跪下,双手往前递出一个油布包。 “殿下…臣带了九封边报副本,请您核验。” 见状,萧煜拆开油布,从里面取出一叠折痕密布的纸。 “贺山送来的竹筒已经在案库。你…怎么还留了副本?” “臣每写一封,就多抄一份,藏在马鞍的夹层里。”郭怀瑜喘了口气,“镇南关送出去的军报,一进驿站特么的就没了下文。臣要是不留纸底,关里死多少人,京城都不会知道。” “为何现在才进城?” “荆州换了官印,旧驿牌也撤了。臣…看见城外的新告示,才敢走北门进来。” 郭怀瑜把头压的极低。 “臣来迟了,请殿下治罪。” 萧煜直接翻开第一封副报。 “先说报。” 听闻这话,郭怀瑜撑着起身,指着纸页逐封讲解起来。 “二月初二,大理三部在磨盘关外集结,人数约摸两万,旗号不全,但军械齐备。” “初三,青牙寨外头出现巫蛊圣教的人。他们在周边收药材,查村民户籍,甚至还问镇南关每日换岗的时辰。” “初四,石沟村无故少了四十一户。村册上写的是逃户,可村民留下的锅灶和牲畜全都在。” “初五,白石寨又少了二十七户。有人看见十二辆牛车往黑水关方向走,车上堆的全是药箱和铁锹。” “初七,三个村老来报,说巫蛊圣教用治病的名义收走孩童,家属要是闹,直接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初九,西水门外发现新挖的沟槽,守门军卒少了三十七人。” “初十,韩嵩亲自收走关内的急报,硬逼着守军只报兵马动向,不准报村寨迁徙的事。” “十一日,关外大理军从磨盘关撤了,转向南侧的粮道。” “这最后一封…”郭怀瑜指向最后一张纸,“镇南关请求查验西水门备钥,上面写的清楚,有人拿着东宫印入关。” 屋内安静了片刻。 陈宣海伸手拿起副本,逐页查看上面的收文痕迹。 “这些报…当时是按时送进驿站的。” 郭怀瑜用力点头。 “安陆驿说封泥破损,苍水驿推脱内容重复,南驿借口说村民迁徙不归军务,白马驿说驿路断了走不通。磨盘驿倒是收了报,却只往上抄一句大理集兵。镇南驿的回执写的更绝,直接说军情已转,不准再报。” 一旁的裴文正抽出一张驿传底单。 “这六个驿站打回来的理由各不相同,可这收文的笔迹…出自同两个人。” “不仅如此,还有人改过封口。”萧煜拿起贺山送来的那个竹筒。 陈宣海凑过来,借着灯火仔细照过上面的封泥。 “外层火漆的颜色很新,但底部的压痕是旧的。这封泥被揭开过,之后又强行压了一层上去。边缘还留着热气烘过的细纹。” 萧煜拿起一封副报,跟原件的纸边进行对照。 “副报上没有这道折痕。” “所以…原报被拆开过。”裴文正出声道。 “拆出真的军情,换张废纸进去,再把旧封皮套回原样。军印完好无损的留在外面,报里的内容就能随便换。” 陈宣海转身翻出钱墨林旧案的纸样。 萧煜接过纸,把两份材料放到一处。 “钱墨林当年是先领官纸,再去改奏疏。勘合案里,原件被拆,副本被留下。现在这帮驿站…沿用的是同一套手法。他们手里握着真印,想往朝廷送什么内容,全由他们自己决定。” 听到这里,郭怀瑜用力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所以镇南关求援的报,一进驿站就成了天下太平。大理军明明退到粮道了,京城那边收到的却只是边军请调和二十万石军粮?” “他们先把真报压下,再往上递假报。”萧煜把那九封纸按着日期逐一排开,“朝廷先是看轻了战事,后面被迫调空驻军。大军一动,整个西南…就只剩一座镇南关。” 随即,文夏上前铺开舆图。 舆图上,九处驿站已经被朱笔圈了出来。陈宣海提笔将几个村寨的位置补上,一道红线沿着白石渡向黑水关延伸,正好穿过那些人口失踪的村落。 郭怀瑜伸手一指地图上的位置。 “那些迁走的人…并没有全进大理。臣去查过车辙印,有一部分牛车到了黑水关东侧就没影了。那地方不仅有旧盐道,还有个废弃军营。” “这批村民被送去干什么?”萧煜问。 “挖沟、搬粮、修路。青壮全被分开了,妇孺就关在营地后侧。臣派去查探的七个斥候…只活着回来三个。” 郭怀瑜从怀中摸出半截断箭,轻轻放在长案上。 “剩下那四个兄弟,驿站直接给他们记了个逃役。还有三家的家眷,被硬生生扣在关城里。臣要是敢把副本送出去,关里的人绝对会先没命。” 他盯着案上那九封副报,嗓音发哑。 “臣守的是边关,真不敢拿这三百多户人家的命,去赌一封纸能不能送到京城。可要是就这么死守下去,大理军迟早会进关,这十里八乡的村寨…也会全被搬空。” 萧煜将那半截断箭收起。 “你把副本留下了,保住了军情。你熬到荆州换印,保住了你自己。现在你带证据进了城,保住的…是镇南关。” 郭怀瑜猛的抬头。 “殿下不治臣迟发军报的罪?” “这军报迟了十七天,罪在扣报的人。”萧煜语气平缓,“你若是早来江陵,那这些副本和你这条命,多半要一起扔在路上。” 接着,萧煜提笔写下三道军令。 “第一,把这九封副本送去御史衙门封存,原件和副本分开押送。” “第二,那六处驿站立刻封门。驿丞、收文的吏员、换封皮的吏员,全部分开拘押。谁要是敢烧一张纸,直接按毁坏边报处置。” “第三,通知镇南关。所有的村寨迁徙记录,交由军曹和御史共同核验,边军从今往后只认带三印的军令。西水门今晚必须封死,备用的钥匙逐把清点核对。” 郭怀瑜当即抱拳。 “臣愿赶回镇南关。” “你回去,给我死盯住西水门。”萧煜交代,“若是见到拿东宫印的人,先验他的文书,再把兵器卸了。记住,活捉韩嵩。” “要是…他已经把门开了呢?” “那就把门夺回来。” 郭怀瑜应声领命退下。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一顿,反手从残破的甲缝里抽出一片极薄的纸。 “殿下,其实…臣身上还藏了半封报。原件早就被韩嵩强行收走,臣当时只来得及抄下后半段。” 萧煜伸手接过那片薄纸。 纸上仅仅写着几行字。 二月十八,西水门内出现三百一十七名无军籍人员。 押送木箱编号,乙字三十七号。 领箱人验收文书,落名——杨秋水。 看到那个名字,陈宣海的手一下停在半空。 裴文正扭头看向萧煜。 “殿下,门房刚说…杨秋水半个时辰前奉令入宫去了。” 萧煜把那薄纸折好,直接扔给常胜。 “马上飞鸽传信京城,把内库的旧门全封死。杨秋水要是进了宫,先不用多问,直接把人扣下,再验他手里的印。” 常胜刚一转身,门外又有个军卒急匆匆奔来。 “殿下,京城的加急快报。” 他单膝跪下,双手递出一个黑漆信筒。 “杨秋水入宫后压根没去御书房,他直接摸进了兵部的旧内库。就在半刻前…内库里少了一只封存的木匣。” 萧煜一把拽过信筒,拆开急报。 泛黄的信纸末尾,新添了一行蝇头小楷。 那只失踪的木匣外头写着:乙字三十七号。 而木匣里面,装的是整整三百一十七块边民的户籍牌。 第三百四十六章 盐船装的不是盐 太子行辕后堂,油灯照着长案。 三百一十七块户籍牌分成七列。牌面上全是黑泥,边缘印着鹤纹。 萧煜拿起最前面那块户籍牌,扫过姓名和原籍,递给陈宣海。 “按原籍造册找家眷,查清每块牌对应的人。” “要是人已经被送出关了呢?”陈宣海问。 “去查出关的路。” 沈砚抱着三本旧账大步进屋。这人之前在盐课司核船,因为不肯替张荣补亏空,被发配去白石渡管废弃盐引。顾家船帮交账后,他连夜抄录了一份鹤纹密账。 “殿下,账上的货名全动过手脚。” 翻开第一页,沈砚指着一行墨迹开口。 “茶砖后头记的石数,和军粮仓缺的数对的上。药材论斤,数量就是武库没的那些精铁。农具按件记,数量全是弩机零件。” 赵济接过账册,往后翻了几页确认。 “通源七号,茶砖六百,江陵南仓同期少粮六百石。义丰三号,药材四千斤,武库精铁少四千斤。永昌五号,农具八百件,弩机零件少八百套。” 他将账册拍在案上。 “货名改了,数量没动。做这账的人懂船,但不懂库房规矩。” 沈砚抽出白石渡货单。 “这六条船出港写茶砖、药材、农具,返程货单全记作南疆土产。我去查过船舱底子,拉回来的全是乌头、南星、断魂藤还有赤蝎干。这数,比仁和药铺漏掉的账多出三倍不止。” 周奕靠在门边,手压佩刀开口。 “盐船不运盐,倒替大理人养起兵来了。白石渡这帮船老大,胆子确实肥。” “怎么送出去的?”萧煜问。 “出白石渡过黑水关,顺旧盐道直奔磨盘关外。大燕的军粮、精铁、弩机送出关,大理那边把巫蛊圣教要的毒材送回来。”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手按住一行小字。 “乙字三十七号,损耗三百一十七。” 目光落回案上的户籍牌,萧煜开口问。 “这损耗说的是什么?” 沈砚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人。” 后堂死寂,只有更漏的水声。 “账上把青壮记成农具,老弱妇孺算作茶砖损耗。每趟装船,人数货数一并结清。这三百一十七块牌子,对上的正是乙字三十七号这趟。” 萧煜把户籍牌放回原位。 “边民被当成货物买卖了。” “账面上就是这么写的。”沈砚低声回。 萧煜抄起朱笔,在密账旁重重的添上一笔。 “用货物代号打掩护倒卖人口,直接按掳掠边民定罪!去把这三百一十七户找出来,活着的重新入籍,死了的立祠名册。” 赵济抱来一块木板,上面写满算筹。 “殿下,从景泰三十年到今天能对上的数,军粮三万八千石,精铁四万八千斤,弩机零件九千六百套。南疆倒运回的药材一万三千斤,毒材一千七百斤。” “一年走两三船?”萧煜语气发冷。 赵济摇头开口。 “这只是冰山一角。按白石渡十七个废引船号来推,这五年少说走了一百六十七船。” 在木板上重重的添了两笔,他继续说。 “大理磨盘关外那三个部族近几年拼命扩军,粮铁弩机全有来路。光是荆州运出去的军需,足够养活他们一万人大半年!” 陈宣海拿过镇南关刚送来的军械单子。 “前阵子镇南关外缴获十二具弩机,弩臂刻号乙七六、丙二一、辛九。白石渡查扣的零件里,恰好就有这三个号。” 关猛从外面进来,把一截断掉的弩臂扔在案上。 “乙七六这件,昨晚刚从大理军阵里缴回来的。弩槽边上留着荆州武库的旧戳。” 赵济抓过账册翻找比对。 “乙七六在这。义丰三号,农具八百件。” 关猛双目圆睁,拳头捏的直响。 “大燕的军械送到大理人手里,转头拿来射镇南关的守军了!” 萧煜拿起断弩拍在白石渡货单旁。 军械号、库房缺口、鹤纹账、大理缴获,四路证据在案上合拢。 他直接提笔写下几个字。 案卷封皮上的荆州私盐案被朱笔划去。 荆州资敌案。四个大字落在卷首。 “这告示要等送回京城再发?”陈宣海问。 “现在就发出去。” 萧煜把案卷推给裴文正。 “去传令,盐户照旧领引,商船照旧过江。只要对上白石渡废引、鹤纹账、军械编号任何一样,立刻封船拿人。敢拿没实证的商户凑数,军法从事。” 裴文正接过案卷,面有迟疑。 “殿下,万一有人参您借查盐的名头强夺地方大权……” 萧煜连府衙方向都没看。 “孤拿的是皇上的手令。边报货账军械全摆在这,觉得孤越权的,让他自己滚来案库取证,去三司把话说清楚!” 辰时,白石渡的急报送到了。 “通源十二号、义丰九号两条船进江了,挂着盐旗,报备四百引盐。” 沈砚翻开密账最后一页查看。 “这趟记的茶砖四百,农具三百,回货还是南疆药材。” 萧煜起身下令。 “周奕带卫率去渡口拿人。关猛守城别动营兵。今天只查船!” 江面白雾弥漫。 两艘大船靠上栈桥,桅杆上义丰旗被风吹的直响。 船主曹全捧着盐引和通关文书凑上前,连连作揖。 “军爷,咱们这趟拉的全是官盐。” 赵济抽走盐引,扫过船边的吃水线。 “四百引盐,这船的往下沉三寸。你这吃水才一寸半,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曹全干笑。 “这水退的快,船就显得轻了点……” 赵济直接把盐引糊在他脸上。 “盐放上舱,铁压下舱。你这条船连假账都不好好做。” 萧煜摆手示意。 “去开舱。” 卫率上去掀开上层货板。三十六个盐袋堆在里头,底下垫着木板。 木板一掀,成排的粮袋露了出来。 周奕拔刀挑开袋口,谷粒撒在船板上。 “全是军粮。” 第二层大箱子开盖,里面是成捆的精铁条,刻着荆州武库的旧号。再往下,木匣里装满弩机零件。 船尾还有个隔舱,门上挂着大铁锁。 曹全脸色大变,转头往江里跑。 周奕抬手射出一箭。弩矢擦着曹全的肩膀钉进前面的桅杆。 “腿能动,手别去碰火。” 火折子从曹全袖子里掉出,摔在甲板上。 卫率踹开船尾隔舱,刺鼻药味冒了出来。七口大木箱被抬出,里面塞满赤蝎干、乌头和断魂藤。 箱盖内侧,盖着方印着鹤纹的印。 沈砚拿着货账核对一遍。 “回货写南疆药材。收货人只写了个鹤字。” 萧煜迈过地上的火折子走到曹全跟前。 “黑水关接货的人是谁?” 曹全瘫在地上不张嘴。 从箱子里拽出一个刻号弩机零件,周奕狠狠砸在他面前。 “这东西已经在镇南关见了血。你不想说,三司的大狱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曹全盯着那零件,身子抖的厉害。 “五年了,每个月走两三船。粮食和铁送去黑水关东营,大理边军直接来拉。拿回来的药送进江陵城,分给仁和药铺、清宁寺还有广源军需行。” “那群边民呢?”萧煜喝问。 曹全脑袋埋的很低。 “活人跟货一起走。青壮打发去修路,女人小孩留在军营后面。户籍牌全送进京城,交给了兵部乙档房。” “谁收的牌子?” “杨秋水。” 一阵脚步声在船舱底响起。 常胜攥着个铜筒钻出来,这是从船底夹层搜出来的东西。他双手呈给萧煜。 里面倒出半张残缺的货签。 二月二十一,京船入皇陵东渠。 货目,乙档旧印模一套。 验货印,东宫行辕临时副印。 收件人,杨秋水。 萧煜皱紧眉头。 鸽子落在栈桥木栏上,常胜抽下竹管,展开京城来的急报。 “殿下,杨秋水被左凌按住了。木匣里三百一十七块户籍牌全在内库。但是少了一张皇陵东渠的水图!” 萧煜把手里的货签和加急密报并在一起。 这两张纸上的日子,全是二月二十一。 裴文正脸色发青,接过水路残图,盯着上面朱红色的点。 “殿下,皇陵东渠的闸门明晚子时就要开。” 萧煜攥紧手里的货签开口下令。 “封锁渡口,把人跟船全押回城里去。” 他猛的抬头看向水路上游。 “孤明天回京。” 第三百四十七章 绿瞳圣女 西南。磨盘关南三十里,旧盐道。 子时,残驿的木门被人推开。 戴帷帽的女子迈进厅堂,身后跟着苏衡。两名守门人搜过腰牌,放下横木退到墙边。 堂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女子摘下帷帽,灯火晃过去,瞳孔深处透出青色。 中原人叫她苏绾。 巫蛊圣教名册上,她叫青鸢。掌管中原事务的教中圣女。 “三路人都到了。”苏衡压低声音。 青鸢走到桌边,掀开木匣。里头放着三样东西,半截烧卷的边报,一根断裂的粮车车轴,一枚铜印。 铜印底下刻着字,东宫行辕临时副印。 顾鸣瞥向铜印:“东西从江陵印房拿的,没走兵部转档。” “照样能用。”青鸢收手,“假军报,断粮道,乱军令,三处破口接上了。” 萧云派来的人是顾鸣。穿青衫,腰间别着晋王府旧牌。他拿起这边报。 “六个驿站把真报扣下了,送去京城全是重抄过的。