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恶女落跑后,世子跪在雪地里》 第一章 捡来的未婚夫 “我跟你说啊,这女人过日子啊,还是得找个男人才行。” “你看看你,再能干又怎样?等你老了谁给你送终?” 沈玥宁额头猛跳几下,看着眼前唾沫四溅的妇人,忍了忍,没忍住,“牛大娘,我还年轻,就算老,也是您先老。” 牛大娘噎了一下,白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丫头,我好心劝你,你倒好,咒我去死!” 沈玥宁没了耐心,指着院子中的药材。 “牛大娘,家里活计多,要是没事的话,我就不留您了。” 牛大娘急了,“昨日我给你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的?” “我可跟你说,那是我娘家侄子,虽然丑了点,但是个过日子的。你年轻,不懂这男人啊,长得越好,越靠不住……他……他他……” 牛大娘正说着话,忽然顿住,指着从柴房走出来的男子。 男子虽然一身粗布衣裳,却俊眉修目,难掩风华。 牛大娘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着男子问道:“他是谁?” 不等沈玥宁回答,自顾自道:“我跟你说啊,女子的名声重要,可不能把不明不白的男人带进家里,传扬出去谁还敢娶你?” 她话虽这样说,眼珠子却滑溜到眼尾底,不时往男子方向偷看一眼。 沈玥宁微微垂下脑袋,略有些不好意道:“牛大娘,这是我表哥。” “表哥?”牛大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那也不能……那种表哥?” “定了亲的表哥!” 说着,沈玥宁脸颊适当多了一抹羞红。 牛大娘瞪大了眼睛,“你定亲了?” “对呀,从小的娃娃亲!” 牛大娘怒了,“你竟然定亲了?为何不早说?白耽误我功夫!” 牛大娘真的恼了。 半年前,沈玥宁孤身一人搬来永泉巷。 她会炮制药材,靠着这门手艺,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对于独身女子来说,这个世道并不太平。 每次她出门,总是遇上几个找麻烦的。 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不客气。 几次之后,见她无人帮衬,那些人越发变本加厉。 虽然沈玥宁模样一般,脸上还有一大块胎记,有些丑。 可她身段不错,又有手艺傍身。 附近对她有想法的人家不在少数。 牛大娘的娘家是杀猪的,有一个侄子,今年三十岁,前头打死了一个媳妇,还有一个痴傻儿子。 知道根底的人家,都不愿意与他结亲。 得知沈玥宁的情况后,牛大娘的嫂子很是心动。 趁着沈玥宁往药铺送药材的功夫,躲在门口偷看她。 虽然有些介意她孤女的身份,但她有手艺,往后还能生儿子,也算勉强能配得上她儿子。 牛大娘的嫂子给她送了两根肉骨头,许诺只要事成,便送来十斤猪肉。 牛大娘心动了。 在她看来,这件事只要她出马就没有不成的。 毕竟一个孤女,有人家愿意娶她,肯定能答应。 说不定还会送她几斤白面当谢礼。 牛大娘想的好,不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沈玥宁定过亲。 第二章 福气 这样一来,别说白面、猪肉,就是先前那两根肉骨头,她嫂子都得要回去。 她那嫂子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送走牛大娘,沈玥宁关上大门,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嘴角划过一抹得意。 以牛大娘的说闲话的能耐,想来用不了多久,她有未婚夫的事情就能传遍四邻。 往后,她也能过几天清静日子了。 想到这些,沈玥宁便止不住的好心情。 “哗啦——” 一道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厨房里,男子望着地上的碗碟,俊朗的脸上透着些许茫然。 看着对方的脸,沈玥宁咽下数落的话,走上前关心道:“表哥,可有受伤。” 男子摇头,“我无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你的碗。” 沈玥宁唇角上扬,好脾气道:“一只碗而已,只要表哥没事就好。” 男子望着她脸上刻意的笑,眉头不自觉蹙起,“你我之间,真的有婚约?” 沈玥宁暗中压了压唇角,做出委屈状:“表哥,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咱们两个指腹为婚,说好要成婚的。可惜,你伤了脑子,什么忘了。” 男子望着她的脸,眼中疑惑淡了些许,“说说我以前的事吧。” 沈玥宁道:“表哥姓顾,名羡,自幼体弱多病,为了给你治病,姨母一家带着你去了京城。碰巧那天我回来的晚了些,不成想半路上遇见了表那是你昏迷不省人事,身上还带着伤,情急之下只好将你带了回来。” 末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甘,“表哥,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男子揉着额头,他如今什么记忆都没有。 但方才他那些话,让他隐隐有些熟悉。 顾羡?的确像他的名字。 脑海中隐隐约约闪出一幅画面,一名七八岁的男童坐在船上,旁边一名年轻妇人,面容愁苦。 男子信了三成,继续问:“你我多年未见,为何你能一眼认出我来?” 沈玥宁不意外他会这样问。 老虎纵然落难,也不会变成狗熊。 “表哥,你忘了,你腰上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 此话一出,男子面上多了一丝窘迫。 那日,他受伤极重,表妹带他回来,为他上药,必然会宽衣解带。 想到这里,男子心中的怀疑去了一半,道:“既然你我有婚约在身,我定然会对你负责。” 听到这话,沈玥宁笑容加深,“表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有担当。” 顾温羡,齐国公府的病弱世子,一向深居简出,外面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当初,沈玥宁假千金身份没有被揭穿之前,曾经随着侯府的人参加宫宴,意外遇见过这人。 否则,那天未必能认出来他。 沈玥宁出身侯府,是真假千金里的假千金。 真千金出现后,她便成了碍眼的存在。 苛待磋磨,构陷栽赃,加上侯府的人有意偏袒,沈玥宁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她没有父母。 换孩子的奶嬷嬷说,她是路边的弃婴。 沈玥宁一个人,无牵无挂。 原以为离开侯府,能自在一些。 可惜,世道艰难,独身女子尤甚。 遇见顾温羡是个意外,也是她的福气。 第三章 有点穷 顾温羡盯着女子皎洁的脸庞。 女子穿着一身粗褐色的老旧衣裳,未施粉黛,头上只一根鎏铜发簪。 粗陋的打扮生生将十分容色降成七分。 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掩姝色。 他眉心蹙了蹙。 女子的话他没有全信。 虽然失去了记忆,可不意味他成了傻子,有些事情总会有莫名的熟悉感。 若他真有这样一个未婚妻表妹,怎会如此生疏? 心中有怀疑,顾温羡却不打算揭穿。 短短几日,他多少对女子的处境有些了解。 她独身一人居住,平日里没有亲友往来。 她有一手不错的炮制药材手艺。 每隔几日就会有药铺上门,送来新鲜的药材,收走炮制好的药材。 她极少出门。 那日遇上他,说是有一家药铺欺她是个孤女,故意拖欠了她银两。 她便拎着一把斧头上门去了,等要到银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时候他虽然昏迷,却也并非全无意识。 朦胧中,发觉自己被人拖拽着,身体被撞到好几处,脑袋也没能幸免。 再睁眼,便看见了“表妹”,手里拿着伤药,细心地为他上药。 想到当时情形,顾温羡略有些不自在。 不管怎么说,这女子的确救了他的性命。 即便她所言不实,有所图谋,只要不过分,他都不会追究。 倘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便履行婚约就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温羡耳根微红,没话找话问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听到这话,沈玥宁展颜一笑。 那日,顾温羡满身是血躺在巷子里,意识昏聩,似乎危在旦夕,实际上那血是别人的。 他伤的不重,不过两日便能下地。 这人不愧是名满京城的世家公子,果然知恩图报, 伤好后便说要报答。 沈玥宁随口让他做饭,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答应了。 她炮制药材的本事不错,做饭的本事却一般。 没想到,顾温羡堂堂国公府世子,原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却会做饭。 做的竟然还不错。 沈玥宁心里好奇,却没多问。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了记忆,连武功也没了。 顾温羡会做饭,却有一点不好,总是打碎碗碟。 短短几天,家里的碗已经被霍霍得不够用。 晚饭的时候,顾温羡看着桌上的破碗破碟,眼神中透着一言难尽。 沈玥宁低头吃饭,假装看不见。 顾温羡看着面前破了口的碗,想说些什么。 虽然没有记忆,但习惯还在。 这些碗粗粝沉重,还有些丑,看着实在碍眼。 隐隐约约,他觉得以前的自己绝不会容忍这些丑陋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沈玥宁拿筷子夹菜。 普通的青菜豆腐,却因为做饭人的手艺,滋味不错。 食物对沈玥宁来说,不过是果腹之物。 真千金认亲之后,她在侯府的日子便不再好过。 馊饭冷食,饿肚子都是常有的事。 真千金恨她占了自己的身份,常命下人磋磨她。 养父养母视而不见。 为了活命,她逃了出来。 好在她懂些药理医术,也算有了营生,能填饱肚子。 粗茶淡饭,她能受得住。 只是,眼前这位可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 哪怕失忆,想来也过不惯这种清贫日子吧? 第四章 委屈 想到这里,沈玥宁放下碗筷,小声道:“等明日药铺的人过来,结了账,我……我去买几个碗回来,再买一只鸡给你补身体。” 顾温羡怔住,目光在女子发髻上的鎏铜发簪停了一瞬,缓缓摇头,“我身体已经无碍,表妹无需破费。” 不需要鸡,却没说不买碗。 他实在用不惯这些粗糙的器皿。 想了想,他取出一枚玉扣,放在木桌上。 “这几日叨扰表妹,实在过意不去,可惜我身无长物,身上只有这枚玉扣能值些银两,劳烦表妹替我当了换些银钱。”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玉佩,再无其他。 原本的衣裳残破不堪,但能看出来非寻常衣物,这玉扣便是从衣裳上扯下来的。 沈玥宁拿走了玉扣,却没打算卖掉。 顾温羡早晚能恢复记忆,待他恢复记忆,这枚玉扣就是人情债。 届时,她拿出玉扣,所得到的远比送去当铺换来的更多。 翌日一早,沈玥宁便收拾好出门去了。 顾温羡的伤虽然不致命,却也需要调理。 她不敢带他出去看大夫,害怕被追杀他的人发现。 还有一点,她不想太早揭露他的身份。 她要培养两个人的感情。 若运气好,或者顾温羡昏了头,她或许真能坐实了未婚妻这个身份。 那样,便是武安侯府的人找来,也不敢对她动手。 便是不能坐实未婚妻的身份,她也要拿稳这份救命的恩情。 “呦,瞧瞧,这是谁?” “嘿嘿,当然是沈姑娘,听说家里养了一个小白脸,啧啧,真真是世风日下啊!” “谁说不是呢,平日里装的一副贞洁烈女,谁能想到家里藏一个大男人。” 巷子口,三五个赖子围在一起,远远对着沈玥宁指指点点。 沈玥宁握紧了拳头,嫌恶地看着几人。 这几个都是附近的地痞无赖,偷鸡摸狗,夜拍寡妇门。 沈玥宁独身一人,也被他们半夜拍门。 最严重的一次,还被他们翻了墙。 若不是她惊醒,拎着菜刀冲了出来,见人就砍。 这会儿早就成了地里的白骨。 这些地痞欺软怕硬,见她烈性,害怕惹出人命,被官府问罪,这才有了顾忌。 夜里翻墙的情况少了,言语上的便宜却没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沈玥宁深知独木不成舟,想要不被地痞欺凌,就得有靠山,与邻里交好。 只要有人为她说话,她便上门送上丰厚的谢礼。 旁人见有便宜占,都愿意为她说上一两句。 可是,这一次却没人为她说话了。 沈玥宁略一思索,便有了猜测。 多半是牛大娘。 这人一向嘴碎,心肠狭窄,还喜欢造谣。 昨日她上门为她那屠夫侄子说亲不成,又看见了顾温羡,恼怒之下必然要编排她些什么。 眼睛扫向四周,撞见几双躲闪的眼睛,唇角微不可觉闪过一抹讥笑。 这便是为什么她要用菜刀捍卫名声的原因了。 女子一旦染上污名,便是有好处,旁人也不敢沾了。 沈玥宁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下来。 她指着几个地痞痛骂:“人该做的事你们是一点不做,给人造谣泼脏水倒是有能耐,脏嘴毒舌,等着下拔舌地狱吧!” 她哭的狠,骂的也狠。 地痞们被她骂的恼怒,挥着拳头上前要给她个教训。 第五章 提醒 沈玥宁见状,一边哭,一边往人群中后退,嘴上仍旧不肯饶人。 “你们也就能欺负欺负女人,强盗来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跪下去叫爹。” 这话不是空口白说。 一个月前,有一伙强盗进城。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见人就杀,见人就砍。 官府组织百姓抵抗,这几个地痞虽然平日混账,却也算壮年男子,因而被收入乡勇军。 可强盗来的时候,一个照面几人便软了腿脚,哭爹喊娘。 打退强盗后,官府将这几个软骨头绑在菜市口示众,以儆效尤。 这几人脸皮厚,受了刑仍旧没脸没皮的活着,丝毫不见羞愧。 沈玥宁说起这事,戳这几人心窝是其次,更重要是提醒四周邻里,这几人的品性。 这种品性的人,说的话不可信! 这话显然有用,隔壁的刘三婶神色有些意动,其余人也同样斜着眼睛瞪向几个地痞。 还有人拿着扫把,对着几人唾骂。 地痞见惹了众怒,仍旧骂骂咧咧,却不敢真的动手。 沈玥宁躲在刘三婶身后,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自家的大门。 她知道,顾温羡就在门后。 地痞对她的羞辱,她的反击,还有邻里的话语。 他全都能听见。 听吧听吧,好好听一听,她这个孤苦伶仃的女子因为他,都遭受了什么。 将来你若恢复记忆,可别过河拆桥。 沈玥宁心里一片平静,面上却哭得悲悲切切。 “表哥与我是自小就有的婚约,怎么就算得外人,他们纯属污蔑!” “哎呀,阿宁啊,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你们有婚约,尚未成婚,孤男寡女如何能住在一个院子呢?” “对呀,这不合礼数!” “你家里也没个长辈,就这样住在一起,实在不妥!” 沈玥宁哭着解释:“不是这样的,表哥原本要住客栈去,可身上的银子被贼偷了去,无处可去,这才……这才在我家中暂住些时日……” “这可不行!” 刘三婶一巴掌拍在沈玥宁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她身子不由踉跄一下,好险才稳住身形。 她勉强的扯一扯唇角,“三婶,您轻些!” 刘三婶一家打铁为生,天生的力气大。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接触火炉,脾气也像火炉,一点就炸。 刘三婶看她一眼,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口气:“你呀,到底年纪小,不经事。” 沈玥宁讪笑,低眉顺眼,一副受教的姿态。 刘三婶大概是这条巷子里,最心善的一个了。 她语重心长道:“既然你与你那表哥有婚约,直接成婚就是。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成亲了。只要你们拜了堂,成了亲,你那表哥想住多久都不会有人说道。” 说完还给了沈玥宁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凑在她耳边低声快语。 “你孤身一人,没有父母做主,也没有钱财傍身,长得还不错。你那表哥口口声声丢了银子,说不定就是诓骗你,好趁机接近你。只怕打着占便宜不认账的主意,你可长点心,别真被他哄了去。倒不如趁机逼他认定下婚期,早日成婚,免得鸡飞蛋打。” 她是真心为沈玥宁着想。 人多恃强凌弱,见她一个人,故意欺负也不是没有可能。 刘三婶难得多事提醒几句。 第六章 考虑成婚 沈玥宁出手大方,待人和气。 有一次,她小孙子被枣核呛住,差点没了性命,还是沈玥宁出手救了回来。 刘三婶实在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算计了去。 见沈玥宁迟迟不语,刘三婶有些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 “这些话原本我不该对你说,但你对我家有恩,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糊涂。你那表哥我虽然没见过,但起码也算有些亲缘,知根知底,起码比王大娘那要命的侄子强。” 沈玥宁眼神闪过意外。 她怎么会知道。 似乎看出沈玥宁的疑问,刘三婶撇撇嘴。 “你平日不爱串门,有些事情听得少,牛爱花早就放言说她侄子相中了你。” 沈玥宁抿住双唇。 牛爱花就是牛大娘。 她想起来,自己刚搬来的时候,这人满脸堆笑说往后都是邻居,可以互相帮衬。 那时候,她尚不似现今这般冷漠,见她热情,竟真以为遇到了好邻居。 时日久了,才发现,这人表面笑嘻嘻,实则尖酸刻薄爱嚼舌根。 沈玥宁不想再与这人来往,可这人犹如牛皮膏药一般,找各种借口上门。 让她苦不堪言。 刘三婶的话,沈玥宁既意外,也不算意外。 过去,她入世不深,却也不是傻子。 昨日牛大娘来了一遭,已然表明了她在算计什么。 “三婶多谢你指点,回去我便与表哥商量。” 她面色羞赧,带着小女儿家的羞涩。 刘三婶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笑,“你想明白就好,只要你成婚了就不再受人欺负。” 其他人也跟着笑着打趣,一场隔阂消匿于无形。 三年前的沈玥宁是不会骂人的,更不会有这样的心机。 那时候的她温良娴静,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京城那些贵夫人们每每见了她,都要夸赞说她贤淑有礼,将来必能嫁一个好郎君,做一个高门主母。 沈玥宁自己也这样以为。 哪怕真千金没出现,侯夫人待她还算不错的时候。 沈玥宁也没想过嫁一个两情相悦之人。 从记事起,武安侯府那些人便有意无意给她灌输,将来要嫁入高门,照应兄长和两位弟弟,回馈家族的养育之恩。 沈玥宁不觉得这要求有问题。 她要嫁入高门,必然少不了家族承托。 他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只可惜,真千金出现了。 她是假的。 她再也嫁不了高门,武安侯府也不会再做她的承托,甚至还要把她推入泥沼。 顾温羡的出现,是老天给她的阶梯。 只要抓住,任凭牛大娘也好,武安侯府也罢,都叫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她被人欺负。 搬来这里,同样麻烦不断。 被造谣,被诽谤,被拖欠银两,什么污糟事没遇到过。 还有人说,她麻烦不断,充满邪气。 可实际上,无非见她孤身一人,好欺负罢了。 刘三婶说,成了婚,就不会再受人欺负。 沈玥宁心底冷笑。 真的不会再受人欺负吗? 牛大娘有一个儿子,平日里喝酒赌钱,回家便打媳妇。 两家挨得近,沈玥宁时常听见牛大娘一家打骂媳妇的声音。 所谓成婚,有时候不过是从这一群人,变成被另一群人欺负。 她望着家门口。 顾温羡会不一样吗? 第七章 登天梯 她不知道,可她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推开家门,厨房里正冒着炊烟。 顾温羡系着围裙,在灶膛前烧水。 他面容沉静,神情专注,似乎烧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的顾温羡,让沈玥宁有些恍惚。 一时间有些怀疑,这人是否真的是齐国公府那位圣眷优渥的尊贵公子? 堂堂国公府世子,竟然会烧水煮饭,真是奇怪。 沈玥宁腹诽了几句,便提着买了的东西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多了一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 顾温羡见她进来,幽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沈玥宁低着头,神色恹恹,撞见他的目光,嘴角扯了扯。 顾温羡眉心蹙起,“笑的真难看。”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别的情绪。 沈玥宁有些失望。 她因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得到。 看来这登天梯,比想象中难多了。 沈玥宁将东西放好,提着买来的野山鸡,一脸踟蹰走到男子面前。 “表哥……你会杀鸡吗?” 幽黑的目光从女子脸上,落在她的手上。 顾温羡沉默地点点头,接过野山鸡,来到水井边上。 沈玥宁看了一眼男子的背影,转过身回了厨房。 做饭她不行,但煎药的手艺着实不错。 假千金身份没有揭穿那几年,她是个孝女。 侯府老夫人身体不好,常年汤药不离身。 沈玥宁打着替父母尽孝的名义,搬到老夫人院中居住,侍奉左右。 为了彰显孝心,不仅亲自熬药,就连药材都要亲手炮制。 她的医术,炮制药材的手艺,便是那时候跟随宫里的太医学的。 太医们知道她侯府贵女的身份,也不怕被她学会抢了饭碗,教很是用心。 沈玥宁也学得用心。 这些年,她无数次庆幸当年学了这些手艺,让她脱离武安侯府,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现在,这份手艺还给她带来了登天梯。 沈玥宁专注地熬药,就连顾温羡什么时候进来都没察觉。 顾温羡从她面前走过,却不见她理会自己,眼眸中墨色加深,难道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难过? 正如沈玥宁所料,顾温羡的确知道门外发生的事。 也知道,作为他的未婚夫,当时应该主动出去,为她出头,并向众人解释,最好定下婚期。 可这一切的前提,他真的是沈玥宁的表哥。 他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 沈玥宁的谎言看似滴水不漏,但仔细思量却有几处破绽。 顾温羡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 他要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那些人的话,你不要在意!” 顾温羡到底没忍住,说了一句劝慰的话。 他不会劝人,这话实在有些不好听。 可沈玥宁听在耳中,却意外极了。 这人竟然主动安慰她。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她虽然没有接触过顾温羡,却也听过他的传闻。 他出身高贵,父亲是国公,生母是镇国长公主。 皇帝待他犹如亲子,特许他面君不必跪拜。 他天生冷淡,就连公主也不假辞色。 这会儿竟然主动安慰她,真是叫人……惊喜! 第八章 夜枭 沈玥宁像是在泥潭里摸出来一块金子,眼睛放出光彩,气息变得松快起来。 顾温羡与她离得近,一下子就感受到她的变化。 他薄唇微抿,唇角多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心道:“表妹”还真是好哄。 野山鸡不大,考虑到顾温羡伤势未愈,添了药材直接炖汤。 沈玥宁炖的汤。 她做饭一般,炖汤的手艺却不错。 侯府老夫人常年养病,有诸多忌口,许多饭菜不能吃,只能喝汤。 因而,沈玥宁炖的一手好汤。 顾温羡尝了一口,眼眸微亮,赞了一声:“表妹好手艺。” 沈玥宁呵呵笑了一声,“表哥喜欢,就多喝一些。” 夜里无话,沈玥宁躺在床上,思量怎么多挣些银子。 为了给顾温羡买药,以前攒下的银子已经用的七七八八。 兜里没钱的感觉总让她不踏实。 想着想着,她慢慢合上眼睛,呼吸变深。 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地上倒映着两道修长的身影。 “主子,她睡着了。” “嗯!” 这时候的顾温羡与白日里不同,气质更加冷冽,锋芒内敛,好似随时出鞘的利剑。 一名墨色劲装男子恭敬立在他的身后。 男子神色有些激动,“主子,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顾温羡侧目斜睨一眼,指尖竖在唇边,“噤声!” 属下眼睛瞪大,剩下的话噎在喉咙中。 顾温羡并不理会,抬腿先一步往前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属下不敢有意见。 离开前,回首看了一眼沈玥宁的房间。 方才他找到主子,打算用药迷晕女子,被主子阻止。 就这样,两人站在院子硬生生等女子睡熟。 现在这般,是怕惊扰了她? 属下眼神古怪,总觉得几日不见,主子似乎变了。 顾温羡没有恢复记忆,但看见属下的一眼,就有种天然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与沈玥宁完全不同。 短短一瞬,顾温羡就知道,眼前的劲装男子才是真正与他相识之人。 沈玥宁骗了他。 他本该生气,直接与下属离开,最多送她些银两,算是这几日叨扰。 但是,就在下属拿出迷药打算将她弄晕的时候,鬼使神差他拦了下来。 下属名唤夜枭,是他的隐卫。 从夜枭口中,顾温羡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也知道自己为何受伤失忆。 夜枭下跪:“主子,属下失察,冥七背叛,假冒主子的名义布置迷阵,蒙骗我等,才让主子遭此大难,请主子责罚!” 顾温羡低头睨他,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苛责。 他记忆尚未恢复,许多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交代了几句,便让夜枭离开。 夜枭不解:“主子要留在这里?” 顾温羡点头,“我的身份暂且保密,另外,还有一件事着你去办!” 夜枭附耳倾听。 最近两日,沈玥宁明显觉得顾温羡变了。 变在哪里她说不清楚,只觉得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多了。 错觉吧? 她甩了甩头,还是想法子加深两人的羁绊。 沈玥宁对待顾温羡越发殷勤。 如果在以前,顾温羡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但现在,他坦然受之。 夜枭办事很利索。 不过两天,便将沈玥宁的来历身份查探清楚。 原来她就是武安侯府那位养女。 当年,武安侯府真假千金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他也听过几句。 真千金自幼长于乡野,粗鄙顽劣。 假千金则被侯府细心教导,温良贤淑。 然后这样的传闻不过半年就变了。 假千金嫉恨真千金,推人落水,多番算计,自食其果,被侯府送往家庙祈福。 顾温羡端坐在椅子上,侧目望着一旁忙碌的女子。 她眉目清和,专注的晾晒药材,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活计的。 知道她的来历后,一直以来的疑惑消散。 怪不得,一个孤女,举止间处处透着礼仪,不见粗鄙。 “砰砰砰!” 大门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砸”。 很显然,来者不善。 “谁呀?” 沈玥宁嘀咕一声,准备开门。 顾温羡先她一步起身,将她挡在身后,“我来!” 说着打开了大门。 “贱人,敢背着老子养小白脸,我……” 门外站着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双目圆瞪一脸凶相,见门打开,也不看清对方,挥着拳头就打。 第九章 想嫁了 顾温羡的身体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再加上夜枭送来的解药,恢复的极快,对付一个只有蛮力的屠夫轻而易举。 只见他抬起手,伸出食指,在对方手腕随手一点,右脚踢向对方膝盖。 壮汉只觉手腕无力,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地面摔了下去。 顾温羡后退一步,抻了抻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视线落在沈玥宁震惊的脸上,问道:“他是什么人?” 沈玥宁大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合上,反应过来,立刻道:“我怎么知道!” 哪来的疯子,坏她名声? 地上壮汉挣扎着想要起身,听见两人说话,骂骂咧咧道:“哼,你是老子看中的婆娘,就算不认识,也不能在家里养小白脸!” 沈玥宁无语极了,无奈看向顾温羡,“这是个疯子,报官吧!” 正说着,门外又冲进来一个胖妇人,看见地上的壮汉,叫嚷起来,“儿子,好好的你躺地上做什么?” 壮汉悲愤,指着顾温羡告状,“娘,这小白脸打我!” “小白脸”顾温羡将沈玥宁挡在身后,冷漠看向两人,“你们是什么人?” 胖妇人抬起头,看见顾温羡,眼底闪过一瞬的惊艳,余光扫见他身后的沈玥宁,眼神瞬间变得凶恶,“不守妇道的小贱人,偷养汉子,还把你男人打了,没天理啊!” 胖妇人声音很大,不一会儿就引来一群人围观。 沈玥宁从顾温羡身后探出头,避开胖妇人的手指,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胖妇人和壮汉身上。 “我尚未婚嫁,什么男人汉子,你说话放干净点,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此话一出,便有好事人接话。 “可不是,沈姑娘一直都是一个人,哪儿来的汉子,这老婆子哪儿来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沈姑娘前面那个,不就是个男人?哎呦呦那个正经姑娘家里住个男人啊?” “你们这些人,口上积点德吧,那是宁丫头的未婚夫,两人可是要成婚的。” 说话的是刘三婶,她一边说,一边拨开人群,指着地上的母子,嗤笑起来:“牛壮他娘,你们俩这是闹哪出啊?” 胖妇人,也就是所谓牛壮他娘,见是刘三婶,立刻哭诉起来:“刘三婶啊,没天理啊,这小贱人前脚答应了我们家的婚事,后脚就养了汉子在家,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事儿?” 沈玥宁蹙眉,“谁答应你们家的婚事,我都不认识你!” 牛壮他娘怒瞪她,啐了一口骂道:“水性杨花的小贱人,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沈玥宁怒了。 任谁被人这样再三辱骂,都得生气。 “满嘴喷粪的老婆子,你再骂一句试试!” 说着就要回去拎斧头。 这是沈玥宁一贯的方式。 骂人,她比不过这些人出口成脏;打架,她势单力孤。 唯有豁出性命,才能拼出一丝尊严。 这些人打架闹事,不过欺她孤苦无依,却也不想真的惹来官府。 见她不要命,也只得退缩了。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沈玥宁诧异看着顾温羡。 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几分温热,按在她的手背上,夺去了斧头。 “我来!” 明明是淡漠至极的声音,无端地让她觉出几分安稳。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沈玥宁没有拒绝,任由对方从自己手中拿走斧头。 顾温羡单手转着斧头,目光淡淡扫过对面母子二人。 牛壮他娘被这目光一看,没来由露出几分胆怯,视线看向顾温羡单薄的身体,又重新挺直了腰。 “小白脸……” 话音未落,就见斧头在顾温羡手中,像长了眼睛一样,划破空间,带着凌厉之势朝着面门飞来。 牛壮他娘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躲却双脚发软,根本动不了。 斧头在空中翻转,擦过牛壮娘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线,最后留在牛壮双腿之间。 在场众人被这一幕惊得久久沉默,不可置信看向挡在沈玥宁身前的男子。 “宁儿是在下的未婚妻,也是在下即将成婚的妻子,谁也不能欺负她!” 淡漠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从脸上挤出笑容来,说着贺喜的话。 沈玥宁怔怔立在原地,面对众人恭喜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子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在侯府,她身份未曾揭露的时候,也未曾被人这样维护过。 不管遇到什么事,她从来只能一个人面对。 可是现在,有个人说,谁也不能欺负她。 一种未知的情绪弥漫在心头。 沈玥宁的手指紧了紧,心道:更想嫁给他了。 第十章 查一查 牛壮母子二人被顾温羡那一手震慑,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围观的人群却已经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沈姑娘这未婚夫,瞧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是个有本事的!” “可不是,那斧头飞出去,我还以为要出人命呢!” “牛壮他娘这回可踢到铁板了,平日里欺负人家孤女一个,如今人家有男人撑腰了!” 刘三婶最是得意,她素日与沈玥宁交好,没少帮着怼牛家母子,如今见沈玥宁这边占了上风,笑得嘴都合不拢。 “牛壮他娘,还不赶紧带着你儿子滚?丢人现眼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们家那德行,也配肖想人家沈姑娘?” 牛壮他娘被这一番奚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狼狈地爬起来,去拽地上的牛壮。 牛壮却像傻了一样,盯着两腿之间的斧头,浑身发抖。 “娘……娘……我动不了……” 牛壮他娘这才注意到,儿子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众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吓尿了!” “就这胆子还敢来闹事,真是丢人!” 牛壮他娘又羞又怒,拽着牛壮往外拖,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沈玥宁一眼。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沈玥宁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等着就等着,谁怕谁? 人群渐渐散去,刘三婶留下来,拉着沈玥宁的手,上下打量顾温羡,眼里全是满意。 “宁丫头,这就是你那位表哥?长得可真俊!瞧这身板,虽然瘦了些,可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三婶,今日多谢您了。” “谢什么谢,街坊邻居的,应该的。”刘三婶摆摆手,又凑近压低声音,“不过宁丫头,你可得小心些,牛家那老婆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今儿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还要来找麻烦。” 沈玥宁点头,“我晓得。”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玥宁转身看向顾温羡,他正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动作优雅。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沈玥宁抿了抿唇,“你先说。” 顾温羡抬眸看她,“他们经常欺负你?” 沈玥宁一愣,随即笑了,“算不上经常,只是偶尔。我在这里住了大半年,跟街坊邻居处得还不错。就牛家那母子俩,仗着牛壮是个屠户,力气大,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看我一个姑娘家独住,总想占便宜。” “之前牛壮他娘托人来说亲,我拒绝了,她就记恨上了。这次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家里住了个男人,就带着儿子来闹,想坏我名声,逼我就范。” 她说得云淡风轻,顾温羡却皱了眉。 “为何不报官?” 沈玥宁失笑,“报官?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报官有什么用?那些衙役来了,顶多训斥几句,等他们走了,牛家只会变本加厉。与其那样,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沈玥宁眨眨眼,“豁出命去啊,他们虽然横行霸道,却也不想真的闹出人命惹上官司。每次我拎着斧头跟他们拼命,他们就怂了。” 顾温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收拾散落的药材,嘴里嘟囔着:“看什么看,没见过泼妇骂街啊?” “没见过用斧头的泼妇。” 顾温羡难得接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揶揄。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那今天让你见识了。” 她笑完,又想起方才他挡在自己身前掷出斧头那一幕,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 这个男人,明明瞧着清瘦文弱,动起手来却干脆利落,半分不含糊。 沈玥宁垂下眼,嘴角弯了弯,将那份悸动压进心底。 不能动心。 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的是这桩婚事,是借他的势摆脱武安侯府的纠缠,而不是把自己搭进去。 “我去做饭。”她敛了神色,转身往灶房走。 身后传来顾温羡的声音:“今日我来。” 沈玥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说什么说。” “学。” 顾温羡已经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手腕,朝灶房走去。 沈玥宁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爷,怕是连灶台都没摸过吧? 她跟上去,倚在门框上看他生火。 果不其然,顾温羡拿着火折子,对着灶膛里的柴火捣鼓了半天,愣是没点着,反倒弄了满屋子烟。 沈玥宁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赶紧推开窗户通风。 “行了行了,祖宗,您歇着吧,我来!” 她一把抢过火折子,三两下就把火生了起来。 顾温羡站在一旁,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自在。 沈玥宁瞥了他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位表哥,怕是真的出身不凡。 寻常人家的男子,哪有不识柴火的? 可转念一想,他失忆了,也许连带着忘了这些常识也说不定。 她没有多问,利落地切菜下锅,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吃吧。” 顾温羡看着碗里的面,面条筋道,汤汁浓郁,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卖相极好。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眉心微动。 “味道如何?”沈玥宁问。 “尚可。” 尚可? 沈玥宁撇撇嘴,自己尝了一口,明明很好吃。 这人嘴真刁。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倒真有了几分寻常夫妻过日子的味道。 用过饭,沈玥宁收拾碗筷,顾温羡坐在院中,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 “夜枭。” 他忽然开口,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外。 “主上。” “牛家,查一查。” “是。” 黑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温羡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他既然用了沈玥宁未婚夫的身份,便容不得旁人欺她。 更何况…… 顾温羡眸光微沉,想起她方才说豁出命去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 一个孤女,要在这种地方活下去,确实不容易。 第十一章 浑人 夜色渐深,沈玥宁已经歇下。 顾温羡独自坐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主上。” 夜枭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压得很低。 “牛壮的底细查清了。他是城东屠户,平日里以杀猪为生,为人粗蛮好斗,曾因伤人吃过官司,后来花钱摆平了。” 顾温羡指尖轻叩桌面,不置可否。 夜枭顿了顿,继续道:“他前头死过一个婆娘,对外说是难产死的,但属下查了当年的接生婆,那婆子说……产妇送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是牛壮和他娘在产房里待了许久,出来后人就没了。孩子也没保住。” 顾温羡眸光微冷。 “继续查。”他声音很轻,“看看当年的事,有没有人报官,又是怎么结的。” “是。” 夜枭犹豫了一下,又道:“主上,您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要不要属下……” “不必。”顾温羡打断他,“我还需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你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夜枭不敢再多言,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沈玥宁起了个大早。 今日天气晴好,她要将前两天收回来的药材全部翻晒一遍,再炮制几味新药。 院子里摆满了竹匾,里面铺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顾温羡走出房间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玥宁蹲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仔细地刮去一味根茎类药材的外皮。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顾温羡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你懂医?” 沈玥宁笑了笑,“谈不上懂医,只是会炮制药材罢了。以前在……学过一些。” 顾温羡淡淡“嗯”了一声。 沈玥宁将切好的半夏放进一个陶罐里,加入生姜汁和白矾,搅拌均匀,然后封上罐口。 “这要腌多久?”顾温羡问。 “七天。七天后拿出来晒干,就能用了。”沈玥宁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身,“炮制药材最是磨人,急不得的。” 顾温羡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你为何会流落至此。”他坦然道。 沈玥宁一愣,随即笑了,“表哥这是恢复记忆了?怎么突然对我的事情感兴趣了?” “没有。”顾温羡移开目光,“只是觉得,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帘。 “表哥也不像。”她轻声说,“你也不像普通人家的男子。” 午后,沈玥宁将炮制好的药材分类装进布袋,准备送到城中的药铺去。 “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她背起药袋,朝顾温羡道。 “我陪你去。” 沈玥宁摇头,“不用,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在家歇着吧。这条路我走了大半年了,熟得很。” 顾温羡没有坚持,只是看了她一眼,“小心些。” 沈玥宁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等她走远,顾温羡才唤来夜枭。 “跟着她,别让她发现。” “是。” 从回春堂出来,沈玥宁又去了菜市场,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和肉。 路过肉铺的时候,她特意绕了一段路。 牛壮的肉铺就在前面,她不想碰见那对母子。 可她越不想见,偏偏越容易遇见。 “小贱人!”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玥宁回头,就看见牛壮他娘站在肉铺门口,手里拎着把砍刀,眼神凶狠地盯着她。 “你还有脸出来?”牛壮他娘啐了一口,“勾引男人的骚蹄子,早晚遭报应!” 沈玥宁懒得理她,转身就走。 牛壮他娘却不依不饶,追上来几步,“你站住!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个小白脸撑腰就了不起了,老娘不怕!你那姘头,早晚有他好看!” 沈玥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牛大娘,我最后说一次,我跟你们牛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去报官。” “报官?”牛壮他娘冷笑,“你去啊,看官老爷是信你还是信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家里藏着个男人,还有脸说自己是清白的?” 周围已经有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她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身后的叫骂声。 回到家中,顾温羡正坐在院中看书。 “回来了?”他放下书,看见沈玥宁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沈玥宁将菜篮子放下,摇了摇头,“没事,碰见牛家那个老婆子了,骂了几句。” 顾温羡眸光微沉,“她又欺负你了?” “算不上欺负,就是嘴贱。”沈玥宁笑了笑,“我懒得跟她一般见识。” 她说着,开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 顾温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沈玥宁。” 沈玥宁一愣。 这是顾温羡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转过身。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会怎么做?” 沈玥宁眨了眨眼,“我不是说了吗?豁出命去跟他们拼。” “如果拼不过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敢再欺负我。” 顾温羡沉默片刻,又问:“什么办法?” 沈玥宁歪头想了想,“比如……找到他们的软肋,或者借别人的势。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一个孤女能在这市井之中活下来。 因为她从不认命。 “过来。”顾温羡忽然说。 沈玥宁疑惑地走过去,“干什么?” 顾温羡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她。 沈玥宁愣住,“这是……” “防身。”顾温羡说,“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不必跟他们拼命,用这个。” 沈玥宁接过匕首,拔出刀鞘。 刀刃锋利,泛着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她想还回去。 顾温羡按住她的手,“收着。你是我的未婚妻,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次日清晨,沈玥宁正在院中洗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姑娘!沈姑娘!不好了!” 是刘三婶的声音。 沈玥宁赶紧去开门,就看见刘三婶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三婶,怎么了?” 刘三婶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宁丫头,你赶紧躲躲!牛壮那杀千刀的,说要来烧你的房子!” 沈玥宁皱眉,“他又发什么疯?” “谁知道呢!”刘三婶急得直跺脚,“我早上起来倒夜香,听见他在酒馆里跟人喝酒时候说的。宁丫头,你可不能不当回事啊,那牛壮是个浑人,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第十二章 吓跑了 沈玥宁听完刘三婶的话,眉头微蹙。 烧房子? 牛壮那个浑人,倒是真干得出来。 “三婶,我知道了,多谢您来报信。”沈玥宁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刘三婶手里,“您先去忙,我心里有数。” 刘三婶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宁丫头,你可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带着你那位表哥躲一躲。” 送走刘三婶,沈玥宁关上门,转身就看见顾温羡站在廊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牛壮那个浑人,喝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沈玥宁走进灶房,端了盆水出来,开始给院子里的药材浇水,“他要是真敢来,正好一并收拾了。” 顾温羡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想怎么收拾?”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表哥这是要帮我?” “你是我的未婚妻。”顾温羡重复了一遍昨日说过的话,“帮你,理所应当。” 沈玥宁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牛壮这个人,看着莽撞,其实胆子不大。”沈玥宁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敢放狠话,未必真敢动手。就算动手,也不过是趁夜来泼些油,扔些火把,不会闹出人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想娶我。”沈玥宁说得直白,“闹出人命,他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顾温羡眸光微沉,“你还想嫁给他?” 沈玥宁嗤笑一声,“我眼瞎了才会嫁那种人。”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既然敢放话,我就不能当没听见。得想个法子,让他再也不敢打我的主意。” “需要我做什么?”他 沈玥宁想了想,“晚上若是真有人来,表哥帮我盯着便是。其他的,我来处理。” “好。” 是夜,月色黯淡,乌云遮了大半个天。 沈玥宁没有睡,坐在灶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白天收回来的药材。 这批药材是昨日从回春堂拿回来的,说是城外一个药农送来的,品相极好,价格也便宜。 她当时粗略看过,觉得成色确实不错,便收下了。 此刻闲来无事,便想仔细分拣一番。 顾温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闭目养神。 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沈玥宁还在灯下翻看药材,浑然不觉。 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几个黑影翻墙而入。 顾温羡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几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三个黑影明显吓了一跳。 他们本以为院子里没人,哪成想一进来就撞上了正主。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瞬,随即恶狠狠道:“小白脸,识相的就滚远点,爷今天只烧房子,不伤人!” 灶房里的沈玥宁听见动静,放下药材走了出来。 她站在灶房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嗤笑一声:“牛壮,你蒙了面我就认不出你了?就你这身膘,整条街也找不出第二个。” 为首的蒙面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恼羞成怒:“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他一把扯下蒙面布,正是牛壮。 另外两人也跟着扯下蒙面布,是平日里跟牛壮厮混的两个泼皮。 “沈玥宁,老子最后问你一次,嫁不嫁?”牛壮拎着油罐,往前逼了一步。 沈玥宁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不嫁。” “好!”牛壮恶狠狠道,“那老子今天就烧了你这破房子,看你以后住哪儿!” 他说着,就要往房子上泼油。 顾温羡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你……你别过来!”牛壮色厉内荏地喊道,“老子不怕你!”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牛壮以为他要动手,吓得转身就跑,连油罐都扔了。 另外两个泼皮见势不妙,也跟着跑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玥宁看着牛壮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这点胆子,还敢来放火。”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罐,摇了摇头,“浪费了这么多油,够吃好几个月的菜了。” 顾温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玥宁去了城南的一家棺材铺。 顾温羡让夜枭跟着,自己则留在家里,继续翻看沈玥宁昨日拿回来的那批药材。 他对药材并不精通,但杀手阁的许多毒药都是经他之手调配,对药性自然不陌生。 翻了几味,他的手指忽然顿住。 这味药…… 顾温羡拿起一片切好的根茎,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渐渐皱起。 半夏。 但这半夏的炮制方式不对。 这半夏根本没有经过充分炮制,只是用姜汁浸泡了表面,做了一层伪装。 顾温羡又检查了其他几味药材,发现都有类似的问题。 一批药材里,掺杂了这么多有毒之物,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玥宁回来了。 “表哥,我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脸上带着笑,“你猜我去做什么了?” 顾温羡没有回答,而是问:“这批药材,是谁给你的?” “怎么了?” “这批药材有问题。”顾温羡拿起那片半夏递给她,“你仔细看看。” 沈玥宁接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骤变。 “这批药材是昨日回春堂的赵掌柜给我的,说是城外一个药农送来的。赵掌柜跟我合作了大半年,一直信得过,怎么会……” “赵掌柜未必知情。”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城外的药农,我认识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会做这种事。除非……有人冒充药农,故意把掺了毒的药材送进来。” 她停下脚步,看向顾温羡,“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批药材是送去回春堂的,又不是专门给我的。”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半夏出神。 他想起自己受伤之前,曾中过一种慢性毒。 那种毒,不会立刻致命,却会让人的反应越来越迟钝,内力渐渐消散,最后变成一个废人。 而那种毒,正是用乌头和甘遂等几味药材提炼而成。 有人在药材里动手脚,未必是针对沈玥宁。 也许,是针对他。 “表哥?”沈玥宁见他不说话,唤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顾温羡回过神,将手里的半夏放下,“没什么。这批药材,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玥宁想了想,“先别声张。我去找赵掌柜,问清楚这批药材的来路。若真是有人故意投毒,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顿了顿,看向顾温羡,“表哥,你方才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看来对药材也很懂?” “失忆之前的事,记不太清,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沈玥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那你在家歇着,我去回春堂一趟。” “我陪你去。” 沈玥宁摇头,“不用,你露面太多不好。万一那些人真是冲着你来的,咱们得小心些。” 沈玥宁背起药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表哥,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顺路买。” “你决定就好。” 沈玥宁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第十三章 反击 回春堂在城东,离沈玥宁住的地方约莫两刻钟的路程。 她到的时候,赵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赵叔。” 赵掌柜抬头,看见是她,笑着招呼:“宁丫头来了?昨日的药材可还满意?” 沈玥宁直接把药材的事情和赵掌柜说了。 赵掌柜对药材掺毒一事毫不知情,听说之后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赌咒发誓说自己绝不可能害她。 那批药材是昨日一个陌生药农送来的,因为品相好,价格低,他便收下了。 “那药农长什么样?”沈玥宁问。 赵掌柜想了想,“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不过他左手虎口有一道疤,挺长的。” 沈玥宁记下了这个特征,又叮嘱赵掌柜暂时不要声张,若那人再来送药,立刻通知她。 从回春堂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又去了城南的棺材铺。 棺材铺老板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平日里除了卖棺材,也替人操办丧事,在城南一带人脉极广。 沈玥宁跟孙老板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精明人,但人不坏。 “孙叔,我想打听个事儿。” 孙老板正在刨花板,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沈姑娘,什么事儿?” “城南这一带,谁放印子钱?” 孙老板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眼,“沈姑娘要用钱?多少?叔这儿有,不收你利息。” 沈玥宁笑着摇头,“不是我用,是帮别人问的。孙叔只管告诉我就行。” 孙老板想了想,压低声音,“城东有个钱庄,叫广源钱庄,掌柜姓王,是个狠角色,借了他的钱不还,轻则断手断脚,重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玥宁点点头,“利息怎么算?” “九出十三归,五天一期,拖得越久利息越高。” 沈玥宁心里有了数,“多谢孙叔,这点心意您收着。” “沈姑娘,你可别去招惹那些人,王掌柜不好惹。” “孙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顾温羡正坐在院中看书。 沈玥宁把买回来的菜放进灶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顾温羡面前。 “表哥,喝碗绿豆汤解暑。” 顾温羡放下书,端起碗喝了一口,抬眸看她,“事情办妥了?”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药材的事,赵掌柜不知情,是个陌生药农送的,戴斗笠,左手虎口有疤。” “我已经让赵掌柜留意了,那人若再来,立刻通知我。”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又道:“表哥,我想做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说。” “我想对付牛壮。” 顾温羡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怎么对付?” 沈玥宁弯了弯嘴角,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 顾温羡听完,沉默了片刻,问她:“你确定他能上钩?” “牛壮这个人,贪心,好色,还蠢。”沈玥宁掰着手指头数,“对付这种人,不需要多高明的计谋,只要给他点甜头,他就自己钻进来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表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别拆穿我就行。”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她走后,顾温羡唤来了夜枭。 “去查查广源钱庄的王掌柜,还有牛壮前妻的事,越详细越好。” “是。” 夜枭领命离去。 翌日清晨,沈玥宁特意去了一趟菜市场。 她没有绕路,径直从牛壮的肉铺前走过。 牛壮正拿着砍刀剁肉,看见她,眼睛一亮,又想起前天晚上的事,脸色变得难看,啐了一口,“小贱人,还敢来?” 沈玥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牛壮愣住了。 这是什么反应? 牛壮他娘从铺子后面出来,看见沈玥宁的背影,骂骂咧咧:“那个小贱人又来做什么?” “娘,她今天有点不对劲。”牛壮挠了挠头,“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牛壮他娘眼珠一转,凑过来问:“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牛壮他娘冷笑一声,“八成是那个小白脸不行,又想起你的好了,儿子,别急,晾她几天。” 接下来两天,沈玥宁每天都会去菜市场,每次都会从牛壮的肉铺前经过。 牛壮被她看得心痒难耐,好几次想上去搭话,都被他娘拦住了。 到了第三天,沈玥宁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到肉铺前,低着头,小声问:“牛壮,你……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牛壮一愣,“什么话?” “就是……提亲的事。” 牛壮眼睛猛地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同意了?” 沈玥宁咬了咬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红,“我那个表哥……他要走了。他家里人找来了,过两天就来接他。” 牛壮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我就知道!那个小白脸靠不住!” 沈玥宁垂下眼,“你……你要是还想娶我,就赶紧准备聘礼。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我要一百两银子的聘礼。” 牛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百两?你疯了?” 沈玥宁转身就走,“那算了。” “别别别!”牛壮赶紧拉住她,“一百两就一百两,你让我想想办法。” 沈玥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三天之内,你若凑不出一百两,就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牛壮站在原地,又是兴奋又是发愁。 一百两银子,他攒了这么多年也才二十多两,上哪儿弄去? 牛壮他娘从铺子后面冲出来,一巴掌拍在牛壮脑袋上,“你个蠢货!一百两银子娶个破鞋,你脑子被驴踢了?” “娘,她说那个小白脸要走了!” “她说走就走?你亲眼看见了?” 牛壮语塞。 牛壮他娘冷笑一声,“这丫头精明得很,突然松口,肯定有诈。你先别急,让娘打听打听再说。” 牛壮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违拗他娘,只好悻悻地应了。 第二天一早,牛壮他娘就改了主意。 她打听到沈玥宁那个表哥,确实要走了。 刘三婶亲口说的,说是那位表哥家里来人了,过两天就来接,沈玥宁这几天愁得饭都吃不下。 牛壮他娘眼珠一转,心里盘算起来。 沈玥宁那丫头,长得确实好看,又会炮制药材,娶回来能赚钱,还能生娃,一百两银子虽然多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赚回来。 最重要的是,那个小白脸一走,沈玥宁又成了孤女,到时候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儿子,去借钱!” 第十四章 倾家荡产 牛壮眼睛一亮,“娘,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你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再拖下去连母猪都找不着了。” 当天下午,牛壮就去了城东的广源钱庄。 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王掌柜,我想借点钱。” “借多少?” “一百两。” 王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百两?你一个杀猪的,借这么多钱做什么?” “娶媳妇。”牛壮嘿嘿一笑,“城南那个沈姑娘,王掌柜听说过吧?炮制药材那个,长得可好看了。” 王掌柜当然听说过,沈玥宁在城南一带小有名气,不少人都打过她的主意。 “她同意嫁给你了?” “同意了!”牛壮拍着胸脯,“一百两聘礼,三天之内凑齐,她就嫁给我。” 王掌柜眯了眯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你拿什么抵押?” “我……我有铺子,还有宅子!” 王掌柜摇了摇头,“你那铺子是租的,宅子倒是你的,但值不了几个钱。” 牛壮急了,“王掌柜,您就行行好,借给我吧。我保证按时还!” 王掌柜想了想,忽然笑了,“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城西有个钱庄,利息比我这儿低,你可以去试试。” 牛壮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王掌柜立刻写了张纸条,让伙计送了出去。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鱼儿上钩。 当天晚上,夜枭将消息传给了顾温羡。 “主上,牛壮去了城西的永昌钱庄,借了一百两银子,九出十三归,五天一期。” 顾温羡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微闪。 王掌柜是夜枭的人,他早就安排好了。 沈玥宁想引牛壮借印子钱,他便推波助澜,让牛壮借得更顺利一些。 “继续盯着,牛壮借了钱,一定会去囤猪肉。”顾温羡淡淡道,“让城东那几个大户这几日别买猪肉,就说……最近天热,吃不下油腻。” “是。” 顾温羡顿了顿,又问:“牛壮前妻的事,查得如何?” “查到了。”夜枭压低声音,“牛壮前妻姓李,娘家在城外的李家村。当年李娘子难产而死,李家曾经报过官,但牛壮花钱打点了,最后不了了之。李家人这些年一直想翻案,但没有证据,告不赢。” “接生婆呢?” “接生婆还活着,就住在城北,当年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但她怕牛壮报复,不敢作证。” 顾温羡点了点头,“继续查,把证据找全。” “主上是想……” “先不急。”顾温羡打断他,“等牛壮倾家荡产了再说。” 夜枭领命离去。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上的月亮上,嘴角微微弯起。 沈玥宁啊沈玥宁,你这盘棋,下得倒是漂亮。 翌日,牛壮揣着一百两银子,风风火火地去了城外。 他要囤猪肉。 往年他没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今年不一样了,他有一百两银子,可以大干一场。 牛壮找到城外几个养猪的大户,把他们的猪全订了下来,付了定金,约定三天后交货。 一百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 牛壮他娘看着空荡荡的钱袋,心里有些发慌,“儿子,你确定能赚钱?” “娘,你就放心吧!”牛壮拍着胸脯,“我问过了,今年夏天热,猪容易生病,城外那几个大户急着出手,价格比往年还便宜。等到了秋冬,猪肉价格翻倍,咱们至少能赚一百两!” 牛壮他娘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些。 然而,三天后,牛壮去城外拉猪的时候,猪涨价了。 不是涨了一点,是涨了整整三成。 “怎么涨价了?”牛壮急眼了,“不是说好了原价吗?” 养猪大户摊了摊手,“没办法,城东几个大户突然要买猪,出价比你高,你要是不要,我就卖给他们了。” 牛壮咬着牙,把猪全收了。 他已经付了定金,不要的话定金就白搭了,亏得更多。 一百两银子,只买了原来七成的猪。 牛壮安慰自己,少就少点,总归能赚。 他把猪赶回城里的屠宰场,准备第二天宰杀。 城东那几个大户,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都不买猪肉了,说是天热,吃不下油腻。 城里的酒楼饭馆,也纷纷减少了猪肉的采购量。 牛壮的猪肉堆在屠宰场里,无人问津。 天气热,猪肉放不住,最多两天就臭了。 牛壮急得嘴角起泡,不得不降价出售。 原价八十文一斤的猪肉,降到六十文,五十文,四十文…… 到最后,他几乎是白送。 一百两银子进的货,最后只收回来不到三十两。 牛壮瘫坐在屠宰场里,面如死灰。 他欠着永昌钱庄一百两银子,五天一期,九出十三归,到手的只有九十两,但还的时候要还一百三十两。 五天后,他拿什么还? 牛壮他娘哭天抢地,骂沈玥宁是丧门星,骂牛壮是败家子。 牛壮被她骂得心烦,摔了酒碗,“够了!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把沈玥宁娶回来了,哪来这么多事?” “你还有脸怪我?”牛壮他娘一巴掌扇过去,“我说了让你等等,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倾家荡产了!” 母子俩吵得不可开交,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门突然被推开,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对老夫妻。 牛壮看见他们,脸色一变,“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老夫妻咬牙切齿地看着牛壮:“牛壮,你害死了我女儿,现在又想娶别人?我告诉你,没门!” 来人正是牛壮前妻李娘子的爹娘,李家老夫妻。 李老爹手里拿着一沓纸,拍在牛壮脸上,“这是当年你花钱买通衙役的证据,还有接生婆的证词!牛壮,你等着坐牢吧!” 牛壮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对着牛家母子指指点点。 “活该!当年就觉得李娘子死得蹊跷,果然是被害死的!” “这母子俩就不是好东西,坏事做尽,终于遭报应了!” “听说还欠了一屁股印子钱,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人群中,刘三婶站在最前面,看着牛家母子的惨状,笑得合不拢嘴。 她转头对身旁的人说:“这叫恶有恶报!牛家母子欺负宁丫头那么久,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众人纷纷附和。 人群后面,沈玥宁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第十五章 一环扣一环 顾温羡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开心吗?”他问。 沈玥宁摇了摇头,“谈不上开心。我只是不想再被他们欺负,没想过要他们倾家荡产。” “但结果是他们倾家荡产了。” 沈玥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也是他们自己作的。我不过是推了一把,是他们自己的贪心,把他们推下了悬崖。” “走吧。”顾温羡转身,“回家。” 沈玥宁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回家。 这个词,真温暖。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旁,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衙门就来人了。 牛壮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牛壮他娘倒是比儿子镇定些,拉着衙役的袖子喊冤:“官爷,冤枉啊!我儿子没杀人,是李家人诬陷!” 领头的衙役一把甩开牛壮娘的手,冷声道:“冤不冤枉,衙门说了算。带走! 经过沈玥宁家门口时,他忽然挣扎起来,朝院子里喊:“沈玥宁!是你!是你害我!”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隔着篱笆墙看着他,眼神平静。 “牛壮,你杀妻害命,与我何干?” 牛壮语塞,还想再骂,被衙役一巴掌扇在脸上,“老实点!” 牛壮他娘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李家人,骂沈玥宁,骂衙役,骂天骂地,什么难听骂什么。 街坊邻居围了两三层,对着母子俩指指点点。 “呸!害死自己婆娘,还有脸骂人!” “当年李娘子多好的人啊,嫁到牛家没享过一天福,最后连命都丢了!” “老天爷开眼了,这种人早就该抓起来!” “可不是,这些年牛家母子在巷子里横行霸道,谁敢惹他们?沈姑娘一个孤女,被他们欺负了多久?” “沈姑娘那是命硬,换了别人,早被他们逼死了。” 刘三婶站在人群最前面,嗓门最大:“我早就说过,牛家那老婆子不是东西!当年李娘子怀了身孕,她还让李娘子干活,从早干到晚,连口热水都舍不得给喝!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众人纷纷附和,唾沫星子都快把牛壮他娘淹死了。 牛壮他娘被骂得抬不起头,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衙役们押着母子俩走远了,人群才渐渐散去。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宁丫头!” 刘三婶推门进来,满脸喜色,拉着沈玥宁的手不放,“你可真是咱们巷子里最有本事的姑娘!牛家那母子俩,横行多少年了,谁拿他们有办法?你一来,就把他们收拾了!” 沈玥宁笑了笑,“三婶,这是他们自己作的恶,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三婶不依,“要不是你,李家人哪来的证据?接生婆哪肯作证?我跟你说,这事儿就是你办的漂亮!”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刘三婶根本不给她机会,拉着她往外走。 “走,跟三婶出去逛逛,让那些长舌妇好好看看,咱们宁丫头不是好欺负的!” 沈玥宁被她拽着出了门,哭笑不得。 顾温羡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刘三婶说得没错,这事儿确实是沈玥宁办的。 但不是她亲自办的,而是借着别人的手。 沈玥宁从棺材铺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去找了李家人。 她告诉李家人,接生婆愿意作证,当年牛壮花钱买通的衙役也愿意翻供,只要李家人去告官,一定能翻案。 李家人半信半疑,但沈玥宁把接生婆的住址和衙役的名字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查。 李家人查了两天,发现接生婆确实还活着,而且当年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衙役也因为犯了别的事被革了职,正缺钱花,听说给钱就愿意翻供。 李家人这才下定决心,拿着沈玥宁给的证据,去了衙门。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顾温羡靠在廊柱上,目光幽深。 沈玥宁啊沈玥宁,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有趣。 真是有趣。 午后,沈玥宁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是街坊送的。 沈玥宁把鸡蛋放进灶房,拍了拍手,“李婶还说要给我做双鞋,我说不用,她非要做。” “你现在是巷子里的红人了。” 沈玥宁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表哥,你说牛壮会被判什么罪?” “杀人偿命。”顾温羡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李娘子一尸两命,他跑不了。”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其实我没想过要他的命,我只想让他不敢再欺负我。” “后悔吗?”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后悔。他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这是事实。就算我不插手,这些事早晚也会被人翻出来。”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表哥,你今天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身体好些了吗?” 顾温羡微微一怔,“还好。” “我给你把把脉。”沈玥宁说着,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沈玥宁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指尖微凉,带着薄薄的茧。 “恢复得不错。”她松开手,“再吃几天药,应该就能好全了。” “多谢。”他说。 沈玥宁一愣,随即笑了,“谢什么?你是我表哥,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起身去灶房做饭,留顾温羡一个人坐在院中。 顾温羡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 表哥。 这两个字,她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可他不是她的表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傍晚,沈玥宁做好了饭,两人坐在院子里吃。 今晚的菜比平时丰盛些,有红烧肉,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鸡蛋汤。 “今天心情好,加两个菜。”沈玥宁笑着给他夹了一块肉,“表哥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温羡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片刻,夹起来吃了。 味道很好。 “你今天用的什么调料?”他问。 沈玥宁眨了眨眼,“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沈玥宁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我的手艺可是跟……跟以前学过的大厨学的。”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低下头扒饭。 第十六章 担心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用过晚饭,沈玥宁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让顾温羡洗漱。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玥宁回屋歇下了,顾温羡独自坐在院中,他想起今天夜枭传来的消息。 牛壮的事已经办妥了,李家告了官,牛壮母子被抓,证据确凿,翻不了案。 沈玥宁的计谋成功了,她的名声也逆转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他的心,却越来越不平静。 顾温羡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玥宁的脸。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专注的时候,眉头微蹙,嘴唇抿着,认真得可爱。 她生气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猫。 她伤心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让人心疼。 顾温羡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 他不能动心。 沈玥宁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他暂时需要的人。 等他的事办完了,他就要离开。 到那时,他跟她,再无瓜葛。 “主上。” 夜枭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压得很低。 顾温羡眸光一凛,起身走到墙角,压低声音:“说。” “主上,您的身份查到了。”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了几分。 “说下去。” “您是齐国公府世子,顾温羡。” “还有呢?” 夜枭顿了顿,继续道:“您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十八年前下嫁齐国公顾远州。七年前长公主薨逝,顾远州迎娶继室表妹。您在家中……处境不太好。” “继母生了两个儿子,处处针对您。顾远州偏爱幼子顾承晏,一直想夺了您的世子之位。这次您受伤失忆,就是顾承晏设计陷害,买通了您身边的人。” “老国公夫人待您极好,这些年一直护着您。您失踪后,老夫人急得病了,顾远州却拦着不让找,说您是出去游历了。” 顾温羡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游历? 好一个游历。 他差点死在外面,却说他去游历了。 “还有吗?”他问。 夜枭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世子,您定过亲。” 顾温羡眉头微皱,“谁?” “宁王府的嫡长女,乔锦昔郡主。不过……乔郡主三年前出门上香,死于意外。之后宁王府便没有再提这门亲事。” 顾温羡沉默了。 定过亲,未婚妻死了。 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 “继续查。”顾温羡说,“查清楚乔郡主的死因,查清楚顾承晏到底勾结了谁,查清楚……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是。” 夜枭顿了顿,又道:“世子,您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要不要属下派人来接您回府?” “不急。”顾温羡摇头,“我还有些事没弄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玥宁的房间,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再等几天。” 夜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 最近几日,沈玥宁越发觉得顾温羡不对劲。 变在哪里,她说不清楚。 只觉得他看她的目光变多了,有时候她正在做事,一抬头就撞上他的视线,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还有他的言行举止。 以前他虽然温和,但总带着几分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可现在……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表哥?“ 他几乎瞬间就换了一副表情,温和地看她:“怎么了?睡不着?“ 沈玥宁装作无事,喝了水就回房了。 可心里的疑惑,却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 他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 翌日清晨,沈玥宁起了个大早。 她端着洗脸水进屋,故意随口说道:“表哥,昨儿我听刘三婶说,京城来了几个贵人,好像是来寻什么人的。“ 顾温羡正在穿衣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问:“寻什么人?“ “不知道。“沈玥宁把水放下,“三婶说,那些贵人穿着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还说,咱们这小镇,好久没来过这么大的人物了。“ 顾温羡系好腰带,转过身看她,神色如常:“是吗?那倒稀奇。“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沈玥宁心里更加疑惑。 “表哥不想知道他们寻的是什么人吗?“她又试探。 顾温羡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与我何干?“ 沈玥宁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探究。 早饭过后,沈玥宁又试探了一次。 她在院子里晾晒药材,顾温羡坐在廊下看书。 “表哥,你说……若是你家里人找来了,你会怎么办?“ 顾温羡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玥宁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万一哪天你恢复了记忆,想起自己是谁,家里人来接你回去……你还会记得我吗?“ 顾温羡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他才开口:“你担心我会走?“ 沈玥宁没说话。 她确实担心。 但担心的不仅仅是他会走。 更担心的是他根本没失忆,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表哥不会走的,对吗?“她抬眸看他,眼神清澈。 顾温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 只一个字,却让沈玥宁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午后,沈玥宁去了一趟回春堂。 她想找赵掌柜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回春堂的生意一如既往,赵掌柜见她来,热情地招呼:“宁丫头来了!今日有几味新到的药材,你要不要看看?“ 沈玥宁点点头,跟着赵掌柜进了库房。 她一边翻看药材,一边随口问:“赵叔,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赵掌柜想了想,“倒是有一件。前两天来了几个陌生人,穿着不凡,打听过什么人,我听伙计说的。“ 沈玥宁心里一动:“打听过什么人?“ “说是找一个受伤的公子,年龄二十出头,生得清俊。“赵掌柜压低声音,“宁丫头,你说会不会是逃犯?“ 沈玥宁心里一惊。 受伤的公子,二十出头,清俊…… 这描述,怎么看都像是顾温羡。 “赵叔,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就是打听了一下就走。“赵掌柜摆摆手,“你别担心,又不是找你的。“ 第十七章 刺客 沈玥宁从回春堂出来,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几个陌生人,是不是来找顾温羡的? 如果是,他们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她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口。 “宁丫头!”刘三婶站在自家门口,朝她招手,“过来过来,三婶跟你说个事儿。” 沈玥宁走过去,刘三婶拉着她进了院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今儿上午,巷子里来了几个人,打听你那位表哥。” 沈玥宁心头一紧,“什么人?” “穿得挺体面,说话也客气,问你表哥住哪儿,叫什么名字。”刘三婶撇了撇嘴,“我没告诉他们,只说这巷子里没有姓顾的。” 沈玥宁松了口气,“多谢三婶。” “谢什么,你的事儿就是三婶的事儿。”刘三婶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宁丫头,你那位表哥,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那些人不像普通人家,你表哥该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吧?” 沈玥宁笑了笑,“三婶想多了,他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家里有些产业罢了。” 刘三婶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多问。 沈玥宁回到家,顾温羡正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对弈。 “回来了?”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片刻,开口:“表哥,今天有人来巷子里打听你。” 顾温羡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棋:“什么人?” “不知道,刘三婶说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沈玥宁盯着他的脸,“表哥,你不好奇吗?” “好奇。”顾温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玥宁一愣,“我?” “你怕他们找到我,把我带走。”顾温羡放下棋子,语气平静,“所以你担心,对不对?” “是。”她承认了,“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沈玥宁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不想说真话,可不知为什么,对着他的目光,那些精心编造的谎言就说不出来了。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我不会走。”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 “至少现在不会。”他补充道。 沈玥宁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情绪。 至少现在不会。 夜里,沈玥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顾温羡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拍她头顶时手掌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不会走时的语气。 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动,也让她心慌。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动心。 沈玥宁,你不能动心。 你留他在这里,是为了借他的势,是为了摆脱武安侯府,是为了活下去。 不是为了把自己搭进去。 可她的心不听使唤。 越是告诉自己不能动心,就越是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沈玥宁烦躁地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推开窗,想透透气,却看见院中坐着一个人。 顾温羡。 他坐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壶酒,独自小酌。 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冷,仿佛一尊玉雕,美得不真实。 沈玥宁看呆了。 顾温羡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睡不着?”他问。 沈玥宁点点头,“你不也没睡?” “月色好,舍不得睡。” 沈玥宁犹豫了一下,披着外衣走了出去,在他对面坐下。 “给我也倒一杯。” 酒是凉的,入口辛辣,沈玥宁被呛得直咳嗽。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起,“不会喝就别喝。” “谁说我不会?”沈玥宁不服气,又喝了一口,这次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 两人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沈玥宁才开口:“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顾温羡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想过。” “什么样?” “不知道。”他放下酒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但我猜,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沈玥宁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顾温羡转过头看她,“你不觉得吗?我这个人,骨子里是冷的。” 沈玥宁摇了摇头,“我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那你让我了解吗?” 顾温羡沉默。 沈玥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笑了笑,起身回屋。 “表哥,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顾温羡的声音。 “沈玥宁。”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 沈玥宁回屋后,顾温羡依旧坐在院中,手中的酒已经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主上。” 夜枭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巷口来了三个人,身手不弱,像是冲着您来的。” 顾温羡放下酒杯,眸光微冷。 “多少人?” “三个,都带了兵器。属下查过了,不是齐国公府的人,也不是龙禁卫。” 顾温羡指尖轻叩桌面,片刻后开口:“让他们进来。” 夜枭一愣,“主上,您的身体……” “无妨。”顾温羡打断他,“退下。”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院中空旷处,负手而立。 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夜风吹动衣袂,衬得他愈发单薄。 他静静等着,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三道黑影翻墙而入,动作迅捷利落,落地无声。 三人皆着黑衣蒙面,手持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为首的蒙面人看见院中负手而立的顾温羡,明显愣了一下。 “顾温羡?”他压低声音问。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他们一眼。 “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蒙面人冷笑一声,“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出手。 长剑破空,直取顾温羡要害。 顾温羡侧身避开第一剑,抬脚踢飞第二人的剑,动作行云流水。 但他刻意压制了实力。 三成功夫,不能再多了。 他要装失忆,就不能暴露太多。 第三人的剑擦着他的手臂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顾温羡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色苍白了几分。 “就这点本事?”为首的蒙面人嗤笑,“看来传闻不假,齐国公世子确实是个病秧子。” 顾温羡没有搭话,又是一剑刺来,他堪堪避过,肩头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袍。 就在这时,灶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玥宁拎着斧头冲了出来。 第十八章 不想你死 她方才听见动静,本以为是牛家的人又来闹事,推门一看,却是三个黑衣人正围着顾温羡。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住手!” 沈玥宁举起斧头,挡在顾温羡身前,目光凶狠地盯着三个黑衣人。 “你们是什么人?再过来我就报官了!” 为首的蒙面人没想到会突然冲出个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小娘子,不关你的事,识相的就让开。” “他是我的未婚夫,怎么不关我的事?”沈玥宁握紧斧头,声音在发抖,但脚步没有移动分毫,“你们再不走,我就喊人了!整条巷子的人都会出来,你们跑不掉的!”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刺杀顾温羡,但没有说要伤及无辜。 况且这女人嗓门不小,真要惊动了整条巷子,确实麻烦。 “少废话!” 另一个蒙面人没了耐心,一剑朝沈玥宁刺来。 沈玥宁闭上眼睛,举起斧头胡乱挥了出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就看见顾温羡挡在她身前,徒手握住了那把剑。 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表哥!” 沈玥宁大惊,想要上前,却被顾温羡一把推到身后。 “别过来。” 顾温羡松开手,掌心已被剑刃割得血肉模糊。 他没有在意,只是抬眸看向三个黑衣人,眼底一片冰冷。 “你们不该动她。” 话音刚落,他忽然出手。 这一次,他用了五成功夫。 只一掌,便将为首的蒙面人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另外两人大惊,想要撤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顾温羡夺过其中一人的剑,反手一挥,剑锋划过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地不起。 最后一人转身要逃,被顾温羡一剑刺穿肩膀,钉在院墙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蒙面人咬着牙不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顾温羡眸光一凛,伸手掐住他的下颌,却已经晚了。 黑色的血从蒙面人口中流出,他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 “叛徒……”蒙面人盯着顾温羡,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阁主……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他便断了气。 院中恢复了安静。 月光下,三具尸体横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玥宁握着斧头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她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顾温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顾温羡转过身,看见她的样子,眉头微皱。 “吓到了?” 沈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扔掉斧头,扑进顾温羡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受伤了……好多血……” 顾温羡僵住了。 他从未被人这样抱过,更没有人因为他受伤而哭成这样。 他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却鬼使神差地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皮外伤。” “什么皮外伤!”沈玥宁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和肩头的伤口,“你流了好多血!你会不会死?” “不会。” 沈玥宁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跑。 她跑进灶房,翻出药箱,又跑回来,拉着顾温羡坐下,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伤口。 她的手在抖,好几次都没能拿稳药瓶。 顾温羡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开口:“你不怕?”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怕。” “那为什么还冲出来?”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眼神幽深如潭,看不清情绪。 “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杀死。” 顾温羡沉默了。 他想起她方才举着斧头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明明怕得要死,却没有后退一步。 沈玥宁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嘴里嘟囔着:“你也是,明明会武功,怎么不早点动手?非要等到受伤了才出手?” 顾温羡没有回答。 “好了。”沈玥宁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抬起头,“这几天不要沾水,我每天给你换药。” 她说完,站起身,看着满院的尸体,又犯了愁。 “这些……怎么办?” “会有人处理的。”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墙边,对着黑暗处打了个手势。 夜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开始清理现场。 沈玥宁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吓得往顾温羡身边靠了靠。 “他……他是谁?” “一个朋友。” 沈玥宁将信将疑,但没有多问。 她看着夜枭利落地将三具尸体扛走,又用水冲洗干净地面的血迹,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院中恢复了整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枭临走前,看了沈玥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玥宁坐在石凳上,看着顾温羡发呆。 “怎么了?”顾温羡问。 “那个人……他叫你主上。” 顾温羡没有否认。 “还有那个刺客说的话。”沈玥宁盯着他的眼睛,“他说的阁主是谁?”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失忆了。”顾温羡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知道的。” 沈玥宁咬了咬唇。 她知道他在回避问题,但她没有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将他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压迫感。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走。” 顾温羡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 “我不会走。”他说,“至少现在不会。” 沈玥宁垂下眼,掩去眼中的失落。 又是这句话。 至少现在不会。 “去睡吧。”顾温羡说,“明天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了屋。 沈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沈玥宁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握住剑刃的那一幕,想起他徒手杀人的狠厉,想起他看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惊,也让她心动。 沈玥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发现顾温羡已经起了。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与昨夜判若两人。 沈玥宁端了盆水出来,放在他面前。 “表哥,洗漱了。” 顾温羡放下棋子,看了她一眼,“昨夜睡得好吗?” “不好。”沈玥宁诚实地说,“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被人杀了。” 顾温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沈玥宁盯着他,“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不会被人杀死?” 顾温羡抬眸看她,“你希望我死?” “当然不是!”沈玥宁急了,“我巴不得你长命百岁!” “那就不用担心。” 沈玥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转身去灶房做饭。 第十九章 求婚 沈玥宁在灶房里忙活,切菜的刀落得比平时重了许多,砧板被剁得砰砰响。 她心里乱得很。 昨夜的事像一场噩梦,三具尸体,满地的血,还有顾温羡徒手握住剑刃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这桩婚事,需要一个未婚夫的身份来保护自己。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把饭菜端上桌,顾温羡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除了手上缠着的绷带,看不出半分昨夜厮杀过的痕迹。 “吃吧。”沈玥宁把筷子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谁也没有提起昨夜的事。 “宁丫头!” 刘三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玥宁放下药材去开门。 “三婶,怎么了?” 刘三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巷口那几个陌生人又来了,这次没打听,就在巷口转悠,我看八成是冲着你表哥来的。” 沈玥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多谢三婶,我知道了。” 关上门,她转身就看见顾温羡站在廊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表哥,你听见了?” “嗯。” “你不担心?” 顾温羡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眸色淡淡,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沈玥宁。”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成婚吧。” 沈玥宁手一滑,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成婚。”顾温羡重复了一遍。“既然你我是未婚夫妻,不如早日完婚,也好名正言顺。” 沈玥宁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日思夜想的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摆在了面前。 “你……认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玥宁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为什么?”她问。 “昨夜的事你也看到了。”顾温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些人冲着我来的,这一次是三个,下一次可能是十个。你住在我隔壁,难免被牵连。与其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一起,不如早些成婚。若真有什么事,我也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 他说得合情合理,沈玥宁却觉得哪里不对。 “就因为这个?” “这个不够?” 沈玥宁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当然不够。 她想要这桩婚事,是因为她需要摆脱武安侯府的纠缠,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可他呢? 他为什么要娶她?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玥宁总觉得,他还有别的考量。 “你还在犹豫什么?”顾温羡放下茶杯,抬眸看她,“你之前不是说,我们是未婚夫妻吗?既然早晚都要成婚,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区别?” 沈玥宁被他问住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顾温羡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那便定了。三日后,我们成婚。” “这么快?” “兵贵神速。”顾温羡站起身,“迟则生变。” “好。”她抬起头,笑了笑,“那就明日。” “我去准备。”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顾温羡的声音。 “沈玥宁。” 她停下脚步。 “你日后不要后悔。” 沈玥宁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眼神幽深如潭,看不清情绪。 “不会的。”她笑了笑,“表哥,我不会后悔。” 顾温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光微沉。 他想起今日夜枭传来的消息,齐国公府的人已经查到他的下落,最迟三日就会找上门。 到那时,他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 而沈玥宁,需要一个身份跟他回去。 她是武安侯府的养女,受过世家贵女的教养,知书达理,能应对后宅的勾心斗角。 更重要的是,她有胆识,有谋略,有韧性。 这样的人,足以担起齐国公府当家主母的职责。 顾温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举着斧头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她不怕死,只怕被人欺负。 这样的人,不会在后宅里任人宰割。 他需要她。 接下来的三天,沈玥宁忙得脚不沾地。 成婚不是小事,即便一切从简,也有许多事要准备。 刘三婶听说她要成婚,高兴得跟自家闺女出嫁似的,拉着几个相好的街坊来帮忙,又是裁红布做喜服,又是张罗着布置新房。 “宁丫头,你那个表哥总算开窍了!”刘三婶一边缝被子一边笑,“三婶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是天生一对!”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她将顾温羡的房间收拾出来,重新铺了床褥,又在窗上贴了大红的囍字。 看着那抹红色,她的心才渐渐踏实了一些。 不管怎样,这桩婚事是她想要的。 那就够了。 成婚前一晚,沈玥宁一个人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明日就是她的婚礼了。 没有花轿,没有宾客,没有父母的祝福,甚至连一纸婚书都没有。 只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们成婚吧”。 沈玥宁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在武安侯府的时候,程夫人教导她,女子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嫁个好人家。 她学了那么多规矩礼仪,读了那么多诗书典籍,到头来,却要这样潦草地把自己嫁出去。 “睡不着?” 顾温羡走到她身旁坐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日就是我们的婚礼了。”他说。 “我知道。” “紧张?” 沈玥宁想了想,“有一点。”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 翌日,婚礼在院子里举行。 婚礼简陋得不像话。 没有花轿,没有喜服,没有宾客如云。 只有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门上贴了个红双喜,还是刘三婶帮忙剪的。 “宁丫头,委屈你了。”刘三婶一边帮沈玥宁梳头,一边抹眼泪,“好好的姑娘家,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 沈玥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三婶,我不委屈。” 第二十章 婚礼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是去年做的,没怎么穿过,勉强算个喜庆。 头上戴的是一支银簪,是她在侯府时攒下的,也是她为数不多的首饰。 “那位顾公子,虽说长得俊,可这成婚也太草率了。”刘三婶嘟囔着,“连个聘礼都没有,三婶都替你亏得慌。” “三婶。”沈玥宁握住她的手,“他有他的难处,我不在意这些。” 刘三婶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院子里,刘三婶的男人帮忙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香炉红烛,就算是拜堂的地方了。 几个街坊邻居站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沈姑娘这婚结得也太急了,该不会是……” “别瞎说!顾公子那是正正经经的未婚夫,你没看人家对沈姑娘多好?” “就是,牛家来闹事的时候,是顾公子挡在前面的。” 顾温羡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袍,头发束起,越发衬得面如冠玉。 街坊们看见他,都安静了一瞬。 “乖乖,这顾公子长得可真俊。” “沈姑娘有福气啊。” 顾温羡走到院中,站在红烛前,等着沈玥宁出来。 不多时,沈玥宁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水红色的衣裙,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脸上薄施脂粉。 不算美艳,却清丽出尘。 顾温羡看着她的样子,眸光微闪。 “来,来,拜堂了!”刘三婶笑着招呼,“一拜天地!” 沈玥宁和顾温羡并肩跪下,对着天地牌位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便对着空椅子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站定。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顾温羡的目光? 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个男人,真的要成为她的丈夫了吗? “拜!” 沈玥宁弯下腰,顾温羡也跟着弯下腰。 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送入洞房!” 街坊们鼓起掌来,笑着闹着。 沈玥宁被刘三婶拉着进了屋,顾温羡留在院中招呼客人。 说是招呼,也不过是给大家倒杯茶,分些喜糖。 “顾公子,你可要好好待宁丫头!”刘三婶端着茶杯,认真地说,“她是个好姑娘,吃了不少苦,你要是敢欺负她,三婶第一个不答应!” 顾温羡点了点头,“我会的。”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玥宁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袖,心跳如擂鼓。 门被推开,顾温羡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双手相交握放在膝上,红色的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 烛光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 顾温羡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红烛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烛香。 过了许久,顾温羡才开口:“沈玥宁。” “嗯?” “没事。”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摇曳,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情绪。 沈玥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睡吧。” 他吹灭了蜡烛,黑暗中,沈玥宁听见他起身走到外间的榻上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帘,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沈玥宁躺在婚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眠。 新婚第二日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的香气。 沈玥宁在灶房里忙碌,顾温羡坐在院中看书。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又什么都不同了。 沈玥宁端着粥走出来时,目光不自觉地在顾温羡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随意束起,晨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如画。 她以前就知道他生得好,可今日不知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沈玥宁移开目光,将粥碗放在他面前,语气故作平淡:“吃饭了。” 顾温羡放下书,抬眸看了她一眼。 “今日的粥熬得不错。” 沈玥宁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她总觉得,成婚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宁儿。”顾温羡忽然开口。 沈玥宁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今日天气不错,一会儿我陪你去集市。” 沈玥宁愣了一下,“你不是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吗?” “陪你。”顾温羡只说了两个字,便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玥宁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心吃饭。 用过早饭,两人正准备出门,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砰砰砰。 沈玥宁看了顾温羡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靛蓝色的绸袍,须发花白,面容慈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穿着体面,一看就是随从。 沈玥宁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请问……”老者开口,声音温和有礼,“这里有一位顾公子吗?”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是什么人?”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 “在下齐国公府管家,姓周。奉老夫人之命,前来寻找我家世子。”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却本能地接过了那封信函。 信封上印着齐国公府的徽记,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还盖着老夫人的私印。 沈玥宁认得这个。 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嬷嬷教她认过。 “姑娘?”周管家见她发呆,轻声唤了一句,“可否让我等进去见一见世子?” 沈玥宁回过神,侧身让开了路。 周管家带着两个随从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廊下的顾温羡。 他脚步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世子!” 周管家快步上前,在顾温羡面前跪下,声音哽咽,“老奴总算找到您了!老夫人她……她日夜担忧,病了好些日子了!” 第二十一章 身份暴露 顾温羡放下书,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面上露出一丝茫然。 “你……认识我?” 周管家一愣,抬起头看着顾温羡,满脸不可置信。 “世子,您不认识老奴了?” 顾温羡皱眉,摇了摇头,“我受了伤,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周管家怔了片刻,忽然老泪纵横。 “老天爷啊,您这是造的什么孽!世子爷,您受苦了!” 沈玥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齐国公府世子…… 沈玥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想起自己当初的谎言,想起自己说他是她的未婚夫,想起他们昨日才拜堂成亲。 她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一个在市井中挣扎求生的孤女。 沈玥宁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真是高攀了。 “姑娘。”周管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敢问姑娘是……”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顾温羡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是……”沈玥宁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她是我的妻子。”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沈玥宁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很紧。 沈玥宁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过头去,对上周管家的目光。 “我们昨日刚成的婚。” 周管家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世……世子,您成婚了?” “嗯。” 周管家看了看顾温羡,又看了看沈玥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是一脸震惊,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廊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周管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便镇定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重新端详起沈玥宁来。 这姑娘穿得素净,头上只有一支银簪,看着不像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但她眉眼清正,站姿笔直,面对他这个国公府管家,既不怯懦也不谄媚,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周管家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世子,这位姑娘……”他斟酌着用词,“既然已经与您成婚,那便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了。老夫人若是知道,定然欢喜。”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周管家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又道:“世子,老夫人身体不好,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您。您既然找到了,不如早些随老奴回府,也让老夫人安心。至于这位……世子妃,自然一同回去,请老夫人过目,再补办婚礼。” 他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顾温羡却摇了摇头。 “三日之后,再来接我们。” 周管家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顾温羡那双冷淡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齐国公府当差三十年,见过世子从孩童长成青年,这位主子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比谁都强硬。 “是。”周管家躬身行礼,“那老奴三日后再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双手递给沈玥宁。 “世子妃,这是老奴的一点心意,权当见面礼。这三日若有需要,您尽管差人去城中的悦来客栈寻老奴。” 沈玥宁看了顾温羡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伸手接过。 “多谢周管家。” 周管家笑了笑,带着两个随从退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玥宁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应该是银子。 沈玥宁攥紧荷包,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想起自己当初的谎言,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他是她的未婚夫,想起自己处心积虑地想要借他的势。 真是可笑。 她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一个在市井中挣扎求生的孤女,竟敢算计齐国公府的世子。 “在想什么?”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表哥,你……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顾温羡看着她,“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是齐国公府的世子。”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玥宁的声音有些发抖。 “告诉你又如何?”顾温羡反问,“你还会嫁给我吗?” 沈玥宁一噎。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准。”顾温羡淡淡道,“所以,我没说。” 沈玥宁垂下眼,心里五味杂陈。 “那现在呢?”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跟你回京,你的家里人能接受我吗?” “你怕?” “我当然怕。”沈玥宁苦笑,“表哥,你不知道那些高门大户后宅里的手段,我以前……看得太多了。”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几分薄茧,却让她莫名安心。 “有我在。”他说,“没人敢动你。” 沈玥宁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我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子。”顾温羡打断她,“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不管你的身份如何,我既已娶了你,就会护你周全。”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了,表哥。”她说。 顾温羡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叫我什么?” 沈玥宁一愣,“表……表哥?” “我们已经成婚了。”顾温羡说,“该改口了。” 沈玥宁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嘴唇动了动,那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温羡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沈玥宁才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夫……夫君。” 顾温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真实。 “再叫一遍。” 沈玥宁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转身就跑。 她跑进灶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玥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捏住她下巴时指尖的温度。 完了。 她真的完了。 第二十二章 睡一起 沈玥宁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能动心。 可她早就动心了。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不管了。 动心就动心吧。 反正他已经娶了她,反正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 她洗了手,开始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那一丝慌乱照得无所遁形。 沈玥宁炒菜的时候心不在焉,盐放多了,又加了水,水加多了,又放了盐,最后炒出来的菜咸得发苦。 她尝了一口,皱起眉头,正想倒了重做,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她手中的筷子。 沈玥宁吓了一跳,转过身,就看见顾温羡站在她身后,嘴里嚼着她炒的那盘菜。 “咸了。”他说。 “我知道,我正准备倒掉……” “不用倒。”顾温羡又夹了一筷子,“能吃。” “你……” “怎么了?”顾温羡抬眸看她。 “没什么。”沈玥宁摇摇头,转过身去盛饭,“吃饭吧。” 两人坐在灶房里,面对面吃着一盘咸得发苦的菜。 沈玥宁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赶紧扒了两口饭压下去。 她偷偷看了顾温羡一眼,发现他吃得很自然,仿佛那盘菜本来就该是这个味道。 “你不觉得咸吗?”她忍不住问。 “咸。”顾温羡说,“但这是你做的。”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埋头扒饭,不敢再看他的脸。 这个男人,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点也不含糊。 用过饭,沈玥宁收拾碗筷,顾温羡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门口洒进来,将她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 她的动作利落又仔细,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顾温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夜枭查到的那些事。 武安侯府的养女,八岁入府,程夫人待她如亲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规矩礼仪,一样不落地教了。 可后来侯府的亲生女儿找回来了,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被诬陷偷窃,被逐出侯府,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镇子,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她本该恨的。 她用自己的本事开了药铺,靠炮制药材养活自己,还给街坊邻居治病,在巷子里攒下了好名声。 牛家欺负她,她便还击,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这样的人,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不知强了多少。 “看什么?”沈玥宁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看你。”顾温羡说。 沈玥宁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自从成婚之后,这个男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以前他虽然温和,但总带着几分疏离,可现在,他说起这些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她嘟囔了一句,端着水盆出去了。 顾温羡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傍晚时分,刘三婶端着一碗红烧肉过来了。 “宁丫头,三婶给你做了碗肉,补补身子。”刘三婶把碗放在桌上,拉着沈玥宁的手,压低声音,“今天来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我看那老头子穿得不一般。” 沈玥宁笑了笑,“是我表哥家里的人,来接他回去的。” “回去?”刘三婶急了,“回哪儿去?你们才刚成婚!” “京城。”沈玥宁说,“他家在京城。” 刘三婶倒吸一口凉气,“京城?乖乖,你表哥是什么来头?” 沈玥宁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做生意的人家,有些产业罢了。” 刘三婶将信将疑,但见沈玥宁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 “那……你也要跟着去京城?” 沈玥宁点点头。 刘三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去了京城,可别忘了三婶。有空就回来看看。” “三婶,我不会忘了您的。”沈玥宁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酸,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刘三婶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送走了刘三婶,沈玥宁端着红烧肉走进灶房,顾温羡正坐在里面喝茶。 “刘三婶送来的。”她把碗放在桌上,“三婶是个好人。” “嗯。”顾温羡放下茶杯,“你打算怎么跟她告别?”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不想骗她,但也不能说实话。” “那就别说。”顾温羡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玥宁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两人各自洗漱,准备歇下。 沈玥宁坐在床边,看着外间那张榻,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已经成婚了,却还是分房睡。 她知道他这是在尊重她,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夫……夫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顾温羡从外间走进来,“怎么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睡外间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应,抬起头,就看见顾温羡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玥宁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她不是三岁小孩,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顾温羡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到门边,将门关上了。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顾温羡走回床边,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忽然变得燥热起来,沈玥宁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沈玥宁。”顾温羡开口,声音低哑。 “嗯?” “你想好了?”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我想好了。”她说,“从嫁给你那一刻就想好了。” 顾温羡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很大,将她半边脸都罩住了,掌心微凉,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说不出的舒服。 顾温羡的眸光暗了暗,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 “别后悔。”他说。 “不后悔。” 第二十三章 刺客 烛火摇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沈玥宁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很轻,很柔,沈玥宁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夜,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连星星都羞得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顾温羡搂在怀里。 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她圈住。 她抬起头,就看见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已经醒了,却还在装睡。 沈玥宁起了坏心思,伸手去捏他的鼻子。 手刚碰到他的脸,就被他抓住了。 “一大早就闹?”顾温羡睁开眼,眼底带着笑意。 沈玥宁被抓了个现行,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谁让你装睡?” “谁装睡了?”顾温羡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今天吃什么。” 沈玥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堂堂齐国公府的世子,就惦记这点吃的?” 顾温羡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我以前不惦记的。” “那现在怎么惦记了?” “因为是你做的。” 沈玥宁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这个男人真的很会说话。 明明每一句都是普普通通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让人心跳加速。 她推开他,坐起身,“我去做饭。” “不急。”顾温羡拉住她的手,又把她拽回怀里,“再躺一会儿。” 沈玥宁被他搂着,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地趴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让她觉得安心。 “夫君。”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真的要去京城吗?” 顾温羡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你想去吗?”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京城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就别去。”顾温羡说,“你想留在这里,我们就留在这里。”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可是你家里……” “我会处理。”顾温羡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沈玥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我跟你去京城。”她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跟你去。” 顾温羡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三日后,周管家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站在院中,看着沈玥宁和顾温羡并肩而立,世子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不像从前那般冷冰冰的。 “世子,世子妃,马车已经备好了。”周管家躬身道,“老夫人盼着您二位回去呢。”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身后是住了月余的小院,门前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刘三婶站在自家门口,红着眼眶朝沈玥宁挥手。 “宁丫头,到了京城记得来信!” 沈玥宁朝她挥了挥手,忍住眼中的酸涩,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听着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是武安侯府人人喊打的假千金,如今,她却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了,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在想什么?”顾温羡问。 沈玥宁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忽然笑了。 “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你。”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沈玥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去,载着两个人,驶向未知的京城。 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渐渐后退的街景。 沈玥宁靠在顾温羡肩上,闭上了眼睛。 京城,我回来了。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了镇子,沈玥宁靠在顾温羡肩上,闭着眼睛假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紧张?”顾温羡低头看她。 “有一点。”沈玥宁睁开眼,对上他低垂的目光,“你说,你家里人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是我的妻子,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 沈玥宁笑了,“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接受我。尤其是你祖母,周管家说她病了好些日子了,我有些担心。” “祖母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顾温羡的声音很轻,“她会喜欢你的。”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问:“你母亲呢?她是什么样的人?” 顾温羡的眼神暗了暗。 “她死了。”他说,“我十二岁那年。” 沈玥宁一怔,“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顾温羡打断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沈玥宁却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没有再问,只是将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和周管家骑马的得得声交织在一起。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遮天蔽日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顾温羡忽然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沈玥宁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顾温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眸光微沉,“周管家。” “老奴在。” “到哪了?” 周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世子,前面是青石岭,过了这道岭再走二十里就有驿站了。” 顾温羡放下车帘,转头看向沈玥宁,“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待在车里别出来。” 沈玥宁没来的及说话,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钉在马车车厢上,箭尾嗡嗡震颤。 “有刺客!” 周管家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铿锵声。 沈玥宁脸色煞白,本能地往顾温羡身边靠了靠。 顾温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别怕。” 又是数支箭矢飞来,有两支穿透了车帘,擦着顾温羡的衣袖飞过,他身形一动便出了车厢。 车外十几个黑衣人从两侧树林中冲出,将马车团团围住,暗卫们已经开始拔刀迎战,周管家本人则守在马车旁,持刀护住车辕。 “世子,您快走!”周管家喊道。 顾温羡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眼底一片冰冷。 为首的黑衣人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冷笑道:“顾温羡,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第二十四章 挡箭 话音刚落,黑衣人一拥而上。 周管家和两个随从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众多,很快便落了下风,一个暗卫被砍伤手臂,鲜血飞溅,踉跄后退。 顾温羡眸光一凛,纵身跃入战圈。 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在黑衣人中穿梭,手掌翻飞间,便有两人被他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口中鲜血狂喷。 周管家看得目瞪口呆,世子在府中一直是个病秧子,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怎么到了外面,竟有这般身手? 黑衣人也被顾温羡的突然爆发惊住了,但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很快便调整了阵型,将顾温羡围在中间。 为首的黑衣人咬咬牙,喝道:“一起上!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 十来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剑齐下,封住了顾温羡所有退路。 顾温羡面色不变,脚下步伐变幻,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他夺过一把剑,剑锋过处,必有一人倒下。 不出片刻,黑衣人便倒下大半。 剩下的人心生怯意,脚步开始往后挪。 “废物!”为首的黑衣人怒骂一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短弩,对准了顾温羡的后背。 顾温羡正被三个黑衣人缠住,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沈玥宁掀开车帘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那支短弩已经对准了顾温羡的后心,手指扣在扳机上,下一秒就要射出。 “小心!” 沈玥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挡在了顾温羡身后。 箭矢没入肩头的瞬间,沈玥宁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紧接着是灼烧般的感觉从伤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顾温羡转过身,接住了她。 他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的女子,看着她肩头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矢,瞳孔骤然收缩。 “沈玥宁!” 沈玥宁睁开眼睛,看见他眼底的焦急,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没事……就是有点疼……” 话音未落,她便失去了意识。 顾温羡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也越来越慢。 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脸色骤变。 箭上有毒,顾温羡抬起头,看向那些黑衣人,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杀意。 周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顾温羡放下沈玥宁,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那些黑衣人面前,剑光如匹练,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人命。 不出片刻,十几个黑衣人全部倒地,无一活口。 为首的黑衣人临死前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温羡。 “你……你不是……” 话没说完,便断了气。 顾温羡扔下剑,转身回到沈玥宁身边,将她打横抱起。 “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周管家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道:“回世子,往前二十里有个镇子,那里有医馆!” “走。” 顾温羡抱着沈玥宁上了马车,周管家赶紧驾车,一行人疾驰而去。 马车里,顾温羡将沈玥宁搂在怀中,手指死死按在她肩头的穴位上,试图延缓毒素扩散。 她的嘴唇已经泛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沈玥宁。”他低声唤她,“你听得到吗?” 她没有回应。 顾温羡的手微微发抖。 他从不知恐惧为何物,可此刻,他怕了。 他怕她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你不能死。”他说,声音低哑,“你听见没有?沈玥宁,你不能死。”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镇子。 周管家找到镇上最好的医馆,将大夫从家里拖了过来。 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看见沈玥宁的伤势,脸色一沉。 “箭上有毒,而且是剧毒。老夫只能尽力一试,能不能救回来,要看她的造化了。” 顾温羡站在床边,看着大夫处理伤口,看着沈玥宁苍白的脸,一言不发。 周管家站在门口,看着世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齐国公府当差三十年,从未见过世子这个样子。 大夫处理完伤口,开了药方,叹了口气。 “毒已经侵入经脉,老夫只能用药压制,能不能醒来,要看今夜了。若是明日天亮之前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温羡在床边坐下,握住沈玥宁的手。 “你们都出去。” 周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带着大夫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摇曳,将顾温羡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握着沈玥宁的手,看着她的脸,目光幽深如潭。 “你怎么这么傻。”他低声说,“我让你待在车里别出来,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沈玥宁没有回答。 顾温羡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她的脸也很凉,没有往日的温热。 “你知不知道,那支箭是冲着我来的。”他说,“我有把握避开,可你冲出来,我反而接不住。”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沈玥宁,我欠你的。” 顾温羡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闭上了眼睛。 天色将明未明时,沈玥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就看见沈玥宁的眼睫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 沈玥宁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他眼底那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欣喜,虚弱地笑了笑,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笑。”顾温羡皱眉,手忙脚乱地去查看她的伤口,“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沈玥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饿。” 顾温羡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我去给你找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转过身,推门出去。 周管家守在门外,一夜没睡,看见顾温羡出来,赶紧迎上去。 “世子,世子妃她……” “醒了。”顾温羡说,“去找些吃的来,清淡些。” 周管家大喜过望,连声应了,转身就跑。 顾温羡站在门口,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醒了。 她还活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冲出来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那个笨女人,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冲了出来。 顾温羡睁开眼,眼底的冰冷一点点融化。 沈玥宁,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第二十五章 试探 沈玥宁醒来的消息让周管家和两个随从都松了口气。 一碗热粥下肚,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别乱动。”顾温羡端着粥碗坐在床边,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张嘴。” 沈玥宁乖乖张嘴,吃了两口,忽然问:“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顾温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嗯。”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看不出他在回避,只是她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与其纠缠不休,不如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顾温羡见她不再追问,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知道那些刺客的来历。 昨夜沈玥宁昏睡时,夜枭已经查清楚了,那些人是顾承晏派来的。 他那个好弟弟,等不及要他的命了。 她不能告诉沈玥宁,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这些事太过凶险,知道得越多,她就越危险。 她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不能再让她涉险。 “再吃一口。”他将粥勺递过去。 沈玥宁摇摇头,“吃不下了。” “那就再睡一会儿。” “你守着我吗?” 顾温羡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沈玥宁笑了,乖乖闭上眼睛。 她确实累了,肩头的伤让她虚弱不堪,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顾温羡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夜枭的声音从窗外飘来,压得很低:“主上,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顾温羡眸光一凛,起身走到窗边。 “说。” “继夫人已经知道您找到的消息,正在国公府里张罗着要派人来接。顾承晏那边……刺客失败的消息应该也传回去了,属下查到他近日与几个江湖人频繁接触,恐怕还有后手。” 顾温羡沉默片刻,冷声道:“继续盯着。他若再有动作,不必拦着,记下来便是。” “是。” 夜枭顿了顿,又道:“主上,老夫人的病情加重了。太医说,若是再不见好转,恐怕……”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 他转身回到床边,沈玥宁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 顾温羡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目光沉沉。 祖母病重,他必须尽快回京。 可她这个伤…… 翌日清晨,周管家从外面进来,面色焦急。 “世子,老夫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老夫人这两日越发不好,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 顾温羡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玥宁,眉头紧锁。 沈玥宁已经醒了,听见周管家的话,撑着坐起身来。 “我们启程吧。”她说。 “你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沈玥宁笑了笑,“皮外伤罢了,路上慢慢养就是。祖母等不得了,咱们不能因为我的伤耽误行程。” 顾温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周管家道:“去准备马车,铺厚些的褥子。” 周管家大喜,连声应了,转身就跑。 沈玥宁看着顾温羡紧锁的眉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真的没事。”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的手,反手握紧,没有说话。 马车比来时多铺了三层褥子,周管家还特意找了一只软枕,让沈玥宁靠着。 顾温羡将她安置好,自己坐在她身侧,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不舒服就说,随时可以停下。” 沈玥宁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镇子。 路上,顾温羡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见她脸色还好,便稍稍安心。 行至半途,沈玥宁忽然开口:“夫君。” “嗯?” “你家里……除了祖母,还有谁?”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父亲,继母,还有两个弟弟。” 沈玥宁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冷淡,没有多问,只是将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无话。 沈玥宁的伤口在颠簸中有些裂开,顾温羡亲自给她换了药。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沈玥宁摇摇头,“夫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处理?”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一直在想事情。”沈玥宁说,“我看得出来。”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等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 沈玥宁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夜深人静,沈玥宁睡下后,顾温羡独自走到驿站的院子里。 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夜枭。” 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外。 “主上。” “那些刺客,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夜枭的声音压得很低,“江湖上的杀手组织。” 顾温羡眸光微冷。 “他倒是心急。” “主上,还有一件事。”夜枭犹豫了一下,“继夫人那边也在暗中动作,她联络了几位朝中大臣,想趁您失踪的这段时间,上书请封顾承晏为世子。” 顾温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她去折腾。” “主上的意思是……” “她越是折腾,就越容易露出马脚。”顾温羡淡淡道,“等她们把狐狸尾巴全都露出来,再一并收拾。” 夜枭应了一声,又道:“主上,沈姑娘的身份……”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没事,不用查,她想说自然会说。” 夜枭没有再说什么,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在齐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沈玥宁靠在顾温羡肩上,一路颠簸让她的伤口隐隐作痛,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 她咬着唇,强撑着没有吭声。 “到了。”顾温羡低头看她,“能走吗?” 沈玥宁点点头,刚要起身,便被顾温羡按住。 “别逞强。”他说完,掀开车帘,对周管家道,“去备一顶软轿。” 周管家愣了一瞬,看了眼沈玥宁苍白的脸色,立刻明白了,“是,老奴这就去。” 不多时,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了进去,沈玥宁坐在轿中,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了齐国公府的一角。 飞檐翘角,回廊曲折,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她在武安侯府住了八年,也算见过世面,可齐国公府的气派,还是让她心头微震。 轿子在二门处落下,沈玥宁刚下轿,便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哎呀,这就是羡儿带回来的那位姑娘?” 第二十六章 世子妃 沈玥宁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丫鬟婆子迎面走来。 妇人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容姣好,保养得宜,只是那双眼睛太过精明,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 “这就是继母,姓柳。”顾温羡的声音很低,只有沈玥宁能听见。 沈玥宁垂下眼,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柳氏的目光在沈玥宁身上扫了一圈,从她头上那支银簪到脚上那双半旧的绣鞋,一样不落地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撇,旋即又堆起笑容。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她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玥宁肩头的绷带上,“哟,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路上遇了刺客,她替我挡了一箭。”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惊呼起来:“天哪!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刺客?温羡,你可伤着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顾温羡拉住沈玥宁的手,“我先带她去安置。” “对对对,快去歇着。”柳氏连连点头,又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去把东跨院的屋子收拾出来,铺厚些的被褥,别冻着姑娘。” “夫人。”顾温羡开口,语气淡淡,“她不是姑娘,是我的妻子。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氏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挤出一句:“这是好事啊,你父亲知道了,定然欢喜。” 顾温羡没有再说话,牵着沈玥宁往东跨院走去。 身后,柳氏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娘。” 一个年轻男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和柳氏有几分相似。 “承晏。”柳氏压低声音,“你大哥回来了。” 顾承晏看了一眼顾温羡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知道。” “他带了女人回来,说是已经拜堂成亲了。”柳氏皱眉,“你查清楚那女人的底细没有?” “查了。”顾承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武安侯府的养女,那个假千金,被赶出侯府后流落到青石镇。” 柳氏眉头皱得更紧,“一个假千金?也配进我们齐国公府的门?” “娘,你急什么?”顾承晏笑了笑,“她进不进得了这个门,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况且……” 他顿了顿,“大哥能不能活着继承爵位,还不一定呢。” 柳氏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东跨院在国公府的东南角,是个不大的院子,胜在清幽安静。 顾温羡亲自将沈玥宁安置在正房里,又吩咐丫鬟去烧热水,熬药。 “你先歇着,我去见祖母。”他站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什么事就让丫鬟来找我。” 沈玥宁点点头,“祖母身体不好,你多陪陪她。”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玥宁靠在床上,打量着四周。 紫檀木的家具,藕荷色的帐幔,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案上还有一只青瓷香炉,袅袅地燃着安神香。 比她在武安侯府的屋子还要精致几分。 “世子妃。”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药碗走进来,圆脸杏眼,看着很是机灵。 “奴婢叫青禾,是世子让奴婢来伺候您的。”小丫鬟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点心,“世子说您路上没吃好,让厨房特意做了些软和的吃食,您先用些再喝药,免得伤了胃。” 沈玥宁看着那几碟点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青禾,你在府里当差多久了?” “回世子妃,奴婢进府两年了,一直在老夫人院子里当差。世子今儿特意跟老夫人要了奴婢来伺候您。”青禾嘴快,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老夫人说了,让奴婢好好伺候您,不许偷懒。” 沈玥宁微微一怔,“老夫人知道我?” “当然知道呀。”青禾眨了眨眼,“世子一回来就派人去给老夫人报信了,说带了世子妃回来。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病都好了几分。” 沈玥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世子妃,您趁热把药喝了吧。”青禾端起药碗递过来,“凉了就苦了。” 沈玥宁接过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皱了皱眉,赶紧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里。 “世子妃,您慢点吃,别噎着。”青禾笑着给她倒了杯茶,“世子说了,您要是嫌药苦,就给您备了蜜饯。奴婢忘了拿,这就去取。” 青禾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沈玥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个小丫鬟,倒是挺有趣的。 …… 寿安堂是老夫人的院子,在国公府的最深处。 顾温羡走进院子时,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祖母。”他掀帘进去,便看见老夫人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羡儿!”老夫人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撑着要坐起来,“你回来了!快来让祖母看看!” 顾温羡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老夫人的手。 “祖母,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顾温羡笑了笑,“孙儿很好。” “好什么好!”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个好父亲,拦着不让人找你,说什么出去游历了!游历?谁家游历三个月连封信都不往家写的?”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老夫人的手背。 老夫人骂了一通,气顺了些,才想起正事。 “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来?还已经拜堂成亲了?” “是。”顾温羡点头,“她叫沈玥宁,是孙儿的妻子。” “沈玥宁?”老夫人皱了皱眉,“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第二十七章 她也配? 顾温羡没有解释,只是道:“她是个好姑娘,祖母见了就知道了。”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能让你这孩子说好,看来是真不错。”她顿了顿,又道,“她人呢?怎么不带过来给祖母看看?” “她受了伤,路上遇了刺客,替孙儿挡了一箭。” “刺客?什么刺客?谁派来的?” “还在查。”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罢了,你不想说,祖母也不逼你。” “不过你记住,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是长公主的儿子,谁想动你,得先问问我这个老婆子答不答应!” 顾温羡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情绪。 “孙儿知道。” 老夫人又咳了一阵,喝了口茶润喉,才道:“那个姑娘既然为你受了伤,就是咱们家的恩人。你好生照顾着,等伤好了,带来给我看看。” “是。” 顾温羡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又亲自喂她喝了药,等她睡下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寿安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路面映得昏黄。 “世子。” 周管家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国公爷回府了,听说您带了……带了位姑娘回来,让您去前厅说话。” 顾温羡脚步一顿,“知道了。” 周管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提醒:“世子,国公爷脸色不太好,您……您有个心理准备。” 前厅灯火通明。 顾远州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威严,柳氏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时不时抬眼看看门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承晏站在窗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来了。”柳氏眼尖,先看见顾温羡进来,笑着站起身,“温羡,快坐,你父亲等你半天了。” 顾温羡扫了一眼厅中诸人,微微颔首,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 顾远州放下茶盏,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了一圈。 “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 顾温羡面上神色不变,“我的妻子,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顾远州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成亲?”他冷笑一声,“谁同意你成亲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祖母尚在,我与你母亲俱在,你私自在外娶妻,可有问过家里一声?” 柳氏适时开口,“老爷,您别动气。温羡年轻,在外头又受了伤,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着,也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看了顾温羡一眼,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顾远州问。 柳氏叹了口气,“只是妾身听说,那位姑娘的身份……不太体面。” 顾远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身份?” 柳氏看了顾温羡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说。”顾远州沉声道。 “妾身也是听底下人说的。”柳氏压低声音,“那位姑娘姓沈,原是武安侯府的养女。” “就是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假千金,后来被武安侯府赶了出去,一个人流落在青石镇。” “假千金?”顾远州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进我齐国公府的门?”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父亲,她不是野种。” 顾远州冷笑,“不是野种是什么?武安侯府都不要的东西,你倒当个宝贝捡回来!” 柳氏又开口了,语气越发温柔:“老爷,您也别说得太难听。温羡这孩子心善,见那姑娘可怜,便收留了她,这也是常理,只是成亲一事,确实草率了些。” “要不……先让那姑娘在府里住下,等养好了伤,再给她些银两,打发出去就是了。” “打发?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府里的丫鬟。”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温羡,你误会母亲的意思了,母亲不是要赶她走,只是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你的妻子,将来是要做国公夫人的,怎么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传出去,岂不是让满京城的人笑话?” “谁要笑话?”顾温羡抬眸看她,“谁敢笑话齐国公府?” 柳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顾远州。 “老爷,您说句话啊。” 顾远州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人呢?” 顾温羡眸光微沉,“什么?” “你那个妻子。”顾远州加重了语气,“既然进了府,就该来拜见长辈。这最基本的礼数,她不懂吗?” 顾温羡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是儿媳来迟了,请国公爷恕罪。”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沈玥宁站在厅门口,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银簪。 她面色还有些苍白,但身姿笔直,步履从容,青禾跟在她身后,小脸煞白,显然是被吓的。 顾温羡看见她,眉头微皱,起身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 沈玥宁冲他笑了笑,压低声音:“不来不行,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落人口实。” 她说完,绕过顾温羡,走到厅中,对着顾远州和柳氏行了一礼。 “儿媳沈玥宁,见过国公爷,见过夫人。” 礼数周全,姿态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远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起来吧。” 沈玥宁站起身,垂手立在厅中,不卑不亢。 顾远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说让她坐。 柳氏见状,笑着打圆场:“沈姑娘,快坐吧,站着做什么。” 沈玥宁面色不变,笑了笑,“多谢夫人。” 她在顾温羡下首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世家贵女坐姿。 柳氏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嘀咕,这假千金,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顾远州放下茶盏,开口了。 “听说你以前是武安侯府的养女?” 沈玥宁点头,“是。” “后来被赶出来了?” “是。” “为什么?” 厅中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 若说侯府的坏话,便是忘恩负义,若说自己有错,便是自认品行不端。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顾远州的眼睛。 “国公爷想问的,是儿媳被赶出来的原因,还是武安侯府赶妾身出来的原因?” 顾远州微微一怔。 沈玥宁笑了笑,继续道:“若是前者,儿媳可以说,是因为侯府找回了真正的千金,妾身这个假的,自然要让位。” “若是后者,儿媳恐怕说不清楚,毕竟……侯府给的理由,妾身至今也不认。” 第二十八章 玩腻了就扔了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 既没有说侯府的坏话,也没有承认自己有错,还把问题抛了回去。 顾远州盯着她看了半晌,冷哼一声。 “倒是个能言善辩的。” 沈玥宁垂下眼,“儿媳不敢。” 柳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以为沈玥宁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被顾远州一吓就会露怯,没想到这丫头不仅不怕,还对答如流。 “沈姑娘。”柳氏开口,笑盈盈的,“听说你在青石镇以炮制药材为生?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沈玥宁没理会她夹枪带棒的话语,只是笑了笑,“多谢夫人关心。妾身确实吃过一些苦,但也学了不少本事。至少……药材好坏,妾身一眼就能分辨,谁想在我的药里动手脚,那是万万不能的。” 柳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行了。”顾远州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温羡,这门亲事我不认。你明日就写封休书,把她打发走。”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早就料到会这样,高门大户,最看重门第出身。 她一个假千金,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孤女,在这些人眼里,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顾温羡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抬眸看着顾远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父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玥宁是我的妻子,我们已经拜过天地,行过六礼,您认不认,她都是。” 顾远州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跟我顶嘴?” “儿子不敢。”顾温羡站起身,走到沈玥宁身边,握住她的手,“儿子只是在陈述事实。” 顾远州猛地一拍桌子,“放肆!” 柳氏赶紧起身,拉住顾远州的袖子,“老爷,您别动气,温羡年轻,不懂事……” “他快三十了,还年轻?”顾远州甩开她的手,指着顾温羡的鼻子骂道,“你在外头胡闹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把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带进家门,你是要把齐国公府的脸丢尽吗?” 顾温羡面色不变,“父亲觉得丢脸,儿子可以搬出去住。” 顾远州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 柳氏也没想到顾温羡会说出这种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羡儿,你别说气话。”她赶紧劝道,“你父亲是为你好,你……” “为我好?”顾温羡转过头,看着柳氏,嘴角微微弯起,“那儿子多谢父亲母亲的好意。” 柳氏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顾承晏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沈玥宁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父亲。”他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大哥好不容易回来,您就别生气了。至于这门亲事……反正大哥已经娶了,您就是不认,生米也煮成熟饭了。不如先让这位沈姑娘住下,等大哥新鲜劲儿过了,再说也不迟。” 沈玥宁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攥紧。 顾温羡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不必等了。”顾温羡淡淡道,“我已经决定了,她就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父亲若是不认,儿子明日就带她搬出去。祖母那边,儿子自会去说。” 说完,他拉着沈玥宁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沈玥宁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两人走出前厅,穿过回廊,直到进了东跨院,顾温羡才松开她的手。 沈玥宁被顾温羡拉着进了屋,在床沿坐下,肩头的伤口疼得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衣服脱了。”顾温羡转身去拿药箱,语气不容置疑。 沈玥宁一愣,脸微微泛红,“你……” “伤口裂了,得重新包扎。”顾温羡端着药箱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抬眸看她,“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沈玥宁咬了咬唇,伸手去解衣带。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两下没解开,顾温羡叹了口气,伸手替她解了。 动作很轻,指尖却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肌肤,带着薄茧的触感让沈玥宁浑身一颤。 褙子褪下,露出肩头被血浸透的纱布,顾温羡的眸光暗了暗,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露出底下的伤口。 伤口确实裂开了,殷红的血从缝合处渗出来,触目惊心。 “疼吗?”他问。 “不疼。”沈玥宁别过脸去,不敢看。 顾温羡没有再说话,动作轻柔地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沈玥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目低垂,专注得让人心动。 “好了。”顾温羡系好最后一圈纱布,将她的衣裳拢好,“这几天别再乱动,有什么事让青禾去做。” 沈玥宁点点头,“你……要去处理什么事?” 顾温羡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一些府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是跟你继母有关?”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沈玥宁垂下眼,“今天在前厅,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顾温羡将药箱放回原处,转身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可是你父亲不认我。” “他认不认不重要。”顾温羡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沈玥宁,你记住,在这府里,你只需要在意两个人的看法。” “哪两个?” “祖母,和我。” 沈玥宁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了一些。 “我知道了。” 顾温羡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便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沈玥宁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这是顾温羡的屋子,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前朝名家。 她忽然想起在青石镇时,他穿月白色长袍坐在院中看书的模样,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哪成想,人家是天潢贵胄。 沈玥宁苦笑一声,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想,自己跟他回京城,到底对不对。 …… “世子妃。”青禾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第二十九章 不能失了礼数 沈玥宁摇摇头,“没事,青禾,你过来坐,跟我说说这府里的事。” 青禾在脚踏上坐下,压低声音,把齐国公府里的人物关系一一道来。 柳氏是继室,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顾承安在外地任官,小儿子顾承晏留在府里,一直觊觎世子之位。 柳氏在府里经营多年,收拢了不少人心,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有一半都被她收买了。 只有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是老夫人的陪嫁,忠心耿耿,谁也收买不了。 沈玥宁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世子呢?他在府里,处境如何?” 青禾咬了咬唇,“世子他……不太好。国公爷偏爱二公子,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二公子。世子从小体弱,府里的人都说他是药罐子,活不长……” “体弱?” “是啊。”青禾点点头,“世子三天两头生病,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吃药。不过奴婢听说,世子小时候身体挺好的,是长公主去世之后才……” 她忽然噤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长公主是怎么去世的?”沈玥宁追问。 青禾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府里没人敢提这件事。” 沈玥宁没有再问,心里却记下了。 夜色渐深,青禾服侍沈玥宁洗漱歇下,便退了出去。 沈玥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张床比青石镇的硬板床舒服百倍,可她就是睡不着。 翌日清晨,沈玥宁刚用完早饭,青禾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世子妃,不好了!” 沈玥宁放下粥碗,“怎么了?” “柳……柳夫人的侄女来了,正在前厅呢,说要见您!” 沈玥宁眉头微蹙,“柳夫人的侄女?” “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女,柳玉婵小姐。”青禾急得直跺脚,“她从小就喜欢缠着世子,知道世子娶了您,肯定要来闹事的。世子妃,您要不要先躲躲?” 沈玥宁被她逗笑了,“躲?我为什么要躲?她是客人,我是主人,该躲的是她。”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去会会这位柳小姐。” 青禾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只好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 沈玥宁走进花厅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位上的女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明艳照人,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一看便知是精心打扮过的。 柳玉婵也看见了沈玥宁,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哟,这就是表哥带回来的那位姑娘?” 沈玥宁面色不变,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青禾,给客人上茶。” 柳玉婵见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里更是不爽。 “我当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她上下打量着沈玥宁,“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也敢进齐国公府的门?” 沈玥宁放下茶盏,笑了笑,“柳小姐说的是,我确实没什么像样的首饰,不过……柳小姐的父亲是户部侍郎,想必不缺这些,怎么柳小姐看人的眼光,还停留在首饰上?” 柳玉婵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玥宁依旧笑着,“我只是觉得,柳小姐出身书香门第,见识应当不止于此才是。” “你!”柳玉婵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沈玥宁好一会儿,才冷笑道,“果然是武安侯府不要的假千金,嘴皮子倒是利索。” “假千金又如何?”沈玥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至少我进的是齐国公府的门,柳小姐……怕是连门都进不来吧?” 这句话戳中了柳玉婵的痛处。 她从小就喜欢顾温羡,可顾温羡对她从来都是不冷不热,她托姑姑说了多少次亲,顾温羡都不为所动。 如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然嫁给了她心心念念的人,她怎么能不恨? “你少得意!”柳玉婵猛地站起身,“你以为表哥是真心的吗?他不过是看你可怜,收留你罢了!等他的新鲜劲过了,早晚把你扫地出门!” “那就等那一天到了再说吧。”她站起身,看着柳玉婵,目光平静,“柳小姐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不奉陪了。肩上的伤还没好,大夫说要静养。” 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了。 柳玉婵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玥宁,你给我等着!”她冲着沈玥宁的背影喊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玥宁脚步不停,嘴角的弧度却渐渐消失。 走出花厅,青禾小跑着跟上来,满脸崇拜地看着她。 “世子妃,您太厉害了!柳小姐气得脸都绿了!”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回到东跨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玥宁刚在房中坐下,茶还没喝第二口,青禾就匆匆进来了。 “世子妃,柳夫人身边的白芷来了,说夫人请您去用午膳。” 沈玥宁放下茶盏,眉头微挑。 “世子呢?”她问。 “世子一早去了前院书房,说是要查阅一些旧年的账册,走之前吩咐奴婢照顾好您。”青禾顿了顿,压低声音,“要不要奴婢去请世子回来?” 沈玥宁摇了摇头。 她不能事事都靠顾温羡。既然进了齐国公府的门,有些场面就得自己应付。 “更衣吧。”沈玥宁站起身,“既然是长辈相请,不能失了礼数。” 青禾应了一声,打开衣柜,里面是周管家昨日备好的衣裳,都是按世子妃的份例新做的。 沈玥宁挑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上面绣着兰草纹样,素净又不失体面。 青禾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又在眉心点了花钿。 铜镜里的女子清丽端庄,虽算不上艳光四射,却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走吧。” 沈玥宁到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膳桌。 柳氏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华贵。 柳玉婵坐在她右手边,两人正说着话,见沈玥宁进来,柳玉婵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几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 第三十章 下等人 “沈姑娘来了。”柳氏笑着招呼,“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沈玥宁行了一礼,“儿媳来迟,让夫人久等了。” “不迟不迟,是我们来早了。”柳氏指了指柳玉婵下首的位子,“坐吧,都不是外人,别拘束。” 沈玥宁在指定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柳玉婵看了沈玥宁一眼,忽然笑着开口:“姑姑,您也太客气了,就咱们几个人,做这么多菜,哪里吃得完?” 柳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难得来一趟,还不许姑姑多做几个菜?再说了,沈姑娘头一回在府里用膳,总不能怠慢了。” 沈玥宁面色不变,“夫人费心了。” 柳氏拿起筷子,招呼道:“来,动筷子吧,别等菜凉了。” 三人各怀心思地吃起来。 柳玉婵夹了一块鲈鱼,放进柳氏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细细地剔着刺,忽然问:“沈姑娘,听说你以前在武安侯府住过?” 沈玥宁放下筷子,“是。” “那你怎么被赶出来了?”柳玉婵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的模样,“我听说武安侯府的程夫人待你如亲生,怎么真千金一回来,你就待不下去了?” 柳氏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玉婵,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柳玉婵嘟了嘟嘴,“沈姑娘不说也没关系。”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开口:“没什么不能说的。侯府找回了真正的千金,我占了人家女儿的位置那么多年,自然该让出来。” “就因为这个?”柳玉婵眨了眨眼,“可我听说,是你嫉恨真千金,推她落水,还偷东西,侯爷才把你赶出去的。” 沈玥宁放下茶盏,看着柳玉婵,目光平静。 “柳小姐听说的版本,倒是与我知道的不太一样。” “哦?那真相是什么?” 沈玥宁笑了笑,“真相是什么,重要吗?武安侯府说是我的错,那就是我的错。我一个孤女,哪有资格跟侯府争辩?” 柳玉婵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柳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柳氏笑着打圆场,给沈玥宁夹了一筷子菜,“沈姑娘,尝尝这个蟹黄豆腐,厨房做的还不错。” 沈玥宁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 柳玉婵不甘心,眼珠一转,又道:“沈姑娘,你肩上的伤好些了吗?我听说你替表哥挡了一箭,真是英勇。不过……表哥身边有那么多护卫,你一个弱女子冲上去,倒是让护卫们不好办了。” 沈玥宁抬眸看了她一眼,“柳小姐说得是。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是看见有人要对夫君不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至于护卫们……当时情况危急,他们都在前面拼命,我不过是离得近些罢了。” 柳玉婵的脸色果然变了变,手里的筷子捏紧了几分。 柳氏看在眼里,笑着岔开话题:“对了,沈姑娘,你以前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可曾学过管家理事?” “学过一些。” “那正好。”柳氏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着她,“府里的事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等你的伤好了,不如来帮我分担一些?也好熟悉熟悉府里的事务,将来……”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来总归是要接手的。” “夫人抬爱了。”沈玥宁笑了笑,“儿媳初来乍到,府里的事还不熟悉,不敢贸然插手。” “况且儿媳的伤还没好利索,大夫说要静养,只怕要辜负夫人的好意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不变,“也是,养伤要紧。等你好了再说。” 柳玉婵在一旁听着,忽然嗤笑一声:“姑姑,您也太看得起她了。她一个被侯府赶出来的假千金,懂什么管家?别到时候把账本都看反了。” 这话说得刻薄,连柳氏都皱了皱眉。 “玉婵。”柳氏语气微微加重,“怎么说话呢?” 柳玉婵撇了撇嘴,“我说的是实话嘛。姑姑您想想,她在侯府的时候是假千金,侯府的人怎么可能真心教她?” “到了外头,她又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跟那些贩夫走卒打交道,能学什么好?”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柳小姐说得对,我确实没学过什么高深的管家之术。”她放下茶盏,看向柳玉婵,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学了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炮制药材。”沈玥宁说,“柳小姐若是哪天身体不适,需要用药,尽管来找我。别的不敢说,药材好坏,我一闻便知。” 柳玉婵嗤笑:“炮制药材?那不就是下等人干的活计?” “下等人?”沈玥宁笑了笑,“柳小姐,这世上哪有什么上等人下等人?生病了都要吃药,吃药了都要看药材好不好。若是连药材都不认识,被人骗了都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柳玉婵一眼。 柳玉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反驳,柳氏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好了,吃饭吧,菜都凉了。”柳氏笑着给柳玉婵夹了一筷子菜,“玉婵,你不是最爱吃这个芙蓉鸡片吗?多吃点。” 柳玉婵不甘心地闭了嘴,低头扒饭,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沈玥宁身上瞟。 沈玥宁面色如常,不急不慢地吃着饭,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 柳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嘀咕。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丫鬟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柳玉婵端起茶盏,忽然又开口了:“沈姑娘,下午城里有庙会,你去不去?我可以带你去逛逛。”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好意。 “多谢柳小姐,不过我的伤还没好,大夫说要静养,就不去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柳玉婵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半点可惜的意思,“我还想带你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呢,毕竟……你离开京城这么久,肯定都不认识路了。” 沈玥宁笑了笑,“确实不认识路了。不过没关系,有夫君在,他会带我认路的。” 第三十一章 天塌下来我顶着 柳玉婵的笑容僵住了。 柳氏适时起身,“好了,玉婵,让沈姑娘回去歇着吧。她伤还没好,不能久坐。” 沈玥宁顺势站起身,向柳氏行了一礼,“多谢夫人款待,儿媳告退。” 她转身要走,柳氏忽然叫住她。 “沈姑娘。” 沈玥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柳氏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容温婉得体。 “你既然进了齐国公府的门,就是府里的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不必见外。” 沈玥宁点了点头,“多谢夫人。” 她转身走出春晖堂,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说:“世子妃,您没事吧?” “没事。”沈玥宁加快脚步,“回去再说。” 回到东跨院,关上门,沈玥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玥宁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绣帕,指尖无意识地在帕子上绕来绕去,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紧。 窗外的小花园里花开正好,蝴蝶在花间翩跹,她却无心欣赏。 “世子妃,该喝药了。”青禾将药碗放在桌上,轻声唤道。 沈玥宁回过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她皱了皱眉,却连蜜饯都没要,直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世子还没回来?”她问。 “没呢。”青禾摇摇头,“周管家说世子在书房查账册,怕是要到傍晚才回来。世子妃,您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沈玥宁摇了摇头。 她睡不着。 从春晖堂回来之后,她心里就一直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沈玥宁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她直皱眉。 “青禾,你过来。”她忽然开口。 青禾小步跑过来,“世子妃,怎么了?” “今天午膳的时候,柳小姐说那些话,你在外头听见了吗?” 青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听见了一些。” “你觉得……她是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让她说的?” 青禾愣住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觉得……柳小姐好像本来就看不惯您,那些话应该是她自己想说的吧?” 沈玥宁没有接话。 柳氏请她吃这顿饭,不只是试探她的深浅,更是想借柳玉婵的嘴,把她那些不堪的过往摆到台面上来,看看她会怎么应对。 “世子妃,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青禾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告诉奴婢,奴婢虽然笨,但奴婢嘴严,不会往外说的。” 沈玥宁看着青禾稚嫩的脸,忽然笑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青禾赶紧道:“那您躺一会儿吧,奴婢在外头守着,谁来都不让进。” 沈玥宁点点头,脱了鞋躺到床上,青禾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玥宁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沈玥宁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顾温羡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头发束起,面容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疲惫,在看见她时,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醒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 “柳氏为难你了?” “算不上为难。”沈玥宁笑了笑,“就是吃了顿饭,说了几句话。” 顾温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 “你骗人的时候,眼睫毛会抖。”他说,“你自己知道吗?” 沈玥宁一愣,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顾温羡松开手,声音低沉了几分:“说吧,怎么回事?” 沈玥宁咬了咬唇,知道瞒不过去,便将午膳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连柳玉婵说的那些刻薄话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顾温羡听完,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柳玉婵,她倒是闲得很。” “她是你继母的侄女。”沈玥宁说,“又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要怎么对她?”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谁跟你说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 “青禾说的。” “青禾的话,听一半就行了。”顾温羡淡淡道,“柳玉婵确实常来府里,但我跟她不熟。” 沈玥宁将信将疑,“可她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沈玥宁想了想,形容道,“像猫看见鱼的眼神。” 顾温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 “那你觉得,我是那条鱼吗?” 沈玥宁被他问得脸一红,别过脸去,“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说正经的。”顾温羡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柳玉婵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沈玥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了一些,“她是你继母的侄女,又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女,你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为什么不能?”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还真打算把她赶出去?”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只要记住,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没有人可以让你受委屈。” “夫君。”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可我不能什么都靠你。这府里的事,我得自己学着应付。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万一哪天真出了什么事,我得自己能扛得住。”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确定?” 沈玥宁点头,“确定。夫君,我知道你有本事护着我,但我想跟你并肩站在一起。” “好。”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听我的。” “什么?” “下次再有人为难你,不必忍着。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出了事我兜着。” 沈玥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不怕我把天捅个窟窿?” “捅了就捅了。”顾温羡说,“我替你补。” 沈玥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谢谢你。” 顾温羡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嘴角微微弯起。 第三十二章 丢东西 沈玥宁扭头就看见青禾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世子妃,不好了!” 沈玥宁眉头微蹙,“又怎么了?” “柳……柳夫人身边的白芷来了,说府里丢了东西,正在各处搜查呢!” 沈玥宁眸光微沉,“丢了什么东西?” “说是……”青禾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是柳夫人陪嫁的一对玉如意,值上千两银子呢!白芷说,昨日只有您去过春晖堂,所以……” 沈玥宁冷笑一声,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让白芷进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丫鬟进来了。 “奴婢见过世子妃。”白芷行了一礼,语气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 沈玥宁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起来吧。” 白芷站起身,垂手立在阶下,等着沈玥宁开口。 沈玥宁却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才放下茶盏,抬眸看她。 “听说府里丢了东西?” “是。”白芷恭敬道,“夫人陪嫁的一对玉如意,昨日还在库房里,今早就不见了。夫人急得不行,让奴婢们各处找找。” “各处找找?”沈玥宁笑了笑,“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白芷面色不变,“世子妃息怒,夫人不是怀疑世子妃,只是……昨日世子妃是最后去过春晖堂的人,奴婢们自然要先来问问。若是世子妃这边没有,奴婢们也好去别处找。” 沈玥宁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青禾,让白芷姑娘进去看看。” 青禾急了,“世子妃,这……” “让她们看。”沈玥宁端起茶盏,“清者自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白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了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沈玥宁坐在廊下,听着屋里叮叮当当的声响,面色如常,心里却在冷笑。 白芷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屋里翻找了一通,一无所获。 “世子妃,得罪了。”白芷从屋里出来,福了福身,“奴婢们已经查过了,东西不在这里。” 沈玥宁放下茶盏,抬眸看她,“查完了?” “查完了。” “那白芷姑娘觉得,东西会去了哪儿?” 白芷面色不变,“奴婢不知。不过夫人说了,府里就这么大,东西总归跑不出去的。既然世子妃这里没有,奴婢们再去别处找找。”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白芷又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青禾看着她们的背影,气得跺脚,“世子妃,她们分明就是冲着您来的!什么丢东西,分明是想往您头上泼脏水!” 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不急,戏才刚开场呢。” “世子妃,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青禾急得不行,“万一她们找不到东西,回头说您藏起来了怎么办?” “那也得她们有这个本事。”沈玥宁淡淡道,“走,去春晖堂。” 青禾一愣,“去春晖堂?做什么?” “看好戏。” 沈玥宁走进春晖堂时,柳氏正坐在厅中喝茶,面上带着几分焦急,见沈玥宁进来,立刻站起身。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该在屋里歇着才是。” 沈玥宁笑了笑,“听说府里丢了东西,儿媳心里不安,特意过来看看。” 柳氏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竟敢偷到我头上来了。等查出来,定要重重发落。” “夫人说的是。”沈玥宁在主位下首坐下,“不过,儿媳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那对玉如意,夫人昨日还看过,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柳氏面色不变,“昨日白芷收拾库房的时候还在,今早就不见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确实奇怪。”沈玥宁点了点头,“不过儿媳倒是听说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有些东西,不是丢了,而是被人藏起来了。”沈玥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藏东西的人,可能是想陷害别人,也可能是想讹诈主家。” 柳氏的笑容微微一僵,“沈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玥宁放下茶盏,“儿媳只是觉得,与其满府搜查,不如先查查库房的钥匙。能进库房的人,就那么几个,一个一个查,总归能查出来的。” 柳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姑娘说得有理。白芷,去把库房的钥匙拿来。”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串钥匙回来了。 柳氏接过钥匙,放在桌上,“库房的钥匙只有三把,我一把,白芷一把,还有一把在管事嬷嬷手里。沈姑娘,你觉得应该先查谁?” 沈玥宁笑了笑,“儿媳不敢妄断。不过,既然夫人信得过儿媳,不如让儿媳来查查?” 柳氏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沈玥宁会主动请缨。 “那就劳烦沈姑娘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又看向赵嬷嬷,“赵嬷嬷,你昨日可曾离开过府里?” 赵嬷嬷摇头,“老奴昨日一天都在府里,未曾外出。” “你的钥匙,可曾离过身?” 赵嬷嬷想了想,“老奴昨日下午去库房清点布料,开了库房的门,之后便一直挂在身上。” 沈玥宁沉吟片刻,忽然问:“库房的门锁,可曾换过?” 柳氏摇头,“不曾。这把锁用了三年了,一直好好的。” “那就奇怪了。”沈玥宁站起身,走到厅中,“三把钥匙都没离身,锁也没换过,那东西是怎么丢的?” 柳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沈姑娘的意思是,东西没丢?” “东西肯定是丢了。”沈玥宁转过身,看着柳氏,“但未必是被人偷走的。” “那是什么?” “也许是……”沈玥宁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有人拿了钥匙,配了一把。” 柳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配钥匙?” “不错。”沈玥宁重新坐下,“库房的钥匙虽然只有三把,但若有人拿了其中一把去配,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发现。” 柳氏放下茶盏,面色沉了下来,“沈姑娘的意思是,府里有人吃里扒外?” “儿媳不敢妄断。”沈玥宁垂下眼,“只是觉得,与其在院子里搜查,不如先查查钥匙的踪迹。谁碰过钥匙,谁就有嫌疑。” 白芷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第三十三章 生病 沈玥宁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柳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姑娘说得有理。白芷,你仔细想想,昨日可有人碰过你的钥匙?” 白芷咬了咬唇,“昨日……昨日奴婢去厨房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二公子身边的人。” “谁?” “是二公子身边的小厮,叫青砚的。他……他跟奴婢说了几句话,还撞了奴婢一下。” 柳氏的眉头皱了起来,“青砚?承晏身边的人?” “是。”白芷低下头,“奴婢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撞奴婢那一下,可能……” 柳氏沉默了片刻,看向沈玥宁,“沈姑娘,你觉得呢?” 沈玥宁笑了笑,“儿媳不好说。不过,既然有了线索,不如顺藤摸瓜查下去。” “那就查。”柳氏站起身,面色铁青,“白芷,去把青砚叫来。”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宁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掩去嘴角的弧度。 柳氏这一手栽赃,本想泼她脏水,却没想到她会反将一军,把矛头引到顾承晏身上。 不管青砚是不是真的偷了钥匙,这件事都会在柳氏母子之间撕开一道裂缝。 而她要的,就是这道裂缝。 青砚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生得机灵,一进厅堂便跪了下来。 “奴才见过夫人,见过世子妃。” 柳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青砚,昨日你可曾碰过白芷的钥匙?” 青砚脸色一白,“奴才……奴才没有。” “没有?”白芷忍不住开口,“昨日在厨房门口,你撞了我一下,还跟我说话,你忘了吗?” 青砚急道:“白芷姐姐,我昨日确实跟你说了几句话,但我没有碰你的钥匙!我撞你是因为没站稳,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白芷冷笑,“你撞了我,还帮我捡帕子,那时候你的手就挨着我的腰!” 青砚额头冒汗,“我……我只是帮你捡帕子,没有碰钥匙!” 柳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青砚,你说你没有碰钥匙,可有人能作证?” 青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昨日是一个人去的厨房,没有旁人跟着。 柳氏放下茶盏,“既然没有人能作证,那就只能按规矩办了,来人,把青砚带下去,仔细审问。” 青砚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才真的没有偷钥匙!奴才是冤枉的!” 两个婆子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青砚就往外拖。 青砚挣扎着,忽然喊道:“夫人!奴才想起来了!昨日奴才去厨房之前,遇见了承安公子身边的人!” 柳氏眉头一皱,“承安?他的人在府里?” “是!”青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承安公子身边的周顺!他说奉公子之命回府取东西,还跟奴才说了几句话!” 厅中安静了一瞬。 柳氏的面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顺?他什么时候回的府?” 青砚摇头,“奴才不知道,奴才是在花园里遇见他的,他说他取了东西就走,不让奴才告诉旁人。” 柳氏沉默了。 顾承安是她的大儿子,在外地任官,他的人突然回府,却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这本身就不正常。 沈玥宁坐在一旁,端着茶盏,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柳氏想栽赃她,却牵扯出了顾承晏的人,现在又冒出一个顾承安的人。 不管青砚说的是真是假,这把火都已经烧到了柳氏自己身上。 “夫人。”沈玥宁放下茶盏,轻声开口,“既然牵扯到了两位公子,此事不宜再大张旗鼓地查下去,不如先让青砚回去,暗中调查,等有了确凿证据再说。” 柳氏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就依沈姑娘所言。”她挥了挥手,“把青砚带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 柳氏看向沈玥宁,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今日多亏了沈姑娘,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查。” 沈玥宁笑了笑,“夫人客气了,儿媳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罢了。” 柳氏点了点头,“你伤还没好,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玥宁站起身,行了一礼,带着青禾退了出去。 走出春晖堂,青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子妃,您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扯到了二公子身上,还让柳夫人没法发作!”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回到东跨院,关上门,沈玥宁才卸下脸上的笑容。 “青禾,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周顺,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回府。”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宁坐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今日这出戏,柳氏本想害她,却被她反将一军。 但柳氏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沈玥宁是在半夜烧起来的。 白日里还好好的,用了晚膳还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谁知到了半夜,青禾不放心过来查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世子妃!世子妃!”青禾慌了神,连声呼唤,沈玥宁却毫无反应,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烫。 青禾跌跌撞撞跑出房门,差点撞上廊下值夜的丫鬟。 “快去请世子!快去!” 顾温羡来得很快,他今日在前院书房待到很晚,刚躺下不久,衣裳都来不及系好,只披了一件外衫便赶了过来。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上沈玥宁的额头,指尖触到那滚烫的温度,眉头瞬间拧紧。 “伤口呢?看了没有?” 青禾哆嗦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沈玥宁肩头的纱布。纱布下面,伤口红肿不堪,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怎么会……白日里还好好的……” 顾温羡的眸光沉了下来,应该是回京路上马车颠簸,伤口反复裂开,又没有得到彻底清创,如今毒火攻心,才引发了高热。 “去请大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青禾心里发毛,“请最好的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第三十四章 病中 顾温羡在床边坐下,握住沈玥宁的手。 他拿帕子浸了冷水,敷在她额头上,又仔细查看她肩头的伤口,眉头越拧越紧。 这样的伤势,普通的大夫恐怕应付不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夜枭。” 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 “主上。” “去请沈谦。不管他在哪儿,今晚必须带到。” 夜枭明显愣了一下,“主上,沈公子他……上月离京去采药了,说是要去一个月,现在恐怕……” “那就去找。”顾温羡的声音冷了下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是。” 夜枭不敢再多言,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谦,京城沈家的人,祖上三代御医,是当世公认的杏林圣手。 他医术精湛,性情却古怪得很,不爱待在京城,常年背着药篓子满天下跑,想找他看病,比登天还难。 顾温羡与他交情匪浅,当年沈谦被人追杀,是顾温羡出手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沈谦便欠了他一条命,只要顾温羡开口,他从不推辞。 大夫来了两拨,都是京城有名的医者。 一个说是伤口感染引发的热毒,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另一个说是气血两虚,邪气入里,要补气养血兼以托毒外出。 两人各执一词,开的方子截然不同,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能治好。 顾温羡没有用他们的方子,只让人煎了安神的药给沈玥宁灌下去,剩下的,他等沈谦来。 沈玥宁烧了一整夜,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清醒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顾温羡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夫君……” “我在。”顾温羡握住她的手,“别说话,省点力气。” 沈玥宁眨了眨眼,又闭上了眼睛。 昏沉的时候,她开始说胡话,青禾守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偷偷抹眼泪。 顾温羡一言不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换她额头上的帕子,一次又一次地查看她的伤口。 天亮的时候,夜枭终于回来了。 “主上,沈公子找到了。他在城外的白云观,说是采药途中路过,借住一晚。属下已经将消息带到,他应该……”夜枭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应该会来。” 顾温羡看了他一眼,“应该?” 夜枭轻咳一声,“沈公子说……说主上您欠他的那条命,这次就算还了。”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淡。 “他倒是会挑时候。”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我若不挑时候,你怕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温润如玉,眉目清隽,穿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手里提着一只药箱,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 顾温羡站起身,“你倒是来得快。” “我能不快吗?”沈谦放下药箱,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沈玥宁,眉头微微挑起,“欠我一条命的人催得跟催命似的,我敢不来?” 他说着,伸手搭上沈玥宁的脉搏,闭目凝神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查看她肩头的伤口。 沈谦看完,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顾温羡。 “伤了几日了?” “四日。” “路上颠簸?” “嗯。” “伤口裂开过几次?” “至少两次。” 沈谦深吸一口气,“顾温羡,你可真行。这么重的伤,你不好好让她养着,带着她千里迢迢赶路,你是怕她死得不够快?” 青禾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生怕世子发怒。 顾温羡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问:“能治吗?” 沈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能治我来做什么?来给你收尸的?” 他说着,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沈玥宁嘴里,又取了银针,在她肩头和手臂上扎了几针。 “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必须把腐肉挖掉,重新清创。这个过程会很疼,她现在昏迷着倒是好事,省得受罪。” “你们都出去。”沈谦头也不抬地说,“清创不是好看的事,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青禾犹豫着看向顾温羡。 顾温羡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沈玥宁苍白的脸上,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间的动静。 沈谦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 他先用烈酒清洗了小刀和镊子,然后用银针封住沈玥宁肩头的几处穴位止血,小心翼翼地揭开敷料,将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剔除。 沈玥宁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却没有醒来。 沈谦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自言自语:“你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替人挡箭,挡的还是顾温羡那个冷心冷肺的家伙,值得吗?” 伤口清创完毕,谢谦重新敷上金创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又在沈玥宁的几处要穴上扎了针,引热毒下行。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命保住了。接下来几天,只要不再发热,就没事了。” 谢谦走出里间,顾温羡站在廊下,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烧什么时候能退?”顾温羡问。 谢谦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日。不过以我的医术,最多两日。” 顾温羡转过身,看着他,“多谢。” 谢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顾温羡居然会道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温羡没有接话。 谢谦收了笑,正色道:“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她的身体底子不算好,以前应该吃过不少苦,营养不良,气血两亏。这次伤好之后,至少要调理三个月,否则日后会落下病根。” 顾温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谢谦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夜枭说,你们成婚了?” 顾温羡没有回答。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谢谦笑了笑,拎起药箱,“我去煎药,你守着吧。” 谢谦走后,顾温羡重新走进里间,在床边坐下。 沈玥宁还在昏睡,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停留了片刻。 “快点好起来。”他说,声音很轻。 顾温羡握住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世子坐在床边,握着世子妃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青禾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中,正好遇见谢谦蹲在廊下晒太阳。 谢谦看见她,笑了笑,“你是世子妃身边的丫鬟?” 青禾点点头,“奴婢青禾。” “青禾,名字不错。”谢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家世子妃这几天不能乱动,你多费心照看着。伤口每日换一次药,我教你怎么换。” 青禾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谢谦教完,又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便拎着药箱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告诉顾温羡,欠下次有事再叫我。” 青禾还没来得及应声,谢谦已经走远了。 …… 京城武安侯府。 沈玥薇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上面绣着折枝桃花,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动人。 贴身丫鬟碧桃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 沈玥薇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说。” 碧桃压低声音,“那位……真的回京了,而且已经住进了齐国公府。奴婢听齐国公府的人说,世子待她极好,还为了她跟国公爷顶嘴呢。” 沈玥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紧紧攥住团扇的柄,指节泛白。 “她倒是好命。”沈玥薇冷笑一声,“被赶出侯府,还以为她这辈子翻不了身了,没想到转头就攀上了齐国公府。” 碧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斟酌着道:“姑娘,您别生气。那位就算进了齐国公府,也不过是个假千金,齐国公府那样的人家,怎么会真心待她?说不定过几日就厌了。” “厌了?”沈玥薇冷笑,“你刚才不是说,世子为了她跟国公爷顶嘴吗?这叫厌了?” 碧桃不敢再说了。 沈玥薇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齐国公世子……那可是京城多少闺秀想嫁的人。她沈玥宁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凭什么?” 碧桃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玥薇咬了咬牙,“继续盯着齐国公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还有,让人在齐国公府门口守着,我倒要看看,她沈玥宁能得意到几时。”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薇重新坐回美人榻上,手里的团扇被她摇得呼呼作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起当年沈玥宁在侯府的日子,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程夫人待她如亲生,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而她沈玥薇,在乡野间长大,吃糠咽菜,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好不容易回了侯府,本以为能过上千金小姐的日子,可程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嫌弃,说她举止粗俗,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府里的下人也背地里议论,说真千金还不如假千金有气度。 她恨。 恨沈玥宁占了她的位置那么多年,恨沈玥宁比她优秀,恨沈玥宁被赶出侯府之后还能嫁得比她好。 第三十五章 醒来 她定了一门亲事,是程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纨绔子弟。 她不想嫁,可她没有选择。 凭什么沈玥宁就能嫁给齐国公世子? 凭什么? 碧桃从外面回来,看见沈玥薇的脸色,心里直打鼓。 “姑娘,奴婢已经让人去齐国公府门口守着了。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那位好像受了伤,正在齐国公府养伤呢。” “受伤?”沈玥薇眼睛一亮,“怎么受的伤?” “听说是路上遇了刺客,替世子挡了一箭。” 沈玥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替世子挡箭倒是会演戏。”她冷笑一声,“她以为这样就能在齐国公府站稳脚跟了?” 碧桃低着头,不敢吭声。 沈玥薇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赤金步摇,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忽然道:“碧桃,你说……我要是去齐国公府看看她,会不会很有意思?” 碧桃吓了一跳,“姑娘,您要去齐国公府?这……这不太好吧?夫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娘生不生气,关我什么事?”沈玥薇将步摇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她当年把沈玥宁当亲生女儿养,如今沈玥宁回来了,她难道不想见见?” 碧桃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只好道:“那……奴婢去打听打听,看看什么时候合适。” “不急。”沈玥薇对着铜镜笑了笑,“等她伤好了再说。我要让她好好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好。” 碧桃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齐国公府门口,两个小厮蹲在街角,假装在闲聊,眼睛却一直盯着齐国公府的大门。 他们是沈玥薇派来的,已经守了两天了。 “你说,那位世子妃到底长什么样?”其中一个小厮低声问。 另一个小厮撇了撇嘴,“管她长什么样,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姑娘让咱们盯着,咱们盯着就是了。” “也是。” 两人正说着,齐国公府的侧门开了,一顶小轿抬了出来。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小轿在回春堂门口停下,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是青禾。 青禾走进回春堂,抓了几副药,又买了一包·蜜饯,然后上了轿子,原路返回。 两个小厮跟到齐国公府门口,看着小轿从侧门进去,这才转身离开。 “回去禀报姑娘吧。” 武安侯府里,沈玥薇听完两个小厮的禀报,皱了皱眉。 “去回春堂抓药?看来她伤得不轻。” 碧桃趁机道:“姑娘,既然她伤得重,您就更不该去了。万一过了病气给您……” “你懂什么?”沈玥薇打断她,“她伤得越重,我越要去。我要去看看她落魄的样子。” 碧桃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只好道:“那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去?” 沈玥薇想了想,“再等几日吧。等她伤好一些,能见人了,我再去。”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对了,碧桃,你去帮我准备一份厚礼。既然是去看望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去。”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薇重新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的团扇轻轻摇着,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玥宁,你以为嫁进齐国公府就万事大吉了? 做梦。 我要让你知道,这京城,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 沈玥宁醒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雨。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眨了眨眼,试图转动脖子,肩头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她未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很轻。 沈玥宁偏过头,就看见顾温羡坐在床边,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裳皱巴巴的。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嘴唇动了动,“夫君……”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烧退了。” “你守了多久了?”她问。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喝药。” 沈玥宁乖乖张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直皱眉,却一声没吭。 喝完药,顾温羡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饿不饿?” 沈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先喝粥,青禾去煮了,一会儿就好。” “谁给我看的病?”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一个朋友。” “朋友?”沈玥宁有些意外,“什么朋友?” 顾温羡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一个被你夫君催命一样催来的朋友。” 门帘掀开,谢谦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手里依旧提着那只药箱,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日清爽了许多,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沈玥宁看着走进来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怔。 这人她从未见过,生得温润如玉,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谢谦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气色比我想的要好,看来这几日照顾的不错。” 他说着,伸手搭上沈玥宁的脉搏,闭目凝神了片刻,又查看了她肩头的伤口。 “伤口恢复得不错,再换三天药,就可以拆纱布了。”谢谦收回手,看向顾温羡,“我说最多两日退烧,没错吧?” 顾温羡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沈玥宁,“他是谢谦,谢家的人。” 沈玥宁微微睁大了眼睛,“谢家?祖上三代御医的那个谢家?” 谢谦笑了笑,“正是。不过御医不御医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个采药郎中,四处云游,走到哪儿算哪儿。” 沈玥宁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她懂药材,自然知道谢家在医学界的地位。 那是真正的杏林世家,代代出圣手,京城多少达官贵人想请沈家的人看病,都请不到。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沈玥宁撑着要起身行礼,被谢谦一把按住。 “别动别动,伤口裂开了我可不管。”谢谦摆摆手,“救你的是你夫君,我不过是出了点力。再说了,你夫君欠我一条命,这次就算还了一半,剩下的半条,改日再还。” 顾温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谢谦假装没看见,转头对沈玥宁笑道:“听青禾说,你懂药理?” 沈玥宁点了点头,“略懂一些,会炮制几味药,谈不上懂医。” “炮制药材?”谢谦来了兴趣,“你炮制过什么药?” “半夏、附子、川乌、草乌,还有一些寻常的补药。” “半夏用什么辅料?” “姜汁和白矾。” “附子呢?” “胆巴水浸泡,再用甘草、黑豆水煮透,切片晒干。” 谢谦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手法很正。谁教你的?” 沈玥宁犹豫了一下,“一位……故人。” 她没有说真话。 谢谦没有追问,只是道:“你底子不错,可惜没有人系统地教过你。若是有机会,我可以指点你一二。” 沈玥宁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谢谦笑了笑,“我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但从不骗人。”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顾温羡坐在一旁,看着沈玥宁脸上那久违的笑容,看着她和谢谦相谈甚欢的样子,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从未见过沈玥宁笑得这么轻松。 在他面前,她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做事都要思量再三,生怕说错做错。 可在谢谦面前,她不需要。 这个认知让顾温羡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第三十六章 拜帖 “沈公子,你方才说的那个四君子汤的变方,加砂仁和半夏,是针对什么症状?”沈玥宁追问。 谢谦来了兴致,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四君子汤聊到六味地黄丸,从炮制手法聊到药材鉴别,越聊越投机。 沈玥宁虽然系统学得不多,但她聪明,又肯下功夫,很多问题一点就透。 谢谦指点了几句,她便举一反三,问出更有深度的问题。 谢谦越聊越惊喜,连连感叹:“你若是有机会系统地学几年,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沈玥宁笑了笑,“沈公子过奖了,我就是个半吊子,哪里敢谈什么成就。” “半吊子?你这话可太谦虚了。”谢谦摇头,“我见过多少号称懂医的人,你比他们强多了。” 青禾端着粥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世子妃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和沈公子聊得热火朝天。 世子坐在一旁,面无表情,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青禾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地将粥碗放在桌上。 “世子妃,粥好了。” 沈玥宁接过粥碗,对谢谦道:“沈公子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 谢谦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温羡已经开口了。 “他还有事,先走了。” 谢谦挑了挑眉,“我有什么事?” “你不是说要去城外采药?” “那是明天的事。” “那就今天去。” 谢谦看着顾温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行行行,我今天去。”他站起身,拎起药箱,对沈玥宁笑了笑,“世子妃,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给你换药。” 沈玥宁有些不好意思,“沈公子慢走,今日多谢你了。” 谢谦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顾温羡一眼。 “顾温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 说完,他也不等顾温羡反应,掀帘子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 沈玥宁端着粥碗,偷偷看了顾温羡一眼,见他面色不太好看:“夫君,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沈玥宁放下粥碗,伸手去拉他的手,“夫君,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因为我和沈公子多说了几句话?”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生气?” 沈玥宁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赶他走?” “他有事要忙。” “可他刚才说今天没事……” “他记错了。” 沈玥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 顾温羡看着她笑,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笑什么?”他问。 沈玥宁摇摇头,端起粥碗,低头喝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顾温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真实。 沈玥宁醒来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齐国公府。 柳氏派白芷送来了几匹绸缎和一盒燕窝,说是给世子妃补身子。 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亲自来了一趟,替老夫人传了话:“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去寿安堂请安。” 沈玥宁一一谢过,让青禾把东西收好,又给赵嬷嬷塞了个荷包。 赵嬷嬷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临走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妃,老夫人心里是有您的,只是现在还不方便走动,您别多想。” 沈玥宁点头,“多谢嬷嬷,我明白的。” 赵嬷嬷走后,青禾关上门,兴奋得不行:“世子妃,您看见没有?赵嬷嬷对您的态度比上次好了许多!一定是老夫人在背后交代过的!”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老夫人对她态度转变,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顾温羡。 老夫人疼孙子,孙子喜欢的人,她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老夫人真心喜欢她,只需要老夫人不讨厌她。 “青禾,帮我把那盒燕窝拿出来,一会儿炖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沈玥宁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 雨已经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起谢谦方才说的话,想起那些关于药材的讨论,心里忽然有些发痒。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药材了。 自从进了齐国公府,她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些东西。 “在想什么?” 顾温羡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沈玥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顾温羡把药碗放在桌上,在她床边坐下,“药还烫,等一会儿再喝。” 沈玥宁点点头:“夫君,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我想在院子里种些药材。”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沈玥宁抿了抿唇,“我从小就对药材感兴趣,在青石镇的时候,每天摆弄那些药材,进了府之后,我什么都没做,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养伤,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过分,府里的人会说三道四,说世子妃不像世子妃,像个种药的农妇。可是……” “种吧。”顾温羡打断她。 沈玥宁一愣,“什么?” “我说,种吧。”顾温羡端起药碗,递给她,“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东跨院后面有块空地,我让周管家给你收拾出来。” 沈玥宁接过药碗,怔怔地看着他,“你不介意吗?府里的人会说闲话的。” “谁敢说?”顾温羡淡淡道,“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夫君。”她放下药碗,“谢谢你。” 顾温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谢什么。” 下午,雨停了。 青禾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烫金的拜帖,脸色有些古怪。 “世子妃,有人给您下了拜帖。” 沈玥宁接过拜帖,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拜帖上的字迹工整娟秀,落款是武安侯府,沈玥薇。 “她倒是消息灵通。”沈玥宁将拜帖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沈玥薇要来,她早就预料到了。 以沈玥薇的性子,听说她回了京,还嫁进了齐国公府,不来看她才奇怪。 “什么时候?”沈玥宁问。 青禾翻了翻拜帖,“后日午后。”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见吧。” 青禾急了,“世子妃,您怎么……” 第三十七章 来访 “她既然下了拜帖,就是光明正大地来,我若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虚。” 青禾张了张嘴道:“那……奴婢去准备准备?” “不急,后日才来呢。”沈玥宁放下茶盏,“你先去打听打听,她这些年在武安侯府过得怎么样。” 青禾眼睛一亮,跑了出去。 沈玥薇来得比拜帖上写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 青禾急匆匆跑进来时,沈玥宁正在窗下喝药。 她放下药碗,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面上没什么表情,“让她在前厅等着,就说我伤口还没好利索,换药耽搁了。” 沈玥宁不急不慢地换了身衣裳,又让青禾重新梳了头,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气色尚可,才起身往前厅去。 前厅里,沈玥薇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是红宝石坠子,一身打扮富贵逼人,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 碧桃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时不时偷偷打量厅中的陈设。 齐国公府的前厅虽然不算奢华,但一桌一椅都是上等紫檀木,墙上挂着的字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连桌上的茶盏都是官窑出的青花瓷。 碧桃心里暗暗咋舌,这气派,比武安侯府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沈玥薇也注意到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她在武安侯府也喝龙井,可从来没有这个味道。 “你们世子妃怎么还没来?”沈玥薇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丫鬟赔笑道:“世子妃伤口还没好利索,换药耽搁了,请沈姑娘稍候。”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玥宁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上面只绣了几支兰草,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清清爽爽,与沈玥薇的浓妆艳抹形成鲜明对比。 沈玥薇看见她,笑容微微一僵。 几年不见,沈玥宁比在侯府时瘦了些,气色也不算顶好,可就是那种清清淡淡的气质,让她站在哪里都不输人。 沈玥宁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姐姐。”沈玥薇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好久不见,妹妹想你想得紧,特意来看看你。” 沈玥宁在主位上坐下,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沈妹妹客气了,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沈玥薇先开了口:“沈姐姐,你瘦了。在齐国公府住得还习惯吗?我听说你受了伤,特意带了些补品来。” 她说着,从碧桃手里接过锦盒,递给青禾。 “这是上好的血燕,市面上难得一见,姐姐可要好好补补身子。” 沈玥宁看了一眼那只锦盒,没有打开,只是笑了笑:“多谢沈妹妹费心。” 沈玥薇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来气。 “姐姐,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在侯府的日子可不好过。娘虽然疼我,可府里的下人们总是背地里嚼舌根,说我不如姐姐有气度,不如姐姐知书达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也是没办法,从小在乡野长大,哪里比得上姐姐在侯府受了那么多年的教养?” 沈玥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接话。 沈玥薇见她不为所动,又换了个话题。 “对了,姐姐还不知道吧?我定亲了。是户部王侍郎家的嫡次子,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明年春天就要过门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王公子对我极好,前几日还送了我一支赤金步摇,说是从江南特意带回来的。” 沈玥宁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那恭喜沈妹妹了。” 沈玥薇等着她从她脸上看到羡慕或者嫉妒,可沈玥宁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沈玥薇心里更气了,咬了咬牙,决定下狠招。 “姐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那就别讲。” 沈玥薇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挤出了笑容。 “姐姐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我是想说,姐姐虽然嫁进了齐国公府,可这府里的日子未必好过,我听说齐国公府的继夫人不是好相与的,世子的身体又不好,姐姐日后怕是有的操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像我,嫁进王家,上有公婆疼爱,下有夫君怜惜,日子不知道多舒坦。” 沈玥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妹妹,你说完了吗?” 沈玥薇一愣,“什么?” “你说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你说我过得不好,那是你的事。”沈玥宁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事?” “这里是齐国公府,不是武安侯府。你在我面前说这些,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沈玥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玥宁,你……” “我怎么了?”沈玥宁放下茶盏,抬眸看她,目光清冷,“你今日来,说是看我,可你从进门到现在,可曾问过一句我的伤好些没有?可曾问过我在齐国公府过得如何?” 沈玥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没有。”沈玥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只关心你自己。你炫耀你的好日子,你想看我嫉妒,想看我后悔,想看我过得不如你。” 沈玥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错了。”沈玥宁说,“我从来不后悔离开武安侯府。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家,你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那个位置本就该是你的。至于我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我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沈玥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玥宁,你别得意!”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以为齐国公府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假千金,在这里能待多久?等世子厌了你,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沈玥宁笑了笑,“那就等那一天到了再说吧。” 沈玥薇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 碧桃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 第三十八章 故人 沈玥宁站在厅中,身姿笔直,面色平静,碧桃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沈玥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青禾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子妃,您太厉害了!您没看见沈姑娘走的时候那脸色,比锅底还黑!” 沈玥宁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青禾,换杯热的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沈玥宁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有些出神。 沈玥薇还是老样子,虚荣,浅薄,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可她说对了一件事。 齐国公府,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 顾温羡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从侧门出了府,沿着巷子七拐八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在城东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陈旧,看起来生意冷清。 顾温羡上了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 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高大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 “来了?”云望清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微微弯起,“我还以为你要在你那小娇妻身边多待一会儿呢。” 顾温羡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接话。 他也不在意,笑着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看来这些日子没少操心。” “你找我来什么事?” 云望清挑了挑眉,“没事就不能找你?咱们好歹是过命的交情,你失踪那么多天,我派人找了你好久,你回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现在倒问我来什么事?” 顾温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云望清笑了,“你顾温羡什么时候让人放心过?” 他说着,收了笑,正色道:“说正事。你查到你那个继母和弟弟背后是谁了吗?” “还没有。”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云望清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见外。” 顾温羡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救你,是因为你不该死在那时候,你帮我,是另一回事。” 云望清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行行,你总有道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对了,你那个小娇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在青石镇成的婚?你是认真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 “她是个合适的人选。” “合适?”云望清挑了挑眉,“怎么个合适法?” 顾温羡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淡淡道:“她是武安侯府的养女,受过世家贵女的教养,知书达理,能应对后宅的勾心斗角。” “她聪明,有胆识,有谋略,不会在后宅里任人宰割,我需要这样的人。” 云望清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就这些?” “什么?” “你说她合适,说她聪明有胆识有谋略,可你没说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云望清盯着他的眼睛,“顾温羡,我问你,你是真的想娶她,还是只把她当一颗棋子?” 顾温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云望清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果是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如果是妻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顾温羡。 顾温羡沉默了。 她有能力,她合适,她可以帮他应对后宅的争斗。 这些,都是事实。 “我不知道。”顾温羡最终说道。 云望清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顾温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你从小在齐国公府长大,你父亲不疼你,继母算计你,弟弟想杀你,你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不是利用就是被利用。” 他转过身,看着顾温羡。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个人,不是为了利用你才接近你的?” 顾温羡没有回答。 云望清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真的只是把她当一颗棋子,那你就别对她太好,你对她越好,她就会越依赖你,等到你不需要她的那一天,她该怎么办?”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他说。 云望清看了他一眼,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多余,便换了个话题。 “你继母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动。”顾温羡说,“她还在试探,等她露出马脚再说。” “那你那个弟弟呢?刺客的事,你就这么算了?” “不急。”顾温羡端起茶杯,“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 云望清点了点头,“你有数就行。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开口。” 顾温羡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先走了。” “这就走?”云望清笑了,“你小娇妻还在家等你呢吧?” 顾温羡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雅间。 云望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顾温羡啊顾温羡,你可千万别做后悔的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顾温羡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雅间的窗户便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主子。”黑衣人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您让属下查的事,有结果了。” 云望清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说。” “乔锦昔郡主的死,确实有蹊跷。”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三年前郡主出门上香,途中遭遇山体滑坡,马车坠入山崖,随行护卫丫鬟无一幸免。宁王府当时认定是意外,便没有深究。” 云望清接过纸笺,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但属下查访了当年事发地附近的村民,有不止一个人说,事发前一日,曾见过一行陌生人在山道上出没,行踪鬼祟,不像是普通商旅。” “还有,当年负责搜寻尸首的衙役中,有一个人去年醉酒后跟人说过,说郡主的尸首有些不对劲,脖子上有勒痕,不像是摔死的。但这话他第二天就矢口否认,说是喝多了胡说。” 云望清将纸笺折好,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衙役现在在哪儿?” “死了。”黑衣人道,“去年冬天喝醉了酒,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当时都说是意外,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第三十九章 乔锦昔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顿了顿,“属下查了乔郡主出事前后,宁王府里的人员往来,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说。” “乔郡主出事前一个月,宁王府里有一个姓王的嬷嬷突然被赶出了府,理由是偷窃。这个王嬷嬷在宁王府当差十几年,一向老实本分,从没出过差错。” “她被赶出去之后,无处可去,是……是宁王府的二小姐乔语涴替她在外头租了房子,还时不时派人送银子接济。” 云望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乔语涴?” “是。”黑衣人点头,“属下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王嬷嬷当年是被冤枉的,真正偷东西的是乔语涴身边的一个丫鬟,但最后背锅的却是王嬷嬷。至于乔语涴为什么要替王嬷嬷安排住处,表面上是心善,可实际上……” “实际上,是怕她乱说话。”云望清接过话头,冷笑一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倒是有手段。” 黑衣人没有接话,只是垂首等着。 云望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继续查。”他说,“查清楚那个王嬷嬷现在在哪儿,查清楚乔语涴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乔郡主的尸首当年葬在了哪里,想办法开棺验尸。” “是。”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便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暮色中。 云望清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乔锦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他第一次见乔锦昔,是十九岁时,已经跟着师父练了六年剑。 师父说,我给你带了个小师妹回来。 他当时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哦。”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你就是大师兄?师父说你剑法很好,我看看有多好。”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站在溪对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打,头发胡乱扎成一条辫子,腰间别着一把比手臂还短的木剑,眉目间全是张扬与自信。 乔锦昔。 宁王府的嫡长女,皇帝亲封的郡主,金枝玉叶,千娇万宠。 她说,“父王说,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要学剑,将来保护自己,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师父收徒极严,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 乔锦昔来得最晚,年纪最小,性子也最野。 云望清那时候嫌她烦,一个小丫头片子,练剑不好好练,整天缠着他问东问西。 “大师兄,你为什么叫云望清?这名字真好听,谁给你取的?” “大师兄,你剑上为什么要刻一朵云?是你自己刻的吗?” “大师师兄,你吃过京城桂花坊的点心吗?可好吃了,下次我让父王给你带!” 他不耐烦,总是冷冷地回一句:“专心练剑。” 乔锦昔也不恼,笑嘻嘻地跑开,第二天照旧缠着他。 后来他才发现,这丫头不是真的话多,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不安。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山谷里学剑,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怎么能不害怕? 只是她不说,她只会笑,笑得很张扬,很肆意,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她。 云望清是在她来后的第三年,才真正了解这个师妹的。 那年乔锦昔十三岁,剑法已有小成,师父让她下山历练,为期三个月。 她高高兴兴地收拾了包袱,跟师父磕了头,跟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下了山。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 浑身是伤,脸上还带着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只锦盒。 师父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毛贼,被我打发了。师父你看,这是我给大师兄带的礼物!”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磨剑石,产自蜀中,质地细腻,千金难求。 云望清看着那块磨剑石,又看着她脸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你就为了这个,跟人拼了命?” 乔锦昔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了!大师兄你不是说你的磨剑石快用完了吗?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怎么能让给别人?” 云望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 “下次不许这样了。” 乔锦昔笑嘻嘻地躲开,“知道啦知道啦,大师兄你怎么跟师父一样唠叨。” 那是云望清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师妹,好像也没那么烦。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渐渐亲近起来。 乔锦昔依旧话多,但云望清不再嫌她烦,偶尔还会接几句。 她练剑遇到瓶颈,他便耐着性子给她喂招,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她学会为止。 她夜里做噩梦不敢睡,他便坐在她房门口,抱着剑守一整夜。 有一年冬天,乔锦昔生了场大病,烧了好几天。 师父外出采药不在,山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云望清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一遍遍地换她额头上的帕子,一遍遍地给她喂药。 乔锦昔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她醒来后,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师兄,你哭了?” “没有。” “你明明哭了,我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 乔锦昔哈哈大笑,笑到咳嗽,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云望清看着她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乔锦昔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师兄,你居然会笑!我还以为你的脸是木头雕的呢!” 云望清收了笑,面无表情地说:“专心养病。” 乔锦昔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暖。 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师兄,谢谢你。” 云望清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那几年,是云望清记忆中最干净的时光,没有江湖的厮杀,只有师父的剑庐,山间的溪水,和小师妹没完没了的聒噪。 第四十章 噩梦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乔锦昔十五岁那年,宁王府来人了。 她该回去了。 回去做她的郡主,回去学规矩礼仪,回去嫁人生子,走一条所有世家贵女都该走的路。 走的那天,乔锦昔站在剑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我走了。你……你记得来京城看我。” 云望清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在山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尽,星子满天。 他没有去京城看她。 师父说过,他们这一脉,修的是一颗剑心,入世太深,剑心便浊。 他以为以后总有机会。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乔锦昔死讯传来的时候,云望清正在山涧边磨剑。 来送信的是宁王府的一个管事,哭得稀里哗啦,说郡主出门上香,遭遇山体滑坡,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无存。 那天他把那把剑磨了很久,磨到手指被剑刃割破,鲜血染红了磨剑石,他才停下来。 那块磨剑石,是乔锦昔十三岁那年拼了命带回来的。 他一直没舍得用。 云望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 乔锦昔死后,他曾去宁王府吊唁。 灵堂上,乔语涴哭得几乎昏厥,宁王夫妇面色沉痛,满府上下哀声一片。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出事前半个月,乔锦昔曾给他写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大师兄,我好像被人盯上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查。” 他收到信的时候,乔锦昔已经死了七天。 他查了三年。 从宁王府查到乔语涴,从乔语涴查到那个王嬷嬷,从王嬷嬷查到当年的接生婆,这条线太深,也太险。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查,等证据链完整的那一天,再连根拔起。 不仅是为了给师妹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师父一个交代。 师父年事已高,至今不知道乔锦昔的死另有蹊跷。 云望清不敢告诉他,怕他承受不住。 所以他只能自己扛着,云望清将纸笺折好,塞进袖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今日顾温羡说起沈玥宁时的表情。 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云望清笑了笑。 那个冷面阎王,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动了心。 …… 齐国公府,东跨院。 顾温羡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来,穿过花园,远远就看见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青禾正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赶紧行礼:“世子回来了。” “世子妃呢?” “在屋里呢。今日沈姑娘来过之后,世子妃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晚膳也没吃几口。”青禾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瞧着,世子妃好像有心事。” 顾温羡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沈玥宁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弯了弯:“回来了?” “嗯。”顾温羡在床边坐下,看了她一眼,“青禾说你晚膳没怎么吃。” “没胃口。”沈玥宁放下书,“夫君,你吃了吗?” “吃了。” 沈玥宁看着他,忽然问:“夫君,你今日出去见谁了?” 顾温羡微微一怔,“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沈玥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看不出他在回避,只是她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那就早些歇着吧。”她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你昨晚守了一夜,肯定没睡好。” 顾温羡脱了外衫,在她身旁躺下。 烛火摇曳了一下,青禾从外面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玥宁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没有说话。 顾温羡也没有说话。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过了许久,顾温羡才开口,声音很轻:“阿宁,你睡了吗?” “没有。” “今日沈玥薇来了?”他问。 “嗯。”沈玥宁说,“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在侯府过得不好,说她定了亲,说王公子对她极好。她还说,齐国公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这里待不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过得很好,不劳她费心。”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你过得很好。”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顾温羡听见沈玥宁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松手,依旧握着她的手,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 云望清今日问他,你是真的想娶她,还是只把她当一颗棋子。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看见她醒来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可他不敢轻易许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顾温羡闭上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玥宁站在一片花海中,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回头对他笑。 他朝她走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每走一步,她就离他远一步。 他跑起来,可越跑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消失在一片白光中,连笑声都听不见了。 “沈玥宁!” 他猛地坐起身,额头沁出冷汗。 身旁的沈玥宁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夫君?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温羡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做了个梦。” 沈玥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头的汗。青禾,打盆热水来。” 青禾在外间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着热水进来了。 沈玥宁接过帕子,细细地替顾温羡擦去额头的汗,顾温羡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擦。 他看着她专注的眉眼,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为担心而抿紧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夫君?”沈玥宁擦完,将帕子递给青禾,转头看他,“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顾温羡摇了摇头,“真的没事。只是梦见了些不好的事。” 沈玥宁重新躺下,拉了拉他的袖子,“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 第四十一章 怕水 沈玥宁的伤在谢谦的调理下好得很快,伤口已经结了痂,不再疼痛,只是偶尔有些发痒。她 每日在院中走动几步,晒晒药材,看看书,日子过得悠闲又单调。 顾温羡依旧早出晚归,有时候在前院书房待上一整天,有时候出府办事,回来时天色已晚。 两人虽然同榻而眠,话却越来越少。 这一日午后,青禾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脸上带着几分新奇。 “世子妃,宁王府送来的请柬。”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请柬打开。 字迹娟秀工整,措辞温婉客气,大意是宁王府后花园的梅花开了,特办一场赏花宴,邀请京中闺秀齐聚赏梅,请齐国公府世子妃务必赏光。 “乔语涴?”沈玥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宁王府的二小姐?” “正是呢。”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奴婢听说,这位乔二小姐在京中贵女圈里名声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许多夫人都夸她。” “她办的赏花宴,京城有头有脸的闺秀都会去。” 沈玥宁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世子妃,您去不去?”青禾问。 沈玥宁想了想,“请柬都下了,不去便是失礼。再说,我也该出去走走了,整日闷在院子里,都快发霉了。” 青禾高兴起来,“那奴婢去准备准备,看看那天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 “不急,还有三日呢。”沈玥宁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请柬上,若有所思。 …… 宁王府,后花园。 乔语涴站在廊下,看着丫鬟们将一盆盆梅花摆到指定的位置,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春茗从外面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请柬都送出去了。齐国公府那边也回了话,说世子妃届时会来。” “会来就好。”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就怕她不敢来。” 春茗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姑娘,您为什么要请那位世子妃?她一个假千金,哪里配来咱们王府的赏花宴?” 乔语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碧桃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碧桃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 “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乔语涴放下玉梳,对着铜镜照了照,“她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我请她,是给齐国公府面子,给她面子,至于她接不接得住这个面子……” 碧桃不敢再问,垂手立在一旁。 乔语涴对着铜镜,慢慢将一支红梅玉簪插进发髻,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顾温羡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能让顾温羡娶她,应该不简单。 她倒要看看,这位世子妃,有几分真本事。 …… 武安侯府。 沈玥薇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屋里试新做的衣裳。 “这件不好,颜色太暗了。”她对着铜镜转了转身,皱了皱眉,“碧桃,把那件石榴红的拿来。” 碧桃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石榴红的褙子,帮沈玥薇换上,又替她理了理衣领。 沈玥薇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还行,就这件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姑娘,宁王府派人送请柬来了!” 沈玥薇眼睛一亮,提起裙摆就往外走,“快拿来我看看!” 小丫鬟捧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进来,沈玥薇一把夺过去,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赏花宴!乔二小姐办的!”她将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喜形于色,“我就说嘛,乔二小姐是看得起我的。” “满京城那么多闺秀,她能给我下帖,说明我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 碧桃也跟着高兴,“姑娘说的是。这次赏花宴,去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姑娘去了,正好可以多结交些朋友。” 沈玥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将请柬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那个小丫鬟:“送请柬的人呢?” “还在前厅等着回话呢。” 沈玥薇眼珠一转,“你去问问,齐国公府的那位……世子妃,收到请柬没有。” 小丫鬟愣了一下,“姑娘说的是沈……” “就是沈玥宁。”沈玥薇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去问。”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碧桃看着沈玥薇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玥薇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梳妆台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不多时,小丫鬟回来了。 “姑娘,奴婢问过了。送请柬的人说,齐国公府世子妃也在邀请之列,请柬今日一并送过去了。” 沈玥薇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倒是巧了。” 碧桃看着主子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姑娘,您该不会是想……” “想什么?”沈玥薇瞥了她一眼,“我就是想去看看,她沈玥宁在齐国公府养了这些日子的伤,养出什么名堂来了。” 她将步摇往梳妆台上一扔,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碧桃,你说,赏花宴那天,我要是让沈玥宁当众出个丑,会不会很有意思?” 碧桃吓了一跳,“姑娘,这……这不太好吧?世子妃毕竟是齐国公府的人,您要是……” “齐国公府又怎样?”沈玥薇打断她,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分阴鸷,“她一个假千金,还真把自己当世子妃了?我就是要让满京城的人看看,她沈玥宁是个什么货色。” 碧桃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低下头,小声问:“那姑娘打算怎么做?” 沈玥薇想了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急,让我好好想想。” 她重新坐回美人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当年在侯府时,沈玥宁最怕什么。 她怕水。 那年沈玥宁推她落水的事虽然是诬陷,但沈玥宁自己确实不会水,掉进池子里扑腾了半天才被人捞上来,喝了一肚子的水,差点没命。 如果赏花宴那天,沈玥宁再不小心掉进水里…… 沈玥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碧桃,你去打听打听,宁王府后花园里有没有水池,有多深,岸边有没有栏杆。” 碧桃愣了一下,“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碧桃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薇靠在美人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沈玥宁,你可一定要来啊。 你不来,这出戏可就唱不成了。 第四十二章 赏花宴 赏花宴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沈玥宁坐在铜镜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 “世子妃,您也太素净了。”青禾有些不满,“今日去的可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闺秀,别人都往艳里打扮,您倒好,比平时还素。” 沈玥宁对着铜镜照了照,笑了笑,“素净些好,不招眼。” 青禾嘟了嘟嘴,还想再劝,被沈玥宁一个眼神止住了。 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下时,已经有不少宾客到了。 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宁王府的气派比武安侯府更胜几分,门前停满了各府的马车,丫鬟婆子穿梭往来,热闹非凡。 “齐国公府世子妃到——”门房高声唱名。 原本热闹的门前忽然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玥宁身上。 沈玥宁面色不变,扶着青禾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上台阶,脊背笔直,目不斜视。 “这就是齐国公世子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听说原是武安侯府的养女,后来被赶出去了。” “假千金?啧啧,这也能当世子妃?”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齐国公府的人。” 沈玥宁充耳不闻,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花园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打量她。 进了后花园,豁然开朗,花间设了十几张桌案,铺着锦垫,摆着果品茶点,已有不少闺秀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赏花。 “沈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玥宁转过身,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快步朝她走来。 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梳着双环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真的是你!”姑娘走到近前,一把拉住沈玥宁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沈姐姐,你回京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听娘说起才知道的。” 沈玥宁怔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来人。 “云昭?” 顾云昭用力点头,“沈姐姐还记得我!太好了!” 顾云昭,齐国公府旁支的女儿,顾温羡的堂妹。 当年沈玥宁在武安侯府时,两人曾在一次宴会上相识,顾云昭性子爽朗,待沈玥宁十分真诚。 后来沈玥宁被赶出侯府,顾云昭还偷偷托人送过银两接济。 “你怎么在这儿?”沈玥宁问。 “我娘带我来的。”顾云昭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姐姐,你瘦了。我听说你受了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顾云昭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沈姐姐,你别理那些人,她们说什么你只当没听见。” “你是我们顾家的世子妃,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玥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好。”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乔二小姐来了。” 沈玥宁抬眸望去,便见一个年轻女子从花径尽头款款走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动人。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通身的气派不怒自威。 “那位是宁王妃。”顾云昭在沈玥宁耳边小声介绍,“乔二小姐的母亲。” 沈玥宁微微颔首,目光在宁王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宁王妃,比她想象的要年轻许多。 乔语涴走到园中,先是向在场的几位长辈行了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身上。 “这位便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吧?”她笑着走过来,语气温婉,“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玥宁微微屈膝,“乔二小姐客气了。” 乔语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首饰上停留了一瞬。 “世子妃的伤好些了吗?我听说你替世子挡了一箭,真是英勇。” “好多了,多谢乔二小姐挂念。” “那就好。”乔语涴点了点头,“今日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世子妃不妨多看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说完,她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态度客气却疏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沈玥宁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位乔二小姐,表面上温婉可亲,却也让她莫名不舒服。 “沈姐姐,你觉得乔二小姐怎么样?” 沈玥宁收回目光,“挺好的。” “是吗?”顾云昭撇了撇嘴,“我怎么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玥宁!”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玥宁转过身,便见沈玥薇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正站在几步之外。 “沈妹妹。”沈玥宁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沈玥薇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嗤笑一声,“穿得这么素净,是齐国公府没给你做新衣裳,还是你自己不敢穿?” 沈玥宁笑了笑,“素净些好,不抢梅花的风头。” 沈玥薇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随即又冷笑起来,“沈姐姐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过今日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穿成这样,不怕给齐国公府丢人?” “丢不丢人,不在衣裳。”沈玥宁淡淡道,“在人心。” 沈玥薇还想再说,顾云昭已经不耐烦了,往前一步挡在沈玥宁身前。 “沈二姑娘,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世子妃穿什么是她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吧?” 沈玥薇瞪了顾云昭一眼,“我跟我姐姐说话,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顾云昭扬起下巴,“世子妃是我堂嫂,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们顾家的人。” 沈玥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几位姑娘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乔语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上带着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沈玥薇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着道:“乔姐姐,没什么,我跟沈姐姐许久不见,多说几句。” 乔语涴点了点头,看向沈玥宁,“世子妃,你伤还没好利索,别站太久。那边有暖阁,累了就去歇歇。” “多谢乔二小姐。” 乔语涴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四十三章 落水 沈玥薇看着乔语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又看了沈玥宁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顾云昭看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什么东西!沈姐姐,你别理她,她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沈玥宁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走到梅树下,顾云昭拉着沈玥宁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沈姐姐,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嫁给我堂兄的?” 沈玥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顾云昭听得两眼放光,“哇,这也太传奇了吧!沈姐姐,你可真是我堂兄的救命恩人啊!”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正说着,园中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快看,有人落水了!” 沈玥宁和顾云昭同时站起身,循声望去,便见园中的荷花池边围了一圈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掉进池子里了!”顾云昭踮起脚尖张望,“沈姐姐,我们过去看看?” 沈玥宁点了点头,两人快步往荷花池走去。 走近了,便见池边的青石栏杆断了一截,一个身穿粉色褙子的姑娘正在水里扑腾,水花四溅,岸上的闺秀们惊叫连连,却没有一个人下水救人。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谁会水?快救人啊!” 沈玥宁站在人群外,看着池中扑腾的姑娘,眉头微皱。 那姑娘落水的位置离岸边不远,池水也不算深,只是天气寒冷,池水冰冷刺骨,再耽搁下去,就算不淹死也要冻出病来。 “让开!”沈玥宁拨开人群,走到池边。 她不会水,但她会救人。 “沈姐姐,你要做什么?”顾云昭吓了一跳,“你伤还没好呢!” 沈玥宁没有理会,四下一扫,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立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她快步走过去,将竹竿抽出来,又回到池边,将竹竿伸向池中扑腾的姑娘。 “抓住竹竿!” 那姑娘在慌乱中听见声音,本能地伸手抓住了竹竿。 沈玥宁用力往回拉,岸上几个反应快的丫鬟也赶紧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将那姑娘拖上了岸。 那姑娘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沈玥宁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转头对围观的人群道:“谁带了干净的披风?借来用用。”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没人动。 顾云昭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披风递过去,“沈姐姐,用我的!” 沈玥宁接过披风,裹在那姑娘身上,又对顾云昭道:“去找宁王府的人要一碗姜汤来,要快。” 顾云昭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这是谁家的姑娘?”沈玥宁问。 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了,“是礼部郎中家的嫡女,姓周。” “快去通知她家里人来。” 话音刚落,乔语涴带着人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丫鬟,抬着一顶软轿。 “怎么回事?”乔语涴走到近前,看见地上浑身湿透的姑娘,眉头皱了起来,“好好的怎么掉进水里了?”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姑娘的话,周姑娘方才在池边赏花,不知怎的栏杆就断了,她没站稳,就……” 乔语涴看了一眼那截断掉的栏杆,面色沉了下来,“这栏杆年久失修,早就该换了。今日出了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快把周姑娘抬到暖阁去,烧热水,请大夫,别冻坏了。” 婆子们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将周姑娘抬上软轿,匆匆去了。 乔语涴转过身,看向沈玥宁,目光在她手中的竹竿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 “今日多亏了世子妃,不然周姑娘怕是要遭大罪了。” 沈玥宁将竹竿递给旁边的丫鬟,淡淡道:“举手之劳,乔二小姐不必客气。” “世子妃过谦了。”乔语涴笑了笑,“方才那一下,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世子妃临危不乱,有勇有谋,语涴佩服。”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 “这位世子妃倒是挺有胆色的。” “可不是,方才那么多人看着,就她一个人动了。” “到底是齐国公府的人,不一般。” 沈玥宁面色不变,微微颔首,“乔二小姐过奖了。” 乔语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深处带着几分审视,面上却依旧温婉,“世子妃伤还没好利索,别累着了。那边暖阁里有热茶点心,去歇歇吧。” “多谢乔二小姐。” 沈玥宁转身要走,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沈玥宁,你装什么好人?” 园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玥薇身上。 “沈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玥薇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水里?那栏杆怎么就偏偏这时候断了?你又是怎么恰好拿着竹竿出现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几分,“依我看,这根本就是你自己演的一出戏!你故意弄断栏杆,推周姑娘下水,然后再救人,好博个好名声!”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不会吧?世子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假千金嘛,为了在京城站稳脚跟,什么事做不出来?” “沈二姑娘跟她是旧识,应该不会无的放矢吧?” 沈玥宁站在中央,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玥薇。 “沈妹妹,你说我故意弄断栏杆,推周姑娘下水,可有证据?” 沈玥薇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退让,“证据?那栏杆就在那儿,你自己去看看,断口是不是新的!” 沈玥宁没有动,只是淡淡道:“栏杆的断口,是不是新的,自有宁王府的人去查。至于我为什么恰好拿着竹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因为我会救人,而你们,只会站着看。” 沈玥薇的脸色变了变,还要再说,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宁王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后面,面色沉静,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众人。 宁王妃走到沈玥宁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手中的竹竿上停留了一瞬。 “你叫沈玥宁?” “是。”沈玥宁微微屈膝,“见过王妃。” 宁王妃点了点头,“方才的事,我都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她说完,转过身,看向沈玥薇,目光冷了几分。 “这位姑娘,你方才说世子妃故意推人下水,可有证据?” 沈玥薇被宁王妃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硬撑着道:“我……我只是猜测……” “猜测?”宁王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证据,就在众人面前污蔑齐国公府的世子妃,这就是武安侯府的教养?” 第四十四章 二公子来访 沈玥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宁王妃不再看她,转身对众人道:“今日的赏花宴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至于周姑娘落水一事,王府会查清楚,给周家一个交代。”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行礼告退。 沈玥薇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碧桃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劝道:“姑娘,我们走吧。” 沈玥薇咬着牙,狠狠瞪了沈玥宁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园中只剩下沈玥宁,顾云昭和宁王妃,还有几个王府的丫鬟婆子。 宁王妃看向沈玥宁,目光中的冷意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打量。 “世子妃,你伤还没好,今日又劳神费力,早些回去歇着吧。” “多谢王妃。”沈玥宁行了一礼,“今日给王妃添麻烦了。” “添麻烦的不是你。”宁王妃淡淡道,“回去替我问你们世子好。” 沈玥宁应了一声,带着顾云昭转身离去。 走出宁王府大门,顾云昭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我的天,吓死我了!方才宁王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她要发火呢!” 沈玥宁笑了笑,“她没有发火,她是在护着我。” “护着你?”顾云昭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护着你?”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姐姐,你在想什么?”顾云昭见她出神,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玥宁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回去了。” 马车在齐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周管家在门口候着,见她回来,躬身道:“世子妃,世子今日出府办事,说是要晚些回来,吩咐老奴告诉您一声,不必等他用晚膳。” 沈玥宁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跨院走。 “青禾,你去厨房看看,今晚做个清淡些的汤,再炒两个菜就行了。”沈玥宁走到院门口,回头吩咐道。 青禾应了一声,将缎子放进屋里,转身往厨房去了。 沈玥宁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院子笼在一片昏黄之中。 她走进屋里,刚在窗边坐下,端起茶壶想倒杯水,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嫂嫂在吗?”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茶壶,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半敞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外。 沈玥宁面上浮起得体的笑容。 “承晏来了,快请进。” 顾承晏笑了笑,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身上。 “这些日子府里事忙,一直没得空过来看看嫂嫂。听说嫂嫂去宁王府赴宴了,我正好路过东跨院,便想着来问一声,嫂嫂今日可还顺利?”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玥宁侧身让他进屋,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多谢承晏挂念,今日一切都好。” 顾承晏接过茶盏,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中环顾了一圈,“嫂嫂这院子倒是清静,比我院子里安静多了。” “你若是喜欢清静,回头我跟夫君说一声,让他把东跨院后头那块空地收拾出来给你。” 顾承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暗暗揣测他的来意。 “嫂嫂,我听说今日宁王府的赏花宴上,有人落水了?”顾承晏放下茶盏,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沈玥宁点了点头,“是礼部郎中家的周姑娘,不小心掉进池子里了,幸好救得及时,没有大碍。” “我听说,是嫂嫂救的人?”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沈玥宁笑了笑,“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多想,正好看见旁边有根竹竿,就顺手递了过去。” 顾承晏点了点头,“嫂嫂临危不乱,有勇有谋,承晏佩服。” 沈玥宁端起茶盏,掩去嘴角的弧度,“过奖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顾承晏忽然开口:“嫂嫂,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问。” 沈玥宁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嫂嫂当初在青石镇救了我兄长,那时候……兄长是什么样子的?”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沈玥宁放下茶盏,斟酌着措辞,“那时候他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 “什么都不记得?”顾承晏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一点都记不起来?” 沈玥宁点了点头,“大夫说他伤了头,以前的记忆都丢了。后来慢慢恢复了一些,但有些事还是记不清楚。”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倒是因祸得福了。若不是失忆,兄长也不会遇见嫂嫂,更不会有这段姻缘。”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承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辞了。 “嫂嫂早些歇着,我改日再来。” 沈玥宁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沿着抄手游廊走远,才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顾承晏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温和有礼,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这样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世子妃,汤炖好了。”青禾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将汤碗放在桌上,“咦,二公子来过了?奴婢在门口看见他的背影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来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二公子倒是有心。”青禾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府里那么多人都没来看过您,就二公子来了。”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青禾,你觉得二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青禾想了想,“挺好的呀,待人客气,说话也温和,不像有些人,仗着身份就趾高气扬的。” 沈玥宁没有接话,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青禾说得没错,顾承晏确实待人客气,说话温和。 第四十五章 老夫人召见 沈玥宁想不明白顾承晏的来意,索性也就不想了。 反正这府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揣着算盘珠子,她一个一个去猜,猜不过来。 这几日顾温羡越发早出晚归。 清晨她醒来时,身旁的被褥已经凉透。 夜里她等得困倦睡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陷下去,想睁眼说句话,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青禾端了早膳进来,见她坐在窗边发呆,小声问:“世子妃,您怎么了?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 沈玥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青禾,世子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青禾想了想,“奴婢也不清楚。只听周管家说,世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候在前院书房,有时候出府,晚上回来得很晚。” 沈玥宁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有事瞒着她。 这不是她多想,是明摆着的事。 自从她醒来之后,顾温羡就变了。 虽然他还是会按时来看她,叮嘱青禾按时煎药,偶尔陪她说几句话,可那些话都是浮在面上的,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像是在尽一个丈夫的本分,却不是夫妻之间的亲近。 沈玥宁想起在青石镇的时候,他虽然冷淡,可她总觉得两人之间是连着的。 现在倒好,人就在一个府里,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世子妃。”青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世子说说。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的?” 沈玥宁看了青禾一眼,笑了笑,“你说得对。可他早出晚归的,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怎么讲?”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世子妃,寿安堂的赵嬷嬷来了。” 沈玥宁放下筷子,起身迎了出去。 赵嬷嬷站在院门口,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见了沈玥宁便笑起来。 “世子妃,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玥宁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嬷嬷稍等,我换身衣裳。” 赵嬷嬷笑着点头,“不急,世子妃慢慢来。” 沈玥宁回到屋里,换了件石青色的褙子,又让青禾重新梳了头,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了,才跟着赵嬷嬷往寿安堂去。 一路上,她心里不住地打鼓。 老夫人来府里这些日子,她只远远见过一面,从未单独说过话。 今日突然召见,不知是什么事。 赵嬷嬷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嘴里说着闲话:“老夫人的身子这几日好多了,昨儿还念叨世子妃呢,说来了这么多天,也没好好说说话。” 沈玥宁笑了笑,“是我的不是,该早些去给老夫人请安的。” “世子妃伤还没好利索,老夫人心里有数的。”赵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世子妃别紧张,老夫人不吃人。” 寿安堂在齐国公府的正北方向,是府里最大也最清静的一处院落。 赵嬷嬷掀开帘子,沈玥宁低头走进去,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不算奢华,但每一样都透着讲究,老夫人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沈玥宁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沈玥宁走到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有立刻让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慢开口:“起来吧。” 沈玥宁站起身,垂手立在榻前。 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伤好些了?” “回祖母的话,好多了。” “伤口还疼吗?” “偶尔还有些痒,大夫说不碍事,是伤口在长。” 老夫人点了点头,放下茶盏,“你倒是实诚,不跟那些虚头巴脑的人一样。”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语气不紧不慢,“你跟羡儿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救了他的命,替他挡了箭,是咱们家的恩人,不管外面怎么说,这份恩情,我记着。” 沈玥宁垂下眼,“祖母言重了。夫君是我的丈夫,我护着他,是应该的。”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她顿了顿,“不过我这辈子听过的漂亮话太多了,不差你这一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祖母说的是。” 老夫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我。” 沈玥宁微微一怔,“孙媳为何要怕祖母?” “因为我这张脸。”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府里的人都说我刻薄,不好相处。那些来请安的晚辈,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像是见了老虎。” 沈玥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祖母不像老虎。” “像什么?” “像……”沈玥宁想了想,“像松树。”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赵嬷嬷在一旁也跟着笑,“老奴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老夫人像松树。”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她的语气比方才松快了许多,“羡儿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跟谁都不亲近,我还担心他这辈子娶不到媳妇。没想到出去一趟,倒给我带了个孙媳妇回来。” 沈玥宁笑了笑,“是孙媳高攀了。” “高攀不高攀的,都是虚的。”老夫人摆摆手,“夫妻过日子,讲究的是合得来。羡儿喜欢你,那就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是羡儿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不管以前你在武安侯府是什么身份,现在你是我顾家的人,没人可以欺负你。” 沈玥宁心里一暖,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祖母。” 第四十六章 药方有问题 柳氏一进门便笑着道:“儿媳给母亲请安,今日天气好,玉婵来看我,我便带她来给母亲请个安。” 柳玉婵跟在后面,乖巧地行了一礼,“玉婵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的目光在柳玉婵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嗯了一声,“坐吧。” 柳氏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目光扫过沈玥宁,笑着道:“原来沈姑娘也在,方才我去东跨院,青禾说你来了寿安堂,我还以为是哄我的呢。” 沈玥宁还没来得及回话,老夫人就开口了,“阿宁已经嫁给羡儿了,还叫沈姑娘像什么样子。” 柳氏立马低头,“是我疏忽了。” 柳玉婵在柳氏身旁坐下,目光在沈玥宁身上溜了一圈,“世子妃今日穿得可真素净,是府里没给你做新衣裳吗?还是你不喜欢穿鲜艳的?” 沈玥宁笑了笑,“素净些好,不招眼。” 柳玉婵眨了眨眼,“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穿得太素净了,人家还以为咱们府里苛待你呢。” 柳氏适时开口,笑着打圆场,“玉婵,你这话可不对。世子妃穿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柳玉婵嘟了嘟嘴,“姑姑,我就是随口说说嘛。” 柳氏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老夫人,“母亲,今日天气好,我让厨房准备了几个小菜,不如留世子妃和玉婵一起用个午膳?”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了沈玥宁一眼,“你意下如何?” 沈玥宁站起身,“孙媳听祖母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就留下吧。” 柳玉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老夫人不但没为难她,反而留她吃饭。 这老婆子,平日里对谁都不假辞色,怎么对这个假千金这么客气?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碗碟。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柳氏坐在她右手边,沈玥宁坐在柳氏下首,柳玉婵坐在老夫人左手边。 这样的座次安排,让柳玉婵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老夫人拿起筷子,众人也跟着拿起筷子。 席间,柳氏时不时说几句家常,柳玉婵偶尔插几句嘴,沈玥宁安静地吃饭,并不多言。 老夫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吃。 “世子妃。”老夫人忽然开口。 沈玥宁放下筷子,“祖母请说。” “你懂药理,那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吃的药方子怎么样?” 沈玥宁微微一怔,随即道:“孙媳不敢妄断。不过祖母若是信得过,孙媳可以看看方子。” 老夫人点了点头,对赵嬷嬷道:“去把方子拿来。” 赵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里间,不多时便捧着一张药方出来,递给沈玥宁。 沈玥宁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老夫人问。 沈玥宁抬起头,斟酌着道:“祖母,这方子的大方向是对的,补气养血,安神定志。只是其中有一味药……” “哪一味?” “酸枣仁。”沈玥宁指着方子上的药名,“酸枣仁安神助眠,本是好药。但这方子里酸枣仁的用量偏大,且与另一味药配伍不太妥当,长期服用,恐怕会损伤脾胃。” 柳玉婵嗤笑一声,“世子妃,你也敢给老夫人看方子?这方子是太医院的王太医开的,难道王太医还不如你?” 沈玥宁面色不变,“柳小姐说得对,王太医自然是比我强百倍的,我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对与不对,还请老夫人定夺。”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赵嬷嬷道:“去请王太医来。” 赵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柳玉婵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老夫人真的把沈玥宁的话当了真。 不多时,王太医来了。 老夫人将方子递给他,“王太医,这方子是你开的?” 王太医接过方子看了看,点头道:“正是老臣开的,老夫人可是有什么不适?” 老夫人看了沈玥宁一眼,“我这孙媳妇说,方子里酸枣仁的用量偏大,与另一味药配伍不妥,长期服用会损伤脾胃。王太医怎么看?” 王太医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这位是……” “齐国公府世子妃。”老夫人道。 王太医重新看向方子,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世子妃说得不错,是老夫疏忽了。” 柳玉婵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掩去嘴角的弧度。 老夫人看向沈玥宁的目光又深了几分,“你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沈玥宁放下茶盏,“孙媳不过是侥幸看出一点皮毛罢了。” “侥幸?”老夫人笑了,“王太医开了十几年的方子,都没看出问题,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叫侥幸?” 柳玉婵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本想看沈玥宁出丑,没想到反倒让沈玥宁出了风头。 王太医重新开了方子,将酸枣仁的用量减了一半,又去掉了远志,加了一味茯苓。 老夫人让赵嬷嬷按新方子去抓药,又留王太医用了茶,才让人送走了。 午膳继续,柳玉婵却没了胃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也没吃下去。 柳氏倒是面色如常,笑着给老夫人夹菜,又给沈玥宁夹了一筷子,“世子妃,尝尝这个蟹黄豆腐,厨房做的还不错。” 沈玥宁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 用过午膳,老夫人有些乏了,众人便起身告退。 柳氏走在后面,路过沈玥宁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世子妃。”她压低声音,“你倒是好本事,连老夫人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沈玥宁抬眸看她,“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柳氏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一句,老夫人脾气不好,今日喜欢你,明日未必。在齐国公府,光靠讨好老夫人是站不稳的。” 说完,她也不等沈玥宁回答,转身走了。 青禾从后面跟上来,小声问:“世子妃,夫人跟您说什么了?” 沈玥宁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走出寿安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柳氏方才那句话。 “光靠讨好老夫人是站不稳的。” 她得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回到东跨院,沈玥宁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在窗边坐下,拿起昨日没看完的书。 看了两页,又放下了。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青禾收拾出来的那块空地。 再过几日,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就可以种药材了。 沈玥宁蹲在空地上,手指在泥土里划了几下。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顾温羡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头发束起,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看见沈玥宁蹲在空地上,他脚步微微一顿。 “做什么呢?” 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在看空地。等天气暖和了,我想种些药材。” 顾温羡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去寿安堂了?” “嗯。”沈玥宁点头,“祖母留我用了午膳。” “为难你了?” “没有。”沈玥宁笑了笑,“祖母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玥宁忽然开口:“夫君,你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顾温羡微微一怔,“府里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顾温羡没有回答。 沈玥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第四十七章 你再等等 “你不说就算了,我去给你倒杯茶。” 她转身要走,顾温羡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阿宁。” 沈玥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温羡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沈玥宁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幽深如潭,看不清情绪。 “夫君,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也不逼你,我只想问一句,你瞒着我的事,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吗?”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沈玥宁感觉到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知道了。”她抽出自己的手,笑了笑,“我去给你倒茶。” 沈玥宁端着茶出来时,顾温羡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青禾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世子妃,世子方才走了,说是有事要处理,晚膳不回来吃了。” 沈玥宁将茶盘放在桌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她皱了皱眉。 “青禾。”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有事,却不肯告诉你,是为什么?” 青禾愣了一下,想了想,“可能是怕您担心?” 沈玥宁笑了笑,“也许吧。” 她放下药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早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冷。 她想起在青石镇的时候,顾温羡虽然失忆,虽然冷淡,可两人之间没有秘密。 她会告诉他今天卖了多少钱,收了什么药材,隔壁刘三婶又说了什么闲话。他会听,偶尔接几句,虽然话不多,但她在说的时候,他在认真听。 可现在,她连他在忙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玥宁想不明白。 顾温羡出了东跨院,没有去前院书房,而是从侧门出了府,七拐八拐进了城东那家不起眼的茶楼。 云望清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来了?”云望清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顾温羡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说话。 云望清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跟你那小娇妻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顾温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云望清也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要的东西。” 顾温羡放下茶杯,拿起纸笺展开。 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顾承晏这些年的往来账目,以及他与几个江湖人频繁接触的记录。 “你那个弟弟,比你想象的要有本事。”云望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这些年暗中结交了不少人,江湖的,官场的,三教九流都有。你继母的嫁妆,有一大半被他拿去打点了。” 顾温羡看着纸笺上的内容,面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一件事。”云望清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让我查的,你母亲的事……”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 “有线索了?” 云望清点了点头,“你母亲去世前一个月,曾经单独见过一个人。” “谁?” “宁王妃。” 顾温羡的眉头皱了起来,“宁王妃?她们认识?” “这就要问你母亲了。”云望清道,“我只查到这些。你母亲见过宁王妃之后,就开始频繁出入宫中,但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她去世那天,身边只有一个丫鬟,那个丫鬟在你母亲去世后第三天,就离开了齐国公府,从此下落不明。”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丫鬟叫什么名字?” “采苓。”云望清道,“我查过了,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齐国公府当差。她离开后,她父母也陆续离开了,一家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温羡将纸笺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 “走了?” “嗯。” 云望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顾温羡,你小娇妻的事,你真不打算查了?” 顾温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的事,她自己会说。” “你就这么确定?” 顾温羡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云望清坐在雅间里,看着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嘴硬。” …… 沈玥宁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禾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世子妃,门房送了信来,说是给您的。” 沈玥宁接过信,拆开一看,是顾云昭写来的。 信上说,赏花宴之后,周家派人去宁王府道谢,还特意打听了救人的是谁。 听说救人的是齐国公府世子妃,周夫人亲自备了厚礼要登门道谢。 “这丫头。”沈玥宁笑了笑,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世子妃,周夫人要来?”青禾有些紧张,“要不要准备准备?” “不用。”沈玥宁摇头,“人家是来道谢的,又不是来挑刺的,客气周到就行。” 青禾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世子妃,奴婢今日在府里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是二公子最近常去宁王府,跟乔二小姐走得很近。” 沈玥宁眉头微蹙,“顾承晏和乔语涴?” “是。”青禾压低声音,“府里的人都在传,说二公子想娶乔二小姐,好攀上宁王府的关系。”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如果顾承晏真的攀上了宁王府,那他在府里的地位就更稳了。 到时候,顾温羡的日子只怕更难。 “青禾,这些话你听就听了,别往外传。” 青禾点头,“奴婢晓得。” 夜里,顾温羡回来得很晚。 沈玥宁已经躺下了,却没有睡着。 听见门响,她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顾温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他脱了外衫,在她身旁躺下。 烛火摇曳了一下,青禾从外面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玥宁感觉到顾温羡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顾温羡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过了许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阿宁,你再等等。”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顾温羡感觉到了,却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几分。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四十八章 登门道谢 翌日清晨,沈玥宁正在院中晾晒药材,青禾急匆匆跑进来。 “世子妃,周夫人来了!门房说已经到了二门,正往这边来呢!”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竹匾,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去备茶,把昨日新得的那罐龙井拿出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沈玥宁进屋换了件衣裳,又让青禾重新梳了头,刚收拾妥当,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世子妃,周夫人到了。” 沈玥宁迎出去,便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院门口。 “周夫人,快请进。” 周夫人上前几步,一把拉住沈玥宁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世子妃,那日在宁王府,多亏了您。我听说的时候,吓得魂都没了,若不是您……”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玥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周夫人快别这么说,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周姑娘怎么样了?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受了些惊吓,大夫说养几日便无碍。”周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本该带她来亲自道谢的,可她身子还弱,吹不得风,我便自己来了。世子妃千万别见怪。” “周夫人言重了。”沈玥宁侧身引路,“进来说话。” 两人在厅中坐下,周夫人让丫鬟将锦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 “这是上等的血燕,这是几匹蜀锦,还有一支百年老参,都是些俗物,世子妃别嫌弃。” “周夫人太客气了。”沈玥宁笑了笑,“周姑娘落水,我不过是恰好看见了,顺手递了根竹竿,哪里当得起这样重的礼。” “当得起,当得起。”周夫人连连点头,“世子妃有所不知,那日在场的人不少,可能递出那根竹竿的,只有您一个。这份恩情,我们周家记在心里。” 沈玥宁没有再推辞,让青禾将礼物收下,又陪周夫人说了会儿话。 周夫人是礼部郎中的夫人,夫家虽然不算显赫,但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在贵妇圈中人缘极好,消息也灵通。 “世子妃,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周夫人放下茶盏,压低声音。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周夫人请说。” “这几日京中有些风言风语,关于世子妃的。”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哦?什么风言风语?”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斟酌着道:“说世子妃在青石镇的时候,与世子……尚未成婚便住在一起,有失体统。” 沈玥宁面色不变,甚至笑了笑,“周夫人觉得呢?” 周夫人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暗暗点头。 “我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周夫人放下茶盏,“世子妃在宁王府救人,临危不乱,有勇有谋,这样的人,我不信她会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周夫人顿了顿,“世子妃不必放在心上,说这些话的人,多半是眼红罢了。” 沈玥宁放下茶盏,笑了笑,“多谢周夫人提点。” 周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沈玥宁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转身回屋。 “青禾。” “奴婢在。” “周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宁坐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面色沉了下来。 风言风语。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午后,沈玥宁正在屋里小憩,青禾从外面进来,轻声道:“世子妃,二公子来了。” 沈玥宁睁开眼,微微蹙眉。 “又来了?” 这几日,顾承晏来得格外勤快。 每次来都说关心兄嫂,带些补品点心,坐下喝杯茶,说几句话就走,客气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沈玥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请进来吧。”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在厅中坐下。 顾承晏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着道:“嫂嫂,今日厨房做了桂花糕,我尝着不错,给你带了些来。” 沈玥宁笑了笑,“承晏有心了,快坐。” 青禾接过食盒,放在桌上,又倒了茶。 顾承晏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中环顾了一圈。 “兄长今日不在?” “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府里有事要处理。” “哦。”顾承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兄长这些日子倒是忙,我好几日都没见着他的面了。嫂嫂,兄长的身体好些了吗?我听说他之前受了伤,落下了病根?” “好多了。”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只是偶尔还会头疼,以前的事也记不太清楚。” “记不太清楚?”顾承晏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是全部记不清楚,还是有些事情记得,有些事情不记得?” 沈玥宁抬眸看了他一眼,“承晏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顾承晏笑了笑,“只是关心兄长罢了。嫂嫂也知道,兄长从小体弱,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疼他。” “他失踪那阵子,祖母急得病倒了,父亲也派了很多人去找。” “若是兄长的身体能完全恢复,祖母也能放心些。” 沈玥宁放下茶盏,淡淡道:“夫君的伤势,大夫说需要慢慢调理,急不得。至于记忆,更是急不来的事。” 顾承晏点了点头,“嫂嫂说得是。” 他顿了顿,忽然道:“嫂嫂,我听说兄长在青石镇的时候,是失忆的状态,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是。”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倒是因祸得福了。嫂嫂救了兄长,又嫁给了他,这缘分,真是天注定。”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顾承晏便起身告辞了。 沈玥宁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才关上门。 “青禾。” “奴婢在。” “二公子这几日来得太勤了。”沈玥宁压低声音,“你去打听打听,他最近都在忙什么,跟什么人来往。” 青禾愣了一下,“世子妃怀疑二公子……” “不是怀疑,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沈玥宁看了她一眼,“去做就是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宁回到屋里,坐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她突然回来那天,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如果那些刺客是顾承晏派来的,那么他来找她,就不仅仅是关心兄嫂那么简单了。 沈玥宁的脊背隐隐发凉,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这件事,她得告诉顾温羡。 第四十九章 谣言四起 青禾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半日便打听到了谣言的源头。 “世子妃,奴婢打听到了。”青禾喘着气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那些话是从武安侯府那边传出来的,先是在几个茶楼酒肆里被人说起,后来就传开了。” “武安侯府?”沈玥宁放下手中的书,“沈玥薇?” “是。”青禾点头,“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柳小姐这几日也常去武安侯府,跟沈二姑娘走得很近。” 沈玥宁冷笑一声,“联手了?” “世子妃,您别着急,奴婢再去打听……” “不用打听了。”沈玥宁站起身,“她们两个联手,无非是想坏了我的名声,让我在齐国公府待不下去。” “那怎么办?”青禾急得不行,“老夫人那边要是知道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赵嬷嬷的声音。 “世子妃,老夫人请您去寿安堂。”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玥宁面色不变,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 寿安堂里,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面色阴沉,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柳氏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带着几分担忧,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玥宁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有让她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沈玥宁跪在地上,脊背笔直,“孙媳听说了。” “听说了?”老夫人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 “祖母想问的,是那些谣言是真是假,还是孙媳对此事的看法?” 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道:“有什么区别?” “若是问真假,孙媳可以告诉祖母,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沈玥宁顿了顿,“若是问看法,孙媳想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柳氏在一旁开口了,语气温柔,“世子妃,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你在青石镇的时候就与世子住在一起,未成婚便……咳咳,这些话传出去,对齐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 “夫人说得对。”沈玥宁看向柳氏,“正因为对齐国公府的名声不好,所以更要查清楚,那些谣言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有人故意散播这些谣言,目的就是坏了齐国公府的名声,坏了世子的名声。往外传那些话的人,其心可诛。” 柳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说得对。”老夫人放下佛珠,看向柳氏,“去查,查清楚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查到了,不管是谁,我绝饶不了她。” 柳氏低下头,“是,儿媳这就去查。”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起来吧。” 沈玥宁站起身,垂手立在厅中。 “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胆色。”老夫人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被人泼脏水,不哭不闹,还能条理分明地说话,不容易。” 沈玥宁垂下眼,“祖母过奖了。” 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沈玥宁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寿安堂,青禾赶紧迎上来,小脸煞白。 “世子妃,您没事吧?” “没事。”沈玥宁加快脚步,“回去再说。” 回到东跨院,关上门,沈玥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坐在窗边,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沈玥薇,柳玉婵。 你们既然敢出手,就别怪我还手。 “青禾,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世子妃请说。” 沈玥宁压低声音,在青禾耳边说了几句。 青禾的眼睛越睁越大,连连点头,“奴婢记住了。” “去吧。” 三日后,京城里开始流传另一则消息。 武安侯府的沈二姑娘,当年在乡野长大时,曾与一个货郎私定终身,还收了人家的定情信物。 后来回了侯府,便翻脸不认人,将那货郎赶出了京城。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定情信物的样式,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京中的茶楼酒肆里,人们议论的焦点从沈玥宁转移到了沈玥薇身上。 武安侯府。 沈玥薇气得摔了一套茶盏,脸色铁青。 “是谁?是谁传出去的!” 碧桃站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吭声。 “一定是沈玥宁!”沈玥薇咬着牙,“除了她,没人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姑娘,您别急……”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些事都是假的,您根本没有跟什么货郎私定终身……” “假的又怎样?”沈玥薇打断她,声音尖锐,“传出去,谁管你是真是假?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柳玉婵呢?她怎么说?” 碧桃低着头,“柳小姐说……说这件事她帮不上忙,让姑娘自己想办法。” “帮不上忙?”沈玥薇冷笑一声,“当初联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出了事,她就缩回去了?” 她咬了咬牙,“行,柳玉婵,你不管我,我自己来。” “碧桃,你去打听打听,那些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还有,去找几个可靠的人,在茶楼酒肆里替我说话,就说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玥薇站在屋里,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玥宁,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顾温羡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对府里的事并不太留心。 但谣言传得满城风雨,他想不知道都难。 夜枭的消息比青禾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主上,京城里有人在传世子妃的闲话。”夜枭站在书房暗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世子妃在青石镇时,与主上尚未成婚便住在一起,有失体统。” 顾温羡手中的笔顿住了。 “消息是从武安侯府传出来的,沈玥薇是源头。齐国公府这边,柳玉婵也有份。” 顾温羡放下笔,面色冷了下来。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夜枭顿了顿,“老夫人前日召见了世子妃,问过话了。”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样?” “世子妃面色如常,应对得体。老夫人没有为难她。” “先去查查沈玥薇那个所谓的货郎,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是真是假,给我查清楚了。” “是。” 夜枭顿了顿,又道:“主上,世子妃那边……要不要属下派人暗中保护?”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不用,我自己去。” 第五十章 隐瞒 他从书房出来,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去。 推开院门时,沈玥宁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弯了弯。 “今日回来得早。” 顾温羡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顾温羡松开手,声音沉了几分,“回答我的问题。” 沈玥宁放下书,想了想,“不是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 “嗯。”沈玥宁点头,“那些谣言,翻不起什么浪。我不理,过几日就散了。我若理了,反而显得心虚。” 顾温羡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眉心皱得更紧了。 “沈玥宁,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没人可以欺负你。” “我知道。”沈玥宁笑了笑,“所以我自己处理了。” “你处理了?” “嗯。”沈玥宁眨眨眼,“你没听说吗?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沈玥薇的事。她忙着应付那些谣言,没空管我了。” 顾温羡怔住了。 “那些话,是你传出去的?” 沈玥宁没有否认,“她先动的手,我不过是还击罢了。” 顾温羡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沈玥宁,你真是……” “真是什么?” 顾温羡没有说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没什么。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会怎么做?”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幽深,“你觉得呢?” 沈玥宁想了想,“你大概会把她们绑起来打一顿?”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差不多。” …… 春晖堂,柳氏靠在美人榻上,面色不太好。 白芷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氏放下粥碗,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那些话是玉婵传出去的?” 白芷点头,“奴婢查过了,消息是从武安侯府先传出来的,但推波助澜的,是咱们府里的人。” “柳小姐身边的小丫鬟,这几日频繁往外跑,接触了几个茶楼酒肆的说书人。” 柳氏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白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夫人,要不要提醒柳小姐一声?这件事闹大了,对齐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 “提醒她?”柳氏冷笑一声,“她要是听得进去,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白芷不敢再说了。 柳氏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假千金,倒是有些本事。那些谣言传了没几天,她就把矛头引到了沈玥薇身上。” 白芷点头,“世子妃确实不简单。” “不简单又怎样?”柳氏重新坐下,端起燕窝粥,“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假千金。在这个府里,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光靠世子的宠爱,能撑多久?” 白芷低着头,没有接话。 柳氏喝了一口粥,忽然问:“承晏呢?这几日他常去东跨院?” 白芷点头,“二公子说是关心兄嫂,隔三差五就去坐坐,每次都带些补品点心。” 柳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关心兄嫂?他倒是会找借口。”她放下粥碗,“不过也好,让他多去走动走动,看看那丫头到底有几分本事。” “夫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柳氏拿起团扇,轻轻摇了摇,“承晏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顾温羡已经起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玥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夫君,今日怎么没出去?” 顾温羡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今日不出去,陪你。”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温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今日天气好。”他说,“带你出去走走。” 沈玥宁眨了眨眼,“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沈玥宁想了想,“我想去城外的药圃看看。青禾说南城外有个药农,种了几亩药材,品相很好。我想去看看,能不能买些苗回来种。” 顾温羡点了点头,“好。” 沈玥宁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有些不放心,“你今日真的没事?不用去前院?不用出府?” “今日没事。” 她起身洗漱更衣,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顾温羡站在廊下等她,沈玥宁走出来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看什么?”顾温羡问。 “看你。”沈玥宁大大方方地说,“我夫君生得好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马车从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沈玥宁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渐渐开阔的景色,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夫君,你还记得青石镇吗?”她忽然问。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记得。” “那时候你连火都不会生,把灶房弄得全是烟。” 顾温羡面色不变,“你不是也没嫌弃我?” “我哪敢嫌弃你?”沈玥宁笑了,“我怕你一走了之,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未婚夫去?” 顾温羡看着她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沈玥宁忽然收了笑,转头看着他,“骗我说你没恢复记忆?”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顾温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那几日看我的眼神不对。”沈玥宁说,“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你留下。”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宁。” “你不用解释。”沈玥宁打断他,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不管你是不是骗了我,结果都一样,我们成婚了,你带我回了京城,这些都是真的。” 顾温羡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第五十一章 真心还是利用 他想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世子,世子妃,到了。” 沈玥宁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马车,回头看他还坐在车里,“夫君,到了,下来吧。” 顾温羡看着她伸出的手,握住,下了马车。 药圃在南城外的一片缓坡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正在地里忙活,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两位是……” “我是齐国公府的。”沈玥宁笑了笑,“之前让人来打过招呼,想看看您这儿的药材。” 老农连连点头,“是是是,草民听说了。世子妃想看什么?草民带您去。” 沈玥宁跟着老农在地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每一味药材的品相,问了种植的法子,又讨了几株苗。 老农见她懂行,话也多了起来,两人从种植聊到炮制,从炮制聊到药性,越聊越投机。 顾温羡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里,手上沾满了泥,脸上却带着真心的笑容。 她在齐国公府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夫君!”沈玥宁朝他招手,“你过来看看这株黄芪,品相多好!” 顾温羡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株黄芪。 “不懂。”他说。 沈玥宁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实诚。”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包好那株黄芪,站起身,对老农道:“老人家,这几株苗我都要了。还有您炮制好的那些药材,一样给我包一些。” 老农连连点头,转身去忙了。 沈玥宁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顾温羡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喜欢这里?”他问。 “嗯。”沈玥宁点头,“清净,自在,没有人算计来算计去。”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你若喜欢,我们可以常来。” 沈玥宁转头看他,笑了笑,“夫君,你不用哄我。我知道你有事要忙,今日陪我出来,已经是破例了。” 顾温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埋怨,没有试探,只有淡淡的了然。 他忽然有些烦躁。 “阿宁。” “嗯?” “我没有哄你。”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你没有哄我。” 老农将包好的药材和药苗送过来,青禾接过去放进马车里。 沈玥宁上了马车,顾温羡跟在她身后,两人在车厢里坐定,车夫调转车头,往城里驶去。 回程的路上,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温羡看着她安静的脸,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沈玥宁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歇一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沈玥宁没有挣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 沈玥宁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心里想着事。 两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回到府里时,已经是午后。 沈玥宁让青禾把药材和药苗搬到院子里,亲手一一整理好,放在阴凉处。 顾温羡站在廊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夫君。”沈玥宁忽然叫住他。 顾温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他面前。 “你今日陪我出去,我很高兴。” 顾温羡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但是。”沈玥宁顿了顿,“如果你有事要忙,不用刻意陪我。我不是那种需要夫君时时刻刻陪在身边的女子,我有自己的事做。”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沈玥宁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整理药材。 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摆弄那些药材的样子,眉心微拧。 他转身走出东跨院,穿过花园,走到前院书房,关上门。 “夜枭。” 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 “主上。” “沈玥薇那边的谣言,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夜枭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货郎确有其人,但不是定情,是沈玥薇在乡野时曾受过他的接济。” “沈玥薇回侯府后,给了那货郎一笔银子,让他离开京城,没有翻脸不认人这回事。” 顾温羡眸光微动,“谣言是沈玥宁放出去的?” “是。”夜枭顿了顿,“世子妃没有编造,只是把事实说了一半,藏了一半。货郎是真的,接济是真的,银子也是真的,但私定终身是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加上去的。”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倒是聪明。” “主上,要不要属下把另一半事实也放出去?” “不急。”顾温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让她自己处理。” 夜枭应了一声,又道:“主上,还有一件事。属下查到,乔二小姐近日频繁接触几个江湖人,与顾承晏的往来也比之前更密切了。” “继续盯着。” “是。” 夜枭的声音消失,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温羡站在院门口,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沈玥宁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头伏案,不知在写什么。 “世子?”青禾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您怎么不进去?”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问:“世子妃在做什么?” “在写药铺的章程呢。”青禾压低声音,“从城外回来就没闲着,晚膳都只匆匆吃了几口。” 顾温羡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沈玥宁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纸,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厨房给你留了汤,让青禾去热。” “不用。”顾温羡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纸上,“在写什么?” “药铺的事。”沈玥宁将纸整理了一下,递给他看,“我想开一家药铺,京城虽然有不少药铺,但真正懂炮制的不多,我在这方面还算有些心得,应该能做出点名堂来。” 顾温羡接过纸,一页页看过去。 “你筹划了多久?” “从进府那天就开始想了。”沈玥宁笑了笑。 顾温羡放下纸,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云望清的话,可他似乎有点分不清,自己对她到底是利用,还是真心。 第五十二章 好雅兴 “阿宁。”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这府里的事……太过于复杂。”他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把你牵扯进来,对你不公平。”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夫君,你在说什么傻话?嫁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人逼我。” 顾温羡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等我处理好了,你想开药铺就开药铺,想种药材就种药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翌日午后,沈玥宁让青禾备了马车,去了城南的悦来客栈。 沈玥宁到的时候,谢谦正坐在客栈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对弈。 “谢公子好雅兴。”沈玥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谢谦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 “世子妃来了?坐,尝尝这茶,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我一个朋友从杭州带来的。” 青禾将带来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谢公子,这是世子妃让厨房做的,您尝尝。” 谢谦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笑了,“世子妃有心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比外面卖的好吃。”