朝廷收大理集兵,后收边将请兵。三殿下要荆州新政乱套,萧煜带回京的每一本账,都会反过来当成他自己的罪证。” 贺冲坐在另一侧,甲片上满是泥尘。 “大皇子要的更简单。镇南关打败仗,陛下就得把兵权交出来。到时候谁来查荆州,谁查边军,全是他说了算。” 杜衡捏住药匣,干笑两声:“四殿下要圣教的毒师和杀手。价钱送到了。三批药材,五个死士。宰了王彦,再解决太子身边的人。” 青鸢按住匣盖。 “谁准你碰的?” 杜衡手僵在半空。 “圣女,四殿下要求验药。” “他要验,叫他亲自来。” 杜衡手下用力去抓匣子。青鸢袖口一甩,一枚银针扎住他的虎口。杜衡手腕当即一僵,半边手掌卸了力。 “这药半个时辰后发作。”青鸢收回针,“解药在我这。你再乱动,就替四殿下试药吧。” 厅里安静了。杜衡咬了咬牙,把手缩回袖子。 青鸢把药匣合上:“大理使者呢?” 后厅响起脚步声。披着灰氅的男人走出来,身后只带了俩护卫。他扯下腰间的金翅鸟令,拍在桌上。 “段和,大理使者。” 顾鸣站起身:“燕国三王已经按规矩办事了。大理军为什么还在关外往前推?” 指尖压着地图上的磨盘关的是段和。 “规矩写的是大理出兵,逼你们燕国调军。没写大理出兵后,还得退回去吧。” 贺冲腾的站起来:“你想反悔?” 段和抽出短刀,刀尖划过地图。 第一道,磨盘关。 第二道,青牙寨。 第三道,石门寨。 又一刀划在荆州南境四县。 “大理新君登基不到五十天,需要胜仗。”段和说,“打下这三个关隘,燕国南境就破了口子。粮仓,盐场,四县人口,全是我们大理的。” 顾鸣撑着桌子:“大理只是借兵。” “你们把粮,把铁,连军报都送过来了,手把手教我们怎么打。”段和抬头,“大军都出了关,你还指望大理光给你们当刀使?” 段和从袖里甩出一封密信拍在桌上。 “云州王庭也在集兵。你们燕国要是从北营抽人下来,北境自然有人替我们开路。” 贺冲握住了刀柄。 杜衡冷声开口:“三殿下只答应,让大理拿一场胜仗。” “他答不答应,跟大理打下的城池,有关系么?” 段和收起短刀。 “我来这,就确认一件事。三处破口能撑多久?” “十天。”青鸢说。 “十天后呢?” “十天后,萧煜回京了。皇上会重查兵部旧档,镇南军也会收紧军令。你们要是在关外干耗,十天一过就会被卡死。” 段和看着她:“你有路子?” 青鸢点向铜印。 “王彦。” 顾鸣皱眉:“镇南将军王彦?” “镇南军后方的粮道,换防,传令,全走他的手。萧煜立了三印核验,假令根本送不进去。王彦守在后面,三处破口就只是废纸。” 苏衡从身后的布袋里摸出两枚旧印,摆在桌面。 镇南军仓曹的印。 兵曹乙档收文处的印。 青鸢把东宫临时副印摆在中间。 “三枚全是真货。”她说,“王彦查令,头一步看印,二步看兵符,三对营册。咱们直接送一份三印全在的调令过去。” “调他去哪?”顾鸣问。 “西水门。” 贺冲皱眉。 青鸢继续说:“调令就写,大理军夜里去偷西水门,要他带两千人去救。后方大营交持令的人接手,粮库,换防册,全部交接。” 杜衡冷笑:“王彦没那么蠢,这也能信?” “我自己去。” “你要宰了他?” 青鸢盯住地图上镇南军的后方。 “他死了,军中必定合营。我要他自己调兵,自己把大印盖上,乖乖把后方让出来。” 顾鸣拍桌:“王彦只要出了营,萧煜一回京,假令和失军的黑锅就死扣在他头上了!” “荆州新政也会跟着完蛋。” “没错。”顾鸣点头,“三殿下要的就是这结果。” 青鸢摸出一块黑木牌。 上面刻着鹤纹。背面写的是王彦亲军后营的换防时辰。 段和抬手想抓,青鸢把木牌抽了回去。 “后营归我。” 段和盯着她:“大理要的是关隘。” “你们拿你们的关隘,我拿王彦手上的军册。” “册子里有什么?” “八年前镇南军换防,近五年的粮道往来,还有一份没来的及送进京城的边军名录。” 青鸢扫了面前三人一眼。 “你们想借打仗杀人,我借打仗平掉圣教在中原的旧账。王彦手里的名录要是掉进大理口袋里,三王埋的暗线全露底了。” 段和沉下脸:“你替燕国查案?” “我只管我自己的事。” 她推开第二只木匣。 里头是三套黑衣甲,领口全缝着镇南军后营的标记。 “王彦明天辰时去南坡粮营验粮。那地方三道岗,头道验军牌,二道验粮印,三道验调令。三枚真印管前两道,调令上的军务日期,我来填。” 杜衡哼了一声。 “要杀他自己去。” “你不接单?” 推到杜衡脸跟前的,是药匣。 “药拿走,解药没有。四殿下想杀,自己带人往营里冲。” 杜衡看了眼匣子,没敢伸手。 外面马蹄声响起。黑衣骑手滚鞍下马冲进残驿,单膝砸在青鸢面前。 “圣女!南坡急报,王彦提前进营了,身边多带了五百号亲军。” “还有呢?” “他还带了京城来的密旨,封口是御印!王彦下了死命令,所有调令重查三印,查完印还要查送令的人!” 顾鸣瞥向桌上铜印:“他早算到这一手了。” 青鸢抓起帷帽,重新遮在头上。 “他防的住纸,防不住活人。” “什么时候走?”段和问。 “现在。” 苏衡从后头牵出两匹马。 青鸢翻身上去,拽回黑木牌。 段和站在残驿门里,抬头喊:“圣女,王彦要是死活不盖印呢?” 青鸢扯紧缰绳。 “他会盖的。” “凭什么?” “凭送到他手里的第三封军报,会明明白白写着,他的亲兵全死在西水门外头了。” 马鞭甩响。青鸢带着苏衡顺着旧盐道往南坡粮营冲去。 顾鸣、贺冲、杜衡把信物各自往怀里一揣,扭头散了。三王的意思传到了,三人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不同的道上。 远处南坡的粮营方向,三道烽火直冲夜空。 报信的骑手慌慌张张追出驿门,扯着嗓门大喊: “圣女!烽火不对,烽火不是王彦放的!” 青鸢没回头。 苏衡催马上前喊话:“谁点的火!” “有人打着东宫的旗,已经闯进粮营了!”骑手喊的嗓音开裂。 青鸢攥紧缰绳,帷帽底下传出一句。 “有人替我把门踹开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镇南关告急 二月二十二,丑时,南坡粮营。 东栅被火油烧穿。三道烽火接连升起。守烽卒刚喊出半声,第二座烽台的火光就灭了。 一队打着东宫旗号的骑兵冲进营门,直扑粮台和军械帐。王彦从后营赶来,二话不说先封粮仓,又压上五百亲兵,把军械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东门放进来多少人?”王彦问。 “大概三百。死了二十七,拿下四十三,剩下的全退进南坡林地了。” “丢了什么?” 军需官捧着木匣跪在地上发抖:“粮册没动。军械总册……少了两页。斥候换防簿被撕走一册,西水门内线图缺了半角。” 王彦翻看被擒骑兵的腰牌。东宫旗是真的,铜牌也是真的。翻过背面,只有一块临时副印,连兵符和营官签押都没。 “费这么大劲冲进粮营,就为了抢这几张纸?” 被押在地上的骑兵死咬着牙不出声。 王彦撇开脸:“留活口。把东宫旗、铜牌、军服分开封存,连夜送御史衙门。谁敢私下审,按军法砍头。” 亲兵立刻把人拖走。 副将递上七封边报。过去六天,大理前锋四次越过界碑,每次只走十来里,探过水源和岗哨就撤。昨夜还有支骑兵绕到西水门外,专门盯着换岗时辰。 王彦提笔写奏折。镇南关请求朝廷准许固守,增拨军粮,补充斥候。大理边军明摆着是在试探,前锋没全压上来,关外却早就有人摸清了水门、粮道和岗哨。 写完,他把奏折拍在亲兵手里。 “走北线,别进苍水驿。” 亲兵愣住了。 王彦冷声解释:“那驿站收过鹤纹银。军报进了他们的门,能不能出的来,还得看他们心意。” 天亮后,奏折分作三份,分头送往京城、云州和江陵。 京城,早朝。 萧政刚看完镇南关急报,郑骁就迫不及待站出来请战。 “陛下,大理骑兵屡犯边界,王彦却闭门死守!朝廷要是再由着他拖延,边军士气早晚散干净。臣请调镇南军三千骑,出关追击大理前锋,把丢的地抢回来!” 萧乾手底下的六名边将齐刷刷跪下。 “请陛下准战!” 萧政把王彦的奏折甩在御案上。 “王彦请的是粮、斥候和守关军令。” 郑骁重重磕头:“镇南关有兵有城,缺的只是敢打仗的人!” 萧政盯着他:“你去过镇南关?” “臣熟悉边军战法。” “朕问你去没去过。” 郑骁顿时哑火。 萧政又拿起另一封战报:“这六天,大理前锋四次越界,四次撤走。王彦报的是探水、测岗、查换防。你们的请战折上,就写了‘主动出击’四个字。谁借给你们的胆子,敢拿三千边军去赌?” 郑骁急抬头:“边军要是光守不出,天下人怎么看我大燕?” 萧政甩手把奏折砸回案面。 “天下人怎么看大燕,轮不到你拿镇南关的命去证明!” 朝堂里鸦雀无声。 萧政冷着脸下令:“传朕军令。镇南关以死守为先,没军府新令,谁也不许带兵追击。补拨军粮八千石,增派斥候三百。西水门、北水门统统封死核验。所有军令必须验兵符、营官印、兵曹印。敢擅自出关的,全按违背军令砍头!” 中书舍人刚接过诏书,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云州八百里加急!” 禁军冲进殿内跪倒,双手高举血封军报。 “草原九部会盟了!六万多骑兵正沿着长城三线靠拢。云州北口、雁回关、白狼台全发现大队骑兵。北军请示,还要不要南调支援镇南关。” 萧政扯开军报,几眼扫完,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南边的大理压住镇南关,北边草原骑兵又逼近长城。朝廷手里这点主力只要一往南走,北边立马就得破个大口子。 “传令云州!北军原地死守。南线缺什么,镇南军和荆州各营自己想办法。以后谁再敢递折子要调空北军,直接查他收了谁的黑钱!” 郑骁跪伏在地,手掌抠住青砖。 萧政理都没理他,转头看向左凌:“太子走到哪了?” “殿下已经离开荆州,正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左凌打开铁匣,取出一封萧煜送来的急折递上去。 萧政展开折子。 折子里只字没提战事,打头列的全是白石渡十七个废引船号,接着就是近五年的出货细数。军粮、精铁、弩机从荆州倒卖出关,大理的毒材顺着旧盐道回流进大燕。三百一十七个活生生的边民,在账上全成了乙字三十七号的损耗。镇南关送出来的九封军报被六处驿站拦下,送到京城的,全是改动过的抄件。 末尾留着一句话。 “大理前锋在关外露刀,粮仓、驿站、军府早已替它铺好进路。” 萧政捏住纸角。 “这话谁写的?” “太子。” “传三司。把荆州账目全部列进边案里查。再传兵部,往后所有南线军令统统重抄三份,分别送御史台、军府和镇南关。绝不允许一份军令只走一个驿站!” 左凌低头领命。 同一天,回京官道,安陆驿。 萧煜的车队刚停在驿门前,就看见一名军使从内堂走出来。他怀里的木匣封口瞧着完整,可外层明显换过新的油麻绳。 陈宣海伸手就把人拦下。 “军令送去哪的?” “镇南关。” “拿来。” 军使不情愿的递上木匣:“路上受潮,驿丞给换了外套。封泥没破,里头文书都是好好的。” 萧煜接过木匣,大拇指按住封边。火漆的确完好,可纸角却沾着些仓灰。镇南关出来的军报多次经过这安陆驿,回执上的收文笔迹,更是早就出现在了那本鹤纹密账上。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驿丞。 “开柜。” 驿丞扑通一声跪下:“殿下!军令封存,哪能随意拆开验看啊!” 周奕拔刀出鞘,一刀背砸在柜门上。 “殿下让你开柜。你敢拿驿站规矩挡刀?” 柜门被粗暴劈开。 底层藏着三张新抄的军令。 第一张,令镇南关坚守。 第二张,令王彦率两千人出关追击。 第三张,调王彦离营,命副将韩嵩接管西水门。 三张文书。全盖着兵部通红的大印。 第三百四十九章 迟到一步的警告 安陆驿后院铺满泥水。 萧煜将三份军令压在长案上。陈宣海从驿站底柜搜出一份征粮文书,拍在案头。 赵济扫眼账面,抓起一把算筹。 “荆州调军粮两万石,限两日装船,水走白石渡到黑水关。随粮出关三千人,领军王彦。韩嵩接管西水门与镇南关后营。” 他扔下算筹。 “镇南关现编五千二百一十七人,这张单子却按七千八百人核粮。王将军上报的数目才八千石,刚好补足守关口粮,路线写的明明白白是北线,只字未提出关追击。” 萧煜捏起王彦送来的原折。 上头请求八千石军粮,增派斥候三百,镇南关死守,严禁边军追出界碑。 两张文书并排一放,字面的猫腻一清二楚。 陈宣海咬牙道:“调粮凭空多出一万两千石,军额多出两千五百人。有人在背后替王彦排好出关送死的道了。” “这份单子送进镇南关,王彦出关便坐实了军府调令。”萧煜点向纸面白石渡三字,“粮走旧盐道,送上门落进大理人口袋。战局一败,王彦背擅自调兵的黑锅,荆州背资敌的罪证。” 赵济将算筹扒拉到一边。 “还有漏子。两万石军粮走白石渡,少说要调四百辆车。白石渡水面盘查干净,沿江船帮凑不齐两成运力。这单子专为了调兵,压根就没打算送粮。” 萧煜挨个翻开三份军令。 “章都是真货,发文收文的日子死活对不上。兵部发文号、安陆收文号、镇南关回执号全乱套了。中间断了一截交割。” 陈宣海抬眼:“路上有人把原件换了。” “军印验的准,可这纸里写什么没人过问。”萧煜将三张纸拍进木匣,“朝廷出的军令早就不干净了。孤要把话递到王彦耳朵里。” 驿丞瘫在侧首,脑门贴着湿冷青砖。 “殿下,这军令锁进柜子驿站就封门了,小人真没胆碰啊!” 周奕两步跨到柜前,拔刀将锁扣劈碎。 柜底压着一本《驿马损耗册》。陈宣海抽出册页,一封折角的军报滑出来。封口油纸完好,偏偏收文红印少去半圈。 驿丞爬起来要去抢。 周奕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怼在柜门上。 “老东西,驿站的规矩教过你替别人换里子?” 驿丞满口牙直打颤:“小人真就只换封皮……纸上写什么没看。” “哪来的活见鬼的钱?” “一个兵部书吏塞的钱。一封五两,照抄收文号,原纸卡在站里,假纸装筒送走。” 陈宣海一刀划开他腰带夹层。三块薄竹片掉落。上面各刻白石渡、苍水驿、黑水关三地名,反面皆盖着鹤纹印。 萧煜推开竹片。 “驿丞和书吏分开审。原折送去御史衙门留底,这份私换文书的名录单独誊抄。今后验封与收文分开当差。” 萧煜提笔写下三张军札,各自填上王彦军报数字、实额军粮和防线撤退的话。 “一路走官驿,兵部正封。二路走山道,东宫卫率带。三路走旧盐道,派关猛旧部去。” 常胜抱拳请命:“三路连夜走?” “现在就滚。” 半刻功夫,三匹快马冲出安陆驿。 官驿信使薛宁走苍水驿旧路,刚过石桥,七辆破柴车横在路中。草席暴起掀开,弩矢连发。 薛宁连人带马滚进水沟。护送书吏胸口中箭。装军札的木筒砸入深水,杀手跃下河岸摸索。水流卷走残盖。 山道这边,一队卫率沿南坡绕行。刚到断桥,黄绿色烟雾弥漫。马匹惊厥狂奔,物资散落一地。碎石从头顶崖壁接连砸落。道路堵死。樵夫向导早已无影无踪,只在一截枯枝上挂了块巫蛊黑牌。 旧盐道河床,杨朔领着罗骁和三名老卒发足狂奔。 这队人不碰驿站官桥。马匹跑废就借,水囊干了只管抢时间。 离镇南关还剩十里,三声牛角长鸣刺穿夜空。 