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谢公子,我今日来,是想请教您几件事。” “你说。” “我想在京城开一家药铺,专做炮制药材的生意。但我对京城的药材市场不太熟悉,想听听您的建议。” 谢谦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她。 “你想开药铺?” “是。” 谢谦想了想,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从常见的补药做起,这些药材用量大,炮制得当,药效可以提升不少,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拓展。” 谢谦点了点头,又问:“铺面选好了吗?” “还没有。”沈玥宁摇头,“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再决定。” 谢谦沉吟片刻,“京城的药材市场,水很深,小的药铺倒是容易开,但没有名气,很难做起来。” “我有一个建议,你听听看。” “您说。” “你可以专做批发,给京城各大药铺供货,你的炮制技术好,不怕没人要。等有了名气,再开自己的铺子,就容易多了。” 沈玥宁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 谢谦笑了笑,“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 沈玥宁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谢公子,您说的这个,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谢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世子妃,你上次说想种药材,种了吗?” “种了。”沈玥宁点头,“东跨院后面有块空地,我让青禾收拾出来了,昨日去城外药圃买了几株苗,已经种下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谢谦给她讲了一些京城药材市场的内幕。 沈玥宁一一记在心里,越听越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沈公子,您这些年在京城的时候多吗?”她问。 谢谦摇头,“不多。我这个人闲不住,喜欢到处跑,京城太吵,待久了头疼。” “那您这次会在京城待多久?” “看情况吧。”谢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夫君不让我走,我走不了。” 沈玥宁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不让你走?” 谢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因为你。” “因为我?” “你的身体底子不好,需要长期调理。你夫君怕你落下病根,让我在京城多待一阵子,给你开方子调理。” 沈玥宁怔住了。 她不知道顾温羡还做了这些。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她问。 谢谦想了想,“你昏迷那晚,他让夜枭掘地三尺把我找来,救完你之后,他就让我留在京城了。” 沈玥宁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沈公子,您认识他很久了吗?” “有些年头了。”谢谦点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几岁,那时候他已经……”他忽然顿住,没有说下去。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 谢谦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沈玥宁知道他不会再说了,便没有追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药材的事,沈玥宁便起身告辞了。 “沈公子,今日多谢您,改日请您来府里吃饭,我亲自下厨。” “世子妃亲自下厨?”谢谦眼睛一亮,“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沈玥宁笑了笑,带着青禾离开了客栈。 她才刚刚踏入东跨院,就有丫鬟跑进来通报。 “世子妃,柳小姐来了。”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让她进来吧。” 柳玉婵走进来的时候,面色确实不太好。 “世子妃。”柳玉婵敷衍地行了一礼,不等沈玥宁开口便在椅子上坐下了。 沈玥宁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柳小姐今日来,有什么事?” 柳玉婵咬了咬唇,“我想问你,沈玥薇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事?” “你别装傻。”柳玉婵盯着她,“那些谣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沈玥宁放下茶盏,笑了笑,“柳小姐觉得呢?” “一定是你。”柳玉婵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除了你,没人知道沈玥薇小时候的事!” 沈玥宁面色不变,抬眸看着她,“柳小姐,你说得对,那些话确实是我让人传出去的。” 柳玉婵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 “但柳小姐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玉婵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因为有人先动了手。”沈玥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人在京中散播我的谣言,说我与世子未成婚便住在一起,有失体统。柳小姐,这些事,你应该不陌生吧?” 柳玉婵的脸色变了变,“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玥宁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柳小姐若是闲得无聊,不如多读读书,绣绣花,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柳玉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沈玥宁直起身,笑了笑,“是忠告。” 柳玉婵猛地站起身,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玥宁,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假千金,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沈玥宁面色不变,“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柳小姐现在站在谁的院子里。” 柳玉婵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 “沈玥宁,你别得意。齐国公府不是你待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扫地出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禾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子妃,您把柳小姐得罪狠了,她回去肯定会跟柳夫人告状。” “告就告吧。”沈玥宁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她不告状才奇怪。” “那您不怕柳夫人……” “怕什么?”沈玥宁放下茶盏,“柳夫人巴不得我犯错,我若是一直谨小慎微,她反而找不到把柄。” 第五十三章 执念 沈玥宁的话让青禾愣了好一会儿,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世子妃说得对,柳夫人那种人,你越是小心翼翼,她越觉得你好欺负。反倒是不怕她,她才不敢轻举妄动。 “青禾。” “奴婢在。” “明日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沈玥宁压低声音,“去城南的几家药铺打听打听,他们平时都是从哪儿进的药材,价格几何,量大不大。别让人看出是你的意思,就当是闲聊。” 青禾眨了眨眼,“世子妃是想……” “谢公子说得对,直接开铺子不容易,先从供货做起。”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我摸清了门路,再慢慢打算。” 青禾认真地点头,“奴婢记住了。” 翌日一早,青禾便出了门。 沈玥宁独自在院中整理昨日买回来的药苗,一株一株地分好,在空地上挖了坑,小心地栽下去,培土浇水。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专注,连顾温羡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都不知道。 “你倒是有耐心。” 沈玥宁抬起头,便见顾温羡站在院门口,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晨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如画。 “今日没出去?”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一会儿出去。”顾温羡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那片空地。 “种了什么?” “黄芪、当归、党参,还有几株枸杞。”沈玥宁指着不同的位置,一一告诉他。 顾温羡看着那片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空地,忽然说了一句:“你若是男儿身,一定是把做生意的好手。” 沈玥宁笑了,“女儿身也不耽误我赚钱。我打算先从供货做起,等站稳了脚跟,再开自己的铺子。”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沈玥宁摇头,“你忙你的事,我自己来就行。”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夫君,谢公子说你让他留在京城给我调理身子……谢谢你。” 顾温羡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应该的。”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青禾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世子妃,奴婢打听到了!” 她看见顾温羡也在,赶紧行礼,“世子。” “打听到什么了?”沈玥宁问。 “城南那几家药铺,大多是从城东的广源号进货。广源号的掌柜姓孙,据说脾气不太好,但他家的药材品相好、价格公道,京城大半药铺都从他那儿拿货。” “广源号?”沈玥宁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听说,广源号的孙掌柜,跟大公子身边的周顺沾着亲。”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沾着亲?”沈玥宁问,“什么亲?” “说是孙掌柜的妹妹嫁给了周顺的表兄,两家走动得挺勤的。”青禾道,“奴婢也是听药铺的伙计闲聊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青禾,你先下去吧。”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沈玥宁蹲下身,继续摆弄那些药苗,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顾温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开口:“广源号的事,我来查。” “那你查到了告诉我。”她说,“我想跟广源号做生意,不是现在,等摸清了底细再说。” 顾温羡点了点头,“好。” …… 城南,清风茶楼。 茶楼在城南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楼上楼下只有几个雅间,生意冷清得很。 乔语涴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了。 “语涴。”顾承晏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乔语涴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在桌上,看着他。 “不久。” 她的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顾承晏却不在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道:“你约我来,有事?” 乔语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你那个嫂嫂,我见过了。” “哦?如何?” “不简单。”乔语涴放下茶盏,抬眸看着他,“临危不乱,有勇有谋,不是一般人。” 顾承晏笑了笑,“能让语涴你夸一句不简单的人,倒是不多。” 乔语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你最近常去东跨院?” 顾承晏的笑容微微一僵,“你监视我?” “用不着监视。”乔语涴淡淡道,“齐国公府的事,我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 顾承晏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你想说什么?”他放下茶杯,收起笑容。 乔语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顾承晏,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世子之位,我不管,但有一条,你不能动顾温羡的命。” 顾承晏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乔语涴转过身,看着他,“我要嫁给他。”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承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语涴,你在说笑?他已经娶了沈玥宁,你堂堂宁王府的二小姐,难道要去做妾?” “谁说我要做妾?”乔语涴重新坐回椅子上,“沈玥宁那个世子妃的位子,坐不了多久。” 顾承晏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慢慢转动着杯沿,目光落在乔语涴脸上,“你要我对沈玥宁动手?” “不用你动手。”乔语涴道,“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盯住顾温羡,别让他坏了我的事。”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就因为他长得好?还是因为他是齐国公府的世子?” “这跟你没关系。”她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的一致。你想毁了顾温羡,我想得到他,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顾承晏看着她,这个女人,对顾温羡的执念,恐怕不只是喜欢那么简单。 第五十四章 出手 “好。”他放下茶杯,端起茶壶给乔语涴续了一杯,“合作愉快。” 乔语涴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算是应了。 …… 宁王府要办雅集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贵妇圈。 沈玥宁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微微一弯。 “青禾,你说这位乔二小姐,是不是太喜欢办宴席了?上回的赏花宴才过去没几日,这又来了个雅集。”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世子妃,这回跟上次不一样。奴婢听说,连肃亲王家的那位县主都收到了请柬。” “肃亲王家的县主?”沈玥宁放下请柬,“那位出了名难缠的县主?” “正是呢。”青禾压低声音,“那位县主性子骄纵,眼高于顶,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乔二小姐能请动她,可见面子不小。”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去回话,就说我去。”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乔语涴收到回话的时候,正在窗下描花样。 春茗将齐国公府的回话呈上来,她放下笔,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倒是爽快。” 春茗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那位世子妃上回在赏花宴上出了风头,这回您请了她,万一她又……” “又出风头?”乔语涜拿起笔,继续描花样,语气淡淡的,“那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春茗不敢再说了,垂手立在一旁。 “春茗,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春茗点头,“按照姑娘的吩咐,琴是上好的焦尾琴,香是宫里赏下来的龙涎香,茶具用的是前朝官窑的青瓷。” “不是这些。”乔语涴放下花样子,抬眸看她。 春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说的是那件事……已经安排好了。雅集那日,负责茶水的是咱们的人。只要世子妃喝了那杯茶……” “谁说要给她下毒了?”乔语涴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只是想让世子妃在众人面前……失态而已。” 乔语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你记住,我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名声。一个当众失态的世子妃,还能在齐国公府待多久?” “姑娘英明。” 乔语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红梅,目光幽深。 雅集定在二月十二,花朝节。 那日天气晴好,宁王府后花园里摆了十几张桌案,铺着锦垫,摆着果品茶点。 沈玥宁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世子妃来了。”乔语涴迎上来,笑容温婉得体,“快请进,就等你了。” 沈玥宁微微屈膝,“乔二小姐客气了。” 乔语涴引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道:“今日请了几位夫人来品茶赏花,还有肃亲王家的县主,世子妃应该还没见过吧?我给你们引荐引荐。” 沈玥宁笑了笑,“劳烦乔二小姐了。” 两人穿过花径,走到园中的凉亭前。 亭子里坐着几位夫人,正说着话,见乔语涴带人过来,纷纷停了话头,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 “诸位夫人,这位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乔语涜笑着介绍,“世子妃,这位是肃亲王家的县主,这位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这位是翰林院李学士的夫人……” 沈玥宁一一见礼,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肃亲王家的县主姓赵,她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你就是顾温羡娶的那个女子?我当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亭中安静了一瞬,几位夫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沈玥宁面色不变,“县主说的是,我确实不是什么天仙,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乔语涴笑着打圆场,“县主,世子妃,都别站着了,快坐。春茗,上茶。” 众人落座,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茶盏果品。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世子妃?”乔语涴问,“这茶不合口味?” 沈玥宁放下茶盏,笑了笑,“这茶很好,是上好的龙井。只是我最近在吃药,大夫嘱咐不能饮茶,怕是辜负了乔二小姐的好意。” 她转头对青禾道:“去给我倒杯白水来。” 乔语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是我疏忽了,不知道世子妃在吃药,春茗,去给世子妃换杯白水来。” 春茗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玥宁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那盏茶,她一闻就知道不对。 乔语涴面上不显,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这个小插曲过后,雅集继续进行。 赵婉抚了一曲,赢得满堂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向沈玥宁,“世子妃,听闻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也来一曲?” 沈玥宁笑了笑,“县主过奖了,我那点雕虫小技,不敢在县主面前献丑。” “让你弹你就弹,推辞什么?”赵婉不依不饶。 乔语涴也笑着开口,“世子妃,既然县主想听,你就弹一曲吧,不必拘束。” 沈玥宁看了乔语涴一眼,又看了看亭中几位夫人投来的目光,知道推辞不过,便站起身,“那妾身就献丑了。” 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抬手拨了一下琴弦。 琴是上好的焦尾琴,音色清越,可惜调得不对。 沈玥宁没有急着弹,而是低下头调起琴来。 赵婉等得不耐烦,“你到底会不会弹?” 沈玥宁调好琴弦,抬眸笑了笑,“让县主久等了。” 她抬手,指尖落下,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的指法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意境,亭中安静下来,几位夫人闭目聆听,连赵婉都安静了。 曲终,余音袅袅。 王侍郎的夫人率先开口,“世子妃这曲子弹得真好,意境深远,听得我都入迷了。” 赵婉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乔语涴笑着鼓掌,“世子妃果然名不虚传。” 沈玥宁站起身,微微屈膝,“献丑了。”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白水喝了一口,余光瞥见乔语涴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玥宁不动声色,低头喝水,心里却暗暗警惕。 雅集散后,沈玥宁没有多留,带着青禾告辞离去。 第五十五章 替身 马车驶出宁王府,青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子妃,您方才为什么不喝茶?奴婢看乔二小姐的脸色都不对了。”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那茶有问题。” 青禾吓了一跳,“什么问题?” “不知道。”沈玥宁睁开眼,“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青禾脸色发白,“乔二小姐为什么要害您?您跟她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沈玥宁笑了笑,“有些人害人,不需要理由。” 马车渐行渐远,宁王府后花园里,乔语涴站在廊下,看着沈玥宁离去的方向,面色沉了下来。 春茗从后面跟上来,低声道:“姑娘,那盏茶……她没喝。” “我知道。”乔语涴转过身,走回亭中坐下,“她闻出来了。” 春茗低下头,不敢吭声。 她站起身,走到花径上,摘了一朵半开的玉兰,放在鼻尖嗅了嗅。 “有点意思。”她说,“这个沈玥宁,比我想的要难对付。”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乔语涜将玉兰扔在地上,抬脚碾碎,花瓣零落成泥。 “不急。”她说,“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雅集之后,京城贵妇圈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听说了吗?齐国公世子对前未婚妻乔郡主情深义重,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 “是吗?我怎么听说他娶的那个世子妃,长得跟乔郡主有几分相似?” “可不是嘛!我就说嘛,堂堂齐国公世子,怎么会娶一个被侯府赶出去的假千金?原来是把她当替身了。” “啧啧,这假千金的命可真苦。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哪知道人家心里装的是别人。” 周夫人参加完雅集回来的第二日,便听说了这些风言风语。 她坐在花厅里,听着贴身丫鬟一五一十地禀报,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丫鬟摇头,“奴婢查不到,好像一夜之间就传开了,各家各府都在说。” “那位乔郡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丫鬟愣了一下,“听说三年前出门上香,马车坠崖,意外身亡。” “意外?”周夫人冷笑一声,“这京城里,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还少吗?” 丫鬟不敢接话,垂手立在一旁。 周夫人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备轿,去齐国公府。” “夫人要去齐国公府?” “世子妃救了我女儿的命,我若是装不知道,良心上过不去。”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齐国公府,东跨院。 沈玥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禾端着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玥宁放下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什么,就是有些闷。” 青禾放下茶盘,在她身旁蹲下,压低声音,“世子妃,您是不是听说了那些话?”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你也听说了?” 青禾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奴婢今日去厨房,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说世子对前未婚妻乔郡主情深义重,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还说……还说世子娶您,是因为您长得像乔郡主。” “世子妃,您别听那些人胡说,世子对您很好的,奴婢都看在眼里。”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话虽如此,她却无法不在意,死人的分量,总是比活人重。 翌日午后,周夫人来了。 “世子妃,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周夫人在厅中坐下,开门见山。 沈玥宁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周夫人请说。” 周夫人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认真地看着她。 “世子妃,这几日京中有些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说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听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那些话,我不理,过几日就散了。” “你错了。”周夫人放下茶盏,声音认真了几分,“世子妃,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周夫人请说。” “你不理,那些话不会散,只会越传越凶。”周夫人看着她,“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不是普通百姓。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不回应,人家以为你心虚,你回应了,人家又说你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周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被动挨打。”周夫人压低声音,“你得主动出击。” 沈玥宁看着她,“怎么主动?” 周夫人笑了笑,“世子妃,你在宁王府救了我女儿,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别的不敢说,在贵妇圈里说几句话,我还是能做到的。” 沈玥宁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夫人,这……”她有些犹豫,“我不能连累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周夫人摆摆手,“我老太婆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说了,世子对你好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些说你是替身的人,不过是眼红罢了。” 沈玥宁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里一暖。 “周夫人,多谢您。” “谢什么?”周夫人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我帮你,是应该的。” “世子妃,你好好的,别被那些人影响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玥宁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关上门。 “青禾。” “奴婢在。” “你去把世子请来,就说我有事跟他商量。”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顾温羡来了。 “找我?” 沈玥宁点了点头,让青禾倒了茶,两人在厅中坐下。 “夫君,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 “乔锦昔。”沈玥宁看着他的眼睛,“她是什么样的人?” 顾温羡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乔锦昔是我的前未婚妻,我们定亲的时候,我才十二岁。”顾温羡的声音很平静,“她比我大两岁,我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沈玥宁垂下眼,没有说话。 “阿宁。”顾温羡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第五十六章 有蹊跷 “青禾,你去帮我查几件事。” “世子妃请说。” “第一,查清楚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源头在哪个府,第二,查一查乔郡主生前的事,她跟世子到底是怎么定亲的,两人的关系如何,第三……”沈玥宁顿了顿,“查一查乔二小姐,她跟乔郡主的关系怎么样。” 青禾一一记在心里,转身出去了。 沈玥宁坐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乔语涴。 上回的赏花宴,乔语涴对她的态度客气却疏离,雅集那杯有问题的茶,再加上最近这些流言,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她不明白,乔语涴为什么要害她? 顾温羡从前院书房出来,没有回东跨院,而是从侧门出了府,去了城东那家不起眼的茶楼。 云望清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来了?”云望清放下茶杯,“你小娇妻最近被人说成替身,你应该听说了。” “嗯。” “你不打算管?” “她不让管。”顾温羡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说她自己能处理。” 云望清挑了挑眉,“她倒是要强,不过也是,那些流言蜚语,你一个大男人出面反而不好办,容易越描越黑。” 顾温羡没有接话。 云望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锦昔的事,你跟她解释了吗?” “解释了。” “她信了?” “不知道。”顾温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她说她不信那些话。” 云望清笑了笑,“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温羡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放心沈玥宁,他是不放心那些在背后算计她的人。 “你帮我查一个人。”顾温羡放下茶杯。 “谁?” “乔语涴。”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查。”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宁王府的水很深,不比你们齐国公府浅。” 顾温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寿安堂。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面色不太好。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睁开眼,放下佛珠,“说。” 赵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查过了,那些话是从宁王府传出来的,几个丫鬟婆子在各府之间走动,口耳相传,源头就在宁王府。”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宁王府?乔家那丫头?” 赵嬷嬷点头,“老奴不敢妄断,但那些话确实是从宁王府先传出来的。”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那丫头,从小看着乖巧,没想到心机这么深。” 赵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老夫人拿起佛珠,慢慢转着,“她为什么要害阿宁?阿宁碍着她什么了?” “老奴不知。” 老夫人转了一会儿佛珠,忽然停下,“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羡儿?” 赵嬷嬷愣了一下,“老夫人的意思是……乔二小姐对世子……” “不是没有可能。”老夫人放下佛珠,靠在软枕上,“那丫头从小就爱往羡儿身边凑,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小孩子心性,喜欢跟哥哥姐姐玩。” “后来锦昔出了事,她哭得比谁都伤心,我还以为她们姐妹情深,现在想想……” 老夫人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赵嬷嬷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老夫人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老夫人闭上眼,转了转手里的佛珠,“没有证据,贸然出手反而落人口实,你让人继续盯着宁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沈玥宁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 青禾从外面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世子妃,奴婢查到了!”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书,“说。” “那些话,是从宁王府先传出来的。”青禾压低声音,“而且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乔郡主生前,跟乔二小姐的关系并不好。”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找了一个以前在宁王府当过差的婆子,给了她些银子,她才肯说。” “她说乔郡主活着的时候,乔二小姐在府里就是个透明人,宁王妃不怎么待见她,宁王爷也对她淡淡的。乔郡主出了事之后,乔二小姐才渐渐在府里站稳了脚跟。” “而且……”青禾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个婆子说,乔郡主出事之前,曾经跟宁王妃大吵过一架,好像是为了乔二小姐的事。” “具体什么事,婆子不肯说,只说她不敢说,说她还想多活几年。”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那个婆子现在在哪儿?” “走了。”青禾道,“跟奴婢说完话就走了,说是要出京投奔亲戚,不敢在京城待了。” 沈玥宁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青禾,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世子妃请说。” “查一查乔郡主是怎么死的。意外还是人为,查清楚。” 青禾吓了一跳,“世子妃,您怀疑乔郡主的死……” “我什么都没说。”沈玥宁打断她,“你去查就是了。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青禾出去后,沈玥宁独自坐在窗边,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她闭上眼睛,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赏花宴救人,雅集茶中有异,流言四起,源头直指宁王府。 …… “世子妃!”青禾小跑着进来,脸颊跑得通红,喘着粗气,“奴婢回来了!” “那个婆子虽然走了,但奴婢从别处打听到了一些事。” “说。” “乔郡主出事之前,乔二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曾经在府外跟一个陌生人见过面。” 沈玥宁眉头微蹙,“这件事,有旁人看见?” “有。”青禾点头,“茶楼的伙计还记得,因为那丫鬟出手阔绰,赏了他一两银子,叫他不要往外说。” “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要深。” 第五十七章 拉拢 沈玥宁没有急着告诉顾温羡。 她想等证据再扎实一些,等自己理清了头绪,再跟他摊牌。 这一夜,顾温羡回来得很晚。 沈玥宁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就看见顾温羡走进来,眼下带着青黑,面容疲惫。 “还没睡?”他在床边坐下。 “等你。”沈玥宁放下书,“吃了吗?” “吃了。” 沈玥宁看着他的脸,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你这里,皱了一天了。” 顾温羡微微一怔,随即握住她的手,放在膝上。 “阿宁。” “嗯?” “明日开始,府里可能会有一些变动,不管发生什么,你待在东跨院,不要出去。”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变动?”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父亲要把府里的一部分产业交给我打理。” 沈玥宁愣了一下,“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有人不会让我顺顺当当接手。” 沈玥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是柳氏?还是顾承晏?” “都有。”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能应付吗?” “能。”顾温羡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盯住柳氏身边的人。”顾温羡看着她,“你在府里走动比我方便,那些丫鬟婆子的嘴,比前院的管事好撬。” 沈玥宁点了点头,“好。”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睡吧。” 翌日清晨,沈玥宁坐在东跨院里,听着青禾从外面打探来的消息。 “世子妃,您不知道,今儿一大早国公爷就把世子叫去了前院书房,把城南的几个铺子和城外两座田庄的账册都交给了世子,说是让世子先熟悉熟悉,过几日就正式接手。” “柳夫人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柳夫人倒是没说什么,还笑着说世子有本事,替国公爷分忧。但二公子那边……”青禾压低声音,“二公子摔了一套茶盏。”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 “意料之中。” “世子妃,您说世子在府里这么多年,国公爷怎么现在突然就想起来把这些东西给世子打理了?” “因为有人推了一把。” 青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老夫人这是在给顾温羡铺路,也是在敲打柳氏。 午后,沈玥宁正在院中整理药材,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世子妃,奴婢是春晖堂的白芷。”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新到了一批绸缎,让您去挑几匹做春衫。”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药材,对青禾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去请世子。” 青禾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玥宁理了理衣裳,打开院门,对白芷笑了笑,“劳烦白芷姑娘带路。” 春晖堂里,柳氏正坐在厅中喝茶。 见沈玥宁进来,她笑着放下茶盏,“世子妃来了,快坐,白芷,把绸缎拿上来。” 白芷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几匹绸缎,在桌上铺开。 “这几匹是蜀锦,这几匹是云锦,都是从江南刚运来的。”柳氏指着那些绸缎,笑盈盈地说,“世子妃年轻,穿鲜艳些好看,我看这匹石榴红就不错,衬肤色。” 沈玥宁笑了笑,“夫人费心了,不过我平日里在府里穿得素净,用不着这样好的料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柳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出门应酬代表的是府里的脸面。” 沈玥宁垂下眼,“夫人说得是。” 柳氏放下茶盏,又指了几匹绸缎,让白芷包好送到东跨院去。 沈玥宁一一谢过,起身告辞。 “急什么?”柳氏叫住她,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下喝杯茶,陪我说说话。” 沈玥宁重新坐下。 柳氏端起茶盏,又放下,忽然叹了口气。 “世子妃,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沈玥宁看着她,“夫人请说。” “羡儿那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疼他。”柳氏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如今他要接手府里的产业,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城南那几个铺子和城外的田庄,都不是好打理的。” “我听说,羡儿以前从未管过这些事,一下子接手这么多,我怕他身子吃不消。” 沈玥宁面色不变,“夫人的好意,我替夫君谢过了,不过夫君既然答应了父亲,自然有他的考量。” 柳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也是,羡儿那孩子从小就聪明,是我多虑了。” 她顿了顿,又道:“世子妃,你觉得承晏那孩子怎么样?”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二公子待人客气有礼,是个不错的人。” “是吗?”柳氏笑了,“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承晏那孩子,从小就跟他兄长亲近,羡儿有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忙的。”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玥宁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春晖堂,沈玥宁加快脚步,穿过花园,刚走到东跨院门口,就看见顾温羡站在院中,青禾在一旁垂手立着。 “夫君?” 顾温羡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为难你了?” “没有。”沈玥宁摇头,“就是说了几句闲话,让我挑了几匹绸缎。” 沈玥宁将柳氏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顾温羡听完,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冷笑。 “她倒是会演戏。” “她提到了二公子。”沈玥宁压低声音,“说二公子跟你亲近,你有什么事他第一个站出来帮忙,我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她在试探你。”顾温羡看着她,“看你对承晏是什么态度,看你有没有被顾承晏拉拢过去。” 沈玥宁心头一凛,“她为什么……” “因为顾承晏最近常来找你。”顾温羡的目光沉了几分,“她想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顾温羡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走吧,进去说。” 第五十八章 做生意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 顾温羡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递给沈玥宁。 “看看。” 沈玥宁接过纸笺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城南那几个铺子和城外两座田庄的账目摘要。 “城南的绸缎庄,账面看着漂亮,实际亏损,城外的田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管事报上来的数字却一年比一年多。” 沈玥宁抬起头,“有人做假账?” 顾温羡点了点头。 “谁?” “底下的管事,上面的人。”顾温羡没有明说,但沈玥宁已经猜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顾温羡将纸笺收回去,“让他们继续做,等他们把账目做得越来越大,漏洞越来越多,再一并收拾。” “你跟我说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城南绸缎庄的掌柜姓周,是柳氏的人,这个周掌柜有个小女儿,前几日刚定了亲,定亲的对象是柳氏娘家侄子身边的一个小厮。” “那又怎样?” “那个小厮,最近频繁出入赌场。”顾温羡看着她,“他缺钱。” 沈玥宁眼睛一亮,“你想让我去收买他?” “不是收买,是交易。”顾温羡纠正道,“他需要钱,我们需要消息,各取所需。”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夫君,你这是在教我做事吗?”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我教。” “那你是在利用我?”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开玩笑的。”沈玥宁笑了笑,站起身,“我去让青禾打听打听。” 沈玥宁的办事效率比顾温羡预想的还要快。 青禾在城南的赌场蹲了两天,便摸清了那个小厮的路数。 “世子妃,那人姓孙,叫孙旺,是柳夫人娘家侄子身边的小厮。”青禾压低声音,“他赌得很大,一夜能输几十两银子,欠了一屁股债。” “他有没有跟人提过周掌柜的事?” “提过。”青禾点头,“赌场里的伙计说,他喝醉了酒,跟人吹嘘过,说周掌柜在绸缎庄里一年能捞上千两银子。” 沈玥宁眼睛一亮,“还有呢?” “没了。”青禾摇头,“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再问就不肯说了。” 沈玥宁沉吟片刻,“你再去一趟赌场,想办法跟他搭上线。” “奴婢怎么跟他说?” 沈玥宁想了想,“就说你想多进些货,想找个门路。” 青禾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青禾走后,沈玥宁独自坐在屋里,将这几日得到的线索一点一点地串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玥宁抬起头,就看见顾温羡走了进来。 “在做什么?” 沈玥宁将纸翻过去,笑了笑,“没什么,随便写写。”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纸笺,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沈玥宁接过纸笺展开,上面写的是城外田庄的情况。 “田庄的管事姓赵,也是柳氏的人,每年报上来的收成是实情的六成。” “剩下的四成呢?” “被赵管事和柳氏分了。”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她倒是不怕撑死。” “她不怕。”顾温羡端起茶盏,“因为那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查,也查不出问题。” 沈玥宁放下纸笺,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等。” “等什么?” “等赵管事犯错。”顾温羡放下茶盏,“他每年都会从田庄的收成里扣下一部分,拿到市场上私下卖掉,换成的银子有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 “打点谁?” “户部的人。”顾温羡看着她的眼睛,“齐国公府名下的田庄,每年要交多少税,是有定数的,赵管事报上去的收成少,交的税就少,户部那边帮他抹平了账目,他自然要孝敬人家。” 沈玥宁心头一凛,“户部有人帮他?” “嗯。” “谁?” 顾温羡摇了摇头,“还没查到。”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件事,你查了多久了?” “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温羡没有回答。 “我去看看青禾回来了没有。” 顾温羡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三日后,青禾终于带回了消息。 “世子妃,孙旺答应见面了。”青禾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他说今日午后在城南的茶楼见。”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书,“可靠吗?” “奴婢说自己是绸缎庄的大客户,想多进些货,想找个便宜的门路。”青禾点头,“孙旺信了,他说周掌柜那里有门路,他可以帮忙牵线,但要收好处费。” “贪心的人最好办。”沈玥宁站起身,“准备一下,我去见他。” “世子妃,您亲自去?”青禾吓了一跳,“万一那孙旺认出您怎么办?” “他认不出。”沈玥宁笑了笑,“他没见过我,我换个打扮,他只会以为我是个普通的商妇。” 午后,两人准时到了城南的茶楼。 孙旺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瘦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精明人。 见沈玥宁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青禾说的那位……夫人?”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让青禾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孙旺,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跟周掌柜做生意,你帮我牵线,这二十两银子是你的。” 孙旺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眼睛亮了亮,却没有立刻拿,而是警惕地看着她。 “夫人想做什么生意?” “绸缎。”沈玥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京城最大的绸缎庄是齐国公府名下的,我想从他们那里拿货,比市面上便宜些就行。” “夫人找错人了,周掌柜只是给齐国公府做事的,他做不了这个主。” “做不了主没关系。”沈玥宁放下茶盏,“他能做主的事,就足够我赚的了。” 第五十九章 同伙 孙旺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那锭银子,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夫人痛快,我也痛快。明日这个时候,还在这里,我帮夫人约周掌柜。” 沈玥宁点了点头,站起身,“那就明日见。” 她带着青禾走出茶楼,上了马车。 青禾关上车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子妃,您说孙旺会帮您约周掌柜吗?” “会。”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拿了银子,不敢不来。” “那您见了周掌柜,打算怎么说?” “见了再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齐国公府驶去。 翌日午后,沈玥宁准时到了茶楼。 孙旺已经在等着了,身边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绸袍,一副掌柜的派头。 “夫人,这位就是周掌柜。”孙旺笑着介绍。 周掌柜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眼,“就是你想跟我做生意?” 沈玥宁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掌柜,我想从你们绸缎庄拿货,量大,价钱好商量。” 周掌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夫人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夫家在江南做绸缎生意,想在北边打开销路。”沈玥宁面色不变,“京城最大的绸缎庄就是你们齐国公府名下的,自然要先找你们。” 周掌柜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夫人既然想做生意,应该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货可以给你,价钱好商量,但没有账。”周掌柜压低声音,“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玥宁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周掌柜,没有账的话,我这边的账目对不上……” “那是夫人的事。”周掌柜打断她,“我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若能接受,我们就谈,若不能接受,就当没见过。”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就依周掌柜。” 周掌柜满意地笑了,“夫人痛快。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三日后,城南码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玥宁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从茶楼出来,沈玥宁上了马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回到东跨院,沈玥宁将今日的事告诉了顾温羡。 顾温羡听完,面色沉了下来。 “三日后,城南码头?” “是。”沈玥宁点头,“周掌柜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到时候肯定会有银子往来。”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好在哪儿?” “好在,他终于露出了马脚。”顾温羡看着她,“三日后,我会让人去码头守着,人赃并获。” 沈玥宁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打草惊蛇?你现在动手,柳氏那边肯定会警觉。” “不会。”顾温羡摇头,“我不会让周掌柜被抓,只会让他知道,有人盯上了他。” “做什么?” “吓他。”顾温羡端起茶盏,“做贼的人心里有鬼,吓一吓,他就会慌,一慌就会出错,一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沈玥宁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有城府。 三日后,城南码头。 天色微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 沈玥宁坐在码头对面的一家茶楼里,透过窗户,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青禾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世子妃,那些人来了。” 沈玥宁顺着青禾的目光望去,便见周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推着一辆板车,从码头的东边走了过来。 板车上摞着几只大木箱,用油布盖着。 周掌柜四下张望了一番,对伙计耳语了几句,两个伙计便推着板车往码头深处走去。 “跟上去。”沈玥宁站起身,带着青禾下了楼。 她们混在人群中,远远地跟着周掌柜。 周掌柜在码头最里面的一间仓库前停下,跟守仓库的人说了几句话,守仓库的人便打开了门。 两个伙计将板车推进仓库,不多时便空手出来了。 周掌柜跟在后头,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袱,看形状,里面装的应该是银子。 “走。”沈玥宁转身,带着青禾离开了码头。 回到马车上,沈玥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子妃,周掌柜真的私下卖货了?”青禾小声问。 沈玥宁点了点头,“而且卖得不便宜,那几只木箱,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那世子那边……” “他会处理的。”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在码头看到的一切。 “世子妃。”青禾小声唤她,“您还好吗?” 沈玥宁睁开眼,点了点头,“没事。” 马车从侧门驶进齐国公府,沈玥宁下了车,没回东跨院,而是直接去了前院书房。 周管家正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世子妃,您怎么来了?” “世子在吗?” “在,在。”周管家连忙侧身,“老奴给您通报——” “不用。”沈玥宁已经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回来了?” 沈玥宁走到书案前,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在码头看到的一切说了。 顾温羡听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几只木箱?” “四只。”沈玥宁说,“每只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大小,“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板车的轮子压得很深,分量不轻。” “周掌柜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看形状大小,装的应该是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两。” 顾温羡点了点头,面色没什么变化,显然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收了银子就走了?没有等人?” “没有。”沈玥宁摇头,“他把货送进仓库,拿了银子就走,连仓库的门都没进。” “仓库里的人呢?” “没看清。”沈玥宁回忆了一下,“守仓库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短褐,看起来像是码头上的普通脚夫,但周掌柜跟他说话的时候,态度很客气,不像是跟下等人说话的样子。” 顾温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来不只是周掌柜一个人。” 沈玥宁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顾温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柳氏在齐国公府经营了十几年,不可能只靠周掌柜一个人,她一定有同伙,而且不止一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第六十章 添两个人 顾温羡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呢?” 沈玥宁想了想,“现在动手,为时尚早,周掌柜只是个小角色,抓了他,柳氏可以推说不知情,还可以把脏水泼到周掌柜身上,说是他自己贪墨。” “对。”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现在不能动。” “那你让我去码头,就是为了确认周掌柜确实在私下交易?” “不止。”顾温羡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玥宁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银两数目。 “这是什么?” “柳氏这些年安插在府里各处的人。”顾温羡说,“周掌柜只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沈玥宁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有管事的,有账房的,有厨房的,还有几个丫鬟婆子的名字。 “这么多?” “这还不是全部。”顾温羡将清单收回去,“有些人的身份还没有查实,有些人的把柄还没有握在手里,所以现在还不能动。”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幽深。 “我需要你继续接近周掌柜,取得他的信任。”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顾温羡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你不能以齐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去见他,得换一个身份。” “我已经想好了。”沈玥宁抬起头,“江南绸缎商陆家的少夫人,这个身份够分量,又不会引起怀疑。” 顾温羡微微一怔,“陆家?” “嗯。”沈玥宁点头,“陆家在江南做绸缎生意,跟京城也有往来,只是不大。我以这个身份出现,就算周掌柜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 “你怎么知道陆家的事?” 沈玥宁笑了笑,“我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学过怎么做生意。程夫人虽然待我不是真心,但该教的,一样没落下。”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衣领上的一点褶皱。 “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别骗我。”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 顾温羡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沈玥宁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了,青禾还在外面等着呢。” 她转身要走,却被顾温羡一把拉住了手腕。 “急什么?” 沈玥宁回过头,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夫君……”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一下蜻蜓点水,而是带着几分霸道和不容拒绝。 沈玥宁先是僵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书案上的账册被撞得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谁也没有理会。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许久,顾温羡才松开她。 沈玥宁靠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你大白天的……” “怎么了?”顾温羡的声音带着几分低哑,嘴角微微弯起,“我们是夫妻,又不是偷情。” 沈玥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眼底带着笑意,那种笑不是他平日里对着外人时温润有礼的笑,也不是他对着她时淡淡的笑。 这个笑,是真实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沈玥宁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我走了。”她推开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顾温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 沈玥宁快步走出书房,穿过花园,直到走进东跨院,才停下脚步,靠在院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青禾从后面跟上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世子妃,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沈玥宁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没事,就是走急了。” 青禾将信将疑,但见沈玥宁已经往屋里走了,便赶紧跟上去。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在书房里的那一幕。 他的唇,他的气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沈玥宁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将那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沈玥宁将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青禾。”她放下茶盏。 “奴婢在。”青禾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世子妃有什么吩咐?”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个人在忙。” 青禾擦了擦手,走出来,咧嘴笑了笑,“奴婢不辛苦,这点活儿算什么。” 沈玥宁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微微一暖。 青禾这丫头,是她进府后老夫人指给她的,忠心是有的,机灵也是有的,但毕竟只有一个人。 “青禾,你说我再添两个人手怎么样?” 青禾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奴婢正想说呢,这院子虽说不大,可事儿不少,奴婢一个人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那你去跟周管家说一声,让他帮我挑两个妥当的丫鬟来。”沈玥宁顿了顿,“机灵些的,嘴要紧。” 青禾还没来得及跑出去,顾温羡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进来了。 “你想添人手?” 沈玥宁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我打算让青禾明日去找周管家。” “不用麻烦,我让夜枭挑了两个人,明日就过来,外面找来的。”顾温羡顿了顿,“身手不错,能护着你。” 沈玥宁的笑容微微一凝,“护着我?在府里还需要护着?” “以防万一。” “好。”她没有再问,将头靠过去,抵在他的肩窝里,“你安排的人,我放心。” 翌日清晨,沈玥宁正在院中给药材浇水,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世子妃,人带来了。”周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玥宁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门口。 第六十一章 蛛丝马迹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女子。 左边那个高挑些,穿一件青色的短袄,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站姿笔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 右边那个娇小些,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讨喜。 她手里提着两只包袱,见沈玥宁出来,赶紧行礼。 “奴婢阿鹫,见过世子妃。” “奴婢云雀,见过世子妃。” 她看向云雀,“云雀,这名字好听。” 云雀咧嘴笑了,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世子妃喜欢就好!奴婢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铺床叠被,跑腿传话,针线活也拿手,您尽管吩咐!” 沈玥宁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阿鹫和云雀进了院子,周管家便退下了。 沈玥宁带着两人在院中转了一圈,指了西厢的两间空房给她们住,又让青禾去领被褥和日常用的东西。 安顿好之后,沈玥宁坐在廊下,看着阿鹫和云雀收拾房间。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阿鹫,你过来。” 阿鹫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她面前,“世子妃请吩咐。” “不是吩咐。”沈玥宁拍了拍身旁的位子,“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阿鹫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鹫沉默了一瞬,“奴婢以前在庄子上,后来被世子选中,送到京城来。”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这院子不大,事也不多,平日里就是浇浇花,种种药材。青禾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来了,她就轻松了。” 阿鹫点了点头,“世子妃放心。” …… 绸缎庄的三年账册,是孙旺送来的。 “孙旺说,这是周掌柜藏在地窖里的底账,他趁着周掌柜去码头的时候偷偷抄录的。”青禾压低声音,“他说赌场的债主逼得太紧,他急需银子,问能不能再给五十两。” 沈玥宁接过账册,随手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眉头微蹙。 “五十两,可以。你跟他说,只要东西是真的,银子好商量。” 青禾应了一声,又揣着油纸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玥宁将账册收好,等顾温羡回来时,便一并交给了他。 夜深人静,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沈玥宁和顾温羡并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绸缎庄的底账和对外报送的账面,两人一份一份地比对。 “这只是绸缎庄一家。”顾温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城南的铺子不止一家,城外的田庄也有进项,她每年从府里弄走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 沈玥宁沉默了。 上万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穿用度几辈子。 “你有证据了,打算怎么办?”她问。 “还不够。”顾温羡将账册收起来,“这些只能证明周掌柜做假账,牵扯不到柳氏身上。” “要动她,得拿到她指使周掌柜的铁证,或者从别处打开缺口。” 沈玥宁想了想,“赵管事那边呢?田庄的事有眉目了吗?” “还在查。”顾温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早春的寒意涌进来,“赵管事比周掌柜谨慎得多,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暂时找不到破绽。” “那就先从周掌柜下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把他的底细摸清楚,把他在码头的关系网理出来,顺藤摸瓜,总能牵出后面的人。” “好。” 孙旺送来的消息越来越密。 沈玥宁将这些消息一一记下,在纸上画出关系图,用线条将每个人连起来。 “世子妃,孙旺又来了。”青禾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微妙,“他说这次的消息要紧,不能让人传话,得您亲自去听。” 沈玥宁放下笔,“什么时候?” “他说今日午后,老地方。” 沈玥宁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阿鹫从后门出了府。 茶楼的雅间里,孙旺已经等着了,他比前些日子更瘦了,眼下青黑,显然是赌债压得喘不过气来。 “陆夫人。”他站起身,挤出一个笑容。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让阿鹫守在门口。 “说吧。” 孙旺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件事,关涉到城外田庄的赵管事。赵管事不光做假账,还跟户部的人勾结,虚报田庄的收成。” 沈玥宁端起茶盏,手指微微收紧。 骗取朝廷减免,这就不只是齐国公府的家事了,这是欺君之罪。 “证据呢?” 孙旺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赵管事跟户部往来的几封信,是我托人从赵管事身边的小厮那里弄来的,还有一份田庄历年实际收成的记录,是田庄的老佃户私下记的。” 沈玥宁接过布包,没有打开,直接塞进袖中。 “你想要多少?” 孙旺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五百两,你倒是不怕撑死。” “陆夫人,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官府手里,可是要掉脑袋的。”孙旺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五百两,不贵。”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五百两,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拿了这五百两,你离开京城,再也别回来。” 孙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陆夫人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救你的命。” 沈玥宁没有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二百两的定银,剩下的三百两,你离开京城的时候,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雅间。 回到马车上,阿鹫才开口:“主子,您真的给他五百两?” “给。”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活着离开京城,对我们有利他要是死在京城,反而打草惊蛇,五百两买一条命,不贵。” 孙旺的事暂时稳住了,但沈玥宁心里并不轻松。 那些信件和记录她交给了顾温羡,顾温羡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足够柳氏死十次。”他将信件收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顾温羡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柳氏背后还有人,动她容易,但要连她背后的人一起挖出来,还需要时间。” 沈玥宁没有追问。 顾温羡这几日越发沉默,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淡。 第六十二章 陆安之 沈玥宁看在眼里,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但顾温羡不说,她便不问。 在后宅里实在是烦闷,她去城南的布庄看料子,就当放松放松自己了。 马车在布庄门口停下,沈玥宁下了车,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世子妃,好巧。” 沈玥宁转过身,便见乔语涴站在三步之外,她身后跟着春茗,手里提着几只锦盒,看样子也是来买东西的。 “乔二小姐。”沈玥宁微微颔首,“好巧。” 乔语涴走上前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笑了笑,“世子妃今日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 “带了,在后面。” 乔语涴也看见了阿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世子妃,上回的雅集你走得早,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说话呢。”乔语涴的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今日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逛逛?我知道城南有家茶楼,点心做得极好,我做东。” 沈玥宁笑了笑,“乔二小姐客气了,不过我还得赶着回府,怕是没时间。” “那真是太可惜了。”乔语涴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半点可惜的意思,“改日我下帖子,世子妃可一定要来。” “一定。” 两人正说着,布庄门口又停下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温润如玉,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沈玥宁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人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玥宁?” 沈玥宁垂下眼,微微屈膝,“陆公子。” 陆安之走到她面前,“你跟我……还这么见外?” 乔语涴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世子妃,这位是……” 沈玥宁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安之已经转过身,对着乔语涴拱了拱手,“在下陆安之,是玥宁的旧识。” “旧识?”乔语涴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玥宁,“世子妃的旧识,倒是个个都不简单呢。” 沈玥宁面色不变,“乔二小姐说笑了,陆公子是武安侯府的亲戚,我们自幼相识,确实算是旧识。” “自幼相识?”乔语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意更深了,“那可真是难得的情分。” “既然世子妃有旧友要叙,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请世子妃喝茶。” 说完,她带着春茗进了布庄,脚步轻快,背影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布庄门口安静下来。 陆安之看着沈玥宁,目光幽深,“你瘦了。” 沈玥宁垂下眼,“陆公子,我很好。” 陆安之的声音有些发紧,“玥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叫我安之哥哥叫了十几年,现在连名字都不肯叫了吗?”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陆公子,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嫁做人妇,有些分寸还是要守的。” 陆安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因为他吗?齐国公世子?” 沈玥宁没有回答。 陆安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玥宁,当年的事……” “陆公子。”沈玥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陆安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阿鹫上前半步挡住了视线。 “主子,该回去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对陆安之微微颔首,“陆公子,告辞。” 她转身往马车走去,脚步不急不慢。 身后传来陆安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玥宁,如果当年不是我母亲执意反对,如果当初没有那些事,我们早就定亲了,你现在嫁的人,本应是我。” 沈玥宁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阿鹫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陆安之,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 “主子,那人还在看。”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驶离,陆安之的身影在后视的缝隙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沈玥宁才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安之。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当年在武安侯府,两人只差一步就要定亲。 陆家是武安侯府的亲戚,陆安之的母亲与程夫人是手帕交,两家早有结亲的意思。 陆安之待她极好,温润体贴,什么事都顺着她。 她以为自己会嫁给他,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可沈玥宁假千金身份被揭露那天,一切都变了。 陆安之的母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沈玥宁身份不明,配不上她的儿子。 陆安之跪在母亲面前求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后来沈玥宁被赶出侯府,陆安之派人送过银两和衣物,她一封一封地退了回去。 不是不想收,是不能收。 她已经不是武安侯府的养女了,她是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没有资格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再后来,她去了青石镇,陆安之又托人送过几次东西,她全都退了,连信都没有回一封。 慢慢的,陆安之的信也少了,后来便断了。 沈玥宁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没想到,今日在布庄门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遇上了。 阿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世子妃,到了。” 沈玥宁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回到东跨院,沈玥宁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在窗边坐下。 青禾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沈玥宁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事,路上遇见了个人。” “谁啊?” “一个故人。”沈玥宁放下茶盏,没有多说。 青禾见她不欲多言,便没有再问,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安之方才说的话。 “如果当初没有那些事,我们早就定亲了,你现在嫁的人,本应是我。” 她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当初的事已经发生了,她嫁的人就是顾温羡,没有本应。 沈玥宁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顾温羡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袍,头发束起,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沈玥宁站起身,“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第六十三章 误会 “今日出门了?” “去城南布庄看了几匹料子。”沈玥宁倒了杯茶递给他,“怎么了?” 顾温羡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在布庄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阿鹫告诉你的?” “她是我的人,自然会说。”顾温羡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她,“你不打算告诉我?” 沈玥宁沉默了一瞬,在他对面坐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没说。” “不是要紧的事?”顾温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陆安之,武安侯府的亲戚,你的青梅竹马,差一点就定了亲的人,在你看来,是要紧的事还是不要紧的事?”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想听你说。”顾温羡看着她的眼睛,“而不是听别人转述。” 沈玥宁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是武安侯府的亲戚,我自幼与他相识,仅此而已。今日在布庄门口偶遇,说了几句话,就各走各的了。” “仅此而已?”顾温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对你说,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你们早就定亲了,你现在嫁的人本应是他。” “这也是仅此而已?”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回应什么才是我的事,你信不过我吗?” 顾温羡看着她眼底坦然的神色,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信不过你。” “那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不告诉我。”顾温羡的声音低了几分,“沈玥宁,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件小事,不值得跟我说,那在你心里,什么事才是大事?” 沈玥宁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她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是因为陆安之已经过去了,是因为她心里没有他,所以不值一提。 可这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顾温羡介意的不是陆安之,而是她没告诉他这件事。 “夫君。”沈玥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今日在布庄门口遇见陆安之,是意外险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这不重要,在我心里,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顾温羡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如果你的过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说当初是身不由己,现在想重新开始,你会怎么做?” “不会。”沈玥宁摇头,“我已经嫁给你了。” “因为嫁给我了,所以才拒绝他?”顾温羡的声音很轻,“那如果没有嫁给我呢?” 沈玥宁愣住了。 “顾温羡。”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夫君,是名字,“你到底想问什么?” 顾温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他说,“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转身要走,沈玥宁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你站住。” 顾温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沈玥宁绕到他面前,“你这样阴阳怪气的,算什么?” 顾温羡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 “是我不对。”他说,“不该这样问你。” 沈玥宁眉头微蹙,“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温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去书房了,晚膳不用等我。” 说完,他绕过她,走出了屋门。 沈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春晖堂。 柳氏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白芷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氏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当真?” “千真万确。”白芷压低声音,“城南布庄门口,陆家那位公子当众说了那样的话,好些人都听见了。” 柳氏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 “夫人,要不要……” “不急。”柳氏重新靠回去,拿起团扇继续摇,“先看看世子那边是什么反应。” 白芷点头,“是。” “承晏呢?” “二公子在书房,说要查什么账册,晚饭都不出来吃了。” 柳氏摇了摇头,“这孩子,就知道死读书。” 她顿了顿,忽然问:“宁王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白芷想了想,“听说乔二小姐也去了城南布庄,跟世子妃遇见了,还说了几句话。” “哦?”柳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倒是哪儿都有她。有意思,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乔语涴回到宁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让人去齐国公府传了话,约顾承晏在老地方见。 顾承晏到的时候,乔语涴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什么事这么急?”顾承晏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乔语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今日我在城南布庄,看见了一个人。” “谁?” “陆安之。”乔语涴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你猜他跟沈玥宁是什么关系?” “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如果当年不是他母亲反对,他们早就定亲了,沈玥宁嫁的人本应是他。”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语涴端起茶盏,慢慢转着杯沿,“顾温羡那人,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妻子跟别的男人当街私会,旧情未了……” “以他的性子,不会发作。”顾承晏接过话头,“但心里会扎一根刺,这根刺会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把他们的关系戳出个大窟窿。” 乔语涴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 “你打算怎么做?” “不急。”乔语涴放下茶盏,“先让人放出风声,说沈玥宁与陆安之青梅竹马,旧情难忘,在布庄门口含泪相顾,依依不舍。” 第六十四章 依依不舍 顾承晏皱了皱眉,“含泪相顾?这有些过了吧?” “过什么?”乔语涴瞥了他一眼,“传话的人添油加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越夸张,越有人信。” 顾承晏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还有一件事。”乔语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听说顾温羡最近在查你们府里的产业?” 顾承晏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从哪儿听说的?”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说的。”乔语涴转过身,看着他,“你母亲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你最好早做准备。” “我知道。”顾承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我先走了。” “急什么?”乔语涴叫住他,“茶还没喝完呢。” 顾承晏看了她一眼,重新坐下。 东跨院的灯亮到很晚。 沈玥宁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时不时往院门口看一眼,那里始终没有人影。 青禾端着燕窝粥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世子妃,您别等了。周管家说世子在前院书房歇下了,让您不必等。” 沈玥宁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青禾将燕窝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世子妃,您跟世子……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玥宁端起燕窝粥,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阿鹫。” 黑影从廊下走过来,脚步很轻,“世子妃。” “你跟我进来。” 阿鹫跟着她进了屋,垂手立在门边。 沈玥宁在椅子上坐下,抬眸看着她,“你是世子派来的人,我知道,你给他传消息,我也能理解。” 阿鹫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我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犯人,你保护我,我感激你,但你要是监视我,我不需要。” 阿鹫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世子妃,属下没有监视您。” “那他是如何知道我见过陆安之的?” 阿鹫沉默了一瞬,“世子吩咐过,您在外面的行踪,要随时禀报。” “所以呢?”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要知道?” 阿鹫没有回答。 沈玥宁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行,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你去告诉世子,从明天开始,我不需要你和云雀跟着了。我在府里很安全,用不着两个人保护。” “世子妃——” “这是命令。”沈玥宁转过头,看着她,“你是世子的人,但我也是你的主子,我说的话,你也要听。” 阿鹫垂下眼,“是。” 沈玥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阿鹫和云雀是顾温羡的人,她不介意,但他让她们跟着她,不止是保护,还有监视。 这才是她最在意的。 翌日清晨,沈玥宁起来时,阿鹫和云雀已经不在了。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小声说:“世子妃,阿鹫和云雀昨晚就回前院了,说是世子吩咐的。” 沈玥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洗漱更衣,用了早膳。 “青禾,备车,我要出去。” “去哪儿?” “去买几个丫鬟。” 青禾愣了一下,“买丫鬟?府里不是有……” “府里的丫鬟,我不放心。”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去城南的牙行。” 马车从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在城南的牙行门口停下。 沈玥宁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姐姐!” 沈玥宁转过身,便见顾云昭提着一只食盒,笑眯眯地站在几步之外。 “云昭?你怎么在这儿?” “我出来买点心啊。”顾云昭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城南的桂花坊,他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沈姐姐,你怎么来牙行了?” “想买几个丫鬟。” “买丫鬟?”顾云昭眨了眨眼,“齐国公府还缺丫鬟?”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解释。 顾云昭也不追问,挽住她的胳膊,“那正好,我陪你去。我娘说了,买丫鬟要看品相,看手脚,看眼神,我帮你看!” 两人进了牙行,牙婆见是齐国公府的人,殷勤得不行,领了一排丫鬟出来让沈玥宁挑。 沈玥宁一个个看过去,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挑了两个。 一个叫秋月,十七岁,生得白净,说话条理分明,看着就机灵。一个叫冬雪,十五岁,圆脸,笑起来甜,手脚麻利。 “就这两个吧。”沈玥宁付了银子,让牙婆将卖身契送去齐国公府。 顾云昭在一旁看着,“沈姐姐,你挑人的眼光真好,这两个看着就不错。” 沈玥宁笑了笑,“走吧,我请你吃饭。” 两人出了牙行,找了一家清净的饭馆,要了个雅间。 二人刚坐下,隔壁雅间的说话声就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齐国公府那位世子妃,听说跟陆家的陆安之……” “可不是,旧情未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上楼时她就隐约听见有人在嚼舌根,只当是寻常闲话,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坐下吃饭,隔壁又在说。 顾云昭也听见了,放下桂花糕,皱了皱眉,张嘴要说什么。 沈玥宁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示意她先别出声。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得有鼻子有眼,越说越离谱。 沈玥宁的手指慢慢叩着桌面。 又是这样,一夜之间,流言四起,手法如出一辙。 她放下茶盏,压低声音:“云昭,你帮我一个忙。” “沈姐姐你说。” “帮我留意一下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顾云昭点头,神色认真,“包在我身上。” 两人吃了饭,下楼的时候,沈玥宁忽然停下脚步。 楼梯拐角处的雅间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但她听得很清楚。 “你要不要下去帮她?”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几分调侃,“好歹是你的妻子,让人这么说闲话。” “不用。”这是顾温羡的声音,“她自己能处理。” 沈玥宁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万一她处理不了呢?” 没有回答。 沈玥宁抬起脚,继续下楼,脚步不急不慢。 顾云昭跟在后面,什么也没听见,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走出饭馆,沈玥宁上了马车,关上车帘,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 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怎么了?” “没事。”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回去吧。” 马车缓缓驶离。 饭馆二楼的雅间里,云望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顾温羡,摇了摇头。 第六十四章 老夫人召见 “这么关心怎么不去帮忙?她要是知道你在这,心里怎么想?” “她不会知道。” “万一呢?” 顾温羡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云望清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顾温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你明明担心她,非要装得无所谓。” “听说你给她的丫鬟昨天晚上被送回去了,肯定一晚上没睡吧?” 顾温羡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云望清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来这儿?你不是说这家饭馆的菜不好吃吗?” 顾温羡没有回答。 云望清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沉默了片刻,顾温羡忽然开口:“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云望清放下茶盏,收了笑,“有。乔语涴身边那个丫鬟春茗,最近跟一个江湖人有联系,那个江湖人……跟三年前乔锦昔出事时的几个人有交集。” 顾温羡的眸光沉了下来。 马车驶回齐国公府,沈玥宁一路上没再说话。 青禾坐在角落里,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回到东跨院,沈玥宁换了衣裳,在窗边坐下。 秋月和冬雪已经进了院子,正跟着青禾认地方,领被褥。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饭馆楼梯上听见的那两句话。 他知道她在楼下,知道她在被人指指点点,可他连窗户都没推开。 沈玥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忽然想起在青石镇的时候,牛大娘来闹事,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顾温羡已经把牛屠户的事查了个底掉。 那时候他还没恢复记忆,还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骗他,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现在呢?现在他记得一切,她是他的妻子,他却倒退回去了。 午后,青禾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好看。 “世子妃,奴婢方才去厨房,听见几个婆子在说……”她咬着唇,说不下去。 沈玥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了?” 青禾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说您在城南布庄门口,跟陆家公子……当街相拥而泣。”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书,面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还说……还说您嫁进齐国公府,是攀了高枝,心里装的却是别人,世子的头顶能跑马了。”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当街相拥而泣?”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我跟他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中间还隔着阿鹫,连衣角都没碰着,这就叫相拥而泣了?” “传闲话的人哪管这些。”青禾急了,“她们只管说得越难听越好!世子妃,这可怎么办啊?”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秋月和冬雪正在晾晒药材,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说话,时不时笑一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玥宁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不管它。” “不管它?”青禾瞪大了眼睛,“可是……” “上次的流言,我理了吗?没理,不是照样散了。”沈玥宁的语气淡淡的,“这种闲话,你越是回应,传得越凶,你不理它,过几日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没人说了。” …… 春晖堂的晚饭刚撤下去,柳氏坐在灯下喝茶,白芷在一旁给她捶腿。 “城南那边,话都传开了?”柳氏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白芷点头,“传遍了,奴婢下午让人去茶楼转了一圈,到处都是说这事的,有的说得更难听,说世子妃跟陆公子……” 她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柳氏嘴角弯了一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沈玥宁不是有本事吗?我倒要看看,这回她怎么收场。”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去寿安堂。” “夫人,这时候去?” “这时候正好。”柳氏拿起桌上的食盒,递给白芷,“老夫人最爱吃这个桂花糕,我特意让厨房做的,去看看老夫人,顺便……说说话。” 白芷接过食盒,跟在她身后,一路往寿安堂去。 寿安堂里,老夫人刚用完晚膳,正靠在软榻上听赵嬷嬷念账册。 柳氏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在门口就弯下了腰,“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抬了抬眼皮,“坐吧。这么晚了,有事?” 柳氏在绣墩上坐下,白芷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桂花糕的香气飘了出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厨房新做了桂花糕,儿媳尝着不错,想着母亲也好这口,就送些来。” 老夫人看了一眼那碟子桂花糕,“你有心了。” 柳氏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母亲,有件事……儿媳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夫人目光微动,“来都来了,还问该不该?” 柳氏放下茶盏,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今日儿媳出门,听了一些闲话,是关于世子妃的。” “说她在城南布庄门口,跟武安侯府的那个亲戚陆公子……举止有些……不太妥当。”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怎么个不妥当法?” “儿媳也不好多说。”柳氏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只是这些话传得满城风雨的,对世子妃的名声不好,对齐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儿媳想着,是不是该提醒世子妃一声,让她以后注意些。”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慢慢转着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柳氏脸上,不冷不热。 “你说的那个陆公子,跟阿宁是什么关系?” 柳氏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儿媳也不太清楚。只听说两人自幼相识,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差一点就定了亲。” “差一点?”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是。”柳氏点头,“后来世子妃的身份……嗯,被侯府赶了出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知道了。” 柳氏等了片刻,见老夫人没有下文,忍不住又开口:“母亲,您看这件事……” “这件事我知道了。”老夫人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你还有别的事吗?” 第六十六章 吃不了亏 柳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没了。” “那就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 柳氏站起身,行了一礼,带着白芷退了出去。 走出寿安堂,柳氏脸上温柔的笑容沉了下来。 白芷跟在后面,小声说:“夫人,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到底管不管?” “管什么?”柳氏冷笑一声,“那老太婆精得很,她不拦着,就是默许。你传你的,她装不知道,两边不得罪。” 白芷恍然大悟,“那夫人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柳氏加快脚步,“继续让人传,传到满京城都知道,传到顾温羡心里那根刺扎得他日夜不安。” 白芷应了一声,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寿安堂里,赵嬷嬷送走柳氏,回到里间,见老夫人闭着眼靠在软枕上,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老夫人。”赵嬷嬷轻声唤道。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赵嬷嬷想了想,“柳夫人这大晚上的特意跑来,不像是关心世子妃,倒像是……火上浇油。” “你也看出来了?”老夫人冷笑一声,“她巴不得阿宁名声扫地,巴不得羡儿跟阿宁闹起来,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赵嬷嬷点了点头,“那老夫人打算怎么办?” “不管。”老夫人闭上眼睛,转着佛珠,“羡儿是个有主意的,他知道该怎么做。至于阿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丫头不是软柿子,用不着我替她操心。” 赵嬷嬷应了一声,将灯芯拨亮了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东跨院的空地上,沈玥宁卷起袖子,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新栽的药苗松土。 秋月和冬雪站在她身后,一人捧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晾晒好的药材,好奇地看着她。 “这株是黄芪,根入药,补气固表。”沈玥宁用小铲子指了指脚边那株半尺高的幼苗,“种的时候坑要挖深,根才能往下扎,浇水不能太勤,太勤了根会烂。” 秋月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株药苗,“世子妃,奴婢以前在老家也见过种药材的,但没有您种得这么精细。” “药材不比庄稼,金贵着呢。”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们俩既然跟了我,这些活计迟早要学,不指望你们成行家,但起码分得清好坏,别让人糊弄了去。” 冬雪咧嘴笑了,“世子妃放心,奴婢脑子笨,但手脚勤快,您教什么奴婢就学什么。”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身走到另一片药圃前。 “这是当归,补血活血,女子用得最多。这株是党参,健脾益气,跟黄芪是绝配。” 她一边说一边教,日光渐渐升高,照得满院药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秋月学得认真,冬雪手脚麻利,沈玥宁教了几遍,两人便差不多记住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秋月,你把那几株枸杞苗移到大盆里,冬雪,你去把昨儿晾的陈皮翻一翻,别让虫蛀了。”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去忙。 沈玥宁站在廊下,用帕子擦着手上的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新种的药苗上,心里盘算着再过两个月,这批药材就能收了。 到时候,她的供货生意也该走上正轨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世子妃,药煎好了。” 沈玥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她皱了皱眉,“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青禾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奴婢方才从厨房回来,路上听见几个婆子在说闲话,比昨儿还难听。” 沈玥宁放下药碗,面色没什么变化。 “你跟她们吵什么?吵赢了又如何?她们嘴上不说,心里照样想。” “可是……” “没有可是。”沈玥宁打断她,“去把昨天买的那匹月白云锦拿出来,我想做件春衫,你帮我量尺寸。” 青禾张了张嘴,见沈玥宁面色平静,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拿料子。 …… 武安侯府。 沈玥薇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碧桃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姑娘,您要的酸梅汤。” 沈玥薇接过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情更好了。 “碧桃,你听说了吗?城南那些话,传得满城都是。” 碧桃点头,“听说了,奴婢还听人说,齐国公府世子妃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了。” “不敢出门?”沈玥薇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她沈玥宁也有今天!当初在赏花宴上不是挺威风的吗?在雅集上不是出尽了风头吗?现在怎么缩回去了?” 碧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斟酌着道:“姑娘,那些话……真的可信吗?” “可不可信有什么关系?”沈玥薇放下酸梅汤,拿起团扇摇了摇,“关键是满京城的人都在传,她沈玥宁的名声臭了,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我娘呢?” “夫人在佛堂念经。” 沈玥薇眼珠一转,站起身,“走,去佛堂。” 碧桃愣了一下,“姑娘去佛堂做什么?” “去看我娘啊。”沈玥薇理了理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拔下头上的赤金步摇,“她不是最疼沈玥宁吗?我倒要问问她,听说她疼了十几年的养女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佛堂里香烟缭绕,程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了?”程夫人睁开眼,没有回头。 沈玥薇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学着程夫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了闭眼,又睁开。 “娘,您听说了吗?沈姐姐……沈玥宁在城南布庄门口,跟陆家表哥纠缠不清,满京城都在传。” 程夫人手上的佛珠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转动。 “娘,您不担心她吗?”沈玥薇歪着头,看着程夫人的侧脸,“她好歹在您身边养了十几年,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有感情吧。” 程夫人沉默了片刻,声音淡淡的,“她已经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沈玥薇撇了撇嘴,“娘,您这是真不关心,还是装不关心?” 程夫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玥薇,你今日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第六十七章 武安侯府 沈玥薇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她以前跟陆家表哥差点定了亲,如今两人又见面了,我怕她一时糊涂……” “她不会。”程夫人打断她,“她不是那种人。” 沈玥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夫人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吧,别打扰我念经。” 沈玥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出佛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碧桃跟在后面,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沈玥薇加快脚步,“去给我准备一份拜帖,我要请沈玥宁来府里坐坐。” 碧桃一愣,“请她来?” “对。”沈玥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以我娘的名义请,就说程夫人想念养女,想见见她。” 碧桃心里明白了几分,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沈玥薇站在廊下,望着佛堂的方向,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倒要看看,沈玥宁敢不敢来。 碧桃的办事效率很快,午后就让人把拜帖送去了齐国公府。 沈玥宁拿到拜帖时,正坐在窗下翻看药材账册。 “程夫人请我去武安侯府?”她放下拜帖,眉头微微蹙起。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不管怎么说,她养了我十几年,我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是该去道个别。” “那奴婢去准备马车。” “不用。”沈玥宁站起身,“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留在府里。” 青禾急了,“世子妃,您一个人去?万一……” “没有万一。”沈玥宁打断她,“武安侯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去半天就回来。” 武安侯府的门房认出沈玥宁,表情有些微妙,还是客客气气地开了门。 沈玥宁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假千金?” “可不是,听说在城南布庄门口……”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沈玥宁面色不变,她走到正厅门口,正要进去,碧桃从里面出来了。 “沈……世子妃。”碧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姑娘在里面等您。” 沈玥宁脚步一顿,“程夫人呢?” 碧桃低下头,没有回答,沈玥宁心里已经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正厅。 沈玥薇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过年还隆重,手里端着茶盏,笑容满面。 “姐姐来了?快坐。” 沈玥宁站在厅中,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程夫人的影子。 “程夫人呢?” “我娘在佛堂念经呢。”沈玥薇放下茶盏,笑容更深了,“她说她不想见你,让你以后别来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表情,“所以你以程夫人的名义给我下帖,就是为了骗我来?” “骗?”沈玥薇歪着头,一脸无辜,“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是真心实意请姐姐来坐坐的,只是我娘她……确实不想见你。” 她站起身,走到沈玥宁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姐姐今日穿得可真素净,怎么,齐国公府没给你做新衣裳?还是你不敢穿鲜艳的?怕穿了鲜艳的,人家更说你招蜂引蝶?” 沈玥宁看着她,“沈玥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玥薇收了笑,目光冷了下来。 “沈玥宁,你一个被侯府赶出去的假千金,凭什么嫁进齐国公府?凭什么做世子妃?凭什么比我过得好?” “你以为你嫁得好就万事大吉了?做梦。”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名声臭了,齐国公府迟早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沈玥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说完了?” 沈玥薇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说完了没有?”沈玥宁转过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完了我就走了。” 沈玥薇脸色一变,“沈玥宁,你站住!” 沈玥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沈玥薇,你记住,我今日来,是因为程夫人养了我十几年,我欠她一份情。” “如果她真的不想见我,我以后不会再来,但你以她的名义骗我来,这笔账,我记下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不急不慢。 沈玥薇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玥宁,你别得意!”她冲着沈玥宁的背影喊道,“你那个世子妃的位子坐不了几天了!等顾温羡看清你的真面目,看他还不要你!” 沈玥宁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吵什么?”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玥薇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玥宁转过身,便见程夫人站在厅门口,四目相对,程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娘。”沈玥薇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去,挽住程夫人的胳膊,“您怎么来了?不是在佛堂念经吗?” 程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却让沈玥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以我的名义下的帖子?”程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沈玥薇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垂下眼,小声辩解,“我……我就是想请姐姐来坐坐,怕她不来看我。” “怕她不来看你,就用我的名义骗她来?”程夫人抽出手臂,走到厅中,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说吧,方才在吵什么?” 沈玥薇低下头,不敢吭声。 沈玥宁站在厅中,面色平静,“没什么大事,沈妹妹说了几句闲话,我听着不顺耳,顶了两句。” 程夫人看了沈玥薇一眼,“你说了什么?” 沈玥薇咬着唇,不说话。 “说。”程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玥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娘,我就是……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我替她担心,怕她坏了名声,才……” “够了。”程夫人打断她,“外面传什么,那是外面的事,你身为武安侯府的千金,跟着市井妇人嚼舌根,像什么样子?” 第六十八章 对不住你 程夫人不再看她,转向沈玥宁,“你在齐国公府,可还好?” 沈玥宁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挺好的。” “伤呢?听说你替世子挡了一箭。” “已经好了。” 程夫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那就好。” 沈玥薇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问一答,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她在侯府这些年,程夫人待她虽然不算薄,可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她过的好不好。 每次她想跟程夫人说体己话,程夫人总是淡淡的,听两句就说累了,让她回去,可对沈玥宁,程夫人却能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话。 “玥宁。”程夫人又开口了,“你今日既然来了,就留下用个晚饭吧,你父亲也好久没见你了。” 沈玥宁本想拒绝,可对上程夫人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沈玥薇的脸色更难看了,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唇站在一旁,手指将帕子拧成了麻花。 晚膳摆在花厅。 武安侯坐在主位上,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威严,看见沈玥宁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坐吧。” 沈玥宁行了一礼,在程夫人下首坐下。 沈玥薇坐在对面,脸色依旧不好看,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也没吃下去。 沈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听说你在齐国公府过得不错?” “劳父亲挂念,一切都好。” “嗯。”沈毅放下酒杯,“齐国公府不比寻常人家,你既然嫁了过去,就要守规矩,别给武安侯府丢人。” 沈玥宁垂下眼,“是。” 程夫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玥宁碗里,语气淡淡,“吃饭吧,别说这些。” 沈毅看了程夫人一眼,没有再说。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沉闷。 沈玥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沈玥宁低头吃饭,程夫人夹什么她吃什么,不挑不拣,安安静静。 沈毅喝了两杯酒,话渐渐多了起来。 “玥宁,你那个世子夫君,对你好不好?” 沈玥宁放下筷子,“挺好的。” 沈毅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虽然不是我们沈家的血脉,但毕竟在我们家养了十几年,过得不好就说,沈家虽然不是齐国公府的对手,但也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 沈玥宁心里微微一暖,“多谢父亲。” 沈玥薇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尖,“爹,您说这些做什么?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过得不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厅中安静了一瞬。 沈毅放下酒杯,看了沈玥薇一眼。 “你这话说的不对。”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威压,“玥宁在我们家养了十几年,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一份情分,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你刻薄。” 沈玥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 程夫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玥薇,你少说两句。” 沈玥薇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吃了!”她转身就跑,碧桃赶紧跟了上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沈毅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程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毅碗里。 沈玥宁低头吃饭,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沈玥薇变成这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小在乡野长大,被接回侯府后发现养女比自己优秀,比自己更像千金小姐,那种落差和嫉妒,日积月累,早就把她的心扭曲了。 而程夫人和沈毅,一个太过严厉,一个太过冷淡,谁都没有真正去理解她,开导她。 用完晚膳,丫鬟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起身告辞,程夫人忽然开口了。 “玥宁,你跟我来一下。”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跟着她走出花厅。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月光洒在青石路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程夫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沈玥宁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花园的凉亭前,程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恨我吗?” 沈玥宁微微一怔,“什么?” “当年你身份暴露,我没有留你。”程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你被赶出侯府的时候,我没有替你说话。”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恨。那个位置本该是沈玥薇的,我占了那么多年,已经够了。” 程夫人看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她懂事。”她说,“可懂事的孩子,往往是最吃亏的。” 沈玥宁笑了笑,“我不觉得吃亏,我现在过得很好。” “是吗?”程夫人看着她,“你过得好不好,我看得出来。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沈玥宁垂下眼,没有说话。 程夫人转过身,望着月光下的花园,声音低了几分。 “玥薇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她被接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性子早就定了,我总想着把她掰过来,对她严厉了些,她反倒越来越逆反。” “我知道她心里不平衡,她总觉得我偏心你,可她自己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心里就想起她在乡野吃苦的那些年,是我对不起她。” 沈玥宁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程夫人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是个好母亲,对不住玥薇,也对不住你。” “夫人。”沈玥宁开口,声音有些涩,“您别这么说。” 程夫人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替我向世子问好。” 沈玥宁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程夫人的声音。 “玥宁。” 沈玥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程夫人站在凉亭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不是不认你,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转身,加快脚步往大门口走去。 第六十九章 世子心事 回到国公府沈玥宁一直在思考刚刚的事,青禾跟在她身后实在忍不了终于开口了。 “世子妃,程夫人跟您说了什么?您回来就一直不说话,奴婢心里发毛。” 沈玥宁脚步不停,“没说什么,就是叙了叙旧。” 青禾将信将疑,却不敢再问。 回到东跨院,秋月和冬雪迎上来,一个打热水,一个递帕子。 沈玥宁净了手脸,在窗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世子呢?”她问。 青禾犹豫了一下,“世子在书房,晚饭都没出来吃,听说世子这两日心情不太好,谁都不敢靠近。” 沈玥宁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再说话。 今日在武安侯府,程夫人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动容。 在侯府的时候,她学琴棋书画,学规矩礼仪,学管家理事,样样都要做到最好。 后来身份暴露,被赶出侯府,她没有哭闹,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逼她。 可程夫人说,懂事的孩子最吃亏。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笑了。 她确实吃亏。 可她不愿意像沈玥薇那样,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写在脸上,逢人就说自己命苦,哭哭啼啼地等着别人来可怜。 那太难看。 她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的狼狈。 “世子妃。”青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夜已深了,您早些歇着吧。” 沈玥宁放下茶盏,“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青禾应了一声,带着秋月和冬雪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沈玥宁坐在窗边,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夫人和沈毅。 说恨,谈不上,说感恩,又觉得隔了一层。他们养了她十几年,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该教的都教了,该给的都给了。 可沈玥薇回来后,他们眼睁睁看着沈玥薇逼她,害她,毁她名声,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她被赶出侯府那天,下着雨,她撑着伞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程夫人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佛珠,面色平静,没有挽留。 沈毅坐在厅中,连面都没有露。 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在这个家里,终究是个外人。 沈玥宁闭上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夜色中,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院墙上。 沈玥宁抬起头,便见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三两步走到窗前。 “世子妃。”夜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 沈玥宁放下账册,“怎么了?” “世子没事。”夜枭垂下头,“是属下自作主张。” 沈玥宁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夜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世子妃,世子他……这两日一直在书房,没怎么合眼,属下知道世子性子冷,有些话他不肯说,可他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沈玥宁却听明白了。 “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夜枭低着头,“属下不敢,只是属下跟了世子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这样上心过,世子妃,世子他不是不在意您,他只是……” “只是什么?” 夜枭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沈玥宁看着夜枭,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忠心的。” 夜枭垂首,“属下多嘴了,世子妃恕罪。” “我没有怪你。”沈玥宁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这两日,当真连饭都没好好吃?” 夜枭点头,“厨房送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周管家劝了几次,世子不听。”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回去吧。” 夜枭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玥宁站在窗前,看着夜枭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青禾从西厢出来,见她还没睡,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还不歇着?” 沈玥宁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 “青禾,替我梳妆。” 青禾愣了一下,“现在?都这么晚了……” “梳妆。”沈玥宁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简单些就行。” 青禾不敢再问,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沈玥宁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日她也没睡好。 青禾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又替她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气色顿时好了许多。 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转身往外走。 “世子妃,您去哪儿?” “书房。”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赶紧跟上。 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苍鸢守在门口,看见沈玥宁走过来,连忙行礼,“世子妃,您来了!” “世子在里面?” “在。” 沈玥宁点了点头,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书案后面,顾温羡抬起头。 看着沈玥宁走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淡淡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玥宁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在他对面坐下。 “睡不着。” 顾温羡低头看着面前的账册,没有再说话。 沈玥宁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他的轮廓越发冷硬。 她忽然伸手,将桌上的账册合上。 “别看了。” 顾温羡抬眸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在忙什么,能比我还重要?”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温羡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薄施脂粉也遮不住的憔悴,眉心拧得更紧了。 “这么晚了,赶紧去休息吧。” 沈玥宁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我在关心你。” 顾温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沈玥宁。” 沈玥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顾温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沈玥宁没有挣扎,顺势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你这几日,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第七十章 生什么气 顾温羡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几分,“没有。” “骗人。”沈玥宁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阿鹫和云雀是你的人,我没打招呼就让她们走了,你心里不痛快。” “没有。” “那你在生什么气?”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幽深,“我没有生气。” 沈玥宁笑了,“那你为什么不去东跨院?为什么连晚饭都不好好吃?在跟谁较劲,嗯?” “跟我自己。”顾温羡说。 沈玥宁微微一怔,“什么?” 顾温羡没有解释,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拢进怀里。 沈玥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几日的委屈和不快,好像都散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喉结,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是不是想我了?” 顾温羡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低沉,“别闹。” “我没闹。”沈玥宁仰起头,嘴唇贴着他的下巴,“我认真的,你不想我吗?”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明亮得像两颗星子。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和霸道,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思念和烦躁都揉碎了融进去。 沈玥宁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回应着他的吻。 书案上的账册被两人的动作蹭得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谁也没有理会。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交缠的影子。 过了许久,顾温羡才松开她。 沈玥宁靠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嘴唇微微红肿。 “顾温羡。” “嗯。” “下次再跟我冷战,我就不来找你了。” 顾温羡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不会有下次了。” 沈玥宁嘴角弯起,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闷声说。 “什么问题?” “你想不想我?”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想。” 沈玥宁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这几日为什么不来找我?就因为陆安之的事?” 顾温羡没有说话。 沈玥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轻声道:“我跟陆安之,什么都没有。那日在布庄门口偶遇,说了不到十句话,中间还隔着阿鹫。” “他说的那些话,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嫁给谁,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能左右。”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还不理我?” “因为你不告诉我。”顾温羡的声音低了几分,“如果不是阿鹫禀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跟我说见过陆安之?” 沈玥宁沉默了。 “是。”她最终点了点头,“因为我觉得不重要。在我心里,他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提他做什么?” “可你觉得不重要的事,我觉得重要。”顾温羡看着她,“沈玥宁,你是我的妻子,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若是从别人嘴里传到我的耳朵里,你让我怎么想?” 沈玥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觉得陆安之的事不值一提,是因为她心里确实没有他,可顾温羡不是她心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她想什么。 “对不起。”她说。 顾温羡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道歉。 “我以后不会瞒着你了。”沈玥宁看着他的眼睛,“不管大事小事,我都告诉你。” 顾温羡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沈玥宁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你笑起来真好看。” 顾温羡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多笑笑嘛。”沈玥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整天板着脸,人都老了。” “沈玥宁。” “嗯?” “你是不是欠收拾?” 沈玥宁眨眨眼,“我怎么欠收拾了?”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加热烈,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沈玥宁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过了许久,顾温羡才松开她。 沈玥宁靠在他肩上,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还没吃晚饭。”她忽然说。 “不饿。” “不饿也要吃。”沈玥宁从他怀里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苍鸢还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躬身,“世子妃。” “厨房还有吃的吗?” “属下马上去看。” 沈玥宁盯着苍鸢消失的地方,突然扭头问顾温羡,“你的属下都这么……老实吗?” 顾温羡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揉了揉她的头,“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这么委婉。” 不多时,几样小菜和一碗热粥便端了上来。 沈玥宁将碗筷摆好,在顾温羡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 “吃吧。” 顾温羡看着她,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沈玥宁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时不时给他夹菜。 “你也吃。”顾温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我吃过了。” “陪我再吃一点。” 沈玥宁笑了笑,拿起筷子,陪他吃了半碗粥。 吃完饭,周管家进来收拾碗筷,看见两人的脸色,心里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世子,世子妃,夜深了,早些歇着吧。” 顾温羡点了点头,站起身,握住沈玥宁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回东跨院。” 沈玥宁笑了,任由他牵着,走出书房。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可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 走进东跨院,青禾正带着秋月和冬雪在廊下候着,看见两人手牵着手进来,青禾眼睛一亮,连忙拉着秋月和冬雪行礼。 “世子,世子妃。” “下去吧。”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 青禾应了一声,带着两人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忘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和彼此的呼吸声。 沈玥宁站在窗前,正准备关窗,顾温羡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夫君?”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让我抱一会儿。” 沈玥宁没有再动。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月光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顾温羡才松开她。 “不早了,睡吧。” 沈玥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床边。 顾温羡脱了外衫,在她身旁躺下。 烛火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第七十一章 今晚别想睡了 沈玥宁平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心里装的事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睡不着。 顾温羡就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而绵长,沈玥宁侧过身,面朝着他,借着月光看他的脸。 五官轮廓在暗色里被柔化了许多,平日里那股冷淡疏离的劲儿褪去几分,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 “夫君。”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顾温羡。”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还是没有回应。 沈玥宁胆子大了起来,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光滑,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 沈玥宁的指尖从他脸颊缓缓滑到下颌线,沿着那道利落的轮廓描摹了一圈,又停在他的唇峰上,轻轻按了按。 “还挺软。”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顾温羡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沈玥宁的胆子更大了,手指从他唇峰移到眉心,捏住他的鼻梁,轻轻往上提了提。 沈玥宁看着他的脸,忽然安静了下来。 月光下,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 “夫君,你有没有后悔过娶我?” 沈玥宁苦笑了一下,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算了,你不回答也好,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没意思。”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沈玥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已经从她腰间伸过来,猛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具滚烫的胸膛。 “你——”沈玥宁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顾温羡的气息喷薄在她耳后,带着几分压抑了许久才释放出来的低沉:“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脸上又捏又揉,还问我有没有后悔娶你,沈玥宁,你倒是说说,你安的什么心?” “你……你装睡?”沈玥宁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没睡,我怎么能睡?”顾温羡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分,将她牢牢箍在怀里,“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来。” 沈玥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只是……只是睡不着,随便玩玩……”她挣扎了一下,“你放开我。” “随便玩玩?”顾温羡的声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在我脸上随便玩玩?” “沈玥宁。”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沈玥宁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却死鸭子嘴硬:“你本来就没办——” 话没说完,顾温羡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沈玥宁瞪大了眼睛,看着撑在她上方的男人。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映得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你……你做什么?”沈玥宁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顾温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锁骨,最后停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你方才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沈玥宁咽了咽口水,“我那是……那是夫妻之间的正常互动……” “正常互动?”顾温羡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那我现在做的,也是夫妻之间的正常互动。” 沈玥宁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双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纹丝不动。 “顾温羡,你……” “我怎么了?” “你……你别乱来……” “乱来?”顾温羡的声音带着几分低哑,“我们是夫妻,怎么叫乱来?” 沈玥宁被噎得说不出话,瞪着他,嘴唇微微嘟起,一副又羞又恼的模样。 顾温羡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暗潮翻涌得更厉害了。 “沈玥宁。”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确定要这样看着我?” 沈玥宁眨了眨眼,“我怎么了?”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顾温羡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在她颧骨处轻轻摩挲,“今晚就别想睡了。” 沈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她动不了。 不是因为他压着她,而是因为她不想动。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你轻点。” 顾温羡的眸色骤然深了几度。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沈玥宁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睫毛轻轻颤动。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声声。 帐幔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旖旎。 月光在帐子上投下互相依偎的影子。 沈玥宁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顾温羡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夜无梦。 …… 沈玥宁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提醒她昨天夜里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沈玥宁猛地坐起身,牵扯到腰背的肌肉,疼得她龇牙咧嘴,又跌回了枕头上。 疼。 哪哪都疼。 腰疼,腿疼,肩膀疼,连手指头都酸得不想动。 沈玥宁躺在枕头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昨夜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了好一会儿。 沈玥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像条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鸡蛋。 完了,她没脸见人了。 “世子妃,您醒了吗?”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玥宁停下扭动,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已经过了午时了。” 沈玥宁:“……” “世子呢?” 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世子一早就起了,去了前院,说让您好好歇着,不许任何人打扰您。” 沈玥宁又把被子蒙上了头。 青禾在门外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语气,“世子妃,奴婢给您备了热水,您要不要起来沐浴?还有,厨房炖了鸡汤,世子吩咐的,说您醒了就给您端来。” 沈玥宁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七十二章 你最好有事 青禾推门进来,带着秋月和冬雪,一个抱热水,一个拿帕子,手脚麻利地将沐浴的东西准备好。 沈玥宁从被子里钻出来,青禾眼尖地瞥见她脖子上的红痕,连忙垂下眼帘,低头去试水温。 热水泡着身子的那一刻,沈玥宁舒服得叹了口气。 她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昨夜的事。 顾温羡的手指,顾温羡的嘴唇,顾温羡的呼吸,顾温羡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沐浴完毕,沈玥宁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歪在美人榻上。 青禾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鲜香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世子妃,您脸色好多了。”青禾蹲在一旁,仰头看着她,“前几日您脸色一直不好,奴婢心里可担心了。” 沈玥宁放下汤碗,笑了笑,“担心什么?担心我被扫地出门?” 青禾连忙摇头,“奴婢担心您跟世子闹别扭。您不知道,世子那几日心情也不好,奴婢每次去厨房,都听前院的人说世子又在书房发火。” “发火?”沈玥宁挑了挑眉,“他不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吗?” “那是平时。”青禾压低声音,“可那几日不一样,听说有管事报错了账,世子直接把账册摔在了地上,吓得那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倒是不知道这些。 “还有呢?”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再说,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玥宁抬起头,便见顾温羡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神清气爽,眉目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精神。 沈玥宁一看他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凭什么? 凭什么她腰酸背痛起不来床,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顾温羡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沈玥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猜我为什么现在才醒?”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可沈玥宁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敢笑! 沈玥宁拉起被子蒙住头,缩进了美人榻里,整个人裹成了一团。 “你走。”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我不想看见你。” 顾温羡在美人榻边坐下,伸手去拉她的被子,“不闷吗?” “闷也不要你管。”沈玥宁死死抓着被子不放。 顾温羡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指,指节泛白,显然是用了大力气。 他没有再拉,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玥宁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你走不走?” “不走。” “你——” “我是你夫君。”顾温羡的声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走?” 沈玥宁被噎得说不出话。 青禾早就带着秋月和冬雪溜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将空间留给两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 沈玥宁缩在被子里,心跳得砰砰响。 顾温羡等了片刻,见她还缩在被子里不出来,忽然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 沈玥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 被子滑落下来,露出她绯红的脸颊和瞪大的眼睛。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又软又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她脸颊上的红晕。 “这么红。”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发烧了?” 沈玥宁打掉他的手,“你才发烧了。” 顾温羡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抱歉。” 沈玥宁眨了眨眼,“什么?” “抱歉。”顾温羡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是我的错。” 沈玥宁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她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顾温羡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好。”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玥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风言风语,那些勾心斗角,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青禾端着新沏的茶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没了动静,伸头一看,连忙缩了回去,捂着嘴笑着跑开了。 秋月正在院子里晾药材,见她这副模样,好奇地问:“青禾姐姐,你怎么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今天天气真好。” 秋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又看了看青禾脸上的笑容,一头雾水。 冬雪蹲在药圃边拔草,头都没抬,“青禾姐姐,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青禾瞪了她一眼,“拔你的草。” 冬雪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拔草,嘴里小声嘀咕:“世子跟世子妃和好了,青禾姐姐比谁都高兴。” 青禾假装没听见,端着茶盘进了灶房。 屋里的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手。 过了许久,沈玥宁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嘴唇,瞪了他一眼。 “又肿了,一会儿我怎么见人?” 顾温羡低头看了一眼,“谁让你看?” “我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 “为什么不能?” 沈玥宁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我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又不是犯人,总不能天天关在屋里。” …… 夜枭和苍鸢守在东跨院门口,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你去。”苍鸢抬了抬下巴。 “你去。”夜枭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暗卫。”苍鸢面无表情,“不适合现身。” “我还是暗卫统领呢。”夜枭的脸拉得老长。 两人僵持了片刻,苍鸢忽然伸手搭上夜枭的肩膀,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夜枭半边身子都麻了。 夜枭咬牙切齿地甩开他的手,“我去就我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伸出手,指节屈起,悬在门板上方三寸,停了好一会儿。 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几息,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温羡站在门内,衣领微微敞开,头发有些松散,目光冷得能结冰。 “最好有要紧的事。” 第七十三章 国公爷召见 夜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请世子去前厅,说有要事相商。” 顾温羡没说话,周身的气息却更冷了几分。 夜枭低着头,感觉世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 “知道了。” 门在夜枭面前关上了,力道不轻不重,夜枭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苍鸢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我说了你去。” 夜枭瞪了他一眼,苍鸢假装没看见。 屋里,沈玥宁靠在美人榻上,被子堆在腰际,面上还有未褪尽的红晕。 她看着顾温羡黑如锅底的脸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住。 “笑什么?”顾温羡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没笑。”沈玥宁抿着唇,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顾温羡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沈玥宁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飞快地退开。 顾温羡的眸色深了几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夫君。”沈玥宁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国公爷还等着呢。” 顾温羡一动不动,目光锁在她脸上。 “顾温羡。”沈玥宁又换了个称呼,声音软了几分,“快去快回,我等你吃晚饭。” 她伸手,帮他把敞开的衣领拢好,又替他理了理散落的头发,最后用力将他推开。 “好了,去吧。” 顾温羡直起身,看了她三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我。” 门开了又关。 沈玥宁歪在美人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青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沈玥宁已经从美人榻上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理妆。 “世子妃,世子怎么走了?奴婢看见他脸色不太好。” “国公爷找他。” 青禾不敢再问,放下茶盏,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将头发挽好。 沈玥宁对着铜镜照了照,取了一支白玉簪插上。 “世子妃,您用些点心吧,厨房新做的桂花糕。”青禾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玥宁刚拿起一块,院门外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的眉心跳了一下,放下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青禾的脸色已经变了,“世子妃,是柳夫人来了,还带着好几个人。” 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来就来吧,又不是没见过。”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柳氏走进来,身后跟着白芷和两个婆子,还有几个端着锦盒的小丫鬟。 柳氏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盛几分。 “世子妃,我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特意来看看你。” 柳氏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在沈玥宁身上扫了一圈,在她脖子处多停留了一瞬。 沈玥宁微微屈膝,“有劳夫人挂念,不过是不小心着了凉,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柳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脸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看来休养得当。” 沈玥宁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侧身引路,“夫人屋里坐,青禾,上茶。” 众人进了厅中,柳氏在主位下首坐下,白芷和两个婆子立在她身后。 柳氏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又放下,叹了口气。 “世子妃,你说这人言可畏,我这几日出去赴宴,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抬头看着沈玥宁,眼睛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年纪轻轻,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风言风语?我听了都替你难受。” 沈玥宁面色不变,“多谢夫人关心,我不在意那些话。” “不在意?”柳氏摇了摇头,“怎么能不在意呢?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府里的脸面,那些话说得那么难听,你不生气,我还生气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世子妃,你跟陆家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只是这些话传得满城风雨,对你不利,对齐国公府也不利。“ 沈玥宁放下茶盏,笑了笑,“夫人,我跟陆公子自幼相识,那日在布庄门口偶遇,说了几句话,便被有心人传成了这个样子。” 柳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世子这几日在忙什么?我听管事们说,他这几日一直在查账,查得底下的人人心惶惶的。” “世子是在替国公爷分忧。”沈玥宁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 柳氏看着她,“世子妃,你说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查账了呢?是有人说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 沈玥宁放下茶盏,看着柳氏的眼睛。 “夫人,这些事妾身不太清楚,您若是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世子。” 柳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也是,你们男人家的事,咱们妇道人家插不上嘴。”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带来的那些补品,你让丫鬟炖了吃,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多谢夫人。” …… “世子妃,柳夫人这是来做什么的?” 沈玥宁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 “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我跟世子的关系有没有被流言影响,试探世子查账查到了哪一步,试探我知不知道谣言的源头。” 沈玥宁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最重要的是,她要确认,我手里有没有她的把柄。” 青禾的脸色白了,“那您……” “我什么都没说。”沈玥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但她会自己脑补,自己吓自己。” 她回头看了青禾一眼,“这就够了。” 前厅。 顾温羡到时,厅中已经坐满了人。 国公爷顾远州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手里捏着一封书信,不知看了多少遍。 第七十四章 这样真好 顾承安也在,顾承晏坐在父亲左手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转着杯沿,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见顾温羡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拱了拱手,“兄长来了。” 顾温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走到顾承安对面坐下。 “父亲。” 顾远州将手中的书信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 顾远州点了点头,“那就好,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 “朝中最近不太平。” “父亲是说……肃亲王的事?” “肃亲王上书请立太子,皇上压下来了,没有批复,但肃亲王没有罢手,联络了好几位朝中重臣,联名上书。” “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听说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 顾承安语气沉稳,“肃亲王是皇上的亲叔叔,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要争,不是那么容易压得住的。” “所以我才叫你们来。”顾远州放下茶盏,目光沉沉,“你们觉得,齐国公府在这场风波中,该如何自处?” 顾承晏先开口了,“父亲,儿子以为,齐国公府应当保持中立,不偏不倚。肃亲王是皇上的亲叔叔,得罪不起,可皇上那边……更不能得罪。” “两不相帮,看似稳妥,实则最危险。”顾承安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到时候两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有什么好处轮不到你,有什么灾祸第一个推你出去。” 顾承晏皱了皱眉,“那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站队,就要站得干脆利落。”顾承安看向顾远州,“父亲,皇上虽然年轻,但不是昏君,肃亲王虽然势大,但名不正言不顺。” “齐国公府是皇上的人,这一点,从太祖皇帝封赐的那一天就定了。” 顾远州没有说话,转向顾温羡。 “你呢?你怎么看?” 顾温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儿子赞同大哥。” 顾承安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顾温羡没有看他,声音不高不低:“齐国公府是长公主的夫家,长公主是皇上的姑母,这层关系,谁都知道。” “好,既然你们都觉得该站在皇上这边,那就这么定了。” 他端起茶盏,“承安,你在京中多待些日子,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任上。” “是,父亲。” “承晏,你最近跟宁王府走动得勤,乔家那丫头,你离她远些,宁王府跟肃亲王是什么关系,你心里应该有数。” 顾承晏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低下头,“儿子明白。” 前厅的谈话还在继续,顾温羡却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顾远州又叮嘱了几句,三个儿子一一应下。 顾承安率先起身,朝顾远州拱了拱手,又对顾温羡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顾承晏走在最后,经过顾温羡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兄长。”他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听说兄长最近在查账,查得底下的人怨声载道。” “弟弟多嘴劝一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何必闹得府里鸡犬不宁?” 顾温羡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父亲让我接手产业,我自然要查清楚。若是二弟觉得我查得不对,不妨去跟父亲说。” 顾承晏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温润的模样,“兄长说笑了,父亲的决定,弟弟怎敢置喙?只是好心提醒罢了,兄长既然不爱听,那便算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身,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走到花园拐角处,顾温羡忽然停下脚步。 “苍鸢。” “属下在。” “你去一趟阁里,挑两个身手好的暗卫。” 苍鸢微微一怔,“主上是想……” “派去东跨院。”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保护世子妃。” 苍鸢心领神会,垂首领命,“属下明白,主上还有别的吩咐吗?” 顾温羡没有再多说,抬脚继续往前走。 苍鸢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才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国公府。 …… 东跨院里,沈玥宁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晒太阳。 秋末的午后阳光不烈,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像是一床薄毯子,将整个人裹在一团暖意里。 柳夫人走后,她便让人把摇椅搬到了廊下,抱了一床薄毯,就这么躺着,难得地放空了半日。 青禾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活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摇椅上的沈玥宁。 秋月和冬雪蹲在药圃边,一个浇水,一个拔草,动作轻手轻脚的。 摇椅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沈玥宁半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游荡。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青石镇,顾温羡失忆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什么钱,住在一间不大的院子里,她每天早起炮制药材,他就在院子里练剑。 有一天她蹲在院子里分拣药材,他忽然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支白玉簪,递给她。 “给你的。” 她接过来看了看,问他哪儿来的钱买的,他说用剑换的。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骂了他一句,也没当真,随手把簪子别在了发间。 后来那支簪子在她进京的路上不慎碎了,她心疼了好几天,觉得可惜。 沈玥宁的意识慢慢清醒,她感觉到有人走近,脚步声很轻,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谁。 顾温羡在摇椅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歪在摇椅上,薄毯滑落到腰际,面颊被太阳晒得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睡得毫无防备。 青禾站起身,想行礼,被顾温羡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带着秋月和冬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七十五章 宁王府二小姐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温羡没有出声,就这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将她从摇椅上抱了起来。 沈玥宁微微蹙了蹙眉,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了过去。 顾温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他抱着她走进屋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走到床边,他弯腰将她放在床榻上,正要将手臂抽出来,沈玥宁却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别走……”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的,顾温羡的动作顿住了。 “不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陪你一会儿。” 沈玥宁大约是听见了,勾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松了力道,重新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顾温羡在床边坐下,没有抽回手臂,任由她枕着。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红痕。 那是他留下的。 他的眸光微微深了几分,抬手将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头。 青禾端着热茶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世子坐在床边,世子妃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沉。她赶紧缩了回去,轻轻将门带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青禾姐姐,怎么了?”秋月从灶房探出头来。 青禾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盘转身往回走,“没事,晚饭晚些再做,别去打扰。”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缩回了灶房。 屋里,沈玥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滚进顾温羡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顾温羡没有动,任由她攥着。 她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了灯。 昏黄的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醒了?” 沈玥宁坐起身,薄被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阵了。”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跟只小猪似的,叫不醒。” 沈玥宁瞪了他一眼。 “饿不饿?” 沈玥宁摸了摸肚子,“好像有点。” “厨房炖了汤,我让人端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枕得发麻的手臂,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对守在廊下的青禾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样小菜和一碗热汤便端了上来。 两人坐在桌前,相对无言地吃着饭。 顾温羡也不说话,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她碗里夹菜,沈玥宁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小山。 “够了够了,吃不下了。” “多吃点。”顾温羡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瘦了。” 沈玥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大亮,沈玥宁醒来时,身旁的被褥已经凉透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半边空荡荡的床榻,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锦被。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身,便道:“世子妃,世子天不亮就去了前院,说是户部来了人,要查田庄的税赋账册,国公爷让他一并过去。”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洗漱更衣,用了早膳,她便坐到书案前,将这几日收集到的账册和信件一份一份地摊开。 秋月端了热茶进来,看见满桌的纸张,将茶盏放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玥宁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 冬雪来问了几次要不要摆饭,她都说再等等,直到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放下笔,匆匆扒了几口饭,又回到书案前。 青禾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劝。 她知道世子妃这些日子为了这些证据花了多少心血,如今证据收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环…… “青禾。”沈玥宁忽然放下笔。 “奴婢在。” “去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青禾一愣,“去哪儿?” “约了云昭在城南的望江楼吃饭,顺便问她打听的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备车。 沈玥宁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将那些账册和信件锁进床头的暗格里,钥匙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带着青禾出了门。 马车从侧门驶出,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在城南的望江楼门口停下。 沈玥宁刚下马车,就听见二楼窗户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沈姐姐!这里!” 她抬起头,便见顾云昭趴在二楼的窗户上,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沈玥宁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带着青禾上了楼。 顾云昭已经订好了靠窗的雅间,桌子不大,两个人坐刚刚好。 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城南的街景和远处蒙蒙的江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沈姐姐,你来得正好,我刚让小二上了菜。”顾云昭给她倒了杯茶,“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玥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吃了,就是睡得少了些。” “哪止睡得少,你眼下都青了。”顾云昭凑近看了看,啧啧两声,“我堂兄怎么也不管管你?他这个人也是,自己忙起来不要命,连带着你也跟着忙。” 沈玥宁笑了笑,“他比我还忙。。” 菜很快上来了,两荤两素一个汤,分量不大,但做得精致。 两人边吃边聊,顾云昭的嘴就没停过,从城南新开的点心铺子说到她娘最近给她相看的几家公子,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才想起来正事。 “对了,沈姐姐,你上次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顾云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压低声音。 沈玥宁也放下筷子,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那些话,明面上是从几个茶楼酒肆传出来的,但我托人查了源头,最早是从宁王府的一个婆子嘴里说出来的。” “宁王府?”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云昭点头,“对,那个婆子姓王,在宁王府当差有十几年了,是乔二小姐院里的人。” “还有一件事。”顾云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婆子,去年冬天突然离开了宁王府,说是年纪大了回乡养老。但我打听到,她根本没回乡,就在京城东边的一个村子里住着,有人看见乔二小姐身边的春茗去过那个村子,不止一次。” 沈玥宁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云昭,多谢你。” 第七十六章 刺客 顾云昭摆摆手,咧嘴一笑,“谢什么?沈姐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顾云昭说起乔锦昔生前的事,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用过午膳,两人在望江楼门口告别。 顾云昭上了自家的马车,朝她挥了挥手,便往城北去了。 沈玥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正要转身上车,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便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为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类。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小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清出一大片空地。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挡在沈玥宁面前,“世子妃,快上车!” 沈玥宁拉着青禾转身就想跑,却被刀疤脸拦住了去路。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刀疤脸的笑收了几分,“别装傻。绸缎庄的底账,田庄的记录,赵管事和户部的往来信件。” “这些东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沈玥宁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东西她从未对外人提起过,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不仅知道,还派了人来抢,说明她身边有对方的眼线,而且这个眼线离她很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刀疤脸不耐烦了,往前逼近一步,“最后问一次,交不交?”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青禾的手,指节泛白。 刀疤脸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握刀的手腕一转,刀刃朝她刺过来。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沈玥宁只来得及闭上眼。 有人闷哼了一声,刀疤脸的身体猛地后退了几步,握刀的手腕上插着一支短箭,箭头没入皮肉,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沈玥宁睁开眼,便见两个黑衣暗卫不知何时落在她身侧。 刀疤脸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铁青,朝身后几个同伙吼了一声:“动手!” 街面上瞬间乱成一团。暗卫只有两个人,刀疤脸那边却有七八个,兵刃相接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玥宁被青禾拉着往马车方向跑,刚跑出两步,一阵劲风从脑后袭来,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撞倒在地。 手腕磕在青石路面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青禾失声尖叫:“世子妃!” 沈玥宁趴在地上,耳鸣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 街面上的打斗声忽然停了下来。 沈玥宁抬起头,便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街口,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 顾温羡从马车里走出来。 刀疤脸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脸色变了几变。 顾温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她擦破皮的手腕上。 那块擦伤不大,伤口也不深,血迹却已经顺着手指滴到了青石路面上。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一脚踹在他胸口,刀疤脸整个人飞出去几尺远,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同伙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顾温羡蹲下身,将沈玥宁从地上扶起来,“疼吗?” 沈玥宁摇了摇头,想说不疼,张了张嘴才发现嘴唇在发抖。 顾温羡没有再问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玥宁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 “剩下的交给你。” 苍鸢跪在地上,面色紧绷,“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 “先把人带回去,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是。” 顾温羡抱着沈玥宁上了马车,青禾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上车,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 马车驶离了城南,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和青禾压抑的抽泣。 沈玥宁靠在顾温羡怀里,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马车驶进齐国公府侧门,顾温羡抱着她穿过花园,青禾一路小跑跟着。 顾温羡将沈玥宁放在美人榻上,吩咐青禾去拿药箱。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只手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腕。 “阿宁。” 沈玥宁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事。”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到沾了血的衣襟上,眉心拧得死紧。 青禾提着药箱跑进来,顾温羡接过去,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金创药和干净的纱布。 沈玥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腕间细致地包扎,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疼的话就告诉我。”他把纱布系好,抬起头看着她,“这几日不要沾水。” “顾温羡。”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派人跟着我?” 顾温羡没有否认,“上次你说不需要,我还是派了,是两个暗卫,他们就在你身边,只是你没发现。” 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已经死了。”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 “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沈玥宁看着他,“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 “我已经让苍鸢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沈玥宁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上,“他们想要我手上的证据。”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知道了,这些东西我来保管。” 沈玥宁摇了摇头,“他们既然敢当街拦我,就说明他们已经急了,一个人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马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还抓不住柳氏的把柄,以后就更难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沈玥宁愣了一下,脸闷在他胸口,鼻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我会处理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笃定,“柳氏也好,顾承晏也好,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谁也没有松开。 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世子,苍鸢回来了。” 顾温羡松开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我去去就回。” “顾温羡。”沈玥宁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别杀人。”她说,“至少现在别。”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七十七章 下次 院子里,苍鸢单膝跪在地上,面色不太好看。 “主上,人带回来了,关在前院柴房,一共七个,刀疤脸伤得最重,但还撑得住。” “问出什么了?” 苍鸢低下头,“刀疤脸嘴很硬,只说是受人所托来取东西,不肯说委托人是谁,其他人的口供对不上。”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继续问。” “是。” 苍鸢领命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说:“主上,今日的事是属下疏忽,没想到他们敢在闹市动手。” “不怪你。”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是我低估了他们的胆量,以后加派人手。” 苍鸢心一凛,“是。” 顾温羡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往前院走去。 柴房的门紧闭着,门口守了两个暗卫。 见他过来,两人齐齐低头行礼,替他推开了门。 柴房里光线昏暗,七个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上都塞了布条。 刀疤脸被单独绑在最里面,手腕上的箭伤只做了最简单的止血处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顾温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指使你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刀疤脸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顾温羡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家里还有谁?父母?妻儿?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刀疤脸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我说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你说了,我保他们平安。” 刀疤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闭上了眼。 “是柳家的人。” “柳夫人的娘家侄子,他拿了五千两银子,让我们来取那些东西,说东西到手就灭口,不留活口。” 柴房里安静了下来。 顾温羡站起身,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刀疤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走出柴房,对门口的暗卫吩咐了一句:“找个大夫来,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 “是。” 顾温羡走出前院,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去。 他推门进去,沈玥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询问。 顾温羡在她身旁坐下,“是柳家的人。” “柳氏?” “柳玉婵的兄长。”顾温羡说,“拿了五千两银子,让人来抢东西,灭口。”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五千两银子?倒是舍得花钱。” “柳家有的是钱。”顾温羡说,“柳氏嫁进齐国公府十几年,从府里弄出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这些钱大部分都流到了柳家人的口袋里。” “现在柳家急了。”沈玥宁放下茶盏,“柳氏在齐国公府的地位,靠的就是这些银子打点上下,维持她在府里的人脉和势力。” “一旦这些证据落到你手里,柳氏就完了,柳家也完了。” “所以柳家替她出手了,等柳氏回来知道这件事,她不会高兴的。” 顾温羡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什么?差点没命了还笑。” “我在笑柳氏。” “笑她什么?” “笑她有一个好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温羡松开手,看着她脸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语气淡了几分,“谢谦一会儿就到,让他给你看看。” 沈玥宁眨眨眼,“看什么?我就擦破了一点皮,又不是上次那样的大伤。” 顾温羡没有理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谢谦拎着药箱来了。 “又受伤了?”谢谦走过来,示意她把手伸出来,拆开纱布看了看,“就是擦破了皮,不碍事。”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递给她,“这个每日涂两次,三两天就好了,不留疤。” 沈玥宁接过药膏,“多谢谢公子。” 谢谦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顾温羡,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这种小伤你也把我叫来?还以为她又被刺了一剑呢,白担心一场。” “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谢谦气笑了,把药箱往桌上一搁,“行行行,你有理。下次你要再这样,我可不来了。” “你上次也说下次不来了。” 谢谦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拎起药箱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世子妃,你身子底子本来就不好,这次又受了惊吓,气血翻涌,今晚让厨房炖一碗安神汤喝了再睡。” 沈玥宁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 沈玥宁手里捏着那盒药膏,转头看着顾温羡,“你叫他来,不止是看我的手吧?” 顾温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否认,“让他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好了,怕你落下病根。”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药膏盒子光滑的表面。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怕么?” 沈玥宁沉默了一瞬,“怕。怕那些刀,怕那些人,怕我好不容易收集的证据被人抢走,怕我的努力都白费了。” “柳家替柳氏出手,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他们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得明白。”沈玥宁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件事还没完,我们不能停在这里。” 顾温羡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门被人轻轻叩响,青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世子,世子妃,厨房炖了安神汤,现在端进来吗?” 顾温羡应了一声。 青禾推门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玥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顾温羡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住蜜饯,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安神汤的苦涩。 “今日早些睡。”沈玥宁放下碗,顾温羡替她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你呢?” “我去书房,还有些事要处理。” 沈玥宁拉住他的衣袖,“明日再处理,今日陪我。” 顾温羡看着她的手,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好。”他脱了外衫,在她身旁躺下。 沈玥宁侧过身,面朝着他,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夫君,你说柳家的人知道证据在我们手里,会不会还有下一次?” “不会。”顾温羡的声音很低,“他们没有下一次。” 沈玥宁没有再问,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八章 连环 齐国公府,东院。 顾承晏的书房里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凳子被踢翻的闷响。 “废物!”顾承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一群废物!” 贴身侍卫陆七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吭声。 他的右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是方才碎裂的茶盏飞溅划破的,血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没敢擦。 顾承晏转身看着陆七,“人没杀成,还活着?” “是。”陆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赶到城南的时候,世子的人已经先到了一步,刀疤脸和那几个人都被带走了,属下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顾承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让你盯着那边的一举一动,你告诉我晚了一步?” 陆七的头垂得更低了,“是属下失职。” “失职?失职有用吗?”顾承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多少?” “不多。”陆七抬起头,“他只知道是柳家的人指使的,不知道背后还有主子您。” “柳家的人。”顾承晏冷笑一声,“柳家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五千两银子?当街拦人?他们以为这是在菜市场抢东西吗?”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了几分,“刀疤脸不能留,万一他嘴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就是另一回事了。” “属下明白。”陆七点头,“只是前院守卫森严,外面至少守了四个暗卫,属下……暂时找不到机会下手。”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刀疤脸受了伤,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先盯着,等机会。” “是。” 顾承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去告诉柳家的人,最近安分些,别再给我添乱。” “是。” 陆七起身要走,顾承晏又叫住他,“等一下。顾温羡那边有什么动静?” “世子那边……”陆七斟酌了一下,“审了刀疤脸之后就没再做什么,一直在东跨院陪着世子妃。” “陪着世子妃?”顾承晏的眉头皱了起来。 “听说世子妃受了些惊吓,世子一直在她身边陪着。”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倒是会装。” 陆七低着头,不敢接话。 “行了,你先下去吧。盯紧刀疤脸,有机会就动手,没有机会就等,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陆七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顾承晏独自坐在椅子上,柳家指望不上了,他得自己想办法。 顾温羡那个人,看似病弱温和,实则比谁都狠。 如今他手里握着绸缎庄和田庄的证据,一旦查出来,他在父亲面前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形象就全完了。 顾承晏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得赶在顾温羡动手之前,先把刀疤脸解决了。 春晖堂。 柳玉婵哭哭啼啼地跑进来时,柳氏正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白芷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见柳玉婵进来,连忙退到一边。 “姑姑!”柳玉婵扑到美人榻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姑您救救兄长吧,他……他闯祸了!” 柳氏睁开眼,看着柳玉婵那张哭花的脸,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好好说,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柳玉婵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氏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坐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攥着团扇的柄,指节泛白,“当街拦人?他疯了?” “姑姑,我哥他也是想帮您啊。”柳玉婵哭着拉住柳氏的衣袖,“他说那些证据到了顾温羡手里,您就完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 “帮我?”柳氏打断她,声音又冷又厉,“他这叫帮我?他这是在害我!” 柳玉婵被柳氏的脸色吓住了,哭声小了下去,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哥现在在哪儿?” “在……在家里。”柳玉婵抽噎着,“他不敢出门。” “不敢出门?现在知道怕了?”柳氏冷笑一声。 柳玉婵低下头,不敢接话。 柳氏靠在美人榻上,手指慢慢转着团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柳玉璋雇的人落在了顾温羡手里,他闯了这么大的祸,柳家那边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白芷。”柳氏睁开眼。 “奴婢在。” “你去一趟柳家,告诉我兄长,让他把玉璋看好了,这些日子不许他出门。”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柳玉婵还跪在美人榻前,眼泪汪汪地看着柳氏,“姑姑,您不会不管我哥吧?” 柳氏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管,怎么不管?他是你哥,也是我侄子。但他这次闯的祸太大了,我能不能兜得住,还两说。” 柳玉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行了,别哭了。”柳氏摆摆手,“你先回去,这几日安分些,别到处乱跑,你哥的事,我会想办法。” 柳玉婵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柳氏靠在美人榻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养了那个侄子十几年,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本以为他能成器,没想到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这件事,顾温羡不会善罢甘休的。 前院。 周顺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走到书案前,垂手立着。 “大公子。” 顾承安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面前的书册上,“说。” “城南的事,有结果了。” “哦?”顾承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来听听。” 周顺压低声音,将城南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顾承安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柳玉璋?” “是。”周顺点头,“柳家大公子,柳夫人的侄子。” 顾承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花了大价钱。” “大公子,这件事……咱们要不要插手?” “插手?”顾承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插什么手?这是柳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七十九章 螳螂捕蝉 周顺垂下眼,不敢再问。 顾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周顺,你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吗?” 周顺微微一怔,“大公子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顾承安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册,“柳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去闹。顾温羡要查,就让他查,柳氏要保,就让她保。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周顺心里明白了,垂首道:“大公子英明。” “行了,你下去吧。盯着就行,别轻举妄动。” “是。” 周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承安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书册,他在齐国公府这些年,不争不抢,不站队,不表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没脾气的。 父亲觉得他老实本分,柳氏觉得他好拿捏,顾承晏觉得他不成威胁。 可他们不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 东跨院的空地上,日光正好。 沈玥宁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最后一株枸杞苗培土。 当初从城外药圃买回来的苗子,如今长势喜人。 “再过两个月,这批药材就能收了。”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看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药圃。 青禾从灶房探出头来,“世子妃,午膳摆在哪里?” “摆屋里吧,一会儿谢公子要来。”沈玥宁回头吩咐了一句,又蹲下身,将最后一株药苗的根部轻轻压实。 院门被人轻轻叩响,青禾小跑着去开门,谢谦提着那只熟悉的药箱走了进来。 “世子妃,你找我?”谢谦走到廊下,将药箱放在石桌上。 沈玥宁洗干净手,从屋里拿出一沓写满字的纸,递给他,“谢公子,我想把药材供货的生意做起来,这是我写的章程,您帮我看看。” 谢谦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眼睛越亮。 “你这个思路不错。”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欣赏,“世子妃,你是个人才。” “谢公子过奖了,我只是个半吊子。”沈玥宁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我确实想把这个生意做好,所以想请您多指点指点。” 谢谦将章程放在桌上,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她,“这是我这些年四处云游时记录的药材炮制心得,你先看看。” 沈玥宁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半夏的另一种炮制法?用甘草水和石灰水浸泡?” “对,比传统的姜矾法更温和,药性保留得更完整,但操作起来也复杂些。”谢谦站起身,走到廊下,指着院子里摆着的药材,开始细细说各种炮制手法。 沈玥宁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两人一问一答,越聊越深入。 青禾端了茶水出来,见两人聊得正酣,便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石桌上,又退了回去。 谢谦见沈玥宁一点就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聊得忘了时间,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沈姐姐!”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起头,便见顾云昭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只食盒,笑眯眯地往里张望,目光落在谢谦身上时,忽然顿住了。 沈玥宁站起身,“云昭,你来得正好,我跟谢公子刚聊完。”她侧身看向谢谦,“谢公子,这位是顾云昭,世子的堂妹。” 谢谦站起身,微微颔首,“顾姑娘。” 顾云昭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个度,“谢公子好。” 沈玥宁看着顾云昭这副模样,心里了然,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她看向谢谦,“谢公子,您今日也辛苦了,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云昭带了食盒来,正好一起。” “那就叨扰了。” 青禾手脚麻利地在花厅摆好了桌子,把食盒里的菜一一端出来。 沈玥宁在顾云昭对面坐下,目光在她和谢谦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谢公子,尝尝这松鼠鳜鱼,望江楼的招牌,酸甜口的,应该合您的口味。” 谢谦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沈玥宁又给顾云昭夹了一筷子菜,“云昭,你也吃,别光坐着。” 顾云昭哦了一声,低头扒饭,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谢谦的方向飘。 谢谦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夹菜的时候衣袖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顾云昭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心跳得砰砰响。 “谢公子,您这些年四处云游,去过哪些地方?” 谢谦放下筷子,“江南、川蜀、两广都去过,最远到过云南。” “云南?”顾云昭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听说那边产玉石,是真的吗?” “是真的。那里出产的翡翠质地极好,京城里那些上等的翡翠首饰,多半是从云南运来的。”谢谦顿了顿,“不过那边的瘴气也重,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好几天。” 顾云昭听得入了神,筷子停在半空中,“那您后来怎么办了?” “自己给自己开了个方子,抓了药煎了喝,第二天就好了。” 顾云昭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谢公子真厉害,自己生病了自己治。” 谢谦看着她的笑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玥宁适时插话,“谢公子在杏林界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祖上三代御医,他要是没本事,谁还有本事?” 顾云昭看着谢谦的目光又亮了几分。 “对了,谢公子,您会看外伤吗?我前几日骑马摔了一跤,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擦了好几天的药膏也不见好。” 谢谦看了她一眼,“方便的话,我看看。” 顾云昭二话不说,弯起裤腿,将膝盖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擦伤,边缘已经结了痂,中间还有些红肿。 第八十章 黄雀在后 谢谦微微皱眉,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递给她,“这个每日涂两次,涂之前先用温水清洗干净,三天就能好。” 顾云昭接过药膏,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脸红得更厉害了,“谢谢。” 沈玥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青禾收了碗碟,换上清茶,四人坐在厅中喝茶说话。 顾云昭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拘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公子,您在云南有没有见过大象?我听说那边的大象可大了,比牛还大。” “见过。”谢谦点头,“当地的土司驯养大象用于运输和作战,我还骑过一次。” “骑大象!”顾云昭捂住嘴,“那得多高啊?您不怕摔下来吗?” “是有点高,不过大象走得很稳,比骑马还稳当。” “那您在大象背上看到什么了?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吗?” 谢谦一一回答。 沈玥宁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的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青禾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世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顾温羡便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玥宁身上,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谢谦和顾云昭。 顾云昭正端着一杯茶往嘴边送,看见顾温羡进来,手一抖,茶水洒在了裙子上。 “堂兄。”顾云昭放下茶杯,方才叽叽喳喳的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温羡看了顾云昭一眼,“嗯。” 就一个字,顾云昭却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沈玥宁看了一眼顾云昭这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顾温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顾温羡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在谢谦身上扫了一圈,“都聊完了?” 谢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对沈玥宁点了点头,“世子妃,那本册子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又对顾云昭微微颔首,“顾姑娘,告辞。” 顾云昭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谢公子慢走。” 谢谦拎着药箱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云昭一眼,“顾姑娘,膝盖上的伤记得涂药膏。” 顾云昭的脸腾地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知道了。” 谢谦走了,顾云昭还站在原地,耳朵尖红红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沈姐姐,我也走了。” 沈玥宁拉住她的手,“急什么?再坐一会儿。” “不了不了,天色不早了,我娘该等急了。”顾云昭拎起空了的食盒,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沈姐姐,谢公子他……他常来吗?” 沈玥宁笑了,“常来。怎么了?” “没什么。”顾云昭的脸又红了,“就是……随便问问。”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顾云昭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身走回厅中,见顾温羡正坐在她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谢谦留下的册子,一页页地翻着。 “你今日跟他聊了很久?” “是啊,从午时一直聊到你来。”沈玥宁还在兴头上,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细微的变化,“谢公子真的是惜才,我问他什么他都肯教,一点都不藏私。” “你倒是喜欢他。” 沈玥宁终于听出了不对劲,抬起头看着他,“你吃醋了?” 顾温羡移开目光,“没有。” 沈玥宁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在中间。 顾温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狡黠的笑意,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压向自己的。 这个吻不算温柔,带着几分不满的意味。 沈玥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知过了多久,顾温羡才松开她。 沈玥宁靠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微微红肿。 “你幼不幼稚?”她瞪了他一眼。 顾温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幼稚。” 沈玥宁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云昭都被你吓跑了,你看她那个样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她怕我。” “你也知道自己可怕?”沈玥宁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云昭那丫头平时胆子多大,在你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沈玥宁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夫君,云昭好像对谢公子有意思。” “看出来了。” “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沈玥宁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看不顺眼?”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窗户关上,“夜风凉,小心着凉。” 沈玥宁看着他不欲多谈的样子,便没有再问。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沈玥宁忽然开口:“夫君,柳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柳玉璋雇凶当街行凶,按律当斩,柳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住柳玉璋。” “柳氏呢?” “她不会有事。”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背后还有人,柳玉璋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暗处。”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你是说顾承晏?”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这些事我会处理,你把你的药材铺子开好就行,需要银子从公中支,不用省。” 沈玥宁靠在他肩上,笑了,“知道了。” 第八十一章 君臣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顾温羡便起身了。 沈玥宁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他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 “这么早去哪儿?”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顾温羡转过身,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进宫。” 沈玥宁的瞌睡醒了大半,撑着坐起身来,“进宫?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顾温羡替她将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肩头,“皇上召见,例行问话罢了。” 沈玥宁看着他平静的面色,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嗯。” 顾温羡直起身,转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她枕边。 “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沈玥宁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支簪子,和青石镇碎掉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日。”顾温羡的语气淡淡的,“路过首饰铺子,看见了,就买了。” 沈玥宁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头的玉兰花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玥宁将簪子小心地放回锦盒里,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夫君。” 顾温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转身走了。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在宫门前停下。 顾温羡下了马车,早有内侍在门口候着,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顾世子,皇上已在御书房等您了。” 顾温羡点了点头,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 清晨的皇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朱红色的宫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郁。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内侍在门口停下,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温羡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赵恒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面容清隽,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疲惫。 他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听见脚步声,赵恒抬起头,将手里的奏折放下。 “来了?” 顾温羡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地,“臣顾温羡,叩见皇上。” “起来起来。”赵恒摆摆手,“朕说过多少次了,私下见朕不必行此大礼。” “礼不可废。” 赵恒笑了,靠在龙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听说你前阵子受了伤?伤好了吗?” “已无大碍。” “无大碍就好。”赵恒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昨日递进来的折子,朕看了。” 顾温羡垂眸,“皇上意下如何?” 赵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柳家在朝中根基不浅,柳氏的兄长柳国柱现任工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你若是动了柳玉璋,柳国柱不会善罢甘休。” “臣知道。” 赵恒转过身,看着他,“知道还要动?” “柳玉璋雇凶当街行凶,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斩。臣若是因为怕得罪柳国柱就放过他,那律法何在?王法何在?” 赵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给朕出难题。柳国柱是肃亲王的人,你让朕处置他的侄子,肃亲王那边怎么交代?” “皇上是天子。”顾温羡抬起头,对上赵恒的目光,“天子的王法,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从小就这副德行。”赵恒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柳玉璋的事,朕会让人去办。但你记住,朕帮你这一次,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大道理。” “朕帮你,是因为你是朕的表弟。” “先皇在时,肃亲王把持朝政,朕这个皇帝当得像个傀儡,是你母亲在朕身边撑着,替朕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朕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朕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朕不能辜负长公主的托付。” 顾温羡跪了下去,声音有些发涩,“臣替母亲,谢皇上惦记。” “起来,别跪了。”赵恒摆摆手,“说正事。你查的那些东西,不只是柳家的事吧?” 顾温羡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 “这是臣近日查到的,关于肃亲王暗中结交朝臣,豢养私兵的证据。” 赵恒接过纸笺,展开一看,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看了很久,将纸笺折好,放进御案的暗格里,抬起头,目光幽深。 “你查这些,不怕死?” “怕,但臣更怕肃亲王得势,皇上被架空。”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肃亲王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那些证据,远远不够扳倒他。” “臣知道。所以臣还在查。肃亲王在齐国公府安插了人,臣的父亲续弦柳氏,就是肃亲王的人。” 赵恒的手指顿住了,“柳氏是肃亲王的人?” “是,臣查了柳国柱这些年的履历,他原本只是工部的一个小主事,是肃亲王一手提拔起来的。” 赵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那个继母,倒是会藏。朕还以为她只是个贪财的妇人。” “贪财只是表象,她背后真正的目的是替肃亲王掌控齐国公府。”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你想要朕做什么?” “臣想请皇上,暂时不要动柳家。” 赵恒转过身,看着他,“不动柳家?你费了这么大劲查这些,就是为了让朕不动?” “不是不动,是等时机。”顾温羡抬起头,对上赵恒的目光,“柳家只是肃亲王的一颗棋子,动了柳家,肃亲王还可以再安插别的人,臣觉得可以顺着柳家这条线,把肃亲王在朝中的关系网一网打尽。” 第八十二章 算计 赵恒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比你母亲还会算计。” “臣不敢。” 赵恒摆了摆手,走回御案后面坐下,“行了,就按你说的办,柳玉璋的事,朕会让人去办,但不会牵扯到柳国柱,暂时不动他。” “多谢皇上。” 赵恒摆了摆手,“去吧,朕还要批折子。” 顾温羡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将那些沉郁的阴影驱散了几分。 马车驶过宫门前的长街,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而鲜活。 顾温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今日进宫,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皇上对肃亲王的不满比他想象的更深,对柳家的态度也比他预想的更干脆。 御书房的门在顾温羡走后缓缓合上,赵恒转身走回御案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高德全。” 守在门外的内侍总管应声而入,躬身垂首,“陛下。” “你觉得顾温羡这个人怎么样?” 高德全低着头,斟酌了片刻,“顾世子……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赵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这四个字,朕从多少人嘴里听过?可那些说过这四个字的人,如今还有几个是忠心的?” 高德全不敢接话。 赵恒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朕这个表弟,从小就不好琢磨,旁人家的孩子都在读书习字,他在练剑。旁人家的孩子都在结交朋友,他在独处,旁人家的孩子都在讨长辈欢心,他倒好,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高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顾世子性子冷,可对陛下……” “对朕也是这副样子。”赵恒打断他,语气里却没有责怪,“他今日跟朕说那些话,每一句都踩在朕的心坎上,可朕总觉得,他不是在替朕着想,他是在替他自己。” 高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恒沉默了许久,忽然摆了摆手,“算了,你去吧,让人盯着肃亲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高德全退了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没批完的奏折,可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肃亲王府。 夜色降临时,肃亲王府的书房里亮起了灯。 肃亲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胜负未分。 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煞气。 多年征战沙场留下的旧伤让他左腿微跛,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一站起来便格外明显。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侍卫躬身道:“王爷,人到了。” “让他进来。” 侍卫侧身退开,顾承晏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棋案前,单膝跪地,“承晏见过王爷。” “起来。”肃亲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承晏站起身,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盘残棋上,没有开口。 肃亲王执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动,目光落在他脸上,“城南的事,本王听说了,柳玉璋那个蠢货,坏了你的事。” 顾承晏垂下眼,“是承晏失职,请王爷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肃亲王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人落在顾温羡手里,审出什么了?” “刀疤脸只知道是柳家的人指使,不知道背后还有王爷。” 肃亲王点了点头,“那就好,柳家的人,丢了就丢了,不值什么,但你记住,你的身份不能暴露,至少在扳倒顾温羡之前不能暴露。” “承晏明白。” 肃亲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那个兄长,比你难对付得多了。” 顾承晏的手指微微收紧,“王爷说得是,承晏以前确实小看了他。” “何止是你?你父亲,你母亲,本王,都小看了他。”肃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长公主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病秧子?” 他放下茶盏,看着顾承晏,“你有把握扳倒他吗?”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对上肃亲王的目光,“有。” “说说看。” “顾温羡现在最大的软肋,是他的妻子。”顾承晏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沉稳,“沈玥宁虽然聪明,但她毕竟根基浅,在京城没有娘家撑腰,也没有过硬的人脉。” “只要从她身上下手,顾温羡必定分心。他一分心,就会出错,一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女子。”他笑了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顾温羡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男人。” “承晏也是这样想的。” “可你上次也是从她身上下手,结果呢?”肃亲王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他回京路上遇到的刺杀,是你吧?” “王爷明鉴。” 肃亲王看着他,目光沉沉,“那次你差点要了他的命,也差点坏了本王的大事。长公主虽然死了,可她留下的龙禁卫只认她的血脉,顾温羡若是死了,龙禁卫落入谁手?” 顾承晏低下头,面色微变,“是承晏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肃亲王冷笑一声,“你考虑不周的事还少吗?” 顾承晏的面色更难看了,却不敢反驳,只能垂着头听着。 肃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缓了几分,“不过你方才说的倒是对的,沈玥宁……本王让人查过她,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短短几个月就翻身为齐国公府的世子妃,这个女人,不简单。”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你不能小看她。”肃亲王看着他,“你上次去东跨院试探她,她察觉了吗?” 顾承晏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她对承晏的态度一直很客气,没有表现出任何防备。” “客气?”肃亲王笑了,“你走后,她让丫鬟去查你的底细。” 第八十三章 杀了他 顾承晏的面色彻底变了。 肃亲王看着他变了的脸色,语气淡淡的,“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顾承晏,你太小看她了。” 顾承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是承晏失察。” “失察也好,小看也罢,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既然她丈夫的软肋是她,那她的软肋是什么?”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她的身世,她是被武安侯府的奶娘从路边捡回来的,没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身世。”肃亲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就从她的身世下手。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心里就永远有一块缺口,这个缺口,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去查她的亲生父母,查到了,就是我们的筹码。” 顾承晏站起身,拱手道:“承晏明白。” “去吧。”肃亲王摆了摆手,“记住,最近不要轻举妄动,顾温羡那边查得紧,你让你母亲那边的人也安分些。” “是。” 顾承晏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肃亲王独自坐在棋案前,看着那盘残棋,忽然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把扫落。 黑白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 顾承晏从肃亲王府出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小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宅院门口停下。 陆七不知从哪个角落闪了出来,躬身道:“主子。” “进去说。” 两人进了宅院,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进了里间。 顾承晏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面色疲惫。 “顾温羡那边怎么样?” “世子今日进宫了。” 顾承晏的手指微微一顿,“进宫?” “是,一大早就去了,在宫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皇上召见他?” “应该是。” “继续盯着。”他说,“顾温羡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顾承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肃亲王方才说的话。 “沈玥宁的身世……”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七垂手立在门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 顾承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陆七看了他一眼,闪身出去开门,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斗篷的兜帽摘下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乔语涴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是这几日没睡好。 她看了陆七一眼,陆七知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你怎么来了?”顾承晏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乔语涴在他对面坐下,“有人在查我姐姐的事。” 顾承晏的手指顿住了,“你说什么?” “有人在查乔锦昔的死。”乔语涴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躁。 顾承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慌了?” “我没有慌。”乔语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你知道后果。” 顾承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查到了什么程度?” 乔语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个王嬷嬷,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姐姐身边的老人,被你赶出府的那个。” “不是赶,是她自己走的。”乔语涴纠正道,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但是上个月,有人在京城东边的村子里见过她。” 顾承晏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什么人?” “不知道。”乔语涴摇头,“王嬷嬷只记得是个年轻男人,长相普通,说话客气,但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不像是一般人。” 乔语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怀疑顾温羡。” 顾承晏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想,顾温羡是我姐夫的前未婚夫,我姐姐死后,他虽然退婚了,但也未必真的放下了。”乔语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如果有人在查我姐姐的死,最有可能就是他。” “而且,以顾温羡的手段,他完全有能力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的人查了几个月,我们到现在才发现,如果不是王嬷嬷那边出了纰漏,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你有证据吗?” 乔语涴咬了咬唇,“没有,但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查清楚,到底是不是顾温羡在查这件事,如果是,他查到了多少,手里握着什么证据,王嬷嬷又被他藏到了哪里。” 乔语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顾承晏,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顾承晏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这件事我会去查,你那边也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乔语涴往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承晏,你答应过我,不会动顾温羡的命,但如果你发现他手里真的有那些证据……” “杀了他。”乔语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宁可他死,也不要让他恨我。” 门开了又关,斗篷消失在夜色中。 顾承晏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 马车在齐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穿过侧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跨院走去,步伐不急不慢,却在拐过花园时微微顿了一下。 东跨院的院门半敞着,里面安安静静,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 “世子。”青禾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您回来了。” “世子妃呢?” “周姑娘派人来接,说是有要事相商,世子妃便出去了。” 顾温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姑娘?礼部郎中家的那位?” “正是。上回在宁王府落水被世子妃救了的那个周姑娘,姓周,闺名好像叫……” “知道了。”顾温羡打断她,转身往外走。 青禾愣在原地,“世子,您不换身衣裳?” 顾温羡没有回答,已经走出了院门。 第八十四章 怕我受伤 青禾挠了挠头,看着他的背影。 望江楼。 二楼雅间,窗户半开,沈玥宁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对面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沈姐姐,上次的事我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周明瑶目光真诚,“我娘说,若不是你,我那次怕是要遭大罪了。” 沈玥宁端起茶盏笑了笑,“你已经谢过了,你母亲亲自登门送了那么厚的礼。” “那是礼,这是谢,不一样。”周明瑶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盒,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亲手绣的一条帕子,针线粗,沈姐姐别嫌弃。” 沈玥宁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月白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支兰草,针脚细密,兰草的叶子舒展自如,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绣得真好看。”沈玥宁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的手可真巧。” 周明瑶被夸得脸微微泛红,抿着嘴笑了笑,“沈姐姐喜欢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明瑶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沈姐姐,我今日约你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周明瑶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雅间里除了她们没有旁人,才开口道:“我听说了一件事,关于宁王府乔二小姐的。”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说来听听。” “我娘有个手帕交,嫁到了宁王府的旁支,上个月去宁王府赴宴,无意中听见乔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春茗跟人说话,春茗说,王嬷嬷的嘴要是再不严实,就别怪她不念旧情。” “王嬷嬷?是什么人?” “是以前在乔郡主院子里当差的老人。” 窗外传来一阵车马声,沈玥宁的目光往楼下瞥了一眼,随即收回。 “王嬷嬷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周明瑶摇头,“没敢多问。”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明瑶,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明瑶连忙摆手,“沈姐姐别这么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过是传了几句话罢了,哪里当得起谢。” 沈玥宁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里微微一暖。 这丫头生性单纯,在这京城里,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沈玥宁的声音认真了几分,“这些话,不要再对第三个人说起,连你母亲都不要说。” 周明瑶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沈玥宁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静,“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周明瑶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沈姐姐,我记住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明瑶便起身告辞了。 她今日是偷偷出来的,不能让家里知道,得趁着天色未暗赶回去。 沈玥宁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了雅间。 秋月守在门口,见她进来,小声道:“世子妃,有人跟着咱们。” 沈玥宁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什么人?” “阿鹫没看清,只说那人鬼鬼祟祟的,从咱们出府就一直跟着。” 沈玥宁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月。”沈玥宁忽然开口。 “奴婢在。” “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世子妃请说。” 沈玥宁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秋月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末了却有些担心,“世子妃,这件事交给奴婢去办,您放心。” 主仆二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秋月看了沈玥宁一眼,走过去开门。 顾温羡站在门外,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说了多少次,出门要带人。” 沈玥宁挑了挑眉,“我带了阿鹫和秋月。” “我说的是暗卫。” “你不是已经派了人在暗处跟着了吗?”沈玥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夫君,你是来接我的?” 顾温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往外走。 沈玥宁跟在他身后,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马车已经在望江楼门口等着了,马车缓缓驶离望江楼,车厢里,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周明瑶送的那条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上面的兰草绣纹。 “周姑娘约你做什么?”顾温羡忽然开口。 沈玥宁收起帕子,眨眨眼,“怎么,怕她害我?” “她不敢。” “那你问什么?”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玥宁笑了笑,靠过去,将头搁在他肩上,“周姑娘跟我说了几句话,还送了我一条帕子,说是亲手绣的谢礼,绣得确实好看。” 夜幕四合,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 “你今日进宫,皇上为难你了?” “没有。”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东跨院的灯已经点上了,青禾手脚麻利地倒了热茶,又去灶房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了上来。 “世子,世子妃,晚膳早就备好了,奴婢一直温着,现在用正好。” 沈玥宁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见顾温羡还站在门口,“你不吃?” 顾温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默默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膳,青禾收了碗碟,换上清茶,便带着秋月和冬雪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玥宁将那条帕子叠好放进枕边的锦盒里,转身坐在床沿上。 顾温羡脱了外衫挂好,走到床边躺下,沈玥宁也跟着躺下,侧过身,面朝着他。 烛火跳了两下,青禾在外面轻声问:“世子,世子妃,可要灭灯?” 顾温羡应了一声。 烛火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沈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明瑶说的那些话。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顾温羡已经起身了。 青禾将茶盏放在桌角,轻声道:“世子妃,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昨夜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武安侯府的人来打听世子妃的情况,问得还挺细。” 沈玥宁放下册子,眉头微蹙,“谁派来的?” “门房没说清楚,只说是个脸生的婆子,自称是程夫人身边的,但又拿不出对牌。” 第八十五章 药铺开张 沈玥宁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既然拿不出对牌,就不必理会,让门房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挡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武安侯府那边,沈玥薇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一早起来就在屋里来回踱步,裙角被她踩得皱巴巴的,碧桃端来的早膳放在桌上,一口都没动过。 “碧桃,你说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不让我出门?” 碧桃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说这几日外头不太平,让姑娘在家好好待着。” “不太平?”沈玥薇停下脚步,冷笑一声,“我不过是想去看看她,顺便打听打听消息,这有什么不行的?” 碧桃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玥薇又走了两圈,越想越气。 “她拦着我不让我出门,她自己呢?她有没有派人去齐国公府打听消息?” 碧桃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沈玥薇咬了咬唇,忽然停下脚步,“碧桃,你去门房问问,我娘这几日有没有派人去过齐国公府。” 碧桃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只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薇重新坐回美人榻上,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玥宁被当街行刺这么大的事,她若是能亲眼去看看沈玥宁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该多痛快? 可偏偏程夫人把她看得死死的,连大门都不让她出。 “姑娘。”碧桃从外头回来,气喘吁吁的,“奴婢问过了,夫人这几日确实没有派人去过齐国公府。” “没有?”沈玥薇愣了一下,“那昨天夜里门房那边……” “门房说,昨晚确实有人自称是夫人身边的婆子去了齐国公府,但那人拿不出对牌。” 沈玥薇的脸色变了几变,“不是我娘派去的?那是谁?” 碧桃摇了摇头,“门房也不知道。” 沈玥薇靠在美人榻上,手指慢慢转着帕子,她本以为母亲还会像以前那样护着沈玥宁,没想到这回竟没动静。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武安侯府的人去打听消息? “碧桃。”沈玥薇坐直了身子,“你去打听打听,那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薇重新靠回美人榻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碧桃出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时满头大汗。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 沈玥薇坐直了身子,“说。” “那个人……是从城南柳家出来的。”碧桃压低声音,“柳家大公子柳玉璋身边的一个婆子。” 沈玥薇的眉头皱了起来,“柳家?就是齐国公府柳夫人的娘家?” “正是。” 沈玥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柳家在打听沈玥宁的事,看来齐国公府这潭水,比我想的要浑得多。” 碧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姑娘,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告诉夫人?” “告诉她做什么?”沈玥薇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让她去提醒沈玥宁?我才没那么傻。” 她走回美人榻前坐下,重新拿起团扇摇了摇,“让柳家去查,查得越深越好,最好是查出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沈玥宁自己就完了。” 碧桃低下头,不敢接话。 沈玥薇靠在美人榻上,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她倒要看看,沈玥宁这次怎么脱身。 齐国公府,东跨院。 沈玥宁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药材供货的生意已经谈妥了第一家客户,城南的回春堂。 回春堂的掌柜姓刘,四十来岁,是个识货的,看了沈玥宁炮制的几味药材样品,当场就拍板定了货。 她要的是京城各大药铺都从她这里进货,而不仅仅是回春堂一家。 谢谦那本手札她看完了大半,越看越觉得受益匪浅。 许多她以前模棱两可的地方,谢谦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公子真是杏林奇才。”沈玥宁合上手札,感叹了一句。 青禾端着茶进来,笑着道:“世子妃,您这几日天天捧着那本册子看,连觉都睡少了。” “好东西自然要多看几遍。”沈玥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了,云昭这几日怎么没来?” 青禾眼珠转了转,“顾姑娘前日差人送了信来,说是在家养伤呢,等伤好了再来。” “养伤?什么伤?” “说是骑马摔的,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骑马摔的? 这丫头,怕是天天盼着伤口不好呢。 “青禾,你让人给云昭送个信,就说谢公子明日要来府里给我送新的药材样品,问她要不要过来坐坐。” 青禾眨了眨眼,心领神会,笑着应了。 翌日午后,谢谦来了。 “世子妃,这是你要的茯苓样品,品相极好。” “多谢沈公子。”她将茯苓收好,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沈公子,云昭昨日让人送了信来,说她膝盖上的伤还是不见好,让我帮她问问您,是不是她用的药膏不对。” 谢谦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上次那盒药膏应该够用半个月,这才过了七八天。” “大概是药不对症吧。”沈玥宁面不改色地说,“云昭那丫头皮糙肉厚的,可能用药的剂量要重一些。” 谢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姑娘的伤,我改日亲自去看看。”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沈姐姐!” 两人同时抬起头,便见顾云昭站在院门口。 看见谢谦也在,她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谢公子也在啊。”她走进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带了桂花糕和莲子羹。” 沈玥宁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青禾,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摆上。”沈玥宁转头看向谢谦,“沈公子,云昭的手艺可好了,这桂花糕是她亲手做的。” 顾云昭的脸腾地红了,“沈姐姐!我什么时候说是我做的了?” “不是吗?”沈玥宁一脸无辜,“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顾云昭红着脸,不敢看谢谦,低着头去帮青禾摆碗碟。 第八十六章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顾云昭今日的话比上次少了许多,安安静静地坐在沈玥宁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谢谦,又飞快地低下头。 谢谦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甜而不腻,口感软糯,比望江楼卖的好吃。” 顾云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小声说:“谢公子喜欢就好。”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一顿饭吃得热闹而温馨。 谢谦目光落在顾云昭膝盖上,“顾姑娘的伤好些了吗?听世子妃说你伤口一直不见好,要不要我再看看?” 顾云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好……好些了。” “我看看。”谢谦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裤腿卷起来。” 顾云昭咬着唇,红着脸将裤腿慢慢卷上去。 膝盖上的擦伤已经好了大半,结的痂脱落了不少,露出粉嫩的新肉。 谢谦看着那片几乎已经痊愈的伤口,沉默了片刻。 “顾姑娘,这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药膏再涂两天就可以停了。” “哦……好的,谢谢谢公子。” 谢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玥宁适时开口,“云昭,你不是说要看看新进的药材吗?跟我来。” 顾云昭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跟着沈玥宁进了屋。 谢谦重新坐下,面色如常。 沈玥宁带着顾云昭进了里间,关上房门,转身看着她。 “老实交代。” 顾云昭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耳朵尖红红的,“交代什么?” “你膝盖上的伤,不是已经快好了吗?为什么说不见好?” 顾云昭咬了咬唇,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沈姐姐,我就是想……想见见他,可我又不敢一个人去找他,只能借着你的名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赶紧用帕子擦掉。 “沈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沈玥宁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丫头,在别人面前大大咧咧的,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你没有病。”沈玥宁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子的,想见他,又怕见他,见了面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云昭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沈姐姐,你也有过吗?你跟我堂兄……也是这样吗?” 沈玥宁想了想,笑了。 “我在他面前,倒是没有紧张过。” “那你真厉害。”顾云昭吸了吸鼻子,“可我每次见到谢公子,心跳就快得像擂鼓一样。” “那是因为你在乎他。”沈玥宁握着她的手,“云昭,你要是真的喜欢谢公子,就告诉他。” 顾云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敢。万一他拒绝我呢?” “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顾云昭愣住了。 “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顾云昭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沈姐姐,你别说了……” 沈玥宁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说。” 屋外,谢谦坐在廊下,青禾从灶房出来,见他一个人坐着,犹豫了一下,端了一碟子点心放在他面前。 “谢公子,尝尝这个,奴婢新做的绿豆糕。” 谢谦回过神,点了点头,“多谢。” 沈玥宁从屋里出来时,顾云昭没有跟着。 谢谦端着茶盏,望着院子里的药圃,不知在想什么。 “谢公子觉得云昭如何?”沈玥宁开门见山。 谢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顾姑娘性情爽朗,心地纯善,是个好姑娘。” “就这些?” “世子妃想听什么?” 沈玥宁笑了笑,将剩下的绿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没从谢谦脸上移开。 “我想听什么,谢公子心里清楚。” 谢谦放下茶盏,迎着沈玥宁的目光,唇角弯了弯,眼波却平静无澜。 “世子妃,有些事,急不得。” 沈玥宁心里有了数,没有再追问,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那就慢慢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药材的事,顾云昭终于从屋里出来了。 她洗了脸,又用冷水敷了眼睛,眼眶的红肿已经消了许多,但鼻尖还是微微泛着粉。 她走到廊下,在沈玥宁身旁坐下,目光偷偷往谢谦那边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谢公子,您什么时候再去云南?”她忽然问。 谢谦微微一怔,“暂时没有打算,怎么,顾姑娘对云南感兴趣?” “也不是感兴趣。”顾云昭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穗子,“就是想问问,您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块玉石回来?不要太贵的,小小的就行,我想做个吊坠。” “好。”谢谦点头,“下次去,我帮顾姑娘留意。” 顾云昭弯起嘴角,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多谢。” “我去看看青禾的点心蒸好了没有。”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廊下只剩下谢谦和顾云昭两个人。 顾云昭攥着腰间的穗子,手指绞来绞去,穗子的流苏被她揪得散了形。 沈玥宁从灶房端着一碟子新出炉的桂花糕走出来。 “新出炉的桂花糕,趁热吃。” 顾云昭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谢谦看着她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 “慢点,没人跟你抢。” 顾云昭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 沈玥宁坐在一旁,捧着茶盏看着两人,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创造机会让他们多见面。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小跑着进来。 “世子妃,周夫人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人已经到二门了。” 沈玥宁放下茶盏,站起身带着青禾迎了出去。 廊下又只剩下两个人。 顾云昭手里的桂花糕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捏在指间,半天没咬一口。 她的目光追着沈玥宁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慢慢收回来,落在桌上那碟子桂花糕上。 “谢公子,您……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问完就后悔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恨不得把刚才的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塞回嘴里。 谢谦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放下。他看着顾云昭红透的耳尖。 “顾姑娘。”他说,“这个问题,我现在还回答不了。” 顾云昭的心沉了一下,又听他继续说:“因为我还没想明白。”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直到灶房里传来蒸笼掀开的声响,才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顾云昭低下头,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没系,您慢慢想,我不及。” 第八十七章 谁告状 谢谦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和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沈玥宁领着周夫人进来了。 周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青黑,一看就是几日没睡好。 她进了院子,看见廊下的谢谦和顾云昭,脚步微微一顿。 “有客人啊。”周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谢谦站起身,拱了拱手,“周夫人。” 沈玥宁引着周夫人进了厅中,关上门。 谢谦和顾云昭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跟过去,也没有打听。 谢谦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玥宁送周夫人出来,周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神色比来时镇定了许多。 “世子妃,今日之事,多谢您。等这件事了了,我再登门道谢。” 沈玥宁摇了摇头,“周夫人客气了,回去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周夫人点了点头,带着丫鬟走了。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周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面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她转身走回厅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出什么事了?”顾云昭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沈玥宁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周家出事了,周夫人的夫君,礼部郎中周大人,被人弹劾了。” 顾云昭倒吸一口凉气,“弹劾什么?” “贪墨。”沈玥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人举报周大人在任上贪墨赈灾银两,数目不小,都察院已经在查了。” 顾云昭的脸色变了,“周大人我见过,他不像是那种人。”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贪墨这种事,有时候不在于你做没做,而在于证据足不足。周夫人说,举报的人拿出了一些账目往来,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谢谦端着茶盏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玥宁睁开眼,看着顾云昭,“周夫人今日来,是想请我帮忙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在背后告的状,她在京中人脉有限,实在找不到门路了,才来找我。” “那你帮吗?” “帮。”沈玥宁端起茶盏,“周大人是清官,不应该被冤枉。况且……”她顿了顿,“周夫人对我有恩,上回那些流言,是她在贵妇圈里替我说话,才没有闹得更难看。” 顾云昭点了点头,“沈姐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可以的。” 沈玥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有需要的时候我告诉你。” 周夫人走后,东跨院的气氛沉了几分。 顾云昭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谢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廊下,将桌上剩下的半碟子桂花糕包好,拎在手里。 “世子妃,我先走了,过两日再来。” 沈玥宁站在厅门口,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笑了,“谢公子慢走。” 暮色四合,东跨院里点起了灯。 沈玥宁坐在窗下,手里拿着周明瑶送的那条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上面的兰草绣纹。 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道:“世子妃,该喝药了。” 沈玥宁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被苦得皱了皱眉,从碟子里摸了颗蜜饯塞进嘴里。 “世子呢?” “苍鸢传话回来,说世子今晚在前院书房歇下了,让您不必等。” 沈玥宁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知道顾温羡在忙什么。 周大人被弹劾的事,表面上是贪墨,实际上牵涉到朝中党派之争。 这个节骨眼上,顾温羡在查柳家的事,周大人又出了事,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沈玥宁却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连在一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早春的寒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青禾。”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武安侯府,帮我递个帖子给程夫人,就说我想请她喝茶。” 青禾愣了一下,“世子妃想请程夫人喝茶?” “嗯。”沈玥宁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她,“有些事,我需要问问她。” 青禾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沈玥宁重新坐回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程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经营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周大人被弹劾这种事,表面上是朝堂上的事,可后宅女人之间的往来,往往能打听到比男人更细致的东西。 她需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告的状。 翌日清晨,青禾揣着帖子出了门。 沈玥宁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手札,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月端着热茶从灶房出来,见沈玥宁眉头微蹙,轻声道:“世子妃,您别太忧心了,周大人是清官,清者自清,总会有办法的。” 沈玥宁接过茶盏,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正要起身回屋,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冬雪小跑着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丫鬟,穿着半新的青色比甲,面容清秀,规矩地行了一礼。 “奴婢是云公子身边的,姓连,单名一个翘字。”丫鬟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云公子说与世子妃素未谋面,贸然递帖恐有冒犯,特让奴婢先来通传一声。”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云公子? 她在京城认识的人里,没有姓云的。 “你家公子是……” “云公子,是世子的故交。”连翘垂着眼,态度恭谨,“公子说,世子妃若得闲,他在城南清风茶楼恭候。” 云望清。 沈玥宁想起来了。 顾温羡提过这个名字,只是从未细说。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你家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连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公子说,有些事,世子妃应该知道。” 她想了想,站起身,“走吧。” 秋月赶紧跟上来,“世子妃,奴婢陪您去。” “不用。”沈玥宁摇了摇头,“你在家看着,让阿鹫跟我去就行。” 阿鹫从西厢出来,面无表情地跟在沈玥宁身后。 连翘走在前面带路,三人从侧门出了府,沿着巷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 “世子妃,请。”连翘侧身引路。 第八十八章 兄妹情 沈玥宁跟着她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 一个青年男子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云望清站起身,拱了拱手,“世子妃,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沈玥宁微微屈膝,“云公子客气了。” 两人相对坐下,连翘倒了茶,便退到门外守着了。 云望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 “世子妃比我想的要年轻。” 沈玥宁面色不变,“云公子比我想的要……不像个喝茶的。” 云望清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世子妃倒是爽快。”他放下茶盏,收了笑,目光认真起来,“今日冒昧请世子妃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云公子请讲。”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世子妃可听说过乔锦昔这个名字?”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听说过,世子的前未婚妻,宁王府的嫡长女。” “不止。”云望清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还是我的师妹。”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师妹?” 云望清点了点头,将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又倒了一杯新的。 “我少年时拜在一位高人门下学剑,锦昔是我师父收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最小的师妹。” “她来的时候才十岁出头,性子野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练剑的时候比谁都认真,偷懒的时候比谁都理直气壮,师父拿她没办法,我这个当师兄的就更拿她没办法了。” “她在山上待了五年,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走的那天,她站在剑庐门口,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大师兄,你记得来京城看我。’” 他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我答应了,可我没有去。”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她的死讯传来。” 云望清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山体滑坡,马车坠崖,尸骨无存,宁王府说是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他转过头,看着沈玥宁,“可我不信。”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茶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云公子查到了什么?” 云望清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世子妃先看看这个。” 沈玥宁放下茶盏,拿起纸笺展开。 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份调查记录,从时间到人物到地点,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玥宁的目光逐行扫过,手指渐渐收紧。 纸笺上赫然写着,乔锦昔出事前一个月,乔语涴身边的丫鬟春茗曾在府外与一个陌生男子多次见面。 那个男子是江湖上一个专门替人处理脏活的杀手,名叫薛平。 薛平在乔锦昔出事前三天,曾在事发地附近的山道上出现过。 乔锦昔出事后,薛平收到了一大笔银子,足够他逍遥好几年。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云望清,“这些证据,可靠吗?”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沈玥宁将纸笺折好,放回桌上。 “云公子,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云望清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沈玥宁听到这些会惊慌失措,会追问细节,会害怕自己被卷入其中。 “世子妃,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牵连,怕被报复,怕乔语涴知道你也在查这件事。” 沈玥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怕,可光怕有什么用?” 云望清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顾温羡娶了个好妻子。” 沈玥宁面色不变,“云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云望清收了笑,目光认真起来,“我需要世子妃帮我做一件事。” “说来听听。” “乔语涴这个人,表面温婉,实则心狠手辣。” 沈玥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宁王府里有人帮她?” “不止是帮。”云望清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合谋。” “王嬷嬷说,乔语涴在府里原本不受宠,宁王妃对她淡淡的,宁王也不怎么过问。可乔锦昔出事后,乔语涴在府里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宁王妃对她越来越亲近,宁王也开始重视她。” “这种转变,不可能无缘无故。” 沈玥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云公子的意思是,宁王妃和乔语涴,是同谋?” “我没有证据。”云望清摇了摇头,“但乔郡主出事前不久,曾经跟宁王妃大吵过一架。” “吵什么?” “王嬷嬷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宁王妃的佛堂里,灯亮了一整夜。” 沈玥宁沉默了。 乔语涴设计害死乔锦昔,宁王妃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宁王被蒙在鼓里,王嬷嬷被赶出府封口,薛平拿了封口费远走高飞。 而云望清查了几年,好不容易查到这些,却因为人单力薄,无法将乔语涴绳之以法。 “云公子,你查这件事,你师父知道吗?” 云望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知道,师父年事已高,我不敢告诉他,怕他承受不住。” “所以你要我帮你什么呢?”沈玥宁问,“帮你继续查?帮你找到更多的证据?还是帮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都是,也都不是。”云望清看着她,目光深沉,“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乔语涴。” 沈玥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世子妃与乔语涴打过几次交道,应该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云望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心机深沉,做事滴水不漏,我查了她三年,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可最近不一样,她开始慌了。” “而世子妃,你是她下一个目标。”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我?” “世子妃和乔郡主的相貌有些相似。”云望清看着她的脸,“乔语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里一定很不舒服。” “乔语涴对顾温羡有病态的执念,而你是顾温羡的妻子,这已经足够她恨你了。偏偏你还长得像乔锦昔,每次她看见你,就等于在提醒她自己做过的事。” “这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八十九章 帮我自己 沈玥宁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云公子,你今日找我来,说是要我帮忙留意乔语涴,可说了这么多,其实是在提醒我,小心她。”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楼下那条窄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转过身,看着云望清,“乔语涴的事,我会留意的。” 云望清站起身,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多谢世子妃。” 沈玥宁摇了摇头,“云公子不必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云公子,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世子妃请说。” “你对乔郡主……只是师兄妹之情吗?” 云望清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重要吗?”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重要,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推门走出了雅间,阿鹫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连翘站在门口,目送沈玥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回雅间。 “公子,您把那些事都告诉世子妃了?” 云望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您不怕她……” “怕什么?”云望清睁开眼,“她是顾温羡的妻子,不是外人。” “再说了,那些事,她迟早要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我亲口告诉她。” 连翘垂下眼,没有再问。 “连翘。” “奴婢在。” “盯紧春茗,她最近一定会再去找王嬷嬷。” “是。” 云望清站在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乔锦昔走的那天,站在山门口,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一直记得。 可他再也没有见过。 沈玥宁从清风茶楼出来,没有急着回府,而是沿着巷子慢慢走着。 阿鹫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玥宁一路走到城南的护城河边,她在想云望清说的那些话。 乔语涴害死了乔锦昔,宁王妃知情甚至参与其中,这一切,只是因为乔语涴嫉妒乔锦昔。 沈玥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从小被抱到武安侯府,养在程夫人名下,锦衣玉食地长大,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 乔锦昔呢?她是宁王府的嫡长女,皇帝亲封的郡主,金枝玉叶,千娇万宠,可她死在十七岁那年,死在自己亲妹妹手里。 而她的妹妹杀了她之后,心安理得地活了三年,还活得越来越好。 “世子妃。”阿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沈玥宁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东跨院时,青禾已经回来了。 “世子妃,帖子送到了。”青禾迎上来,倒了杯热茶递给她,“程夫人说,明日午后在武安侯府等您。” 沈玥宁接过茶盏,在窗边坐下。 “世子妃,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玥宁摇了摇头,“就是有些累。” 青禾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 “怎么了?” 顾温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 沈玥宁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顾温羡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沈玥宁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肩上,“夫君,我只是没想过,一个人怎么可以狠毒到这种地步?” 顾温羡没有问她指的是谁,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这世上的人,有善良的,就有狠毒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善良的人想不明白狠毒的人为什么狠毒,狠毒的人也想不明白善良的人为什么善良。”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必想。” 沈玥宁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 翌日午后。 沈玥宁准时到了武安侯府。 门房认出她,没有通报,直接开了门。 沈玥宁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走到正厅门口时,碧桃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表情有些微妙。 “世子妃,夫人请您去佛堂。” 沈玥宁脚步一顿,“佛堂?” “是。”碧桃低下头,“夫人说,今日在佛堂见您。” 沈玥宁点了点头,转身往佛堂走去。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檀香。 沈玥宁推门进去,便见程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来了?”程夫人没有回头。 沈玥宁在她身旁跪下来,“夫人。” “你找我有事?”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礼部郎中周大人的夫人。” 程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夫人?你跟她有往来?” “她对我有恩。”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上回京中那些流言,是她替我说话的,如今周家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程夫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周大人的事,我听说了。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 “周夫人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她说伪造就是伪造的?”程夫人转过身,看着她,“玥宁,你太年轻了,这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周大人是清官。” “清官也会被诬陷。”程夫人的语气淡淡的,“可被诬陷的清官,要翻案,比贪官脱罪还难。” 沈玥宁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忽然问:“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程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拿起那串佛珠。 “周大人被弹劾,明面上是贪墨,实际上是党派之争,被弹劾,只是因为他挡了肃亲王的路。” “肃亲王想借着周大人的事,把沈尚书也拖下水,扳倒太子太傅,在立储一事上占据上风。周大人不过是颗棋子,用完就扔,可这颗棋子能不能翻盘,不在于他是不是清官,而在于他背后的人愿不愿意保他。” “夫人觉得,沈尚书会保他吗?” 程夫人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不知道。沈尚书那个人,一辈子谨小慎微,明哲保身。他会不会为了一个门生得罪肃亲王,难说。”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夫人看着她,忽然问:“你想帮周家,可你拿什么帮?” “你知道什么?”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周夫人是好人,周大人是清官。” 第九十章 春宴 程夫人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句话,跟不知道没什么区别。” 她站起身,走到供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沈玥宁。 “这是我能帮你的,周大人能不能翻案,看他的造化了。” 沈玥宁双手接过信封,“多谢夫人。” 程夫人重新跪回蒲团上,拿起佛珠,闭上了眼睛。 “去吧,我该念经了。” 沈玥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佛堂。 走出武安侯府大门时,沈玥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急着回府,而是站在门口的柳树下,将那封信拆开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两行字。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郑怀仁,肃亲王门生,与周怀素同年进士,素有旧怨。” 沈玥宁将信折好,贴身收进袖中的暗袋里,抬头望向武安侯府高高的门楣。 程夫人今日见她的态度比上次又冷了几分,可给她的东西却比上次更实在。 沈玥宁转过身,沿着长街往回走。 阿鹫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阿鹫,你觉得程夫人这个人怎么样?” 阿鹫沉默了一瞬,“属下不敢妄议。” “让你说就说。” “程夫人……面上冷,心里未必冷。” 沈玥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东跨院时,青禾正带着秋月在院中晾晒药材。 见沈玥宁回来,青禾迎上来,压低声音:“世子妃,宫里来人了。” 沈玥宁脚步一顿,“宫里?” “是。”青禾点头,“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来送帖子的,人还在前厅等着呢,世子让您回来就去前厅。” 沈玥宁来不及换衣裳,转身便往前厅去。 前厅里,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官正端坐着喝茶。 见沈玥宁进来,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微微颔首。 “世子妃。” 沈玥宁快步走过去,微微屈膝,“让女官久等了。” “世子妃客气了。”女官从袖中取出一份大红色烫金帖子,双手递过来,“三日后宫中设春宴,皇后娘娘命我送来帖子,请世子妃务必赏光。” 沈玥宁双手接过:“多谢皇后娘娘抬爱,臣妇届时一定到。” 沈玥宁送她到二门,看着她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手中的请柬。 字迹娟秀工整,措辞温婉客气,与寻常的请柬没什么两样。 宫中的春宴,怎么会突然给她下帖? 她嫁进齐国公府不过数月,在京城贵妇圈中尚无根基,与宫中更是毫无交集。 皇后娘娘突然请她赴宴,要么是有人在她面前提了自己的名字,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沈玥宁收起请柬,转身回了东跨院。 青禾迎上来,见她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怎么了?宫里来的请柬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沈玥宁在窗边坐下,“青禾,去打听打听,这次春宴都请了哪些人。”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青禾便回来了。 “世子妃,奴婢打听到了。”青禾喘了口气,“这次春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和世家贵女,宁王府的乔二小姐、武安侯府的沈二姑娘、还有柳夫人的侄女柳小姐,都在受邀之列。”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哪里是春宴,分明是鸿门宴。 三日后,春宴。 沈玥宁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上面绣着几支淡雅的兰草,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肌肤胜雪。 青禾站在她身后,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世子妃,您今日真好看。” 沈玥宁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走吧。” 马车从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阿鹫骑马跟在车旁,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那份请柬,脑海里反复盘算着今日可能遇到的情况。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在门口候着,见沈玥宁下车,连忙上前行礼,引着她往里头走。 春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流芳殿。 沈玥宁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玥薇,她正端着茶盏与人说笑,余光瞥见沈玥宁进来,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沈玥宁面色不变,走过去,在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 “世子妃,好久不见。” 沈玥宁转过头,便见乔语涴站在三步之外。 “乔二小姐。”沈玥宁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乔语涴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笑。 “世子妃今日气色不错,看来伤已经大好了。” “多谢乔二小姐挂念,已经好利索了。” “那就好。”乔语涴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听说皇后娘娘对世子妃很感兴趣,特意让人留意了你的位次,安排在主位旁边。” 沈玥宁面色不变,心里却警铃大作。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殿门口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齐齐行礼。 “平身吧。” 沈玥宁站起身,抬起头,便见皇后娘娘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凌厉。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 沈玥宁微微屈膝,“臣妇沈氏,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倒是个标志的人儿,难怪顾世子那般人中龙凤,也肯娶你。” 她垂下眼:“皇后娘娘谬赞了。” 春宴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沈玥宁坐在位子上,安静地吃着,不与人攀谈,也不四处张望。 可她不招惹别人,别人却未必不来招惹她。 “世子妃,这道芙蓉羹不错,你尝尝。” 乔语涴笑着将一碟子芙蓉羹推到她面前,语气亲昵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姐妹。 沈玥宁看了一眼那碟芙蓉羹,笑了笑,“多谢乔二小姐,不过我不太吃得惯甜口的。” 第九十一章 很想一个人 “是吗?那可惜了。”乔语涴收回手。 坐在对面的沈玥薇却忍不住了。 “姐姐,你这也太不给乔二小姐面子了,人家好意给你夹菜,你连尝都不肯尝一口?” “沈妹妹说得对,是我失礼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对着乔语涴遥遥一举,“乔二小姐,我以茶代酒,赔个不是。” 乔语涴端起茶盏与她碰了碰,“世子妃客气了,一点小事,不值当赔不是。” 沈玥薇坐在对面,看着两人这副你来我往的客套样,气得牙根痒痒。 柳玉婵坐在沈玥薇旁边,低头吃东西,全程没有看沈玥宁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上回在齐国公府被沈玥宁怼了一顿之后,她学乖了。 不在明面上跟沈玥宁作对,不代表她放弃了。 她只是换了种方式。 春宴进行到一半,皇后娘娘忽然开口:“本宫听闻世子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今日可否赏脸,弹奏一曲,让大家开开眼界?”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玥宁身上。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玥宁放下茶盏,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道:“皇后娘娘抬爱,臣妇惭愧。臣妇的琴技不过是略通皮毛,实在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 “略通皮毛?”皇后娘娘笑了,“世子妃太谦虚了。本宫可是听说,你在宁王府的雅集上弹了一曲,连肃亲王家的县主都听得入了神。” 这话一出口,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既然皇后娘娘想听,那臣妇就献丑了。” 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抬手拨了一下琴弦。 琴音清越,在殿中回荡。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指尖落下。 曲终,皇后娘娘率先鼓起掌来。 “好!”皇后娘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世子妃这一曲,确实名不虚传,本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沈玥宁站起身,微微屈膝,“皇后娘娘过奖了。” 春宴散后,沈玥宁跟着众人一起向皇后娘娘行礼告退。 走出流芳殿,乔语涴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世子妃今日这一曲,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乔语涴的声音依旧温婉。 “乔二小姐过奖了,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乔语涴笑了,“世子妃太谦虚了,我虽不懂琴,却也听得出来,世子妃这一曲,是下了真功夫的。”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走到宫门口,乔语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世子妃,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沈玥宁也停下脚步,“乔二小姐请说。” “皇后娘娘这个人,喜怒无常,今日喜欢你,明日未必,你在她面前出了风头,未必是好事。” 沈玥宁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多谢乔二小姐提醒,我会记住的。” 乔语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沈玥宁站在原地,看着乔语涴的马车渐渐远去,面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皇后娘娘喜怒无常,她当然知道。 可今日这一局,她别无选择。 回到齐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玥宁走进东跨院,便见顾温羡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中。 “回来了?”他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 沈玥宁点了点头,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胸口。 “今日辛苦了,早些歇着。” 沈玥宁没有再问,任由他牵着进了屋。 春宴后的第二日,沈玥宁正在院中翻晒药材,青禾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 “世子妃,周姑娘送来的信。”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竹匾,接过信拆开。 周明瑶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急切中写下的。 “沈姐姐,我爹的事有转机了!都察院那边突然说证据不足,要重新审理。我娘让我谢谢你,说你托人递了话。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沈玥宁看着那封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有托人递话。 她只是把程夫人给的那封信交给了顾温羡。 “青禾,你去备些礼物,明日我们去周家看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沈玥宁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药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坤宁宫。 皇后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贴身宫女沉香跪在地上,替她捶着腿。 “沉香,你觉得齐国公府那个世子妃怎么样?” 沉香手上的动作不停,低着头想了想,“奴婢觉得……那位世子妃,不简单。”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 “昨日春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没有丝毫慌乱。” 皇后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 “你说得对,不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御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 “可本宫总觉得,她那张脸,在哪里见过。” 沉香愣了一下,“皇后娘娘见过世子妃?” “不是见过她。”皇后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是见过跟她相似的一张脸。” 她想了很久,忽然手指一顿。 “宁王府的乔锦昔。” 沉香愣了一下,“乔郡主?可是乔郡主已经去世三年了……” “所以本宫才觉得奇怪。”皇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沈玥宁和乔锦昔,长得有几分相似,可她们一个是武安侯府的假千金,一个是宁王府的嫡长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长得像?” 沉香垂下眼,不敢接话。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给本宫查查沈玥宁的身世,查清楚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是。” …… 马车从周家出来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周夫人送到大门口,拉着沈玥宁的手不肯放,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世子妃,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周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沈玥宁拍了拍她的手背,“周夫人别这么说,周大人是清官,老天爷不会冤枉好人的。” 周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点了点头,目送沈玥宁上了马车,还站在门口不肯回去。 马车驶出巷口,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九十二章 赐婚 周大人的案子有了转机,她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阿鹫。” 马车窗外传来阿鹫的声音:“属下在。” “回府之后,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世子妃请说。” “查一查乔郡主生前在宫中的往来,尤其是她跟皇后娘娘的关系。” 阿鹫沉默了一瞬,“是。”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沈玥宁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院子里传来顾云昭的笑声。 沈玥宁推门进去,便见顾云昭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学着秋月的样子给药材松土。 谢谦坐在廊下,目光落在顾云昭身上。 青禾从灶房探出头来,朝沈玥宁挤了挤眼睛。 沈玥宁弯了弯嘴角,走过去在谢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谢谦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给世子妃送几味新到的药材样品,顺便看看云昭的伤。” “哦?”沈玥宁挑了挑眉,“顺便?” 谢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色不变,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沈玥宁看得分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顾云昭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玥宁,扔下小铲子就跑过来,脸上那道泥印子格外醒目。 “沈姐姐,你回来了!周家的事怎么样了?” 沈玥宁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泥,“有转机了,都察院那边说证据不足,要重新审理。” 顾云昭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蹲回药圃边,拿起小铲子继续松土,嘴里念念有词:“沈姐姐,你这个当归长得真好,比我家花园里种的壮实多了。” “那是自然。”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我伺弄它们比伺弄自己还上心。” 谢谦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世子妃,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谢公子请说。” “你方才说的那个周大人,可是礼部郎中周怀素?”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正是,谢公子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谢谦摇了摇头,“只是前些年我四处云游的时候,曾在川蜀一带听过他的名字,他在那里任知县时,修水利、办学堂,百姓叫他周青天。” “这样的人,不该被冤枉。” “谢公子放心,周大人的案子不会有事。” 谢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顾云昭从药圃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在沈玥宁身旁坐下,端起青禾刚沏的茶灌了一大口。 “沈姐姐,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顾云昭压低声音,目光往院门口瞟了一眼,“我听说,宁王府的乔二小姐最近频繁出入宫中,跟皇后娘娘走得很近。”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有人看见她每隔三五日就往宫里递牌子,皇后娘娘每次都见了她,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沈玥宁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顾云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乔二小姐向皇后娘娘提了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她想让皇后娘娘赐婚。” 沈玥宁的手指停住了。 “赐婚?赐给谁?” 顾云昭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堂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谦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赐婚的事,成不了。” 顾云昭急了,“沈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万一皇后娘娘真的下旨了呢?你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不会。”沈玥宁摇了摇头,“皇后娘娘不会为了乔语涴得罪齐国公府,更不会为了她得罪我夫君。” “可是……” “没有可是。”沈玥宁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乔语涴想嫁,那是她的事,我夫君娶不娶,是我夫君的事。” 顾云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谢谦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药圃边,蹲下身,将那株被顾云昭松土松得有些歪的当归扶正,培了培土。 “青禾,去把新到的茯苓样品拿来,我再看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沈玥宁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坐回廊下,面色如常。 顾云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 若是换了别人,听说有人要抢自己的夫君,早就炸了锅了,沈姐姐倒好,还能面不改色地伺弄药材。 谢谦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云昭起身告辞。 谢谦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顾云昭忽然停下脚步。 “谢公子。” “嗯?” “您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谢谦嘴角弯了一下,“顾姑娘什么时候想见药材样品了,我就什么时候来。” 顾云昭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那……那我明日就想见。” 谢谦笑了,“明日我有事,后日吧。” “后日就后日。”顾云昭抬起头,“那我后日再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收起来。 沈玥宁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着谢谦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谢公子,后日见。” 谢谦回过头,对上沈玥宁促狭的目光,难得地有些不自在。 “世子妃,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青禾端着新沏的茶出来,见谢谦已经走了,有些意外,“谢公子怎么走了?茶还没喝呢。” “他急着回去准备后日要带的药材样品。” 夜色渐深,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还没睡?” 顾温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 沈玥宁没有回头,“等你。” 顾温羡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今日去周家了?” “嗯。”沈玥宁点了点头,“周夫人的案子有转机了,都察院说要重新审理。” “我知道。”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奏折是我让人递上去的。” 沈玥宁转过头,看着他,“你?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夫君,乔语涴想让皇后赐婚的事,你知道吗?”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温羡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处轻轻摩挲。 “不怎么办。” 沈玥宁眨了眨眼,“你不怕皇后真的下旨?” “皇后不会。”顾温羡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她不傻,不会为了乔家得罪我。”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温羡打断她,嘴唇贴着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乔语涴不行,皇后也不行。” 沈玥宁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 过了许久,顾温羡才松开她。 沈玥宁靠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九十三章 她不敢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顾温羡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便见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簪。 沈玥宁拿起簪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燕子的翅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男人,哄人的方式倒是越来越多了。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见她拿着簪子傻笑,忍不住也笑了。 “世子妃,世子说了,今日天气好,让您出去走走,别总闷在院子里。” 沈玥宁放下簪子,“知道了。” 洗漱更衣,用了早膳,沈玥宁便带着青禾出了门。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城南的望江楼门口停下。 沈玥宁下了车,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玥宁!” 沈玥宁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陆安之从后面追上来,走到她面前,气喘吁吁。 “玥宁,我有话跟你说。”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目光平静。 “陆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玥宁,上次在布庄门口,我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是认真的。” “当年是我母亲反对,是我没有坚持,是我对不起你。可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公子,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陆安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玥宁,你告诉我,你嫁给顾温羡,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公子,这个问题,我不需要回答你。” “你需要。”陆安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因为如果你不喜欢他,如果你只是没有选择才嫁给他,那我现在就去找他,告诉他,我要把你接走。” “陆公子,你不必去找他。”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嫁给他,是因为我喜欢他。” 陆安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他。”沈玥宁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他是齐国公府的世子,不是因为他在京城有权有势,而是因为在青石镇的时候,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 “他虽然失忆了,虽然脾气不好,可他会帮我劈柴,会替我赶走那些欺负我的人,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一夜不合眼。” “他给我的,是你陆安之给不了的。” 沈玥宁看着他,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怜悯,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望江楼里走。 陆安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青禾跟在沈玥宁身后,上了二楼雅间,关上门,沈玥宁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青禾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世子妃,您没事吧?” 沈玥宁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那您刚才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心话。” 青禾吸了吸鼻子,端起茶壶给沈玥宁续了一杯,“世子妃,您方才说的那些话,真应该让世子听听。” 沈玥宁端起茶盏,嘴角弯了弯,“他会知道的。” 沈玥宁从望江楼出来时,陆安之已经不在了。 “世子妃,回府吗?”青禾问。 沈玥宁摇了摇头,“去清风茶楼。” 青禾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在清风茶楼门口停下时,天色还早,茶楼里没什么客人。 沈玥宁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她坐下,让青禾去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望清走了进来,看见她,微微有些意外。 “世子妃?你怎么来了?” 沈玥宁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云公子,坐,我有事问你。” 云望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事?” “乔语涴最近频繁进宫的事,你知道吗?” 云望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 “她想让皇后赐婚。” “知道。” “你知道却什么都不做?” 云望清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世子妃,你急什么?”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我没有急。” “你急了。”云望清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怕皇后真的下旨,怕顾温羡不得不从,怕乔语涴嫁进齐国公府。”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是,我急。我是他的妻子,我不希望有别的女人插进我们的婚姻。” 云望清看着她,忽然笑了。 “皇后不会下旨。” “为什么?” “她不敢。” 沈玥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云望清端起茶盏,在指间慢慢转着,“你只知道乔语涴想嫁给顾温羡,可你不知道,顾温羡手里握着什么。” “握着什么?” “握着能让乔语涴身败名裂的东西。”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乔锦昔的事?” 云望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玥宁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温羡一直在查乔锦昔的死。 他手里握着证据。 这些证据,不只是为了给乔锦昔讨个公道,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乔语涴想嫁给他,他就用这些证据逼她退步。 “所以皇后那边……” “皇后那边,有人会替顾温羡说话。”云望清放下茶盏,“你不用担心。”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云望清微微颔首,“多谢云公子。” “世子妃客气了。” 沈玥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承晏这几日心情很不好。 书房里的茶盏已经换了好几套了,陆七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碎裂声,面无表情。 他已经在顾承晏身边待了八年,早就习惯了主子的喜怒无常。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顾承晏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进来。” 陆七走进去,垂手立在书案前。 “查到了吗?” 陆七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 “主子,这是属下查到的关于沈玥宁身世的所有线索。” 第九十四章 柳玉樟招供 顾承晏接过纸笺展开,目光逐行扫过,面色一点一点变了。 “抱养沈玥宁的奶娘姓林,当年在武安侯府当差,沈玥宁被赶出侯府后,林嬷嬷也离开了侯府,三年前死在了回乡的路上。” 顾承晏的眉头皱了起来,“死了?” “是。”陆七点头,“属下查了当年的路引记录,林嬷嬷离开京城后,确实回了老家的方向,但走到半路就没了踪迹,当地的里正报的是病故,说是染了急症,草草埋了。” “急症?”顾承晏冷笑一声,“死得倒是时候。” “属下还查到一件事。”陆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嬷嬷当年抱养沈玥宁的地方,不是在京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座寺庙附近。” “什么寺庙?” “清泉寺。” 顾承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清泉寺是宁王府的家庙。” 顾承晏放下纸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有意思。” “属下查到这里就断了。”陆七垂下头,“时间太久,当年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找不到了,再查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惊动宁王府。”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沈玥宁跟乔锦昔,长得有几分相似?” 陆七愣了一下,“属下没见过乔郡主,不敢妄断。” “我见过。”顾承晏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不是特别像,但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神似。” “以前只觉得是巧合,现在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陆七低着头,不敢接话。 顾承晏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纸笺,又看了一遍。 “继续查。”他说,“顺着清泉寺这条线往下查,查清楚当年宁王府有没有人在那里丢过孩子。” “是。” 陆七转身要走,顾承晏又叫住他。 “等一下。乔语涴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七回过身,“乔二小姐这几日频繁进宫,与皇后娘娘走得极近。” “她想让皇后赐婚的事,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陆七摇头,“皇后娘娘那边一直没有松口。” “你去告诉乔语涴,让她别急,赐婚的事急不得,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沈玥宁的身世查清楚。” “属下明白。” 顾承晏点了点头,陆七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顾承晏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幽深。 如果沈玥宁真的是宁王府的血脉…… 那乔语涴算什么? 他忽然笑了。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东跨院的灯又亮到了深夜。 沈玥宁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周明瑶送来的那封信和谢谦给她的手札,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道:“世子妃,该喝药了。” 沈玥宁放下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被苦得皱了皱眉,从碟子里摸了颗蜜饯塞进嘴里。 “世子呢?” “苍鸢传话回来,说世子今晚在前院书房歇下了,让您不必等。” 沈玥宁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已经醒了,笑着道:“世子妃,今日天气好,谢公子说要来送药材样品,顾姑娘也说要来。” 沈玥宁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让厨房多备几个菜。”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 “世子妃,谢公子和顾姑娘到了。” 沈玥宁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便见院门口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谢谦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顾云昭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手里也提着一只食盒。 “沈姐姐!”顾云昭跑过来,挽住沈玥宁的胳膊,“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莲子羹,青禾你去热一下。” 青禾笑着应了,提着食盒进了灶房。 谢谦将锦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世子妃,这是你要的几味药材样品,都是上等的。” 沈玥宁走过去,“品相确实不错,比上回的好。” 两人在廊下坐下,就药材的事聊了起来。 顾云昭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小铲子,耳朵却一直听着廊下的动静。 “云昭。”沈玥宁忽然叫她。 顾云昭抬起头,“嗯?” “过来坐,别蹲着了,腿不酸吗?” 顾云昭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在沈玥宁身旁坐下。 青禾端了热茶和点心出来,在桌上摆开。 “谢公子,云昭前几日跟我说,她想学辨认药材,您看能不能教教她?” 顾云昭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裙子上,她涨红了脸,“沈姐姐,我什么时候说——” “昨日。”沈玥宁面不改色地打断她,“你说你想学,怕自己太笨学不会,没好意思开口。” 谢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姑娘想学,我自然愿意教。只是药材辨认不是一日之功,要从最基础的开始,慢慢来。” “我不怕慢。”顾云昭抬起头,对上谢谦的目光,“谢公子肯教,我就肯学。” 沈玥宁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三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管家站在门口,面色有些凝重,“世子妃,前头传来消息,柳家大公子柳玉璋在大理寺招供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玥宁放下茶盏,站起身,“招了什么?” 周管家压低了声音,“柳玉璋供出,雇凶当街行凶一事,是受柳夫人的指使,还说柳夫人这些年从齐国公府贪墨的银两,有一大半流向了柳家。”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云昭的脸色变了,“这……这是真的?” 谢谦放下绿豆糕,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周管家,国公爷那边怎么说?” “国公爷还没表态。”周管家摇头,“柳夫人已经被禁足在春晖堂,不许任何人出入。二公子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第九十五章 二选一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云昭拉住沈玥宁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沈姐姐,柳夫人要是倒了,齐国公府会不会……” “不会。”沈玥宁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她犯的事,她自己担着,跟府里没有关系。” 谢谦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世子妃,柳玉璋这一招供,事情就闹大了,大理寺既然介入了,就不是齐国公府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事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管怎样,柳氏这次怕是很难脱身了。” “不说这些了,青禾,去看看午膳好了没有。”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 春晖堂。 柳氏坐在美人榻上,面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团扇的柄,指节泛白。 白芷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玉璋招了?” “是。”白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理寺那边传来的消息,柳公子招了,说……说是受夫人指使。” 柳氏手中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他还说了什么?” 白芷的头垂得更低了,“柳公子还说……说夫人这些年从齐国公府贪墨的银两,有一大半流向了柳家。” 柳氏闭上眼睛,靠在美人榻上,嘴唇微微发抖。 “这个蠢货。”她的声音很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白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国公爷呢?国公爷怎么说?” “国公爷……还没表态。” “没表态?”柳氏冷笑一声,“他巴不得我死。” “白芷。” “奴婢在。” “你去一趟承晏的院子,让他来见我。” 白芷应了一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柳氏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嫁进齐国公府十几年,把持了府里大半产业,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还有人想碰她的东西。 院门被人推开,顾承晏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不太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是这几日没睡好。 “母亲。” 柳氏看着他的脸,“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顾承晏在她对面坐下,“母亲,表哥这一招供,事情就麻烦了。” “我知道。”柳氏放下团扇,“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母亲,表哥的口供里说银两流向了柳家,这件事,您事先知情吗?” 柳氏的手指微微一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承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如果表哥说的是真的,那柳家那边肯定会想办法自保,到时候会不会把您推出去当替罪羊?” 柳氏的脸色变了。 “承晏,你……” “母亲,我不是在威胁您。”顾承晏的语气缓了几分,“我是在提醒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保住表哥,是保住您自己。” “柳家那边,您不要指望了,表哥出了事,柳国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撇清关系,他不会管您的死活。” 柳氏的手指紧紧攥着团扇的柄,指节泛白。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承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您先别急,表哥虽然招了,但他的口供能不能做实,还两说,大理寺那边,我会想办法。” “至于府里……”他转过身,看着柳氏,“您先安分待着,不要再有任何动作,顾温羡那边,我会盯着。” 柳氏点了点头,靠在美人榻上,闭上眼睛。 顾承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春晖堂,他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陆七不知从哪个角落闪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主子,柳家那边来人了,说想见您。” “不见。”顾承晏加快脚步,“告诉他们,柳玉璋的事,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陆七应了一声,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世子今日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顾承晏的脚步微微一顿,面色更沉了几分。 “继续盯着。” …… 顾承安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本兵法,目光落在纸页上,周顺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走到书案前,垂手立着。 “大公子,柳家大公子招了。” 顾承安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招了什么?” “说柳夫人这些年从齐国公府贪墨的银两,有一大半流向了柳家。” 顾承安终于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柳玉璋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自己扛不住了,就把别人推出来当垫背的。” “大公子,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做什么?” “做什么?”顾承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都不用做,柳氏倒了,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顺低下头,“是。” “不过……”顾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柳氏虽然倒了,但她儿子还在,顾承晏那个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大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继续盯着他,别让他坏了咱们的事。”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顾承安站在窗前,他这些年不争不抢,不站队,不表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没脾气的。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府里最可怕的不是顾温羡,也不是顾承晏,而是那个看似不动声色的父亲。 他能在长公主死后娶了柳氏,能让柳氏在府里经营十几年,能在顾温羡回来后不动声色地把产业交给他打理。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柳氏被禁足的第五日,春晖堂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柳氏靠在美人榻上,面色苍白,眼下青黑,这几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便见顾远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面容沉肃,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煞气。 “老爷。”柳氏坐直了身子,声音有些发涩。 顾远州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给你两个选择。” 柳氏的手指微微收紧,“老爷请说。” “第一,你把这些年贪墨的银两如数交出来,去大理寺自首,交代清楚所有事情,承晏的世子之位,我可以保。” “第二,你什么都不做,等大理寺的人来拿你,到时候不只是你,承晏的前程也会被你连累。” 柳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老爷,您……您这是要逼我去死?” “我不是在逼你。”顾远州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在给你机会。” 柳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嫁给他十几年,为他生儿育女,替他操持中馈,到头来,他不过把她当一颗棋子。 用完了,就扔。 “好。”她闭上眼睛,“我去自首。” 第九十六章 亲手送进大理寺 顾远州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柳氏,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柳氏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 “锦昔那孩子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柳氏的手指猛地收紧,“老爷,您……您说什么?” “没什么。”顾远州没有回头,“随便问问。” 他推门走了出去。 柳氏靠在美人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什么都知道了。 柳氏去大理寺自首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齐国公府。 沈玥宁正在院中晾晒药材,青禾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世子妃,柳夫人……她去大理寺自首了!”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一早,国公爷亲自送她去的。” 青禾倒了杯茶递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世子妃,您说柳夫人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沈玥宁接过茶盏,声音平静,“她犯的事,够她死好几回了。” 青禾的脸色白了白,不敢再问。 沈玥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药圃上。 柳氏倒了,顾承晏失了最有力的靠山。 顾温羡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玥宁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便见顾温羡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头发束起,面容在烛火中显得有些疲惫。 “回来了?”沈玥宁放下书,站起身,“用晚膳了吗?” “用过了。”顾温羡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柳氏的事,听说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听说了。” “她这一去,短期内是出不来了,大理寺那边会慢慢审,柳家那边也会被牵连。” …… 春晖堂的丫鬟婆子被连夜遣散,白芷哭哭啼啼地收拾了包袱,被周管家打发到了庄子上。 顾承晏从春晖堂回来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陆七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父亲亲手送去的?” “是。”陆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国公爷亲自将柳夫人送进了大理寺。” 顾承晏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把他的妻子送进了大牢?” 陆七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父亲这是在弃车保帅。”他停下脚步,目光阴沉,“柳家这颗棋子,他用了十几年,如今说扔就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七终于开口:“主子,国公爷会不会对您……” “不会。”顾承晏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至少在明面上不会,我是他的儿子,他若对我动手,就是打自己的脸,齐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幽深。 “但暗地里就说不准了。柳家倒了,我的靠山就少了一座,顾温羡那边还在查,父亲那边也靠不住,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他们之前,把事情办妥。” “主子的意思是……” “沈玥宁的身世。”顾承晏抬起头,目光锐利,“继续查,顺着清泉寺往下查。如果她真的是宁王府的血脉,这出戏,到时候有的是人替我们唱。” 陆七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柳氏在大理寺的案子审得很快。 人证物证俱在,柳氏没有翻供,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大理寺卿姓方,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见柳氏认罪态度好,便没有用刑,只是将她的口供一一记录在案,让她画了押。 柳氏画押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方大人看了她一眼,“柳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柳氏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方大人点了点头,让狱卒将她带了下去。 柳氏走在昏暗的牢房通道里,两边都是铁栏杆围成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 她被带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角落里铺着一层稻草,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柳氏在稻草上坐下,然后便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没有什么后悔的。 她嫁给顾远州那年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知道他的原配是当朝长公主,知道自己是填房,知道所有人都说她是高攀。 可她不在乎。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温柔,足够体贴,他总会看见她的好。 后来的事,她不愿意再想了。 齐国公府前院书房。 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从大理寺抄录回来的口供,一页一页地翻着。 苍鸢跪在地上,面色凝重。 “主上,柳氏的口供里,没有提到二公子。” “她当然不会提。”顾温羡放下口供,靠在椅背上,“顾承晏是她的儿子,她可以毁了自己,但不会毁了他。” “那主上打算怎么办?” “不急。”顾温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柳氏倒下了,顾承晏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有所行动,等他动了,我们再收网。” 苍鸢应了一声,又道:“主上,还有一件事,夜枭查到,二公子最近在派人查世子妃的身世。”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查到了什么?” “目前只查到当年抱养世子妃的林嬷嬷,林嬷嬷已经死了,线索断了,但二公子还在查。” 顾温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宁王府的家庙。” “是。”苍鸢点头,“属下也觉得奇怪,世子妃的身世怎么会跟宁王府扯上关系。” “继续盯着。”顾温羡放下茶盏,“他想查,就让他查,但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也在查。” “属下明白。” 苍鸢起身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沈玥宁的身世,他不是没有查过,只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宁王府。 他不敢往下查了,他不想把沈玥宁卷进这些烂事里。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不会让她置身事外。 第九十七章 数罪并罚 柳氏被带走后的第七日,大理寺的人来查封春晖堂。 沈玥宁站在东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一队人穿过花园,往春晖堂的方向去了。 “那就是大理寺的人?”青禾踮起脚尖张望。 沈玥宁嗯了一声。 “他们来查封柳夫人的院子?” “嗯,柳氏贪墨的银两是从府里出去的,那些东西按理说都是赃物,要充公。” “那得搬走多少东西啊,柳夫人这些年可攒了不少好东西。” 沈玥宁没有接话,转身回了院子。 春晖堂那边传来搬动家具的声响,夹杂着大理寺差役的呵斥声和丫鬟婆子的哭喊声。 沈玥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月端了热茶出来,见她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玥宁放下账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柳氏,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却偏偏选了这条路。” 大理寺的人在春晖堂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将值钱的东西登记造册,贴上封条,一箱一箱地搬上马车。 领头那个年轻男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样一样地核对。 “大人。”一个差役跑过来,拱手道,“西厢房发现了一间暗室。” “去看看。” 他跟着差役进了西厢房,在靠墙的衣柜后面发现了一扇暗门,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只木箱。 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蹲下身,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底部刻着齐国公府的印记。 “全都搬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去禀报方大人。” 差役们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搬了起来。 顾承晏在自己的书房里,面色阴沉,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主子。”陆七从外面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大理寺的人已经走了。” “搬走了多少?” “装了满满四辆马车,其中有一间暗室里搜出了几十箱银子。” 顾承晏闭上了眼睛。 那些银子,有一部分是柳氏留给他的。 他本来打算用那些银子结交朝中权贵,为日后铺路。 如今全被大理寺抄走了,他这些年的谋划,至少折损了一半。 柳氏的案子告一段落后,沈玥宁终于得了空,带着青禾出门,去了城南那条聚集了十几家小药铺的街市。 她没有亮明身份,只说是从外地来的药材商人,想看看京城的药材行情。 第一家药铺门面不大,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姓王。 “你要看药材?”王掌柜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眼,“行啊,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便抱出一只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味药材。 沈玥宁拿起一块当归闻了闻,又看了看切面,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王掌柜,这当归的品相,一般。” 沈玥宁从袖中取出一包自己炮制的药材样品,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的货,王掌柜看看,若是觉得好,我们可以合作。” 王掌柜将信将疑地打开纸包,拿起一块当归闻了闻,又看了看切面。 “这……这是你炮制的?” 沈玥宁点了点头。 王掌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小姑娘,有两下子。”她将纸包重新包好,推回沈玥宁面前,“这批货我全要了,价钱你开。” 沈玥宁笑了笑,“王掌柜爽快,不过这只是一部分样品,正式的货要再过半个月才能到。到时候我让人送来,您看了满意再定价。” “行。”王掌柜一拍柜台,“就这么定了。” 她又走了几家药铺,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成的当场定了货,没成的也留了话,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走到街尾时,沈玥宁忽然停下脚步。 街边新开了一家铺子,门头上挂着一块红绸遮住的匾额,几个伙计正在门口张罗。 “世子妃,这铺子还没开张呢。” “嗯。”沈玥宁收回目光,“走吧。” 她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妃,这么巧?” 沈玥宁回过头,便见乔语涴站在三步之外,身后跟着春茗,手里提着几只锦盒。 “乔二小姐。”沈玥宁微微颔首,“好巧。” “世子妃这是在做药材生意?” “随便看看。” 乔语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转头看了看那家新开的铺子。 “这家铺子还没开张呢,听说是个从南方来的商人开的,卖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应该不错。” 沈玥宁笑了笑,“乔二小姐对生意也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乔语涴收回目光,“只是觉得,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总归不太好。” 沈玥宁面色不变,“乔二小姐说得是,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乔语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世子妃说得对,倒是我想窄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各自告辞了。 沈玥宁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青禾小声说:“世子妃,乔二小姐方才那句话,是不是在讽刺您?” “她就是想看我失态。” 马车驶过城南的街市,沈玥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家新铺子的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匾额上的字被遮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她放下车帘,没再理会。 …… 宁王府,后院。 乔语涴从街上回来,面色就不太好。 春茗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乔语涴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将手中的梳子重重拍在桌上。 “春茗。” “奴婢在。” “你说,沈玥宁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春茗低着头,不敢接话。 乔语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她总觉得沈玥宁的身世不简单。 乔语涴对着铜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玥宁,你以为你嫁进齐国公府就安稳了?你以为顾温羡娶了你就是你的了? 你错了。 你抢走的,我会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第九十八章 清泉寺 夜深了,顾温羡从书房后门出了府,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看见他,侧身让开。 “主上。” 顾温羡走了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进了里间。 里间不大,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 云望清坐在长桌一端,手里端着一盏茶,见顾温羡进来,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夜枭,一个是苍鸢。 “主上。” “起来。”顾温羡走到长桌前坐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柳氏的案子,暂时告一段落了,但事情还没完,柳氏只是小鱼,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云望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指的是肃亲王?” “不止。”顾温羡靠在椅背上,“肃亲王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谁,现在还不好说。” 他看向夜枭,“顾承晏那边,有什么动静?” 夜枭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主上,二公子这几日频繁出府,见了三个人,一个是肃亲王府的幕僚刘从文,一个是工部侍郎柳国柱的门客周济,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是宁王府的乔二小姐。” 顾温羡接过纸笺展开,目光在那一行行字上扫过,面色没什么变化。 “见了面说什么?” “第一场见刘从文,二公子问的是朝中立储的风向,第二场见周济,问的是柳国柱能不能保住工部侍郎的位置。第三场见乔二小姐……”夜枭顿了顿,“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听到几个词。” “什么词?” “他们提到了世子妃的名字和清泉寺。” 云望清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查世子妃的身世?” “是。”夜枭点头,“而且查得挺紧,已经查到清泉寺了。” “顾承晏查世子妃的身世,查到宁王府的家庙……”云望清的声音压低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但奇怪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苍鸢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开口:“主上,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属下查过世子妃的相貌,与乔郡主确有几分相似,以前只觉得是巧合。但如果顾承晏查到的线索指向宁王府……”他顿了顿,“世子妃会不会跟宁王府有关系?” 密室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顾温羡。 “她跟宁王府有没有关系,不重要。” 云望清看着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乔语涴已经疯了,宁王妃也不是善茬,如果沈玥宁的身世被揭开,她就会成为宁王府争斗的靶子。 而顾温羡,不想让她当靶子。 “你打算怎么办?”云望清问。 “顾承晏想查,就让他查。”顾温羡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该断的线索断掉,该藏的人,,藏好,拖到他没耐心了,自然就不查了。” 夜枭领命,“是。” 顾温羡看向苍鸢,“柳氏那边,大理寺的案子审到什么程度了?” “方大人已经定了案,数罪并罚,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苍鸢顿了顿,“柳家那边,柳国柱被停了职,在家听候发落,工部侍郎的位置,估计保不住了。” 顾温羡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顾承晏这几日情绪如何?”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每日照常出入,见客赴宴。”夜枭斟酌着道,“但属下注意到,他身边的暗卫增加了不少人手。” “心虚了。”云望清冷笑一声,“母亲被判了死罪,他能不心虚?” “还不到收网的时候。”顾温羡站起身,“他背后还有肃亲王,动了他,肃亲王不会坐视不理,眼下最重要的,是等。”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云望清。” “怎么?” “你查乔锦昔的事,查了三年了,不急在这一时,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云望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顾温羡推门走了出去,夜枭和苍鸢紧随其后。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沈玥宁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谢谦给的那本手札,一页一页地翻着。 “世子呢?” “苍鸢传话回来,说世子已经出宫了,在前院书房处理些事务,晚些回来。” 青禾还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玥宁抬起头,便见顾温羡走了进来。 青禾连忙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还没睡?”顾温羡在床边坐下。 “等你。” 沈玥宁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夫君。” “嗯。” “柳氏的事,是不是快结束了?” “快了。”顾温羡伸手揽住她的肩,“秋后处决,到时候去送她一程。”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顾承晏呢?他会恨你吗?”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他对我的恨,可不止一丝半点。” “睡吧。” 沈玥宁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顾温羡已经不在身边了。 “世子妃,世子说了,今日若是天气好,让您出去走走,别总闷在院子里。” 沈玥宁收起纸条,“知道了。” 洗漱更衣,用了早膳,沈玥宁便带着青禾出了门。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城南的望江楼门口停下。 沈玥宁下了车,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妃。” 