罗骁一把拽死缰绳:“卧槽……关外的孙子动了。” 杨朔抽出关猛给的旧军牌。 “特么的,再快半刻也得赶上!” 南坡粮营,王彦目送出关前锋离营。 韩嵩抽走三百守卒奔西水门,前军两大营已推出去十二里。粮车分为三路直指黑水关。 王彦立在营门,手里攥紧兵部新送的调令。 “王将军!” 杨朔纵马闯营,翻身砸在泥地里。他一股脑扯出萧煜亲笔、赵济账算和原折。 王彦抓过军札一扫,又去翻粮单。 “哪条道进来的?” “旧盐道死撑过来的。”杨朔咳出一口带土的痰,“官道被截杀,山道遇毒烟。殿下有话,出关的军令有鬼,半个字都不能信。” 罗骁在一旁接话:“粮额多写,兵数虚报。白石渡连黑水关,这帮王八蛋专门给大理人留的门!” 王彦将文书摊开。 通红的大印分毫不差,纸面纹理截然不同。假军令提前一天落款,出兵行进方向与他当初奏报背道而驰。 王彦大拇指抠住韩嵩接管西水门的一条,戳破了纸面。 “前营离了营,撤令必生哗变。大理的狗东西早等在外面了。” 杨朔急问:“还能往回扳吗?” 王彦一把抄起军印,在一张公札上盖死。 “后军还在老子手里,天就塌不下来。” 他招手呼喝传令官。 “听好。前营不停,出关十里扎营,敢过界碑砍头。弓弩营后撤接管第二道山坡,一半押粮队拉回南坡主台。” “后营怎么办?” “老子留六百人,守粮台死磕北坡旧道。开枯井后边的石沟,给老子埋五处暗哨。西水门要特么丢了,前头的人退回北坡,拉着伤号走石沟!” 传令官拔腿飞奔。 王彦挥笔扯过纸张,胡乱写下一道回执塞给杨朔。 “拿回江陵交差。告诉太子,镇南关后背我来挡,能使唤的就这六百人。” 杨朔把回札揣进怀里:“六百个活生生的命,够杀出条血路。” 关外牛角声再起,前营阵列的军旗猎猎。 王彦将假征粮单揉成团扔掉,手指直逼西水门方向。 “韩嵩的接管令作废。老子守门只要三印齐全,少个章,天王老子也进不来。” 安陆驿,东方刚翻白。 泥浆裹身的战马撞开院门,马鞍边荡着罗骁的牌子。老卒双膝跪进积水,将王彦回执奉上。 “口信送到了。王将军留下六百人,北坡旧道疏通完毕。” 关猛夺过信笺扫完,将牌子攥在手心。 “殿下,让老子带兵去南边。” “你能拉走多少?” “北营还能拉出两千九百个能打的。” “吃什么?” 关猛被问住。 赵济报数:“荆州粮库只剩五千六百石。留足民粮和守城用度,顶天拨你两千石。马料还短七天。” 萧煜注视关猛。 “兵一出城,半道就得饿趴下。你现在去查兵器账,活人、健马、能走的空车,挨个录名过数。每营自留副册,裴文正交一份,杨昀收一份底。” 关猛硬生生压住起伏的胸膛,抱拳领命。 赵济推开账本:“粮有的是,盐税银子现买。白石渡商船一动,铁定被人掐住。” “拆成三路买。”萧煜道,“一路散买,一路走车,一路用小船盘。银票、地契、货船,查清再归档。” 杨昀抓着名册跨过门槛。 “东宫安陆这边的卫率有一百八十六人,能骑马的一百二十七。周奕刚点了马厩,十七个人被文书调走了。字头挂的名是韩敬。” 周奕啪的扔出一块腰牌。 “十七个混账骑走二十一匹战马,黑了十七具弩。属下盘过路引,昨夜人早跑空了。” 满屋人停住呼吸。 驿卒从门外跑进,手捧兵部急发件。 陈宣海剥开封泥读过,目光直勾勾看过来。 “两万石军粮押运。东宫卫率护卫,主将领队……萧煜。印是真的。黑水关交接给韩嵩。” 萧煜抽走文书,翻到最后。 东宫行辕副印戳的清清楚楚。 他根本没动过这方印。 斥候飞扑进院:“殿下。十七骑在安陆北门露头了。押着三百辆空板车,打的东宫的帅旗。” 萧煜指肚压在名册缺失处。 “偷孤的兵,窃孤的印。镇南关这出戏……罪名早就全扣在东宫头上了。” 第三百五十章 王彦兵败 镇南关南坡军营。天刚透亮。 王彦在营帐里拆开前线沾血的急令。 青牙寨被大理军围死了,守军剩三百来个,寨中还挤着六百多名边民。随急令附上的,是兵部催促进兵救援的军令,要镇南军出两千四百人,带三千石军粮走西谷。 三印全在。 传令兵跪在帐外喘气:“原本送信的兄弟死在黑松坡,这木匣是拼了命护下来的。” 郭怀瑜从帐后绕出,捏着先前杨朔送来的那封短札,眉头快拧成结了。 “将军,殿下的短札里交代的明白。西谷红柳峡易生埋伏。到青牙寨后,不追不入峡。这军令特么的非逼咱们进西谷,明摆着有问题!” 王彦将那份假调令塞进刀鞘,声音粗粝。 “青牙寨里有活人,有老弱妇孺。特么的军令能日后慢慢算账,人命能等?” 他提刀跨出大帐。 南坡营地上,两千四百人很快集结完毕。王彦留六百死守粮营,剩下的人按前中左右分列。 韩嵩骑马从西侧奔回,甲片上裹着烂泥。 “将军!西面粮道冒出大理斥候。兵曹副令在此,命右军先拿下断崖口,保粮道!”韩嵩递上副令。 王彦扫过副令,冷笑一声。断崖口离青牙寨八竿子打不着。 “粮道一断,人救出也回不来。”韩嵩显得有些急躁。 王彦并未签发,直接丢下一句:“带三百人去探路。剩下的人留在中军。” 韩嵩抱拳退走。 不过半个时辰,斥候纵马狂奔而归,摔在王彦马前。 “将军!韩副将违令……他带着右军六百人,全冲过断崖口了!” 王彦一把攥紧马鞭:“把那帮蠢货给老子追回来!” 话音未落,西坡猛的腾起两道浓烈的红烟。出事了。 军马还没跑开,前方水槽边传来一阵阵嘶鸣。 出营后的第一口老井,特么的被下了药。三十七匹战马口吐白沫,全倒在井边。剩下的马烦躁甩头,不肯啃草料。 军医捏起一撮药渣,凑在鼻下闻了闻,脸色大变。 “乌头粉!里头还有赤蝎干的碎末!” 郭怀瑜在井台缝隙里抠出半块发黑的木牌。背面缠着根带血的红线,正面阴刻着极细的鹤纹。 “圣教那帮杂碎提前踩过点!” 王彦一把扯过木牌,随手扔进火堆烧了个干净。 “军马全给老子换成驮队。前锋下马步战!特么的,别被这帮老鼠牵着走!” 换队耽误了半个时辰。 等王彦带人杀到青牙寨,寨门早就破了。壕沟里全是守军的尸首,大燕军旗被剁成几截,挂在寨墙上迎风打晃。 六个伤兵从墙角死人堆里爬出,满脸黑灰。 “将军……大理的狗杂种刚走,他们把边民全拉去红柳峡了!” 王彦抬头看向南面。 山口处,一队大理轻骑边退边放冷箭。远处几辆马车上,全是捆绑结实的村民。大理人就是在拿活人做饵,勾着镇南军往峡谷里钻。 前锋偏将双眼通红,提刀吼着请战追击。 王彦却横跨一步,伸手按住刀柄。太子短札里的提醒印在他脑子里。 “不追。封山口,只救掉队的人。” 偏将急的直跺脚:“将军!敌军就几百骑,再拖连老百姓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王彦盯着他。 偏将喉结滚了滚,把后面的话憋进肚子里,扭头去部署防线。 镇南军前脚刚踏进残破的营寨,两侧山脊陡然冒出白烟。 无数火油罐顺着崖壁砸下,火箭成排射进人群。没防备的前排军卒倒下十几人。土里埋满毒刺蒺藜,跟在后头的粮车直接卡死在斜坡上。 刚刚退入峡谷的大理轻骑调转马头,重新杀了回来。两侧山梁上,一排排敌方战旗竖起,伏兵尽出。 万幸,王彦按住了队伍没进峡底。 “车阵推出去!弓弩手上残墙!中军向北撤三十步!” 王彦吼出指令。 他带着一队亲兵顶上石脊,将粮车横向推开堵住路口。大燕的弓弩手蹲在车板后反击,生生顶住了大理骑兵的第一波冲锋。 偏偏在这时,西侧吹响了低沉的牛角号。 韩嵩那帮蠢货,带着六百右军一头扎进了断崖口的伏击圈。大理军早已在谷底扎好木栅栏,滚木落石齐下,六百人被截成三段死路。那面大燕副将的军旗,在黑烟里晃了两下,倒了。 王彦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去两百人,把右军接应出来!” 副将抹了把脸上的血:“将军!咱们中军也在挨刀子,哪抽得出人!” “滚去救人!” 两百军卒刚杀下石坡,南侧又有一队大理重骑合围过来。没辙了。王彦只能强行收兵,护着剩下的粮车结阵。 一个半大小子被两个老兵拖到王彦跟前。他肚子上插着根断箭,血顺着皮甲往下涌,手里攥紧半截断枪。 “将军……我娘和我小妹都在红柳峡……去救救她们吧。” 王彦半蹲下身,手掌用力压住伤口的血窟窿。 “军医!止血!” “将军!您答应我啊!”小卒不管不顾的喊。 王彦盯住那张布满泥血的脸。 “闭嘴。活下来,老子亲自带你去。” 年轻军卒手指抠紧王彦的袖甲,指甲里全是泥:“别丢下我们……” 王彦站起身,抽出长刀。 “中军退上石脊!粮车留六十辆堵口子,剩下的全烧了!伤兵撤,弓弩手跟我断后!” 亲兵大惊:“全烧?” “人带不走,粮食也绝不留给对面的杂碎!” 火把摔在车轮上。几百辆粮车顷刻间化为火海。 浓烟混着火光冲天而起,熏的战马不敢靠近。王彦趁势带人从北侧山脊杀出一条血路。 大理骑兵穷追猛打,追出二里地,一头撞进王彦来时留下的那五处暗沟里。前排战马惨叫着摔折脖子,大阵大乱,镇南军借机逃回残破的青牙寨暂避,随后退往关内。 这一仗足足拼了两个时辰。 大燕镇南军丢下七百六十二具尸首,重伤四百余人。烧毁粮车二百余辆。韩嵩带去断崖口的六百人,活着跑回来的才一百来号。 断崖口丢了。青牙外营和石门外营也没守住。 南坡通往镇南关的两条命脉老路,全数落入大理军手里。 天色全黑,王彦才领着残兵退回镇南关。 城门洞里,铺满哀嚎的伤兵。一个被削了左臂的老卒靠在石阶上,看着王彦走近,抬起那只带血的右手,直指关外。 “将军。咱们的兵……还在断崖口里没出来。” 王彦没看他。 “我知道。” 老兵嘶声哭喊,拿头猛撞青砖:“您带我们再杀回去吧!” 王彦停在城门下,握刀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郭怀瑜拿着半张纸走近。 “韩嵩下落不明。副令的印是真的,上面的军令……是他自己补写的假货。” 王彦伸手扯过纸片,撕成粉碎。 “这杂碎若是活着,全军通缉就地正法。若是死了,尸骨扔进野狗堆,绝不许入大燕忠烈祠!” 他转身,盯住一旁执笔的文书官。 “如实往上报。就写主将王彦轻敌出援,右军陷入敌阵,外营两寨尽失。不许扯敌军势大十倍,更不许隐瞒阵亡数!” 文书官提笔的手直抖,不敢搭腔。 案头油灯旁,萧煜那张短札静静平摊着。边缘沾满干涸的黑血。 王彦盯着那张纸出神。 “殿下若是能早送半天……” 郭怀瑜站在一侧。“若是早半日,这关外的仗就不打了?” 王彦抬眼,望向远处大理军绵延十里的篝火。 “早半日,韩嵩也特么会想方设法找条死路送右军进去。这网织的太密,躲不掉的。” 同一夜,北地云州。 草原王庭的轻骑兵直接踏过边境。白狼台首当其冲被围,雁回关外的三座军堡接连遇袭。守军拼死点燃烽火时,大燕北军主力还在内城换防。 等接应的骑兵杀到白狼台,残破的城门早被撞开。守堡校尉被一根长矛钉死在旗杆上,胸前多了一支短箭,上面刻着南疆大理的金翅鸟纹。这是在宣示两边联手了。 云州都督郑天成连夜拍出四道军文,直达京城。 请求北军回防北口。 请求京营增拨骑兵。 草原鞑子正在找防线缺口。 第四道军文,短的骇人。 南线兵马若空,北门必破。 第三百五十一章 挂帅西南 子时。两封八百里加急带血砸进京城大内。 一封从镇南关出。王彦大败,连丢三寨。大理军直逼南坡粮道。 一封从云州出。草原六万铁骑叩关,连拔四堡。 两名驿卒累的瘫软在御前。 萧政冷脸坐在龙椅上,宽大的手掌压住这两道催命的军报。 底下兵部尚书急的冒汗。 “陛下!南线被大理人撕开口子了。赶紧从云州抽调北军南下保镇南关吧!” 郑骁一步跨出,大声驳斥。 “扯淡!北军动一步,云州城门就要被草原鞑子踏平!必定先守北境!” 萧政盯着这帮只顾眼前的朝臣。 “南边让出一块肉,北边就去喂狼?你们让朕把大燕劈成两半给别人吃?” 底下瞬间安静。 左凌从侧殿无声步入,双手奉上一个木匣。 “陛下,太子在回京路上送来的加急奏本。” 萧政撕开封皮。 萧煜在奏本里写的极短。南北防线一步不退。镇南关死守,北口封死。两头缺人,全从京城大营拆分补足。 萧政指尖敲在案面上。 京城大营那点家底,满打满算不到一万八。劈成两半填这俩窟窿,塞牙缝都不够。 他提起朱笔,在案头两份空白军令上重重的勾下。一份写镇南关,一份写云州。 大殿外,夜鼓刚响了三下。 又一名驿卒连滚带爬的翻过门槛,举着块沾满黑血的兵符。 “陛下!镇南关第三道急报!”驿卒嗓音嘶哑,满殿乱回响。 “韩嵩带着几百残兵逃回去了。他亲眼看见,大理使臣站在西水门外叫门。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东宫行辕的副印!” 二月二十三,卯时,紫宸殿。 萧煜踏入殿门时,靴底还沾着官道泥,袖口留着风沙。左凌把两封边报送到御案。 一封来自镇南关。 一封来自云州。 萧政按住纸页,抬眼看去:“南边三寨失守,北边四堡被破。京畿兵力只够补一处。太子,你先救哪边?” 萧煜干脆利落:“都不抽空。” 郑骁一步出班:“陛下!镇南关已经丢了三处外营,王彦守不住!臣请调北军三千骑南下,夺回青牙寨!” 萧煜转向郑骁:“三千骑从哪条路进南线?” “走云州,转南驿道。” “南驿早就收了鹤纹银,粮车过站,军令全会被人掉包。” 郑骁张口要辩。 萧煜抽出王彦的原折丢过去:“三千骑进了南线,粮从哪处补?谁验军令?王彦手里如果多出两份真印,前军听哪一边的?” 郑骁手僵在朝服下摆。 萧煜继续发难:“王将军要的是八千石粮和三百斥候,压根就没请朝廷调兵追击!你们递到御前的折子,就只写出关俩字。拿一份不合前线战局的死命,逼王彦带兵钻进死路,这也叫救援?” 郑骁急怒道:“太子只会查账,不懂排兵布阵!” “孤是不替王彦排阵。孤只要把真粮、真令、真实边报送到他手里!连这三样东西都送不进关,京营就算再添三千人,也只会多三千具尸首。” 群臣齐刷刷的垂下头,不敢作声。 萧政拿起云州军报,手指压住白狼台朱印。 “朕要调北军南下,云州城门谁来守?” 郑骁哑口无言。 萧政拿出一块黑铜印,搁在御案正中。 “传朕旨意。” 中书舍人上前展开诏书。 “授太子萧煜为西南道经略使,总督荆州粮运,监察镇南诸军,统理军械、驿传、边报和援军筹调。南线遇紧急军情,得依军情先行处置,七日内具折回报。” 大殿内群臣愕然,倒吸凉气。 舍人继续宣读:“镇南将军王彦职衔不变,镇南关前线军令和临阵调度,仍由王彦掌握。萧煜负责军政统筹、粮道、情报和援军,不得越权代行前军指挥。” 郑骁当即跪地:“陛下!太子缺少统兵资历,怎能总督西南大局?” 萧政把王彦的败报推下御案。 “朕让王彦死守前线。你还要争什么?” 郑骁不再言语。 大殿门关上,父子二人隔着御案相对。 “你打算带谁南下?” “赵济管粮,关猛领兵,杨昀理旧部名册,周奕带卫率去查驿路。杨欢去联络刘公旧部。常胜带东宫精锐护着军械军令。” “陈宣海去向如何?” “留荆州。文夏管地方文书和人事。裴文正守监察衙门。荆州大后方绝不能空。” 萧政手指搭在案沿上。 “你把后路全交给几个刚复职的官员?” “他们刚从死人堆的烂账里爬出来,最清楚一笔错账会填进去多少条命。” 萧政没再反驳。 午后,东宫西库。 萧煜拿着新任文书来到库房门前。 库门上贴着三道旧封条,最底下一道早已发黑。常胜取出皇帝手令,撕掉封皮。 木门推开,里面露出一整排铁架。 周奕走进去,脚步停顿。 