沈玥宁脚步一顿,转过身,便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三步之外。 沈玥宁微微屈膝,“王妃。” 宁王妃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听说世子妃最近在城南做药材生意?” 沈玥宁面色不变,“不过是小打小闹,打发时间罢了。” 宁王妃点了点头,“世子妃倒是勤勉,不像语涴那孩子,什么都不肯学。” 沈玥宁笑了笑,“乔二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里谁不知道?王妃过谦了。” “世子妃可曾去过清泉寺?” 第九十九章 赏梅宴 沈玥宁微微一怔,“不曾。清泉寺是宁王府的家庙,妾身怎好随意前往?” “没什么不好的。”宁王妃笑了笑,“清泉寺的素斋做得极好,后山的梅花也开了,世子妃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沈玥宁垂下眼,“多谢王妃,改日得闲,妾身一定去。” 宁王妃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世子妃了。” 她转身走了,身后的丫鬟婆子跟了一长串。 沈玥宁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马车,面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青禾从后面跟上来,小声道:“世子妃,宁王妃怎么突然跟您说起清泉寺了?”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转身走进望江楼,上了二楼雅间,关上门。 青禾倒了杯茶递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世子妃,您没事吧?” 沈玥宁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两人在望江楼用了午膳,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府了。 马车从侧门驶进齐国公府,沈玥宁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 秋月看她们回来,立马迎了上来,“世子妃,宁王府派人送来了帖子。” 沈玥宁放下茶盏,接过帖子打开。 落款是宁王妃。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今日在望江楼门口,宁王妃才提起清泉寺,帖子就送来了。 她将帖子合上,放进袖中。 “秋月,去回话,就说我去。”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赏梅宴定在三日后。 那日清晨,天色有些阴沉,沈玥宁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 马车从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城门,往城南的清泉寺驶去。 清泉寺坐落在城南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林木葱郁,环境清幽。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早有知客僧在门口候着,见沈玥宁下车,连忙上前引路。 “世子妃,请随小僧来。” 沈玥宁跟着知客僧穿过山门,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往后山走。 梅林中设了十几张桌案,铺着锦垫,摆着果品茶点,已有不少夫人小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赏花。 宁王妃坐在主位上,见沈玥宁来了,她笑着招手,“世子妃来了,快过来坐。” 沈玥宁走过去,微微屈膝,“王妃。” 宁王妃指了指身旁的位子,“坐这儿,今日请你来,一是赏梅,二是跟你说说话。” 沈玥宁在她身旁坐下,青禾垂手立在身后。 “世子妃,你觉不觉得,这梅林里的景致,跟你的气质很配?” 沈玥宁微微一怔,“王妃何出此言?” “清冷,自持,不争不抢。”宁王妃笑了笑,“这满园的梅花,白的素净,粉的娇艳,红的浓烈,可最耐看的,还是那些含苞待放的。” 沈玥宁垂下眼,“王妃过奖了。” 两人正说着,梅林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沈玥宁转过头,便见程夫人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梅林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沈玥宁站起身,微微颔首。 程夫人走过来,对宁王妃行了一礼,“王妃。” 宁王妃笑着点头,“程夫人来了,快坐。” 程夫人在沈玥宁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淡淡的,“世子妃今日气色不错。” “多谢夫人。” 宁王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程夫人跟世子妃倒是亲近。” 程夫人面色不变,“世子妃在我膝下养了十几年,虽无血缘,却有情分。” 宁王妃点了点头,“那倒是,养恩大于生恩,世子妃能有今日,程夫人功不可没。”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轻不重,“王妃说的是,养恩大于生恩。不过一个人走到哪里,根在哪里,终究是改变不了的。” 沈玥宁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赏梅宴继续进行,夫人小姐们三五成群地赏花说话,气氛热闹而融洽。 赏梅宴确实进行得太过顺利,顺利到沈玥宁直到结束都没看出来宁王妃今日请她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沈玥薇倒是几次想凑过来说话,不过被程夫人一个眼神按了回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索性赌气坐到远处去了,一整天没再往这边看一眼。 乔语涴也在席间。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衬得面若桃花,笑意盈盈地穿梭在各桌之间。 路过沈玥宁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笑着道:“世子妃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月白色衬得人清冷出尘。” 沈玥宁笑了笑,“乔二小姐过奖了,水红色才衬今日的景致,满园红梅,二小姐往那儿一站,可就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了。” 乔语涴的笑容微微一僵,“世子妃真会说话。” 青禾在后面小声说:“世子妃,您方才那句话,把乔二小姐噎得够呛。” “她先来找茬的,我不过是回敬罢了。” 日头偏西时,赏梅宴散了。 各府的马车陆续驶离清泉寺山门,沿着山路往京城方向走。 沈玥宁上了自家马车,靠在车壁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青禾坐在一旁。 马车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沈玥宁的身体猛地往一侧倒去,青禾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两人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怎么了?”沈玥宁稳住身形,掀开车帘往外看。 车夫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阿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又急又厉:“世子妃,有埋伏!别出来!” 话音刚落,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沈玥宁面前。 那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普通,眼底却带着一股凶狠的戾气。 他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狞笑。 “齐国公府世子妃?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玥宁的心猛地一沉。 阿鹫从旁边冲过来,一剑刺向那人,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阿鹫肩头,阿鹫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阿鹫!”沈玥宁失声叫道。 “别过来!”阿鹫咬着牙站稳,横剑挡在马车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人,“世子妃,属下定会护您周全——” 第一百章 世子妃被抓走了 话音未落,又有七八个黑衣人从路边的树林里窜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阿鹫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再能打,一个人也对付不了七八个。 沈玥宁攥紧了青禾的手,指节泛白。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不要命了吗?” “世子妃,我们连顾温羡都不怕,还怕你一个妇道人家?” 他伸手就要来抓沈玥宁,阿鹫拼死冲上来拦住,却被另外两个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沈玥宁被那人从马车上拽了下来,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路面的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青禾扑过来抱住那人的腿,被一脚踹开,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大块皮,血流了满脸。 “青禾!”沈玥宁挣扎着想过去,却被那人死死钳住手臂,动弹不得。 “带走!”那人一声令下,黑衣人们迅速收拢。 阿鹫拼尽全力砍倒了一个黑衣人,冲过来想救沈玥宁,却被另外三人联手击退,胸口重重挨了一掌,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跌落在地,鲜血从口中涌出。 “阿鹫!”沈玥宁的声音带着颤抖。 “世子妃……”阿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跌了回去。 沈玥宁被塞进一辆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手脚被绑住,嘴被堵上。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沈玥宁被人从车上拽下来,推搡着走进一扇门,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最后被关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 她坐在地上,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 没有窗户,没有逃生的可能。 沈玥宁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乱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 青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山的。 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糊住了视线,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好几次踩空摔倒,膝盖和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她又爬起来继续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信。 找世子,救世子妃。 山路的尽头是一条官道,青禾跌跌撞撞地冲上路面,迎面正好有一辆马车驶来。 她扑上去拦在路中间,张开双臂,嘶声喊道:“救命!救命——!”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一点就踩到她身上。 “哪里来的疯婆子?不要命了?”车夫破口大骂。 青禾顾不上解释,扑到车窗边,满脸血污地往里看,“求求你们,帮我报个信,我家主子被人抓走了——” 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周明瑶瞪大了眼睛,盯着青禾看了片刻:“你是……你是沈姐姐身边的青禾?” 青禾认出她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和着血一起往下淌:“周姑娘!求求您,世子妃被人抓走了,求您快去齐国公府报信!” 周明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没有多问,掀开车帘对车夫喊了一声:“掉头,去齐国公府!” 又转头对车厢里的丫鬟吩咐:“把我的伤药拿出来,给她包扎伤口!” 青禾被扶上马车,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周明瑶一边亲自替她包扎额头的伤口,一边问:“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青禾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没看清,他们人多,阿鹫一个人打不过,奴婢跑出来的时候,阿鹫还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周明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沈姐姐被带往哪个方向了?” “往……往山里走了,奴婢不知道是哪座山。” 周明瑶咬了咬唇,将绷带系紧,对车夫喊道:“快些!”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片尘土。 …… 齐国公府,前院书房。 顾温羡正在审阅新送上来的账册,苍鸢守在门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游廊尽头传来,苍鸢抬头望去,认出了青禾,脸色骤变,转身就要推门进去禀报,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顾温羡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青禾身上,面色在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世子妃呢?” 青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世子妃……世子妃被人抓走了!就在清泉寺回京的山路上,一大群黑衣人,阿鹫被打伤了,奴婢……奴婢拼死跑出来报信……”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收紧,“什么人?” “不……不知道,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布,看不清长相。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说话不是京城口音,像是……像是北边来的。” 顾温羡没有再问,转身走进书房,从墙上取下佩剑。 “苍鸢。” “属下在。” “去阁里调人,把能动的都叫上。” “是。” “夜枭。” 夜枭不知从哪个角落应了一声:“属下在。” “去查,今日清泉寺赏梅宴,都有哪些人去了,又有哪些人的行踪异常。” “是。” 顾温羡系好佩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经过青禾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去处理伤口,歇着。” 青禾哭着摇头:“世子,奴婢没事,奴婢要跟您一起去救世子妃——” “你去只会添乱,在府里等着。” 青禾咬着唇,不敢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周明瑶站在一旁,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强撑着没有哭出来。 “顾世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条山路岔道多,往山里走有好几个方向,我可以带路,我在那一带走过几次,认得路。”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多谢。” 他没有拒绝。 苍鸢的办事效率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暗卫便集结完毕。 顾温羡翻身上马,周明瑶被安排坐进一辆轻便的马车里带路。 一行人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跨院里,秋月和冬雪抱在一起,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青禾坐在廊下,额头包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了,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面色却依旧白得像纸。 “青禾姐姐,世子妃她……她会没事的吧?”冬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青禾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会,世子去了,世子妃一定会没事的。” 秋月用力点头,“对,世子那么厉害,一定能救回世子妃。” 第一百零一章 阿宁我来了 顾温羡的人马在山路上疾驰,马蹄声震得路面石子四溅。 周明瑶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探出半边身子,指着前方的一条岔路喊:“这边!往这边走!上次我来清泉寺,听知客僧说过,这条岔路通往后山深处,那边有几座废弃的炭窑,平时没有人去,藏人最方便!” 苍鸢一马当先冲过去探路,不多时便折返回来,面色凝重:“主上,这条岔路尽头确实有几座炭窑,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追。” …… 黑衣人将沈玥宁关进炭窑后,并没有全部离开。 为首的那个人蹲在炭窑外面,手里拿着一壶酒,大口大口地喝着,时不时往炭窑的方向看一眼。 “头儿,这个女人怎么办?”一个年轻些的黑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等消息。” “等谁的消息?”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男人瞪了他一眼,“上头说什么,咱们做什么,别问。” 年轻黑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炭窑里,沈玥宁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 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踢了一脚,发出巨大的声响。 沈玥宁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喂,里面那个,还活着吗?”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醉意。 沈玥宁没有说话。 “吓傻了?”男人哈哈大笑,“也是,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妇人,头一回见这种场面,不吓傻才怪。” 沈玥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角。 …… 顾远州捏着那封刚送来的密信,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世子妃沈氏已被请去做客,若想她平安归来,请世子三日内交出长公主留下的龙禁卫令牌,否则…… 顾承安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父亲,肃亲王这是要撕破脸了。” 顾远州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 “温羡呢?” “已经带人去追了。”顾承安顿了顿,“父亲,这件事要不要上报朝廷?” “上报?”顾远州冷笑一声,“报给谁?肃亲王把持朝政多年,朝中大半都是他的人,报上去,不过是打草惊蛇。”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顾远州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温羡那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顾承安垂下眼,“是。” “你去吧,让人把府门守。” “是。” 顾承安转身走出正厅,面色在转身的瞬间沉了下来。 周顺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大公子,这件事……” “不关我们的事。”顾承安加快脚步,“让顾温羡自己去救他的妻子,我们别插手。” 周顺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炭窑里没有白天黑夜,沈玥宁只能靠着铁门缝隙里的光线变化来估算时间。 光线暗下去的时候,她意识到天黑了。 她的嘴唇干裂,胃里空得难受,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只吃了几块点心,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兵刃相接的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夹杂着某种她听不太清的呵斥。 沈玥宁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铁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门被人从外面重重踹了几脚,锁链哗啦作响,有人在外面骂了一声:“该死的,锁这么紧!” 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沈玥宁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她放下手,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顾温羡站在门口。 “阿宁。”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开口便有血腥味涌上来。 她索性不说话了,只是朝他走过去。 腿有些发软,走得不快,但他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顾温羡的嘴唇贴着她的头顶,不说话,也没有松开手。 苍鸢站在炭窑外面,背对着门,手里握着剑,剑身上的血还没干,一个暗卫跑过来,压低声音道:“主子,人都抓住了,领头那个受了重伤,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活口都在。” “看好他们,等主上发落。” “是。” 苍鸢看了一眼炭窑的方向,识趣地走远了几步。 炭窑里,沈玥宁哭了一会儿便收了声。 “青禾呢?她伤得重不重?” “额头磕破了,处理过伤口了,没有大碍。阿鹫也还活着,断了三根肋骨,被送回了府里,谢谦在治。” 沈玥宁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些人呢?抓住了吗?” “抓住了几个活口。” “是谁的人?”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口供还没问,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铁质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肃字。 沈玥宁的脸色变了。 “肃亲王?” “嗯。”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看来柳氏倒了,有人坐不住了。” 顾温羡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回家。” 沈玥宁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炭窑。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几支火把插在炭窑前的空地上,将周围照得通亮。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沈玥宁移开目光,没有多看。 周明瑶站在马车旁,看见沈玥宁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沈姐姐……你可算出来了,吓死我了……” 沈玥宁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别怕。” “你……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不疼?” “没有,就是渴了,饿了。” 周明瑶赶紧拉着她往马车那边走,“我马车上有水,还有点心和干粮,你先垫垫。” 沈玥宁被周明瑶扶上马车,接过水囊,一口气喝了大半,又吃了两块点心,饥饿和干渴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周明瑶坐在一旁,看着她吃东西,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一百零二章 硬骨头 “沈姐姐,你……你慢点吃,别噎着。” 沈玥宁咽下嘴里的点心,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你自己胆子倒是不小,大晚上的跟着来这种地方,不怕吗?” “怕。”周明瑶吸了吸鼻子,“但我更怕你出事。沈姐姐,你救过我的命,我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我还是人吗?” “谢谢你,明瑶。”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京城。 进了城门,苍鸢凑过来,低声道:“主上,那头子醒了,说想见您。” “不见。”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先关着,等明天再审。” 苍鸢应了一声,又问:“那几个活口怎么处置?” “分开关,不要让他们串供。” “是。”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青禾一看见她就哭了,扑上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玥宁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你额头上的伤怎么样?疼不疼?” 青禾哭着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只要世子妃平安回来,奴婢死了都值——” “胡说什么?”沈玥宁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谁要你死了?好好活着。” 秋月和冬雪也围上来,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沈玥宁被她们簇拥着进了东跨院,在廊下坐下。 青禾去端热水和干净衣裳,秋月去灶房热饭菜,冬雪去烧水准备沐浴。 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谁都不想闲下来,沈玥宁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温羡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玥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说:“夫君,我饿了。”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青禾在热饭了,一会儿就好。” 沈玥宁嗯了一声,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肩上。 …… 翌日清晨,顾温羡没有去前院,而是直接去了关押劫匪头子的地方。 他双手被铁链吊在房梁上,脚尖堪堪点着地面,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崩裂,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向来人。 顾温羡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地窖特有的潮湿霉味,令人作呕。 顾温羡站在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顾温羡,嘴角扯了一下。 “你就是齐国公世子?”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杀了我吧。” 顾温羡转过身,走到地窖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只匣子。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细长的铁钳,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来。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我什么都不说,你奈何不了我,我若是说了,我全家老小都得死。” 顾温羡没有再说话,只是在矮凳上坐下来,将铁钳搁在膝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苍鸢从地窖入口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他将托盘放在木桌上,垂手退到一旁。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在掌心里。 “这是软筋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吃了之后,全身筋骨酸软,使不上半分力气,但神志清醒,痛觉比平时敏锐数倍。” 那人笑了,笑声沙哑而嘲讽,“你以为我怕痛?” “怕不怕,试过才知道。” 顾温羡将那几粒药丸递到苍鸢手里,苍鸢走到那人面前,捏住他的下颌,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灌了一口水。 那人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药丸已经顺水滑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顾温羡拿起那把细长的铁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 “赵铁柱,我再问你一次,肃亲王让你抓人,目的是什么?” 赵铁柱闭上嘴,不再说话。 顾温羡没有再问,他伸出手,铁钳夹住了赵铁柱左手小指的指甲盖,缓缓用力。 赵铁柱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铁钳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甲盖从根部被缓缓掀起,血珠从指尖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赵铁柱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 顾温羡松开铁钳,将那片完整的指甲放在桌角。 “赵铁柱,能忍的人我见过不少,能忍到底的,一个都没有。” 赵铁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顾温羡,“你……你杀了我吧。” 顾温羡没有理会,铁钳夹住了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再次用力。 这一次赵铁柱没有忍住,一声惨烈的嚎叫在地窖里炸开。 苍鸢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顾温羡的动作不急不慢,他每拔下一片指甲,就在桌上放好。 赵铁柱的惨叫声渐渐变得沙哑,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地上已经掉了好几片指甲,血淋淋地散落在泥土里。 顾温羡站起身,将铁钳放回桌上,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 “今天先到这儿。” 苍鸢应了一声,“是。” “吊着他的命,别让他死了。” “属下明白。” 顾温羡走出地窖,穿过暗桩狭窄的通道,推门走进夜色中。 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顾温羡垂下眼,抬脚往齐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地窖里,苍鸢蹲下身,看着瘫软在铁链上的赵铁柱。 赵铁柱半睁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的双手血肉模糊,十指的指甲被拔掉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甲床,还在往外渗血。 苍鸢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金创药和纱布,蹲下来给他包扎。 “你倒是个硬骨头。”苍鸢一边包扎一边说,“不过没用,没人扛得住主上的手段。” 第一百零三章 活靶子 赵铁柱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苍鸢包扎完,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暗卫吩咐了一句:“每隔一个时辰给他喂一次水,别让他死了,主上还要再审。” 翌日清晨,消息送到了肃亲王府的书房里。 肃亲王听完刘从文的禀报,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浸湿了桌面上那份刚送来的密报。 “全折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书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刘从文垂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王爷,去的十二个人,死了七个,伤了四个,赵铁柱被顾温羡的人带走了,关在城南一处暗桩里。” “王爷,赵铁柱是您身边的人,他知道的太多了,万一他扛不住招了……” “他扛不住?”肃亲王冷笑一声,“赵铁柱跟了我十五年,什么样的刑没受过?他不是那种软骨头。” “可是王爷,顾温羡这个人……” “顾温羡怎么了?” 刘从文斟酌着措辞,“顾温羡的手段,属下有些担心。” 肃亲王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刘从文。” “属下在。” “去挑几个身手好的死士,今夜潜进城南那处暗桩。” 刘从文抬起头,对上肃亲王冷厉的目光,心头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赵铁柱知道的太多了,他不能活着落到顾温羡手里。” “可是王爷,赵铁柱跟了您十五年——” “十五年又怎样?”肃亲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一条命,换我满门的安危,值了。” 刘从文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肃亲王又叫住他。 “等一下,顾温羡那边盯紧些,沈玥宁这次被救回去了,下次就没那么容易了,那个女人,是顾温羡最大的软肋,只要她还在齐国公府,我们就还有机会。” “属下明白。” 刘从文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肃亲王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赵铁柱跟了他十五年,替他办过不少事,知道他不少秘密。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城南暗桩。 入夜后,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 四个黑衣死士从暗处无声无息地摸了出来,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地往暗桩的方向靠近。 暗桩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也用木条封死了,领头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插入门缝,一点一点地拨动门闩。 门闩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拨动。 门闩被拨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后脚刚迈进门槛,一把冰冷的剑刃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等你多时了。” 苍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紧不慢。 与此同时,暗桩里的灯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七八个暗卫从各个角落现身,将四个死士团团围住。 苍鸢看着他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语气淡淡的,“主上说了,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翌日清晨,肃亲王又一次摔了茶盏。 “四个死士,全折进去了?” 刘从文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王爷,顾温羡那边早有准备,他们一进门就被围了。” “早有准备?”肃亲王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赵铁柱招了?” “应该没有。”刘从文摇头,“赵铁柱的嘴很严,属下跟了他多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又怎样?”肃亲王转过身,目光沉沉,“顾温羡的手段,你能保证赵铁柱扛得住?” 刘从文沉默了。 “废物!一群废物!”肃亲王猛地一拂袖,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王爷息怒!”刘从文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肃亲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叩着扶手。 “顾温羡早有准备,他算准了我会派人去灭口。” 刘从文不敢接话。 肃亲王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好。” “本王倒是小看了他,一个病秧子,装了大半辈子,把所有人都骗了。” 他睁开眼,目光冷厉,“不过没关系,棋还没下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都退回来,最近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刘从文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 “等。”肃亲王靠在椅背上,“现在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等他松懈了,等他的软肋露出破绽。” “属下明白。” 刘从文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 顾温羡从城南暗桩回来后,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往东跨院走去。 青禾正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连忙行礼,压低声音道:“世子,世子妃醒了,但是……不太肯吃东西。” 顾温羡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回来了?” 顾温羡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吃了吗?” 沈玥宁摇了摇头。 “没胃口,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道。” “那就喝粥,清淡些。”顾温羡转身吩咐门口的青禾去端粥来,沈玥宁没有拒绝。 青禾很快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进来,顾温羡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 吃到半碗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顾温羡没有勉强,将碗放在桌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那些人审出什么了吗?”她忽然问。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还在审,赵铁柱嘴很硬,一时半会儿撬不开。” “肃亲王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昨夜派了四个死士来灭口,被苍鸢抓了。” 沈玥宁转过头看着他。 “夫君。”她开口,声音很轻,“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沈玥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尖泛白。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沈玥宁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是谁,只要我嫁给了你,我就成了靶子。” “阿宁——” “我没有怪你。”沈玥宁打断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第一百零四章 操持寿宴 顾温羡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不会有下次了。” 沈玥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她想起被关在炭窑里的那几个时辰,黑暗,寒冷,恐惧。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可当那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怕,她怕得要命。 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顾温羡。”她闷声叫他的名字。 “嗯。” 沈玥宁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顾温羡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青禾端着空碗出来,看见秋月和冬雪还蹲在药圃边,朝她们使了个眼色。 秋月和冬雪会意,悄悄站起身,跟着青禾退到了院子角落里。 青禾蹲在井台边,手里搓着帕子,眼眶又红了。 秋月蹲在她旁边,小声说:“青禾姐姐,你别哭了,世子妃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我知道。”青禾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是我一想起来那天的事,心里就揪得慌,世子妃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 “呸呸呸!”冬雪连呸了三声,“胡说什么呢?世子妃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青禾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屋里,沈玥宁在顾温羡怀里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紧抿着。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蹙起的眉心抚平。 顾温羡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将她放平在枕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片刻,确定她睡沉了,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 青禾正蹲在井台边搓帕子,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 “世子。” “看着她,别让人打扰她。” 青禾点头,“奴婢知道。” 顾温羡走出东跨院,穿过花园,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他的面色在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苍鸢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赵铁柱那边,今天再审。”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不信这世上有撬不开的嘴。” “是。” 顾温羡脚步不停,忽然问:“顾承晏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苍鸢斟酌了一下,“二公子这两日很安静,没有出府,也没有见客,不过陆七倒是出去过几趟,去了城南的几个地方,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 “盯紧他,别让他钻了空子。” “是。” 顾温羡加快了脚步,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 沈玥宁在床上躺了两日,第三日便起来了。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前,连忙放下药碗走过去。 “世子妃,您怎么起来了?世子说让您多歇几日——” “歇够了,再躺下去,骨头都硬了。” “奴婢听说老夫人的寿宴今年要大办,因着柳氏的事,府里好些事都乱了套,国公爷的意思是让世子妃来操持。” 沈玥宁的手微微一顿,对着铜镜照了照,将簪子拔出来换了一支素银的。 青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玥宁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青禾咬了咬唇,“世子妃,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又要操持这么大的事,奴婢怕您累着。再说了,柳氏虽然倒了,可她留下的人还在,万一有人使绊子……” “使绊子怕什么?”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敢使绊子,我就敢拆他们的台。” 沈玥宁走出屋子,在廊下站定。 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药圃上,照得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 秋月正蹲在药圃边浇水,冬雪在一旁翻晒药材,两人各忙各的,时不时说几句闲话。 “秋月,冬雪。”沈玥宁开口。 两人同时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 “世子妃。”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青禾,学学怎么管家。”沈玥宁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老夫人寿宴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也帮着搭把手。” 秋月和冬雪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青禾站在一旁,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沈玥宁操持寿宴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齐国公府。 周管家是第一个来道贺的。 他站在东跨院门口,笑眯眯地拱手,“世子妃,恭喜恭喜,老夫人寿宴的事,老奴一定全力协助,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沈玥宁请他进来坐了,倒了茶,“周管家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 周管家双手接过茶盏,“回世子妃的话,老奴在齐国公府当差了二十三年,从老太爷那辈就在了。” “二十三年,那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您都门儿清。” 周管家笑了笑,“别的不好说,各房各院的规矩,老奴还是知道一些的。”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周管家,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事还不熟悉,老夫人寿宴这么大的事交给我,我心里没底,您要是方便,帮我指点指点。” 周管家连忙摆手,“世子妃言重了,指点不敢当。老奴就是一把老骨头,替世子妃跑跑腿,传传话的份。” “跑腿传话就够了。”沈玥宁放下茶盏,“老夫人寿宴的宾客名单,往年是怎么定的,今年有没有什么变化,要麻烦您帮我理一理。” 周管家一一应下,起身告辞了。 青禾送走周管家,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疑虑。 “世子妃,周管家这个人……靠得住吗?” 沈玥宁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周管家是府里的老人,能在大管家这个位子上坐二十三年,不是靠运气。”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可以信任,但不能全信。”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沈玥宁带着青禾去了库房。 管库房的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沈玥宁到的时候,孙嬷嬷正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看见沈玥宁过来,她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堆起笑容,“世子妃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第一百零五章 仔细斟酌 沈玥宁走进库房,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 库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架子上码着各色瓷器绸缎。 孙嬷嬷跟在她身后,嘴里说个不停,沈玥宁随便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只在库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孙嬷嬷一眼。 “孙嬷嬷,老夫人寿宴要用的东西,我心里有个单子,回头让人送来,你照着单子备齐就是了。” 孙嬷嬷连连点头,“世子妃放心,老奴在库房当差了十几年,什么东西在哪儿,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沈玥宁点了点头,带着青禾走了。 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世子妃,那个孙嬷嬷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忽的,奴婢觉得她不太老实。” “我知道。”沈玥宁脚步不停,“库房里的东西,少说有两三年没好好清点过了,架子上的灰那么厚,她嘴里说的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那您怎么不拆穿她?” “拆穿她做什么?”沈玥宁看了青禾一眼,“她的主子已经倒了,她心里比我们慌,用不着我动手,她自己就会出错。”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回到东跨院,沈玥宁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寿宴的章程。 老夫人的寿宴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宴席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 柳氏虽然倒了,可她留下的那些人还在,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会不会使绊子,谁都说不好。 沈玥宁写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终于定下一个大致的框架。 她伸了个懒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青禾,去请周管家来。” 沈玥宁将写好的章程递给他,“周管家,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周管家双手接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面上露出几分惊讶。 “世子妃,这章程写得极好。” 沈玥宁笑了笑,“周管家过奖了,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事还不熟悉,您帮我看看,宾客名单有没有什么遗漏?” 周管家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往年的宾客名单,老奴昨日连夜整理出来的,各府的情况都写在上面了,世子妃先看看,若有不明白的,老奴随时听候差遣。” 沈玥宁接过册子翻开,心里暗暗点头,将册子合上,“周管家辛苦了,这份名单我先看着,有需要再找您。” 周管家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退了出去。 沈玥宁重新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细看。 宾客名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在纸上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勉强排出一个大致的座次表。 青禾端着灯进来,见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疼地说:“世子妃,您歇歇吧,明日再看也不迟。” 沈玥宁摇了摇头,“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今日能做完的,就不拖到明日。” 她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把座次表定下来,又在旁边标注了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她写完最后一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玥宁在操持寿宴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武安侯府。 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嬷嬷在门外轻声道:“夫人,有件事老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齐国公府那边,老夫人的寿宴,听说交给了世子妃操持。” 程夫人手上的佛珠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转动。“知道了。” 嬷嬷等了片刻,见程夫人没有下文,便退了下去。 念完经,程夫人站起身,在佛堂里站了片刻,走到供案前,写了一封信。 程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嬷嬷。”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嬷嬷推门进来,“夫人。” “把这封信送到齐国公府,交给世子妃。别说是我写的。” 嬷嬷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齐国公府那边,沈玥宁收到信封的时候,正在核对宴席菜单。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世子妃,这是谁写的?字真好看。” 沈玥宁没有回答,将信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沈玥宁的信送到后不久,程夫人又派了人来。 青禾领着人进来时,沈玥宁正在花厅里跟厨房的管事商量宴席菜单。 “世子妃,程夫人派了个人来,说是以前在武安侯府管过厨房的嬷嬷,懂得各府夫人口味的忌讳,让来帮衬几日。”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菜单,看了那个嬷嬷一眼。 “老奴姓孟,以前在侯府厨房当差,夫人说世子妃操持寿宴,厨房这块是个大摊子,让老奴来搭把手。” 沈玥宁让她在厨房帮忙,孟嬷嬷做事确实利索,第一天就把厨房的账目理了个七七八八,还把各府夫人的口味忌讳整理了一份清单,送到沈玥宁手上。 “世子妃,这是老奴这几日整理的,您看看。”孟嬷嬷将清单双手呈上。 “孟嬷嬷辛苦了。”沈玥宁将清单收好,“这些东西帮了大忙。” 孟嬷嬷连忙摆手,“世子妃言重了,老奴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青禾端着茶进来,等孟嬷嬷出去了,才小声说:“世子妃,这个孟嬷嬷做事倒是勤快,只是她是程夫人的人……” “程夫人的人,比国公府的可靠。” 青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沈玥宁知道,程夫人这是在还她的情,也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不想让程夫人为难,也不想欠她太多。 顾承晏这天突然到访,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容。“嫂嫂,听说你在操持祖母的寿宴,辛苦了。”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宾客名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承晏来了,坐吧,青禾,上茶。” 顾承晏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嫂嫂,祖母的寿宴,宾客名单定下来了吗?” “差不多了。”沈玥宁将名单翻了一页,“还有些细节要斟酌。” 第一百零六章 使绊子 顾承晏放下茶盏,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留了一瞬,“嫂嫂有没有想过,把宁王府的座次往前调一调?”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往前调?” “宁王妃与皇后娘娘关系亲近,若是把她的座次往前调,皇后娘娘那边知道了,对齐国公府也有好处。听说嫂嫂把乔二小姐安排在角落里,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承晏说得有道理,不过座次的事,我已经跟老夫人商量过了。老夫人的意思,寿宴是家宴,不是朝会,不必看人下菜碟,该怎么排就怎么排。宁王妃虽然身份贵重,但往年一直坐在那个位子,今年贸然往前调,其他夫人心里会怎么想?” 她放下茶盏,看着顾承晏,“承晏觉得,是讨好多一个人重要,还是安抚几十个人重要?” 顾承晏的笑容微微一僵,“嫂嫂考虑得周到,是我想窄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嫂嫂,母亲的事,我不会忘的。”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只看见顾承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世子妃,二公子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玥宁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威胁。” 青禾的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玥宁的语气淡淡的,“寿宴之前他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 两天后,沈玥宁让青禾去库房取几匹蜀锦,用来给老夫人做寿宴当日的衣裳。 青禾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两手空空,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沈玥宁放下手中的笔。 青禾咬着唇,“世子妃,库房的孙嬷嬷说,那几匹蜀锦找不到了。” “找不到?” “奴婢让她打开库房找,她磨磨蹭蹭地开了门,带着奴婢翻了一遍,确实没有。”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去看看。” 库房里,孙嬷嬷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绸缎,见沈玥宁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世子妃,您怎么亲自来了?青禾姑娘方才来找那几匹蜀锦,老奴翻遍了库房都没找到,怕是前几日搬东西的时候放错了地方,老奴再找找——” “孙嬷嬷。”沈玥宁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几匹蜀锦,是去年江南织造送来的贡品,一共八匹,有一匹被老夫人赏给了柳夫人,柳夫人的东西已经全部被大理寺查封了,剩下的七匹,应该都在库房里。” 孙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玥宁没有看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指着一只落满灰的木箱,“打开。” 孙嬷嬷的表情变了变,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箱子前蹲下,手放在箱盖上,迟迟没有打开。 “七匹蜀锦,都在这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孙嬷嬷。“孙嬷嬷,你方才说找不到,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的?” 孙嬷嬷的脸色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世子妃明鉴,老奴……老奴真的是一时糊涂,老奴以为这些蜀锦被大理寺的人搬走了,没来得及仔细找……” 沈玥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孙嬷嬷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孙嬷嬷,你在库房当差十几年,账目上的事比我清楚。这箱蜀锦,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就是为了好让我出丑。” 孙嬷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世子妃,老奴……老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沈玥宁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要知道,柳氏已经倒了,现在给你撑腰的人,能撑多久,你自己想想。” 孙嬷嬷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这箱蜀锦,一会儿让人送到东跨院。你继续在库房当差,但我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 孙嬷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老奴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沈玥宁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青禾走出了库房。 青禾跟在后面,气呼呼地说:“世子妃,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放过她?”沈玥宁脚步不停,“谁说我放过她了?库房里的东西少了那么多,账目对不上,她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追究,是因为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等寿宴办完了,有的是时间跟她算账。” “世子妃,您觉得是二公子指使的,还是大公子?” 沈玥宁想了想,“孙嬷嬷这个人,胆子小,做事畏首畏尾,藏起几匹蜀锦这种程度的使绊子,不像是顾承晏的手笔,他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大的,不会做这种小儿科的事。” “那是大公子?” “顾承安面上与世无争,但他不会做这种明显的事,如果他动手,一定是让人找不到把柄的那种。” 青禾听得云里雾里,小声嘀咕:“那是谁啊?” 沈玥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谁都有可能,但都不重要。” …… 第二天午后,顾承安来了,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是沈玥宁嫁进齐国公府以来,顾承安第一次主动登门。 “嫂嫂。”他在厅中坐下,拱了拱手,“听说嫂嫂在操持祖母的寿宴,辛苦辛苦,我早该来道贺的,只是前几日身子不适,一直没好意思来打扰。” 沈玥宁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承安客气了,身子不适就该好好歇着,我这里没什么大事,有周管家帮衬着,忙得过来。” “那也要注意身体。”顾承安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嫂嫂这院子布置得雅致,比我想的清幽许多。” 沈玥宁笑了笑,“不过是种了些药材,看着热闹些罢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顾承安话锋一转,“嫂嫂,昨儿库房的事,我听说了。” 第一百零七章 还能风光多久 沈玥宁面色不变,“消息倒是灵通。” “府里的事,多多少少都会传到我耳朵里。”顾承安叹了口气,“孙嬷嬷那个人,在府里当差了十几年,做事一向谨慎,这回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糊涂,把蜀锦放错了地方。” 沈玥宁没再说话,顾承安坐了一会觉得无聊也就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沈玥宁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看一遍当日的菜单,再核对一遍宾客名单,然后去各房各院走一圈,确认每一处细节都没有问题。 孟嬷嬷在厨房帮了大忙,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出错。周管家在统筹方面更是得力,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 顾承晏没有再上门,但小动作一直没断。 先是负责采买的管事突然告假,说家里老母病了,要回去照顾。 然后是负责布置会场的婆子说人手不够,还有一次,厨房的灶台不知怎的坏了一个,柴火烧不上去,孟嬷嬷急得满头大汗。 不过都被沈玥宁妥善解决了。 …… 很快到了老夫人寿宴那天。 天色未亮,齐国公府便热闹起来。 大门外挂了红灯笼,门楣上贴了寿字,下人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匆。 沈玥宁天不亮就起了,青禾替她梳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高髻,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世子妃,您今日真好看。”青禾由衷地赞叹。 沈玥宁笑了笑,“走吧,宾客该到了。” 她走出东跨院,穿过花园,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正厅里,周管家正在指挥下人们做最后的布置,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世子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宾客名单,座次表,菜单,都在这里,您再过目一遍?” 沈玥宁接过名单和座次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点了点头。“宾客到了就按这个安排,有临时变动的,随时告诉我。”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寿宴的宾客从巳时开始陆续到达。 第一个到的是礼部郎中周大人的夫人,她带着女儿周明瑶。 沈玥宁亲自迎过去,“周夫人来了,快请进,明瑶,你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沈姐姐。”周明瑶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我娘说今日来的客人多,让我帮着招呼小姐们,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沈玥宁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去坐着,有事我让人叫你。” 周夫人带着周明瑶进去了。 接着是翰林院李学士的夫人,太常寺王少卿的夫人,鸿胪寺张寺丞的夫人……沈玥宁一一迎送,客客气气,面面俱到。 武安侯府来的时候,程夫人走在最前面,沈玥薇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玥宁迎上去,微微屈膝,“程夫人来了,快请进,沈妹妹,好久不见。” 程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世子妃今日辛苦了,操持这么大的寿宴,不容易。” “夫人过奖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程夫人点了点头,带着沈玥薇进去了。 沈玥薇从沈玥宁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沈玥宁,你倒是风光,可惜这风光,不知道能撑多久。” 沈玥宁面色不变,“沈妹妹放心,应该能撑得久一些。” 宁王府的人来得稍晚一些。 宁王妃走在最前面,乔语涴跟在她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身上,笑意深了几分。 “王妃来了,快请进。”沈玥宁微微屈膝,引着宁王妃往里走。 乔语涴与她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说:“世子妃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沈玥宁笑了笑,“乔二小姐过奖了。” …… 宾客到齐后,寿宴正式开始。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寿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笑容满面。 顾远州坐在她右手边,顾温羡坐在她左手边。 沈玥宁站在老夫人身后,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确认所有宾客都安排妥当,回到位置上坐下。 “阿宁。”顾温羡的声音传来。 沈玥宁抬起头,便见顾温羡正看着她。 “怎么了?” “辛苦了。”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应该的。” 老夫人也转过头来,拉着沈玥宁的手,“今日寿宴办得好,比往年都好,阿宁,你有心了。” 沈玥宁连忙道,“祖母喜欢就好,孙媳不过是尽了本分,是周管家和孟嬷嬷帮了大忙。”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谦虚什么?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谁也别想抢。” 她转头看向顾远州,“远州,你看看,羡儿这媳妇娶得好吧?” 顾远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沈玥宁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不错。” 沈玥宁垂下眼,面色不变,心里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顾承晏坐在下首,手里捏着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玥宁。 他身旁的陆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主子,今日的所有事宜都是世子妃一手安排的,没出任何差错。” 顾承晏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顾承安坐在对面,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 他身后站着的周顺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公子,咱们的人今日都没敢动。” “不动就对了。”顾承安放下酒杯,“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谁动谁就是找死。” 他看了顾承晏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那个弟弟,太急了,总是沉不住气。 寿宴在一片热闹中圆满结束。 宾客们陆续告辞,沈玥宁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站在大门口,看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东跨院,青禾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沈玥宁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秋月蹲下来替她捶腿,沈玥宁拍了拍她的肩,“不用,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 秋月摇了摇头,“世子妃还没歇,奴婢也不能歇。”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再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世子妃。”青禾蹲在一旁,仰头看着她,“您今日真厉害,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您一件都没落下,一样都没出错。” 第一百零八章 柳氏问斩 沈玥宁没回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今日真的累了,从清晨站到黄昏,连坐下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玥宁睁开眼,便见顾温羡走了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累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想说话,因为一说话,嗓音里的沙哑就会暴露她到底有多累。 顾温羡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沈玥宁惊了一下,“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别动。”顾温羡抱着她往里间走,声音低沉,“你累了,早点歇着。”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沈玥宁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温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 沈玥宁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顾温羡没有推辞,脱了外衫在她身旁躺下。 烛火摇曳了一下,青禾从外面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玥宁侧过身,面朝着他,在黑暗中描摹他的轮廓。 “夫君。” “嗯。” “你今日看见顾承晏的脸色了吗?他坐在下首,手里的酒杯都快捏碎了。” 顾温羡没有接话。 沈玥宁又靠近了些,伸手环住他的腰,“你不高兴?他不好过,你应该高兴才对。” “没有不高兴。”顾温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 “等他知道,他以为的靠山,其实什么都不是的时候。” 她没有再问,将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沈玥宁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 寿宴的热闹散去后,齐国公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沈玥宁在床上躺了两日,把操持寿宴积攒的疲惫彻底睡了过去。 青禾端了茶出来,见她蹲在地上,忍不住念叨:“世子妃,您这才歇了两日,又忙上了。” “药材不等人。”沈玥宁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这些日子光顾着寿宴的事,药圃都荒了,秋月一个人忙不过来。” 青禾知道劝不动,便不再说了,蹲下来帮她一起拔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几日。 这日清晨,沈玥宁正在屋里看谢谦新送来的药材样品,青禾从外面跑进来。 “世子妃,周管家来传话,说……说柳夫人三日后问斩。”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药材,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周管家还说,按照府里的规矩,这种日子,家里人都要去刑场送最后一程。”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青禾咬了咬唇,小声问:“世子妃,您去吗?” “去。”沈玥宁站起身,“不管怎么说,不能失了礼数。” 三日后,天色阴沉。 齐国公府的人起了个大早,顾远州走在最前面,面色沉肃,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温羡跟在他身后,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面容冷峻。 顾承晏走在顾温羡旁边,面色苍白,眼下青黑,这几日他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顾承安走在最后,面色如常,不紧不慢。 沈玥宁跟在顾温羡身旁,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住头发。 一行人上了马车,往刑场的方向驶去。 马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伸手握住了顾温羡的手。 顾温羡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刑场设在城西的菜市口。 他们到的时候,刑场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维持秩序的差役,还有几家与柳氏有旧的人家来送行的。 柳氏被押在刑台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枯槁,与昔日那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远州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顾远州面色不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氏的眼眶红了,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顾承晏。 顾承晏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陆七从后面扶住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柳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监斩官看了看日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正要往地上扔。 十几支飞镖从人群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刽子手和监斩官面前的桌案上。 人群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几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一部分冲向刑台,一部分拦住周围的差役和护卫。 刽子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黑衣人一掌劈晕,柳氏被人从刑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人群外跑。 “有人劫囚!”监斩官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拦住他们!” 差役们冲上去,却被黑衣人死死挡住。 那几十个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下五除二便撕开了一个口子,护着柳氏往城外的方向撤退。 顾温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苍鸢从暗处闪到他身后,压低声音:“主上,要不要追?” “不急。”顾温羡的声音很轻,“让他们跑。” 沈玥宁站在顾温羡身旁,看着那群黑衣人护着柳氏消失在街巷尽头。 “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柳氏在齐国公府经营了十几年,不可能没有一点后手。” “那你怎么不提前拦着?” “拦着做什么?”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她跑了,比死了有用。” 柳氏活着,就是一条线索,顺着这条线索,能牵扯出更多的人。 顾承晏看着柳氏被劫走的方向,面色几变。 第一百零九章 劫囚 他身边的陆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连招呼都没跟任何人打。 顾远州站在原地,看着顾承晏的背影,目光沉了下来。 劫囚的消息当天就传进了宫里。 皇帝在御书房里拍着桌子发了好大的火,大理寺卿方大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光天化日,法场劫囚!”赵恒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桌上,“你们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多差役,那么多护卫,连一个囚犯都看不住?” 方大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赵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限你一个月之内,把柳氏和劫囚的人给朕抓回来,抓不回来,你这大理寺卿也不用当了。” “臣遵旨。” 方大人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赵恒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面色疲惫。 高德全端着茶盏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齐国公世子求见。” 赵恒的手指微微一顿,“让他进来。” 顾温羡走进御书房,撩袍跪地,“臣顾温羡,叩见皇上。” “起来。”赵恒摆了摆手,“你来得正好,柳氏被劫的事,你怎么看?”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几日查到的一些线索,请皇上过目。” 赵恒接过纸笺展开,目光逐行扫过,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些证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有一部分是柳氏自首前查到的,有一部分是她被关进大理寺后,从她身边的人嘴里撬出来的。”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看了他好一会儿,“柳氏被劫的事,你怎么看?” “臣以为,这件事与肃亲王脱不了干系。” “你是想让朕查肃亲王?” “臣不敢。”顾温羡垂下眼,“臣只是提供线索,怎么做,由皇上定夺。” 赵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他将那份纸笺放进御案的暗格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柳氏的事,朕会让人去查,但肃亲王那边,暂时不能动。” “臣知道。”顾温羡的声音平静,“肃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动他需要时机。” 赵恒转过身,看着他,“你明白就好。”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刑场劫囚的事,朕交给你去查。” 顾温羡微微一怔,“皇上,臣——” “你查了柳氏这么久,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桩案子。”赵恒放下茶盏,“朕给你十日时间,把柳氏和劫囚的人给朕找回来。”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撩袍跪地,“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温羡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苍鸢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主上,国公爷请您回府后去书房一趟。” 顾温羡睁开眼,“知道了。”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顾温羡下了车,穿过花园,往前院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顾远州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顾温羡一眼。 “回来了?” “父亲。”顾温羡在书案前站定,“您找我?” 顾远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温羡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顾远州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柳氏被劫的事,皇上怎么说?” “皇上命我彻查。” “你打算怎么查?” “顺着线索查。”顾温羡的声音平静,“柳氏这些年与不少人有往来,顺藤摸瓜,总能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顾远州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觉得,这件事是你二弟做的吗?” 顾温羡看着顾远州那张沉肃的脸,沉默了片刻。 “父亲觉得呢?” “我在问你。” 顾温羡垂下眼,“二弟与柳氏母子情深,柳氏被判死罪,他心里不好受,这是人之常情,但他会不会做出劫囚这种事,儿子不敢妄断。” 顾远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倒是谨慎。” 顾温羡没有接话。 顾远州靠在椅背上,“你二弟最近的状态,你应该也看到了,瘦得不成样子,整日不说一句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门都不出。” “母亲被判死罪,他心里苦,可以理解。” 顾远州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去吧,柳氏的事,好好查。” 顾温羡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要走,顾远州又叫住他。 “温羡。” 顾温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二弟要是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父亲希望我怎么办?” 顾远州移开目光,摆了摆手,“去吧。” 顾温羡走出书房,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主上,二公子今日回来后就没有出过书房,陆七也不在府里。” “陆七去哪儿了?” “属下还在查。” 顾温羡点了点头,抬脚往东跨院走去。 沈玥宁正坐在窗边等他,手里捏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条通往院门的小路上。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站起身,便见顾温羡走了进来。 “回来了?”她迎上去,“皇上怎么说?” 顾温羡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让我查柳氏被劫的案子。”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你父亲找你,是为了顾承晏的事?”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柳氏被劫,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顾承晏,你父亲找你,要么是试探你的态度,要么是替顾承晏说情。” 顾温羡放下茶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倒是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你父亲的心思太好猜了。”沈玥宁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肩上,“他夹在你们兄弟之间,也不好受。”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第一百一十章 顾承晏也在内 翌日清晨,顾远州让人去请顾承晏。 周管家亲自去传的话,回来时面色有些微妙。 “国公爷,二公子说他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给父亲请安了。” 顾远州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不适?叫大夫看了吗?” “二公子说不用,歇一歇就好了。” 顾远州沉默了片刻,“你再去传,就说我有要事跟他商量,让他务必来一趟。”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又去了。 这一次,顾承晏来了。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走进正厅,他朝顾远州行了一礼,“父亲。” “坐。”顾远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承晏坐下,目光垂着,没有看顾远州。 顾远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母亲的案子,你心里不好受,我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是谁劫走了她?” 顾承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对上顾远州的目光。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远州的语气平静,“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承晏看着顾远州那张沉肃的脸,沉默了很久。“父亲怀疑是我?” 顾远州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顾承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父亲,我母亲被判了死罪,我心里确实不好受,可我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做出劫囚这种事,那是杀头的大罪,我还没活够。” 顾远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好。” 顾承晏站起身,“父亲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你去吧。” 顾承晏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正厅。 走出门口,他面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步伐加快,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 陆七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主子。” “父亲开始怀疑我了。”顾承晏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陆七垂下头,“主子,属下已经安排好了,柳夫人被藏在城外的庄子上,很安全,短期内不会被人发现。” “顾温羡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世子今日一早便带着人出城了,说是去查线索。” 顾承晏沉默了片刻,“他出城往哪个方向去了?” “南边。” “南边?”顾承晏的眉头皱了起来,“柳氏藏身的地方在北边,他去南边做什么?” 陆七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顾承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面色阴晴不定。 顾温羡这个人,他从来都看不透。 “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城南暗桩。 赵铁柱的嘴终于被撬开了。 苍鸢从地窖里上来,面色疲惫,手里拿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口供,走到顾温羡面前,双手呈上。 “主上,赵铁柱招了,劫走柳氏的人是肃亲王派去的,藏匿的地点他也交代了。” 顾温羡接过口供,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面色没什么变化。 苍鸢站在一旁,“主上,要不要现在就去抓人?” “不急。”顾温羡将口供折好,塞进袖中,“我先去一趟宫里。” 苍鸢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顾温羡站起身,走出暗桩,上了马车。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赵铁柱的口供里,不止交代了柳氏被劫的事,还交代了另外一件事。 顾承晏与肃亲王府的往来,比他知道的还要密切得多。 柳氏贪墨的银两,流向肃亲王府那一部分,经手人是顾承晏。 顾温羡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里,透过那道窄窄的光线,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街景。 这份口供递上去,顾承晏就完了。 可顾远州那张沉肃的脸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你二弟要是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温羡垂下眼,面色冷了几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下了车,早有内侍在门口候着,引着他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赵恒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放下笔,“查到线索了?” “是。”顾温羡从袖中取出那份口供,双手呈上,“赵铁柱招了,劫走柳氏的人是肃亲王派去的,藏匿的地点也交代了。” 赵恒接过口供,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面色越来越沉。 “顾承晏也在里面。” “是。” 赵恒将口供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 “你想让朕怎么办?” “臣请皇上,将柳氏和劫囚的人缉拿归案,至于二弟……”顾温羡顿了顿,“臣请皇上,从轻发落。” 赵恒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从轻发落?” “二弟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况且,他是齐国公府的人。” 赵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替自己家的人打算。” 顾温羡垂下眼,没有说话。 赵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柳氏和劫囚的人,朕会让人去抓,至于顾承晏,朕给你一个面子,留他一条命。” 顾温羡撩袍跪地,“臣替二弟,谢皇上恩典。” “起来。”赵恒摆了摆手,“朕留他的命,不是因为你的面子,是因为你母亲的面子。” 顾温羡站起身,垂手立在御案前。 赵恒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那份口供上,沉默了片刻。“你去吧,柳氏的事,抓紧办。” “是。” 顾温羡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温羡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苍鸢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主上,皇上怎么说?” “让人去抓人。”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顾承晏的事,皇上留了他一条命。”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顾温羡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去。 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等他,手里捧着一碗安神汤,见他的脸色,放下汤碗走过来。 沈玥宁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你父亲那边……” “先不告诉他。”顾温羡放下汤碗,“等柳氏抓回来了,再说。” 沈玥宁点了点头,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肩上。 “夫君。” “嗯。” “你心里不好受吧?”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交代 顾温羡没有回答。 谈不上心里好不好受,他只是觉得,有些事,终于可以跟父亲交代了。 这些年,他在这个家里如履薄冰,面上是病弱世子,温文尔雅,对继母恭敬,对弟弟友爱,对齐国公府的每一个人都和和气气。 可他知道,这府里有人想让他死,有人想让他永远回不来。 柳氏倒了,顾承晏也快了。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没有。 沈玥宁靠在他肩上,见他久久不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 顾温羡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好。”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拉着他起身,“走吧,早些歇着,明日还有得忙。” 顾温羡没有再说话,任由她牵着进了屋。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两人洗漱完毕,便各自躺下。 烛火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沈玥宁侧过身,面朝着他,在黑暗中描摹他模糊的轮廓。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睡吧。” 顾温羡收紧了手指,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声声,一夜无话。 …… 三日后,大理寺的人在城南一处隐蔽的庄子上找到了柳氏。 她住在庄子上最好的一间屋子里,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 大理寺的差役冲进去的时候,柳氏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抬起头看见那些差役,面色很平静,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伸出双手,任由差役给她戴上镣铐。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领头的差役看了她一眼,“顾世子。” “他倒是快。” 差役没有再说话,押着她上了囚车。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直奔齐国公府。 顾承晏正在书房里看书,陆七从外面冲进来,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主子,不好了!大理寺的人来了,说是奉皇上的旨意,要……要抓您!” 顾承晏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陆七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将桌上的几封信塞进袖中,又拿起放在书架暗格里的几本账册,一并揣好。 “主子,您快走,属下替您挡着——” “走?”顾承晏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能走到哪里去?天大地大,都是皇上的天下,我还能逃出他的手掌心不成?”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七一眼。 “陆七,你跟了我几年了?” 陆七愣了一下,“八年。” “八年。”顾承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八年不短了,你走吧,离开京城,别再回来。” 陆七的眼眶红了,“主子——” “这是命令。”顾承晏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替我做了一辈子的事,我没什么能赏你的,只能赏你一条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书房,穿过花园,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停下脚步,面色惊恐地看着他,没有人敢说话。 大理寺的人已经等在了正厅门口。 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卿方大人,他站在台阶上,看见顾承晏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旨意,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国公府二公子顾承晏,勾结外贼,劫夺囚犯,罪不可恕,着即押入大理寺,听候审理。钦此。” 顾承晏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身,伸出手。 方大人看了他一眼,对身后的差役点了点头。 铁链哗啦一声套在了顾承晏的手腕上。 顾远州站在正厅门口,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看着顾承晏被押着从面前走过,一个字也没有说。 顾承晏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顾远州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依旧没有说话。 顾承晏没有再停留,被差役押着走出了齐国公府的大门。 …… 顾承晏被带走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齐国公府。 老夫人把自己关在寿安堂里,赵嬷嬷端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一碗都没有动。 顾远州坐在正厅里,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 沈玥宁站在东跨院的廊下,青禾端着茶出来,见她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玥宁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只是觉得,这个家,以后怕是要不一样了。”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温羡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回东跨院,而是直接去了正厅。 顾远州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是面前的茶盏换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口便凉透了。 顾温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沉默了很久,顾远州先开了口。 “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顾温羡抬起头,对上顾远州的目光,“父亲,这件事不是我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顾远州冷笑一声,“皇上怎么会知道他做了什么?还不是你递上去的折子?” 顾温羡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顾远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这一辈子,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在两个儿子之间权衡,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到头来,谁都不满意。” “长公主活着的时候,嫌我对她不够好,柳氏嫁过来,嫌我对她不够真心。承晏想要世子之位,我觉得他不够格,你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跟我说。” 他看着顾温羡,“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顾远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道?你母亲死得不明白,你查了这么多年,查出了什么?”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 “查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低,“母亲的死,跟柳氏有关,跟宁王府有关,跟肃亲王也有关。”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个家不会散 顾远州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母亲的死,不是意外。”顾温羡抬起头,对上顾远州的目光,“您以为她是怎么死的?急病?她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就急病死了?” “您知道她死前一个月,单独见过谁吗?” 顾远州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宁王妃。”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她见过宁王妃之后,就开始频繁出入宫中,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 “她死的那天,身边只有一个丫鬟,那个丫鬟在她死后第三天就离开了齐国公府,从此下落不明。” “我查了这些年,才把这条线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顾远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 “早告诉您,您会信吗?”顾温羡看着他的脸,“您连柳氏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愿意看清,您会相信我说的关于她的话?” 顾远州沉默了。 他确实不会信。 这些年,他一直在维持这个家的体面,长公主在世的时候,他要维持夫妻恩爱的体面,长公主死后,他要维持家庭和睦的体面。 他以为只要他不撕破那层窗户纸,这个家就不会散。 可到头来,该散的还是会散。 “你回去吧。”顾远州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温羡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走出正厅。 …… 顾承晏被带走后的第七日,是大理寺开堂审理柳氏案的日子。 顾远州没有去,只让府里的管事去打听消息。 午时刚过,管事便回来了,面色凝重,在顾远州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远州听完,摆了摆手,让管事下去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审理的结果,只是让人去厨房吩咐,晚上在花厅摆一桌家宴。 “家宴?”老夫人听见这个消息,眉头皱了起来,“这时候摆什么家宴?” 赵嬷嬷小心翼翼地回道:“国公爷的意思是,一家人很久没有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了,趁今日人齐,吃个团圆饭。” “团圆?”老夫人冷笑一声,“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团圆?” 赵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他想摆就摆吧,我去。” 夜幕降临时,花厅里亮起了灯。 菜是厨房精心准备的,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冷热荤素,样样齐全。 顾远州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眼下青黑,短短几日便像是老了十岁。 老夫人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却不太好。 顾温羡坐在老夫人下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面容冷峻。 沈玥宁坐在顾温羡旁边,穿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 顾承安坐在顾远州左手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面色如常。 五个人,坐了一张八仙桌,空出了三个位子。 那两个位子,原本是柳氏和顾承晏的。 菜上齐了,丫鬟们鱼贯退了出去,花厅里安静下来。 顾远州端起酒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吃饭吧。” 没有人动筷子。 老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顾远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老夫人碗里,“母亲,您吃。”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玥宁低头吃饭,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响。 顾承安倒是夹了几筷子菜,吃得不多,但吃得从容。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压抑,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喘气,每个人都低着头,各怀心事。 吃到一半,老夫人忽然放下筷子。 “远州。” 顾远州放下酒杯,“母亲。” “承晏的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顾远州沉默了很久,“母亲,这是皇上的旨意,儿子……无能为力。” 老夫人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他犯了什么罪?” “……勾结外贼,劫夺囚犯。” “劫的是谁?” 顾远州没有说话。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他,“劫的是他亲娘,对不对?” 顾远州垂下眼,没有否认。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家,造了什么孽。” 没有人接话。 顾承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了顾远州一眼。 “父亲,二弟的事,儿子打听过了。皇上虽然降了罪,但没有要他的命,只是流放,只要好好表现,过几年也许就能回来了。” 顾远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夫人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沈玥宁看着老夫人强撑着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顾远州一个人喝了半壶酒,面色潮红,眼神有些涣散。 老夫人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 赵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两人慢慢地走出了花厅。 顾承安也站起身,朝顾远州拱了拱手,“父亲,儿子先告退了。” 花厅里只剩下顾远州、顾温羡和沈玥宁三个人。 顾远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正要喝,忽然看了沈玥宁一眼。 “玥宁,你留一下。”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看了顾温羡一眼。 顾温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沈玥宁按住了他的手。 “好。”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出了花厅。 花厅里只剩下顾远州和沈玥宁两个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顾远州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世子妃,你嫁进齐国公府也有些日子了。” “是。” “你觉得,这个家怎么样?” “这个家,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上千疮百孔。”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世 顾远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说。” “柳氏把持中馈十几年,贪墨的银两数以万计,国公爷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二公子结党营私,结交江湖中人,国公爷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撕破脸,世子在家中四面楚歌,处处受人掣肘,国公爷更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他能自己应付。” 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国公爷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做,只想着维持这个家的体面。可体面不是维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 顾远州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慢慢转动着。 他看着沈玥宁,看了很久。 “你倒是敢说。”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顾承晏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温羡的主意?”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始至终,我没有怂恿过他做任何事。” 她放下茶盏,看着顾远州,“顾承晏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谁导致的,是他自己选的。” “他勾结肃亲王,派人刺杀兄长,雇凶当街行凶,劫夺囚犯,哪一件是别人逼他做的?” 顾远州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国公爷。”沈玥宁的声音缓了几分,“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有些事,不是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的。”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顾远州手中的酒杯终于放了下来,他没有再看沈玥宁,只是摆了摆手。 “你走吧。” 沈玥宁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花厅。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顾温羡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中。 见她出来,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玥宁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问了几句家常。” 顾温羡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回去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去。 …… 顾承晏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流放岭南,三日后启程。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的时候,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手里的佛珠忽然断了,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赵嬷嬷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捡着捡着,眼眶就红了。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 “去告诉远州,让他去送送。”她的声音沙哑,“那是他的儿子,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儿子。” 赵嬷嬷应了一声,端着那盘珠子退了出去。 顾远州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周管家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禀报:“国公爷,二公子的判决下来了,流放岭南,三日后启程。” 顾远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账册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知道了。” 周管家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便退了出去。 …… 宁王府。 春茗从游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面色不太好看,脚步也比平时急了几分。 她走到凉亭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齐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顾二公子的判决下来了。” 乔语涴手中的笔没有停,继续在绢帛上描着那朵半开的牡丹,“怎么说?” “流放岭南,三日后启程。” “流放?”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斩首?” “不是。”春茗低下头,“大理寺那边判的是流放,说是……皇上留了他一条命。” 乔语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凉亭外那几株刚刚冒出新芽的藤萝上。 “废物。”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他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办成,现在连自己都折进去了。” 春茗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倒是走得干净,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收拾。” “姑娘,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乔语涴站起身,走到凉亭边,背对着春茗,“接下来,顾承晏这条线算是断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春茗脸上,“沈玥宁的身世,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什么?” 春茗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这是陆七最后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查到了清泉寺,再往下就断了。” “清泉寺。”她将纸笺揉成一团,“宁王府的家庙。” 春茗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姑娘,您说,沈玥宁的身世会不会真的跟宁王府有关?” 乔语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凉亭边,手指紧紧攥着那团纸笺,指节泛白。 “春茗,去备车。” “姑娘要去哪儿?” “出门。”乔语涴没有多说,抬脚走出凉亭,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春茗不敢多问,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小丫鬟去备车。 马车从宁王府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口停下。 乔语涴下了车,让春茗守在门口,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宅院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最里面是一间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乔语涴抬手叩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 “乔二小姐。”他侧身让开,“请进。” 乔语涴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那人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 “二小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乔语涴端起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刘先生,顾承晏的事,您听说了?” 刘从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听说了,流放岭南,三日后启程。” “他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完。”乔语涴放下茶盏,“沈玥宁的身世,他查到了清泉寺就断了,刘先生这边呢?肃亲王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刘从文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二小姐,这件事,王爷一直在查,只是时间太久,查起来确实棘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流放 乔语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刘先生,我不是在催您,只是沈玥宁那个女人,一日不弄清她的底细,我就一日不安心。” 刘从文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二小姐放心,王爷对这件事很重视,沈玥宁的身世,不光是二小姐关心,王爷也关心。” 乔语涴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春茗还守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跟上来,“姑娘,怎么样了?” “回去再说。”乔语涴加快脚步,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宁王府,乔语涴下了车,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 春茗跟进来,点上了灯,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乔锦昔还活着,她是宁王府的嫡长女,皇帝亲封的郡主,金枝玉叶,千娇万宠。 而她乔语涴,不过是宁王府的二小姐,处处被拿来与姐姐比较,处处不如人。 父王疼爱姐姐,母妃也疼爱姐姐,府里的下人们更是围着姐姐转。 她就像个透明人,活在姐姐的光环下,永远也走不出来。 后来乔锦昔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宁王府唯一的女儿了,可沈玥宁出现了。 那张脸,那张与乔锦昔有几分相似的脸,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乔语涴将茶盏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沈玥宁的身世,她一定要查清楚。 “春茗。” 春茗从外间走进来,“姑娘。” “去查,查清楚当年宁王妃在清泉寺小住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茗愣了一下,“姑娘,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查起来恐怕……” “恐怕什么?”乔语涴打断她,目光冷了几分,“查不到就一直查,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查清楚。” 春茗低下头,“是。” 乔语涴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沈玥宁,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 三日后,天色阴沉。 大理寺的差役押着顾承晏出了城门,往南边走去。 他没有戴枷锁,只戴了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 陆七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跪在路边,朝他磕了三个头。 顾承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顾远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面色沉肃,走到顾承晏面前,站定。 父子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承晏先笑了。 “父亲是来送我的?” 顾远州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递给他,“路上用。” 顾承晏接过钱袋,掂了掂,塞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 顾远州沉默了片刻,“好好活着。” 顾承晏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我会的。” 他转过身,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往南走去。 顾远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散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周管家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国公爷,该回去了。” 顾远州没有动。 “国公爷?”周管家又唤了一声。 顾远州终于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周管家坐在车外,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顾承晏走后,齐国公府的日子还要继续。 顾承晏流放岭南的消息在京城贵胄圈中传了几天,便渐渐被另一桩大事盖了过去。 宫中传下旨意,三日后在城南皇家围场举行秋猎,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均可随行。 青禾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帖子,气喘吁吁。 “世子妃,宫里送来的!” 沈玥宁接过帖子打开,是皇后娘娘亲笔写的。 “世子呢?”沈玥宁合上帖子。 “世子在书房,苍鸢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觉都睡不安稳。” 沈玥宁将帖子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走吧,去寿安堂看看祖母。” 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太好。 自从顾承晏被流放,她就病倒了,说是风寒,可赵嬷嬷私下跟沈玥宁说,老夫人是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她虽然不喜顾承晏,可到底还是顾家的孩子,如今他被发配到岭南那种瘴疠之地,她嘴上不说,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沈玥宁走进寿安堂时,赵嬷嬷正在廊下煎药,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世子妃来了,老夫人才睡下没多久,您要不等等?” 沈玥宁点了点头,在廊下坐下,接过赵嬷嬷手里的蒲扇,替药炉扇着火。 “老夫人这几日胃口怎么样?” 赵嬷嬷叹了口气,“不大好,每顿就喝几口粥,荤腥一概不碰,人瘦了一大圈。”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摇着蒲扇。 药煎好了,她端着药碗进了屋,老夫人已经醒了,靠在软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祖母,该喝药了。”沈玥宁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汁送到老夫人嘴边。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张嘴喝了,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一碗药喂完,沈玥宁用帕子替老夫人擦了擦嘴角,又端了温水来让她漱口。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握着沈玥宁的手,目光有些涣散。 “阿宁,你说承晏那孩子,在岭南能活下来吗?”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祖母,岭南虽然偏远,但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二公子身子底子不差,只要好好表现,过几年也许就能回来了。” “过几年。”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苦笑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等几年?” “祖母会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沈玥宁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寿安堂,青禾跟上来,小声说:“世子妃,老夫人这病,怕是不只是风寒吧?”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心病还需心药医,这药,我找不到。”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秋猎 两人穿过花园,迎面遇上周管家。 “世子妃,国公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沈玥宁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前厅走去。 顾远州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见沈玥宁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父亲,祖母的身子,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 “我知道。”顾远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所以这次秋猎,我留在府里照看你祖母,就不去了,让温羡和承安带着人去。” 沈玥宁点了点头,将名单递回去,“您安排得很妥当,我没有要添的了。” 顾远州接过名单,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玥宁,你跟温羡成婚也有些日子了,你觉不觉得,他对这个家,始终隔着一层?”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不是说他不好。”顾远州摆了摆手,“只是觉得,这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跟人说。” 沈玥宁放下茶盏,“世子不是不肯说,是说了也没用。” 顾远州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玥宁没有看他,声音平静,“他从小学会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没有人会帮他,说不定还会觉得他矫情。” “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沈玥宁站起身,行了一礼,“国公爷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前厅,步伐不急不慢。 青禾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直走出老远,才小声说:“世子妃,您方才那些话,会不会太……太直白了?” 沈玥宁脚步不停,“我说的都是事实。” 青禾不敢再问了。 …… 秋猎那日,天公作美。 沈玥宁起了个大早,换了一件适合骑马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腰带,衬得她身姿挺拔。 沈玥宁对着铜镜照了照,“走吧,别让世子等。” 马车已经在侧门等着了,顾温羡骑在马上,穿了一件玄色的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见沈玥宁出来,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上车吧,路上要走上大半日。” 沈玥宁点了点头,扶着青禾的手上了马车。 顾承安骑在另一匹马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见沈玥宁上了车,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 一行人往城南的方向驶去,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稻谷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堆积在田埂上的稻草垛。 马车晃晃悠悠,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 顾温羡骑马走在马车旁边,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玥宁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察觉,转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沈玥宁大大方方地说,“我夫君生得好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皇家围场在城南约莫百里外的猎苑山,占地极广,野兽种类繁多,是历朝历代皇帝秋猎的固定场所。 他们到的时候,围场外已经搭好了大大小小的帐篷,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早有内侍在入口处候着,引着各府的人去各自的营帐安置。 齐国公府的营帐被安排在东南角,沈玥宁下了马车,青禾和秋月手脚麻利地将随身携带的衣物用具搬进帐中,又铺好被褥,点了熏香。 “世子妃,您先歇着,奴婢去打听打听晚膳什么时候开。” 沈玥宁点了点头,在矮榻上坐下,端起茶壶倒了杯水。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顾温羡走了进来。 “累不累?” “不累。”沈玥宁摇了摇头,“就是坐得久了,腰有些酸。” 顾温羡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揉腰。 沈玥宁被他揉得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夫君。” “嗯。” “你说今日秋猎,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沈玥宁靠在他肩上,“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收紧了揽着她肩的手臂。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翌日清晨,号角声响彻围场。 皇帝赵恒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劲装,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身后跟着各府的王公大臣。 沈玥宁站在女眷区域的看台上,远远地看着那个方向。 肃亲王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虽然年过五旬,但身形魁梧,端坐马上的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武将的威风。 顾温羡骑马跟在顾承安身后,目不斜视。 赵恒举起手中的弓,朝着天空射出一支响箭,箭声尖啸着划破长空,在猎场上空炸开一朵彩色的烟云。 “开猎!” 号角声再次响起,几十骑人马如潮水般涌入围场深处。 沈玥宁站在看台上,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玄色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树林深处。 “世子妃,您别担心,世子身手那么好,不会有事的。”青禾在一旁小声安慰。 沈玥宁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 旁边坐着的是肃亲王家的县主赵婉,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骑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通身的气派压过了在场所有女眷。 她斜睨了沈玥宁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世子妃,你夫君骑术如何?别一会儿从马上摔下来,丢人现眼。” 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县主放心,我夫君骑术好不好,不在嘴上,在马背上。” 赵婉被噎了一下,正要发作,旁边一个夫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沈玥宁。 沈玥宁面色不变,低头喝茶。 坐在不远处的沈玥薇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她身边的碧桃小声说:“姑娘,您看她,连县主都敢顶撞,真是不知死活。” “让她顶。”沈玥薇端起茶盏,挡住嘴角的笑意,“得罪的人越多,她死得越快。” 猎场深处,马蹄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顾温羡策马在林间穿行,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刺客 苍鸢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主上,肃亲王的人在左边那片林子里。”苍鸢压低声音。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转了马头的方向。 顾承安骑马从后面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今日怎么不去跟皇上一起?皇上方才还在问你。” 顾温羡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顾承安笑了笑,“我骑术不行,跟上去也是拖后腿,不如在这外围转转,打几只兔子野鸡,回去也好交差。”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 顾承安也不在意,骑马跟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匹马的距离。 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只硕大的野猪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直直地朝顾温羡的方向冲过来。 苍鸢脸色一变,拔剑就要冲上去,顾温羡抬手制止了他。 他勒住缰绳,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拉满,瞄准。 野猪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弓弦响处,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野猪的左眼。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苍鸢松了口气,收剑入鞘。 顾承安看着地上那具野猪的尸体,目光闪了闪。 “温羡好箭法。” 顾温羡收弓,没有接话。 …… 午时刚过,猎场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呼喊。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看台上的人纷纷站起身,踮起脚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人受伤了!” “是皇上!是皇上的銮驾!” 沈玥宁猛地站起身,脸色一瞬间白了。 青禾扶住她,声音发颤:“世子妃,不会是世子……” “别胡说。”沈玥宁打断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人群骚动起来,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看台围得水泄不通,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皇上遇刺——太医!快传太医!” 沈玥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围场入口的方向跑。 青禾在后面追,喊什么她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 围场入口处一片混乱,几个侍卫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跑过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明黄色的衣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沈玥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是顾温羡。 是皇帝。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担架后面跟着的那个人。 顾温羡走在担架旁边,半边身子都是血,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 沈玥宁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受伤了?” 顾温羡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血。” 沈玥宁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道不正常的角度,分明是骨头断了。 “还说不是你的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手臂都断了!” 顾温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垂着的手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苍鸢从后面跟上来,面色凝重,“主上,太医已经进去了,皇上的伤……” “去看看。”顾温羡打断他,抬脚就要往御帐的方向走。 沈玥宁一把拉住他,“你先让太医看看你的手臂!” “不碍事。” “顾温羡!”沈玥宁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厉,“你要是不处理伤口,我就去找皇后娘娘告状,说你抗旨不遵!” 顾温羡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了。 苍鸢赶紧去请了太医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手法利落地替顾温羡接好了骨,用夹板固定住,又开了方子让他按时服药。 整个过程顾温羡一声没吭,额头的汗珠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沈玥宁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等太医走了,她才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用帕子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疼不疼?” 顾温羡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不疼。” “骗人。”沈玥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骗人,你明明疼得要命,还说不疼。” 顾温羡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替她擦去眼泪。 “真的不疼。” 沈玥宁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听说有人受伤了,我以为是你……我跑过来看见你浑身是血,我差点……” 她说不出下去了,只是攥着他的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搂住她。 “没事了。” 皇帝遇刺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围场上的人个个心里有数。 肃亲王第一时间赶到御帐外,面色沉肃,与几位太医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守在外面,哪里也不去。 顾承安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目光却时不时往御帐的方向瞟。 苍鸢从暗处走到顾温羡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顾温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确定?” “确定。”苍鸢点头,“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是龙禁卫的。” 顾温羡沉默了。 龙禁卫是他母亲一手创立的,如今只听命于他和皇帝。 刺客身上带着龙禁卫的令牌,要么是有人陷害,要么是龙禁卫内部出了叛徒。 “皇上知道了吗?” “知道了,皇上没有表态。” 顾温羡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我去见皇上。” 沈玥宁拉住他的衣袖,“你手臂还伤着,不能等明天吗?” “不能。”顾温羡低头看着她,“有些事,等不得。” 沈玥宁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手。 “那你小心些,别再受伤了。” 顾温羡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营帐。 御帐外,侍卫比平时多了三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顾温羡走到帐外,内侍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他进去。 赵恒靠在软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 见顾温羡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吧,伤怎么样了?” “太医看过了,不碍事。”顾温羡在软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养伤 赵恒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刺客身上的令牌,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怎么看?” 顾温羡沉默了一瞬,“有人陷害。” 赵恒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 “朕也是这么想的,龙禁卫是你母亲一手创立的,只听命于你们母子,若是龙禁卫的人要杀朕,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皇上英明。” 赵恒摆了摆手,“英明不英明,等查清楚了再说,朕给你三日时间,查清楚刺客的来历。” “是。” 顾温羡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帐。 走出帐外,夜风吹在脸上,苍鸢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主上,顾承安方才在御帐外站了很久,跟肃亲王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属下没听清,只看见肃亲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顾温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继续盯着,还有,查一查顾承安这几日的行踪,尤其是他跟哪些人见过面。” “是。” …… 秋猎因为皇帝遇刺而提前结束。 各府的人陆续撤离围场,回京的路上,气氛比来时凝重了许多。 沈玥宁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顾温羡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左臂还吊着夹板,面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车队回到齐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玥宁扶着顾温羡下了马车,青禾举着灯笼在前面照路,苍鸢和夜枭一前一后护着,一行人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去。 顾温羡的左臂还吊着夹板,面色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沈玥宁稳稳地扶着他的右臂,步伐与他保持一致。 回到东跨院,秋月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冬雪在灶房烧好了安神汤。 沈玥宁扶着顾温羡在床边坐下,转身对青禾吩咐:“去请谢公子来。” “世子妃,现在都这个时辰了——” “去请。”沈玥宁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就说世子手臂的伤,需要他看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顾温羡靠在床边,看着沈玥宁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不用大惊小怪,太医已经看过了。” “太医看过了是太医的事。”沈玥宁转过身,端着一碗热水走到他面前,“让他再看看,我放心。” 顾温羡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谢谦。 谢谦拎着药箱,面色还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脚步却一刻不停。 “伤哪儿了?” 沈玥宁指了指顾温羡的左臂,“手臂,太医接好了骨,用了夹板。” 谢谦点了点头,在顾温羡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夹板,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轻轻活动了几下他的手腕和手指。 “接得不错,位置很正。”谢谦重新将夹板固定好,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续骨膏,每日换药的时候涂在伤处,能加快骨头愈合。” 沈玥宁接过瓷瓶,“多谢谢公子。” “还有这包药,内服的,每日一剂,煎水喝。”谢谦又取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连服半个月,期间忌辛辣,忌生冷,忌剧烈活动。” 顾温羡微微皱眉,“半个月?” “半个月是最少的。”谢谦看了他一眼,“你这手臂要是再出问题,以后连剑都拿不稳,别不当回事。” 沈玥宁在一旁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听见了?半个月。”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谢谦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 “世子妃,云昭姑娘今日也去了围场?” 沈玥宁微微一怔,“没有,她留在府里了,怎么了?” “没什么。”谢谦收回目光,拎着药箱走出了院门。 青禾送谢谦出去,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凑到沈玥宁耳边小声说:“世子妃,您看见没有?谢公子方才提到顾姑娘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冬雪将煎好的安神汤端了进来,沈玥宁接过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顾温羡嘴边。 顾温羡看着那勺安神汤,沉默了片刻,“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来?”沈玥宁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将勺子往前送了送,“张嘴。”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张嘴喝了。 一碗安神汤喂完,沈玥宁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端了温水来让他漱口。 青禾带着秋月和冬雪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玥宁脱了外衫,在顾温羡身旁躺下,侧过身面朝着他,伸手勾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小指。 “夫君。” “嗯。” “皇上遇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刺客身上搜出了龙禁卫的令牌。”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人陷害?” “应该是。” “你觉得是谁?” 顾温羡没有回答。 沈玥宁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肩上,“不管是谁,你都要小心。你手臂还伤着,别什么事都自己冲在前面。”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睡吧。” 沈玥宁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 顾温羡告假养伤的这几日,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每日清晨,沈玥宁起来替他换药,煎药,喂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青禾有一次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沈玥宁正蹲在灶房门口亲自煎药,心疼得不行,蹲下来要替她。 “世子妃,这些事奴婢来做就行了,您何必亲自——” “我来。”沈玥宁手里摇着蒲扇,目光盯着药炉上的火候,“他的伤,我要自己看着才放心。” 青禾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顾温羡靠在廊下的摇椅上,看着沈玥宁蹲在灶房门口煎药的背影,目光幽深。 苍鸢从院门外进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里。”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云公子传来的消息,他已经查到了确凿证据,只是……有些事,他说要当面跟主上说。” 第一百一十八章 身世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让他来。”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沈玥宁端着煎好的药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苍鸢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怎么了?”她将药碗递给顾温羡,“出什么事了?” 顾温羡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他微微皱眉。 “云望清要过来,说有事要当面说。” 沈玥宁从碟子里摸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乔锦昔的事?”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沈玥宁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望清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手里拿着一只厚厚的信封。 他走进院子,看了沈玥宁一眼,微微颔首。 沈玥宁站起身,“云公子来了,坐,青禾上茶。” 云望清在顾温羡对面坐下,将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 “你们聊,我去看看药圃。”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顾温羡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声音不高不低:“你不用走。”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来。 云望清目光落在桌上那只信封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锦昔的死,我查了三年,终于把所有的证据都找到了。”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这是当年事发地附近的村民证词。有三个人亲眼看见,事发前一天夜里,有一辆马车从山脚下的村子里驶过,往山上去了。” 他指着其中一张纸,“其中一个村民认得那辆马车,说是宁王府的车,因为车帘上绣着宁王府的徽记。” 沈玥宁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薛平的供词。”云望清又抽出一张纸,“我的人花了两年时间,在岭南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过程。 “他交代了,乔语涴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制造意外。先是在山道上做了手脚,等乔锦昔的马车经过时,山体滑坡,马车坠崖。”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让马车翻下山崖,造成意外身亡的假象,可那天的雨太大了,山体滑坡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马车直接滚下了悬崖,乔锦昔当场身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药圃的沙沙声。 云望清的声音有些发涩,“薛平说,乔语涴给他的银子,不是从宁王府支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交给他的。” “那个男人,是肃亲王府的人。” 顾温羡的眸光沉了下来。 云望清又抽出一张纸,“这是第三份证据。乔锦昔出事前一个月,乔语涴身边的丫鬟春茗,曾多次在府外与肃亲王府的幕僚刘从文见面。” “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时长,都在这上面。” 沈玥宁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纸,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云公子,这些证据,足够让乔语涴伏法吗?”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够,也不够。” “薛平的供词可以直接指认乔语涴是幕后主使,春茗与刘从文的往来可以证明乔语涴与肃亲王府有勾结。” “但这些证据要真正发挥作用,还得看皇上愿不愿意动肃亲王。” 顾温羡端起茶盏,声音淡淡的,“皇上会动的。” 云望清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有。” 云望清没有再问,将桌上的证据一张一张收回信封里,递给顾温羡。 “这些东西交给你了。” 顾温羡接过信封,放进袖中。 云望清站起身,拱了拱手,“我先走了,你手臂的伤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他转身走出院门,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沈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顾温羡走到她身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住她的肩。 “在想什么?” 沈玥宁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在想,乔郡主如果还活着,云公子应该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的手臂。 …… 与此同时,宁王府。 乔语涴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春茗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什么?”乔语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清泉寺那边查到了什么?” 春茗的声音有些发颤,“奴婢……奴婢找到了一位当年在清泉寺做过杂役的老妇人,她说……她说那一年,在清泉寺小住的,不只是王妃一个人。”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收紧。 “继续说。” “那位老妇人说,那一年秋天,宁王妃在清泉寺住了将近一个月,说是养病,可实际上,她每天都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很少出门。” “但就在宁王妃住进清泉寺的第三天,又有一辆马车从宁王府驶来,送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春茗的头垂得更低了,“那个人……是宁王的一个妾室,姓裴,是宁王在一次巡查途中带回来的,因为出身低微,一直没有正式名分,在府里也极少露面。” “裴氏被送到清泉寺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快要临盆了。” 乔语涴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在清泉寺生了孩子?” “是。”春茗点头,“老妇人说,周氏到清泉寺的第七天就生了,是个女儿。” “那个孩子呢?” “老妇人说,孩子生下来之后,就被宁王妃抱走了。裴氏第二天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乔语涴靠在椅背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老妇人还说,周氏生孩子的当天夜里,清泉寺里还来了一个人。” “谁?” “武安侯府的林嬷嬷。” 乔语涴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嬷嬷?”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武安侯府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清泉寺?” “老妇人说,林嬷嬷是连夜赶来的,在清泉寺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浮萍 “她走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襁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乔语涴闭上眼睛,将手里那封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那个老妇人,现在在哪儿?” “奴婢把她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很安全,没有人知道。” 乔语涴睁开眼,目光幽深,“继续查,查清楚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查清楚武安侯府的林嬷嬷为什么会在那一天出现在清泉寺。” 春茗应了一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乔语涴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话。 宁王妃抱走了裴氏的女儿,武安侯府的林嬷嬷那天夜里出现在清泉寺,抱走了一只襁褓。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团揉皱的信纸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 齐国公府。 “世子妃。”她走到沈玥宁身边,压低声音,“云公子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玥宁放下当归,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青禾往前院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左臂的夹板已经拆了,但还不敢用力。 沈玥宁在顾温羡身旁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出什么事了?” 云望清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世子妃,你先看看这个。” 沈玥宁拿起纸笺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上,手指渐渐收紧。 纸笺上写的,是一份调查记录。 从乔语涴身边的春茗入手,查到了一个曾在清泉寺做过杂役的老妇人,又从老妇人嘴里撬出了一段尘封了近二十年的往事。 宁王妃在清泉寺养病期间,宁王的一个妾室裴氏被送去了清泉寺,在那里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出生后,被宁王妃抱走了,裴氏次日便不知去向。 而就在裴氏生产的那天夜里,武安侯府的林嬷嬷也出现在了清泉寺,离开时手里抱着一只襁褓。 沈玥宁放下纸笺,面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云望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温羡,斟酌着措辞。 “世子妃,林嬷嬷当年从清泉寺抱走的那个孩子,就是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玥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所以说我有可能是宁王府的小孩?” “有可能。” 沈玥宁的手指顿住了。 “那个妾室呢?裴氏。”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清泉寺的老妇人说,裴氏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不见了?”沈玥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是被灭口了,还是被送走了?” “都有可能。”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 “云公子,清泉寺那个老妇人,还在吗?” “在。”云望清点头,“被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很安全。” “我想见见她。” 云望清看了顾温羡一眼,顾温羡微微点头。 “好。”云望清站起身,“我安排一下,明日派人来接世子妃。” 沈玥宁转过身,走回桌前,将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云公子,还有一件事。”她放下茶盏,“乔语涴那边,知道这些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全部。”云望清摇头,“但她已经在查了。” 云望清站起身,拱了拱手,“我先走了,明日一早派人来接世子妃。” 他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玥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顾温羡,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中。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住她的肩。 “在想什么?” 沈玥宁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在想,我到底是谁。” “你是沈玥宁。”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我的妻子。”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可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的手臂。 沈玥宁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描摹着他的眉骨。 “夫君。” “嗯。” “如果我真的跟宁王府有关系,你会怎么办?” 顾温羡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 沈玥宁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 两人回到东跨院,沈玥宁替顾温羡宽了外衫,扶他在床上躺下,自己在他身旁躺下,侧过身面朝着他。 “夫君。” “嗯。” “你手臂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沈玥宁伸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你每次说不疼,其实都疼得要命。”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沈玥宁靠过去,将脸埋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事。 宁王妃,裴氏,清泉寺,林嬷嬷,还有那个被抱走的襁褓。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武安侯府的人只说她是奶娘从路边捡来的。 她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好心人捡回去养大,虽然最后被赶了出来,但至少那十几年,她吃穿不愁,有人教她琴棋书画,有人教她规矩礼仪。 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能不是路边捡来的野种,她是宁王府的孩子。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高兴不起来。 “睡不着?” 沈玥宁闷闷地嗯了一声。 “在想身世的事?” “嗯。”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明日见了那个老妇人,也许就有答案了。” 沈玥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缩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面容模糊,站在一座寺庙的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 第一百二十章 到底是谁 她想走近看看那个女人的脸,可怎么也走不近。 她想问问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抛弃她,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梦的最后,那个女人转身走进了寺庙,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沈玥宁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空荡荡的襁褓,眼泪流了满脸。 她是在自己的哭声中醒来的。 枕巾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顾温羡已经不在身边了,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顾温羡的字迹:我去前院处理些事,云望清巳时来接你。 沈玥宁将纸条折好,放在枕下,起身洗漱更衣。 青禾端了早膳进来,见她眼睛有些红肿,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沈玥宁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青禾不敢再问了。 辰时三刻,云望清派了马车来接。 沈玥宁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青禾从侧门出了府。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城门,往南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不大的庄子前停下。 庄子很隐蔽,藏在两座小山之间,周围是茂密的竹林,从外面很难发现。 云望清已经在庄子里等着了,见沈玥宁进来,他站起身,指了指里间。 “老妇人就在里面,我让人问过话了,她的口供跟之前一样,没有出入。” 沈玥宁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里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目光还算清明。 “你……你是谁?” 沈玥宁在椅子上坐下,与老妇人面对面。 “老人家,您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只是想问您几件事。”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你是哪家的?” “我姓沈。”沈玥宁没有多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您把知道的事告诉我,这银子就是您的。” 老妇人看见银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去拿,又缩了回去。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别怕。”沈玥宁的声音很轻,“您当年在清泉寺当差,见过宁王妃,也见过裴氏,对不对?”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您告诉我,裴氏生下孩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手指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泛白。 “我……我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 “您不说,现在就可能没命。”沈玥宁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您应该知道,有人在找您,您藏在这个庄子里,能藏多久?”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沈玥宁。 “我是来帮您的。您把知道的事告诉我,我保您平安。”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裴氏……死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死的?” “从清泉寺出来后的第二天就死了。”老妇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夜里,有人把她带走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城外的荒郊野岭发现了她的尸首。” “怎么死的?” “被人掐死的。”老妇人的声音发着抖,“脖子上有勒痕,脸都紫了。”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那个孩子呢?裴氏生下的那个女孩,后来去了哪里?” “被宁王妃抱走了。”老妇人说,“孩子生下来的当天夜里,宁王妃就派人把孩子抱走了,没有人知道孩子去了哪里。” “那武安侯府的林嬷嬷呢?她为什么会在那天夜里出现在清泉寺?” 老妇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林嬷嬷……是宁王妃叫来的。” “叫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老妇人摇了摇头,“那天夜里,我在灶房烧水,只看见林嬷嬷进了宁王妃的院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襁褓。” “她走的时候,是空着手走的吗?” “是,手里拿着包袱,包袱里装的什么,我没看见。” “那个包袱,有多大?” 老妇人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方方正正的,像是……。” 沈玥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老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裴氏死的第二天,清泉寺里又来了一个人。” “谁?” “宁王妃身边的周嬷嬷。” “她来做什么?” “来封口的。”老妇人说,“她把那天晚上见过裴氏的几个杂役都叫到了一起,每人给了一笔银子,让我们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你们走了吗?” “走了几个。”老妇人点头,“我也走了,可我舍不得离开京城,在外面待了几年又回来了。”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打听过这些事?” “打听了。”老妇人的声音更低了,“可那些人都找不到了,走的走,死的死,有一个回来没多久就病死了。”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您说的这些,都是亲眼所见吗?” “是。”老妇人点头,“那天夜里我在灶房烧水,亲眼看见林嬷嬷走进宁王妃的院子,亲眼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抱着襁褓拿着包袱。” “裴氏的事呢?您亲眼看见她的尸首了?” “没有。”老妇人摇头,“是听清泉寺的管事说的,管事说官府来人了,说是荒郊野岭发现了一具女尸,从衣裳和随身物品判断,就是裴氏。” “您亲眼见过裴氏吗?” “见过。”老妇人点头,“她在清泉寺住了七天,我给她送过饭,她长得……很好看,就是瘦,瘦得厉害,肚子却大得很。”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孩子的父亲,关于宁王府?” 老妇人想了想,“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受苦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都在查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老妇人摇头,“她不爱说话,每次我送饭进去,她都坐在窗边发呆,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应。” 沈玥宁站起身,将桌上的银子推到她面前。 “老人家,多谢您。” 老妇人伸手拿过银子,攥在手心里,紧张地看着她,“你不会……不会告诉别人吧?” “不会。”沈玥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老人家,您说的这些话,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老妇人摇头,“我不敢说,我谁都不敢说。” 沈玥宁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云望清站在门外,见她出来,走过来,“问出什么了?” 沈玥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 青禾倒了杯茶递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开口:“她说裴氏死了,在从清泉寺出来后没多久,被人掐死在了荒郊野岭。” 云望清的眉头皱了起来,“死了?” “嗯。”沈玥宁放下茶盏,“她还说,那天夜里林嬷嬷进了宁王妃的院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襁褓,还拿着一只包袱。”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 沈玥宁摇了摇头,“她说得太流利了。” 云望清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觉得她在说谎?” “不是全说谎。”沈玥宁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裴氏死了,孩子被抱走了,林嬷嬷来过清泉寺,这些应该是真的。” “但她说的那些细节,说得太完整了。” 她转过身,看着云望清,“一个在清泉寺做过杂役的老妇人,十几年后还记得这么清楚,连对话都一字不差,您觉得可能吗?” 云望清沉默了。 “而且,她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都说得滴水不漏。” 沈玥宁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云公子,这个老妇人,是您从哪儿找来的?” 云望清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是连翘打听到的,说是有个曾在清泉寺当过差的老人,知道一些陈年旧事。” “连翘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从……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嘴里。” 沈玥宁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卖豆腐的老汉?” 云望清的面色更难看了。 “云公子,有人在给我们递消息。”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而且这个人,希望我们知道这些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云望清深吸一口气,“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老妇人推到我们面前,让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我不确定。”沈玥宁摇了摇头,“但这个老妇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云公子,我先回去了。这个老妇人,您看好了,别让人把她带走,也别让人伤害她。” 云望清点了点头,“我明白。” 沈玥宁带着青禾走出庄子,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京城的方向驶去,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青禾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青禾。” “奴婢在。” “回去之后,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裴氏。”沈玥宁睁开眼,“查一查她当年是怎么进的宁王府,在宁王府待了多久,还有没有别的知情人。” 青禾认真地点头,“奴婢记住了。”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沈玥宁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 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声道:“世子妃,您说那个老妇人为什么要说谎?” “不一定是在说谎。”沈玥宁脚步不停,“也许她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被人教过怎么说。” 她走进东跨院,顾温羡正坐在廊下等她。 见她进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问出什么了?” 沈玥宁在廊下坐下,将老妇人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顾温羡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有人在背后操纵?” “嗯。”沈玥宁端起茶盏,“而且这个人,对当年的事了如指掌。” “你觉得是谁?”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跟宁王府有很深的关系,不然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温羡伸手握住她的手,“不管是谁,我都会查清楚。” 沈玥宁靠过去,将头抵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肃亲王府。 刘从文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走到肃亲王面前,躬身道:“王爷,查到了。” 肃亲王放下手中的茶盏,“说。” “清泉寺那个老妇人,被人找到了。” 肃亲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找到的?” “云望清的人。”刘从文压低声音,“云望清把老妇人藏在了城外的庄子上,昨日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去见了她。” “沈玥宁?”肃亲王的目光沉了下来。 “是。”刘从文点头,“老妇人把当年的事都说了,裴氏生了个女儿,被宁王妃抱走了,武安侯府的林嬷嬷那天夜里也出现在清泉寺,离开时抱着一只襁褓。” 肃亲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幽深。 “有意思。” “王爷,这件事,宁王府那边恐怕也听到风声了。” 肃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到了又怎样?宁王妃那个人,心里有鬼,她不敢声张。”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不急。”肃亲王放下茶盏,“让他们去查,查得越清楚越好。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不用我们动手,宁王府自己就会乱。” 刘从文心领神会,垂首道:“王爷英明。” “还有一件事。”肃亲王看着他,“乔语涴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乔二小姐也在查这件事,而且查得很紧,她身边的春茗这几日一直在外面跑,接触了好几个当年在清泉寺当过差的人。” 肃亲王冷笑一声,“她倒是积极。自己的身世还没搞清楚,倒替别人操心。” 刘从文微微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凭什么 “没什么。”肃亲王摆了摆手,“你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是。” 刘从文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肃亲王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宁王府。 宁王妃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周嬷嬷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走到美人榻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宁王妃手中的团扇顿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奴说,有人在查当年清泉寺的事。”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查得很深,已经查到裴氏头上了。” 宁王妃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坐直了身子,将团扇放在桌上,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谁在查?” “还不清楚。”周嬷嬷摇头,“但老奴打听到,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昨日去了城外的庄子,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 “一个曾在清泉寺当过差的老妇人。” 宁王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老妇人,说了什么?” “老奴还没打听到。”周嬷嬷低下头,“但那个老妇人知道当年的事,裴氏生孩子那天夜里,她在清泉寺当差。” 宁王妃闭上眼睛,靠在美人榻上,嘴唇微微发抖。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宁王妃,年轻,貌美,深得宁王宠爱。 可她知道,宁王的心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裴氏是宁王在一次巡查途中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生得极美,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像风吹杨柳,宁王对她宠爱有加。 她恨裴氏,恨她夺走了宁王的宠爱,恨她怀了宁王的孩子。 裴氏被送到清泉寺养胎,是她安排的。她告诉宁王,清泉寺环境清幽,适合养胎,宁王信了。 裴氏在清泉寺住了七天,生下一个女儿。 她去看过那个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她本想把孩子留在身边,养在自己名下,可后来她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发现,裴氏生的这个女儿,眉眼之间,与宁王格外相似。 若是留在身边,日日看着这张脸,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她把孩子送走了。 至于送去了哪里,她不想再回忆。 “王妃。”周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宁王妃睁开眼,“什么事?” “二小姐那边,也在查这件事。” 宁王妃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涴?” “是。”周嬷嬷点头,“她身边的春茗这几日一直在外面跑,也接触了好几个当年在清泉寺当过差的人。” “她倒是积极。” “王妃,这件事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宁王妃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还能查出什么?” 周嬷嬷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宁王妃靠在美人榻上,闭上眼睛。 沈玥宁那张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清冷,自持,不卑不亢。 与乔锦昔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她一直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周嬷嬷。” “老奴在。” “你去查一查沈玥宁的身世,查清楚她到底是不是林嬷嬷从路边捡来的。” 周嬷嬷愣了一下,“王妃怀疑……” “我什么都没说。”宁王妃打断她,“你去查就是了。” “是。” 周嬷嬷转身退了出去。 …… 武安侯府。 沈玥薇躺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碧桃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姑娘,奴婢打听到一件事。” 沈玥薇放下团扇,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什么事?” “关于……沈玥宁的。”碧桃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有人在查沈玥宁的身世,好像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玥薇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了不得的事?” “奴婢还没打听清楚,只听说跟宁王府有关。” 沈玥薇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碗,坐直了身子,“宁王府?” “是。”碧桃点头,“奴婢听人说,沈玥宁可能跟宁王府有关系,说不定……说不定是宁王府的孩子。” 沈玥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一个被从路边捡回来的野种,怎么可能是宁王府的孩子?” 碧桃低下头,不敢接话。 沈玥薇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面色阴晴不定。 “你听谁说的?” “奴婢在茶楼听几个婆子闲聊,她们说宁王府那边也有风声,说是有人在查当年的事。” 沈玥薇停下脚步,咬了咬唇。 她想起沈玥宁那张脸,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那张在寿宴上出尽风头的脸。 她想起程夫人对沈玥宁的态度,嘴上说不想见,可每次沈玥宁来,她都要见,见了面还要说那么久的话。 她想起沈毅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虽然不是我们沈家的血脉,但毕竟在我们家养了十几年”。 她一直以为,沈玥宁只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沈玥宁可能是宁王府的孩子。 宁王府,那是连武安侯府都要高看一眼的地方。 “碧桃。” “奴婢在。” “继续去打听,查清楚沈玥宁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玥薇的声音冷了下来,“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查清楚。”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玥薇重新坐回美人榻上,手指紧紧攥着团扇的柄,指节泛白。 她不能接受。 她不能接受沈玥宁的身份比她高。 她是武安侯府的真千金,是沈家的嫡出女儿,沈玥宁不过是个被捡来的野种,凭什么? 凭什么沈玥宁嫁进了齐国公府,做了世子妃? 凭什么沈玥宁在寿宴上出尽了风头,被老夫人夸,被皇后娘娘赏? 凭什么沈玥宁可能是宁王府的孩子? 她不甘心。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云昭的心事 顾云昭已经好几日没敢去东跨院了。 “姑娘,您这都绕了好几天的路了。”贴身丫鬟青萝跟在后面,忍不住开口,“世子爷又不是老虎,您怕他做什么?” 顾云昭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我堂兄那个人,比老虎可怕多了。老虎吃人还叫一声呢,他连叫都不叫,光用眼神就能把人冻死。” 青萝忍不住笑了,“那您不去看世子妃,也不去看……谢公子了?” 顾云昭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捂青萝的嘴,“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看谢公子了?” 青萝被她捂得呜呜叫,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揉着腮帮子,“姑娘,您别装了,您这几日天天往城南跑,您等的是谁,奴婢还能不知道?” 顾云昭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反驳出来。 她确实在等谢谦。 自从上回在沈姐姐院子里分别后,她已经七八日没见过他了。 她想见他,又不敢去齐国公府。 堂兄受伤在家养伤,东跨院那边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她去了也是添乱。 可她又没有别的理由去找他。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平日里喜欢去什么地方,所以她就天天去望江楼坐着,从早坐到晚。 “姑娘,您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青萝心疼地说,“要不您让世子妃帮忙递个话?” “不行。”顾云昭摇头,“沈姐姐最近忙得很,堂兄的伤还没好利索,我不能给她添乱。” 青萝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鬓角,又低头看了看衣裳有没有褶皱。 青萝在一旁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出现在楼梯口。 顾云昭的眼睛暗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她皱了皱眉。 那男子从她桌旁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便去了靠窗的另一张桌子。 顾云昭没有理会,目光又飘向楼梯口。 “姑娘,您这样等,万一谢公子今日不来呢?” “那我就明日再来,明日不来,后日再来,总有一日能等到。” 青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顾姑娘?这么巧。” 顾云昭猛地抬起头,谢谦站在她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温润如玉。 顾云昭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萝在一旁急得不行,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 “谢……谢公子。”顾云昭终于挤出一句话,“您也来喝茶?” 谢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给望江楼掌柜的母亲看诊的,她老人家病了有些日子了。” “哦。” 他不是来找她的。 她早就知道,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 “顾姑娘呢?”谢谦在她对面坐下,将药箱放在一旁,“一个人?” “嗯。”顾云昭点了点头,“闲着没事,出来坐坐。” 谢谦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移到她绞得皱巴巴的帕子上。 “顾姑娘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顾云昭还没来得及回答,青萝已经忍不住了,“可不是嘛!我家姑娘这几日天天来,从早坐到晚,茶都换了三四壶了——” “青萝!”顾云昭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谦看着顾云昭红透的脸,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顾姑娘,我一会儿给掌柜的母亲看完诊,还有些空闲,你若不急着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云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青萝识趣地站起身,朝两人行了一礼,“姑娘,奴婢去楼下看看马车停好了没有。”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 桌上只剩下两个人,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伙计跑上来,对谢谦拱了拱手,“谢大夫,掌柜的请您过去,老太太那边等着呢。” 谢谦放下茶盏,站起身,“顾姑娘,我去去就回,你稍等片刻。” 顾云昭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青萝!”她闷声叫道。 没有人应。 她才想起来青萝下楼去了,只好自己坐直了身子,对着空气傻笑了好一会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谢谦从楼上下来了。 “走吧。”他说。 顾云昭站起身,拎起裙角,跟着他下了楼。 两人走出望江楼,谢谦带着她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在初春的风里微微晃动。 顾云昭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谢谦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 顾云昭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搭了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子里种着各种草药,有的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将半个院子笼罩在树荫下。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 “这是……”顾云昭转过头,看着谢谦。 “我住的地方。”谢谦走到石桌旁,倒了两杯茶,“偶尔回来住住,平时都空着。” 顾云昭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谢公子,您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谢谦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顾姑娘,你最近是不是在找我?” 顾云昭的手指猛地一紧,“我……我没有……” “顾姑娘,你不用否认,青萝方才在楼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顾云昭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 “你这几日天天去望江楼坐着,从早待到晚,是在等我吧?” 顾云昭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怕你受伤了。” 谢谦微微一怔,“什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约会 “堂兄受了伤,沈姐姐忙得不可开交,我听说那日在围场上很凶险,我怕你也……也受伤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不敢去齐国公府添乱,只能去望江楼碰碰运气。” 谢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抖的睫毛,然后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我没有受伤。”谢谦的声音很低,“那日围场遇刺的时候,我在外围的帐篷里给人看诊,离得远,连血都没溅到一滴。” 顾云昭的眼眶红了,“那你为什么不让人给我报个信?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抱歉。”谢谦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我不知道你在担心我。” 顾云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石桌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啊!”她哭着说,“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谦看着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挂在下巴上的泪珠,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看出来了。” 顾云昭的哭声戛然而止,“什么?” “我说,看出来了。” 顾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那……那你呢?” 谢谦放下茶盏,看着她,“顾姑娘觉得呢?” “我不知道。”顾云昭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里问你了。” 谢谦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用指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这个人,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今日在京城,明日可能就到了千里之外。” “我不在乎。”顾云昭抓住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是京城的千金小姐——” “那怎么了?”顾云昭打断他,声音又急又脆,“我娘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谢谦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眉眼弯弯,连眼底都漾着温柔的光。 顾云昭看着他笑,心跳漏了一拍,脸又红了几分,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谢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谦收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以后别去望江楼傻等了,想见我,让人递个话就行。” “我……我不知道怎么递话。”顾云昭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身边有什么人。” “现在知道了。”谢谦指了指这座院子,“这里,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顾云昭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真的?” “真的。”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气氛却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顾云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 “谢公子,你给望江楼掌柜的母亲看的是什么病?”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入春以来一直咳嗽不止,我给开了几副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那您给沈姐姐看的呢?她身子底子不好,我堂兄让您给她调理,您调得怎么样了?” 谢谦想了想,“世子妃的身子底子确实不好,不过她自己懂医理,平日里也注意调养,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那就好。”顾云昭松了口气,“沈姐姐人那么好,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两人聊着聊着,日头渐渐偏西。 青萝在院子外面等了又等,实在忍不住了,推门探进半个头来,看见自家姑娘和谢公子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连忙缩了回去,捂着嘴偷笑。 …… 两人从谢谦的院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云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谦跟在后面,与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手里拎着那只药箱,目光落在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上。 “顾姑娘。”他忽然开口。 顾云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了?” “明日我去齐国公府给世子换药,你来吗?” 顾云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我堂兄在家,我不敢去。” 谢谦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去找你?” “好啊好啊!”顾云昭连连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不行,你来找我,被我娘看见又要问东问西了。” 谢谦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笑意更深了,“那你说怎么办?” “还是去沈姐姐那里吧,我堂兄虽然可怕,但有沈姐姐在,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谢谦点了点头,“那就明日见。” “明日见。”顾云昭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巷口走去。 青萝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您慢点,别摔了。” 顾云昭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明日见面的事,走路的步子都轻了几分。 两人走出巷口,正要往马车的方向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哟,这不是云昭妹妹吗?” 顾云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便见沈玥薇站在三步之外,身后跟着碧桃。 她上下打量了顾云昭一番,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凌乱的鬓角上停留了一瞬。 “云昭妹妹这是从哪儿来啊?脸色这么红,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云昭的脸色一变,“沈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玥薇笑了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条巷子,“就是好奇,这条巷子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让云昭妹妹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顾云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巷口的方向。 “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不劳沈姑娘操心。” “我不是操心。”沈玥薇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我是关心你。云昭妹妹,你年纪还小,可别被人骗了。” 顾云昭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沈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沈玥薇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云昭妹妹,听说你跟沈玥宁走得很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会不会担心 “沈姐姐对我好,我自然跟她亲近。” “她对你再好,也不过是个假千金。”沈玥薇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云昭妹妹,你是齐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跟她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 顾云昭抬起头,对上沈玥薇的目光,“沈二姑娘,沈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用不着你来教我。” 沈玥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温婉的模样,“是我多嘴了,云昭妹妹别见怪。” 她侧身让开,“天色不早了,云昭妹妹早些回去吧。” 顾云昭没有再说话,带着青萝快步走向马车,上了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青萝坐在一旁,小声说:“姑娘,沈姑娘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顾云昭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顾云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就是觉得不舒服。”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顾云昭下了车,穿过花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沈玥薇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总觉得,沈玥薇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那条巷子那么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沈玥薇一个武安侯府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而且还正好撞上了她。 顾云昭的脚步慢了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青萝。” “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沈玥薇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南那条巷子附近。” 青萝愣了一下,“姑娘怀疑她是故意的?” “我不确定。”顾云昭摇了摇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 翌日清晨,顾云昭起了个大早。 她在铜镜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换了三身衣裳,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青春逼人。 头发梳了又拆,拆了又梳,最后青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梳子,三两下替她挽了个灵蛇髻,又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姑娘,您这是去见谢公子,不是去见皇后娘娘,至于这么折腾吗?” 顾云昭对着铜镜左照右照,“你懂什么?女为悦己者容。” 青萝忍不住笑了,“姑娘,您昨日不是已经把话挑明了吗?怎么还紧张成这样?” “挑明了更紧张。”顾云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去沈姐姐那里。” 两人出了院子,穿过花园,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秋月。 秋月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子点心,看见顾云昭,连忙行礼,“顾姑娘,您来了?世子妃正念叨您呢。” “沈姐姐念叨我什么?” “念叨您这几日怎么不来,说药圃里的当归该松土了,您再不来看,就让冬雪把活抢了。” 顾云昭笑了,“我这就去,可不能让冬雪抢了我的活。” 两人说笑着往东跨院走,秋月忽然压低声音,“顾姑娘,谢公子也来了,刚到的,正在厅里跟世子说话呢。” 顾云昭的脚步微微一顿,心跳又快了几分,面上却故作镇定,“哦,那正好。” 秋月忍着笑,没有拆穿她。 东跨院里,顾温羡坐在廊下,左臂已经拆了夹板,但还不敢用力,谢谦坐在他对面,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气氛看起来不太轻松。 沈玥宁从灶房端了茶出来,看见顾云昭,笑着招手,“云昭来了?快过来,正好谢公子也在。” 顾云昭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走过去,在沈玥宁身旁坐下。 谢谦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姑娘气色不错。” “还……还好。”顾云昭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玥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青禾端了点心出来,在桌上摆开,几人围坐在廊下,喝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气氛融洽而温馨,谁都没有注意到,院墙外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 回到武安侯府,碧桃直奔沈玥薇的院子。 “姑娘。”碧桃喘着气,“顾姑娘今日去了齐国公府,在东跨院待了快两个时辰才出来。” 沈玥薇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跟谁在一起?” “世子妃,还有……还有谢公子。” “谢公子?”沈玥薇手中的团扇顿了一下,“就是那个医学世家的谢谦?” “是。”碧桃点头,“奴婢打听过了,那个谢公子跟顾姑娘走得很近,两人昨日还在城南的巷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顾姑娘的丫鬟青萝在巷口守了将近两个时辰。” 沈玥薇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 她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顾云昭是齐国公府二房的千金,沈玥宁在东跨院根基不稳,要是顾云昭出了什么事,沈玥宁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姑娘是想……” “不急。”沈玥薇重新靠回去,拿起团扇继续摇,“先让我想想。” 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翌日午后,顾云昭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说有人在城南的清风茶楼等她,有要紧的事相商,事关谢谦的安危。 顾云昭看完信,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青萝凑过来看了一眼,“姑娘,这信是谁写的?会不会是骗人的?” “不知道。”顾云昭攥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但信上提到了谢公子,万一是真的呢?” “那奴婢陪您去。” 顾云昭点了点头,换了身衣裳,带着青萝出了门。 马车在清风茶楼门口停下,顾云昭下了车,上了二楼。 雅间的门半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顾云昭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块湿布就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甜腥味涌进喉咙。 她的意识迅速模糊,身体软了下去,最后的记忆是青萝的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 青萝被人从后面敲晕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后脑勺疼得厉害,伸手一摸,摸到一手黏腻的血。 “姑娘!”她猛地坐起身,四下一看,哪里有顾云昭的影子。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跌跌撞撞地往齐国公府跑。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失踪 东跨院里,沈玥宁正在给新到的药材做登记。 青禾端着茶从灶房出来,看见院门口冲进来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吓得茶盏都掉了。 “青萝?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青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子妃,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被人抓走了!” 沈玥宁手中的笔顿住了,抬起头,目光落在青萝脸上,“你说什么?谁抓走了云昭?” 青萝哭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沈玥宁听完,面色沉了下来。 “信呢?那封信在哪儿?” 青萝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在这里,奴婢醒来的时候还在身上。” 沈玥宁接过信,展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迹,眉头越皱越紧。 顾温羡接过信,“清风茶楼?” “是。”青萝哭着点头,“姑娘收到信就去了,说是事关谢公子的安危,奴婢陪她去的,刚到茶楼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来姑娘就不见了。” 沈玥宁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青萝,你从茶楼跑回来,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大概一个时辰。”青萝抽噎着,“奴婢后脑勺破了,跑不快,路上还摔了好几跤。” “一个时辰。”沈玥宁停下脚步,看向顾温羡,“一个时辰,足够他们把云昭转移到任何地方了。” 顾温羡放下信,对门口的苍鸢吩咐了一句:“去查,清风茶楼附近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玥宁蹲下身,扶着青萝的肩膀,“你先别哭,仔细想想,你被打晕之前,有没有看见什么?有没有听见什么?任何细节都行。” 青萝用力想了想,“奴婢……奴婢看见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身材壮实……” “他捂奴婢嘴的时候,奴婢闻到他手上有一股很浓的草药味。” “奴婢说不上来是什么药,但那股味道很特别,不是普通人家会用的。”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青禾,去请谢公子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谢谦便赶来了。 “世子妃,云昭怎么了?” 沈玥宁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他,又把那封信递给他看。 谢谦看完信,面色更沉了,“信上提到了我的名字,对方是冲着我来的?” “不一定。”沈玥宁摇了摇头,“信上提到你,只是为了把云昭骗出去,对方的目标可能是云昭,也可能是我。” “怎么说?” “云昭跟我走得近,这是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如果云昭出了事,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沈玥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对方抓了云昭,要么是想利用她来要挟我,要么是想让我乱了阵脚。” 谢谦攥紧了拳头,“现在怎么办?” “等。”顾温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方抓了人,一定会提条件,在他们提条件之前,我们做什么都可能打草惊蛇。” 谢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等不了。” “等不了也要等。”顾温羡看着他,“你现在冲动行事,只会让云昭更危险。” 谢谦闭上了眼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苍鸢从外面回来,面色凝重,“主上,清风茶楼附近有个老汉,说昨天午后看见一辆青布马车从茶楼后面的巷子里驶出来,往城外去了。” “往哪个方向?” “南边。” 顾温羡点了点头,“继续查,沿着城南的方向,一家一家地查,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那辆马车。” “是。” 苍鸢转身又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沈玥宁几乎没有合眼,谢谦更是疯了一样地找。 他放下了手头所有的诊务,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走遍了城南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子,每一间废弃的房屋。 顾云昭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庄子上。 庄子的主人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鳏夫,独居多年,与外界极少来往,附近的村民甚至不知道这里住着人。 顾云昭被关在庄子最里面的一间柴房里。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的柴火和农具,角落里铺着一层稻草,就是她的床。 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塞着布条,眼睛也被蒙住了。 看不见,说不了话,只能靠耳朵捕捉外面的动静。 头两天,她很害怕。 她不知道抓她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把她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她缩在角落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把蒙眼的布条都浸湿了。 到了第三天,她反而不怕了。 怕了也不会有人来救她,还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怎么逃出去。 送饭的只有一个人,他每天来两次,早晨一次,傍晚一次,每次都是把饭菜放在门口,解开她手上的绳子,让她自己吃,吃完再绑上。 他从不跟她说话,不管她问什么都不回答。 顾云昭试着跟他套近乎,“大哥,你一个人在这住孤不孤单啊?。” 那人不理她。 “大哥,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那人还是不理她。 “大哥,你放了我吧,你要多少钱,我让我爹给,双倍,三倍,十倍都行。” 他终于开口了,“闭嘴,再说话把你嘴堵上。” 顾云昭闭上了嘴,心里却在暗暗记下他说话的口音。 不是京城口音,带着几分南边的腔调,像是从湖广一带来的。 她不知道这个信息有没有用,但多记一点总没坏处。 第五天,沈玥宁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门房发现的,塞在大门的门缝里,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想要顾云昭活命,让沈玥宁一个人来城南土地庙,明日午时,过时不候。” 沈玥宁看完信,面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青禾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世子妃,您不能去,这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沈玥宁将信折好,放进袖中,“但我必须去。” “如果我不去,云昭就真的出不来了。”沈玥宁转过身,看着青禾,“对方要的是我,云昭只是诱饵,只要我去了,云昭暂时就是安全的。” 顾温羡看着她,“你知道这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我知道。”沈玥宁的声音很轻,“可云昭是我朋友,我不能见死不救。” 两人对视了很久,最终还是顾温羡先退了一步。 “我让人在暗处跟着。”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行,他们说了不许带人,万一被发现,云昭就危险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赴约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许逞强。”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出来,云昭的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 城南的土地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庙,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沈玥宁到的时候,日头刚好升到正中。 她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吩咐车夫在路边等着,便提着裙角走进了那座破败的庙门。 “我来了,出来吧。” 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眼,“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沈玥宁面色平静,“云昭呢?” 男人没有说话,侧身让开,指了指正殿里面。 沈玥宁迈步往里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甜腥味涌进喉咙。 她的意识迅速模糊,身体软了下去。 …… 沈玥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有些麻木了。 “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从她身后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姐姐,别来无恙啊。”沈玥薇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布条。 “云昭呢?” “你放心,她还活着,在隔壁屋子里关着呢。”沈玥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过她能活多久,就看姐姐你的表现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沈玥薇转过身,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扭曲,“我想要你死。” 沈玥宁面色不变,“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谁说我要杀你了?”沈玥薇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让姐姐在这里住几天,等外头的事情办完了,自然就放你走了。” “什么事?” “姐姐别问了,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沈玥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绑架是死罪。” “死罪?”沈玥薇笑了,“姐姐,你以为我怕死吗?我什么都不怕,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眶泛红,声音尖锐起来,“你知道我回侯府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以为回了侯府,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程夫人告诉我,侯府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想穿好的,她说不要太招摇。我想吃好的,她说要注意体统。我想结交世家贵女,她说那些人不是真心对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像个外人。” “所以你恨我?” “对,我恨你。”沈玥薇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恨你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那么多年,我恨你把侯府的一切做得那么好,让我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 “我恨你被赶出侯府后不但没有落魄,反而嫁得比我还好,我恨你当了世子妃,在寿宴上出尽了风头。” “你知道柳家那个婆子去侯府打听你的消息,是我让人放出去的吗?”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你?” “是我。”沈玥薇得意地笑了,“我就是要让人知道你沈玥宁是个假千金,是被扫地出门的野种,根本不配当世子妃。” “还有,那个替身的事,也是我让人传的。顾温羡的前未婚妻乔锦昔,宁王府的嫡长女,跟你长得有几分相似,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我的把柄。” “可你居然没有闹,你不难受吗?你不生气吗?你就不怕顾温羡真的把你当替身?” 沈玥宁看着面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沈玥薇,你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让我不好过?” “对。”沈玥薇的声音有些发抖,“只要你不好过,我就好过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变成这样,不是我的错。” 沈玥薇愣住了。 “你说程夫人对你不亲近,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亲近你?不是因为你不如我,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亲近。” “你被接回侯府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性子早就定了,程夫人怕管你太严你逆反,又怕对你太松你学坏。” 沈玥薇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说我占了你的位置,那是奶娘的错,不是我的错。” “你回侯府之后,程夫人也请了最好的教习先生来教你,可你不肯学,觉得那些都是束缚你的枷锁。” 沈玥薇猛地退后一步,声音尖锐,“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 沈玥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姐姐,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了,没用的。你安心在这里待着,等外头的事情办完了,自然有人来放你。” 她转身要走,沈玥宁叫住了她。 “沈玥薇,云昭是无辜的,你先放了她。” 沈玥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放不放她,不在我,在姐姐你。” 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勒得很紧,但绑得不算专业,还有活动的余地。 她一点一点地转动着手腕,让绳子在粗糙的椅腿上慢慢摩擦。 木屑一点一点地掉下来,绳子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松。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玥宁停下动作,闭上眼睛。 门开了,那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走到沈玥宁面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醒醒,喝水。” 沈玥宁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将碗递到她嘴边,沈玥宁低头喝了几口,是凉水,带着一股土腥味。 “大哥,你是哪里人?”她忽然开口。 男人没有说话,端起碗就要走。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妻儿?”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替沈玥薇做这种事,万一出了事,他们怎么办?”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救援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玥薇给你多少钱?她一个侯府的千金,能给你多少?够你一家老小吃几年?” 男人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落锁。 她继续转动着手腕,绳子摩擦椅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绳子终于断了。 沈玥宁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那个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又走到窗边,窗棂上的木条已经腐朽了,她试着推了推,松动了。 沈玥宁没有急着跑。 她不知道云昭被关在哪间屋子里,也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 她不能自己跑,把云昭丢在这里。 她回到椅子旁,将断掉的绳子重新绕在手腕上,做出还被绑着的假象,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耐心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沈玥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人还在里面?” “在。”男人的声音。 “开门。” 锁开了,门被推开,沈玥薇走了进来。 她看见沈玥宁还靠在椅子上,手腕上还缠着绳子,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你倒是安分。” 沈玥宁睁开眼,看着她,“我想见云昭。” “见她做什么?” “我要确认她还活着。” 沈玥薇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男人吩咐了一句:“去把那个丫头带过来。” 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顾云昭被带了进来。 她的状态比沈玥宁想象的要好,虽然脸色苍白,头发散乱,但眼神还亮着,看见沈玥宁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姐姐……” “云昭,你受伤了吗?”沈玥宁上下打量着她。 顾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就是害怕。” “别怕。”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带你出去的。” “姐姐,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带别人出去?” 沈玥宁没有理她,只是对顾云昭说:“云昭,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慌,听我的。” 顾云昭用力点了点头。 沈玥薇不耐烦了:“把她们分开关,别让她们说话。” 男人走过来,抓住顾云昭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顾云昭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姐姐……” “云昭,别哭,相信我。” 顾云昭被拖了出去,门重新关上,落锁。 沈玥薇站在原地,看着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姐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她。 “你被赶出侯府的时候,我以为你这辈子完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嫁妆傍身,你凭什么活下去?” “可你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比我好。你嫁进了齐国公府,做了世子妃,有顾温羡那样的夫君疼你,有老夫人那样的长辈护你。” “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问了一句:“沈玥薇,你做这些,程夫人知道吗?” 沈玥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别跟我提她。” “她不会知道。”沈玥薇的声音有些发抖,“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转身要走,沈玥宁叫住了她。 “沈玥薇,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沈玥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收手?”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收手了又能怎样?回去当我的侯府千金,继续活在你的影子里?” 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 夜幕降临时,土地庙外来了一队人马。 苍鸢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顾温羡面前,“主上,查清楚了,庙里一共三个人,沈玥薇,一个看门的男人,还有一个婆子负责做饭。” “世子妃和顾姑娘都被关在偏房里,分开关的,中间隔了两间屋子。” “周围没有埋伏?” “没有。”苍鸢摇头,“属下已经查过了,方圆三里之内没有可疑人马。” 顾温羡点了点头,从马上下来,走到庙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那个看门的男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从正门进去。”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动静小些,别伤着世子妃和顾姑娘。” 苍鸢领命,带着几个暗卫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那个看门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别出声。”苍鸢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说。 苍鸢给身旁的暗卫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迅速分散,一间一间屋子地搜。 沈玥宁被关在最里面那间偏房。 她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心里一紧,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门推开一条缝,苍鸢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世子妃,属下来迟了。” 沈玥宁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云昭呢?” “找到了,在隔壁,已经救出来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跟着苍鸢走出偏房。 院子里,顾云昭被一个暗卫扶着,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沈玥宁出来,她松开暗卫的手,跑过来抱住她。 “沈姐姐……” “没事了。”沈玥宁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我们回家。” 沈玥薇被从另一间屋子里带出来时,面色如常,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 她看了沈玥宁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姐姐,你赢了。” 沈玥宁看着她,“沈玥薇,我说过,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沈玥薇摇了摇头,“从我走出那一步开始,就来不及了。” 苍鸢将沈玥薇和那个看门的男人押上了马车,那个做饭的婆子也被带走了。 顾温羡走过来,站在沈玥宁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不是说好了不许逞强吗?” 沈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没有逞强,我一直在等你。”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顾云昭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抱在一起,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正好看见谢谦从庙门口走进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削发为尼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手里还拎着那只药箱,面色疲惫,眼下青黑,这几日显然也没睡好。 顾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才来啊……” 谢谦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云昭哭着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谢谦低头看着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有没有受伤?” 顾云昭摇了摇头,哽咽着说:“没有,就是害怕。” “不怕了。”谢谦的声音很轻,“我在呢。” 一行人回到齐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快亮了。 东跨院里灯火通明,青禾带着秋月和冬雪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驶进来,三个人一齐跑过去。 “世子妃!”青禾扑上来,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番,眼眶红红的,“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沈玥宁摇了摇头,“去烧些热水来,再煮几碗姜汤,给云昭压压惊。” 青禾应了一声,带着秋月和冬雪去忙了。 顾云昭捧着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沈玥宁握住她的手,“云昭,都过去了,别怕。” 顾云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咬着唇点了点头。 谢谦走进来,在顾云昭身旁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她。 “这是安神丸,吃了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顾云昭接过药丸,就着茶水吞了下去。 不多时,青禾端了热水和姜汤进来。 顾云昭喝了姜汤,又在热水里泡了脚,脸色才渐渐恢复了一些红润。 “云昭,今晚你就在我这里歇着,青禾已经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顾云昭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谢谦一眼。 “谢公子。” 谢谦抬起头,“嗯?” “你回去也好好歇着,这几日你肯定也没睡好。” “好。” 顾云昭被青禾扶着去了西厢房,屋里安静下来。 谢谦站起身,拎起药箱,“世子妃,我先回去了。” “谢公子慢走。”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温羡从外面进来,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累了?” “还好。”沈玥宁靠在他肩上,“就是有些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万一你没能及时赶到,我和云昭会怎么样。” 顾温羡收紧了手臂,“不会有万一。” …… 沈玥薇被关进了大理寺。 武安侯府那边,程夫人收到消息后,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夜。 沈玥宁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佛珠,面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 “夫人。”沈玥宁在她身旁跪下。 程夫人没有看她,声音沙哑,“你不该来。” “我想来看看您。” “有什么好看的?”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夫人,玥薇判决下来了,削发为尼,守皇陵。” 程夫人的手指猛地一紧,佛珠差点断了。 程夫人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她身旁。 “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玥宁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佛堂。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夫人,她走的那天,您去送送她吧。” 沈玥宁从武安侯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青禾扶着她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程夫人她……还好吗?”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不好。” 青禾不敢再问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回齐国公府。沈玥宁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朦朦胧胧的,像是在为什么人送行。 “世子妃,您怎么了?”青禾跟上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沈玥宁收回目光,“走吧。” …… 沈玥薇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大理寺的差役天不亮就来了,押着她从牢房里出来,给她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僧衣,头发被剃了个干净。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头皮,忽然笑了。 “倒是凉快。” 程夫人站在城门口,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沈玥薇从囚车上下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母女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程夫人先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递给她。 “路上用。” 沈玥薇接过布包,掂了掂,嘴角弯了一下,“银子?” “还有一些干粮和换洗衣物。” 沈玥薇低下头,看着那只布包,雨水打在布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是不是觉得,我不如她?” 程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沈玥宁。”沈玥薇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您是不是觉得,她比我懂事,比我优秀,比我更配做您的女儿?” 程夫人沉默了很久,“玥薇,你跟玥宁不一样。她是她,你是你,我从来没有拿你们比过。” “没有吗?”沈玥薇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那为什么您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对我温柔那么多?为什么她走了之后,您还处处帮着她?为什么她出了事,您比谁都着急?” “您以为我不知道,可我都知道。” 程夫人的眼眶红了,“玥薇,我——” “您不用解释。”沈玥薇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我早就想明白了,在您心里,她才是您的女儿,我不过是个占了位置的外人。” “就算她不是您亲生的,就算我是您亲生的,您心里装的,始终是她。” 程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在雨水里,看不清痕迹。 沈玥薇看着程夫人流泪的样子,忽然笑了,“娘,您别哭了,我不怪您,真的。” 她将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往囚车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娘,您替我告诉她,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第一百三十章 双生女 程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囚车在雨中渐渐远去。 嬷嬷从后面跟上来,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夫人,雨太大了,该回去了。” 程夫人没有动。 “夫人?” “你先回去吧。”程夫人的声音沙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只知道等她想走的时候,腿已经麻了,迈不开步子。 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夫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平静。 程夫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沈玥宁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程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玥宁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我来送送她。” 程夫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走了。” “我知道。” “她说她不怪我。”程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知道,她怪我。”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她面前。 “她说我心里装的是你,不是她。”程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我心里装的是谁,我自己最清楚,我对你好,是因为觉得亏欠你,你被赶出侯府,什么都没带走,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可我对她,是母女之情。” “她不懂,她始终不懂。” 沈玥宁伸出手,握住了程夫人冰凉的手。 “夫人,她会懂的,只是需要时间。”沈玥宁扶着她站起来,“雨太大了,我送您回去。” 程夫人没有拒绝,任由她扶着,一步一步地往马车走去。 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口停下,沈玥宁扶着程夫人下了车。 程夫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玥宁,有些事,查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沈玥宁笑了笑,“夫人,有些事,不是我想查,是别人推着我去查。” 程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些。” …… 宁王府。 乔语涴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春茗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乔语涴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封刚从清泉寺送回来的密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确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春茗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确定。清泉寺那个老妇人的话,奴婢反复核对过了,她说的话跟奴婢查到的一样。” “那天夜里,裴氏在清泉寺生下了一个女儿,可那个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 乔语涴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纸攥成一团。 “老妇人说……说那天夜里,宁王妃身边的周嬷嬷来过,把裴氏带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裴氏。” 乔语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裴氏的女儿死了,沈玥宁却还活着,林嬷嬷从清泉寺抱走的那个襁褓,不是裴氏的女儿,那会是谁? “春茗。” “奴婢在。” “当年,裴氏住在清泉寺的那段时间,还有没有别的女人在那里?” 春茗愣了一下,想了想,“那段时间清泉寺里住的人不多,除了宁王妃和裴氏,就只有几个杂役和尼姑。” “没有别的女人了?” “没有。” 乔语涴睁开眼,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裴氏的女儿死了,那沈玥宁就不可能是裴氏的女儿。 可沈玥宁的身世又跟清泉寺有关,林嬷嬷从清泉寺抱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又是谁? “春茗,你去查一查,宁王妃那段时间在清泉寺,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武安侯府的人。” 春茗愣了一下,“武安侯府?” “对。”乔语涴坐直了身子,“林嬷嬷是武安侯府的人,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清泉寺,一定是有人叫她去的。” “查,查清楚是谁叫她去的,又是谁让她把孩子抱走的。” 春茗应了一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乔语涴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张被她攥成团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裴氏所生女婴,落地即死。” 裴氏的女儿死了。 那沈玥宁是谁? 她忽然想起乔锦昔。 想起姐姐活着的时候,母妃对她的疼爱,父王对她的看重,府里上上下下对她的恭敬。 想起乔锦昔死后,母妃对她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变得亲近了,变得温柔了,变得像……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乔语涴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一直以为,母妃的改变是因为失去了乔锦昔,所以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身上。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母妃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一个不能留在身边的人,她就把感情转移到了另一个女儿身上。 而那个人,不是乔锦昔。 乔语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心跳得砰砰响。 “春茗!”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春茗刚走出去没多远,听见喊声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姑娘?” “再去查一件事。”乔语涴的声音有些发紧,“查一查宁王妃当年怀乔锦昔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春茗愣了一下,“姑娘是说……” “去查就是了。”乔语涴打断她,“查清楚乔锦昔出生的时间,接生的产婆是谁,当时在场的人都有哪些。” 春茗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乔语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沈玥宁和乔锦昔是双生女。 …… 春茗的办事效率比乔语涴预想的要快。 不到三日,她便带回了一个让乔语涴彻夜难眠的消息。 “姑娘。”春茗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奴婢查到了。” 乔语涴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她,“说。” “宁王妃当年怀乔郡主的时候,是在城外的庄子上养胎,对外说是身子弱,需要静养。可奴婢找到一个当年在庄子上当过差的婆子,她说……”春茗顿了顿,“她说王妃当时怀的不是一个,是两个。” 第一百三十一章 像宁王 乔语涴的手指猛地收紧。 “双生子?” “是。”春茗点头,“婆子说王妃生产那天,她就在院子里候着。” “后来呢?” “后来,产婆抱着一个孩子出来了,说是个千金。可婆子说,她明明听见里面还有婴儿的哭声,但那个声音很快就没了。” “再后来,王妃就带着乔郡主回了府,那个庄子上的下人被遣散了大半,婆子也被赶走了,说是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乔语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幽深。 “那个婆子现在在哪儿?” “奴婢把她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很安全。” “她还说了什么?” 春茗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这是婆子画的一张图,说是当年庄子上的布局。她还说,王妃生产那日,是老夫人在庄子上守着。” 乔语涴接过纸笺展开,目光落在那张粗糙的图纸上。 “老夫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姑娘,您说,如果当年王妃生的真的是双生子,那另一个孩子去了哪里?” 乔语涴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图纸折好,塞进袖中。 “春茗,备车,我要去一趟城外,见见那个婆子。” “姑娘现在去?” “现在。” 春茗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备车。 马车从宁王府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城门,往南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座不大的庄子前停下。 庄子很隐蔽,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 春茗上前叩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开了门,佝偻着腰,浑浊的眼珠在乔语涴身上转了一圈。 “你是……” “老人家,我是上次那个姑娘的主子。”乔语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妇人手里,“我来问您几件事。” 老妇人看了看银子,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人在院子里坐下,乔语涴目光落在老妇人脸上,“老人家,您说当年王妃在庄子上生的是双生子,这件事,您亲眼所见?” 老妇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亲眼所见。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烧水,产婆在里面接生,我听见王妃的叫声,后来又听见婴儿的哭声。” “产婆抱着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王妃还在叫,产婆说还有一个。” “后来呢?” “后来第二个孩子也生下来了。”老妇人说,“也是个千金,但比第一个小很多,哭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收紧,“死了?” 老妇人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我……我不知道。产婆把孩子抱进去了,后来就不让任何人靠近了。” “第二天,王妃就带着大一点的那个孩子回府了,小的那个……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乔语涴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那个产婆,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老妇人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年轻,现在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那庄子上的其他人呢?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老妇人想了想,“有个姓周的嬷嬷,是王妃身边的人,她应该知道。可她早就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乔语涴站起身,“老人家,多谢您。” 她转身要走,老妇人忽然叫住她。 “姑娘。” 乔语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老妇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乔语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院子。 马车驶回京城的路上,乔语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乔语涴下了车,穿过花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春茗。” “奴婢在。” “从今天起,派人盯着沈玥宁。” 春茗愣了一下,“姑娘怀疑……” “我什么都没说。”乔语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盯着就是了,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春茗低下头,“是。” 乔语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中那张脸,眉眼温婉,面容清丽,与乔锦昔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姐姐长得像,是因为她们是亲姐妹。 乔语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姑娘。”春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齐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沈玥宁今日出了门,去了城南的清风茶楼。” 乔语涴手中的梳子顿住了,“跟谁?” “一个人去的,只带了青禾。” “去多久了?” “午时出的门,现在还没回来。” 乔语涴放下梳子,站起身,“备车。” “姑娘要去清风茶楼?” “去见一个人。” …… 沈玥宁坐在清风茶楼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说:“世子妃,您说的人,真的会来吗?” “会的。”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她既然让人传了话,就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 青禾看了沈玥宁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她走进来,青禾关上门,退到一旁。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沈玥宁站起身,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裴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裴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 “你……你长得真像他。”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像谁?” 裴氏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像你父亲。”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沈玥宁,“宁王。”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能生育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青禾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大气都不敢出。 沈玥宁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裴氏脸上,“您还活着。” 裴氏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这二十年来,我隐姓埋名,不敢用真名,不敢见光,不敢跟任何人来往。” “为什么?” 裴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有人要杀我。” “谁?” “宁王妃。”裴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知道那些事,所以她一直在找我。” “只要我死了,那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沈玥宁端起茶壶,给裴氏续了一杯,“您今日来见我,不怕被她发现?” “怕。”裴氏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可我更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告诉你真相。”裴氏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乔锦昔,关于宁王府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您说。” 裴氏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我是在二十一年前被宁王带进府的,那年我才十七岁,是他在巡查途中遇见的一个卖唱女。” “他对我很好,给我置办了衣裳首饰,还给我配了两个丫鬟。” “可我知道,我在那个府里什么都不是。” “没有名分,没有地位,宁王妃一个眼神就能让我生不如死。”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怀孕了。”裴氏的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宁王很高兴,说等孩子生下来,就给我一个名分。” “可宁王妃不高兴。” “她怎么会高兴?”裴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别的女人怀了她丈夫的孩子,她能高兴吗?” “她把我送到清泉寺,说是养胎,实际上是把我关起来。” “我在清泉寺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连院子都不让出。”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肚子疼,产婆来了,说我可能要生了。” 裴氏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我生了整整一夜,疼得死去活来,产婆说孩子的位置不对,恐怕……”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很漂亮,哭声响亮。” “可产婆把孩子抱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送回来。”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孩子呢?” “被宁王妃抱走了。”裴氏的声音有些发涩,“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问产婆孩子去哪儿了,产婆说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可我不信。”裴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明明听见她哭,哭得那么响亮,怎么会死?” “我想去找宁王妃问个清楚,可当天夜里,就有人闯进了我的房间。” “什么人?” “不知道。”裴氏摇了摇头,“他们用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把我塞进一辆马车,拉到了城外的一个地方。”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宁王妃的周嬷嬷站在我面前,递给我一包银子。” “她说,拿着这包银子,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如果敢回来,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拿着那包银子,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 “我不敢打听孩子的事,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宁王府。” “我改名换姓,在一家药铺里当杂役,一待就是二十年。” 裴氏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这是你的。” 沈玥宁拿起那块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玉兰花瓣。 “姐姐?” “乔锦昔。”裴氏看着她,“你和乔锦昔是双生姐妹,同一天出生,同一个母亲。”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当年宁王妃抱走的那个孩子,就是乔锦昔。”裴氏的声音有些发抖,“而你,被她托人送走了。” “托谁?” “武安侯府的林嬷嬷。”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猜到了,从云望清给她看那些证据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可猜到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宁王妃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睁开眼,看着裴氏,“她既然抱走了姐姐,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裴氏沉默了片刻,“因为宁王妃……不能生育。”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嫁给宁王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宁王虽然不说,但府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压力很大,到处求医问药,可就是怀不上。” “后来,她终于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母留子。” “至于你……”裴氏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你是个意外,宁王妃没想到会生双胞胎,她只想要一个孩子,两个太多了。” “她怕留下你会引来更多麻烦,所以让你林嬷嬷把你带走。” “林嬷嬷把你带回了武安侯府,对外说是从路边捡来的。” 沈玥宁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所以,我是宁王和你的女儿,乔锦昔是我的双生姐姐。” 裴氏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宁王妃不是我的母亲,乔语涴也不是我的妹妹。” “不是。” 沈玥宁将玉佩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裴夫人,您今日来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么?” 裴氏站起身,看着她,“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沈玥宁转过身,看着她,“您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裴氏点了点头,“意味着宁王妃的身世谎言会被揭穿,意味着乔语涴的身世也会被牵扯出来。” “那您不怕吗?” “怕。”裴氏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更怕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沈玥宁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多谢您。”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占了胞姐的位置 裴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反握住她的手,“孩子,你……你不怪我?” “怪您什么?” “怪我当年没有能力保护你,怪我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个陌生的地方。” 沈玥宁摇了摇头,“您也是身不由己。” …… 马车驶回齐国公府的路上,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东跨院,青禾倒了热茶端过来,沈玥宁接过去喝了一口,便放在桌上,再没动过。 “世子妃,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裴夫人说的那些话……” “青禾。”沈玥宁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奴婢明白。” “连世子也不要说。” 青禾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裴氏说的那些话。 乔语涴不是你的妹妹,她跟宁王府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杀了你的胞姐。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青禾吓了一跳,“世子妃,您手怎么了?” “没事。”沈玥宁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 青禾赶紧去拿药膏,沈玥宁没有阻止,任由她替自己上药包扎。 冰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刺痛感让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在想一个问题。 宁王妃不能生育,不可能再有另一个女儿。乔语涴要么是抱养的,要么是从别处过继来的。 可宁王府上下,从来没有人在背后议论过乔语涴的身世。 这说明,宁王妃把这件事瞒得很好,好到连宁王都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不是他真正的女儿。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和乔语涴,只能活一个。 晚膳的时候,顾温羡回来了。 沈玥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有夹菜,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肴上,眼神却是空的。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怎么不吃?” 沈玥宁回过神,低头看了看碗里堆得满满的菜,“没什么胃口。” “不舒服?” “没有。”沈玥宁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顾温羡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却没有再问。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沉闷。 青禾收了碗碟,换上清茶,便带着秋月和冬雪退了出去。 顾温羡坐在她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阿宁,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玥宁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就是有些累了。” “累了就早些歇着。” 沈玥宁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顾温羡脱了外衫,在她身旁躺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沈玥宁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 她在想乔锦昔。 那个她从未谋面的胞姐,那个被她亲妹妹害死的可怜人。 她不知道乔锦昔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性格如何,甚至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过得快不快乐。 但她知道,乔锦昔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如果她还活着,她应该会嫁给顾温羡,成为齐国公府的世子妃。 乔锦昔死了,一切都变了,她救了失忆的顾温羡,谎称他是自己的未婚夫,嫁进了齐国公府,成了世子妃。 她抢了胞姐的位置,嫁给了胞姐的前未婚夫。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不致命,却疼得厉害。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将脸埋进枕头里。 顾温羡的手从她腰间伸过来,将她往后一带,整个人便落进了他怀里。 “别乱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的沙哑,“好好睡觉。” 沈玥宁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宅院,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少女站在花丛中,背对着她。 沈玥宁想叫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那少女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少女转过身来。 沈玥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甚至连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你是谁?”沈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少女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我是你姐姐。”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叫她一声姐姐,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少女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冰凉,像冬天的雪。 “替我去看看他。” “谁?”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手,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沈玥宁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花丛中。 花丛里的花忽然全部凋谢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她满头满脸。 沈玥宁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刀刃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见乔语涴站在她面前,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浸透了她那件水红色的褙子。 乔语涴的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玥宁,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玥宁猛地睁开眼。 枕巾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泪痕,胸口闷得厉害,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做噩梦了?”顾温羡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沈玥宁转过头,看见他已经坐起身,一只手揽着她的肩,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梦见什么了?” “乔锦昔。”沈玥宁的声音很轻,“我梦见她了。” 顾温羡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沈玥宁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不想说就算了。”他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别哭了。” 沈玥宁靠过去,将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着,终于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除掉她 接下来的几日,沈玥宁一直心神不宁。 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问。 秋月和冬雪也看出了不对劲,私下里拉着青禾问了好几回,青禾只摇头,什么也不说。 沈玥宁每天照常起床,照常用膳,照常去药圃里忙活,照常跟青禾说笑,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沈玥宁的说话的时候常常走神,有时候叫好几声她才应。 第四天夜里,顾温羡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顾温羡在她对面坐下,“你这几日怎么了?” 沈玥宁垂下眼,没有说话。 “是因为裴氏的话?”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沈玥宁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把裴氏藏在城南的庄子上,我就查不到?”顾温羡看着她,“阿宁,你瞒不过我。”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现在说。”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裴氏是我的生母。” 顾温羡的面色没什么变化,显然已经猜到了。 “宁王是我的生父。” “乔锦昔是我的双生姐姐。” “乔语涴……跟宁王府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裴氏的话,你都信了?” “信了。”沈玥宁点头,“她说的话,跟云望清查到的证据能对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夫君,乔语涴杀了我的姐姐。” 顾温羡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她血债血偿。”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是宁王府的二小姐,背后有宁王妃撑着,我贸然出手,不但伤不了她,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你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件事?”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在想,如果我把真相公之于众,乔语涴会怎么样。她会失去一切,可光是这样还不够,她杀了人,她应该坐牢,应该偿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沈玥宁摇了摇头,“我想自己来。她是杀我姐姐的凶手,我应该亲手替姐姐报仇。” 与此同时,宁王府。 乔语涴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 春茗跪在地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都是这几日查到的证据。 乔语涴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渐渐收紧。 “所以,我不是宁王的女儿?” 春茗的头垂得低低的,“是。奴婢查到了当年接生的产婆,她说……她说王妃生下乔郡主之后,就没有再生过。” “那乔锦昔呢?她也不是王妃亲生的?” “乔郡主是王妃从庄子上抱回来的,她的生母……是裴氏。” 乔语涴的手指猛地一顿,“裴氏?就是那个被送到清泉寺的妾室?” “是。”春茗点头,“裴氏在清泉寺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是乔郡主,另一个……” 她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另一个怎么了?” “另一个被武安侯府的林嬷嬷抱走了,就是现在的齐国公府世子妃,沈玥宁。” 乔语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宁王的女儿,是宁王府的二小姐,是金枝玉叶。 可原来,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是宁王的血脉,沈玥宁才是。 这一切,宁王妃知道,裴氏知道,林嬷嬷知道,连清泉寺的杂役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姑娘。”春茗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您没事吧?” 乔语涴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 “我没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春茗。” “奴婢在。” “去备车,我要去一趟肃亲王府。” 春茗愣了一下,“姑娘,这么晚了……” “让你去就去。” 春茗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她是假的,沈玥宁是真的。 那又怎样? 真真假假,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马车在肃亲王府后门停下,乔语涴下了车,春茗上前叩门。 门很快开了,刘从文站在门内,看见乔语涴,微微有些意外,“乔二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要见王爷。” 刘从文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请进。” 乔语涴跟着刘从文穿过花园,走进肃亲王书房。 肃亲王正在灯下看一封密信,见乔语涴进来,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抬了抬下巴,“坐。” 乔语涴在他对面坐下。 肃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么晚了,二小姐来找本王,有什么事?” “王爷。”乔语涴看着他,“我想跟您做一笔交易。” 肃亲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交易?” “我帮您拿到龙禁卫,您帮我除掉一个人。” 肃亲王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除掉谁?” “沈玥宁。” 肃亲王的目光微微一凝,“沈玥宁?齐国公府的世子妃?” “是。” “你为什么想除掉她?” 乔语涴沉默了片刻,“因为她不该活着。” 肃亲王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二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玥宁是顾温羡的妻子,动了她,就是跟顾温羡为敌,跟齐国公府为敌。” “我知道。” “那你还敢来找本王?” “因为我手里有王爷想要的东西。”乔语涴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龙禁卫在京城的布防图。” 肃亲王的目光猛地一缩,伸手拿起纸笺展开。 纸笺上密密麻麻画着龙禁卫在京城的各处据点。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您就别管了。”乔语涴靠在椅背上,“您只需要知道,这份布防图是真的就行了。” 肃亲王将布防图折好,塞进袖中,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想让本王帮你除掉沈玥宁?” “是。” “怎么除?” “这是我的事。”乔语涴站起身,“王爷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借我几个人就行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瘦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爷,还有一件事您应该知道。” “什么事?” “沈玥宁的身世。”乔语涴的声音很轻,“她是宁王的亲生女儿,是乔锦昔的双生妹妹。” 肃亲王的手指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沈玥宁才是宁王府真正的千金。”乔语涴转过身,看着他,“我不过是个冒牌货。” 她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肃亲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幽深。 沈玥宁是宁王的女儿。 这个消息,比龙禁卫的布防图还让他震惊。 宁王是太祖皇帝的结义兄弟,在朝中虽然不掌实权,但声望极高。 如果沈玥宁的身世公开,宁王会站在哪一边? 刘从文从外面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王爷,乔二小姐走了。” “刘从文。” “属下在。” “去查,查清楚乔语涴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是。” 刘从文转身退了出去。 …… 不到五日,刘从文便将厚厚一沓证据摆在了肃亲王的书案上。 “王爷,查清楚了。”刘从文垂手立在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沈玥宁确实是宁王的亲生女儿,裴氏所出,与乔锦昔是双生姐妹。” 肃亲王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证据,面色越来越沉。 “林嬷嬷当年从清泉寺抱走的那个孩子,就是沈玥宁。裴氏没有死,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住在城外,齐国公府世子妃前几日见过她。” 肃亲王放下手中的证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有意思。” “王爷,还有一件事。”刘从文顿了顿,“乔语涴的身世也查清楚了,她不是宁王的女儿,是宁王妃从娘家亲戚那里抱来的,为的是巩固自己在王府的地位。” “宁王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肃亲王冷笑一声,“自己的女儿留不住,就去抱别人的孩子来养,如今倒好,真假千金凑到一块儿了。” “王爷打算怎么办?” 肃亲王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现在还不是亮刀的时候,先看看乔语涴那边怎么动。” “乔二小姐那边……” “让她去闹。”肃亲王放下茶盏,“她比我们急,等她跟沈玥宁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刘从文心领神会,垂首道:“王爷英明。” 顾云昭被救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二夫人心疼得不行,每日变着法子给她炖汤补身子。 “娘,我真的不饿。” 二夫人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消瘦的脸,眼眶红红的,“你不吃东西怎么行?身子都虚成什么样了?” “我就是没胃口。”顾云昭靠在软枕上,勉强笑了笑,“过几日就好了。” 二夫人还想再劝,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谢公子来了,说是来给姑娘看诊的。” 顾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鬓角。 二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谢谦提着药箱走进来,先给二夫人行了一礼,“二夫人。” 二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公子来了,云昭这几日一直没什么胃口,你帮她看看。” 谢谦应了一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打开药箱,取出一只脉枕放在床沿上。 顾云昭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目光却一直落在谢谦脸上。 谢谦伸出三指搭在她腕间,垂着眼,面色如常。 诊了一会儿,他收回手,“脉象还是有些虚,惊悸未平,需要再调理几日。”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和一包药,“这是安神丸,每晚睡前服一粒。这是调理脾胃的药,每日一剂,煎水喝,连服七日。” 二夫人接过药,连声道谢。 谢谦站起身,看了顾云昭一眼,“顾姑娘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来。” 顾云昭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 谢谦转身要走,二夫人忽然叫住他。 “谢公子,云昭这次能平安回来,多亏了你。” “二夫人言重了,救云昭的是世子的人,我不过是跑跑腿。” 二夫人笑了笑,“谢公子谦虚了,我都听说了,你为了找她,几日几夜没合眼,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 谢谦垂下眼,“应该的。” 二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揪被角的女儿,心里有了数。 “谢公子,你若是没有急事,留下来用个晚饭吧。” 谢谦微微一怔,看了顾云昭一眼。 顾云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谦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叨扰了。” 二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吩咐厨房加菜。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云昭拍了拍床沿,“坐呀,站着不累吗?” 谢谦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瘦了。” 顾云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还好。” “下巴都尖了。”谢谦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这几日没好好吃饭?” “吃不下。”顾云昭低下头,“一闭眼就想起那天的事,梦里都是黑的。” 谢谦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被面上的手。 “以后不会了。” 顾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想你?我娘在的时候我不敢说,怕她担心。可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都在想。” “我知道。”谢谦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什么呀?”顾云昭哭着说,“你又不来看我。” 谢谦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伸手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 “二夫人方才不是留我吃饭了吗?以后我常来。” …… 晚膳摆在花厅。 顾远山坐在主位上,面色严肃,目光在谢谦身上打量了好几圈。 二夫人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谢谦夹菜,“谢公子,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谢谦端起碗接过,“多谢二夫人。” 顾远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谢公子,听说你是学医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想娶你 “是,祖上三代行医。” “祖上三代?” “曾祖谢茂林,太医院院正,祖父谢安世,太医院院判,父亲谢静之,太医院御医。”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太医院院正,那是正五品的官职,虽然品级不高,但在宫中行走,人脉广,门路多。 他看了二夫人一眼,二夫人微微点头。 “那你呢?你现在在哪儿当差?” “晚辈没有入太医院,这些年一直在外云游,采药行医,偶尔回京住一阵子。” 顾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云游?那岂不是居无定所?” 二夫人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面上笑道:“云游好啊,见多识广。再说了,以谢公子的医术,在京城开个医馆,还愁没有病人?” 谢谦看了二夫人一眼,“晚辈确实有这个打算,想在京城开一家医馆,世子妃也支持。” 二夫人眼睛一亮,“世子妃?你说的是玥宁?” “是。世子妃对药材炮制很有研究,晚辈与她合作,她负责药材供应,晚辈负责坐堂问诊。” 二夫人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玥宁那孩子做事稳重,跟她合作错不了。” 顾远山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饭后,二夫人拉着谢谦在花厅喝茶说话,顾远山借口看账本走了。 “谢公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均已过世,家中只有晚辈一人。” 二夫人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一个人在外漂泊,不容易。” “还好,这些年习惯了。” 二夫人点了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不小了,该成家了。” 谢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晚辈心里有个人,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二夫人嘴角弯了起来,“哦?是哪家的姑娘?说来听听。” 谢谦抬起头,看了二夫人一眼,“二夫人心里清楚。” 二夫人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清楚不清楚的,得看谢公子有没有诚意。” 谢谦放下茶盏,站起身,朝二夫人深深作了一揖。 “晚辈对云昭姑娘的心意,天地可鉴。若二夫人和顾远山不嫌弃,晚辈愿意求娶云昭姑娘为妻。” 二夫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满意得不行,面上却还要端着。 “这件事,我得跟老爷商量商量,不能现在就答应你。” “应该的。” “不过……”二夫人话锋一转,“你既然有这个心,就常来走动走动,跟云昭多处处。” 谢谦嘴角弯了起来,“多谢二夫人。” 谢谦走后,二夫人去了顾云昭的屋子。 顾云昭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见二夫人进来,她赶紧放下书,装作在认真阅读的样子。 二夫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 “别装了,书都拿反了。” 顾云昭的脸一下子红了,“娘——” “谢公子方才跟我说,他想娶你。” 顾云昭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给句话啊。”二夫人推了推她,“你愿不愿意?” 顾云昭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愿意。” 二夫人笑了,“愿意就行,剩下的事,娘来办。” “可是爹那边……” “你爹那边我去说。”二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你爹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谢公子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医术又好,你爹不会反对的。” 顾云昭看着二夫人走出去,将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 皇后娘娘的寿宴设在坤宁宫,满京城数得上名号的王公贵胄都来了。 皇后娘娘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通身的威仪压过了在场所有女眷。 见沈玥宁进来,她嘴角弯了一下,招手道:“世子妃来了,过来坐。” 沈玥宁走上前,行了一礼,“臣妇沈氏,恭祝皇后娘娘福寿安康。” 青禾将锦盒呈上,沈玥宁道:“这是臣妇亲手炮制的燕窝,品相虽不敢说最好,但炮制手法是祖上传下来的,养颜滋补,皇后娘娘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皇后娘娘看了那盒燕窝一眼,点了点头,“你有心了。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沈玥宁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谢皇后娘娘抬爱。” 她在皇后娘娘下首坐下,顾温羡则被引到男宾席,与皇帝和一众王公大臣同席。 寿宴正式开始,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沈玥宁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偶尔与身旁的夫人说几句客套话。 皇后娘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世子妃,你与世子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周围几位夫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玥宁身上。 沈玥宁面色不变,“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妇也在调理身子,谢公子说急不得,慢慢来。”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也是,不着急。” 坐在对面的乔语涴端着酒杯,嘴角弯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目光在沈玥宁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沈玥宁察觉到那道目光,却没有回头。 寿宴进行到一半,一个内侍匆匆走到顾温羡身边,弯腰耳语了几句。 顾温羡放下酒杯,起身跟着内侍往殿外走去。 沈玥宁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口。 “世子妃,您别担心,世子大概是去更衣了。”青禾小声安慰道。 沈玥宁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多时,一个宫人端着一盏茶从她身旁经过,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盏茶泼在了沈玥宁身上。 水蓝色的褙子瞬间湿了一大片,茶叶沫子沾在衣襟上,狼狈不堪。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宫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皇后娘娘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有她需要的权 沈玥宁站起身,行了一礼,“皇后娘娘息怒,不过是件衣裳,换一件就是了,臣妇先出去整理一下,失礼了。”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去吧,让宫人带你去偏殿。” 沈玥宁带着青禾走出坤宁宫,跟着一个宫人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离坤宁宫不远,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就到了。宫人打开门,青禾扶着她进去,又去让人准备干净的衣裳。 沈玥宁站在窗前,伸手解开被茶水浸湿的衣襟,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说话声。 声音是从偏殿后面的小花园里传来的,隔着一道墙,不算太远。 沈玥宁本无意偷听,可那声音实在太熟悉了,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手臂的伤,好些了吗?”赵恒的声音。 “劳皇上挂念,已经好多了。” 赵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皇上请说。” “你为什么要娶沈玥宁?” “她需要权,臣刚好有,各取所需。” 沈玥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听见赵恒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倒是实诚。朕还以为你对她是真心的。” “皇上说笑了。”顾温羡的声音依旧平静,“臣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真心?” 后面的对话,沈玥宁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她靠在墙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点疼,比不上胸口那处钝痛的分毫。 她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她至少是有几分真心的。 他在她受伤的时候守了她一夜,她被人抓走的时候,他疯了一样地来找她。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在她耳边低语的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沈玥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世子妃,衣裳拿来了。”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玥宁睁开眼,抬手擦了擦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泪。 她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擦干泪痕,又理了理鬓角,才开口:“进来吧。” 青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褙子,看见沈玥宁的脸色,吓了一跳,“世子妃,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沈玥宁接过衣裳,转过身去换,“方才风大,吹得有些头疼。” 青禾将信将疑,却不敢多问,上前帮她系好衣带。 沈玥宁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带着青禾走出偏殿。 回到坤宁宫时,寿宴还在继续。 沈玥宁重新在皇后娘娘下首坐下,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皇后娘娘看了她一眼,“换好了?这身也不错,衬你肤色。” “谢皇后娘娘夸赞。” 她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余光瞥见顾温羡已经回到了男宾席上,正与身旁的一位官员说着什么,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玥宁收回目光,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却在桌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寿宴散后,沈玥宁跟着顾温羡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顾温羡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开口。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沈玥宁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 青禾跟在她身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回到东跨院,青禾倒了热茶端过来,沈玥宁接过去喝了一口,便放在桌上,再没动过。 “世子妃,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谢公子来看看?” “不用。”沈玥宁摇了摇头,“我累了,想歇着。” 青禾不敢再问,替她铺好被褥,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她需要权,他刚好有,各取所需。”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沈玥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翌日清晨,沈玥宁起来时,顾温羡已经去了前院。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不行,“世子妃,您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睛都肿了。” “没睡好。”沈玥宁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眼下的青黑确实重了些,她用脂粉遮了遮,看不太出来了。 “世子妃,今日要不要出去走走?天气挺好的。” 沈玥宁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去城南的药铺看看。” 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着青禾出了门。 马车在城南的药铺门口停下,沈玥宁下了车,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青禾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不安。 “世子妃,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沈玥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青禾,如果我想离开齐国公府,你觉得我能去哪里?” 青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世子妃,您说什么呢?您是世子妃,是齐国公府的人,您能去哪里?”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是啊,我能去哪里呢?”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护城河边,在栏杆旁停下。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 “青禾,你觉得世子对我好吗?” 青禾愣了一下,想了想,“世子对您……挺好的啊。” “好是好。”沈玥宁打断她,“可那不一定是因为喜欢。” 青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沈玥宁靠在栏杆上,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青禾,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娶另一个人?” 青禾眨了眨眼,“因为喜欢啊。” “如果不喜欢呢?” 青禾愣住了。 “如果不喜欢,那娶一个人,就是因为别的原因了。”沈玥宁的声音很轻,“比如,她有用。” 青禾的脸色变了,“世子妃,您……您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是闲话,是我亲耳听见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和离 “回去吧。”沈玥宁终于开口。 青禾应了一声,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回到东跨院时,秋月正在廊下翻晒药材,冬雪蹲在药圃边拔草。 见沈玥宁回来,两人都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世子妃,您回来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进了屋,关上门。 青禾被挡在门外,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转过身,对秋月和冬雪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别打扰。 屋里,沈玥宁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青石镇的那个清晨,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她家门口,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他拖进了院子。 想起他搂着她,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你是我的妻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刺眼。 “臣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真心?”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她的字迹一向工整娟秀,可这一封信,她写得很慢。 “夫君如晤。 青石镇相遇,本是意外。我救你,是为自保;你娶我,是为所需。各取所需,无可厚非。 只是我高估了自己,以为日子久了,石头也能捂热。 我忘了,石头终究是石头,捂得再久,也是凉的。 和离书我已签好,印鉴已盖。你不必找我,也不必愧疚。 往后,各自珍重。” 沈玥宁放下笔,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给顾温羡,一封给老夫人。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包袱,里面是她早就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积攒的一些银子。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只锦盒,里面躺着两支白玉簪。 一支是青石镇碎掉的那支,她用鱼胶粘好了,裂痕还在,但簪子没有散。另一支是他后来买来赔她的,燕子衔枝,雕工精致。 沈玥宁拿起那支新的,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她拿起那支粘过的,用帕子包好,放进包袱里。 她不怪他骗她。 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沈玥宁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青禾正端着茶在廊下守着,看见她背着包袱出来,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了地上,瓷片四溅。 “世子妃,您这是做什么?” “我要走了。”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 青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世子妃,您去哪儿?您不能走啊……世子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沈玥宁弯下腰,扶起青禾,替她擦了擦眼泪,“青禾,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世子妃……” “别哭了。”沈玥宁笑了笑,“我又不是去死,只是换个地方活着。” 她松开青禾,转身往外走。 秋月和冬雪从灶房跑出来,看见沈玥宁背着包袱,两个人都愣住了。 “世子妃——” “你们好好跟着青禾,她会照顾你们的。” 秋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冬雪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追上去,被青禾一把拉住了。 “别追了。”青禾的声音哽咽着,死死攥着冬雪的手腕,“世子妃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沈玥宁的背影穿过花园,消失在游廊尽头。 青禾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有些凝重。 “老夫人,世子妃身边的青禾送来一封信,说是世子妃给您的。” 老夫人睁开眼,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祖母在上,孙媳不孝,不能再侍奉左右。离府之事,与府中上下无关,皆因孙媳与世子缘尽。祖母待孙媳的恩情,孙媳铭记在心,没齿难忘。唯愿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老夫人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这孩子。”她叹了口气,“跟她娘一个脾气。” 赵嬷嬷愣了一下,“老夫人,您说什么?” 老夫人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告诉周管家,世子妃离府的事,不许外传。” 赵嬷嬷虽然满腹疑惑,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顾温羡从前院书房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东跨院的灯没有亮,院子里静悄悄的,静得不正常。 他推开院门,青禾跪在廊下,眼眶红肿,手里捧着两封信。 “世子。”青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世子妃走了。”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迹上,面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顾温羡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青禾跪在地上,哭着说:“世子,世子妃午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奴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出来就背着包袱……” “她说了什么?”顾温羡的声音很低。 “她说……她说您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 顾温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苍鸢从暗处闪出来,跟在他身后,“主上,往哪个方向找?” “城南。”顾温羡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在这京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一定去找裴氏了。” …… 沈玥宁从齐国公府后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沿着巷子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前停下,租了一辆青布马车,往城南的方向驶去。 她让车夫把车停在城南的一座小庙前,给了车夫银子,让他回去了。 小庙已经荒废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横梁。 沈玥宁走进正殿,在角落里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衣裳披在身上,靠墙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顾温羡会不会真的不找她,但她知道他不会在意。 一个工具丢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她苦笑了一下,将脸埋进衣领里。 夜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她就在这间破庙里,听着风声,坐了一整夜。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宁王来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沈玥宁从破庙里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城南的渡口走去。 她打算先离开京城,去南方找个小镇落脚,开一家药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走到半路,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玥宁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她回过头,看见十几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清一色黑色劲装,面上蒙着黑布,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透着凶狠的戾气。 沈玥宁的心猛地一沉。 这条路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这些人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衣人从马上跳下来,将她团团围住,面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为首的那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抵在她下巴上,往上抬了抬。 “齐国公府世子妃?”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乔二小姐让我们来送您一程。”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她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那人笑了,“这不是钱的事。” 他手腕一转,刀尖从她下巴滑到脖颈,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沈玥宁能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寒意。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沈玥宁的胳膊,将她往一辆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那边拖。 她被塞进马车,手脚被绑住,嘴被堵上。 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南的山里驶去。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乔语涴终于动手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从她离开齐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乔语涴来杀她。 只有乔语涴先动手,她才有机会反击。 ……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沈玥宁被人从车上拽下来,推搡着走进一座废弃的炭窑。 炭窑不大,里面堆着一些枯枝败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被推进最里面,绑在一根木桩上。 为首的那人蹲在她面前,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 “世子妃,别怪我们心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乔二小姐说了,要您死得明明白白,所以让我们告诉您一声——您死了,她才能安心当她的宁王府二小姐。”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她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 他眉头皱了一下,“这跟我们没关系。” “有关系。”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因为她心虚。她怕我活着,她就是个冒牌货。” 刀疤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她是宁王府的假千金,我才是真的。”沈玥宁看着他的眼睛,“她杀我,是为了灭口。”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黑衣人一眼,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你胡说什么?”刀疤脸转过头,盯着沈玥宁,“乔二小姐是宁王府的二小姐,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 “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不一定是真的。”沈玥宁打断他,“你们替她卖命,可曾想过,万一事情败露,宁王府会放过你们?” “你们杀了我,顾温羡会追到天涯海角。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沈玥宁的声音缓了几分,“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世子妃,你确实能说会道,可惜,我们不是吓大的。”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其他人吩咐了一句:“动手。”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个按住沈玥宁的肩膀,另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刀尖抵在她胸口,正要往下刺,炭窑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呼喊。 男人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黑衣人从外面跑进来,面色煞白,“头儿,外面来了好多人,把炭窑围住了!” “什么人?” “不……不知道,穿的都是便服,但看身手不像是普通人——” 话音未落,炭窑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煞气,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 黑衣人看见他,脸色彻底变了。 “宁……宁王?” 宁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被绑在木桩上的沈玥宁身上,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倔强的神情,跟锦昔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沈玥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 可她从未见过他。 宁王收回目光,看向刀疤脸,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们来的?” 宁王从腰间拔出长剑,剑尖抵在刀疤脸咽喉上,“本王再问一次,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乔二小姐……”刀疤脸的声音发着抖,“乔二小姐让我们来的……她说杀了这个女人,给我们一千两银子……” 宁王的手指猛地收紧,剑尖刺入刀疤脸咽喉半分,血珠渗了出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刀疤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也是被逼的,乔二小姐说如果我不做,就杀我全家——” 宁王收剑,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一句:“全部拿下,押回王府。”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刀疤脸和那十几个黑衣人全部制服。 宁王走到沈玥宁面前,蹲下身,解开她手脚上的绳子,扯掉嘴里的布条。 “受伤了吗?” 沈玥宁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没有。” 宁王看着她手腕上的勒痕,眉心拧得死紧,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走吧,回家。”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回哪个家?” 宁王沉默了片刻,“宁王府。” 第一百四十章 你是我女儿啊 沈玥宁将外袍递还给宁王,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王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宁王府,我不能去。” 宁王看着她疏离的姿态,手里攥着那件外袍,指节泛白。 “你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您的府上住着杀我姐姐的凶手,您让我怎么住得下去?” 宁王的脸色一僵。 “语涴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把她赶出王府?还是把她送进大理寺?” 宁王沉默了。 沈玥宁看着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您做不到,对吗?她在您身边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有感情。您下不了手。” “不是下不了手。”宁王的声音有些发涩,“是需要时间。” “时间?”沈玥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姐姐死了三年了,您给了乔语涴三年时间,她做了什么?她活得越来越好,心安理得。” 宁王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沈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王爷,我知道这件事不全是您的错,您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也是受害者。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跟您回宁王府,我没办法每天跟杀我姐姐的凶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做不到。” 宁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退了一步。 “好,我不勉强你,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我会照顾自己。” “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照顾自己?”宁王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宁王府的令牌,拿着它,在任何一家宁王府名下的铺子里都可以支取银两,住宿也行。” 沈玥宁看着那块令牌,没有接。 “拿着。”宁王将令牌塞进她手里,“不是让你回王府,是让你在外面有个照应,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肯收,我今天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沈玥宁垂下眼,将令牌收进了袖中。 宁王看着她收下令牌,紧绷的面色才缓和了几分。 “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王府清理干净,然后亲自来接你回家。” 沈玥宁没有说话。 宁王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炭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玥宁。”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跟你姐姐长得真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这句话,便大步走了出去。 侍卫们那十几个黑衣人跟在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玥宁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里。 等她再抬起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风从破败的窗口灌进来,吹得她遍体生寒。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炭窑。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朦朦胧胧地照在山路上。 沈玥宁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官道上。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过路的马车,给了车夫一些碎银子,让他带她一程。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南边驶去。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青石镇。” “青石镇?”车夫愣了一下,“那可是个小镇,偏僻得很,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家。” 车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疲惫,便不再问了。 马车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到了青石镇。 沈玥宁下了车,站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镇子还是老样子。 沈玥宁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走到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院门上的锁已经锈了,门板上蒙了一层灰。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方,指尖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头后面,藏着一把钥匙。 钥匙还在。 沈玥宁取下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那间她曾经炮制药材的小棚子已经塌了一半,灶房的烟囱也裂了一道口子。 一切都很破败,一切都很熟悉。 沈玥宁站在院子中间,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蹲下身,拔了一把草,攥在手里,指尖沾满了泥土的腥味。 她忽然很想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玥宁抬起头,便见一匹马从镇口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震得青石板路面的石子四溅。 马在院门口停下,顾温羡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 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劲装,衣襟上沾着尘土,眼下青黑,面色疲惫,显然这几日也没有合眼。 他走到沈玥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让我好找。”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找我做什么?” 顾温羡看着她冷淡的面容,眉心拧得死紧。 “跟我回去。” “回去?”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哪里?齐国公府?” “那是你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沈玥宁摇了摇头,“那是你齐国公府,不是我的家。”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沈玥宁——” “顾温羡。”沈玥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和离书你已经看过了,该签的字我都签了,盖的印也都盖了。从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顾温羡的面色变了。 “我没有签。”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签。”顾温羡走近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和离书我收到了,但我没有签。” 沈玥宁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为什么不签?” “因为我不同意和离。” “你凭什么不同意?”沈玥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顾温羡,你娶我不过是因为我有用,现在我没用了,你留着我也没意义了。” 顾温羡的眉头皱了起来,“谁跟你说我娶你是因为你有用?” “你自己说的。” “你听见了?” “对,我听见了。”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她还会回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顾温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阿宁,那些话——” “你不用解释。”沈玥宁打断他,“我都明白,从一开始,你娶我就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合适。” “合适做你的妻子,合适帮你对付柳氏,合适帮你对付顾承晏,合适帮你在这京城的浑水里多一个帮手。” “我不过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可以随时扔掉。” “不是这样。”顾温羡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是怎样?”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说,我听着。” 顾温羡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玥宁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看,你说不出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顾温羡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沈玥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放开。” “不放。”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的手。 “顾温羡,你放手。” “我说了,不放。” 沈玥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意。 “你不放是吧?好,那你就在这里站着,我走。”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屋里,从包袱里取出那支粘好的白玉簪,插在发间,然后走出来,绕过他,往院门口走去。 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发间那支粘好的白玉簪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忽然开口。 “阿宁。” 沈玥宁脚步不停。 “青石镇的那些日子,我对你是真心的。” 沈玥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青石镇的那些日子,我对你是真心的。”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沈玥宁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 “后来我恢复记忆了,我想过告诉你,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我在骗你,怕你离开我。” “我承认,一开始我娶你,确实有你说的那些原因。可后来不一样了。” 沈玥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温羡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宁,跟我回去。”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顾温羡,你知不知道,我最难过的不是你说那些话,是你说了那些话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我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让我觉得,我这些日子的真心,都喂了狗。”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一紧。 沈玥宁抽出手,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我需要时间。”她说,“去想清楚,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想去哪里,我到底想跟谁在一起。” “在这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她转身走出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的方向走去。 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 从青石镇到京城,一百多里的路,顾温羡走了一天一夜。 苍鸢跟在后面,牵着他的马,一句话也不敢说,就那么远远地跟着。 走进府门的时候,门房吓了一跳。 世子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靴底磨破了,发间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片枯叶。 “世子,您这是……” 顾温羡没有理会,径直穿过前院,往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里,青禾正蹲在药圃边拔草,秋月在廊下翻晒药材,冬雪在灶房烧水。 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听见脚步声,青禾抬起头,看见顾温羡站在院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世子。”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 顾温羡走进来,在廊下站定,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药圃上。 “药材怎么样了?” “回世子,世子妃走之前交代过,当归和黄芪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枸杞还要再等一个月。奴婢每日都按世子妃教的法子浇水松土,不敢怠慢。” 顾温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廊下那把摇椅旁,站了片刻,弯腰坐了下去。 摇椅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把摇椅,是沈玥宁夏日里最爱躺的地方。 她常常抱着一床薄毯,歪在摇椅上,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青禾说着闲话。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薄毯滑落到腰际,露出被太阳晒得泛红的半边脸颊。 顾温羡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扶手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他有一次不小心用剑鞘刮的,沈玥宁心疼了好几天,说他不知道爱惜东西。 后来他让人重新刷了漆,但那道划痕还是隐隐约约地印在木纹里。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顾温羡闭着眼睛靠在摇椅上的样子,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去灶房倒茶。 秋月和冬雪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院子角落里,谁也不敢出声。 顾温羡在东跨院坐了一个时辰,一句话也没再说。 他站起身,走出院门,穿过花园,往前院书房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顾温羡像变了一个人,每日把自己关在前院书房里,从早到晚,门窗紧闭,谁也不见。 周管家端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一碗都没有动过。 苍鸢跪在书房门口,求他好歹吃一口,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 宁王府。 宁王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证据,沈玥宁是他的女儿,乔语涴不是。 而他被蒙在鼓里整整二十年。 宁王将那些证据收好,锁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宁王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设计的。 当年他娶宁王妃的时候,以为是天作之合。 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是他理想中的妻子,可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宁王妃不能生育,他知道,他不介意。 他以为她抱养乔语涴,是因为真心喜欢那个孩子。可原来,她抱养乔语涴,是为了掩饰一个更大的谎言。 她杀了他的妾室,送走了他的亲生女儿,把别人的孩子养在身边,一骗就是二十年。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想见见她 宁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 周嬷嬷正端着一盏燕窝粥从游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宁王,连忙行礼,“王爷,王妃让老奴来问问,您今日要不要去正院用晚膳?” 宁王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王妃在哪儿?” “在正院呢,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说是头疼,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气血不足,需要静养。” 宁王没有说话,抬脚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宁王妃靠在美人榻上,见宁王进来,她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嘴角弯起一个温婉的笑容。 “王爷来了?快坐,周嬷嬷,去沏茶。” 宁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宁王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王爷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宁王收回目光,“听说你身子不爽利,太医怎么说?” “说是气血不足,开了几副药,慢慢调理就好了,不碍事的。” 宁王点了点头,“那就好。” 宁王妃端起桌上的燕窝粥,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宁王脸上转了一圈。 “王爷,听说你前几日出去了?去了哪里?” “城南。” “城南?”宁王妃的手指微微一顿,“去城南做什么?” 宁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随便走走。” 宁王妃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她嫁给宁王二十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越是平静,说明他心里的事越大。 “王爷。”她声音柔了几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 “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宁王妃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事?” 宁王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宁王妃拿起纸笺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迹上,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纸笺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王爷……这……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宁王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写的。” 宁王妃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王爷,这些都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宁王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裴氏还活着,你知道吧?” 宁王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裴氏……裴氏不是死了吗?” “她没死。” 宁王妃的身体开始发抖,“王爷……我……” “你不用解释。”宁王站起身,背对着她,“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他转过身,看着宁王妃那张惨白的脸。 “我来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沈玥宁是我的女儿,我要接她回来认祖归宗。第二,乔语涴不是我的女儿,她不能再留在宁王府。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裴氏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真的跟你有关,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就网开一面。” 宁王妃的身体猛地一颤,宁王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正院。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宁王站在正院门口,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出生入死,从不皱一下眉头。 建国后,他被封为异姓王,娶了名门闺秀,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自己的封地,一切都很圆满。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自己的孩子。 他以为这是天意,认了。 可他没想到,原来他是有孩子的。 那个孩子在清泉寺出生,生下来就被抱走了,流落在外二十年。 他亏欠她太多。 宁王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刘管家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躬身道:“王爷,晚膳摆在哪里?” “摆在前厅。”宁王脚步不停,“请大公子来,我有话跟他说。”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宁王走进前厅,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凉的,他不在乎,端起来一饮而尽。 不多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宁王世子乔景行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与宁王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父亲,您找我?” 宁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乔景行坐下,目光在宁王脸上停留了一瞬,“父亲,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宁王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份纸笺,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乔景行接过纸笺展开,目光逐行扫过,面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 “都是真的。”宁王靠在椅背上,“沈玥宁是你的亲妹妹,锦昔的双生姐妹。” 乔景行攥着纸笺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 “所以……锦昔她……是被语涴害死的?” 宁王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乔景行将纸笺折好,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父亲,您打算怎么办?” “接她回来。”宁王睁开眼,“她是我的女儿,是宁王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那语涴呢?” 宁王沉默了很久,“让她走。” “走?”乔景行的眉头皱了起来,“父亲,她害死了锦昔,您就让她走?” “不然呢?”宁王的声音有些发涩,“把她送进大理寺?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宁王府的笑话?说她宁王妃是个毒妇,说她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是个杀人犯?” 乔景行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甘心。”宁王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也不甘心,可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解决的。” “宁王府的体面,不能丢。” 乔景行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拳头。 “父亲,我想见见她。” “谁?” “沈玥宁。”乔景行抬起头,对上宁王的目光,“我想见见我的妹妹。” 宁王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的。”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宁王便起了身。 他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照了照,又觉得太过郑重,换了一件石青色的。 换完又觉得太随意,最后穿了一件月白色的。 刘管家站在门口,看着宁王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身衣裳,忍不住开口:“王爷,您这是要去见谁啊?” 宁王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你大哥想见你 青石镇。 马车在青石镇口停下时,日头刚刚升起来。 宁王下了马车,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条青石板路。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刘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里面装着几样从京城带的点心和一封信。 “王爷,就是前面那间院子。” 宁王点了点头,抬脚往那条巷子走去。 宁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抬手,叩门。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玥宁站在门口,看见门外的人,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爷。” 宁王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与锦昔相似的脸,看着她发间那支粘好的白玉簪,看着她指尖的泥土和手里的蒲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宁王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 宁王在石凳上坐下,刘管家将锦盒放在桌上,退到了院门口守着。 沈玥宁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粗茶,王爷别嫌弃。” 宁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粗,带着一股涩味,可咽下去之后,舌尖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你一个人住?”他放下茶杯。 “嗯。” “不怕吗?”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怕什么?我一个人在青石镇住了大半年,什么事都没有。” 宁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玥宁,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玥宁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王爷请说。” “我要接你回去。”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涴和王妃的事,我会处理。等你回府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王爷,您打算怎么处理?” 宁王沉默了片刻,“语涴会离开京城,永远不能回来,王妃会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 沈玥宁看着他,“您不打算追究她们害死姐姐的事?” 宁王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是不追究,是不能公开追究。宁王府的体面,不能丢。”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姐姐死了三年了,您连她的公道都不能讨回来。”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您让我怎么回那个家?” 沈玥宁说完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她跟你说什么了?”宁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 “锦昔。”宁王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眶泛红,“你说你梦到她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玥宁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很疼。”沈玥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说她想让你去看看她,可你一直不去。” 宁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左手攥着石桌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葬在城外的皇家陵园。”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每年都去,清明去,冬至去,她忌日的时候也去。我每次都带她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可她一次也没托梦给我。” 沈玥宁看着他那张强忍悲痛的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不是不心疼他。 他只是不知道。 “王爷,我不是怪您。”沈玥宁的声音缓了几分,“您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您也是受害者。可我真的没办法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回那个家,跟害死姐姐的人同桌吃饭,同檐起居。我做不到。” 宁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今日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沈玥宁抬起头,“什么事?” “让我派人护着你。”宁王看着她,“你在青石镇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上次语涴派去的人虽然被拦住了,可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有动作?你一个人,出了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沈玥宁本想拒绝,可对上宁王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点了点头,“但人不能多,两个就够了,也不能太显眼,我不想让镇子里的人说闲话。” 宁王紧绷的面色终于松了几分,“依你。”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玥宁。” “嗯?” “你姐姐她……在梦里还说了什么?” 沈玥宁沉默了一瞬。 “她说她很想您。” 宁王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抬起脚,继续往院门口走去。 刘管家站在门外,看见宁王出来,连忙迎上去。宁王从他手里接过那只锦盒,转身走回院子里,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从京城带的点心和一些补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点心是稻香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玥宁看着那只锦盒,点了点头,“多谢王爷。” 宁王看着她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跟你多说了,你好好歇着。”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对了,有一个人想见你,他在镇口的马车里等着,你若是不想见,我让他回去。” 沈玥宁微微一怔,“谁?” “景行。”宁王转过身,看着她,“你大哥。”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乔景行。 她知道这个人。 宁王府的世子,宁王唯一的儿子,是府里一个姨娘所生。 生母早逝,从小养在宁王妃名下,与乔锦昔一起长大,兄妹感情极好。 乔锦昔出事那年,他在边关从军,听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回来,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让他进来吧。” 宁王点了点头,对刘管家吩咐了一句,便独自上了马车。 不多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她走了 乔景行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方正,眉眼间与宁王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军旅磨砺出来的硬朗。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看了很久。 沈玥宁也没有开口,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他对视。 “我可以进来吗?” 沈玥宁侧身让开,“请进。” 乔景行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这是锦昔小时候最爱吃的。”乔景行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让人照着府里老厨娘的法子做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玥宁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乔景行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 “像。”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吃东西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 沈玥宁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世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给我送桂花糕吧?” 乔景行看着她疏离的态度,苦笑了一下。 “你叫我世子?” “那我该叫什么?” “大哥。”乔景行看着她,“你应该叫我大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玥宁看着乔景行那双与宁王如出一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手足之情,她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 “大哥。” 乔景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再叫一声。” 沈玥宁看着他那副强忍眼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哥。” “你跟你姐姐不一样。”他说,“锦昔那丫头,从小就爱笑,嘴甜,见谁都叫得亲热,你比她冷。” 沈玥宁垂下眼,“我从小在侯府长大,程夫人教我,女孩子要端庄自持,不能太热络。” “程夫人?”乔景行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对你好吗?” 沈玥宁想了想,“她教我琴棋书画,教我规矩礼仪,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我。她对我,算是尽心了。” 乔景行沉默了片刻,“那她为什么把你赶出去?” “不是她赶的。”沈玥宁摇了摇头,“是我的身份暴露了,武安侯府不能留一个假千金在府里,那是规矩。” “规矩?”乔景行冷笑一声,“什么狗屁规矩?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说赶就赶,连一点情分都不讲?” 沈玥宁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暖。 “大哥,你在边关待了多少年?” 乔景行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八年。”他说,“我十六岁从军,先在京营历练了两年,后来调到边关,一待就是六年。” “那你见过打仗吗?” “见过。”乔景行的目光沉了下来,“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城池被攻破后满地的尸首。”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去年冬天,北狄人来犯,我带兵守城,箭矢用光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光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手。” 他伸出手,手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沈玥宁看着那道疤痕,“疼吗?” “当时不觉得。”乔景行收回手,“打完仗才发现手快废了,军医说再深一寸,筋就断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乔景行说边关的事,说北地的风沙有多烈,说冬天的雪有多厚,说军营里的日子有多苦。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乔景行便仔细地答。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乔景行站起身,“我该走了。” 沈玥宁也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乔景行走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玥宁,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回王府,我不勉强你。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大哥。” 沈玥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乔景行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大哥。 她有一个大哥了。 …… 齐国公府,东跨院。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姐姐!沈姐姐!你在不在?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顾云昭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笑眯眯的。 “青禾,沈姐姐呢?我带了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青禾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顾姑娘,世子妃她……不在。” “不在?”顾云昭眨了眨眼,“去哪儿了?去城南的药铺了?” 青禾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世子妃她……走了。” “走了?”顾云昭的笑容僵在脸上,“走哪儿去了?” “回……回青石镇了。” 顾云昭的脸色变了,食盒差点从手里滑落。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走?跟我堂兄吵架了?” 青禾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顾云昭已经看见了坐在廊下摇椅上的顾温羡。 他靠在摇椅里,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襟上沾着尘土,显然已经好几日没有换过了。 顾云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食盒,看看顾温羡,又看看青禾,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顾姑娘。”青禾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世子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吃过东西了,您帮奴婢劝劝他吧。” 顾云昭看了顾温羡一眼,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取出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堂兄。”她端着碟子走到摇椅前,“你吃点东西吧。” 顾温羡没有睁眼,“不饿。”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说不饿?”顾云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话?沈姐姐要是看见了——” “她不会看见了。”顾温羡的声音很轻,“她走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去找沈姐姐 顾云昭的手抖了一下,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碟子放在摇椅扶手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堂兄,你跟沈姐姐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走?” 