架子上摞满霹雳弹木箱。旁边立着八十张神机弓,弓匣用油布包的严严实实。库房后侧还站着一队轻甲卫士,共六百人,腰牌全刻着东宫二字。 周奕掂起一个弩匣:“殿下,东宫还藏着这等家底?” “非战时不得启封。” “如今算战时了?” 萧煜拿过一枚神机弓弩匣,反手抛给常胜。 “南线见了血,北线开了门。再守老规矩,只会给对面让道。” 常胜抱拳朗声喝道:“六百精锐听令!” 萧煜安排:“分三队。第一队护送霹雳弹和神机弓。第二队随赵济去护粮。第三队查驿站和军令交割。周奕,你带第三队。” “属下总算能查带血的账了。” “账目查错一笔,你自己滚回御史衙门领罚。” 周奕抱紧弩匣:“属下这回连箭头都给您过数登记。” 紧接着,关猛提着刘世友旧军牌大步迈进库房。 “殿下!南边有人拿咱们荆州的军械杀燕国自己的兵。老子带人去,把活着的边民抢回来。” 萧煜盯着他:“先救人,再夺路。大理军手里的弩,必须带一件回来。” 关猛抬手重重捶胸:“领命!” 日落前,南线军使狂奔赶抵东宫。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裹着干泥的木匣,匣中放着王彦军报和一张羊皮舆图。 “王将军从大理前锋身上搜出来的。大理军早就把镇南关换防摸透了。” 萧煜展开舆图。 西水门旁写着换岗刻漏时间,南坡粮营标着仓门位置,镇南关各营的军粮数量也全记在图上。六处驿站收报日期,清清楚楚落在图边。 裴文正接过九封副报逐一核查对数。 “日期全对的上来。” 萧煜翻过舆图,背后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上仅有两行字。 二月二十三,燕廷授太子西南经略使。 二月二十六,荆州军南调,先毁东宫火器库。 书房内鸦雀无声。 经略使诏书是今日卯时才落印。 舆图上的字,早在诏书送出前就已经写好。 萧煜按住纸页,抬头追问:“这张图何时缴获?” 军使答道:“三日前,断崖口。” 三日前,大理军便算准朝廷会把荆州交给太子。 常胜翻过舆图边角,抠出半片火漆。火漆里混着内库封泥才有的松烟灰,印痕只剩半圈鹤纹。 萧煜把薄纸折起收好。 “南下军令照发。” 他将舆图递给裴文正。 “送进御史衙门,直接封存原件。京城军府、兵部、内库,昨夜参与军议的人,一个也别漏过。” 裴文正接住舆图,翻到最后底角。 那里还有一行微小的字迹。 东宫旧库已启,神机弓六十张,随太子南行。 萧煜望向宫城深处。 有人提前算准经略使任命。 有人清楚摸透东宫全部底牌。 这人就在京城。 第三百五十二章 虚实旧档 二月二十三,酉时。 东宫,西库。 周奕和常胜正带人清点兵器。左凌将刚查清的封签册翻开,“殿下,西库的门只启封过四次。最后一次是二月十八,内库派人来核对过数目。” “经手人是谁?”萧煜问。 “内库勾检官陆谨。随员代的副签。” “原册在哪?” “还在内库压着。” 常胜从铁架旁走过来,拍着大腿嚷道:“殿下,全查清了!神机弓八十张,霹雳弹四百枚,特么的一分不差。” 左凌将先前南线送来的羊皮舆图摊开,“这图上明明只写了六十张。” 萧煜拿过封签册,翻到入库末页,指着上面的朱批。 “景泰三十四年六月,工部补制二十张弓。内库验收落印。” 左凌低头细看,“这二十张是实打实入库的,清册上卡了三处大印。二月十八盘点出来的数也是八十。既然大理军拿到的是六十,说明给消息的人压根没看过近两年的现行库册。” 常胜手里抛着一枚旧铜牌,啧了一声,“霹雳弹的数倒是对上了,整整四百枚。” 萧煜点了点案上的舆图。 “弓的数目沿用旧案,弹的数目碰巧撞上。画这张图的人,手里拿的是旧文书。” 左凌合上册子。“殿下,当年的旧预案会不会压在内库的旧档里?” 萧煜发话:“去取。孤进宫一趟,去御书房。” 御书房。 萧政早早等着了。 左凌将舆图、现行清册和刚调出的旧档卷宗,一并堆在御案上。萧政翻看一遍清册,目光落在写着六十张神机弓的舆图上。 他指着旧档的封面。 “景泰三十三年,内库拟定的战时配发案。” 萧煜翻开旧卷,直接看向末页。 上面留着一行红字的朱批。 【南北并警,京营不得抽空。若东宫主事奉诏出京,配神机弓六十张,霹雳弹四百枚,随粮道同行。】 批注下方盖着御印,落款正是萧政。 萧政重重靠在椅背上。“当年北边缺粮,南边又闹盗贼。京营人手不够,朕让内库先写两套应急章程。战事一停,这份案子就直接扔进旧库吃灰了。” 萧煜往后翻了一页。“次年工部补制二十张弓,现行的册子改了,旧案却扔在库里无人理会。” “所以内鬼用旧数算出了东宫的家底。” “他们还拿南北的边报推算了朝廷的动向。”萧煜将舆图铺平,“北军不能动,镇南关断了粮,京营空虚。父皇要想两头兼顾,只能派个能调粮查账、统管驿道的人出京。西南经略使这个官职落到孤头上,完全符合朝廷办事的规矩。” 萧政按住旧卷。 “这么说,他们连朕要下什么诏书都算准了?” “他们算准的是陛下会用哪条规矩办事。”萧煜嗓音发寒,“经略使三个字,是从旧预案里套出来的。六十张神机弓也是。至于二月二十六……” 他拿起写着提早谋划的薄纸。 “任命是今日卯时才落的印。二十四日调军械,二十五日粮队离京,二十六日半路劫杀正合适。动手的日子是从行军日程里推出来的。” 萧政一拳砸在御案上。他当年定下的老规矩,反倒被人当刀使,全用来算计他的每一步了!这帮混账东西,手伸的太长了。 萧煜直言:“旧文书交了底,边报指了道。乙档里有刘世友的旧案,内库藏着战时预案。两边材料一碰,便画出这张要命的舆图。” 萧政转头吩咐左凌,“去调内库的借档底历。” 左凌打开随身的铁匣,拿出一本薄簿。 “景泰三十三年八月初九,陆谨领走旧预案副卷两册。九月十七,还回一册。另一册去向不明,底历也没做任何记录。次年工部补制二十张弓,库册改录,可旧预案从头到尾无人修订。” 萧煜伸手接过簿子。 “陆谨当年管过旧预案,现在又负责内库勾检。他心里清楚的很,六十和八十的区别在哪。” “陆谨现在人在何处?”萧政问。 左凌回话:“臣派人去查他的宅子和旧公文,还没消息传回来。” “让手下人麻利点查。” 萧政一把将旧卷合拢,抓起御印压在封口处。 “朕要查陆谨,也要查这份旧批示。既然留了档,朕自己批注,把失察两个字记上。让后世查案的人看清楚,这条漏水的缝是怎么被内鬼撬开的。” 萧煜抬起头。 “陛下要是敢把自己的批示放进案卷,臣就敢把内库翻个底朝天。” 萧政看着他。 “怎么?连朕你也要防?” “臣防的是躲在纸背后的黑手。” “查案可以,别把东宫折腾成第二个内库。” “所以臣请旨,立马把火器移走。” 萧政示意他接着说。 “八十张神机弓,四百枚霹雳弹,分三批全拉出西库。三十张弓加一百三十枚霹雳弹,跟着南线的粮队走。二十五张弓配一百三十五枚霹雳弹,运去云州。剩下的送去京外西营。三路人马错开出城,中间各换一次道。” 萧政问:“东宫西库里留点什么?” “报废的破弓架、裂了口的空箱子。好东西一件不留。” 常胜在旁边抱拳领命。 “属下今晚亲自去押。弓身全拆散装车,机括单分箱,霹雳弹分开走。出了宫门各走各的路,绝不让底下的人摸清总数。” 萧煜冷声补上一句。 “西库外面的封条贴回原样。里头摆两只完整的空木匣,旁边放本盘点簿。真要有人来烧库房,就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费尽心机抢回去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常胜大嗓门应答:“属下这就去!保证给他堆一屋子破烂木头,气死这帮孙子。” 萧政准了这事,转头吩咐左凌。 “去把陆谨给朕挖出来。近三年的住处、车马交往全查。找不到他人,就去查他全家和旧相识。动手拿人的留个活口问话。” 左凌刚要退下,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内库书吏连滚带爬扑在殿外,手里高举一份新到的调档单子。 “陛下!陆谨的下落摸到了。” 萧政扯过文书,“说!” “陆谨的宅子空了七天,连家里老仆都被送出城了。宫门口的底册记着,他今日下午申时拿着勾检牌进了内库,拿走一份旧清册。” 左凌拿过调档单,翻到最后一页,手顿住了。 “他拿走的是景泰二十八年军械清册第三份。” 萧煜夺过文书。 这卷清册丢失已久,当年扯出过乙字三十七号,还被人硬生生从案库里强行提走。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送达的地点。 东宫西库。 交接日子:二月二十四。 收件人:韩敬。 复核人:陆谨。 清册附页上还用新墨添了一行字。 【神机弓八十张,入东宫西库验收。】 萧煜合上文书。 “旧图上写着六十,这附单上又写了八十。” 萧政站起身。 “有人已经把东宫的实底漏出去了。” 萧煜将调档单塞进袖口。 “明日西库开门。” 左凌问:“要不要先把韩敬扣下?” “先放他进来。” 萧煜转身朝殿外走去。 “孤要亲自站在场院里看着他验货。还要问个明白,到底是谁把八十张弓,塞到了敌人的手里。” 第三百五十三章 舍人验痕 二月二十四,丑时。 内廷班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左凌大步跨入,身后两名影密卫押着杨秋水。杨秋水穿着旧囚衣,双腕扣着短铁链,走动间哗啦直响。他腰间的东宫舍人腰牌早被收走。 左凌抱拳:“殿下,人从兵部旧库提来,身上搜过三遍。就一把库钥,两张收文牌。” 萧煜眼皮微抬:“解手铐,脚镣留着。” 影密卫应声上前解开铁扣。 杨秋水揉揉勒红的手腕,抬眼看过去:“殿下把臣押进东宫印房,这合规矩?” 听到这话,萧煜直视过去:“你在兵部旧库扣公文,问过合不合规矩?” 杨秋水闭上嘴。 班房后门直通东宫印房。裴文正立在长案旁,案面铺着印房底册、收文簿、两张调档单,外加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铜片。 萧煜走到案前:“先说户籍牌的事。” 杨秋水垂下手:“三百一十七块边民户籍牌,属实是臣挪的位子。” “为何转移?” “陛下口谕。” 裴文正转过头。 杨秋水继续开口:“二月十六夜里,宫中内侍在东华门传话。陛下命臣守住乙字三十七号木匣,里面的牌子绝不能入兵部乙档,更不能让韩敬碰。兵部旧档最近清库,乙档房提前销毁旧件。陛下要臣先护住牌子,等殿下回京再交接。” 萧煜问:“口谕有凭据?” “没落纸。”杨秋水如实回答,“传话内侍已被左将军带回宫中核查。” “你把木匣弄进内库了?” “臣把牌子拆开分包封存,换了收件位子,藏进内库旧库。臣只能回话到这。” 闻言,萧煜拿起收文簿,翻开中间的纸页。 “牌子保住了。你特么把消息死压了五日。” “陛下不许外传。” 萧煜声音拔高:“裴文正也不能知道?” “不能。” 萧煜将簿子甩在案面上:“你拿一句口谕,东宫公文就能私自扣住不发?” 杨秋水仰起脖子:“臣守的是三百一十七人的性命和名字!” “孤知道。”萧煜声音很稳,“你保住牌子,兵部才没把人从账上抹干净。但你私自压住军务线索,韩敬才有空子可钻,拿到东宫大印。” 杨秋水手指碰上铁链,链环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响声。 他大声否认:“臣没私通晋王府!更没盗取水图!” “把话说清楚。” “臣根本没见过晋王府的半个人,更没拿什么皇陵水图。”杨秋水语速极快,“二月十七申时,臣奉命去内库封存户籍牌。回东宫一看,水图已从军务柜里丢了。印房封条好好的,偏偏交接簿被人撕去一页。臣私下去查,发现韩敬调阅过临时官署印样。臣这才扣住相关底单,想顺着印房把这孙子挖出来。” 萧煜逼问:“为何不报?” “有口谕在先。” “又是口谕。” 萧煜抬起手:“裴文正,验签。” 见状,裴文正利落的翻开第一本底册。 “二月十七申时,兵部乙档房提取临时官署印样。调档单写的清楚,核验签号杨秋水。收件流水,东宫印房乙七十六。” 他将这页调档单推到杨秋水面前。 “这是你的签押?” 杨秋水只瞥去一眼:“签号是我的,字不对。” 裴文正挑亮一盏油灯,把纸张移过去照亮。 “真签起笔先横后收,末笔向内。这上面的字末笔外挑,起笔压痕很重。这是有人覆上薄纸描过,后来又添补的。” 紧接着,他抽出另一张杨秋水当天的收文单,并排摆下。 字迹粗看一样,仔细对笔锋能挑出三处差错。 裴文正用指甲在调档单边缘刮蹭两下,挑起一层极薄的纸纤。 “叠描作假。” 杨秋水闭上眼:“韩敬这王八蛋用了我的签号。” “门槛是他踏的。”萧煜道,“他借用的可是你的身份。” 裴文正再去翻印房底册:“二月十七夜里,韩敬打着兵部乙档房名义进的印房。守门吏只对流水号,压根没看脸。这签号挂着陛下密令经办人的名头,印房的人哪敢多问半句。” 萧煜拾起油纸包里的铜片。 “韩敬用你的收件流水混进去,转身去取临时官署印样。印房避讳密令不敢查,反倒给他腾出大把动手的空档。” 此话一出,裴文正摸出一方正式副印,按向朱砂,在白纸上压下一枚红印。 旋即又拿出安陆驿搜出来的军令副本,摆在旁边。 两道红印放在一处。 裴文正指尖敲在右下角:“正式副印压的纸,旧崩口刚好缺半粒朱砂。假印边缘平白多出一条铸造留的横纹,印面周遭带着细砂。韩敬拿到印样,扭头就找工匠翻铸了一方。” 杨秋水死盯那两张纸:“这就只能说明有人造假,凭什么说是臣替他开的门。” “门没经过你的手。”萧煜道,“可你把流水号搁在印房,自己把公文私扣。韩敬顺着这道口子摸进去,算准底下人不敢盘问密令。这等于你亲手给他拆了门槛。” 杨秋水双膝砸跪下去,铁链拖过地面响作一团。 “殿下!臣守在东宫,是陛下点的人!臣要是把密令抖给每个来查档的王八蛋,乙字三十七号早特么被送去烧了!” “口谕会送去三司过明路。” “臣愿受查!” “必须查。”萧煜盯着他的脸,“有功,三司记入卷宗。有罪,三司过堂审理。两边账目单算,没人能替你抹掉这摊烂泥。” 杨秋水抬起头:“殿下要办臣?” “孤现在就剥你的皮,免你的职。” 班房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萧煜抽过一张空白东宫公文,提笔疾书。 “东宫舍人杨秋水,奉命保全乙字三十七号户籍牌,此为功。私扣军务公文,隐匿水图失窃不报,借口谕越权封存线索,此为罪。即刻褫夺舍人一职,交由三司收押候审。” 字迹落定,东宫正印重重盖下。 杨秋水垂下脑袋:“臣认罚。” 左凌大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杨秋水被拖曳到门边,脚下顿住:“殿下。水图没之前,韩敬调过东宫印房换防册。臣手里扒出来的线索就一条,印房外的黑泥,是白石渡送出来的盐泥。” 听到这话,萧煜追问:“为何现在才吐口?” “臣现在不是东宫的人,说话用不着再替谁兜着。” 左凌一把将他押出班房。 裴文正迅速铺开新文书:“外头的旧副印怎么收场?” “东宫行辕发文。”