顾温羡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终于开口,“她听见了。” “什么话?” “……” 顾云昭看着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忽然明白了。 “堂兄,你是不是说你娶她是因为别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顾温羡没有说话,但攥紧了扶手的手指已经给出了答案。 顾云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堂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她顿了顿,“不,你不是嘴笨,你是心冷。” “沈姐姐对你那么好,你在青石镇受伤的时候,是她救了你。你失忆的时候,是她照顾你。你回京之后,她帮你对付柳氏,帮你操持寿宴,替你挡刀挡箭。” “你受伤了,她比谁都着急。你被人算计了,她比谁都心疼。” “可你呢?你对她说过一句真心话吗?” 顾温羡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顾云昭看着他,眼眶红了。 “堂兄,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沈姐姐,就放她走,别耽误她。可你要是喜欢她,就去把她追回来,别在这里要死不活的。”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桂花糕记得吃,是沈姐姐教我的方子。” 顾云昭走出东跨院,脚步越来越快,走到花园拐角处,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青萝跟在后面,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顾云昭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难受。” “为世子妃?” “嗯。”顾云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沈姐姐那么好的人,堂兄怎么舍得那样对她?” 青萝蹲下来,递了帕子给她,“姑娘,您别哭了,世子妃只是回青石镇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不会回来了。”顾云昭摇了摇头,“我了解她,她要是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走,去城南,找谢公子。” “找谢公子做什么?” “告诉他沈姐姐的事。”顾云昭加快脚步,“顺便……我想他了。” 青萝忍不住笑了,“姑娘,您前一句还在哭呢,后一句就想人家了?” 顾云昭瞪了她一眼,青萝连忙捂住嘴,不敢笑了。 两人出了齐国公府,上了马车,往城南驶去。 谢谦的院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虚掩着。 顾云昭推门进去,谢谦正蹲在院子里的药圃边,手里拿着小铲子,给新种的药材松土。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顾云昭,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顾云昭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谢公子,沈姐姐走了。” 谢谦手中的小铲子顿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青石镇。”顾云昭的声音有些发涩,“她跟我堂兄和离了。” 谢谦放下小铲子,站起身,眉头皱得死紧。 “为什么?” 顾云昭把青禾告诉她的话转述了一遍。 谢谦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堂兄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嘴害死。”他叹了口气,“那世子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顾云昭摇了摇头,“我想去看她,又怕打扰她,她现在肯定不想见任何人。” 谢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就再等等,等她缓过来了,我陪你一起去。” 顾云昭抬起头,看着他,“谢公子,你说我堂兄会不会去追她?” 谢谦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不会,就不会在东跨院的摇椅上坐了好几天下不来。”谢谦收回手,“你堂兄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云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我娘说,让你明日去府里用晚膳。”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顾云昭就起了床。 她在铜镜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换了好几身衣裳,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青萝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姑娘,您这是去青石镇看世子妃,又不是去赴宴,至于这么折腾吗?” “你懂什么?”顾云昭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沈姐姐现在心情不好,我穿得鲜亮些,她看着也高兴。” 青萝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劝了。 用了早膳,顾云昭便带着青萝出了门。马车在城南谢谦的院子门口停下,谢谦已经等在门口了。 “走吧。”他上了马车,在顾云昭对面坐下。 马车驶出城门,往青石镇的方向去。 顾云昭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渐渐开阔的景色,忽然开口:“谢公子,你说沈姐姐会不会不想见我?” “不会。”谢谦的声音很平静,“她不是那种迁怒于人的人。” 顾云昭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我就是心疼她。”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她那么好的人,堂兄怎么舍得那样对她?” 谢谦沉默了片刻,“你堂兄不是舍得,是不会。他从小学会了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不解释,不挽留。他以为这样是体面,其实不过是懦弱。” 顾云昭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呢?你会不会也这样?” 谢谦嘴角弯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比他清醒。”谢谦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顾云昭的脸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青石镇口停下。 顾云昭下了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条青石板路。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稀稀拉拉地开着,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一边说笑一边打量她们。 第一百四十六章 提亲 “沈姐姐住在哪儿?”顾云昭回头问谢谦。 谢谦指了指巷子深处,“最里面那间。”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青萝跟在后面,最里面那间院子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药材。 顾云昭抬手叩门,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玥宁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看见门外的人,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云昭?你怎么来了?” 顾云昭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比上回瘦了一圈的下颌,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沈姐姐,我想你了。” 沈玥宁放下小铲子,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哭什么?我好好的。” “你哪里好了?你瘦了那么多,脸色也不好……”顾云昭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沈玥宁笑了,侧身让开,“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顾云昭走进去,谢谦跟在她身后,朝沈玥宁微微颔首,“世子妃。”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谢公子也来了,进来坐。” “你们随便坐,我去洗把手。”沈玥宁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洗净手上的泥,又用帕子擦干,走过来在石凳上坐。 “粗茶,别嫌弃。” “沈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怕什么?”沈玥宁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我在青石镇住了大半年,左邻右舍都认识,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有人来。” 顾云昭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几分。 “沈姐姐,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沈玥宁放下碗,“什么事?” 顾云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公子……去我家提亲了。” 沈玥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那太好了!” 顾云昭的脸更红了,“我娘说,等过了中秋就办婚事。” 沈玥宁伸手握住她的手,“云昭,恭喜你。谢公子是个好人,你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顾云昭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沈姐姐,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来,一定来。”沈玥宁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成亲,我怎么能不来?” 谢谦坐在一旁,端着茶碗,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嘴角微微弯着,没有插话。 三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沈玥宁站起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玥宁啊,我家老张今天打了只兔子,包了兔子肉包子,给你送几个来。”妇人笑眯眯地把碗递过来。 沈玥宁接过碗,“多谢张婶,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一个人住,做饭不方便,有什么好吃的我自然想着你。”张婶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顾云昭和谢谦,眼睛一亮,“哟,有客人啊?那这几个包子怕是不够,我再去拿几个来。” “张婶,不用了——” 张婶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阵风。 沈玥宁端着碗走回来,放在石桌上,无奈地笑了笑,“隔壁的张婶,人很好,就是太热情了。” 顾云昭看着碗里那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又看了看沈玥宁脸上无奈又温暖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 张婶很快又来了,这回端了一碟子腌萝卜和几个煮鸡蛋,非要塞给沈玥宁。 “姑娘家一个人住,可别亏待自己,多吃点。”张婶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番,“你太瘦了,得补补。” 沈玥宁笑着接过,“张婶,您再送下去,我家里的碗都不够用了。” 张婶这才作罢,笑呵呵地走了。 顾云昭看着张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对沈玥宁说:“沈姐姐,你在这里,好像过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沈玥宁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清净,自在,没有那么多算计。” 顾云昭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沈玥宁的手。 “沈姐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沈玥宁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我知道了。” 顾云昭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她才站起身,“沈姐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沈玥宁也站起身,送她们到院门口。 顾云昭走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抱了抱沈玥宁。 “沈姐姐,你要好好的。” 沈玥宁拍了拍她的后背,“会的,你也是。” 顾云昭松开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玥宁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很安心。 顾云昭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巷口走去。 谢谦跟在她身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担心,她会好的。” 顾云昭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马车驶出青石镇,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顾云昭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青石镇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顾云昭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沈玥宁站在夕阳下的样子,沈姐姐在青石镇,有人关心她,有人给她送吃的,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马车在京城南门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顾云昭下了车,正要和谢谦告别,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城门洞里走出来。 那人穿了一件玄色的劲装,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面色疲惫,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堂兄?”顾云昭愣住了,“你去哪儿?” 顾温羡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青石镇。” 顾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那张比前几天更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掩饰不住的焦灼,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工具而已 “堂兄。”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沈姐姐在青石镇过得挺好的,有邻居给她送包子送鸡蛋,她脸上也有笑容了。”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要是去了,又跟她说那些不好听的话,就别去了。”顾云昭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已经够苦了,你就别再去给她添堵了。”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往南边驰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顾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吧。”她对谢谦说,“回家。” 谢谦点了点头,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驶进城门,沿着长街往齐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顾云昭忽然开口:“谢公子,你说我堂兄能把沈姐姐接回来吗?” 谢谦沉默了片刻,“那要看他是去接人的,还是去伤人的。” 顾云昭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但愿吧。 与此同时,宁王府。 正院里传来摔东西的声响,茶盏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头垂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春茗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她不敢擦。 乔语涴站在屋子中间,头发散乱,她的脚边散落着碎瓷片和泼了一地的茶水,裙角被浸湿了一大片,她浑然不觉。 “我不是替身!”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宁王妃靠在美人榻上,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语涴,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乔语涴转过身,盯着宁王妃,声音又尖又厉,“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养了二十年的父母,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我活了二十年,才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 “你养我,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女儿来巩固你在王府的地位。” “你需要一个女儿来讨好宁王,需要一个女儿来堵住那些说你不能生育的人的嘴。” “你需要一个女儿,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工具。” 宁王妃的脸色彻底白了,“语涴,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乔语涴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说,是怎样的?” 宁王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乔语涴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你说不出来,对吗?因为你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从来没有真心疼过我,你疼的,是你心里那个完美无缺的女儿。” “乔锦昔活着的时候,你疼她。乔锦昔死了,你就把这份感情转移到了我身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我吗?你看的是乔锦昔,是那个你亲手养大,却被我害死的女儿!” 宁王妃的身体猛地一颤,“语涴,你……你说什么?” 乔语涴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后退了一步,面色变了几变。 宁王妃撑着美人榻的扶手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声音发着抖。 “你说锦昔是被你害死的?语涴,你说清楚,锦昔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语涴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无处可退。 她的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杀了她?”宁王妃的声音尖锐起来,一把抓住乔语涴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是你杀了她?是不是?” 乔语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宁王妃那张扭曲的脸。 “你说啊!”宁王妃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是不是你杀了锦昔?” 乔语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是,我杀了她,我让薛平在山道上做了手脚,她的马车翻下了悬崖,尸骨无存。” “你满意了吗?我亲爱的母亲。” 宁王妃的手松开了,身体晃了晃,往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美人榻上。 她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真的疯了。” 乔语涴靠在门框上,看着宁王妃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是疯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从你把我抱回宁王府的那一天起,我就疯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春茗从后面跟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您……您没事吧?” 乔语涴没有回答,只是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步伐很快。 春茗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 回到院子里,乔语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春茗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抽泣声,眼眶也红了。 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乔语涴不知道自己在门后坐了多久,等她抬起头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那张脸,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很慢。 “春茗。” 门外的春茗应了一声,“奴婢在。” “去备车,我要出门。” “姑娘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春茗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备车。 乔语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走出院子,穿过花园,从侧门出了府。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上了车,对车夫说了一句:“去肃亲王府。” 春茗坐在车厢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姑娘,您去找肃亲王,是为了……” “为了活命。”乔语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宁王不会放过我,宁王妃也不会放过我。我在宁王府待不下去了,我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春茗低下头,不敢再问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只嫁顾温羡 肃亲王府的门房甚至没有让她进去,只说了一句“王爷这两日谁都不见”,便当着她的面关上了大门。 春茗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马车一眼,面色煞白。 乔语涴掀开车帘,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走吧。”她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调转方向,往宁王府驶去。 春茗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乔语涴的脸色,一句话也不敢说。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 乔语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肃亲王不见她,她并不意外。 她手里已经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 龙禁卫的布防图已经给了,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用废了的棋子,不值得再冒任何风险。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乔语涴刚下车,便见周嬷嬷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二小姐,王爷请您去前厅。”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裳,跟着周嬷嬷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宁王坐在主位上,宁王妃坐在他右手边。 乔语涴走进去,在厅中站定,朝宁王行了一礼,“父王。” 宁王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去了肃亲王府?” 乔语涴面色不变,“去了。” “去做什么?” “求一条活路。” 宁王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宁王府,你没有活路?” 乔语涴抬起头,对上宁王的目光,“在宁王府,我还有活路吗?” 宁王沉默了。 乔语涴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父王,您今日叫我来,是想告诉我,您已经决定好了我的去处,对吗?” 宁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 “江南那边有户人家,姓周,做茶叶生意的,家底殷实,人品端正。我已经让人去说了,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乔语涴看着桌上那份纸笺,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去。” 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涴——” “我说,我不去。”乔语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您要把我嫁到江南去,嫁给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商人?凭什么?” “凭我是你父亲。” “您不是我父亲。”乔语涴的声音冷了下来,“您从来就不是我父亲,您养我二十年,不过是因为您需要一个女儿来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圆满。” “现在您的亲生女儿回来了,我就成了多余的人,可以随便打发了,对吗?” 宁王的脸色变了。 “语涴,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乔语涴打断他,眼眶泛红,声音却依然平稳,“您告诉我,您打算怎么处置我?把我嫁到江南去,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我是风光出嫁,实际上不过是把我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宁王妃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涴,你父王是为你好——” “为我好?”乔语涴转过头,看着宁王妃,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讽刺,“您也是为我好,对吗?” 乔语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宁王。 “父王,我这辈子,只嫁一个人。” 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顾温羡。”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王看着乔语涴那张平静得近乎偏执的脸,沉默了很久。 “语涴,顾温羡已经有妻子了。” “他没有。”乔语涴摇了摇头,“沈玥宁已经跟他和离了,他们不再是夫妻。” “那也轮不到你。”宁王的声音沉了下来,“顾温羡不会娶你,你心里清楚。”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收紧,“清楚又如何?我就要嫁给他。” 宁王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他养了她二十年,当亲生女儿养了二十年。 她小时候生病,他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她学骑马摔下来,他比谁都心疼。她受了委屈,他比谁都生气。 可她的所作所为,让他越来越不认识她了。 “语涴。”宁王的声音缓了几分,“你害死了锦昔,你手里沾着你姐姐的血,你让我怎么再把你当女儿看待?” 乔语涴的身体猛地一颤。 “锦昔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乖巧,懂事,孝顺,从不让我/操心,她死了三年,你知道我有多想她吗?” 宁王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涩,“可你杀了她,你杀了我的女儿,杀了你的姐姐。” “你以为我送你去江南,是为了打发你?我是为了救你。你留在京城,迟早会被人查出来,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乔语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去江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固执,“您要杀要剐,我认了,可我不去江南,我不嫁给那个姓周的商人。” “我这辈子,只嫁顾温羡,他不娶我,我就一辈子不嫁。” 宁王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叫父王,跑起来一摇一摆的。 他蹲下身,她就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那时候他是真的开心。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害死了他亲生女儿的凶手。 “你回去好好想想。”宁王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乔语涴站在原地,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前厅。 “春茗。” “奴婢在。” “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姑娘请说。” 乔语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送去齐国公府,交给顾温羡。” …… 青石镇。 夜深了,院子里只有灶房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 沈玥宁坐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药炉上的火。 药炉上坐着一只砂锅,里面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味道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这几日一直在喝谢谦开的调理方子,苦得要命,但确实有效。 喝了之后睡眠好了许多,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了。 沈玥宁将药汁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药很苦,她皱了皱眉,从碟子里摸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是他的 隔壁的张婶从墙头探出头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药,心疼地说:“玥宁啊,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天天喝药,得补补。明天我家炖鸡汤,给你送一碗来。” 沈玥宁抬头笑了笑,“张婶,不用了,我自己会做饭。” “你会做归你会做,我送归我送。”张婶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 沈玥宁看着张婶缩回头去,嘴角弯了一下。 她喝完药,将碗洗干净放回灶房,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轮圆月。 她想起去年的中秋,她和顾温羡还在青石镇。 那时候他还没恢复记忆,她骗他说他是她的未婚夫,他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她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他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她说想家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真心的。 沈玥宁闭上眼,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宁王说到做到,派来的人第二天就到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女的三十来岁,都穿着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就像寻常的过路客。 “属下赵平,见过姑娘。”男人拱了拱手,面容方正,说话干脆利落。 “属下刘婶,见过姑娘。”女人行了一礼,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亲切。 沈玥宁看着两人,点了点头,“你们住在哪里?” 赵平指了指隔壁,“张婶家有空房,我们已经租下了。” 沈玥宁看了隔壁一眼,张婶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她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张婶,收银子倒是快。 “青石镇不比京城,在这里住着,有些规矩要守。” 赵平和刘婶齐声道:“请姑娘吩咐。” “第一,不要暴露身份,对外的说法就是远房亲戚来投奔我。第二,不要打扰镇子里的人,他们大多淳朴善良,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不信任他们。” 赵平犹豫了一下,“姑娘,如果遇到危险——” “如果遇到危险,自然听你们的。”沈玥宁看着他们,“但在那之前,你们得听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 顾温羡已经在青石镇待了七天。 他住在镇口那家唯一的客栈里,二楼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条青石板路。 每日清晨,他推开窗,就能看见沈玥宁,她瘦了很多。 原来就纤瘦的身子如今更显单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顾温羡站在窗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窗棂。 苍鸢站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主上,您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去见她?” 顾温羡沉默了很久。 “她不想见我。” 苍鸢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顾温羡在窗前又站了许久,直到沈玥宁回了屋,他才转身坐到桌边。 …… 与此同时,齐国公府,顾承安正坐在前院书房里,与顾远州隔着一张书案对坐。 “父亲,这几日我看过了城南那几个铺子的账册,问题不小。”顾承安将一本翻旧的账册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周掌柜虽然被抓了,可他留下的窟窿还在,每个月光是绸缎庄那边就亏空上百两银子。” 顾远州靠在椅背上,面色沉肃,没有接话。 顾承安看了他一眼,又道:“大哥这些日子心思不在府里,这些事他怕是顾不过来,我听说他去了青石镇,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 顾远州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依旧没有说话。 顾承安等了片刻,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父亲,城南那几个铺子和城外的田庄,大哥既然顾不上,不如先交给我来打理。等大哥回来了,再还给他也不迟。” 顾远州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承安脸上,看了很久。 “你是想去替你大哥管那些产业,还是想趁他不在,把东西攥到自己手里?” 顾承安的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温润的笑容,“父亲说笑了,儿子只是想替大哥分忧。” 顾远州没有戳穿他,只是将桌上的账册推了回去。 “等温羡回来再说。” 顾承安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儿子知道了。” 转身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周顺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大公子,国公爷这是不信任您?” “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心里只有顾温羡。”顾承安加快脚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管我做得多好,在他眼里,我永远比不上他那个原配嫡出的儿子。” 周顺低着头,不敢接话。 顾承安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后递给周顺。 “送去青石镇,交给顾温羡。” 周顺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公子,这信上写的什么?” “告诉他府里的情况。”顾承安的嘴角微微弯起,“让他知道,他再不回来,有些东西就不是他的了。” 青石镇,傍晚。 沈玥宁正在灶房里做饭,赵平站在院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里的动静。 他注意到一个身影从镇口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巷口便停下了,没有再往前。 赵平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那人在巷口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赵平皱起眉头,正要跟上去,身后传来沈玥宁的声音:“赵平,吃饭了。” 赵平松开刀柄,应了一声,走进院子。 沈玥宁将饭菜端上桌,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方才有人来了?” 赵平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沈玥宁没有再问,低头吃饭。 夜幕降临时,沈玥宁独自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站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赵平。 “姑娘,镇口有人找您。”赵平的面色有些微妙,“是齐国公府的人,说是送信的。”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让他进来吧。” 第一百五十章 我来看看你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色短褐的小厮被赵平领了进来。小厮朝沈玥宁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世子妃,这是大公子让小的送来的。” 沈玥宁接过信,拆开。 顾承安的字迹工整而客气,信里说府里一切安好,说顾温羡这几日不在府里,城南的铺子和城外的田庄无人打理,父亲让他先代为照看。 沈玥宁看完信,面色没什么变化。 “回去告诉大公子,信我收到了。”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玥宁将信折好,放进袖中,转身回了院子。 赵平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赵平犹豫了一下,“姑娘,送信来的是齐国公府的人,那世子……是不是也在青石镇?”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赵平见她不愿回答,便不再追问,退到了院门口守着。 她知道顾温羡在青石镇。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目光落在这座小院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沈玥宁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日,沈玥宁照常过日子。 每日清晨起来,先烧水泡一壶茶,然后去灶房熬药。 喝完药,她便蹲在院子里那几盆新种的药材前松土浇水,忙活到日头升高。 日子过得清闲而规律。 隔壁的张婶依旧热情,隔三差五送吃的过来,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碟子腌菜,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刘婶来了之后,张婶的竞争意识被激发了出来,送东西送得更勤了。 “玥宁啊,你那个远房表婶做饭的手艺不如我,你尝尝我这个红烧肉,比她的好吃。” 沈玥宁哭笑不得地接过碗,道了谢,转身进屋时,看见刘婶站在灶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刘婶,张婶就是热心肠,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姑娘放心,属下不会跟她计较。” 沈玥宁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赵平从外面回来,面色有些微妙。 “姑娘,属下今日在镇口看见了世子。” 沈玥宁正在给药材浇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嗯。” 赵平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问:“姑娘不去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沈玥宁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们已经和离了,没什么好见的。” 赵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退到了一旁。 夜幕降临时,沈玥宁照例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比昨日更圆了几分,挂在槐树梢头,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她睁开眼,没有起身,“进来。” 门被推开了,顾温羡站在院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中。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沈玥宁率先移开目光,“你来做什么?” 顾温羡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沈玥宁没有睁眼,“看完了就走吧。” 顾温羡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玥宁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顾温羡,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已经和离了。” “我没有签和离书。” “你签不签,都不重要了,我的心意已决,不会改变。” 顾温羡看着她冷淡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宁——” “别叫我阿宁。”沈玥宁打断他,站起身,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顾温羡,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还有,别在巷口站着了,赵平每天回来都跟我说,烦得很。” 说完,她推门进了屋,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顾温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赵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 宁王府。 宁王将乔语涴叫到前厅时,宁王妃也在。 乔语涴在厅中站定,朝宁王行了一礼,“父王。” 宁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乔语涴坐下,目光在宁王和宁王妃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王今日叫我来,是有决定了吧?” 宁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 “江南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周家的船三日后出发,你跟他们一起走。” 乔语涴看着桌上那份纸笺,没有伸手去拿。 “我说了,我不去江南。” “这不是商量。”宁王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决定。” “周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家底殷实,人品端正,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不在乎他殷不殷实,端不端正。”乔语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了,我这辈子只嫁顾温羡。” “顾温羡不会娶你。”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心里清楚。” “他会的。”乔语涴的声音带着几分固执,“只要沈玥宁不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娶我的。” 宁王看着她那张偏执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语涴,你杀了锦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乔语涴的脸色微微一变。 “意味着如果我把这些证据交到大理寺,你只有死路一条。可我没有,我替你瞒了下来,不是因为我不心疼锦昔,是因为我养了你二十年,我下不了那个手。” “可你也要明白,我保你一命,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你不要再逼我。” 乔语涴的眼眶红了。 “那母妃呢?”乔语涴转头看向宁王妃,“您也要把我送走吗?” 宁王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别过脸,没有说话。 乔语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 “好,我去江南。”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过是替身 “但您记住,我不是因为怕您才去的,我是因为对这个家,彻底死心了。” 她转身走出前厅,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宁王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宁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让她走吧。”他的声音沙哑,“走了,对大家都好。” 乔语涴从宁王府出来,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春茗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姑娘,您……您没事吧?” “没事。”乔语涴的声音很轻,“我能有什么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宁王方才说的那些话。 “春茗,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春茗愣了一下,“姑娘……” “我杀了乔锦昔,我以为杀了她,母妃就会多看我一眼,父王就会多疼我一些,府里的人就不会再拿我跟她比。” “可他们还是比,比来比去,我还是不如她。” 乔语涴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方被假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后来沈玥宁出现了,她跟乔锦昔长得那么像,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乔锦昔,想起我做过的事。她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有多不堪。” “我以为只要她死了,我就能重新开始。” 春茗的眼眶红了,“姑娘,您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乔语涴转过头,看着春茗,“我憋了这么多年,不说出来,我会疯的。” 她靠在石壁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说,顾温羡为什么就是不肯看我一眼?我哪里比沈玥宁差?论相貌,论才情,论家世,我哪一样不如她?” 春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因为乔锦昔。”乔语涴的声音很轻,“他喜欢沈玥宁,是因为沈玥宁长得像乔锦昔,他心里装的一直是乔锦昔,沈玥宁不过是乔锦昔的替身。” “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沈玥宁,其实他喜欢的,是他记忆里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春茗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您既然这么想,为什么还要……” “还要嫁给他?”乔语涴接过她的话,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不甘心,凭什么乔锦昔死了还能占着他的心?凭什么沈玥宁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他?” “我要让他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我姐姐,也不是沈玥宁,他喜欢的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人。” 乔语涴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春茗,去帮我送一封信。” 春茗犹豫了一下,“姑娘,王爷说了,不让您再……” “不让什么?”乔语涴看着她,“我连送封信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春茗低下头,“奴婢这就去。” 乔语涴回到自己的院子,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顾世子,见字如面。三日后我就要离开京城了,走之前,有些话想跟你说。明日午后,城南清风茶楼,我会一直等着你。你若不来,我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乔语涴。”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春茗。 春茗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乔语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顾温羡会不会来,但她必须试一试。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翌日午后,乔语涴准时到了清风茶楼。 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高髻,插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素净而雅致。 她在二楼的雅间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 春茗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日头从正中慢慢偏西。 乔语涴从午时坐到黄昏,那扇门始终没有被人推开。 春茗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世子他……不会来了吧?” 乔语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走吧。” 春茗愣了一下,“姑娘,不等了?” “不等了。”乔语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既然不来,我就去找他。” 春茗的脸色变了,“姑娘,您要去找世子?可是王爷说了……” “父王说了什么不重要。”乔语涴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车从清风茶楼驶出,往齐国公府的方向去。乔语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春茗上前叩门,门房认得她,进去通报。 春茗上前叩门,门房认得她,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出来,拱了拱手,“乔二小姐,世子不在府里,小的问过了,世子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去了哪里,小的也不清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 乔语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马车。 春茗跟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姑娘,世子不在府里,要不咱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改日?”乔语涴靠在车壁上,声音很轻,“我没有改日了。” 三日后,周家的船就要出发。 她等不到改日了。 顾温羡不在齐国公府,他一定去了青石镇,去找沈玥宁了。 乔语涴图片转身朝门房走去,“你知不知道顾承安住在哪儿?” 门房吞吞吐吐的说不知道,春茗上前给他塞了个荷包。 “小的听说,大公子在城南有一处私宅,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他偶尔会去那里小住。” “地址。” 门房报了一个地址,乔语涴转身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去城南。” 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南驶去。 顾承安的私宅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乔语涴上前叩门,一个老仆开了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找谁?” “找你家公子,就说乔语涴求见。” 老仆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她进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想象 顾承安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乔语涴进来,微微有些意外。 “乔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乔语涴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顾温羡在哪儿?” 顾承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你找他做什么?” “我有话跟他说。”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他在青石镇。”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石镇哪个地方?” “镇口有家客栈,他住在那里。”顾承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你去找他,未必见得着。” 乔语涴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顾承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乔语涴从顾承安的私宅出来,直接去了城南的车马行。 “给我一匹马。”她对掌柜的说,“快马。”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犹豫了一下,“姑娘,骑马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给您备辆马车?” “我说了,马。” 掌柜的不敢再劝,从后院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出来,把缰绳递给她。 乔语涴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春茗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姑娘,您一个人去?奴婢陪您——” “你留下。”乔语涴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她,“如果我明天还没回来,就去告诉父王,说我去青石镇了。” 春茗的眼眶红了,“姑娘……” 乔语涴没有再多说,策马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从京城到青石镇,一百多里的路,她骑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枣红马累得直喘气,浑身是汗,乔语涴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衣裳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黏在脸上,面色苍白得吓人。 她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扶住马鞍才勉强站稳。 她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进镇子。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天黑了,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小饭馆还亮着灯,里面传来嘈杂的说笑声。 乔语涴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开了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买什么?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不买东西。”乔语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年轻男人,长得很好看,穿深色衣裳,这几日应该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妇人想了想,“哦,你说的是住在悦来客栈的那位公子吧?生得是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整日板着个脸。”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收紧,“悦来客栈在哪儿?” 妇人指了指主街尽头,“往前走,走到头右拐,就能看见了。” 乔语涴点了点头,松开缰绳,将马拴在杂货铺门前的柱子上,抬脚往主街尽头走去。 她的腿很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悦来客栈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乔语涴推门进去,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姑娘,住店?” “我找人。”乔语涴的声音沙哑,“一个年轻男人,住在这里的。” 掌柜的又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妹妹。”乔语涴面色不变,“家里出了急事,我来找他。” 掌柜的将信将疑,但还是翻了翻登记簿,“他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天字三号房。” 乔语涴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楼梯尽头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各有一排房间,乔语涴走过去,在那扇门前停下。 她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三寸,叩响了门。 “谁?”顾温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乔语涴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是我。” 门内沉默了片刻。 门开了。 顾温羡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玄色的中衣,头发散着,面容在烛火中显得有些疲惫。 他看见门外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顾温羡没有让开,也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 “顾温羡,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是。” “我就要走了。”她说,“三日后去江南,父王把我嫁给了那边的一个商人,我连面都没见过。” 顾温羡面色不变,“恭喜。” 乔语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恭喜?”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你说恭喜?顾温羡,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 顾温羡没有说话。 “是你。”乔语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你。我去宁王府找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以为我是因为乔锦昔?不是,我是因为你。” “我故意借着姐姐的名义接近你,是因为我不敢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后来乔锦昔死了,我以为我有机会了,可你娶了沈玥宁。” “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顾温羡看着她流泪的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完了?” 乔语涴愣住了。 “说完了就回去吧。”顾温羡退后一步,准备关门。 乔语涴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顾温羡!” 顾温羡低下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眉头拧得更紧了。 “放手。” “我不放。”乔语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听我说完,就几句。”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没有甩开她。 乔语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沈玥宁跟你和离了,你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能不能……看看我?我不比她差,我可以比她做得更好,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就变成什么样的女子,只要你肯看我一眼。” “乔语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你不如她。”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心。” 乔语涴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喜欢的,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顾温羡,不是我。” 他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 “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管好你女儿 顾温羡的手搭上门框,准备关门。 乔语涴站在门外,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冷淡疏离的侧脸,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顾温羡,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尖锐,“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如她?沈玥宁算什么东西?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一个在路边捡来的野种,她配得上你吗?” 顾温羡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她在青石镇的时候就跟男人不清不楚,那个姓陆的,你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吗?” “她嫁给你之后呢?抛头露面做生意,跟药商勾勾搭搭,你以为别人不说,我就不知道?” “还有顾云昭被绑架的事,你查清楚了吗?说不定就是她自导自演的,好让你心疼她,让你离不开她——” “够了。” 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乔语涴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那双眼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她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杀意。 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语涴的腿开始发软,后背抵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想干什么?”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目光,退后一步。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乔语涴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腿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才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找到人了吗?” 乔语涴没有回答,推开客栈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顾温羡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苍鸢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屋里的低气压逼得退出去。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 “主上,属下去镇上买了些吃的,您今晚还没——”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顾温羡的脸,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跟了主上这么多年,上次见到他这个表情还是处理杀手阁叛徒的时候。 苍鸢将食盒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顾温羡忽然开口,“苍鸢。” “属下在。” “拿纸笔来。” 苍鸢愣了一下,随即从屋子角落的书案上取了纸笔,双手呈上。 顾温羡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便折好递给苍鸢。 “传书给宁王。” 苍鸢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纸笺上那几行凌厉的字迹,心头一凛。 “就说,他要是管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我不介意帮他好好管管。” 苍鸢将纸笺收进袖中,垂首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顾温羡又叫住他。 “还有。” 苍鸢回过身,“主上请吩咐。” “告诉宁王,他欠沈玥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苍鸢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苍鸢走出房间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不在乎乔语涴怎么看他,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那样说沈玥宁。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沈玥宁在青石镇那段日子有多难,不知道她为了活下去付出了多少,不知道她救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什么回报。 乔语涴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颠倒黑白。 …… 宁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那卷纸笺,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躬身道:“王爷。” “春茗呢?把她叫来。”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春茗被带进了书房,她的面色苍白,眼眶红肿,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王爷。” 宁王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语涴是不是去了青石镇?” 春茗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她咬了咬唇,声音发着抖:“是……是奴婢怂恿姑娘去的。” 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怂恿的?” “是。”春茗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却意外的平稳,“奴婢跟姑娘说,与其被送去江南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如去青石镇找世子,把心里的话说清楚。就算不能在一起,至少不留遗憾。” “王爷,这一切都是奴婢的主意,姑娘她……她只是听信了奴婢的话,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宁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春茗这丫头跟了语涴十几年,忠心耿耿,她这是在替语涴顶罪。 “春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婢知道。”春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宁王,“奴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姑娘她……她心里苦,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下过世子,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才怂恿她去的。” “王爷,姑娘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只是太执着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先下去吧,明日一早,跟我去青石镇。” 春茗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宁王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心里只希望乔语涴千万别再惹事了。 …… 乔语涴从客栈出来之后,漫无目的地在青石镇的巷子里走着,脚步虚浮,面色惨白。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遍体生寒,可她浑然不觉,目光落在巷子尽头。 那座小院,沈玥宁住的地方,乔语涴抬起脚,一步一步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沈玥宁已经睡下了。 这几日她睡得早,喝过药之后便上床歇着,虽然偶尔还是会做梦,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今夜她睡得很沉,连院子里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刘婶却听见了,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时,她便睁开了眼。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闩被人从外面一点一点地拨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找死 刘婶的手摸上了枕下的短刀,无声无息地坐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乔语涴站在院子中间,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屋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 她没有停,从袖中摸出一根银簪,那是她今日出门时随手别在发间的,簪头尖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将簪尖插入门缝,一点一点地拨动门闩。 刘婶从东厢房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住手!”刘婶低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乔语涴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拧。 乔语涴吃痛,手中的银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谁?” 刘婶没有回答,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得乔语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赵平也从隔壁院子翻墙过来了,落在院中,看见乔语涴,面色一沉。 “刘婶,先把她绑起来。”赵平的声音冷而稳。 刘婶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麻绳,三下五除二将乔语涴的双手绑在身后。 动静虽然不大,但还是惊动了隔壁的张婶。 张婶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站在墙头往这边张望,借着月光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女人,还被绑着,吓了一跳。 “玥宁!玥宁!”张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家进贼了!”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左邻右舍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几个胆大的汉子披着衣裳跑出来,手里拿着扁担和锄头,围在了沈玥宁的院门口。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张婶说进贼了!” “哪儿呢?贼在哪儿呢?” 赵平站在院门口,挡住那些要往里闯的邻居,面上带着几分无奈,拱了拱手:“各位叔伯,没事,就是个误会。这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脑子不太清楚,半夜跑来闹事,我们已经在处理了,惊扰了各位,实在对不住。” 邻居们将信将疑,张婶更是扯着嗓子喊:“远房亲戚?什么远房亲戚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拨门闩?我亲眼看见的,她手里还拿着簪子呢!” 赵平正要解释,正屋的门忽然开了。 沈玥宁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衫,她看了一眼被绑在院子里的乔语涴,沉默了片刻,对邻居们说:“张婶,各位叔伯,没事,这个人我认识,确实有些事要处理,惊扰大家了,对不住。” 邻居们这才渐渐散了,张婶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着:“玥宁这姑娘,认识的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玥宁走到乔语涴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来做什么?” 乔语涴抬起头,月光下她的面容扭曲而狰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我来看看你,我的好姐姐。” 沈玥宁面色不变,“看完了?” “看完了。”乔语涴歪着头,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沈玥宁,你说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是宁王的亲生女儿,凭什么顾温羡喜欢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一切。而我呢?我做了那么多,什么都得不到。” 沈玥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乔语涴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眶又红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羡慕你,羡慕到想变成你。可我又恨你,恨到想杀了你。” “你死了,顾温羡就是我的了。父王也会疼我,母妃也会爱我,什么都是我的。” 沈玥宁站起身,退后一步。 “你疯了。”沈玥宁的声音很轻。 “我是疯了。”乔语涴抬起头,嘴角的笑带着几分癫狂,“从你出现的那一天起,我就疯了。” 她猛地挣扎起来,绳子勒进皮肉里,磨出了血,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沈玥宁。 刘婶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制住。 …… 巷口,顾温羡被嘈杂声惊动,从客栈出来,走到巷口时,正好看见几个邻居从巷子里出来,嘴里议论着什么。 “玥宁那姑娘,认识的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就是,大半夜的,吓死个人。” “说是远房亲戚,我看不像,那女人眼神不太对,像是疯了一样。” 顾温羡的眉头皱了起来,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院门半敞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院子里的乔语涴。 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手腕上的绳子勒出了深深的血痕,衣裳上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 “你找死。” 乔语涴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对上顾温羡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顾温羡……”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温羡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对身后的苍鸢吩咐了一句:“把她带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她死了。” 苍鸢应了一声,走上前,从刘婶手里接过乔语涴,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苍鸢拖着她往院门口走去,经过沈玥宁身边时,乔语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沈玥宁,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抢了我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被苍鸢拖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巷子里传来乔语涴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在夜风中飘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药圃的沙沙声。 沈玥宁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顾温羡站在院子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赵平和刘婶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子角落里,将空间留给两人。 夜风吹过,沈玥宁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衫,转身要回屋。 “阿宁,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她没有再多说,推门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交给大理寺 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吹过,院中那几株新栽的药苗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了很久,苍鸢从巷口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主上,乔语涴被关在镇外那间空置的磨坊里,属下让人看着了。” 顾温羡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那扇门上。 “她怎么样?” “意识有些不清了,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把看守的暗卫都吓了一跳。” 顾温羡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口走去。 “去请云望清来。” 苍鸢微微一怔,“现在?” “现在。” 苍鸢应了一声,快步往镇外走去。 顾温羡走出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客栈走去。 翌日午后,云望清到了。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守在客栈门口的暗卫,抬脚走上二楼。 门没关,顾温羡坐在窗边,“来了?” 云望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下去,才开口:“你让我连夜赶来,就为了乔语涴?” “她疯了。” 云望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一声:“疯了?她早该疯了。” “你去看看。”顾温羡放下茶盏,站起身,“在镇外三里处的磨坊里,苍鸢带你去。” 云望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起身跟着苍鸢出了客栈。 磨坊在青石镇外的一片荒地上,四周空旷,连棵树都没有。 风吹过来,裹着尘土的味道,让人喉咙发紧。 苍鸢推开磨坊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乔语涴被绑在磨盘旁边的木柱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头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听见动静,她慢慢抬起头。 云望清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眼眶下青黑的阴影,看着她嘴角那道干裂的血痕,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云望清?”乔语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消散,“你来看我笑话?” 云望清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脉搏细弱而紊乱,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站起身,退后一步。 “怎么样?”苍鸢问。 云望清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手指,将帕子扔在地上。 “身体亏虚,心神耗损过度,加上几日没有好好进食饮水,意识模糊是正常的。”他的声音淡淡的,“死不了,但也活不好。” 顾温羡不知何时站在了磨坊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想怎么处置她?” 云望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乔语涴,看着那张与乔锦昔毫无相似之处的脸。 “交给大理寺。”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害死自己师妹的凶手,“她杀了锦昔,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私刑处置她,是脏了自己的手。” 乔语涴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大理寺?”她笑了,笑声沙哑而刺耳,“你们要把我交给大理寺?” “怎么,怕了?”云望清的声音很轻。 乔语涴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云望清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云望清,你是不是喜欢乔锦昔?” 磨坊里安静了一瞬。 云望清面色不变,“这不重要。” “你不说,我也知道。”乔语涴歪着头,嘴角的笑带着几分癫狂,“你喜欢乔锦昔,可你不敢说,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顾温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你以为你比我高尚?你不过是比我懦弱罢了。” “说完了?”云望清的声音依旧平静。 乔语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苍鸢从外面走进来,面色有些微妙。 “主上,宁王来了,就在镇口。” 磨坊里安静了一瞬,顾温羡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还挺在意这个女儿。” 云望清看了他一眼,“你不见?” “不见。”顾温羡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让他等着。”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磨坊里重新安静下来,乔语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云望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磨坊,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空旷的荒野。 顾温羡跟出来,在他身旁站定。 苍鸢又从镇口的方向回来了,面色有些微妙:“主上,宁王不肯走,说一定要见您,他还说……他知道乔语涴在这里。” 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云望清接过话头:“他是来要人的。” “要人?”顾温羡转过身,看着苍鸢,“告诉他,人不在我这里。” 苍鸢犹豫了一下,“主上,宁王说,他可以答应任何条件,只要您把乔语涴交给他。” “任何条件?” “他是这么说的。”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去告诉他,我要他把欠沈玥宁的,一样一样地还清。” “先还哪一样?” “先还她一个清白的名声。” 苍鸢心领神会,转身去了。 云望清靠在磨坊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你这是在逼宁王。” “他不是说任何条件吗?”顾温羡的声音淡淡的,“我不过是在检验他的诚意。” 镇口的老槐树下,宁王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面色沉肃,眼下青黑。 昨夜春茗告诉他乔语涴来了青石镇,他连夜让人备了马车,天不亮就出了城。 到的时候却被告知,顾温羡不见他。 刘管家站在马车旁,面色为难,“王爷,世子说,人不在他那里。” 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在?那语涴在哪儿?” 刘管家低下头,“世子没说,只说他不知道。” 宁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顾温羡在撒谎,可他拿他没办法,顾温羡手里握着乔语涴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去问,就说本王答应他的条件,让他把人交出来。”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又往镇子里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帮帮语涴 宁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他想起乔语涴小时候的样子,他恨她害死了锦昔,可他做不到看着她去死。 她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份感情是真的。 刘管家去了很久,回来时面色比去时更难看了。 “世子的意思是,您先把答应的事做到,他再考虑放人。” 宁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先回客栈。” 刘管家应了一声,扶着他下了马车,往镇子里走去。 客栈的掌柜认得宁王身上的衣料,殷勤得不行,将最好的上房收拾了出来。 宁王却无心关注这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 刘管家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走动声和叹息声,心里也跟着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宁王走出来,面色疲惫,眼下青黑,衣袍上还沾着马车上的尘土。 “王爷,您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宁王脚步不停,走下楼梯,“你留在客栈,不用跟着。” 宁王走出客栈,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去,最里面那间院子的门虚掩着。 宁王站在门口,抬手叩门。 门开了,沈玥宁看见门外的人,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爷。” 宁王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与锦昔相似的脸,看着她平静而疏离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进去吗?”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宁王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沈玥宁倒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宁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手指在粗陶碗沿上来回摩挲,嘴唇翕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玥宁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日头从槐树东边挪到了西边,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缓缓移动。 张婶从隔壁墙头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坐着个陌生男人,好奇地张望了两眼,被刘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宁王终于放下了那只已经被他摩挲得温热的粗陶碗,抬起头,看着沈玥宁。 “玥宁,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玥宁端起自己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王爷请说。” 宁王又卡住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上过战场,见过生死,在朝堂上跟人斗智斗勇,从来没觉得开口说话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他想说语涴的事,想说她被关在磨坊里,想说她身体很差,想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沈玥宁放下茶碗,看着他。 “王爷,您要是没什么事,我还要去熬药。” 宁王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语涴。”他终于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语涴在你们手里。” 沈玥宁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是。” “她……她还好吗?” “不知道。”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人被顾温羡带走了,我没有过问。” 宁王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沈玥宁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王爷,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您这样吞吞吐吐的,我看着都替您难受。” 宁王的脸色微微涨红,终于咬了咬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玥宁,你能不能……帮语涴说句话?她还年轻,她只是一时糊涂,她……” “她杀了我的姐姐。”沈玥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王爷,她杀了我姐姐。” 宁王的话戛然而止。 “您让我帮她说话?帮她求情?凭什么?” 沈玥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宁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可她毕竟在我身边养了二十年,我……我做不到看着她去死。” 沈玥宁看着他,笑了。 “王爷,您做不到看着她去死,那您做得到看着我去死吗?” 宁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您是父亲,我身上流着您的血,您欠我二十年,欠我姐姐一条命。您不还,我不怪您,因为您不知道。” “可您现在知道了。您知道了,却来让我帮杀我姐姐的凶手求情。” “王爷,您告诉我,凭什么?” 宁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药圃边,蹲下身,拔了一棵杂草,攥在手里。 “您走吧。”她没有回头,“乔语涴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宁王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悬在半空中,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玥宁,对不起。” 沈玥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宁王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镇口走去。 刘管家在巷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宁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往客栈走去。 沈玥宁坐在灶房里,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隔壁的张婶从墙头探过头来,看见灶房里亮着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玥宁啊,这么晚了还不睡?药明天再熬也行啊!” 沈玥宁回过神,抬头笑了笑:“张婶,这就睡了,您先歇着吧。” 张婶嘀咕了两句,缩回头去。 沈玥宁将药汁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药很苦,她皱了皱眉,从碟子里摸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她想起方才宁王坐在那张石凳上的样子。 她的生父,坐在她面前,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让她替乔语涴求情。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杀头大罪 沈玥宁低头看着碗里残留的药渣,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她将碗里的药渣倒进药圃里,站起身,正要回屋,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是我。” 沈玥宁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拉开。 “这么晚了,有事?”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将门闩拉开,“说吧。” “宁王来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玥宁没有回答。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像是猜到了什么,“他让你替乔语涴求情?”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你倒是了解他。” “我没有答应。”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准备关门,“还有别的事吗?” 顾温羡伸手抵住门板,“阿宁,我有话跟你说。” 沈玥宁看着他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用了很大的力气。 “说吧。” “乔语涴的事,我会处理,宁王那边,你不用理会。”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大理寺。”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她杀了锦昔,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顾温羡,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你对乔语涴可以这么狠,可你对你自己做过的事,却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你在青石镇的那些日子是真心的,我信了。你说你恢复记忆后不敢告诉我,怕我离开你,我也信了。可你转过头就在皇上面前说,你娶我只是因为我合适,各取所需。”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顾温羡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阿宁,那些话——” “那些话是你亲口说的,我亲耳听见的。”沈玥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可以骗我,但你不能骗了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来跟我说,你是真心的。” 沈玥宁看着他,退后一步,将门关上。 …… 京城,齐国公府。 顾承安这几日往正院跑得格外勤快。 每日清晨,他准时到正院给顾远州请安,顺带汇报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账目。 起初只是口头说说,后来便带上了整理好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给顾远州看。 “父亲,城南绸缎庄上个月的营收比上月增长了两成,主要是换了供货商,成本降下来了。”顾承安将账册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田庄那边的秋收也差不多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赵管事说是因为换了新粮种。” 顾远州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顾承安脸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承安等了片刻,见顾远州没有下文,又道:“父亲,大哥在青石镇待了有些日子了,府里的事他顾不上,城南那边有几家铺子的租约要到期了,需要人出面去谈。您看,是不是让儿子去办?” 顾远州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大哥不在,府里的事自然有你操持,该办的你去办就是了,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顾承安垂下眼,“是,儿子明白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走出正院。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周顺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大公子,国公爷这是松口了?” “松口?”顾承安脚步不停,“他这是试探,看我到底想做什么。” 他穿过花园,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周顺跟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 “周顺,青石镇那边有什么消息?” 周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昨日夜里送来的,世子还在青石镇,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宁王也去了青石镇,据说在世子面前碰了钉子。” 顾承安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有意思。” 他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页,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迹吞没。 “周顺。” “属下在。” “备车,我要去一趟城南。”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 城南,柳家。 柳国柱被停职后,柳家的日子一落千丈。 昔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府里的下人也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仆还留着。 顾承安的马车在柳家后门停下,周顺上前叩门,一个老仆开了门,认出是齐国公府的人,连忙侧身让开。 柳国柱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顾承安走进来,连忙站起身。 “承安?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顾承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舅舅,您这府里,怎么冷清成这样?” 柳国柱苦笑了一下,“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不是预料之中的事吗?” 顾承安没有接话,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舅舅,您看看这个。” 柳国柱拿起纸笺展开,目光逐行扫过,面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这是……” “城南绸缎庄的底账。”顾承安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周掌柜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窟窿还在。这些账目如果交到大理寺,柳家的案子就要重新审理。” 柳国柱的脸色白了,“承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舅舅别紧张。”顾承安放下茶盏,笑了笑,“我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帮您的。” 柳国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帮我?怎么帮?” “这些账目,我可以帮您压下来,不让它们出现在大理寺的案卷上。作为交换,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承安压低声音,在柳国柱耳边说了几句话。 柳国柱听完,面色变了几变,“你疯了?这是杀头的大罪——” 第一百五十八章 您来了 “舅舅,您已经被停职了,再这样下去,柳家就真的完了,您帮我这一次,事成之后,我保您官复原职。” 柳国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你想要什么?” “城南码头。”顾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齐国公府在城南码头有三间仓库,我要它们的经营权。” 柳国柱睁开眼,看着顾承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好。”柳国柱点了点头,“我帮你。” 顾承安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多谢舅舅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周顺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后门,上了马车。 车厢里,周顺忍不住问:“大公子,柳国柱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顾承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重要的是他有用。用完了,扔了就是了。” …… 青石镇。 乔语涴被关在磨坊里的第三日,宁王终于见到了她。 苍鸢得了顾温羡的允许,将宁王带到了磨坊门口。 磨坊的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乔语涴被绑在磨盘旁边的木柱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头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她的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肉,伤口已经结了痂,又磨破了,血痂和绳子黏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宁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 “语涴。” 乔语涴慢慢抬起头,散落的长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父王,您来了。” 宁王蹲在乔语涴面前,伸手将她脸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乔语涴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宁王。 “父王,您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宁王的手指微微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乔语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答,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您不是来接我的,您是来看我最后一眼的。” “语涴——” “您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乔语涴抬起头,目光落在宁王脸上,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我杀了姐姐,您恨我,可您又舍不得杀我。您把我嫁到江南去,是想保住我的命,可我不领情,跑到这里来闹,把您最后的苦心也糟蹋了。” 宁王的眼眶红了。 “父王,我不怪您。”乔语涴的声音很轻,“真的,我不怪您。您养了我二十年,把我当亲生女儿疼了二十年,是我自己不知好歹,是我自己走错了路。” 宁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乔语涴看着他流泪的样子,伸出被绳子勒得血肉模糊的手,颤巍巍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父王,您别哭了。您哭起来不好看。” 宁王握住她的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他的掌心。 “语涴,我会想办法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再跟顾温羡谈谈,他提出的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他肯放你——” “没用的。”乔语涴摇了摇头,“父王,您不了解顾温羡,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您去找他谈,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木柱上,闭上了眼睛。 “您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就当……就当没有养过我这个女儿。” 宁王站在原地,看着乔语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站了很久,久到乔语涴以为他不会再走了,他才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磨坊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语涴,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乔语涴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宁王走出磨坊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刘管家迎上来,扶住他的胳膊,“王爷,您没事吧?” 宁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宁王下了车,穿过花园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面色都不太好看。 宁王妃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了。 见宁王进来,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王爷,语涴呢?语涴回来了吗?” 宁王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没有。” 宁王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她……她还在顾温羡手里?” “嗯。” “顾温羡要什么?银子?官职?他想要什么我们都给,只要他把语涴放回来——” “他什么都不要。”宁王打断她,声音疲惫,“他只要语涴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宁王妃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可是……可是语涴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时糊涂……” 宁王看着宁王妃那张强撑着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这件事,我管不了了。” 宁王妃的身体猛地一颤,“王爷,您不能不管她,她是您的女儿——” “她不是我的女儿。”宁王转过身,看着宁王妃,“她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 宁王说完,转身走出了正院。 宁王妃瘫在美人榻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王妃……”周嬷嬷抬起头,声音发颤,“王爷他……他不会真的不管二小姐了吧?” 宁王妃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接下来的几日,宁王妃像疯了一样地往外递帖子。 先是给皇后娘娘递了牌子,想求皇后在皇帝面前说情。 皇后娘娘倒是见了她,可听她说完来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后宫不得干政,本宫帮不了你。” 然后是给几个与宁王府交好的世家夫人递了帖子,想通过她们夫家的关系在朝堂上替乔语涴说话。 可那些夫人们要么称病不见,要么见了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一个人肯接这个烫手山芋。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世子不在 最后,宁王妃甚至放下了身段,亲自去了齐国公府,想求见顾温羡。 “王妃,世子不在府里,您请回吧。” 宁王妃站在齐国公府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王妃,咱们先回去吧,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宁王妃转过头,看着周嬷嬷,眼眶通红,“语涴在顾温羡手里,生死不知,你让我怎么从长计议?” 周嬷嬷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宁王妃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回了马车。 马车驶回宁王府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养了乔语涴二十年,却没有真正教过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宁王妃下了车,穿过花园往正院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嬷嬷。 “周嬷嬷,你说,语涴这次……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周嬷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王妃苦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宁王回京后的第三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天色未亮,宁王便起了身。 他穿了一品亲王的朝服,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脸面色沉肃,眼下青黑,这几日他也没睡好。 刘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朝服的衣领。 “王爷,您今日的气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宁王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马车从宁王府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在宫门前停下。 天色刚蒙蒙亮,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宁王下了车,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太和殿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官员纷纷向他行礼,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太和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宁王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目不斜视。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坐下。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立在两侧。 按照惯例,大朝会先是各衙门奏事,然后才是朝臣议事。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宁王回过神,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郑怀仁,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面色严肃。 赵恒靠在龙椅上,抬了抬下巴,“郑爱卿何事?” 郑怀仁捧着奏折走出队列,在御阶前停下,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臣要弹劾宁王府二小姐乔语涴,谋害亲姐乔锦昔,罪大恶极,请陛下圣裁。” 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了。 宁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王身上,有的惊讶,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赵恒接过内侍递来的奏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郑爱卿,这些证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郑怀仁抬起头,面色坦然,“回陛下,这些证据是臣的门生从民间收集而来。乔郡主死得蹊跷,民间早有议论,只是碍于宁王府的权势,无人敢言,臣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风闻奏事是臣的本分,不敢因宁王府势大而缄口不言。” 赵恒合上奏折,放在御案上,目光落在宁王身上。 “宁王,你怎么说?” 宁王走出队列,在御阶前跪下,“陛下,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赵恒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太和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你的女儿死了三年,你这个做父亲的不知情?你的另一个女儿是凶手,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知情?” 宁王的额头贴上了冰冷的地砖。 赵恒看着他跪伏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此事朕知道了,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内侍吩咐了一句:“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退朝——” 文武百官再次跪地,山呼万岁。 宁王跪在地上,听着赵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动不动。 郑怀仁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王爷,得罪了。臣不过是秉公办事,还望王爷海涵。” 宁王没有说话。 等百官都走尽了,宁王才慢慢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地走出太和殿。 刘管家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宁王出来,连忙迎上去。他看见宁王的脸色,吓了一跳,“王爷,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宁王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宫门,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压石板的辘辘声。 他知道那份奏折是谁的手笔。 他以为顾温羡只是说说而已,以为他至少会看在宁王府的面子上留几分余地,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宁王下了车,穿过花园往正院走去。 宁王妃正坐在厅中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王爷,今日朝会上……” “你都知道了?”宁王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了。”宁王妃的声音有些发颤,“皇上……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容后再议。” 宁王妃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宁王又开口了。 “但这不代表皇上不追究,郑怀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皇上如果不查,就是包庇,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皇上不会为了宁王府冒这个险。” 宁王妃的脸色又白了,“那……那怎么办?” “等。”宁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皇上决定怎么查,等大理寺的卷宗送到御前,等这件事最后的结果。” “可是语涴——” “语涴的事,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宁王放下茶盏,看着宁王妃,“从她杀了锦昔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会有今天。” 宁王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宁王看着她哭泣的样子,没有再说话。 第一百六十章 让顾承安来管 宁王这几日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每日清晨起来,先问一句青石镇有没有消息,刘管家答没有,他便沉默着用膳,用完了便去书房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宁王妃比他更煎熬。 她不敢去找宁王,便日日往佛堂跑,跪在蒲团上念佛,一跪就是两三个时辰,周嬷嬷怎么劝都不起来。 宁王不敢告诉她青石镇的实情,她只知道语涴在顾温羡手里,却不知道语涴被关在磨坊里,不知道她手上脚上的伤有多重,不知道她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 他怕她知道了,会疯。 齐国公府这边,局面也不太平。 顾远州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城南几家铺子的账册,翻了几页便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国公爷,城南那边绸缎庄的租约到期了,租户说要续租,但租金想往下压一压。还有城外田庄的秋粮已经入库了,赵管事问今年的租子是按往年的数收,还是按实际收成收。” 顾远州睁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温羡还没回来?” 周管家垂下眼,“是,世子还在青石镇,苍鸢传回来的消息说……世子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 顾远州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摆了摆手。 “让承安去办吧,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事,暂时交给他打理。”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消息传到顾承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周顺禀报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父亲终于松口了。” “大公子,国公爷只是说暂时交给您打理,等世子回来了……” “等他回来?”顾承安笑了笑,“他回不回来,还两说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周顺,去告诉城南绸缎庄的租户,租金不降,一分都不降。他不续租,有的是人租。还有城外田庄,今年的租子按往年的数收,多出来的那部分,不用上报了。”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顾承安重新拿起笔,继续看账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消息从齐国公府传到青石镇,是苍鸢收到的第四封密信了。 他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掉,看着灰烬飘落在地,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推开顾温羡的房门时,顾温羡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白玉簪,指腹慢慢摩挲着簪头那道细细的裂痕。 那是青石镇碎掉的那支,他用鱼胶粘好了,裂痕还在,但簪子没有散。 这几日他常常拿出来看,看着看着便是一两个时辰。 苍鸢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主上,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国公爷把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都交给大公子打理了。绸缎庄的租户要续租,租金的事大公子亲自去谈的,压得很低,租户不敢不签。还有田庄那边的租子,赵管事报上来的数比往年多了两成,多出来的那部分……没有入公中的账。” 顾温羡将白玉簪收进袖中,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苍鸢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又道:“主上,您再不回去,那些东西就真的被大公子攥在手里了——” “我说,知道了。” 苍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顾温羡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垂下头,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苍鸢攥紧了拳头。 他站在走廊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楼梯,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玥宁看见门外站着的苍鸢,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苍鸢站在门口,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在。 “世子妃,属下有件事想求您。”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苍鸢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沈玥宁倒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 “说吧。” 苍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世子妃,主上他……不肯回京。” 沈玥宁端起自己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苍鸢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平静,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国公爷已经把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都交给大公子打理了,那些东西是长公主留给主上的,若是被大公子吞了,主上这些年就白忍了。” “属下知道主上做错了事,伤了您的心,可您能不能……劝劝他?您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沈玥宁放下茶碗,声音很轻。“苍鸢,我跟顾温羡已经和离了,他的事,不该我来管。” 苍鸢的脸色微微变了,“世子妃——”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沈玥宁打断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可有些事,不是我去劝就能解决的。他不肯回京,不是因为不知道府里出了什么事,是因为他不想回去。”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在乎我比在乎那些东西多。” 苍鸢愣住了。 沈玥宁苦笑了一下。“可他在乎的方式,是把自己困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着我心软,他不是在挽回,他是在逃避。” “苍鸢,你回去吧。”沈玥宁站起身,“告诉他,京城那边的事,他再不回去处理,就真的来不及了,至于他听不听,那是他的事。” 她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还有。” 苍鸢抬起头。 “让他好好吃饭,别饿着。” 沈玥宁没有回头,推门进了灶房。 苍鸢在原地站了片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院门,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推开顾温羡房门的时候,顾温羡还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过。 苍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主上,属下有话要说。” 顾温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京城那边的事,您再不回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您不肯回去,是因为您觉得只要您还在这里,世子妃就会回心转意。可她不会,她说了,您这不是在挽回,是在逃避。” 第一百六十一章 按律处置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收紧。 苍鸢没有停,他知道这些话说了可能会被罚,可他顾不上了。 “主上,您想想,您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世子妃看您一眼了吗?没有。您以为您不吃不喝,她就会心疼?她只会觉得您幼稚。” “您要是真的想挽回她,就该回京城去,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把该收拾的人收拾干净。等您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再回来找她,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您,而不是在这里要死不活地等着她心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温羡看着苍鸢,看了很久。久到苍鸢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他才终于开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挂了几日的玄色长袍,披在身上。 他低头系着衣带,动作不快不慢,苍鸢站在一旁,看着他系好衣带,理好衣领,又将头发重新束起。 “备马。” 苍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 他转身冲出房间,脚步快得像阵风。 顾温羡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座小院的方向。 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马蹄声从青石镇口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沈玥宁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远去,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张婶从墙头探出头来,看见她站着发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玥宁啊,药煎好了没?别发呆了,火要灭了!” 沈玥宁回过神,蹲下身,往药炉里添了一把柴火。 …… 小朝会设在御书房,参加的人不多,除了皇帝赵恒,只有内阁首辅,大理寺卿方砚,以及宁王本人。 宁王跪在御案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赵恒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方砚垂手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宁王。” “臣在。” 赵恒看着他花白的头顶,沉默了片刻,将卷宗放在御案上,语气缓了几分。 “你跟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建国后被封为异姓王,几十年来,你对朝廷的忠心,朕心里有数。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是要告诉你,乔语涴的事,朕必须给朝堂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 “朕知道,她是你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你心里不好受。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害死的不是你宁王府的丫鬟,是朕亲封的郡主,是你的亲生女儿,是她的亲姐姐。这件事,朕压不住,也不能压。” 宁王闭上了眼睛。 “臣明白。”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朕会命大理寺将乔语涴押解回京,按律审理。朕也会下旨,此事只追究乔语涴一人,不涉及宁王府其他人,你宁王的面子,朕给你留着。” 宁王伏在地上,声音沙哑。 “臣,谢主隆恩。” 赵恒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起来吧。” 宁王撑着地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赵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方卿。” 方砚出列,“臣在。” “你亲自去青石镇,把乔语涴押解回京,路上务必小心,别出任何差错。” 方砚躬身领命,“臣遵旨。” 宁王朝赵恒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刘管家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宁王出来,连忙迎上去。 他看见宁王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扶着他上了马车。 他下了车,穿过花园往正院走去。 周嬷嬷正端着茶从游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宁王,连忙行礼,“王爷。” “王妃呢?” “王妃在佛堂,已经跪了大半日了,老奴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抬脚往佛堂走去。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檀香。 宁王推门进去,便见宁王妃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是宁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王爷,皇上怎么说?” 宁王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沉默了片刻。“皇上命大理寺将语涴押解回京,按律审理。” 宁王妃手中的佛珠掉在了地上,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晃了晃,忽然往后一仰,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妃!”周嬷嬷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扶住宁王妃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王妃您怎么了?来人!快请太医!” 宁王跪在原地,看着宁王妃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施了针,开了方子,太医便退下了。 周嬷嬷送走太医,回来时看见宁王还跪在蒲团上,握着宁王妃的手,姿势几乎没变过。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声道:“王爷,王妃已经无大碍了,您……您也歇歇吧。” 宁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周嬷嬷叹了口气,退到门外守着。 宁王妃昏迷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才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宁王还坐在床边,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王爷,语涴她……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宁王伸手,替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是她自己走的路,谁也救不了她。” 宁王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青石镇。 云望清接到京城的密信时,正在客栈楼下喝粥。 他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掉,看着灰烬飘落在粥碗里,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站起身,往镇外的磨坊走去。 苍鸢守在磨坊门口,看见他来,侧身让开。“大理寺的人什么时候到?” “午后。”云望清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理寺来人了 磨坊里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比前几日更重了。 乔语涴被绑在木柱上,头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血痂和绳子黏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是你。” 云望清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乔语涴,大理寺的人午后就来接你了。” 乔语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绳子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终于来了。” “你怕吗?” “怕。”乔语涴抬起头,看着他,“可我更怕的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云望清没有说话。 乔语涴歪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云望清,你说,如果乔锦昔还活着,她会怎么看我?” “她不会看你。”云望清的声音很轻,“她只会觉得恶心。” 乔语涴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云望清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眼眶慢慢红了。“你说得对,她只会觉得恶心。我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云望清站起身,退后一步。“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是你亲手毁掉了你拥有的一切。” 他转身走出磨坊,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苍鸢站在门外,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关上了磨坊的门。 午后,大理寺的人到了。 方砚亲自带队,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在磨坊门口停下。他翻身下马,整了整官袍,走到磨坊门前。 苍鸢打开门,方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木柱上的乔语涴。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身后的差役吩咐了一句:“解开。” 两个差役上前,用刀割断了绳子。乔语涴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她低着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方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乔二小姐,本官奉皇上的旨意,将你押解回京,按律审理。你可有话要说?” 乔语涴抬起头,看着方砚那张方正严肃的脸,“没有。” 方砚点了点头,对差役吩咐道:“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乔语涴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被架着走出磨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云望清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押上囚车。 囚车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渐渐远去。 云望清站在原地,看着囚车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 乔语涴被押回京城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到的。 赵平从镇口回来,面色有些微妙,走到沈玥宁面前,低声道:“姑娘,京里传来消息,乔语涴已经被押解回京了,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等着开堂审理。” 沈玥宁正在给当归松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知道了。” 赵平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便退到了一旁。 …… 京城,齐国公府。 顾温羡回京的消息,比他人先到。 周管家接到苍鸢传回的消息时,正在账房对账。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站起身,快步往正院走去。 顾远州正在厅中喝茶,听周管家禀报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肯回来了?” “是,苍鸢传回的消息,世子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两日就到。” 顾远州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去告诉承安,他大哥要回来了,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账册,让他准备好,等他大哥回来就交接。”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往顾承安的院子走去。 顾承安正在书房里看账册,听周管家说完,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知道了,劳烦周管家转告父亲,账册我已经准备好了,大哥随时可以来看。” 周管家走后,顾承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周顺从门外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大公子,世子要回来了。” “我知道。”顾承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他回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那码头那边的事……” “照常进行。”顾承安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他回来了又怎样?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已经在我手里了,他想拿回去,没那么容易。” 顾承安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许久。 “周顺,去办一件事。” “大公子请吩咐。” 顾承安压低声音,在周顺耳边说了几句话。周顺听完,面色微微一变,“大公子,这……” “照办就是了。”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两日后,顾温羡回到了齐国公府。 他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顾远州在正厅见他,父子两人隔着一张桌案对坐,沉默了许久。 “回来了?”顾远州先开了口。 “嗯。” “青石镇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顾远州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事,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让承安代为打理了。既然你回来了,就让他把账册交给你,你继续管着。” 顾温羡看了顾远州一眼,“儿子知道了。” 顾温羡走出正厅,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去。 青禾她们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听见脚步声,青禾抬起头,看见顾温羡站在院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世子。”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 顾温羡走进来,在廊下站定,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药圃上。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青禾摇了摇头,“奴婢不辛苦,奴婢就是……就是担心世子妃。” 第一百六十三章 她会回来的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她会回来的。” 顾温羡在东跨院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前院书房。苍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他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 “主上,大公子这些日子把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都攥在手里了,绸缎庄的租户被他压了租金,田庄那边多出来的租子也没有入公中的账。” “还有,城南码头那三间仓库,大公子以您的名义跟柳国柱签了协议,把经营权转给了柳家。”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面色没什么变化。“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查到,大公子跟柳国柱私下见过面,就在您去青石镇的那几天。柳国柱被停职后一直赋闲在家,大公子去找他,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顾温羡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 大理寺开堂审理乔语涴一案,定在九月十八。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大理寺门外一早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方砚坐在正堂主位上,穿一身绯色官袍,面色沉肃。 他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堂中回荡,嗡嗡的余音震得旁听的官员们耳朵发麻。 “带人犯!” 乔语涴被两个差役从侧门押了上来。 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苍白消瘦,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几道深褐色的疤痕。 她被按着跪在堂下,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方砚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堂下所跪何人?” 乔语涴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罪女乔语涴。” 方砚点了点头,翻开桌上的卷宗。 “乔语涴,本官问你,三年前乔锦昔郡主死于山道坠崖一事,可是你所为?” 乔语涴沉默了片刻。 “是。” 堂中安静了一瞬。 旁听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她会认罪认得这么干脆。 方砚也不意外,继续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从实招来。” 乔语涴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找了薛平,让他从江湖上找几个人,在山道上做了手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山体滑坡,马车坠崖,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她抬起头,“没有人怀疑过我,他们都以为我只是个失去姐姐的可怜人。” 方砚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 “薛平是何人?你如何认识他的?” “是春茗介绍的。,春茗有个远房表哥在江湖上行走,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薛平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给了薛平一千两银子,他替我办了这件事。” 方砚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书吏吩咐了一句:“带薛平上堂。” 不多时,薛平被带了上来。 他被按着跪在乔语涴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方砚看着他,“薛平,本官问你,三年前乔郡主坠崖一事,可是你动的手脚?” 薛平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沙哑:“是……是草民做的。” “何人指使?” “乔……乔二小姐。”薛平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给草民一千两银子,让草民在山道上做手脚,制造意外。草民……草民一时贪财,铸下大错,请大人饶命!” 方砚没有理他,对书吏又吩咐了一句:“带春茗。” 春茗被带了上来。她比乔语涴好不到哪里去,面色苍白,眼眶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跪在堂下,磕了三个头,声音发着抖。 “大人,奴婢就是春茗,是乔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从小姐八岁起就跟在身边,已经十二年了。” “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春茗深吸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三年前,郡主出事之前,姑娘让奴婢去找一个叫薛平的人,说是有件事要他去办。奴婢不知道是什么事,姑娘不肯说,只让奴婢去找人。奴婢就……就找了远房表哥,让他帮忙打听,后来就找到了薛平。” “姑娘给了薛平一千两银子,让他……让他在山道上做手脚。奴婢当时不知道姑娘要做什么,后来郡主出了事,奴婢才明白过来。可奴婢不敢说,奴婢怕说了会没命,就一直瞒着。” 春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大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替姑娘找人,不该瞒着不说。可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不知道姑娘要做什么,真的不知道……” 方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对书吏吩咐:“记录在案。” 春茗磕了三个头,被差役带了下去。 方砚又翻开另一页卷宗,“带王嬷嬷。” 王嬷嬷被带上堂时,腿已经软了,几乎是被人架着进来的。 她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她在堂下跪好,磕了三个头,声音颤巍巍的。 “大人,老奴……老奴什么都说,求大人饶命……” “你把当年在宁王府当差时知道的事,如实说来。” 王嬷嬷的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老奴在宁王府当了十几年的差,一直在郡主院子里伺候。郡主心善,待下人和气,从不打骂。” “乔二小姐……从小就嫉妒郡主。郡主有的,她也想要。郡主没有的,她也想要。郡主跟世子定亲那天,二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后来郡主出了事,二小姐表面上哭得伤心,可老奴有一次半夜起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笑,笑得老奴浑身发毛。” 堂中一片哗然。 方砚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亲眼看见她在笑?” “老奴亲眼看见的,不会错。”王嬷嬷的声音发着抖,“第二天二小姐就把老奴赶出了府,给了老奴一笔银子,让老奴离开京城,老奴不敢不走,怕留在京城会没命。”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方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乔语涴脸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看看她妹妹 “乔语涴,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话说?” 乔语涴跪在堂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没有。” 方砚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案卷上写下最后一笔。“乔语涴,谋害亲姐乔锦昔,罪证确凿,按律当斩。本官判你斩监候,秋后处决。你可服判?” 乔语涴闭上眼睛。 “服。” 惊堂木再次拍下,沉闷的声响在堂中久久回荡。 乔语涴被差役从地上拖起来,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经过春茗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春茗一眼。 春茗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语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牢房里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在稻草上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宣判后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给茶客们听。 顾温羡坐在齐国公府前院书房里,手里捏着刚从大理寺送来的案卷副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面色没什么变化。 苍鸢站在书案前,垂手立着。“主上,云公子来了,在门外候着。” 顾温羡放下案卷,“让他进来。” 云望清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也消散了不少。 他在顾温羡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乔语涴的判决下来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顾温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云望清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打算离开京城。” “去哪儿?” “还没想好。”云望清笑了笑,“大概是四处走走,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顾温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去青石镇吗?” 云望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青石镇?” “猜的。” 云望清放下茶杯,站起身。“锦昔的事,总算有个了结了,我去看看她妹妹,替她了了一桩心愿。” 顾温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云望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温羡,有些话,该说的时候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门开了又关。 云望清从齐国公府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城南的车马行。 他租了一辆青布马车,往青石镇的方向驶去。 青石镇的午后安静得不像话。 沈玥宁听见叩门声,走过去开门,云望清站在门口。 沈玥宁微微一怔,“云公子?你怎么来了?” 云望清笑了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沈玥宁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云望清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京城稻香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玥宁看了看那几样点心,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云公子来青石镇,不只是为了给我送点心吧?” 云望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乔语涴的案子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沈玥宁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将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乔郡主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云望清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药圃上。 两人沉默了片刻,云望清忽然开口。 “世子妃,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知道,先在这里住着,把药铺开起来,日子总能过下去。” 云望清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沈玥宁送他到院门口,云望清走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世子妃,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沈玥宁抬起头,“云公子请说。” “乔锦昔是我师妹,她活着的时候,我总是想,等下次见面,我就告诉她我喜欢她。” “可下次,下下次,每一次都没有说出口,后来她就走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来青石镇,是想替她看看她妹妹。我想告诉你,你不必活成她的样子,也不必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你做你自己就好,不要委屈自己。”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多谢云公子。” 云望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还有,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虽然四海为家,但你给我传个信,不管多远,我都会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牌,递给沈玥宁。“这是我的信物,拿着它,在任何一家有云记标识的铺子里,都可以找到我。” 沈玥宁接过竹牌,低头看了看。 竹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一个云字,背面刻着一朵兰草,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云望清将竹牌塞进她手里,“这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锦昔已经不在了,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替她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沈玥宁攥着那块竹牌,沉默了片刻。“好,我收下。” 云望清嘴角弯了一下,拱了拱手。“那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步伐轻快,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散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竹牌,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个云字。 她攥紧了竹牌,转身回了院子。 马车从青石镇口驶出,沿着官道往南边走去。云望清坐在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渐变小的小镇。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镇的屋顶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在耳边回荡,他没有回头。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来陪陪你 他在想乔锦昔,想她站在山门口回头对他笑的那个下午,想她说的那句“大师兄,你记得来京城看我”。 他欠她一个回答,这辈子都没机会还了。 马车走了很远很远,云望清才睁开眼。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这是他十七岁时在山下买的,本想送给她,可一直没有送出去。 后来她走了,这支簪子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云望清将白玉簪重新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南走,风吹过原野,将车帘吹得猎猎作响。 云望清离开后的那个傍晚,沈玥宁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被体温捂热的竹牌。 云望清这个人,表面上洒脱不羁,四海为家,谁都留不住他,可他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清风茶楼,云望清说起乔锦昔时的表情。 可他的眼神在提到乔锦昔的时候,会变得很柔很柔,柔得像春天的风。 沈玥宁将竹牌收进袖中,站起身,往灶房走去。 药炉上的砂锅已经凉透了,她端起锅,将药渣倒进药圃里,又仔细地洗干净砂锅,放回架子上。 刘婶从东厢房出来,看见她还亮着灯,忍不住走过来:“姑娘,这么晚了还不睡?” “就睡了。”沈玥宁吹灭灶房的灯,走进正屋,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云望清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离开时那个轻快的背影。 她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沈玥宁是被叩门声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衫走出屋子,刘婶已经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眯眯地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 “沈姐姐!”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云昭?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顾云昭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转身抱住沈玥宁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蹭了蹭:“我想你了嘛,就自己来了。青萝本来要跟来的,我没让,她话太多了,吵得我头疼。” 沈玥宁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倒是胆子大,一个人跑这么远,二夫人不担心?” “我跟我娘说了,她知道的。”顾云昭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子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我娘还说,让我多住两天,陪陪你。” 沈玥宁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你娘倒是不拿我当外人。” “你本来就不是外人。”顾云昭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沈姐姐,你气色比上回好多了,看来这里的风水养人。” 沈玥宁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什么风水不风水的,不过是睡得好了些,吃得多了些。” “那就好。”顾云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姐姐,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玥宁放下桂花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事?” 顾云昭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乔语涴行刑那天……你去不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去。” 顾云昭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她害死了你姐姐——” “正因为她害死了我姐姐,我才不去。”沈玥宁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不想去看一个杀人犯被处死,那不会让我觉得痛快,只会让我觉得悲哀。” 顾云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端起沈玥宁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换了个话题:“沈姐姐,你知道吗,我娘已经开始给我准备嫁妆了。” 沈玥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么快?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定呢。”顾云昭的脸红了红,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谢公子说,等他把京城的医馆开起来,就去我家正式提亲。我娘说,等他提了亲再定日子也不迟,先把嫁妆备着,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沈玥宁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暖洋洋的:“谢公子是个好人,你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我也觉得。”顾云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沈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运气特别好?那么多姑娘喜欢谢公子,可他就喜欢我。” 沈玥宁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是是是,你运气最好。” 顾云昭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秘密?” “谢公子他……他跟我说,他喜欢我,不是因为我的家世,也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是因为我这个人。”顾云昭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他见过那么多病人,从没见过像我这样,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要强撑着笑给别人看的。” “云昭,谢公子是真的懂你。” 顾云昭的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嫁给他。”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了,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顾云昭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蹲在药圃边,指着那几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当归,惊讶地说:“沈姐姐,这当归长得这么高了?上回来还没这么高呢!” “药材长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沈玥宁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当归的叶子,露出下面粗壮的根部,“你看,这根已经长得很好了,品相不比京城药铺里卖的差。” 顾云昭凑过去看了看,惊叹道:“沈姐姐,你真厉害。” 沈玥宁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走吧,进屋坐,外面晒。” 两人进了屋,在窗边坐下。 第一百六十六章 寺庙住几天 顾云昭忽然问:“沈姐姐,你以后就打算一直住在这里了?”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先住着吧,等药铺开起来,日子稳当了,再看。” “那你不想回京城了?”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暂时不想。” 顾云昭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放下茶杯,伸手握住沈玥宁的手:“沈姐姐,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看你的。” 沈玥宁心里一暖,反握住她的手:“好。”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顾云昭说起谢谦的医馆选址选在了城南那条药材街的街尾,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来往的人多。 又说二夫人给她打的嫁妆里有一整套紫檀木的家具,是二夫人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传给了她。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顾云昭便叽叽喳喳地答,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日头偏西的时候,顾云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沈姐姐,我该回去了。” 沈玥宁也站起身,送她到院门口。顾云昭走出门槛,忽然转过身,用力抱了抱她:“沈姐姐,你要好好的。” 沈玥宁拍了拍她的后背:“会的,你也是。” 顾云昭松开她,退后一步,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那我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沈姐姐,桂花糕记得吃完,别放坏了!” 沈玥宁笑着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 乔语涴的判决下来之后,宁王府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声音。 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年轻丫鬟们如今连说笑都不敢了,偶尔在游廊里碰见,也只是无声地行个礼,便低着头各自走开。 正院的门窗紧闭了好些日子。 宁王妃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从早跪到晚,膝盖跪得红肿也不肯起来。 周嬷嬷端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一碗都没有动过。 第七天的时候,宁王妃终于从佛堂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周嬷嬷,备车。”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妃要去哪儿?” “城外清泉寺。”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去备车。 她只带了周嬷嬷一个人,坐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侧门出了府。 周嬷嬷本以为王妃只是去上炷香就回来,可到了清泉寺,宁王妃住进了后山的禅房,对周嬷嬷说了一句:“我要在这里住些日子,你回去告诉王爷,不必担心。”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劝,可看见宁王妃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应了一声,独自回了王府。 宁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账册。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她去吧。” 宁王妃在清泉寺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早课,念经,抄经,用膳,再做晚课,戌时便歇下了。 日子过得比在王府时规律了许多,可人却越来越瘦。 清泉寺的方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尼,法号静慈,与宁王妃是老相识。她看着宁王妃日渐消瘦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妃,您这是在折磨自己。” 宁王妃正在抄经,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师父,我只是想为语涴积点德。” “积德不是在佛堂里跪断腿,是在心里放下。” 宁王妃的手指微微收紧,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她放下笔,沉默了许久。 “师父,我放不下。” 静慈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与宁王府的沉寂相反,齐国公府这几日暗流涌动得更厉害了。 顾温羡回京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接手城南的铺子和城外的田庄,每日只是待在前院书房里,偶尔去东跨院坐坐,看看那片沈玥宁亲手种下的药圃。 顾温羡蹲在药圃边,看着那些药材,沉默了很久。 “青禾。” 青禾从灶房探出头来:“世子,您叫我?” “当归该收了。”顾温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明日我让人来收,你在一旁看着,别让他们弄坏了。” 苍鸢从院门外进来,走到顾温羡身后,压低声音:“主上,大公子那边有动静了。” 顾温羡转过身:“说。” “城南码头那三间仓库,柳国柱已经接手了,昨日到了一批货,是南边运来的丝绸和茶叶,数量不小。属下查过了,那些货没有入齐国公府的账目,直接进了柳家的私库。” 顾温羡面色不变:“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公子让人在城南绸缎庄的账目上做了手脚,把近半年的营收都记在了柳家名下,如果查起来,那些银子就跟齐国公府没有关系了。”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他倒是心急。” “主上,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顾温羡走到廊下,在摇椅上坐下,“让他继续做,等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了,再动手也不迟。” 苍鸢心领神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青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顾温羡靠在摇椅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顾承安这几日春风得意。 城南的铺子和城外的田庄已经牢牢攥在了手里,柳国柱那边也按他的吩咐把事情办妥了,城南码头的仓库里堆满了从南边运来的丝绸和茶叶,过不了多久,那些货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他的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顺从门外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大公子,世子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顾承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每日在做什么?” “每日在前院书房待着,偶尔去东跨院坐坐,没有见客,也没有出门。苍鸢倒是出去过几趟,去了哪里查不到。”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宁王府近况 顾承安的手指顿住了。 “继续盯着,他不动,我们也不动。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顾承安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继续叩着扶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城南,谢谦的医馆开张了。 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面,但收拾得很干净。 开张那日,顾云昭一大早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过年还隆重。 谢谦看见她的第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顾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你医馆开张,我高兴,当然要穿得喜庆些。” 谢谦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他走过去,伸手将她发间那支赤金步摇扶正了一些:“好看。” 顾云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你好好说话。” 谢谦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顾云昭站在原地,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跟在谢谦身后,帮着招呼来道贺的客人。 来的人不算多,但都是街坊邻居,你送一篮子鸡蛋,我送一筐子青菜,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心意满满的。 顾云昭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招待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等客人散尽了,她才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谦端了一碗茶递给她:“累不累?” 顾云昭接过茶碗灌了一大口,摇了摇头:“不累,就是有点饿了。” 谢谦笑了,转身去后院端了一碟子桂花糕出来,放在她面前。 “先垫垫,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顾云昭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去哪儿吃?” “望江楼。” 顾云昭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顾云昭三两口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那走吧。” 两人出了医馆,沿着城南的街巷往望江楼的方向走。 一路上顾云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谢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几句。 走到望江楼门口时,顾云昭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街对面一家新开的铺子说:“谢公子,你看,那家铺子是卖什么的?” 谢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 “胭脂铺。”他说,“你想去看看?” 顾云昭摇了摇头:“不去,我娘说了,外面的胭脂水粉不如自己家做的好,用了伤皮肤。” 谢谦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牵着她的手进了望江楼。 两人在二楼雅间坐下,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顾云昭说起沈玥宁,说起她在青石镇的日子,说起她瘦了很多,说起她院子里那片长势喜人的药圃。 “沈姐姐说,等她的药铺开起来,日子稳当了,再看要不要回京城。”顾云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觉得她不会回来了,她那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一定。” 顾云昭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你堂兄还在等她。”谢谦放下茶盏,“你堂兄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会就这么放手的。” 顾云昭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我堂兄那个人,倔起来比沈姐姐还厉害。”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医馆。 顾云昭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她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谢谦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巷口,他才转身回去。 青石镇的日子过得很慢。 沈玥宁每日清晨起来,先烧水泡一壶茶,然后去灶房熬药,喝完药便蹲在院子里那片药圃前松土浇水。 过了几日,当归终于可以收了。 沈玥宁蹲在地里,用一把小铲子将当归的根一株一株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整齐地码在竹篮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刘婶蹲在一旁帮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姑娘,这些当归收了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沈玥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炮制好了,卖给京城的药铺。” “那您要亲自去京城送?”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不用,让赵平去就行了。” 刘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归收完后,沈玥宁在院子里支起了一顶小棚子,将当归洗净、切片、晾晒。 青石镇这几日天气好,日头足,当归切片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隔壁的张婶闻见味道,又从墙头探出头来:“玥宁啊,你在弄什么?