萧煜道,“二月二十四日前发出的临时副印全数作废封存。凡是凭旧副印出的军令、调档单和转运单,一件一件查底。给镇南关、荆州、京营还有各驿站去话,收件先看正印,后验兵符、营官印、兵曹印。三样少一样,当场给孤扣人。” 裴文正笔下飞快记录。 “旧副印停用,宫中留底的旧档是不是也封了?” “封存不烧。印痕、编号、经手名单全塞进案库落锁。” “记下了。” 公文墨迹一干,左凌调派的人手当即分头狂奔出宫。 一路上镇南关。 一路去荆州六曹。 一路闯京营和兵部。 剩下的案底,尽数压进御史衙门。 外头天皮还是黑的,东宫印房的大门便糊上了两道新封条。 裴文正正要去落印匣的锁扣,内侧墙板深处咯噔响了一声。 他动作停住,反手抽出短刀,顺着墙缝硬生生撬开青砖。 墙洞里塞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泥封没干透,守门册上根本没这两天的影子。 铜匣扣盖掀开,里头端端正正躺着一方临时副印。 印面朱砂鲜红刺眼,还是湿的。 底座下压着一张调库单。 “二月二十四,丑时。东宫西库调神机弓八十张,霹雳弹四百枚,急发南线。” 裴文正念到最末,嗓子发紧。 “发令主事写的是殿下您。核验签号杨秋水。领印人,韩敬!” 萧煜一把夺过单据,翻去纸背。 白纸上横着一行新写上去的字迹。 二月二十六,西库先起火。 看到这一幕,左凌握死刀柄:“韩敬这王八蛋已经溜进东宫了?” 萧煜将调库单揣进袖口,提步跨出房门。 “关东宫西门,去抓人。” 话没落地,西库方向沉闷的铁闩滑轨声传了过来。 一名守库卫卒跌跌撞撞扑进院门,双膝砸在石阶上。 “殿下!西库大门被人撬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空车定轨 二月二十四,辰时。 安陆北门刚开,周奕带三十六名卫率出城。 斥候策马奔近,抱拳急喊:“校尉!十七骑过了白石坡。后头跟着三百辆大车,全特么挂着东宫帅旗,直奔黑水关。没看见粮袋!” 闻言,周奕问:“车轮印深浅?” “浅的很。” “带路。” 五里外。雨水泡软泥土,官道上三百道车辙交错在一起。周奕翻身下马,抠起一块车辙旁的湿泥。 “空车。” 随行卫率凑上前:“三百辆大车……全拉的空车?” 周奕丢开泥块,拽出安陆北线舆图。 “留俩人盯车辙。剩下的跟我去北仓!” 安陆北仓。库吏正准备开门,见东宫卫率涌来,吓的手里的铜片掉在门槛边。 周奕逼上前问:“昨夜有三百辆军粮车进仓?” 库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明察,真没!” “装粮呢?” “也没!” “马料?” “北仓从不发马料。那帮车队昨晚就在北坡饮了几口水,停了连半刻都没有!” 听到这话,周奕抬手:“把昨夜的收发簿拿出来。” 库吏手忙脚乱的递上簿册。北仓、东仓、驿粮所,三处记录全有,唯独不见军粮出库字号。 周奕翻到最末一页,指着上头新添的墨迹读出声:“军粮两万石,押运三百车,领军萧煜。” 库吏额头撞青砖:“小人发誓,真没见过这批粮,也没见过哪位押运官!” 周奕合上簿子。 “这张纸留在这。人继续守仓。” 安陆县衙户房。陈宣海守在长案前,案面上摊开三摞纸:车马行契册、马料铺收条、户部挂账单。 安陆县令僵立一旁,捧着茶盏,半口水也不敢咽。 见周奕跨进门,陈宣海抬起头:“查过了,三百辆车分雇九家车行。租车银全挂在户部调粮项下,提款人署名韩敬。” 周奕走近长案:“他凭什么提的款?” “兵部乙档房腰牌。车马行掌柜供认,他亮了军粮调度文书,上头扣着兵部大印。这帮商人认印不认人,车脚银就按户部老规矩挂了账。” 陈宣海翻开马料收条。 “再看这。十七骑的马草钱,全挂在同一笔账里。三家铺子九张条子,全写着韩敬提钱,名头全挂着东宫护粮。” 此话一出,周奕盯着账面冷哼:“空车白吃满车钱,骑军顺走足额马草。这三百辆车,压根没进过安陆的粮仓。” “车马行掌柜还交了一份私底单。”陈宣海推出一张薄纸,“明面路引填的是黑水关军仓交货。底单上却写,到黑水关后再等装粮。货源那块空空荡荡。” 周奕按住纸张边缘。 连特么装什么都没底,就敢拉车上路。 门外一阵杂乱脚步声。关猛扛着一截破烂车轴,带俩北营老卒大步跨进户房。车轴砸在案边,干泥屑洒了一地。 “老子沿路验了车印。车轴连力都没吃,车底板没半点粮渣,麻袋拖拽的印子全无!”关猛抹了把脸上的汗,瞪眼问,“韩敬搞三百辆空车去黑水关,装神弄鬼想干嘛?” 周奕道:“装粮。” “装个屁粮!”关猛一巴掌拍在案板上。“他这是要把车原封不动送到大理人面前!外头挂东宫帅旗,底下压户部调账。等前线军府派人验车,车门一开全空着。这资敌的屎盆子,就扣在太子头上了!” 陈宣海点头接话:“军粮算东宫拨的,车队算东宫护的,交割地点选黑水关。这三合一的罪证,百口莫辩。” 关猛胸口起伏,一把抓紧车轴:“前线王彦的兵刚流干血,连尸都没收齐。这帮杂碎拿东宫的旗,替他们自己遮丑!” 闻言,周奕抽出腰间长刀,刀背压住案上的车契。 “我现在带人追上去,活劈了那十七个人。” 关猛伸手压在刀面上。 “劈完呢?” 周奕抬眼看他。 关猛直起腰:“车夫死绝,账册在手。空车堆在大理人眼前,这案卷最后只会加一条,东宫杀人灭口。” 见状,陈宣海把三张条子塞进木匣。 “得先断他们的路,再留他们的证。” 周奕收刀回鞘,反手扯开安陆北线舆图。 “传令下去。” “黑水关外三座官桥,全数设卡!七处马草铺抄账封店,一根草也不准往外卖。所有路引、契书、腰牌,一张张收。给回执,别碰原件!” 他拿炭笔在黑水关北面划出一道黑线。 “车队截在桥北。敢硬闯,先剁车轱辘。敢毁官文,按作乱绑。谁先拔刀,拿活的。” 关猛问:“要不要调营兵?” “北营死守城防。区区三百辆破车,不配拿老底去拼。”周奕答。 陈宣海收拢纸笔:“路引一收,车队寸步难行。旗子随他们飘,车走不了。” 一个时辰将过。 斥候纵马狂奔,一头扎进县衙。 “校尉!车队逼近三里桥。十七骑打头,三百辆大车停在桥北。领头的自称奉太子军令,逼我们撤卡放行!” 周奕带人拍马赶到官桥。桥头黑压压的全是车夫。 打头那面东宫帅旗张牙舞爪。旗杆上挂着崭新的通行军牌。领头骑兵骑在马上高声喝叫:“军粮押运!违令阻挡者,按延误军机立斩!” 周奕走上前伸出手:“路引拿来。” 骑兵冷着脸抽出一沓纸。 周奕接过来翻看。三百张路引,安陆县衙出行大印鲜红,地点填的黑水关,出库签押偏偏是空的。十七张关牌墨迹都没干透。车行私契更离谱,明写着空车三百,待黑水关装粮。 周奕把纸全塞给身后的文吏。 “登记造册,全收了。” 领头骑兵扯住缰绳:“你敢扣东宫军粮的公文?” 周奕反问:“粮在哪?” “到黑水关自有人点收。” “车厢里现在装的什么?” 领头骑兵闭上嘴。 周奕指着最近的大车:“卸门板。” 骑兵手按在刀柄上。 周奕半步抢上,刀鞘砸落对方的手腕。周围卫率一拥而上,生拽掉骑兵的佩刀。桥两侧早已拉满弓弦。 周奕道:“无兵符,无主将签押。一面破旗,只配证明你们带了块布。” 十七骑全部押下马背。车夫们战战兢兢交出私契路引。三百辆大车挨个贴封条,车辕钉编号。 “车扣桥北。人带走单审。物证装箱。” 安陆县衙大堂。 三百张路引排开。陈宣海拿朱砂对照官印,又翻出北仓旧账。 “出行印全真。出库手印全缺。挂账是真的,领款人没官职。车契是真的,签的就是空车。” 关猛捏起一张纸皮。 “这帮王八蛋,把真玩意揉成一团,编出一本假账来。” 陈宣海在底单夹层里抠出一块薄纸,纸面上有字。 二月二十四,黑水关外东营。 交货三百车,货目军粮。 押运主事,萧煜。 随行卫率,周奕、关猛。 落款压着三方印鉴。户部老章,黑水关军仓章,外加一道东宫正印。 陈宣海手指停在纸上。 周奕拿过纸片,直勾勾盯着那方红泥。 “殿下碰都没碰过这玩意。” 关猛伸手扯住纸片边缘。 “印真。人假。车空。” 紧接着,外头斥候慌乱撞进门,双膝砸在门槛内。 “周校尉!西桥放行了!有人拿黑水关军印硬开的路。韩敬没跟大车走!他带了一个骑兵,揣着东宫正印先跑了!” 周奕把纸片塞进袖口。 “谁敢碰桥北的车,往死里砍。” 他提刀跨出县衙大门。 斥候跟出来喊:“西桥烽火点了!黑水关外……有人打出了东宫帅旗!” 周奕停在阶梯上。 “几个人?” “就十七骑……” “车呢?” 斥候吞了口唾沫。 “没车!只有韩敬……还有刚盖上的东宫大印!” 第三百五十五章 调军拆解 二月二十四,申时。 京郊大营,校场。兵部递来的联名折扔在点将台上。 十八名边将联名施压,非要从云州抽三千铁骑南下,驰援镇南关。行军路线写的一清二楚:走安陆、苍水、白石渡,五日抵达。 萧煜拾起折子,扫过路线,视线落在押签上。郑骁的名字顶在最前头,底边压着一方通红的军府大印。 负责递折子的兵部郎中跨前一步:“殿下,南关缺口已经破了!骑军五日就能赶到,再拖…关外又要多一座敌营了。” “三千骑,每日吃多少粮?”萧煜抬眼。 兵部郎中一噎:“军粮…按老规矩,沿途筹办。” “谁去筹?” “各县…就地接济。” 紧接着,赵济从台阶下大步走来,手里夹着三本厚账册。啪的一声。账册甩在长案上。 “云州到镇南关走军驿,最快要十一日。三千号人加上战马,每日人粮九十石,马料二百四十石,半路还要备换马料。走完全程,保底要四千八百三十石。” 赵济翻开第二页,指着上面的字迹。“南线七个驿站,账面粮八百四十石,实仓就剩一百三十七石,马料顶多撑三日!白石渡和苍水驿的仓吏刚被拿了,旧账里还空着两笔入库没填。” 闻言,兵部郎中红着脖子嚷道:“沿途征!战事火烧眉毛了,沿途百姓总要知道顾大局!” 赵济转头盯着他:“行,你先把征粮文书签了。三千匹战马饿瘫在半道上,谁去给镇南关报这笔烂账?” 兵部郎中张了张嘴,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嗓子眼。 萧煜将联名折卷起。“云州北口有草原骑兵盯着。这个时候抽三千铁骑去南边?南线还没走到,北边先被人撕个大口子。沿路七个驿站刮不出一两粮,你们送这帮人去镇南关,等到了地界,就只剩一张死人名单了。” 兵部郎中急的拱手:“殿下!您光顾着拨算盘,前线的战机怎么等?” “算清一斗粮,才知道能活几条命。”萧煜反手把折子丢给随侍书吏。“退回兵部。让联名的那帮人补上供粮处、马料耗损、验令官。少填一个字,这兵就别调了。” 点将台四周鸦雀无声。没人再敢触这个霉头。 申时三刻,东宫前厅。 关猛拿着厚厚的北营整训簿进了门。赵济紧随其后,将荆州、京城、南线三本钱粮册在长案上一字排开。 赵济率先报账:“调云州三千骑,保底四千八百三十石。京城现在能挤出来的粮,扣掉北口守备和镇南关的保命存货,就剩一千九百石。荆州仓倒是还有五千六百石,可那是给城里百姓和伤兵吊命的,动不了。” 关猛一掌拍在整训簿上:“南边都特么丢了三座外营了!光送车不送人,王彦拿命守啊?” “所以要送活人去。”萧煜道,“送北营刚整训的步卒和辎重队。骑军死钉在京郊,北营守城的兵卒,一个也不准动。” 关猛抬头问:“能挤多少人?” “步卒一千八,辎重三百二,外加医匠八十。满打满算两千两百人,分五批走。” 赵济提过朱笔,在军路图上飞快划下道子。“第一批四百八,第二批四百六,第三批四百五,第四批四百二,最后三百九。每一批隔半日出营,分五条线散开走。军需书吏全给我跟车,粮草、大车、兵刃,必须分开登册。” 萧煜在旁补上一道军令:“只吃官仓的明粮,全用现银买。沿线县衙不许摊派,更不许强征民户。县里有粮按价收,开收条。没粮就拿银子去市面上买,买不到改道。要是有人打着援军的名义抓车扣粮,按军法办。” 关猛接过军令攥住,开口发问:“到了前线谁管事?” “王彦。” “我带兵到了听谁的?” “王彦管临阵调度,兵部验军令。你只管把人和辎重安安稳稳送到他手里。” 闻言,关猛看了一会,从怀里掏出刘世友的旧军牌搁在案面上。 “殿下,老子这趟带的全是刘公留下的人。到了南边,原先的旧部肯定来投。” “投军就按军籍办。”萧煜看着桌上的军牌,“不立旧营,不挂旧旗,更不能用刘公的名号扩充兵力。这块军牌要送到御史衙门封存,只当旧案的证物。” 关猛手停在牌面上没动。 “这牌子…陪了老子整整八年了。” “所以你不能拿它当私印。刘公留的军令是要将士守军中的规矩。谁要是敢借着旧名招兵买马,拿回军法处审。” 此话一出,关猛站起身,把军牌塞给一旁的杨欢,反身向萧煜抱起双拳。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这趟去南边,我只认王彦的调度。兵符、营官印、兵曹印少一样,下面的人一步不挪!谁敢打着刘公的招牌揽人,老子第一个去拿他!旧部要归营,军籍和军功查清楚再说!” “记进军令里。”萧煜道。 关猛应下差事。 杨欢接过那五批军令,掏出七份旧籍:“刘公当年的旧校尉散在南境。有守盐道的,有替商队押货的,还有躲在村子里教书的。这七个人都领过刘公的军令,也知道当年老师查军械的手段。” “你亲自去联络。”萧煜开口定下规矩,“让他们守在属地的哨卡。查巫蛊圣教,查私商的动向,还有出入关的车、药材和兵器。光记人名、车号、时辰和印痕,先把证据递上来。不准私自抓人。” 杨欢问:“要是遇到圣教死士呢?” “能抓活的就抓。抓不到,先保住命守住哨卡,再报给王彦。” “他们七个要是不肯出面帮手呢?” “把军令送到就行。肯做事的留个名,不愿意的把原因记下。别拿以前的旧情逼人回头。” 杨欢把文书塞进怀里:“他们会明白的。” “你替老师守住的,是他们还能往上递真报的活路。” 闻言,杨欢低下头,转头往外走。 前厅大门刚关上,校场的传令兵冲进门,双膝砸在青砖上递过一张抄簿。 “殿下,京郊大营旧库发现有人把调军底簿给抄走了!云州的郑天成刚报过信,说云州没接到南调的令。可兵部这边已经留了档,写着三千云州铁骑今天申时出了营,去向是镇南关。” 见状,赵济抢过抄簿,翻到最后一页,手里的动作停住。 “押运领印人韩敬,复核签号杨秋水,发令主事萧煜,东宫的副印压的一清二楚。” 关猛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咱们的人还没调,这帮孙子先把发兵的假账挂在殿下头上了?” “接着看补录名册。”萧煜道。 赵济翻开夹页,数到第三十七人时再次收手。 “这三十七个名字…全是刘公旧案里早除籍的旧卒。” 杨欢刚走出厅门,听到这话又折返回来。他拆开名册上的封绳。第一页末尾盖着一方新副印,上头的红印泥还是湿的。 复核那一栏,写着杨欢两个字。 前厅里连口喘气的动静都没了。太荒唐了。活人困在营里没发兵,假账本先把兵发出去了。连死人都被抓来凑数充场面。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京郊大营的校尉冲进来,两手捧着三十七枚新军牌。 “殿下,第一批四百八十人的名册里,少了三十七个活人!有人替他们把军牌全领走了!牌子背面全刻着同样的编号,乙字三十七号!” 萧煜拿过一枚军牌,手指按在上头的刻字上。 “封校场。那五批军令照发。把领走军牌的人活着给我带回来。” 他抬眼看向门外。“孤倒要问问清楚。谁在借着三十七个死人的名字,替东宫发这趟兵。” 第三百五十六章 虚库燃火 二月二十五,戌时。 东宫西库外街没有宵禁。卖炭车停在槐树边,车夫伏在车板上打盹。豆腐摊收了半边木架,摊主蹲在炉边拨火。几条巷子里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把这里当成禁地。 左凌从卖炭车后走出来,手压着短弩。 “北街留俩人。西墙守出口,别靠近库门。”他低声交代,“待会有人放火,堵死退路。” 几名影密卫散入街巷。 西库大门贴着三层封条,封边完整。见状,左凌转向槐树下的车夫问:“来了几个?” “七个。”车夫直起身,“拉了两辆空车,车辙到西墙就没了。” “油味呢?” “墙根底下。” 闻言,左凌一抬手,街角的灯火熄灭。 东巷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师师提着一盏纸灯走过来。纸面上画着半张花脸,灯火晃动两下,她停在左凌身边。 “南巷有四个,衣服换过了,脚底没泥。西边三个,走的军府操练步子。” 左凌问:“令牌查了?” “军府换防牌。牌面刚磨过。” 听到这话,左凌看向西库后墙:“今晚想烧什么?” “六十张神机弓。”林师师放下纸灯,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竹签。签上缠着红线,线头沾有油渍。 “教坊司暗桩手里拿的。死令上写的清楚,二月二十六前毁掉西库旧弓。”她把竹签折断,“只要库房一烧,案子就能扣在东宫头上。” 左凌收起短弩道:“你守南巷。” “活口我要留一个。” “活口全都交影密卫。”左凌直接回绝。 林师师瞥他一眼:“左大人,这点面子也不给?” “审完了,送你一个。” 此话一出,林师师转头看向西墙:“我就想问问,谁教这帮人看旧档的。” 墙根传来瓦罐摔碎的响动。两只油罐砸在墙角碎裂,黑衣人甩出火折子。火星碰上燃油,火苗窜起老高。 西库守卒见状刚要推门,左凌喝道:“不许动门!” 嗖嗖两声,短弩从暗处射出。 领头的刺客翻身闪避,右手被弩箭钉在木柱上。第二个刺客扑向墙根,手刚碰到火折子,林师师从侧巷走出来,手里的短刀横在他的喉咙上。 “军府换防令,就拿来借个火?”林师师问。 黑衣人一脚踢翻地上的油罐,火势顺着青砖扑向南巷。 林师师后退半步,脚尖挑起一块青砖踢出去。青砖砸中火罐,火势被撞偏回墙边。教坊司的暗桩从后面提着湿毡扑上来,把燃油盖住。 南巷冲出四个拿刀的人。 巷口早被三辆杂物车堵住,车轱辘别着粗木桩。林师师带的人从车底翻出来,手里的短棍齐刷刷砸下。冲在最前面的刺客肩骨被打断,第二个人被绊马索缠住脚脖子,直接栽倒在地。 第三个刺客掀开车板,亮出一排短弩。 “趴下!”林师师按住旁边暗桩的后颈压低身子。 嗖!两支弩箭穿透旧纸灯,扎进砖缝里。 左凌从北街冲过来,挥手下令:“收弩!抓活的!” 这帮刺客没了退路。领头的刺客下巴一动,直接咬碎后槽牙的毒囊。左凌冲上去捏他的下颚,慢了半拍。毒液入喉,领头刺客浑身抽搐两下,栽倒在墙根。 剩下几个人背靠背贴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林师师压低声音:“想自尽。” “打断手!”左凌吼道。 几名影密卫提刀扑进巷子。 刀锋撞击在一起,杂物车被砍碎。两个黑衣人被强行卸掉兵器压在地上。剩下四个刺客直接咬碎毒囊,当场暴毙。特么的,这帮人全是死士,下手真够绝的。 巷子里就剩下俩能喘气的。 左凌从地上捡起一块军府换防牌,借着火光翻过来看。牌子背后凹进去一块,里面卡着半片薄铜。 林师师扒开一具尸体的靴底,抽出一块四方木牌走过来。 铜片和木牌对在一起,拼出一枚进出关卡用的旧凭证。 “光禄寺的旧马场。”林师师看清上面的字迹,“这地方荒废五年了。” 左凌拿过木牌翻到背面。木纹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乙字。 “废马场里有人在走动。”左凌道。 西库的大门从里头推开。 守库兵将提着灯笼走出来,照亮后面的大半个库房。木架子光秃秃的,墙角堆着几块破烂木箱板,地上零星扔着虫蛀过的烂木条。墙根外头熏出一片黑印子,里面连一根能用的铁钉都找不着。这帮王八蛋要是看见这堆破烂,估计的当场气吐血。 一个活口被影密卫拖到库房门前,刺客睁眼看见里头那堆破烂,眼皮狂跳。 左凌站在门槛边上。 “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来烧一间空库房?”左凌俯视着他问。 刺客咬死后槽牙:“库里本来该有六十张神机弓的!” “本来?” “旧预案上写了。霹雳弹四百枚,神机弓六十张。上头的令要求二月二十六前必须烧掉,差一件,我们全家老小都活不成。” 左凌掏出内库的现行清册,翻开最后一页甩在刺客面前。 “景泰三十四年工部补制了二十张。东宫西库一共八十张。二十四日夜里,火器全都分路送出去了。” 刺客死盯清册上的朱批,胳膊发着抖。这蠢货到死才知道自己被旧账坑了。 见状,林师师蹲下身子,踢开地上的破瓦罐问:“拿八年前的烂账,跑来烧今天的东宫。谁下达的令?” 刺客闭紧嘴巴,一句话不往外吐。 左凌把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东宫出关文书摊在地上。文书上盖着造假的临时副印,领文人写着韩敬。押运路线绕过光禄寺旧马场,出了城转往南门。 “这假东西哪来的?”左凌问。 “马场拿的。” “谁给的?” “穿内库袍子的人。” 林师师问:“叫什么?” 刺客吐出一口血沫:“认牌子不认人。” 闻言,左凌把换防牌扔在他胸口上:“这破牌子能让你进马场,替你挡不了刑具。” 刺客扭过头。 旁边被压着的另一个活口扯着嗓子喊出声:“是个老吏!他说库里点过数了,只管烧六十张弓。等火烧起来,东宫内卫就会从西门出关,去接应车队。” “车队往哪走?”左凌追问。 “旧马场。” “装的什么玩意?” 活口喉结滚了滚:“没开过箱。只看见箱板上用红漆写着乙档。” 林师师站起身。 “左大人,这俩活口归你了。”她开口,“旧马场我走一趟。” “带六个人去。” “我带十二个。” 左凌皱眉:“动静别搞大。” “人家都跑到东宫后墙点火了,动静还不大?”林师师反问。 左凌没拦她,把拼好的出入木牌递过去交代道:“找着箱子,验封条,里头的东西不要碰。” 林师师把木牌塞进袖口:“你留在这?” “西库留人守着。”左凌道,“有人跑来烧空房,就一定有人来查这火烧的干不干净。” “你猜谁会来?” 左凌盯着地上的假文书:“要是韩敬还没死,今晚肯定有人跳出来替他抹除首尾。” 听到这话,林师师提灯转身:“韩敬这王八蛋不死,京城这把火灭不掉。” 半刻钟后。 教坊司十二名暗桩全部换上短打,从南巷牵出马匹。林师师翻身上马,纸灯挂在马鞍前面。灯光照着刻着乙字的木牌。 光禄寺旧马场位于城北地界。 外墙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烂了半边的牌匾斜挂在门楼上。林师师带人赶到的时候,马场木门开着半尺宽的缝,断成两截的门栓掉在地上。 她一抬手,十二个人停在马场外。 里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动静。 一匹快马从破马厩里冲出来,马鞍下面拖着半根麻绳。马背上没人,缰绳最底下用死结拴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 林师师下马,一把扯住缰绳。 木匣子上连一点封泥都没有,盖板上留着一行刚刻上去的字。 【二月二十六,东宫西库起火,拿左凌下狱。】 林师师掀开匣盖。 木匣里头装的,正是一方真正的东宫临时副印,底下还压着一封写给陛下萧政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 【左凌已替太子布置好火场,请陛下准许影密卫今夜换防。】 看到这一幕,林师师抬起头。 旧马场深处,传来铁门拉开的响动。特么的,有人在里头等着她。 第三百五十七章 截路断粮 二月二十六,丑时。 苍水驿西北,黑石崖。 山道窄得很,顶多挤下两辆车。 三百辆大车排进崖口。车厢是空的,车头挂着东宫帅旗。十七名骑士前后散开,身上带了腰牌兵器,还穿着军服。 韩敬勒住马,抬头看崖缝。 三盏青灯挂在石壁上。 黑水关的接头人,就约在灯下等。 “过了崖口,头车停住。”韩敬压低声音,“验旗验牌验印。车厢不许打开。” 骑士抱拳:“要是对方非要开箱呢?” “那就点火。” 韩敬从袖中摸出一枚临时副印,印面沾着新朱砂。 “车烧干净,谁也查不到东宫送过什么玩意。” 山坡后方,周奕手里捏着苍水驿驿丞交来的半页收发簿。 空车未验,向黑石崖去。 领车人,韩敬。 周奕带三十六名轻骑绕过废盐道,分三路压进山口。十二个人上了东侧高坡,十四人去堵车队后路,剩下十个跟着周奕贴近前车。 弩箭都卸了倒钩。 周奕撂下话:“车要留,活口也要留。谁敢点火,直接断手。” 崖口传来三声石片相碰的动静。 韩敬抬手。 “点火。” 两名死士从头车底板抽出油罐,还有个人掏出火折子凑向车篷。 周奕端起弩。 “放。” 弩弦连响,火折子掉在地上。两名死士扑向车厢,短刀刚出鞘,坡上卫率翻下来,用刀背砸开手腕把人按住。 韩敬扯缰后退:“杀出去!” 后排骑士拔刀冲向山道。 周奕挥了下手,东侧卫率推下滚木,木桩卡住车轮。后路堵死了,前头铁索跟着落下,十七个骑士挤在车阵里马蹄乱踩。 韩敬抬刀砍断铁索,这会儿周奕已经到了三丈外。 周奕拿弩对准韩敬的马。 弩箭扎进马脖子。 战马倒地,韩敬从鞍上摔下来,顺着碎石坡滚进山涧。马鞍撞上岩角,缰绳断成两截。 “韩敬留活口!” 周奕翻过车辕,指着前面:“其余的人,卸兵!” 几个骑士护住头车,还有人往坡上冲,剩下几个想去掀车板。 周奕没给他们碰暗格的机会。 弩箭打掉领头人的兵器,卫率从两边压进去。刀背枪杆混着绳索接连招呼下去,十七个人先后被按在泥地上。有个家伙咬着牙想寻死,周奕抬手扣住他下巴,把藏在齿缝里的药丸抠出来。 “活着,才有供状。” 荒草后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满身泥水的人撑着断弩爬出来,左肩插了半截箭,袖口被血染透了。 是薛宁。 周奕认出薛宁:“苍水驿送信的人?” 薛宁没吭声,拖着伤臂走到头车旁。 引火死士从车底挣出来,手里抓着火刀。死士看见薛宁,脚下停了停。 薛宁举起短刀。 “苍水驿那一箭,我记着。” 死士转身挥刀。 薛宁侧身躲开,用断弩顶住对方胸口,短刀从肋下捅进去。死士倒在车轮边,火刀掉进泥里。 薛宁拔出短刀:“这把火,烧不了证据。” 周奕看了薛宁一眼:“军医给他止血。证词留着。” 两名卫率下到山涧。 过后韩敬被拖了上来。韩敬右腿被石头压伤了,手里紧紧抓着一块铜牌。 周奕走到韩敬跟前:“打开手。” 韩敬不动。 卫率硬掰开手指,铜牌掉在泥地上。牌面刻着黑水关东营,背面压了鹤纹。 韩敬抬起头:“你敢扣东宫车队……就等着受军法吧。” 周奕转身走向头车:“查车。” 车厢底板铺着厚木,表面钉死了。卫率拆下第三块木片,露出一层夹槽。 油纸包着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一副铜制印模。 印面刻着东宫行辕临时副印,边角留着新打磨的痕迹。旁边放着两块没干的印泥,一块朱红,一块黑红。 第二样是一本薄册。 封面写着黑水关东营交接清册。 周奕翻开第一页。 二月二十六,军粮二万石。 押运主事,萧煜。 随行卫率,周奕和关猛。 车数,三百。 交验人,韩敬。 第三样是一枚刻鹤纹的接货引凭。引凭边角刻着白石渡旧码,背面留着黑水关东营的收货印痕。 韩敬挣扎了一下:“这些东西……都能造假。” 周奕把薄册翻到末页,指着签押栏。 “伪印模就在你车里。交接册是你自己的笔迹。接货引凭挂在你腰上。三百辆车没进过粮仓,车行契上写明了是空车待粮。” 周奕把北仓收发簿摊开。 “出库记录没这二万石。军粮不凭车旗入账,也不凭一句东宫军令就凭空出现。” 韩敬咬牙:“副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车是空的,字是你写的。”周奕收起薄册,“这三样凑在一起,够你进刑部大狱了。” 韩敬盯着薛宁:“你一个驿卒……也敢来指认我?” 薛宁靠在车辕边,军医正替他剪开袖子。 “我递军报,可不替你递命。” “苍水驿的弩手跟我没关系。”韩敬说。 “你的人用的是驿站换防牌。”薛宁抬手指向死士腰间,“牌底刻着乙档旧记。他们进站前见过你。” 周奕让人摘下死士腰牌,顺带弄开了韩敬的靴底暗层。 里头藏着一小片薄木。 木牌正面刻着光禄寺旧马场,背面刻着一个乙字。夹层另有一行小字。 若黑石崖失车,旧马场取真印。 周奕把木牌放入证物匣,看向韩敬。 “你们准备的够细啊。” 韩敬闭着嘴不说话。 周奕让书吏登记车号,帅旗路引连同印模清册一起封存。三百辆车钉上封签,十七名骑士分开捆押。薛宁被抬上驿站马车,手里还攥着从死士身上取下的火刀。 天边还没发白。 周奕翻到清册末页。 正文写到交验栏就没了,夹层贴着一张薄纸。纸上另有两行字。 二月二十六,寅初。 领印人,林师师。 复核人,陆谨。 周奕合上清册,吩咐两名卫率:“押车回苍水驿,派快马进京。” 周奕看向旧马场三个字。 “其余人随我走。证物送去御史衙门,旧马场也要封。” 山道尽头传来一声驿鼓。 苍水驿方向升起两点火光。 薛宁撑起身子抓住周奕袖子:“驿里还有人!刚才押车出站的……不止韩敬这一队。” 周奕回头。 驿鼓敲出第三声。 两点火光连成了一条线,正沿着驿站后墙向东移动。 第三百五十八章 朕看证物 二月二十六,午时。 紫宸殿内,郑骁站在武将列前,袖中压着奏折。 折首写着几个大字。 太子私调军粮,擅动边军。 郑骁正等着宣读,殿外传来马蹄声。 两名内侍抬着木匣跑进殿门,衣摆上溅的都是泥点子。裴文正跟在后头,快步上前行礼。 “陛下,东宫西库缴获的死士令牌和假出关文书都在这。周奕从黑石崖送来的百里急报进了京门。韩敬被生擒,十七个骑士全按住了,三百辆大车就地封在崖北。” 萧政伸手:“呈上来。” 郑骁跨出半步:“陛下,臣有本启奏。” “你的折子放一边。”萧政接过木匣,“朕看证物。” 殿里没了声响。 第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七块军府换防牌。 牌面刻有巡城号,背面留着旧库记痕。最底下一块沾着血,边角嵌进半片薄铜。 裴文正开口:“七块牌子从东宫西库死士身上搜出。牌号跟大皇子府军府月簿对的上,领牌人写的是韩敬。” 萧乾走出来。 “大皇子府军府每天换防,属官丢了几块牌子,怎么能扯到我府上?韩敬偷牌,跟我没关系。” 萧政看过去:“你说属官偷牌。牌库谁管?” “军府校尉。” “校尉听谁的?” 萧乾接不上话。 裴文正打开第二只匣子,取出三张假出关文书。 “黑水关交货文书,三百张路引。安陆官印是真的,出库签押全空。车行契写的清楚,三百辆车到黑石崖,等候装粮。” 裴文正展开最后一页。 “领车人韩敬。随行护送东宫卫率。主事人太子萧煜。” 郑骁脸发沉。 “这只能说明有人借东宫的名义办事。车队没进黑水关,单凭这个定不了罪。” 裴文正抬手,身后书吏捧上第四份卷宗。 “北仓收发簿。安陆、东仓、驿粮所,三处都没记这二万石军粮出库。车厢空着,车底没半点粮渣,车辕上的泥印也只承过空车重量。” 裴文正把薄册翻到夹页。 “车契底单写的明白,空车待粮。韩敬亲笔。” 马玉良接过册子,照着原字念:“二月二十六,黑石崖。三百车入崖口。押运主事萧煜,随行卫率周奕、关猛,交验人韩敬。若遇查验,毁车,焚文书。” 殿里没人出声。 裴文正从木匣底部取出铜制印模,放在案上。 “印模刻的是东宫行辕临时副印。旁边两块印泥,一块朱红,一块黑红。这印模和安陆驿截获的假军令能对上。” 裴文正拿出一纸东宫公文。 “二月二十四,东宫已经发文,临时副印全部作废。持旧副印签发的军令、调档单、转运单,逐件查验。” 萧政拍了下桌子。 “废印在前,假令在后。有人打着东宫的旗号押空车,等着把资敌和擅调边军的罪名往太子头上扣。” 郑骁站在原地,手里的奏折捏出了褶子。 “陛下,臣只为南关求援。镇南关丢了三座外营,调三千铁骑南下,合乎军情。” “合乎军情?”萧政反问,“军粮从哪来?” 郑骁答不上来。 “沿途筹办?” 萧政拿起兵部联名折,翻到末页。 “七处驿站存粮不足千石,马料只够三日。你们要从云州抽骑兵走五天,拿一条空路去救镇南关。” 郑骁咬紧牙关:“边军不能坐等。” “所以你们替太子写好罪名,把北军送进一条断粮路?” “臣没这个意思。” “有没有此意,三司会替你查。” 萧政把折子扔到台阶下面。 “传旨。” 宣旨官捧出黄绢。 “光禄寺旧马场主管收押刑部。查出入牌、假令和印模的来处。郑骁、薛承武、魏成三人暂停兵权,收回军府印信。三司去查联名调军的事,还有军粮挂账和伪令流向。” 郑骁跪下。 “陛下,臣领兵多年,边关正值危急,收臣兵权,南线谁来守?” 萧政看着郑骁:“王彦。” 郑骁抬起头。 “一个镇南将军,能挡住大理军吗?” “扛不住也由他扛。你们递出的折子,朕现在不敢交给边军。” 萧乾攥住手。 “父皇,军府巡城牌真是属官丢的。要是查到大皇子府,儿臣不服。” 萧政转向萧乾。 “你交出军府月簿。查清牌子怎么出的库,朕听你服不服。” 萧乾脸色难看,退回班列。 未时,刑部大堂。 三司官员分列两侧,韩敬的罪证按编号摆上长案。 死士令牌、假出关文书、空车契、北仓收发簿、东宫废印公文、铜制印模,六件证物首尾相接。 马玉良逐件验收,书吏在旁边登记。 裴文正拿起东宫废印公文。 “这份公文发往京营、荆州、镇南关和各处驿站,收文时间都有底册。二月二十四之后,旧副印不得动用。” 裴文正指向假出关文书。 “韩敬二月二十六还在用旧副印调车。文书上盖的红印,边缘多出一道横纹。印模在车里,笔迹在册上,车队也被周奕截住。造假的,领车的,还有得好处的,全分在这三处证物上了。” 萧政坐在刑部上首,提笔写字。 “记下。” 马玉良铺开诏书。 萧政开口:“刘世友旧案刚翻回正卷,边军又有人拿军令做刀。朕今日把军权和账权分开。” 萧政看向堂下众官。 “今日起,西南军事实权归镇南关主将王彦。临阵调度、守关换防、出关迎敌,全由王彦决断。太子萧煜管后勤,核验军械,御史留痕。钱粮、军械还有押运文书,逐项入册。” 萧政停了一下。 “兵符、营官印、兵曹印,缺一不得调军。御史衙门留底。谁也不能拿伪令糊弄边防。” 宣旨官将每句话写入正卷。 郑骁跪在堂下,低着头。 萧政继续说:“边关要兵就验真令。谁拿空车冒充军粮,谁拿废印冒充圣命,按资敌和乱军论处。” 裴文正收好证物,翻到黑石崖清册末页。 一张换防文书从夹层滑出来。 裴文正看了一眼,手停住。 “陛下,这里还有一份。” 马玉良接过来,念出内容。 “二月二十七,辰时。镇南关主将王彦交印,接印人薛承武。” 落款写着萧政,复核签号为陆谨。 刑部书吏停了笔。 萧政起身拿过文书,看着落款。 “朕没下过这旨意。” 裴文正翻到纸背面。 “收文地点镇南关西水门。送令人韩敬。” 萧政转身下令:“封兵部乙档房,抓捕陆谨。八百里送令给王彦,告诉他,谁拿这道文书进关,扣人,验印。”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镇南关急使撞开刑部大门,跪地举起带血军报。 “陛下!王彦将军昨夜查验西水门,至今没回。守门军报称,关外有人拿着御印求着开门!” 第三百五十九章 暗道重逢 二月二十七,辰时。 黑水关北面,枯水涧。 两名黑衣教徒拖着韩敬穿过乱石涧。 韩敬右腿夹着带血木板,肩头留着箭孔。黑石崖被擒后,苍水驿后墙起火,圣教残部趁乱截杀,硬将他抢了出来。这一路颠簸逃命,血在盐壳上拖出长长的污痕。 山壁前凿着三排盐孔。 苏衡走到第七个孔前,先叩两下,停三息,又补一下。 石板向内移开。 里头传出问话:“追兵呢?” “周奕咬的死。”苏衡开口,“四个接应……只回来两个。” 苏衡侧身让路交代道:“封口,重新铺盐灰。” 韩敬被拖进暗道。石板在身后合拢,外头的风声和蹄声全被挡住。 暗道尽头点着两盏油灯。 段和按刀坐在案后,案上横压着关隘图。苏绾立在灯下,戴着帷帽。 韩敬伏倒在地,再撑不起身。 苏绾抬手掀去帷帽,露出一双绿瞳。 韩敬干咽了一口:“苏姑娘。” “在京城叫苏姑娘,进了盐道,该改口了。”苏绾道。 韩敬低下头:“圣女。” 苏绾看着他开口:“八年没见。你替韩修远办事的胆子长了,本事丢在黑石崖了?” 段和起身,一脚踩在韩敬伤腿上。 韩敬疼的浑身发抖。 段和俯身喝问:“空车没到,军粮、精铁和三万两军饷,全在何处?” “义丰号被封,军饷入了御史案库。”韩敬咬着牙,“白石渡的精铁船,也全被扣了。” 段和拔刀抵住韩敬颈侧:“你特么空着手来见我?” 苏衡按住刀背:“大人,杀他补不了东营的缺口。” 段和收刀,转向苏衡问:“京城那边呢?” “西库扑空。七名死士折了五个,两个活口落进影密卫手里。东宫神机弓提前出了城,分走三道城门。”苏衡道。 “预案写的明明是六十张!” “工部后来补过二十张。陆谨拿走的卷子缺了后页。” 段和挥刀鞘砸向桌面,关隘图裂开。 “燕廷没抽云州一兵,镇南关也没换帅。你们给的假令,连一粒米都送不进黑水关!” 苏衡收手退开:“萧煜废了副印,各处驿站全有御史留底。旧文书全成废纸。” 段和指着韩敬骂道:“齐王争军权,晋王盯太子,四皇子买凶杀王彦。三家拿几张旧纸,就想哄大理出兵?传信前锋,佯攻作罢。午时强攻镇南关,先夺仓,再占盐场!” “你走不了。”苏绾开口。 段和回身:“你想拦大理军令?” “我要东营布防图。” “圣教收了银子,只需依令行事。你没资格查东营。” 段和握刀踏前,苏绾手指一弹,一枚银针扎进他腕下。 段和刚要劈下去,右臂脱力垂下,踉跄着跪在地上。 “断魂藤混赤蝎粉。”苏绾道,“半个时辰不解,这条手废了。入夜前拿不到解药,你得给自己挑块墓地。” 段和左手撑地,额头冒汗:“布防图在刀鞘夹层里!” 苏衡抽刀挑开夹层,取出油纸递给苏绾。 图上标着东营堡寨和暗哨,还有地洞。东南角划着红线,穿过废盐仓连着枯水涧。 “老盐道能过人?”苏绾问。 “至多二十人。”段和喘着气,“韩嵩知道口子。他失踪后,东营封了里头铁闸。” 苏绾扔过半枚解药:“另一半等修防交接再给。” “拿东营做什么?” “假粮队败了,京城暗线全断。安陆关牌入了三司,继续用鹤纹,只会替萧煜带路。”苏绾抚平图纸,“东营必须加固。南缺口用石笼填死,弩台移至仓顶。” 段和瞪眼:“人手呢?” “盐洞里关的三百一十七名燕国边民。” “那是战利品!” “账册写的是损耗,到了工地便是两只手。”苏绾将鹤纹铜牌甩到韩敬面前,“你去监工。入夜前封不死南口,用命来填。” 段和撑起身:“王彦失踪,镇南军必定全线闭门。硬攻反倒我军断粮,大理军不能久等。” 暗道深处有铁链声传来。 三名教徒押着一名满身血污的玄甲大汉走近。大汉双手绑着。 教徒递上将牌:“西水门暗渠抓到四十一人,其余全杀了,只活了十四个。” 苏绾接过将牌,牌上刻着“镇南将军”。 王彦抬眼看向苏绾:“苏姑娘……不,苏圣女。白石渡江心递鹤牌的绿眼女子,就是你。” 苏绾合起图:“王将军记性不错。” “老子查了你八年。”王彦啐出血沫,侧耳听了听岩壁,“抓老子进废盐道,动手前……不打听打听上游水闸?” 苏衡脸色难看,快步贴向石壁。 细碎水珠正从盐孔里往外渗。 王彦咧开嘴发笑:“老子昨夜巡查西水门,亲自加固了千斤闸。辰时引水灌渠,第一道水头,早特么该砸进盐道了!” 暗道深处传出水声,大水顺着暗渠冲了过来。 地上跟着晃,石头往下掉,风把两盏油灯吹灭了。暗道黑下来,水直接没过膝盖。 “快退!走东营!”苏绾喝令。 苏衡一把架起伤残的韩敬,护着苏绾往高处暗门退去。 王彦大吼一声,往后撞断教徒的骨头。他夺下短刀挑开绳子,顺手砍倒旁边的人,抢过长刀喊:“西水门的弟兄!抄家伙!” 石牢那头传出喊声,十四名老卒趁乱撞开看守,抢刀聚向王彦。 “将军!” “水淹不死好汉,跟老子杀出去!” 水流冲着石头木头到处砸。王彦提刀往前砍,带着十四个亲兵踩着水,撞开泡软的石板冲出枯水涧。 外面正下着大雨。 号角声响起,东营哨探和大理游骑靠了过来,断崖口那边大队伏兵挡在前面。 大理游骑喊道:“是王彦!放箭留人!” 箭矢射过来。 “抢马!往石狗岭突围!” 王彦挥刀拨开箭矢,带人往前冲。十四名亲兵拼死往前挤,几个人中箭倒在泥地里。 王彦砍翻几个人,背甲被刀劈裂。他硬是夺下一匹快马,护着剩下的人退着打,冲出断崖口,顶着追兵往南面石狗岭后营跑去。 第三百六十章 孤军回营 二月二十七,申时。 镇南关后营的栅门只剩半扇。 王彦领着断崖口残部退进石狗岭哨卡。担架用枪杆和门板拼成,伤兵挤进废马棚。队伍里还能提刀的人,少了大半。 军需官翻过粮袋底部,报出存粮:“干粮只够两日,清水够今晚和明早。” 王彦接过水囊,递给抬担架的老卒。 “伤员先喝。” “守墙的也要命。” “所以把刀磨快。别让活路断在手里。” 老卒抱着水囊退开。 王彦进了伤棚,逐个问名籍。左哨校尉赵平被箭头贯穿腹侧,药粉敷上去后,手还抓着半截断枪。 “哪一营?” “左哨。” “军牌给谁了?” “押在腰下。” 王彦掀开破甲,把军牌取出来,放回赵平手里。 “记住自己的名。军饷和伤俸,营里会送到家。” 赵平咬着木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将军,咱们还守得住吗?” 王彦按住他的肩:“你先把这条命留住。关门还在,军令还在。” 申时一刻,郭怀瑜从西侧山口赶回。 他身后跟着六十七名老卒。甲片裂开,靴底沾满碎石,有人用布条缠着断臂,有人背着从乱石堆里找出的军旗。 郭怀瑜翻身下马:“他们被大理军堵在断崖口,躲进石缝,撑了半日。我带人从后坡挖开一条路,把他们带了回来。” 队伍里走出一个白发老卒,抱拳行礼。 “王将军,俺们还算镇南军吗?” 王彦接过他手里的军牌,擦去牌面泥土。 “牌在,籍在。进门就是镇南军。” 白发老卒低头看着军牌,喉结滚了两下,转身回到队列。 杨朔和罗骁随后进营。 杨朔肩甲破了两处,身后跟着九副担架。罗骁带回三十名散兵,手里还拖着两面断裂的营旗。 “北沟找到的伤员,全送回来了。”杨朔道,“还能走的已经编入守墙队。” 王彦问:“断崖口还有人?” “我留了两队斥候。”杨朔答,“天黑前能找回几个,算几个。” “别折返。” 杨朔抬头:“将军?” “关里只剩这些人。再出去,石狗岭就没人守。” 杨朔握住刀柄,最终抱拳退开。 半刻后,一支短箭钉上残墙。 箭杆缠着白绢,绢上压着一封劝降书。 郭怀瑜拆开信,读到末尾,递给王彦。 信上写着,镇南关三寨已失,燕军粮尽兵疲。王彦交出兵符,打开北坡旧道,大理军给伤兵药物,给降卒粮银。拒绝开门,今夜先烧后营,再杀守墙军卒。 王彦看完,五指收紧。 纸张被撕成数片,落进火盆。 “回信。” 郭怀瑜问:“写什么?” “镇南关只认朝廷军令。让他们把药留给自己。” 王彦走到后营中央,抬头看向石狗岭最高处。 旧帅旗只剩半幅,边角被火燎黑。他亲自扛起旗杆,登上残墙,将军旗插进石缝。 “旗在,营就在。” 风从关外压进来,破旗贴住杆身,很快又撑开。 郭怀瑜站在墙边,报出新情形:“大理军没有退。黑水关东营正在搭木梯,北坡旧道外还堆了湿皮盾。前队准备压路,后队跟着运火油。” 王彦问:“他们想先打哪处?” “石狗岭。” “为何?” “他们知道咱们缺粮,也知道伤兵挤在后营。东营斥候昨夜摸过北坡,认出了咱们的换岗时辰。” 杨朔跨前一步:“给我三百人,我去烧掉木梯。” “你带三百人出关,后营就露了口子。” “留在关里也要等着挨打。” “所以你守北坡。” 杨朔沉默片刻,接过王彦递来的军牌。 王彦又对罗骁道:“把老卒分进各队。熟悉断崖口的,守西墙。受过伤的,留内线传箭。” 罗骁应下,转身带人分派。 军营里重新响起磨刀声。 有人修栅栏,有人搬石块。伤兵把能用的箭杆捆在一起,送到墙下。王彦站在残墙边,盯着南面官道。 杨朔走到他身旁:“援粮真会来?” “赵济签的粮凭,要先验米再入账。他若只送一张纸,荆州的账也不用查了。” “若路上又有人换令?” “粮车进关前,谁都别碰关门。” 申时过半,南面官道扬起尘土。 郭怀瑜抬手示意,墙上弓手齐齐搭箭。 尘线里先冲出七骑,骑手背负红旗,马鞍下挂着兵部关防。领头人举起一卷官仓粮凭,隔着百步喊话: “荆州官仓第一批军粮抵达!凭赵济签押,交割关防在此!” 王彦没有下令开栅。 “凭举高,报签押。” 领头人把粮凭举过头顶:“荆州盐铁司赵济,兵部军需郎曹守义复核,押运官陆平。” 王彦道:“赵济在凭后写了什么?” 领头人答:“粮到先开一袋,米入锅后再落仓。” 王彦看向郭怀瑜:“验关防。” 郭怀瑜下墙取凭,刀尖刮去关防边沿的红蜡。蜡下露出三道交叉刻纹,收文编号与京城兵部急件相合。赵济的签押落笔有力,末尾还压着一处盐铁司旧缺口。 郭怀瑜回身:“关防是真的。” 王彦仍未开门。 “抬一袋过来。” 两名骑手下马,从头车搬来粮袋。袋口封绳完整,封签写着仓号和重量。王彦用短刀划开袋面,抓出一把米,捻碎后送到鼻前。 米粒干硬,未受水浸,也没有仓灰。 “生火。” 后营灶台很快升起火光。 王彦让医匠取第一锅米粥送进伤棚。赵平端住木碗,手腕抖得厉害,粥水洒上甲片。他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把额头抵在碗沿,肩膀抽动起来。 白发老卒抓起一把生米,攥在掌里。 “朝廷还记着咱们。” 王彦看向他:“吃。守关的账,吃饱再算。” 四十六辆粮车依次入营。军需官按车号登记,罗骁亲自盯着封签。杨朔把第一批米粮分进伤棚和北坡哨卡,连半袋都没留给私厨。 锅里的米粥送到墙头时,关外传来牛角声。 郭怀瑜登上残墙,朝东营看去。 大理军开始推进。 木盾车压过旧道,车头悬着一块黑泥户籍牌。牌面刻着乙字三十七号,边缘沾着石窑里的灰。 东营门口换上了一面燕军帅旗。 旗下一骑摘掉面甲,露出韩嵩的声音: “王彦,太子有令,开北坡,接援军!” 韩嵩举起的东西,正是东宫正印。 王彦握住刀柄,吩咐杨朔:“粮车推入内线,弓手登墙。” 他又看向郭怀瑜。 “韩嵩留活口。” 北坡外,第一架云梯越过界碑。韩嵩举着东宫正印,带三百名燕军甲士逼向关门。 第三百六十一章 破浪归关 二月二十八,辰时。 北坡旧道结着薄霜。 山脚传来杂乱的车轮动静。四十辆短车绕过乱石,车辕挂着荆州仓曹封签。常胜骑马走在最前头,腰牌和军文全收在皮囊里。 石狗岭哨卡早立起了木栅。 守门老卒抬枪喝问:“哪路的!” 常胜翻身下马,举起交割册。 “荆州官仓第一批军粮两千石!神机弓三十张,随车工匠八人。押运验令全在这,车车有号。” 军需官王绍带人上前验封。 匕首割开米袋,米粒干爽,袋底压着仓号。每辆车的重量全登在册上,封签上盖着赵济的盐铁司缺口印。 王绍翻完收发簿,抱拳大喊:“军粮对数,入营!” 常胜点头交代:“先分给伤兵,再给守墙队。私厨里头一粒米也别留。” 车队刚进石狗岭,后头又响起大片脚步声。 关猛领着五百步卒赶到。 五百人穿着北营旧甲,兵器全开过刃,军牌明晃晃的挂在腰侧。关猛跳下马,甩出一卷新册子。 “殿下的援军到了!五百人,五百块军牌,五百份营籍。活人逐个验过,死籍、空额、私添的名字全特么剔干净了。” 王彦从后营大步走出,刀鞘杵在地上。 王彦扫完名册,抬头打量这支队伍。 “北营的兵?” “北营刚训出来的硬骨头。”关猛咧嘴,“有几个旧部想挑刘公的旗,老子全给按回去了。军籍不齐,天王老子也别想进队。” 王彦伸手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关猛,你特么连管账都学会了。” “老子跟着殿下混了这么久,账没学会,挨骂倒是学了一肚子。”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奔来一骑。 来人披着黑甲,手里提着西南道经略使节钺。萧煜勒马停在营门外,身后只跟着亲卫,没带仪仗,也没打帅旗。 王彦扶刀迎上去。 “末将王彦,丢了三座外营,折损弟兄七百六十二人。请殿下治罪。” 萧煜翻身下马,把节钺扔给常胜。 “先带孤去伤兵营。” 王彦愣住。 “殿下不去点将台?” “台上站着的人等的起,伤棚里的人等不起。” 两人穿过后营。 伤兵全挤在旧马棚里,军牌挂在床头。医匠按名字换药,文书抱着缺额册站在门边,手里的毛笔迟迟落不下去。 萧煜翻开阵亡名录。 “七百六十二人,全入册了?” 文书低下头答话:“核过六百九十七人,剩下的尸首还在断崖口。” “死者家籍呢?” “斥候带回一批,余下的随军报送关了。” 萧煜合上册子。 “尸首没回来,名字先回来。别特么等尸体齐了才给人发军饷。” 伤棚角落里,一名断臂校尉硬撑起身子。 “殿下,俺的名字也在册上?” “你自己报。” “赵平,镇南军左哨,军牌乙七六。” 萧煜转头让文书当场记下。 “伤俸按军籍发到家,医药全从官仓出。经手人一律留印,谁敢少一钱,孤拿谁开刀。” 赵平咬住布条,用力的点头。 王彦站在门边,手按着刀柄。 萧煜走出伤棚,从怀里掏出一封黑漆手令。 “陛下手令。” 常胜展开黄纸,王彦和关猛抱拳低头。 “镇南关外营失守,王彦收拢残军,护住粮道,守住石狗岭,有守关之功。前线军务仍归王彦一人决断。西南道经略使只管粮草、军械、军报和监察留底,不得代行军阵。” 关猛抬起头。 接着,萧煜又拿出一份刑部副卷。 “刘世友旧案已撤,军令真伪由三司复核。王将军此前报的战损,按实记载。谁敢把断崖口的死伤改成轻敌误战,先把这份副卷扔进他的案房。” 王彦伸手接过副卷,手掌压在纸面上。 “陛下真让末将继续守关?” “陛下让你守,孤也让你守。” “殿下不接兵符?” “孤接兵符做什么?孤带粮和弓来,你拿刀守住关门。” 王彦盯着萧煜看了几眼,仰头大笑。 “好!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今天总算遇到个不抢前线功劳的上官!” 关猛用力捶了下胸甲。 “王将军,援军和粮全到齐了。大理人再敢来,咱们让他把牙全磕在坡上!” 王彦握住军刀,转身冲传令兵大喝:“五百步卒分守北坡两侧!伤兵后撤,粮车拉进内线。神机弓上残垒,弓匠跟着走!” 三十张神机弓被士卒扛上北坡。 弓架砸进土墙,铁臂压实木槽。工匠调正弩角,把重矢一根根卡进箭匣。 常胜绕着弓架挨个验了一遍。 “弓弦没裂,机括不卡。三十架全能用。” 王彦转头问:“射程多少?” “六百步内穿木盾,四百步内破重甲。” 关猛拍了拍粗壮的弓臂。 “这玩意比老子的斧头管用。” 萧煜站在粮车边上。 常胜凑近压低声音:“殿下,要不要把神机弓交给关将军调度?” “交给王彦。” “关将军带来的兵负责弓阵啊。” “弓阵听王彦的。孤只管把东西安稳送到他手里。” 辰时末,关外接连响起三声号角。 郭怀瑜大步冲上北坡。 “将军!大理前锋三百多骑,后头跟着四辆矮车。车上盖着湿皮,车底露着铁钉。” 王彦拿过望筒,扫了一眼。 “这帮孙子拿骑队试弓,矮车在后头压坡。” 郭怀瑜问:“放近点打?” “放到四百步。” 关猛带着五百步卒死守左右坡口。 大理骑兵越过界碑,前排居然挂着燕军旧旗。领头的家伙举着一面东宫帅旗,隔着山道扯着嗓子喊: “王彦!太子已入关,奉令交出兵符!” 王彦大步跨到残垒前。 “把你手里的三印亮出来!” 领头骑士根本不接话,马鞭用力一抽,骑队加速冲锋。 王彦高高扬起军刀。 “弓阵,第一列准备!” 三十架神机弓上了弦。 铁臂拉动,弓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 重矢呼啸出槽。 前排六匹战马当场翻倒,骑兵摔进泥地。后头的马队拼死勒住缰绳,队形撞成一团。 大理军中传出一阵乱骂。 王彦压住阵脚没追。 “第二列,打车辕!” 弓矢砸下,四辆矮车的车轴全断了。湿皮车翻进坡沟,藏在后头的火油罐全滚了出来。 关猛带人冲下侧坡,一刀劈碎一只木罐。 “想拿火油烧粮?问过老子没有!” 几名大理骑兵想绕后偷粮车。 关猛横刀封死退路,五百步卒结成短阵,盾牌用力的顶住马腹。骑兵一头撞上盾墙,前排被长枪挑落,后队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王彦再次抬手。 “第三列,射旗!” 三十支重矢穿透前排,东宫帅旗被钉在地上。领旗骑士滚下马背,手里的伪令掉进雪泥里。 墙上的镇南军齐声高呼。 大理前锋丢下十几具尸体,拖着伤马狼狈退到界碑外。 王彦握着刀放声大笑。 “看清楚了!弓在墙上,粮在营里,军令在老子手里!谁特么拿块破印来骗关门,先把命留下!” 士卒把阵亡名册压在箭垒边,重新往弓匣里装填重矢。 萧煜走到王彦身侧。 “行了,别追。” 王彦收住脚。 “殿下怕有埋伏?” “敌军舍得拿三百骑撞三十张弓,前面这出戏只是给咱们看的。” 常胜从坡下拖上来一具大理骑兵的尸体,扯开腰包,掏出一卷油纸。 上头的封泥还没干透。 王彦拆开纸卷,收了笑。 纸上写着四行字: 二月二十八,辰时,北坡起攻。 经略使入关后,夺节钺。 乙字三十七号,三百一十七人转入关城。 接件人,陆谨。 关猛夺过纸卷。 “陆谨这王八蛋还敢来?” 关城方向传来阵阵铜钟敲击声。 一名守门军卒狂奔上坡,单膝砸在地上禀报: “将军!东门来了一队两百人的燕军。领头的自称兵部巡检陆谨,手里拿着御印,后头押着三百一十七名边民。他说奉了圣旨入关,要交经略使查验!” 常胜按住刀柄。 “殿下,关门要封吗?” 萧煜收回节钺,转身盯住关城方向。 “开半扇。” 王彦握住军刀。 “放人进来?” “放陆谨进来。” 关城门外,陆谨高高举起一方朱印。印背露出新刻的乙字三十七号。 萧煜开口:“孤要当面问问,谁把这三百一十七条命,送到孤手里。” 第三百六十二章 弩射先锋 石狗岭北坡,军鼓连敲四下。 报信军卒连滚带爬冲到残垒下,单膝砸在泥里:“将军!红柳峡北口出现大理骑兵!约一千三百人……段和领前队,中军披重甲,后面还拖着火油和短梯!” 王彦一把扯过军报,扫了一眼。 “这帮孙子不攻关,想先打粮坡。” 常胜立在土坡后,手边一字排开三十架神机弓。 “他特么是想探探东宫送来的弓。” “那就让他看个明白。”王彦冷哼。 此时关内,那三百一十七名边民已被接入,分进后营。户籍牌、姓名册、伤病册逐一登记造册,每人身边都留了两名守卒盯着。 关外,段和隔着山道扯着嗓子吼:“王彦!交出边民,打开粮道!我大理军只取粮,不取关中性命!” 王彦大步跨上残垒,刀锋直指山口:“活人有名字!不叫特么的乙字三十七号!你想带兵来取人……先把马留下!” 段和脸色一阴:“你守着一群燕廷都不要的贱民,也配跟老子谈军令?” “你把活人写成账上的损耗,今日还有脸来要!”王彦握紧刀柄,“再敢往前五百步,老子的弓箭替你收账!” 段和猛的抬手。 前队三百轻骑压低身子,沿北坡狂冲而上。中军骑兵紧跟其后,皮盾牢牢遮住胸腹。后队推着木车,车上全装满火油罐。 王彦转身爆喝:“推车阵!” 守军迅速将四十辆短车推到坡口。前两列向外斜开,第三列强行压住中缝。车轴卸下,轮毂深埋土中,车板缝隙间亮出森寒的枪尖。 关猛领着五百重步卒伏在西侧土沟后。斩马刀用布条缠住反光,重盾全压在脚边。 常胜抬手逐一点过弓架。 “分三队,每队十架!第一队射马,第二队打骑手,第三队封死东侧!箭尾全带铜号,射出多少……都特么给老子收回多少!” 王彦死盯山道。 “放到五百步再打!” 大理轻骑转眼卷入射程。 常胜一把举起红旗。 “第一队,放!” 十架神机弓同时松弦。刺耳的机括声中,重矢悍然穿透前排盾牌,粗暴的扎入骑手胸甲。 六匹战马当场翻倒,后方骑兵避让不及,直接撞成一团血肉。 大理军后队慌忙猛拽缰绳。中军重骑从两侧强行挤出,试图绕开正面车阵。 常胜摔下红旗,反手扯起白旗。 “第二队,放!” 十支重矢砸进骑阵。重甲被生生撕裂,骑手惨叫着滚落马背。有人举盾遮头,重矢箭头依旧蛮横的钻透盾沿,扎进肩窝。 段和挥刀狂吼:“往东坡走!别停下!” 王彦冷笑着拍了两下车辕。 东侧土坡下早挖了五道暗沟。表面泥土平整,沟口只插着几根短桩做记号。 大理骑兵刚冲入坡脚,战马前蹄猛的踩空。马身轰然翻倒,骑手惨叫着砸进沟底。后队根本收不住势,十余骑连人带马砸在同伴身上。 王彦猛的抬手:“封东侧!” 第三队神机弓齐刷刷转向。 重矢呼啸而出,直接砸断大理领队旗杆,余势不减又穿透两面皮盾。 段和亲自冲到沟口,一刀劈断燕军刺来的长枪,刚要带人突进,常胜的目光已锁定他的坐骑。 “第三队,取他中军旗!” 十支重矢暴射而出。 段和拼死拨马避开第一支,第二支重矢紧贴着擦过左肩,粗暴的撕裂肩甲,一头扎进身后的旗杆。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他咬牙扯断旗杆,带着亲卫转向西侧狂奔。 王彦看向西侧土沟。 “关猛,出阵!” 关猛轰的一声从土沟里站起,五百重步卒推着盾压了上去。大理骑兵刚从暗沟里爬出半个身子,斩马刀就劈断了缰绳。 战马失控乱撞,骑手被生生拖进泥地。燕军盾阵合拢,长枪顺着盾缝捅出,堵死了骑兵的退路。 关猛拎着刀直扑中军。 “想从老子眼皮底下跑……先特么问问腿上这两根骨头答不答应!” 大理副将木赤挥枪迎上。关猛侧身让开枪锋,反手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再顺势劈下,连甲带肩砍了个大口子。 另一名大理校尉带着骑兵想冲西坡。 关猛抬脚踹翻破车辕,三个重步卒一拥而上压住马头,长刀贴着马腹横切过去。 校尉滚落在地,还没起身就被重盾砸翻。 第三个将官刚要举旗,常胜那边一箭射断了旗杆。 关猛带人压上去,一刀劈飞他的头盔,后头的长枪跟着就捅穿了前胸。 段和回头看去,前队倒下大半,中军被车阵割裂,西侧又被燕军步卒堵死。 他一咬牙,带着剩下的二十来个骑兵奔向红柳峡。 常胜抬起弓准备追射。 王彦一把按住弓架。 “收弓。” “段和还没出射程。”常胜皱眉。 “他要跑,就让他跑。红柳峡里有高台和盐窑,追进去……粮坡就露了口子。” 常胜放下弓。 关猛提着刀赶过来,刀口还在滴血:“老子带人追到峡口,顺手把段和的脑袋拎回来!” “先清点伤兵,封死西坡。”王彦沉声道。 “这口气咽不下啊!” “活着的人得吃饭。” 关猛脚下一顿,转身冲重步卒吼:“收刀!抬伤员!谁特么敢追出界桩,先给老子滚回去!” 坡下丢了大理军百来具尸首,三个将官也死在里头。三十四个骑兵被押到车阵后头,还有十几个伤的被缴了械。 常胜带人清理神机弓阵。 三十架弓射了三轮,九十支重矢。他带人一支支的对军册上的铜号,把箭头从盾牌、甲片和车板上硬拔下来,断了的箭杆也收进木匣。 “九十支全齐,弓架无损,箭匣无缺。” 常胜封好木匣,在收发册上盖了印。 王彦扫过战场:“弓不许留在坡外。车阵全换位,别让大理人摸清路数。” 关猛押着一个大理旗手过来。旗手年纪不大,膝盖中了一箭,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旗杆。 王彦蹲下身:“段和为何提前攻坡?” 旗手咬着牙不吭声。 关猛把刀尖压到他脚边:“说话!老子今天刚砍了三个将官,刀还热着。” 旗手抬起头:“段和只是引弓……红柳峡后还有八百重骑,西水门外还有三百燕军。酉时一到,韩嵩拿东宫御印进关,陆谨接管后营。” 常胜伸手搜过他的腰带,从夹层里拽出一卷油纸。 王彦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份燕军战报。 二月二十八,未时,石狗岭主将王彦阵亡,粮坡失守。酉时,陆谨接掌镇南关。乙字三十七号所涉边民,转押红柳峡。 关猛盯着纸面,骂了出来:“特么的,这帮王八蛋连战报都提前写好了?陆谨想直接接管后营?” 常胜抬起头:“那三百一十七名边民,已经被殿下接入关内了。” 正说着,西水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守门军卒翻过残墙,单膝跪的禀报:“将军!西水门外出现三百名燕军,领头人自称韩嵩,手持陛下御印!后队押着陆谨,还带着边民的户籍牌!” 王彦一把收起战报,提刀大步走向关城。 “传令!所有弓架转向西水门!” 关猛快步跟上:“开门还是封门?” 王彦看向城墙上升起的烽烟。 “真印也得验军令。西水门……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