这么香!” “当归。”沈玥宁抬起头笑了笑,“张婶,您要不要拿点回去炖汤?补气血的。” 张婶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老婆子身体好着呢,用不着补。你留着卖钱。” 沈玥宁没有再劝,低头继续翻晒当归。 赵平从镇口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有些微妙。他走到沈玥宁面前,将信递给她。 “姑娘,京里来的信。” 沈玥宁接过信,拆开。 是顾云昭写的,信里说谢谦的医馆已经开张了,生意还不错,又说二夫人已经把她的嫁妆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谢谦去提亲了。 最后那几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添上去的:“沈姐姐,我堂兄每日都去东跨院坐坐,看看你种的那些药材。青禾说他人瘦了很多,但还是不肯好好吃饭,你说他这是何苦呢?” 沈玥宁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赵平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姑娘,要回信吗?” “不用。” 沈玥宁将那封信收进袖中,站起身,继续翻晒当归。 过了半个月,黄芪也可以收了。 沈玥宁照例蹲在地里,用小铲子一株一株地将黄芪的根挖出来。 黄芪的根比当归深,挖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不能伤了根须。 沈玥宁挖得很慢,一上午只挖了不到一半。 刘婶蹲在一旁帮忙,看着沈玥宁额头上的汗珠,心疼地说:“姑娘,您歇歇吧,这些活让属下来做就行了。”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刘婶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第一百六十八章 银子流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不紧不慢。 药铺的生意还没有正式开张,但已经有几家京城的药铺托人来问过货了。 沈玥宁一一回了话,说等药材炮制好了就给送去。 乔景行每隔几日便会派人送信来,信里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家常话,偶尔也会提一句宁王府的近况。 沈玥宁每次看完信,都会回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在青石镇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她从来不问宁王府的事,乔景行也从不主动提起。 …… 京城,齐国公府。 顾温羡回京后的第五日,顾承安终于按捺不住,主动登了东跨院的门。 “大哥。”顾承安站在书房门口,面上挂着温润的笑,“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青石镇那边风大,我怕你旧伤复发。” 顾温羡从书案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顾承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城南绸缎庄这个月的账目,大哥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替你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租金那边,租户有些微词,我去谈了几次,总算压下来了。” 顾温羡没有看那本账册,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辛苦你了。” “大哥说的哪里话。”顾承安笑了笑,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演戏,“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分什么彼此?” 顾温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二弟,你心里清楚,父亲让你代为打理那些产业,不过是暂时的。如今我回来了,该交的,你交回来就是了。”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顾承安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片刻才恢复如常。 “大哥说的是,我本就是替大哥看着,现在大哥回来了,自然该物归原主。”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账册都在这里,大哥慢慢看,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不急不慢,面上的笑容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周顺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的脸色,心知不妙,却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自己的院子,顾承安关上门,将桌上的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他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一个病秧子,凭什么跟我争?” 周顺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顾承安在屋里走了几圈,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顺。 “柳家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周顺低着头,“柳国柱已经把城南码头的三间仓库都接过去了,货也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世子那边似乎已经知道了,苍鸢这几日往城南跑得很勤,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顾承安冷笑一声,“他知道了又怎样?那些东西已经进了柳家的私库,账目上也做干净了,他就是查,也查不出什么。” 周顺不敢再说了。 顾承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盯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 接下来的几日,顾温羡依旧按兵不动。 每日照常去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偶尔去东跨院坐坐,看看那片药圃,与青禾说几句话。 苍鸢每日都会来禀报一次,将顾承安和柳国柱的一举一动都摸得一清二楚。 “主上。”苍鸢站在书案前,压低声音,“柳国柱昨日又接了一批货,数量比上次还大,都是南边运来的丝绸和茶叶。据属下查到的消息,这批货的银子是从柳家的私库里支的,没有走任何账目。” 顾温羡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 “顾承安呢?他最近在做什么?” “大公子这几日没有出府,一直在书房里待着。不过……”苍鸢顿了顿,“属下查到一件事,大公子让人在城南绸缎庄的账目上做了手脚,把近半年的营收都记在了柳家名下。如果查起来,那些银子就跟齐国公府没有关系了。”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还做了什么?” “大公子还让人在城外田庄的账目上做了手脚,把今年的收成报少了三成,多出来的那部分,直接送进了柳家的私库。” 顾温羡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苍鸢点头,“属下让人在城南的茶楼酒肆里散了些风声,说柳国柱虽然被停职了,但手头比在职的时候还宽裕,日日进出码头,出手阔绰得很。” 顾温羡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继续放,放得越多越好。等风声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自然会有人去查。”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青石镇。 沈玥宁正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当归切片。 日头很好,阳光洒在竹匾上,将当归切片晒得微微卷起边角,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刘婶蹲在一旁帮忙,赵平站在院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里的动静。 忽然,赵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巷口走来一个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温润,脚步不快不慢。 赵平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那人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朝赵平拱了拱手。 “在下陆安之,是玥宁的旧识,烦请通报一声。” 赵平没有动,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安之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门口,面带微笑,耐心地等着。 院里的动静惊动了沈玥宁,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人,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陆公子。” 陆安之看着她,看着她比上回又瘦了几分的身形,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玥宁,我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了。”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安之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沈玥宁倒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还好。”沈玥宁的声音淡淡的,“清净,自在,没什么不好。” 陆安之点了点头,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想照顾你 “玥宁,我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陆公子请说。” 陆安之看着她疏离的态度,苦笑了一下。 “玥宁,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吗?” 沈玥宁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陆安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玥宁,我知道你跟顾温羡和离了,我也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住在青石镇,没有人照顾你,没有人保护你。我想……我想照顾你。”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陆公子,你不必这样。” “我不是同情你。”陆安之的声音有些发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是认真的。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坚持,是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现在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站在你面前,我不想再错过了。” 沈玥宁放下茶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陆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接受。” 陆安之的脸色微微变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我以为我喜欢你,那是因为我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我对你,不过是依赖,不是喜欢。” 陆安之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你喜欢谁?顾温羡?”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那样对你,你还喜欢他?”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 “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对我好,而是因为他是他。” “顾温羡对我不好,他骗我,利用我,伤了我的心,可我还是喜欢他。”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陆安之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茶水,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声音沙哑,“玥宁,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过得好。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来。” 沈玥宁也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陆安之走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玥宁,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你喜欢顾温羡,不是因为他对你好,而是因为他是他。” 沈玥宁沉默了一瞬。 “是真的。” 陆安之点了点头,抬脚往巷口走去。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散了。 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 刘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沈玥宁放下茶碗,拿起竹匾里的当归切片,一片一片地翻过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刘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默默地蹲下来,帮她一起翻晒。 陆安之离开后,沈玥宁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刘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问。 赵平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守在院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里的动静。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玥宁终于开口了。 “刘婶。” 刘婶从灶房探出头来,“姑娘?” “晚饭多做两个菜,我想吃红烧肉。”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嘞!” 她转身回了灶房,动作比平时麻利了许多,切肉,备料,生火,一气呵成。 沈玥宁坐在院子里,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肉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京城。 顾承安这几日越来越沉不住气。 城南码头的仓库里堆满了货,柳国柱那边却迟迟没有将银子送来。 他让周顺去催了两次,柳国柱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可银子就是不见踪影。 顾承安坐在书房里,手指叩着扶手,面色阴沉。 “柳国柱到底在搞什么?” 周顺垂着手,“属下再去催催——” “不用了。”顾承安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我亲自去见他。”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去备车。 马车从齐国公府后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在柳家后门停下。 柳国柱正在书房里喝茶,见顾承安进来,连忙站起身,面上堆着笑。 “承安来了?快坐。” 顾承安没有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舅舅,码头的货已经到了半个月了,银子呢?” 柳国柱的笑容微微一僵,“银子……快了快了,那边的买家压价压得厉害,我还在谈——” “谈?”顾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舅舅,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货到了就能出手,银子一个月内到账。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你连个影子都没给我。” 柳国柱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承安,你这是什么话?舅舅还能坑你不成?” “我不是怕你坑我,我是怕你被人坑了。”顾承安的声音缓了几分,在椅子上坐下,“舅舅,你有没有想过,这批货为什么卖不出去?” 柳国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顾承安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你想想,你那些老主顾,以前都是抢着要货的,怎么偏偏这批货到了,他们就都不肯要了?” 柳国柱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承安放下茶盏,站起身,“舅舅,你尽快把货处理掉,银子到手了,咱们的事才算完。” 他转身走出书房,周顺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后门,上了马车。 车厢里,顾承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周顺,去查查柳国柱那些老主顾,最近是不是有人跟他们接触过。” 周顺应了一声。 顾承安想的没错。 柳国柱那几个老主顾,最近确实都被人打过招呼了。 苍鸢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顾温羡面前。 “主上,柳国柱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他那几个老主顾都答应暂时不收货,等咱们的消息。” 顾温羡放下手中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承安呢?他有什么反应?” “大公子今日去了一趟柳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应该是在催柳国柱尽快出货。”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继续盯着,别让他找到别的门路。” “是。” 第一百七十章 行刑 行刑那日,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 还没到午时,菜市口刑场四周已经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外围穿梭,瓜子摊前蹲了一排嗑着瓜子等看热闹的闲汉。 说书先生没带醒木,单凭一张嘴,把乔语涴如何买凶害死亲姐、如何在府中装了三年的戏,说得比茶馆里任何一出折子戏都精彩。 “——那王嬷嬷半夜起来,看见乔二小姐站在院子里笑啊,笑得人毛骨悚然!” “啧啧啧,这心肠,比蛇蝎还毒。” “到底是假的,养不熟。” “话不能这么说,宁王府养了她二十年,猪都养亲了,她倒好——” 议论声像涨潮时的浪头,一波接着一波,将整个刑场淹没在嗡嗡的声浪中。 顾云昭站在人群外围,谢谦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侧。 “谢公子,你说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谢谦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因为想要的太多,能给的太少。” 顾云昭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刑场。 午时三刻,监斩官就位。 方砚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面色比开堂那日更加沉肃。 他在监斩席上坐下,目光在刑场四周扫了一圈,对身旁的差役点了点头。 “带人犯。” 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刑场侧面传来,乔语涴被两个差役从囚车上架了下来,她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苍白如纸,比上回开堂时又瘦了许多,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被按着跪在刑台上,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不动。 围观的百姓踮起脚尖张望,“看着挺文静的姑娘,怎么心肠那么毒?”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宁王府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骂声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乔语涴跪在刑台上,始终没有抬头。 刑场外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宁王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刑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父亲。”乔景行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真的不去见她最后一面?” “见了又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见了,她也活不了,见了,我心里更难受。” 乔景行没有再劝,只是将车帘又掀开了一些,让宁王能看得更清楚。 监斩官看了看日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 方砚握紧令签,目光落在乔语涴身上,沉默了三息,终于将令签往地上掷去。 “斩——” 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乔语涴闭上了眼睛。 顾云昭猛地别过脸,将脸埋进谢谦胸口。 谢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可那一声闷响还是穿透了掌心,直直地撞进她的耳膜。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议论方才那一刀利索不利索。 卖糖葫芦的小贩又开始吆喝了,瓜子摊前蹲着的闲汉站起身拍拍裤腿,往家里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像退潮的海水,将刑场孤零零地留在原处。 顾云昭从谢谦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刑台。 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倒下了,刽子手正在擦拭刀刃,差役们上前收拾。 “谢公子。”她哽咽着说,“我们走吧。” 谢谦点了点头,牵着她往外走。 马车里,宁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马车在原地停了很久,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宁王终于开口。 “景行。” “父亲。” “去替她收尸。”宁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好安葬,别让她……孤零零地走。” 乔景行点了点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宁王独自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衣襟上。 …… 城外,清泉寺。 宁王妃跪在佛堂里,面前摊着一本经书,手里捏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念着那些念了千百遍的经文。 她不知道行刑的具体时辰,可那天从清晨起心里就慌得厉害,坐立不安,连早课都做不下去。 静慈师父来看过她,说她是心不静,让她多念几遍《心经》。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可心还是慌。 周嬷嬷端了午膳进来,放在矮几上,“王妃,该用膳了。” 宁王妃摇了摇头,“不饿。”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劝,可看见宁王妃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退到门外守着,轻轻叹了口气。 宁王妃继续念经,可念着念着,手里的佛珠忽然断了。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有的滚到蒲团下,有的滚到供桌底,有的滚到门槛边。 她怔怔地看着满地乱滚的珠子,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将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恨那个孩子,恨她害死了锦昔,恨她的所作所为让宁王府颜面尽失。 可她也爱那个孩子,爱了她二十年,爱到明知道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还是忍不住替她求情,替她奔波,替她在佛前跪了一日又一日。 爱和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女儿了。 乔景行到刑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刑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差役在收拾最后的杂物,那摊血迹还在,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铁锈色。 他站在刑场边缘,目光落在那摊血迹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乔景行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年轻女子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纸钱和香烛。 她走到刑场边,看见乔景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刑场里走。 乔景行认出了她。 春茗。 她被判了流放,因为宁王替她求了情,说她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致死。 她没有跟着囚车走,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出现在了这里。 春茗走到那摊血迹前,跪下来,从篮子里取出香烛和纸钱,一样一样地摆好。 她点燃香烛,插在血迹旁边的泥土里,然后将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红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姑娘。”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奴婢来送您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为她超度 乔景行站在原地,看着春茗跪在地上烧纸钱的背影,看了很久,终于走了过去。 他在春茗身旁蹲下,从篮子里取出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 春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 “世子。” “别说了。”乔景行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烧纸吧。” 春茗低下头,继续烧纸。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刑场上,将篮子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完。 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纸钱烧完了,春茗站起身,朝乔景行磕了三个头。 “世子,奴婢替姑娘谢谢您。” 乔景行没有说话。 春茗站起身,提着空篮子,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世子,姑娘她……她走之前,跟奴婢说过一句话。” 乔景行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父王。” 春茗说完,抬脚走进了黑暗中。 乔景行站在原地,看着春茗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已经燃尽的纸灰。 他蹲下身,用一块帕子将那摊血迹旁被血浸透的泥土挖了一些,包进帕子里,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马车还在刑场外等着,车帘垂着,不知道宁王还在不在里面。 乔景行走过去,掀开车帘。 宁王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闭着眼睛。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办妥了?” 乔景行点了点头,将那只包着泥土的帕子递给他。 宁王看着那只帕子,沉默了很久,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回去。”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离刑场。 宁王靠在对面的车壁上,掌心里攥着那只帕子,指尖触到泥土的潮湿和冰凉。 乔景行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他。马车穿过长街,两旁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父亲。”乔景行终于开口,“您打算怎么告诉母妃?” 宁王沉默了很久。“她不会问了。” 乔景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宁王下了车,穿过花园往正院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乔景行。 “景行。” “父亲。” “你替我去一趟青石镇。” 乔景行微微一怔,“现在?” “明日一早去。”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告诉玥宁,乔语涴的事,了了。” 乔景行看着父亲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点了点头。“好。” 宁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正院走去。 乔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夜风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乔景行便起了身。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带了两个随从,骑马往青石镇的方向去。 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乔景行在巷口下了马,让随从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去。 院门虚掩着,他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刘婶,看见他,微微怔了一下,“世子?” “我找玥宁。” 刘婶侧身让开,沈玥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迎了过来。 “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大哥。” “乔语涴的事,了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我知道。” “昨天的事。”乔景行放下茶碗,“父亲让我来告诉你。” 沈玥宁端起自己的茶碗,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父亲……他怎么样?” 乔景行微微一怔,这是沈玥宁第一次主动问起宁王。 “不好。”他说,“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母妃在清泉寺住着,不肯回来。”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乔景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玥宁,你恨父亲吗?”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乔景行的目光。“不恨。” “为什么?他亏欠了你二十年——” “他不是故意的。”沈玥宁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他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是宁王妃的错,不是他的错。” 乔景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等吧。”她的声音很轻,“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我该走了。” 沈玥宁也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乔景行走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玥宁,父亲让我告诉你,不管你在哪里,宁王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了。” 乔景行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玥宁,你方才叫我大哥,我很高兴。” 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乔景行抬脚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京城这些日子不太平,城南码头柳家仓库里那批货的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都察院。 左都御史郑怀仁听闻此事,连夜让人去查,不出三日便查了个水落石出。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时,顾承安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周顺从外面跑进来,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大公子,不好了!都察院的人去了城南码头,把柳家仓库里的货全部查封了!” 顾承安手中的笔顿住了。“你说什么?” “都察院的人说是有人举报柳国柱私吞官银,以权谋私,柳国柱已经被带走问话了!” 顾承安站起身,面色变了又变。“那些货——” “全被查封了,一匹布都没留下。” 顾承安跌坐回椅子上,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回京 “大公子,咱们怎么办?” 顾承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去备车,我要去见父亲。”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顾承安到正院的时候,顾远州正坐在厅中喝茶。他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亲,儿子有罪。” 顾远州放下茶盏,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儿子,沉默了片刻。“什么罪?” 顾承安低着头,将城南码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只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被柳国柱蛊惑,才将仓库的经营权转给了他,没想到柳国柱竟敢私吞官银。 “父亲,儿子真的不知道柳国柱会做这种事,儿子只是……只是想替大哥分忧,没想到会酿成大祸。” 顾远州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承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顾承安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从你大哥手里接过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顾远州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不说,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收手。可你没有,你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 顾承安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你勾结柳国柱,把城南码头的仓库转给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账目上做手脚,把城南绸缎庄近半年的营收记在柳家名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勾结顾承晏,利用他想得到世子之位的心,一步步走到今天。” 顾承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 “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像往常一样糊弄过去吗?” “父亲,儿子……儿子知错了,求父亲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机会?”顾远州打断他,“我给过你机会了。从今天起,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事,你不用再管了。至于柳家那边的事,都察院会查,你若是清白的,自然没事,你若是不清白,我也保不住你。” 顾承安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顾远州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正院。 他站在门口,阳光洒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流放岭南,一个即将被都察院调查。 顾温羡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苍鸢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禀报:“主上,大公子方才去见了国公爷,跪了许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国公爷说,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事,大公子不用再管了。” 顾温羡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知道了。” “主上,都察院那边……” “让他们查。”顾温羡放下茶盏,“查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必插手。”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 深秋的青石镇,沈玥宁蹲在院子里,将最后一批炮制好的药材装进布袋,封好口,递给一旁的赵平。 “这批是回春堂要的货,你明日一早送去,别走官道,走小路,安全些。” 赵平接过布袋,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刘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放在石桌上,絮絮叨叨地说:“姑娘,天凉了,您身子底子本来就不好,别总蹲在地上,寒气入骨,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沈玥宁笑了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刘婶,您越来越唠叨了。” “属下这不是唠叨,是操心。”刘婶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姑娘,您一个人在青石镇住了这么久,虽说有我和赵平陪着,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沈玥宁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刘婶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就没想过回京城?” 沈玥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 “想过。”她说,“但不是现在。” 刘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赵平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手里捧着一只大红色的烫金帖子,笑眯眯地行了一礼。 “请问,沈姑娘住在这里吗?” 赵平侧身让开,那丫鬟走进来,看见沈玥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将帖子双手呈上。 “沈姑娘,这是我家姑娘给您的帖子。” 沈玥宁接过帖子翻开,大红色的纸笺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字迹: “沈姐姐,我与谢公子的婚事定在腊月初八,盼你能来。云昭。”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告诉你家姑娘,我一定到。” 那丫鬟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刘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帖子,笑了:“顾姑娘要成亲了?这可是大喜事。” 沈玥宁将帖子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刘婶,替我收拾几件衣裳,过两日咱们回京城。”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赵平站在院门口,看着沈玥宁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沉默了片刻,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日后,沈玥宁坐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往北走,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渐渐变得开阔的原野。 几个月的时间不长,可发生的事太多,多得她有时候觉得像是在梦里。 刘婶坐在对面,手里抱着包袱,看着沈玥宁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 “姑娘,您这次回京城,除了参加顾姑娘的婚事,还有别的打算吗?” 沈玥宁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没有。”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走了整整一日,天黑时才到京城南门。 沈玥宁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离谢谦的医馆不远,走路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刘婶和赵平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屋子,铺好被褥,点上灯,不大的小院顿时有了几分生气。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弯月,夜风吹过来,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婚 腊月初八,大雪纷飞。 顾云昭和谢谦的婚宴设在城南新置的宅子里,宅子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喜气,大红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正厅,映着白雪,格外好看。 沈玥宁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的披风,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却不失体统。 刘婶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锦盒,里面是沈玥宁亲手炮制的一盒上等燕窝和一对白玉佩。 “沈姑娘到——”门口唱名的傧相拉长了声音。 厅中的说笑声忽然低了下去,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沈玥宁面色不变,迈过门槛,走进厅中。 “沈姐姐!”顾云昭从里间跑出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凤冠,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跑到沈玥宁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好久了!” 沈玥宁伸手替她扶正歪了一点的凤冠,笑了笑:“新娘子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仔细吹了风,着了凉。” “我不管,我就要来接你。”顾云昭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走,我带你去见见我娘,她念叨你好久了。” 厅中几位世家夫人小姐的目光一直追着沈玥宁,窃窃私语声在身后蔓延开来。 “那不是齐国公府以前的世子妃吗?她怎么来了?” “听说是顾姑娘亲自请的,两人关系好着呢。” “不是说她和离了吗?怎么还好意思来?” “谁知道呢,也许是放不下齐国公府的地位,借着顾姑娘的婚事回来攀附——” 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位夫人用眼神制止了。 沈玥宁面色不变,跟着顾云昭往里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刘婶跟在她身后,面色却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攥着锦盒的手指节泛白。 里间,二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丫鬟给顾云昭补妆。见沈玥宁进来,她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玥宁来了?快坐。” 沈玥宁微微屈膝:“二夫人。” 二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瘦了,气色倒比上回好了些。在青石镇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沈玥宁笑了笑,“清净,自在。” 二夫人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今日云昭成亲,你能来,她高兴,我也高兴。” 沈玥宁让刘婶将锦盒呈上:“这是给云昭的新婚贺礼,一点心意,二夫人别嫌弃。” 二夫人接过锦盒打开,看见那对上好的白玉佩和那盒品相极好的燕窝,连忙道:“这太贵重了,云昭那丫头,哪里当得起——” “当得起。”沈玥宁打断她,“云昭是我在京城最好的朋友,她成亲,我自然要尽一份心。” 二夫人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里一暖,没有再推辞,让丫鬟收下了。 顾云昭从铜镜前扭过头来,朝沈玥宁眨了眨眼:“沈姐姐,等我拜完堂,咱们好好说说话。” 沈玥宁笑着点了点头。 吉时到了,鞭炮声在院中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飞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在雪地里打着旋。 新郎谢谦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温润。他站在正厅门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从里间走出来的顾云昭身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顾云昭被他看得脸红,低下头,手指绞着红绸带,脚步却一刻不停地走向他。 两人并肩站在正厅里,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顾云昭抬起头,对上谢谦的目光,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谦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烫得厉害。 “别哭。”他的声音很低,“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顾云昭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喜宴设在正厅和东西两厢,宾客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沈玥宁被安排在女眷席上,与几位世家夫人小姐同席。 她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人说几句客套话。 坐在对面的柳玉婵端着酒杯,目光在沈玥宁身上转了几圈,柳家倒了,柳玉婵的处境一落千丈。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上戴的簪子也是去年的款式,与旁边几位穿戴光鲜的夫人小姐比起来,显得寒酸了许多。 “世子妃——”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瞧我这记性,如今不该叫世子妃了,该叫沈姑娘。”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双眼睛在沈玥宁和柳玉婵之间来回转。 沈玥宁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柳小姐叫什么都行,我不在意。” 旁边的周明瑶放下筷子,接过话头:“沈姐姐,你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藕荷色衬得你肤色白,这银鼠皮的披风也好看,是在哪家铺子做的?”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铺子里做的,是我自己裁的,针线粗,不值一提。” 周明瑶惊叹道:“你自己做的?沈姐姐,你手可真巧,比我娘从江南请来的绣娘做得还好。” 两人一唱一和,将方才那点尴尬化解得干干净净。 柳玉婵端着酒杯坐在对面,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低头喝酒。 喜宴过半,沈玥宁起身去更衣。 她从净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玥宁。” 沈玥宁停下脚步,转过身,便见老夫人站在廊下,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披风。 赵嬷嬷扶着她,两人正看着沈玥宁。 “祖母。”沈玥宁走过去,微微屈膝,“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当心着凉。”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玥宁扶着老夫人,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着,赵嬷嬷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前,老夫人停下脚步,在栏杆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第一百七十四章 跟着心走 沈玥宁在她身旁坐下,夜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凉意,她伸手替老夫人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连封信都不给我这老婆子写,是不是把我忘了?” 沈玥宁垂下眼:“孙媳不敢,只是不知道写什么,怕写着写着,就想家了。” 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想家了,就回来。”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涩,“齐国公府的门,什么时候都为你开着。”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 “祖母,我跟顾温羡已经和离了,齐国公府不是我的家了。”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和离书,羡儿没签。”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书他没签。”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走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让赵嬷嬷去看他,他说他不会签,这辈子都不会签。” 沈玥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老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玥宁,羡儿那个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他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受了委屈,也不说,疼了,痛了,还是不说。” “他对你做的那件事,我听说了,确实该打。可你能不能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沈玥宁沉默了很久。 “祖母,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他了。” “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分不清。” 老夫人看着她,心里明白,这孩子不是不原谅,是不敢了。 “你分不清,就慢慢分。不急,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沈玥宁垂下眼,没有说话。 老夫人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我不逼你。今日是云昭的好日子,别让这些事扫了兴,回去吧,外头冷,别冻着。” 沈玥宁扶着老夫人,两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正厅门口时,老夫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玥宁,有句话我这辈子没跟羡儿说过,今日跟你说。”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 “羡儿那孩子,从小就没有娘。他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娶了继室,那个家里,没有人真心疼他。” “他学会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会帮他。” “他娶你,一开始也许确实有你说的那些原因,可后来不是了。” “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老太爷年轻时候的眼神,是一样的。” 沈玥宁的眼眶微微泛红。 “玥宁,人心不是石头,捂得久了,总会热的。你再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老夫人说完,转身进了正厅。 赵嬷嬷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老夫人走了进去。 沈玥宁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她披风上的绒毛轻轻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正厅。 喜宴散后,宾客们陆续告辞。 沈玥宁帮着二夫人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顾云昭被送进了洞房,二夫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椅子上直喘气。 “玥宁,今日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沈玥宁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二夫人客气了,云昭的事就是我的事,应该的。” 二夫人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玥宁,老夫人今日找你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 二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老夫人那个人,轻易不求人。她今日跟你说那些话,是真的把你当自家人了。” 沈玥宁垂下眼:“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 “二夫人,我现在还不想想这些,等过了年再说吧。” 婚宴的喧闹随着夜深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宅子里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着地上尚未扫净的鞭炮碎屑。 顾温羡站在宅子对面的巷口,隐在槐树的阴影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沈玥宁踏进正厅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可那双眼还是那样亮,亮得让他心里发紧。 她在女眷席上坐下,与周明瑶说笑,嘴角弯起的弧度他再熟悉不过。 顾温羡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苍鸢站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主上,您不去跟世子妃说句话?” 顾温羡沉默了很久。“她不想见我。” 马车从巷口驶过,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温羡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苍鸢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沈玥宁的马车在城南的小院门口停下。 刘婶先下了车,扶着沈玥宁下来,赵平已经开了院门,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刘婶,您去歇着吧,今日累了一天了。” 刘婶犹豫了一下,“姑娘,您一个人——” “这是在京城,不是青石镇,出不了事。”沈玥宁笑了笑,“去吧。” 刘婶这才应了一声,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院门忽然被人叩响。 沈玥宁微微蹙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到门口,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嫂嫂,是我。”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将门闩拉开。 顾承安站在门口,眼下青黑,颧骨也比上回见时高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这么晚了,有事?”沈玥宁没有让开,语气淡淡的。 顾承安看着她疏离的态度,苦笑了一下。“嫂嫂,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可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我今晚怕是睡不着。”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真的不恨他吗 顾承安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石凳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浑然不觉。沈玥宁倒了一碗热茶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嫂嫂,你瘦了。” 沈玥宁端起自己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你也是。” 顾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这些日子,府里不太平,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吗?” 沈玥宁没有说话。 顾承安端着茶碗,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对上沈玥宁的目光。 “嫂嫂,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沈玥宁放下茶碗。“不知道。”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顾承安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初你操持祖母寿宴的时候,我在背后做了些小动作,库房的蜀锦找不到,厨房的灶台坏了一个,都是我让人做的。我那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那时候觉得,你不过是顾温羡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女人,凭什么在齐国公府呼风唤雨?可后来我才知道,你比我强得多。” 沈玥宁面色不变。“都过去了,不提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顾承安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嫂嫂,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其中最错的一件,就是跟你作对。”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承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嫂嫂,你恨顾温羡吗?”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如果你恨他,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顾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骗了你,利用了你,伤了你的心。你为他挡过刀,替他操持过寿宴,帮他扳倒了柳氏和顾承晏。可他是怎么对你的?他在皇上面前说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各取所需,用完就扔。” 沈玥宁的面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嫂嫂,我不是来挑拨离间的。”顾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是来跟你合作的。你手里有他的把柄,我手里也有。只要我们联手,他顾温羡在齐国公府就待不下去。到时候,你出了这口气,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两全其美——” “顾承安。”沈玥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承安的话戛然而止。 “你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你恨他,想扳倒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倒了,齐国公府就完了?你父亲怎么办?你祖母怎么办?那些依附齐国公府生存的几百口人怎么办?” 顾承安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说我恨他,我确实恨他。他骗了我,利用了我,伤了我的心。可我不会因为恨他,就去毁掉他的一切。” 顾承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沈玥宁转过身,背对着他,“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但如果你再动这种念头,我不会替你保密。” 顾承安站起身,茶碗被他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淌。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玥宁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嫂嫂。”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不恨他?” 沈玥宁没有说话。 顾承安苦笑了一下,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嫂嫂,你说得对,我不是他,我做不出这种事。可我已经做了,回不了头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敞的院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刘婶从东厢房出来,面色不太好看。“姑娘,大公子他——” “刘婶,去把门关上。” 刘婶应了一声,走过去将院门关好,闩上门闩。 沈玥宁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她没有回屋,就那么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轮月亮。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又被叩响了。 这一次的叩门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玥宁没有动,刘婶从东厢房出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是我。” 刘婶的手指猛地一顿,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姑娘,是世子——” “开门吧。” 刘婶应了一声,拉开门闩。 顾温羡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青黑,颧骨比上回见时高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的目光越过刘婶,落在院子里坐着的沈玥宁身上。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沈玥宁率先移开目光。“你来做什么?” 顾温羡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 “阿宁,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说。” 顾温羡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淡的面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又紧了几分。 “你想不想回齐国公府?”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祖母很想你。”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她这几日常常念叨你,说你在的时候,东跨院还有几分生气,你走了,那个院子就跟没人住一样。” 沈玥宁垂下眼,没有说话。 “药圃里的当归和黄芪,青禾替你收了,炮制好了,一样一样地装在布袋里,码在廊下的架子上。她说等你回来了再看要不要卖。”顾温羡顿了顿,“她每日都去翻晒,怕生了虫,怕发了霉,比你在的时候还上心。” 沈玥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温羡看着她,将府里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 他说了很久,沈玥宁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说完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说完了?”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想说 “你说来说去,说府里的事,说祖母想我,说药圃里的药材,可你就是不说你自己。”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顾温羡,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温羡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想让你回去。” “回去做什么?继续当你的世子妃?继续替你应付那些勾心斗角?” 顾温羡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阿宁,那些话——” “那些话是你亲口说的,我亲耳听见的。”沈玥宁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可以不解释,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不能,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你走吧。天色不早了,我要歇了。” 顾温羡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看着沈玥宁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倔强。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顾温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坐了许久。 刘婶站在东厢房的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跟了姑娘这么久,见过世子在青石镇站在巷口一待就是大半日的样子,也见过他今夜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的样子。 这个人,明明心里有事,却偏偏不肯说。说了怕被拒绝,不说又怕错过,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沈玥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温羡方才说的那些话。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沈玥宁便起了身。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照,眼下的青黑重得遮都遮不住,面色也有些苍白。她用脂粉盖了盖,又薄薄地涂了一层口脂,气色才勉强好了一些。 刘婶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心疼得不行。“姑娘,您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眼睛都肿了。” “没事。”沈玥宁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就是换了地方,有些不习惯。” 沈玥宁刚放下粥碗,院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刘婶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乔景行。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比上回见时清减了些,但精神还好。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大哥?”沈玥宁站起身,迎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乔景行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父亲让我来看看你,顺便带些吃的。这是王府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还有杏仁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玥宁看着那几样点心,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 乔景行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喜欢就好,以后我常给你带。” 沈玥宁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哥,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 乔景行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大红色的烫金帖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父亲让我来请你,明日去王府用个便饭。”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看着桌上那张帖子,没有伸手去拿。 “父亲说,你回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好好说说话。明日正好没什么事,让你去王府坐坐,认认门。”乔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若是不想去,我替你跟父亲说,不必勉强。” “我去。” 乔景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那我明日来接你。”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沈玥宁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刘婶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忍不住问:“姑娘,您明日真要去宁王府?” 沈玥宁转过身,走回屋里。“去。”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明日出门的衣裳。 翌日清晨,乔景行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刘婶开门时愣了一瞬,随即笑着侧身让开。 乔景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沈玥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乔景行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马车从城南出发,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往城北的宁王府驶去。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去赴乔语涴的赏花宴,那时候她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邀她的是宁王,是她的生父。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乔景行先下了车,伸手扶她。 沈玥宁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扇朱漆大门。 “走吧。”乔景行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沈玥宁跟在他身后,穿过侧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宁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安静,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不多,偶尔碰见一两个,也只是远远地停下脚步,低着头行礼,等人走过了才继续赶路。 乔景行领着她穿过花园,走到正厅门口,停下脚步。“父亲在里面等你,我就不进去了。”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你不陪我?” 乔景行笑了笑:“父亲想跟你单独说说话,我在场,有些话他不方便说。我在外面等着,有事你叫我。”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正厅的门。 宁王从里间走出来,他站在沈玥宁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眶微微泛红。“来了?” 沈玥宁微微屈膝。“王爷。” 宁王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别站着。” 沈玥宁在椅子上坐下,宁王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案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已经沏好了,白气从壶嘴里袅袅地飘出来,带着淡淡的龙井香。 宁王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沈玥宁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亮,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逼你 “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你尝尝。”宁王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又放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玥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宁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喝茶,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玥宁放下茶杯,抬起头,对上宁王的目光。 “王爷,您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宁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我想让你看看这里。”他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看看宁王府,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沈玥宁没有说话。 宁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个不大的花园,园中种着几株腊梅,正是开花的时节,黄色的花朵在枝头簇拥着,香气随着冷风飘进来,清冽而幽远。 “你母亲……裴氏,以前就住在那边的院子里。”宁王指着花园东边的一排屋子,声音有些发涩,“她住的时间不长,还不到一年。可她走了之后,那院子我一直留着,没有让别人住过。”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东边的屋子被几株高大的梧桐树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灰瓦的屋顶和半扇雕花的木窗。 “是我对不起她。” 他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玥宁,我欠你母亲一条命,欠你二十年。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可我想试试。”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王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王府的库房钥匙,里面存着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几件衣裳,几件首饰,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你的,她走之前托人交给我的,可我当时不知道你的存在,那封信就一直锁在库房里,一锁就是二十年。” 沈玥宁看着桌上那把黄铜钥匙,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钥匙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硌得掌心生疼。 “你什么时候想去看看,随时可以去。”宁王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库房的门一直开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 沈玥宁将钥匙收进袖中。“好。” 宁王看着她收下钥匙,紧绷的面色才松了几分。 “走吧,该用午膳了。”他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玥宁,今日的菜是我让厨房特意准备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若是不喜欢,以后换。” 沈玥宁跟在他身后,走出正厅,穿过抄手游廊,往花厅走去。 一路上宁王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沈玥宁跟在他身后,与他隔着半步的距离,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案,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满了整整一桌。 沈玥宁在桌边坐下,目光从那些菜肴上一一扫过,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宁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厨房的王师傅做红烧肉是一绝,他在这府里当了二十年的差,从前你母亲在的时候,就爱吃他做的菜。” 沈玥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酱香浓郁。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比她吃过的任何红烧肉都好吃。 “好吃。” 宁王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鱼肉雪白,嫩得用筷子一碰就碎。“这鲈鱼是今早刚从南边运来的,新鲜着呢。你尝尝。” 沈玥宁低头吃鱼,鱼肉鲜美,没有一点腥味。 “香菇菜心是你大哥特意让厨房加的,他说你爱吃。”宁王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她碗里,“冬瓜排骨汤也是,他说你在青石镇的时候常做这个汤,清淡,不油腻。” 沈玥宁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乔景行一眼。 乔景行坐在宁王下手,正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看我做什么?吃饭。”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宁王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沈玥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宁王也不催她,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沈玥宁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冬瓜的清甜和排骨的鲜香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王爷。”她放下汤碗,“您不必这样。” 宁王端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怎样?” “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对我。”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不是瓷做的,不会一碰就碎。您想跟我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宁王的脸色微微变了。 “您这样做,让我觉得您不是在跟我相处,是在还债。”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可您不欠我什么,您欠的是裴夫人,不是我。”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在还债。还欠你母亲的,还欠你的。可我不知道怎么还,我只能用我能想到的方式,对你好。” “可你不需要我这样对你好,对吗?”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王苦笑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玥宁,你比你母亲聪明,也比她狠。她要是能有你一半的狠心,就不会被人害死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是在怪你。”宁王摆了摆手,声音缓了几分,“我是说,你这样很好。你不需要我,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可我需要你,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欠你什么,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沈玥宁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不必现在就接受我,也不必现在就叫我父亲。”宁王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只要知道,这扇门一直为你开着就够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信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又在不知不觉中偏了西。 菜凉了,宁王让厨房热了一遍又一遍,沈玥宁没有说不,宁王也没有问。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把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 沈玥宁放下筷子时,宁王也放下了筷子。 “吃好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 宁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手边。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我一直没打开过。今日给你,你自己看。” 沈玥宁看着那只锦盒,没有打开,收进了袖中。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 宁王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让景行送你。” 两人走出花厅,乔景行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不知等了多久。见他们出来,他放下茶盏,迎上来。 “走吧。”他说。 沈玥宁跟着乔景行往外走,穿过花园,沿着抄手游廊往侧门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宁王还站在花厅门口,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玥宁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等着,乔景行扶着她上了车,自己却没有跟上来。 “大哥?”沈玥宁掀开车帘,看着他。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乔景行笑了笑,“刘婶在车上,不用担心。” 沈玥宁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驶离宁王府,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南驶去。 车厢里,刘婶坐在角落里,手里抱着包袱,小心翼翼地看了沈玥宁一眼。“姑娘,您没事吧?”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事。” 刘婶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看见沈玥宁眼睫微微颤动,便闭上了嘴。 马车在城南的小院门口停下,沈玥宁下了车,刘婶去开门,赵平守在门口。 沈玥宁走进院子,没有回屋,在石凳上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打开。 簪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墨迹也淡了许多,但字迹依然清晰。 沈玥宁展开信纸,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裴氏的字迹算不上工整,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均,落笔时似乎手在微微发抖,可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孩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更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字,可我还是想写,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哪怕这封信永远没人看见。 你是在清泉寺出生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雷声大得吓人,产婆说孩子的位置不对,我疼了整整一夜,好几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听到你哭的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你哭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我想抱抱你,可产婆把你抱走了,再也没有送回来。 我不知道你是被送走了,还是……我真的不敢想。 我在宁王府的日子不长,还不到一年。可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你父亲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我不过是个卖唱女,出身低微,配不上他。宁王妃容不下我,这是迟早的事。 我不恨她。她也是女人,丈夫心里装着别人,她能不恨吗?我只是可怜她,可怜她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这一辈子,没有别的念想,只盼着你能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如果老天爷开恩,让你看到这封信,你就替我去你父亲坟前烧一炷香,告诉他,我不恨他。 孩子,你要好好的。” 沈玥宁将信纸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刘婶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揪得慌,却不敢过去劝。 她转身回了灶房,轻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沈玥宁一个人。 沈玥宁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坐了多久,等眼泪流干了,她才抬起头。暮色四合,院子里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她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锦盒里,又拿起那支白玉兰花簪,指腹慢慢摩挲着簪头那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沈玥宁将簪子放回锦盒,合上盖子,站起身,走回屋里。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沈玥宁起来时,刘婶已经做好了早膳。她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包子。 “刘婶,今日我要出门,您不用跟着。” 刘婶犹豫了一下,“姑娘要去哪儿?” “去找云昭。” 刘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在她出门时多塞了一件披风给她。“天冷,别冻着。” 沈玥宁笑了笑,接过披风,出了门。 顾云昭新婚燕尔,脸上喜气洋洋的。沈玥宁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厅中喝茶,见沈玥宁进来,站起身迎上去。 “沈姐姐,你怎么来了?” “找你逛街。”沈玥宁笑了笑,“在京城住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呢。” 顾云昭眼睛一亮,连忙放下茶盏,转身去里间换衣裳。“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不多时,她便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褙子出来,衬得她面若桃花,喜气洋洋。 谢谦从后院出来,看见两人要出门,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别逛太晚。” 顾云昭朝他挥了挥手,挽着沈玥宁的胳膊出了门。 两人沿着城南的主街慢慢逛着,顾云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这家铺子说他们家的点心好吃,一会儿指着那家铺子说他们家的布料好看。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你要走了 走到一家首饰铺子前,顾云昭拉着她走进去。“沈姐姐,你帮我挑一支簪子,我想换个花样戴。” 沈玥宁在柜台前站定,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支白玉簪上。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掌柜的见她盯着那支簪子看,连忙取出来递给她。“姑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是一流的,您戴上试试?” 沈玥宁接过簪子,在发间比了比。顾云昭凑过来看了看,连连点头。“好看!沈姐姐,这支簪子衬你。” 沈玥宁将簪子放回柜台上,笑了笑。“不是我买,是给你挑。” 顾云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不买了不买了,我头上的簪子够多了,再买我娘该说我了。” 两人从首饰铺子出来,沿着街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岔路口,顾云昭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街对面说:“沈姐姐,你看,那边就是齐国公府的后墙。” 沈玥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青灰色的高墙绵延到巷子深处,墙头上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枝。 “你不想回去看看?”顾云昭小心翼翼地问。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了。” 顾云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再劝。两人继续往前走,沈玥宁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下。“我想进去看看。” 书铺不大,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 沈玥宁在书架间慢慢走着,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手指轻轻抚过书脊。 顾云昭跟在她身后,对书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沈玥宁抽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沈姐姐,你买不买?” “不买。”沈玥宁摇了摇头,“就是看看。” 两人在书铺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沈玥宁什么也没买,就那么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有的多看几眼,有的翻一页就放下了。 从书铺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顾云昭拉着她去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买了一大包,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暖洋洋的。 “沈姐姐,你尝尝,这家的糖炒栗子可好吃了。” 沈玥宁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好吃。” 两人边走边吃,沈玥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几句,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顾云昭把最后一颗栗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沈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看那些铺子的时候,眼神跟以前不一样。”顾云昭转过身,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当然看得明白。”顾云昭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两人走到岔路口,顾云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沈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顾云昭的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用力抱了抱沈玥宁,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沈玥宁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生小宝宝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 顾云昭被她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两人在路口告别,沈玥宁往城南的方向走,顾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青萝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姑娘,沈姑娘走了。” 顾云昭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去了。” 沈玥宁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刘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见她回来,连忙端上桌。“姑娘,快吃吧,别凉了。” 沈玥宁在桌前坐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轮弯月。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院子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姑娘,明日我去把该收拾的收拾好,后日一早咱们就能出发。” 沈玥宁点了点头。“辛苦了。” 刘婶摇了摇头。“不辛苦,姑娘去哪儿,属下就跟到哪儿。”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回了屋。 临行前,沈玥宁去了一趟宁王府。 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刘婶跟在她身后,不明白她为什么到了门口却不进去,却也没有问。 沈玥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门口的门房。“麻烦转交给王爷。” 门房接过信,应了一声。 沈玥宁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宁王府,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南驶去。 车厢里,刘婶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沈玥宁的脸色。 “姑娘,您不给世子留封信?”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必了。” 马车在城南的小院门口停下,沈玥宁下了车,刘婶和赵平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半个月的小院,转身往外走。 “走吧。” 马车驶出巷口,沿着城南的主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沈玥宁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马车在南门口停下,等着守城的士兵检查。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顾温羡站在马车旁,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唇,又从她的唇滑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你要走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 “回青石镇?” “嗯。” 顾温羡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沉默了片刻。“还会回来吗?” 沈玥宁没有回答。 守城的士兵检查完了,挥了挥手示意马车可以走了。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布马车在官道上渐渐远去,车帘垂着,她再也没有掀开。 苍鸢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主上,您为什么不拦着她?” 顾温羡没有说话,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第一百八十章 我们帮衬着些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日,天黑时才到青石镇。 沈玥宁下了车,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走到那间小院前,停下脚步。门上的锁还是她走时的那一把,钥匙还藏在门框上方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沈玥宁取下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了些杂草,棚子还在,灶房的烟囱还是裂了一道口子,一切都很熟悉。刘婶和赵平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屋子,铺好被褥,点上灯。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刘婶和赵平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不大的小院很快便有了几分生气,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昏黄的光晕。 “姑娘,水烧好了,您洗把脸吧。”刘婶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将盆放在石桌上,又递了一块帕子过来。 沈玥宁接过帕子,浸了热水,拧干,敷在脸上。 热意透过帕子渗进皮肤,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是被一点点化开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帕子放回盆里,在石凳上坐下。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墙那边探出一个头来。 张婶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她眯着眼往这边张望了一下,看清是沈玥宁,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玥宁?真是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嗓门却一点儿没小,“我听见这边有动静,还以为进贼了呢!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吃饭了没有?”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墙边,嘴角弯了起来。“张婶,这么晚了,吵着您了。” “吵什么吵?我还没睡呢!”张婶摆摆手,转身就往屋里走,“你等着,我那儿还热着粥呢,给你端一碗来。大冷天的,饿着肚子怎么行?” “张婶,不用——” 话音未落,张婶已经消失在墙头后面了。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门没关,张婶端着两只粗瓷碗直接走了进来,一碗热腾腾的白粥,一碟子咸菜。 她把碗碟放在石桌上,又上下打量了沈玥宁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瘦了。在京城没好好吃饭?” 沈玥宁端起粥碗,粥还烫着,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米粒已经熬得开花,稠而不腻,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张婶在她对面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走的这些日子,你院子里那些药材我帮你看着呢,该浇水的浇水,该松土的松土,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低头喝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多时,隔壁的王婶也被惊动了。 她手里端着一碟子热腾腾的馒头,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沈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还以为是老张婆子瞎嚷嚷呢,没想到真是你回来了。”王婶走进来,将碟子放在桌上,“刚蒸的馒头,还热着,你尝尝。” 沈玥宁看着那碟白胖胖的馒头,又看看张婶和王婶两张布满皱纹却满是笑意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眼眶微微泛红。 “张婶,王婶,多谢你们。” “谢什么谢?”张婶摆摆手,“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我们不帮你谁帮你?” 两位婶子又坐了一会儿,见她面露疲色,便起身告辞了。张婶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明日我给你炖只鸡,好好补补。你太瘦了,再这么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沈玥宁笑着应了,送她们到门口,闩上门,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轻声道:“姑娘,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沈玥宁点了点头,走回屋里,脱了外衫,在床上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翌日清晨,沈玥宁是被叩门声吵醒的,她披衣起身,走出屋子,刘婶已经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陆安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沈玥宁出来,嘴角弯了一下。 “玥宁,早。” 沈玥宁站在廊下,看着门外的人,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陆公子?你怎么来了?” 陆安之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我昨日到的。”他在石凳上坐下,“听说你回了青石镇,就过来看看。”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听谁说的?” 陆安之笑了笑,没有回答,从食盒里取出两只碗,倒了两碗豆浆,一碗推到她面前。 “先吃早饭,别的事一会儿再说。” 沈玥宁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豆浆,乳白色的浆液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香气扑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 “你在青石镇住下了?”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 陆安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放下碗。“我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小院,离这里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陆安之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然。“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上次你来青石镇找我,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沈玥宁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喜欢你,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我对你只是依赖,不是喜欢。你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玥宁,你说得对,你对我只是依赖,不是喜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 沈玥宁没有说话。 “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他的声音很轻,“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看什么书,我都记得。你在侯府的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第一百八十一章 缘分 “后来你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可老天爷又让我遇见了你,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沈玥宁看着他。“陆安之,你不必这样。” “我不是在纠缠你。”陆安之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却依然平稳,“我租那间院子,不是为了天天来找你,天天缠着你。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知道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在。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不打扰。”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安之站起身,将食盒里的桂花糕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又将空碗和瓷壶收进食盒里。“桂花糕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玥宁,我不会放弃的。但我会用你喜欢的方式,等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玥宁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风吹过来,将门板吹得轻轻晃动。 陆安之就这么在青石镇住了下来。 起初沈玥宁以为他说的是客气话,过几日便走了。 可一日,两日,三日,五日,他不但没走,反倒把这日子过得安稳起来。 每日清晨去镇口买豆浆,偶尔绕到沈玥宁院门口,将食盒挂在门环上,敲三下门便走,也不等她出来。 食盒里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刚出笼的包子,有时候是一碟子腌萝卜配白粥。 沈玥宁看着门环上那只竹编食盒,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吩咐刘婶将食盒拿进来,碗碟洗干净了,下回他再来的时候还回去。 陆安之第二次来时,沈玥宁开了门。“陆公子,你不必每日送吃的来,我这里不缺。” 陆安之站在门口,手里照样提着一只食盒,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顺路,不麻烦。” 沈玥宁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婶从灶房出来,接过食盒,朝陆安之行了个礼便进去了。 “还有别的事吗?”沈玥宁问。 陆安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陆安之食盒里的花样日日不同,沈玥宁吃不完的,刘婶和赵平分着吃了。 刘婶有一回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陆公子也是有心了。” 沈玥宁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第八日,陆安之再来的时候,沈玥宁开了门。“进来吧。” 陆安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跟着她走进院子。 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陆安之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张婶说你瘦了,让我给你炖只鸡补补。”他说着,将汤碗端出来放在沈玥宁面前,“我炖了一上午,你尝尝。” 沈玥宁低头看着那碗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几片当归,香气扑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鲜美醇厚,火候很足,没有放太多佐料,保留了鸡肉原本的鲜味。 “好喝。” 陆安之嘴角弯了起来,沈玥宁看着他的笑容,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在武安侯府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是这样笑的。 “看什么?”陆安之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沈玥宁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沈玥宁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陆安之,你到底打算在青石镇住多久?” 陆安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住一阵子就走了,也许不走了。” “你家里人呢?不担心?” “我娘年前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爹去年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侯府那年,我爹就病了,撑了两年,没撑过去。我娘今年开春走的,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沈玥宁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陆安之笑了笑,“你那时候自身都难保,我告诉你了,你又能怎样?不过是多一个人难过罢了。” 沈玥宁没有再问。 陆安之从那日起便常来,有时候带一碗汤,有时候带一碟子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喝一碗茶,跟她说几句话。 起初沈玥宁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习惯了。 他来的时候,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蹲在药圃前松土浇水,他就在一旁看着,偶尔搭把手,笨手笨脚的,把一株当归的根铲断了,沈玥宁瞪了他一眼,他便讪讪地缩回手。 “下回别碰我的药材。” “好,不碰。”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一回来,又忍不住伸手去拔草。 张婶从墙头探出头来,看见陆安之蹲在药圃边拔草,朝沈玥宁挤了挤眼睛:“玥宁啊,这个小伙子不错,勤快,长得也周正,比上回那个冷冰冰的强多了。”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张婶,别瞎说。” 张婶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头去。 刘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陆安之蹲在药圃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玥宁淡然的面色,在心里叹了口气。 京城那边,顾温羡的动作没有停。 苍鸢每日来禀报一次,有时候是都察院查案的最新进展,有时候是顾承安那边的动静,有时候是朝堂上的风向。 顾承安被剥了城南铺子和城外田庄的管理权后,安静了几天,但很快就有了新的动作。 他开始频繁出入酒楼茶肆,结交了一些以前不怎么来往的官员。 柳国柱的案子还没审完,都察院那边查到了不少东西,据说牵涉到好几个人,连工部的几个官员也被叫去问话了。 顾承安的胆子比顾承晏大,心思也比顾承晏深。 苍鸢将最近查到的事一一禀报,顾温羡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继续盯着。” “主上,还有一件事。”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今日在御书房召见了国公爷,说了什么,属下还没打听到,但国公爷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第一百八十二章 袭爵 父亲当了几十年的齐国公,在朝堂上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他脸色不好,说明皇上说了很重的话。 “去打听,打听不到也没关系,迟早会知道的。”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消息是第二天传出来的。皇上在御书房里对齐国公说了几句话,话不长,意思却很明确,龙禁卫是长公主留下的,理应由她的血脉继承。 “齐国公府这些年的事,朕都看在眼里,长公主当年下嫁齐国公府,是太祖皇帝的旨意。如今长公主不在了,她的儿子也该名正言顺地继承她留下的一切。” 这话传出来,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齐国公府的人更是炸开了锅,顾远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周管家端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一碗都没有动。 傍晚时分,顾远州从书房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才开口:“去请世子来。”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顾温羡到的时候,顾远州还站在廊下,姿势几乎没变过。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父亲。” 顾远州没有回头。“皇上说的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父亲希望儿子怎么办?” 顾远州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父子两人对视了片刻,顾远州先移开了目光。 “我老了,管不动了。”他的声音沙哑,“齐国公府的事,你看着办吧。该清理的清理,该留的留,不必顾及我的面子。” 顾温羡微微一怔。“父亲——” “你母亲的死,我也有责任。”顾远州打断他,“当年她嫁给我,是太祖皇帝的旨意。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我心里有别人。我娶柳氏,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你母亲走了,我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个空缺。” “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花白的头顶和微微佝偻的背影。 “你去吧,我累了。” 顾温羡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正院时,苍鸢从暗处闪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主上,国公爷这是……” “他想通了。”顾温羡加快脚步,“二十多年了,他终于想通了。” 苍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温羡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齐国公府的产业。 城南绸缎庄换了掌柜,城外田庄换了管事,码头那三间仓库的经营权收了回来,柳家这些年从齐国公府贪墨的银两,一笔一笔地查,一笔一笔地追。 顾承安彻底慌了,他去找顾远州哭诉,说大哥这是要把自己赶尽杀绝,顾远州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大哥在替齐国公府清理门户,你若是清白的,怕什么?” 顾承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回到自己院子里,将桌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周顺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周顺。” “属下在。” “去告诉柳国柱,让他把嘴闭紧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清楚。若是敢把我供出去,他全家老小都别想活。”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可柳国柱的嘴哪里还闭得住。 都察院的手段他领教过了,郑怀仁那个人,铁面无私,软硬不吃,他若是不招,等着他的就是更重的刑罚,他若是招了,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柳国柱选了后者。 他把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柳家替顾承安私吞齐国公府财产的事也说了。 郑怀仁连夜将柳国柱的供词整理成案卷,第二天一早便送进了宫里。 赵恒看完案卷,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旨意,顾承安削去官职,闭门思过,三年内不得参与朝政。 消息传回齐国公府时,顾承安正坐在书房里,周顺从外面跑进来,面色煞白,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大公子,皇上下旨了,削去您的官职,闭门思过三年……” 顾承安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他跌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完了。 顾承晏流放岭南,他被削去官职,柳氏死了,柳家倒了,齐国公府只剩下顾温羡一个人。 顾承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窗紧闭,谁也不见。周顺端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一碗都没有动。 顾远州听说了,也没有去看他,只是坐在正厅里喝了一下午的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不知喝了多少杯。 傍晚时分,他放下茶盏,对周管家说了一句:“去告诉承安,让他好好思过,三年后,若是改了,还是顾家的子孙。”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齐国公府这一番动荡,在京城贵胄圈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茶楼酒肆里的闲话换了新的话题,从乔语涴被处斩到柳家倒台,从顾承安被削职到齐国公府只剩顾温羡一个人撑着,一件接一件,像说书先生口中的折子戏,一出唱罢,一出登场。 沈玥宁在青石镇也听到了消息,是赵平从镇口带回来的。 “姑娘,京城那边传来消息,皇上下旨削了顾承安的官职,让他闭门思过三年。柳家的案子也判了,柳国柱被流放,家产全部抄没。” 沈玥宁正在翻晒黄芪切片,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赵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终于还是把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陆安之来的时候,沈玥宁正蹲在药圃边给枸杞苗浇水。他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打开盖子,端出一碟子桂花糕和一碗银耳汤。 “今日又有什么消息?”沈玥宁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坐下。 陆安之将银耳汤推到她面前。“齐国公府的事,你听说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很般配 “听说了。”沈玥宁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甜而不腻。 “顾温羡要继承爵位了。”陆安之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听说皇上的旨意过两日就下来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喝汤。 陆安之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玥宁,你要是想回去——” “我不想。”沈玥宁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我在青石镇过得很好,哪里也不想去。” “好。”他点了点头,“那就不回去。”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沈玥宁忽然开口:“陆安之,你也该回去了。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家里的事不用管吗?” “家里没什么事要管。”陆安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我娘走之前,把家里的产业都理清楚了,交给管事打理着,一年对一次账就行,不需要我时时盯着。” “那你打算在青石镇住一辈子?” 陆安之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好。这里清净,自在,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你住得,我也住得。”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苍鸢到青石镇的时候,正是午时。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将缰绳系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上,站在树下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日头很好,阳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淡淡的暖意。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从深处传来,衬得这冬日的午后愈发静谧。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往里走。 主上只让他来看看世子妃过得好不好,没让他露面。他若贸然登门,以世子妃的性子,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苍鸢想了想,转身去了隔壁。 张婶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抬手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了。 张婶围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苍鸢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大娘,我跟您打听个人。” 张婶看了一眼银子,没有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是哪儿的?打听谁?” “住在隔壁的那位姑娘。”苍鸢将银子放在门框上,“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替我家主子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张婶的目光一下子警惕起来。“你家主子是谁?” 苍鸢沉默了一瞬。“您别管是谁,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她这些日子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张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门框上那锭银子,终于伸手拿了过去,揣进袖子里,侧身让开。 “进来吧。” 苍鸢跟着她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张婶搬了把凳子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话。 “玥宁那姑娘,是个好孩子。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惹事,不招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看着都心疼。” “她吃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张婶叹了口气,“就是一个人,做饭嫌麻烦,常常凑合。不过这些日子好多了,有人照顾她了。” 苍鸢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人照顾她?” “是啊,住镇东头那个陆公子,隔三差五就来,不是送吃的就是帮忙干活,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对玥宁那是没得说。” 张婶说到兴头上,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你是没看见,前几日陆公子在院子里帮玥宁修棚子,爬上爬下的,一点架子都没有。玥宁在下面给他递工具,两人有说有笑的,那画面,看着就般配。” 苍鸢的眉头皱了起来。“般配?” “可不是嘛!”张婶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压低声音,“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那个陆公子,对玥宁是真心实意的,不像上回那个——” 她忽然住了口,看了苍鸢一眼,没有往下说。 苍鸢的面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下去。“上回那个?什么上回那个?” 张婶摆了摆手。“没什么,不说了。反正玥宁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人照顾,有人疼,你就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放心吧。” 苍鸢站起身,朝张婶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张婶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玥宁那姑娘心善,但不傻。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想回头,晚了。” 苍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离开青石镇,而是绕到了巷子对面,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站定,借着货架上摆着的陶罐瓦盆遮挡,往巷子深处望去。 沈玥宁的院门半敞着,从苍鸢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桌。 桌上摆着几只碗碟,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陆安之坐在沈玥宁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正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沈玥宁低头喝汤,偶尔抬头应一句,面上虽然淡淡的,却不似从前那般疏离。 苍鸢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想起主上这些日子在京城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歇下,齐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事都要他拿主意,朝堂上的风向变了又变,他一个人在漩涡里撑着,没有帮手,没有退路。 如今齐国公府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他要是走了,这些日子的努力就白费了,那些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就会散,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就会趁虚而入。 苍鸢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烦躁压下去。 杂货铺的掌柜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半天不走,忍不住问了一句:“客官,您买什么?” 苍鸢回过神,从腰间摸出几文钱,随手拿了一块麦芽糖,转身走了。 他没有骑马,牵着马沿着青石镇的主街慢慢走着。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苍鸢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驰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阿宁过年好 到齐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苍鸢将马交给门房,穿过花园往前院书房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顾温羡正坐在书案后面,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账册,抬起头。 “回来了?” 苍鸢单膝跪地。“主上。” “她怎么样?” 苍鸢沉默了一瞬。“世子妃在青石镇过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刘婶和赵平在她身边守着,隔壁的邻居也很照顾她。”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面色没什么变化。“还有呢?” 苍鸢低下头,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还有……陆安之也在青石镇,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小院,隔三差五就去世子妃那里,送吃的,帮忙干活。邻居们都说……都说他们很般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苍鸢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头顶传来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下去吧。” 苍鸢应了一声,站起身,退到门口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苍鸢退出去后,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伸手拿起那支簪子,指腹慢慢摩挲着燕子的翅膀。 “苍鸢。” 门外的苍鸢应声而入。“主上。” “去查查陆安之在青石镇到底想做什么。是真心实意想照顾她,还是另有所图。” 苍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主上,您……” “让你去就去。” 苍鸢低下头。“是。” 他转身要走,顾温羡又叫住他。 “还有,别惊动她。”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石镇的冬天比京城冷,但冷得干净。 沈玥宁裹着一件银鼠皮的披风,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刘婶从灶房端了一碟子刚出锅的糖糕出来,放在石桌上,絮絮叨叨地说:“姑娘,您尝尝这个,刚炸的,还热乎着呢。” 沈玥宁放下姜汤碗,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 “好吃。”她说,“刘婶,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刘婶被夸得眉开眼笑,“姑娘喜欢就好,以后属下天天给您做。” 院门被人叩响,刘婶走过去开门。陆安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又下雪了?”沈玥宁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刚下的,不大。”陆安之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路过镇口看见有卖红枣的,想着你爱喝银耳汤,就买了些。” 刘婶识趣地端着空碗碟进了灶房,把空间留给两人。 陆安之在沈玥宁对面坐下,看着她喝银耳汤,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玥宁,过两日就是除夕了,你打算怎么过?” 沈玥宁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还没想好。” “我那边买了些菜,一个人吃不完,要不你来我那边吃?人多热闹些。”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放下碗。“陆安之,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小心翼翼地对我。”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你做什么都没有用。” 陆安之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目光微微暗了一瞬。“我知道。可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喜欢你。”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陆安之站起身,将空碗收进食盒里,“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玥宁,除夕那晚,我等你。你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你不来,也没关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玥宁坐在摇椅上,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被体温捂热的竹牌,云望清送的那块。 除夕那天,沈玥宁没有去陆安之那边。 她让刘婶和赵平去张婶家吃年夜饭,自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刘婶不肯,说大过年的怎么能让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 沈玥宁笑了笑,说她就想一个人静静,不碍事的。 刘婶拗不过她,只好跟赵平去了隔壁,临走前把饭菜热好了放在灶台上,叮嘱她记得吃。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 沈玥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子小菜。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轻轻碰了碰杯沿。 “姐姐,过年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将杯中酒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黄酒温润,带着淡淡的甜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院门忽然被人叩响了。 “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门闩,指节泛白。 她站在门后,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 门外的人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门板,沉默地对峙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沈玥宁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她没有动。 过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阿宁,过年好。” 沈玥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门闩拉开。 顾温羡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肩头落满了雪,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青黑,颧骨比上回见时又高了些,整个人瘦得厉害。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让沈玥宁心里发紧。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唇,又从她的唇滑到她发间那支粘好的白玉簪上。 “除夕了,想来看看你。”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待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顾温羡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沈玥宁关上门,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 顾温羡坐下,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壶黄酒和几碟子小菜上。“一个人?” “嗯。” 顾温羡没有再问,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两人的肩头。 顾温羡放下酒杯,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阿宁,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玥宁端起自己的酒杯,低头抿了一口。“你说。” “第一句,对不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沈玥宁从未听过的郑重,“我不该在皇上面前说那些话,不该让你听见,更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沈玥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句,谢谢,谢谢你在青石镇救了我,谢谢你在我失忆的时候照顾我,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替我挡刀挡箭,谢谢你为齐国公府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依然平稳。 “第三句。”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喜欢你。”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杯差点从手中滑落。 “不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是因为你是你。” “青石镇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后来我恢复记忆了,我怕你离开我,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以为只要我继续装下去,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你说了这么多,想让我回去?” “不是。”顾温羡摇了摇头,“我来,只是想把这些话说给你听。你愿不愿意回去,是你的自由。”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阿宁,不管你回不回去,我都会等。”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手心里。 沈玥宁低头一看,是那支燕子衔枝的白玉簪。 “这支簪子,我一直替你留着。” 沈玥宁攥着那只锦盒,指节泛白。 顾温羡站起身,退后一步,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推开门,走进了雪夜中。 沈玥宁坐在廊下,攥着那只锦盒,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看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脚印一点一点地覆盖。 刘婶从隔壁回来时,看见她还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只锦盒,眼眶红红的。 “姑娘?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打开那只锦盒,取出那支白玉簪。簪头的燕子衔枝,雕工精致,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簪子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齐国公府东跨院的药圃前,当归和黄芪长势喜人,枸杞苗已经爬满了架子,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 顾温羡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她抬起头,想对他说什么,可他已经不见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沈玥宁从梦中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她坐起身,拿起枕边那支白玉簪,看了很久。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色微微发亮。 新的一年,开始了。 正月初一,青石镇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热闹非凡。 张婶一大早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非要看着沈玥宁吃下去才肯走。 “玥宁啊,新年快乐!吃了饺子,一年顺顺当当!” 沈玥宁接过碗,笑着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鲜香可口。 “好吃吧?我天不亮就起来包的,面醒了一晚上,皮薄馅大。”张婶得意洋洋地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昨夜你家来客人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怎么了?” “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你家门口站着个人,黑乎乎的,吓了我一跳。后来看见他走了,你院里的灯还亮着,就没过来打扰。” 沈玥宁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是远房亲戚,路过青石镇,来看看我。” 张婶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 正月初三,陆安之又来了。 他带了一只杀好的鸡和一条活鱼,说是要给沈玥宁做一顿像样的饭。 “过年哪能随便凑合?你等着,我给你做几个菜。” 他撸起袖子进了灶房,刘婶拦都拦不住。 沈玥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在里面手忙脚乱地切菜、生火、下锅,动作生疏得很,好几次差点被油溅到。 “你会做饭吗?”沈玥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不太会,但我在学。”陆安之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锅铲在锅里翻来翻去,鱼已经不成形了。 沈玥宁看着他笨拙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她走进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烧火。” 陆安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乖乖地蹲到灶台后面去添柴火。 两人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得倒还算默契。 不多时,几道菜便端上了桌。 陆安之看着那盘已经看不出鱼形状的红烧鱼块,有些不好意思。“鱼散了……” “能吃就行。”沈玥宁盛了两碗饭,一碗递给他。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陆安之抢着洗碗,沈玥宁也不跟他争,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他蹲在井台边笨手笨脚地搓碗。 “陆安之。” “嗯?” “你打算在青石镇住到什么时候?” 陆安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住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现在就不需要你。” 陆安之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洗碗。 沈玥宁靠在廊柱上,望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宁王府来人了 青石镇的积雪还没化尽,巷口的槐树枝头挂着一层薄霜。 沈玥宁正蹲在药圃边查看那几株枸杞苗过冬的情况,刘婶急匆匆从院门口跑进来,面色有些微妙。 “姑娘,宁王府来人了。”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枯枝,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往院门口走去。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打头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穿了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袄,面容敦厚,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 “沈姑娘,小的是宁王府的刘管家,王爷让小的给您送些东西来,说是过年了,姑娘一个人在外头,不能委屈了。” 他说着转身掀开车帘,指挥几个小厮往下搬东西。 沈玥宁看着那堆东西从马车上源源不断地搬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沈玥宁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片刻。“刘管家,这些东西太多了——” “不多不多。”刘管家连忙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双手递过来,“这是王爷给姑娘的压岁钱,说姑娘今年刚回京城,按规矩该补上的。” 沈玥宁没有接。“刘管家,东西我收下了,银子就不必了。您替我谢谢王爷,就说我在青石镇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刘管家犹豫了一下,见她态度坚决,便将荷包收了回去。 “那小的回去就禀报王爷。”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对了,王爷还说,过几日他和世子爷会亲自来看姑娘,让姑娘别出门。”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知道了。” 刘管家带着小厮们上了马车,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驶去,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堆东西,啧啧了两声。“姑娘,王爷出手可真大方。” 沈玥宁没有接话,转身进了院子。 刘婶叫上赵平,两人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搬进灶房。 沈玥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刘婶忙前忙后的背影。 正月初五,宁王来了。 沈玥宁正在院子里翻晒年前炮制好的当归,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刘婶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宁王穿了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面容比上回见时又瘦削了些,颧骨凸出,眼下青黑,但精神还算好。 乔景行跟在他身后,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眯眯的。 “刘婶,新年好。” 刘婶连忙行礼,侧身让开。 宁王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身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玥宁,新年好。”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药材,站起身,微微屈膝。“王爷,大哥,新年好。” 宁王走到廊下,在石凳上坐下,刘婶端了热茶上来,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目光一直落在沈玥宁身上。“瘦了。”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还胖了些。” “胖了好,胖了好看。”宁王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给你的。”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拿起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白玉手镯,玉质温润,通体无瑕,镯面上刻着兰草纹,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宁王的声音有些发涩,“如今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沈玥宁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镯面上的兰草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沈玥宁将手镯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多谢王爷。” 宁王看着她收下手镯,紧绷的面色才松了几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你这院子,太小了些。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城东有座两进的宅子,离药铺近,也清净——” “王爷。”沈玥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这院子我住着挺好,不换。” 宁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乔景行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提换宅子的事。 乔景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子刚出炉的桂花糕和几样小点心。“父亲让厨房做的,你尝尝。” 沈玥宁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 宁王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今日是正月初五,按规矩,该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我让厨房准备了几个菜,一会儿送来,咱们在你这儿吃。” 沈玥宁端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王爷,您不必这样——” “不是为你。”宁王摆了摆手,“是为我自己,我想跟女儿吃顿饭,行不行?” 沈玥宁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行。” 宁王笑了。那是沈玥宁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样开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午时刚过,宁王府的马车又来了。这一次送来的不是东西,是两个厨子。 两个厨子穿着整齐的短褐,提着一篮篮食材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刘婶被挤了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手足无措。 “姑娘,这——” “让他们做吧。”沈玥宁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着灶房里忙碌的两个身影。 宁王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沈玥宁在院中忙碌的背影。 刘婶从灶房端了热茶出来,给宁王续了一杯,又给乔景行倒了一杯,便退到了一旁。 “玥宁。”宁王忽然开口。 沈玥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王爷?” “你在青石镇住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先把药铺开起来,等生意稳当了,再看。” “顾温羡那个人,”宁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来找过你吧?”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除夕那晚来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玥宁没有回答。 宁王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多谢王爷。”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摆满了整张石桌。红烧肉,清蒸鲈鱼,香菇菜心,冬瓜排骨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炒,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沈玥宁在桌边坐下,宁王在她对面坐下,乔景行坐在宁王下手。 三人对坐着,安静地吃着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团圆饭 宁王不停地给她夹菜,沈玥宁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没有拒绝,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完饭,刘婶收了碗碟,换上清茶。 宁王端着茶盏,正要说什么,院门忽然被人叩响了。 刘婶走过去开门,陆安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刘婶,今日做了银耳汤,给玥宁送一碗来——”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坐在院子里的宁王和乔景行,笑容微微一僵。 宁王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年轻男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玥宁站起身,走过去。“陆公子,你怎么来了?” 陆安之收回目光,将食盒递给刘婶,朝宁王和乔景行拱了拱手。“在下陆安之,武安侯府亲戚,与玥宁自幼相识。不知两位是……” 乔景行放下茶盏,嘴角弯了一下。“在下乔景行,这是我父亲,宁王。” 陆安之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润的模样。“原来是宁王爷和乔世子,在下失礼了。” 宁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陆公子是武安侯府的亲戚?” “是,家母与武安侯府程夫人是手帕交。”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安之站在院中,被两双眼睛看着,面上虽然从容,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沈玥宁看着这一幕,开口道:“陆公子,银耳汤我收下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陆安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宁王和乔景行,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事,就是送碗汤。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步伐不急不慢。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玥宁,明日我再来看你。” 沈玥宁没有应。 陆安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宁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面色如常。乔景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玥宁。”乔景行开口,“这位陆公子,对你倒是殷勤。” 沈玥宁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他住在镇东头,顺路。” “顺路?”乔景行笑了,“从镇东头到镇西头,横穿整个青石镇,也叫顺路?”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宁王放下茶盏,看了乔景行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乔景行收了笑,端起茶盏低头喝茶,目光却透过杯沿的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玥宁的表情。 沈玥宁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三人又坐了片刻,宁王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沈玥宁也站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口。 宁王走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玥宁,那个陆安之,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宁王的目光。“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宁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乔景行跟在他身后,经过沈玥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玥宁,那个陆安之,心思不单纯。” 沈玥宁没有说话。 乔景行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的方向走。车厢里,宁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乔景行坐在他对面,看着父亲的脸色。“父亲,您不放心那个陆安之?” 宁王睁开眼。“武安侯府的亲戚,自幼与玥宁相识,青梅竹马,差一点就定了亲。这样的人,跑到青石镇来租间院子住下,隔三差五给玥宁送吃的,你说他想做什么?” 乔景行嘴角弯了一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玥宁知道,可她没赶他走。” 乔景行沉默了片刻。“父亲是担心玥宁对他……” “不是担心。”宁王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觉得,那个陆安之,配不上玥宁。” 乔景行靠在车壁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父亲看谁都不配。” 宁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马车驶出青石镇,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 宁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个年轻男子。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不放心。他知道玥宁嫁过顾温羡,知道玥宁受过伤,知道玥宁现在不想谈感情的事,所以他什么要求都不提,就那么陪在她身边。 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比死缠烂打可怕得多。 宁王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低声道:“让人盯着他。” 乔景行愣了一下。“父亲是说陆安之?” “嗯。” “您觉得他会对玥宁不利?” “不知道。”宁王摇了摇头,“但玥宁是宁王府的女儿,她的安全,容不得半点闪失。” 乔景行点了点头。“知道了。” 宁王府的马车走后,沈玥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刘婶收拾桌上的碗筷。 陆安之送来的食盒还放在石桌角上,她伸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银耳汤,用棉布裹着,还温热着。 她端出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红枣的甜味完全渗进了汤里,甜而不腻。 沈玥宁将空碗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轻声道:“姑娘,陆公子送来的银耳汤,好喝吗?” 沈玥宁点了点头。“好喝。” “陆公子对姑娘,是真的上心。” 沈玥宁抬起头,看了刘婶一眼。“刘婶,您想说什么?” 刘婶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姑娘,属下跟了您这些日子,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不痛快。” “您说。” “陆公子这个人,温润,体贴,知根知底,对姑娘也是真心实意。可姑娘对他,始终隔着一层。”刘婶看着她的眼睛,“姑娘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个人?”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属下不是要替谁说话。”刘婶的声音缓了几分,“属下只是心疼姑娘。一个人心里装着一个人,日子久了,会累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放不下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裴氏留下的白玉手镯,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刘婶,您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还装着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可我分不清,我放不下的,是他这个人,还是那段日子。”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药圃边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当归根部覆盖的稻草,查看墒情。 “姑娘,您这是何苦呢?”刘婶叹了口气,站起身,回了灶房。 沈玥宁蹲在药圃边,手指慢慢摩挲着当归的叶片。 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沈玥宁没有起身,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 “玥宁,你没事吧?” 沈玥宁抬起头,陆安之站在她身后,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面色温和,目光里却带着几分担忧。 “你怎么又回来了?” “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陆安之蹲下身,与她平视,“方才在院子里,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沈玥宁看着他。“什么麻烦?” “宁王和乔世子。”陆安之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看得出来,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不傻。”陆安之苦笑了一下,“玥宁,他们是不是在担心我接近你别有用心?”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他们是关心我。” “我知道。”陆安之站起身,退后一步,“所以我不会怪他们。换了是我,我的女儿身边突然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我也会警惕。” 沈玥宁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你不是来历不明,你是我自幼相识的故人。” 陆安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跟宁王解释了?” “解释了。” “那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陆安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玥宁,不管宁王怎么看我,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变。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否认。” 沈玥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陆安之,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固执得让人头疼。” 陆安之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彼此彼此。” 沈玥宁转身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陆安之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玥宁,你方才在药圃边蹲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在想一个人。” “顾温羡?” 沈玥宁没有回答。 陆安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除夕那晚来找你了,对不对?” 沈玥宁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安之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从初一开始就魂不守舍的,虽然你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出来。”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他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说了什么?”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说他喜欢我。不是因为我有用,不是因为合适,是因为我是我。” 陆安之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他说他会等。不管我回不回去,他都会等。” 陆安之沉默了许久。“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白玉手镯。“我不知道。” 陆安之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的迷茫。 “玥宁,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这里。”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陆安之,你不必这样。” “我知道。”陆安之笑了笑,站起身,“可我想这样。”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玥宁,不管你最后选谁,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京城,齐国公府。 正月初十的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时仍未停歇。前院书房里燃着炭盆,将一室寒气驱散了大半,窗纸上映着白茫茫的光。 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苍鸢从门外进来,肩头落了一层雪,他跺了跺脚,走到书案前站定。 “主上,宫里的帖子送到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大红色烫金帖子,双手呈上,“正月十五元宵团圆宴,皇上说了,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均可参加,不得告假。” 顾温羡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知道了。” 苍鸢犹豫了一下,又道:“主上,国公爷那边也收到了帖子,周管家说国公爷的意思是,让您跟他一起去。”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苍鸢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再多说,垂手退了出去。 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温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元宵团圆宴,皇家的规矩,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均可参加,不得告假。 可他没有家眷了,去年这个时候,沈玥宁还坐在他身旁,替他挡去那些不必要的应酬。 今年只有他一个人。 正院那边,顾远州坐在厅中喝茶,听周管家禀报完,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温羡怎么说?” 周管家垂着手,“世子说知道了,没说去不去。” 顾远州的眉头皱了起来,端起茶盏又放下,站起身在厅中走了两步,终于还是抬脚出了门。 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顾远州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顾温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父亲,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父亲。” 顾远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书案上扫了一圈,落在那支白玉簪上,停留了一瞬。 “元宵宴,你去不去?” 顾温羡重新坐下。“儿子身子不适,想在家歇着。” “不适?”顾远州看着他的脸,眼下青黑,颧骨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你这个样子,确实不像个好人。可皇上说了,不得告假。你称病不去,别人会怎么想?齐国公府刚刚站稳脚跟,你不去,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就会说你在摆架子,说你目无君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已经和离了 顾温羡没有说话。 顾远州看着他,声音缓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是长公主的儿子,是皇上看重的人。你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间书房里,哪都不去。” “我没有躲。” “你没有躲?”顾远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除夕夜一个人骑马去了青石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几日不出门,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那支白玉簪,指节泛白。 顾远州看着他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温羡,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着就能解决的。” 顾温羡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顶和微微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色将暗未暗时,京城的街巷便已亮起了灯。 顾温羡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伸手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出屋子。 顾远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国公朝服,面容沉肃,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走吧。”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走,车厢里,父子两人对坐,谁也没有开口。 元宵团圆宴设在太和殿,殿中张灯结彩,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及家眷分列两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皇后娘娘坐在皇帝身旁,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通身的威仪压过了在场所有女眷。 顾温羡坐在齐国公府的位置上,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没有喝。 “顾世子。” 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旁传来,顾温羡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面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在下礼部王侍郎之女,闺名一个婉字。久仰世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王婉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自然。“世子一个人来的?怎么没带家眷?” “没有家眷。” 王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倒是巧了,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我娘说,让我多出来走走,认识些朋友。”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婉站在他面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上渐渐浮上一层尴尬的红色。旁边的几位夫人小姐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这个王婉,胆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嘛,顾世子那脸色,能冻死人,她还往上凑。” “也难怪,顾世子现在可是齐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谁不想攀上这门亲?” 议论声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顾温羡的耳朵里。他面色不变,放下酒杯,对身旁的内侍吩咐了一句:“添茶。” 内侍连忙上前,替他续了茶。王婉终于找到了台阶,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远州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赵恒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温羡身上。 “顾世子。”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地。“臣在。”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妻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温羡身上。 顾温羡跪在地上,面色不变。“回皇上,臣与沈氏已和离,她如今不在京城。”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和离?朕怎么不知道?” “是臣的私事,不敢惊动皇上。” 赵恒看着他跪伏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 顾温羡站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乔景行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一直落在顾温羡身上。宁王坐在他旁边,也看见了这一幕,面色不太好看。 “父亲。”乔景行压低声音,“皇上这是故意的?” 宁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乔景行看着顾温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端起酒杯,朝顾温羡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顾温羡看见了,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同样一饮而尽。 元宵宴散后,顾温羡跟着顾远州出了宫门。夜风裹着雪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气。 顾远州走在他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马车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温羡,你方才在殿上,为什么不告诉皇上实情?” 顾温羡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什么实情?” “你没有签和离书,沈玥宁还是你的妻子。” 顾温羡看着父亲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许多。 “我签不签,都不重要了。她不愿意回来,我强留她,又有什么意义?” 顾远州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驶出宫门,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上车,沿着长街慢慢走着,经过一条条挂满彩灯的街巷,经过一家家还在营业的铺子。 经过城南那座小院时,他停下了脚步,院门紧闭,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苍鸢从暗处跟上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天色微微发亮,顾温羡才回到齐国公府,他走进东跨院,在廊下的摇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青禾端着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摇椅上,吓了一跳。“世子,您一夜没睡?” 顾温羡没有回答。“青禾。” “奴婢在。” “药圃里的药材,该浇水了。”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放下水盆,去井台边打水。 这些东西,都是她亲手种下的。 他在摇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久到青禾来问了三遍要不要用午膳,他都摇了摇头。 第一百九十章 派几个丫鬟照顾你 直到苍鸢从院门外进来,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当真?” “当真。”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查过了,消息确实是从宁王府传出来的,说是宁王已经派人去了青石镇,打算把世子妃接回京城。” 顾温羡沉默了许久。“知道了。”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顾温羡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石镇那边,宁王府的人已经到了。 沈玥宁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婆子和四个丫鬟,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管家,您这是什么意思?” 刘管家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拱手。“姑娘,王爷说了,您一个人在青石镇,没有人伺候不行。这几个都是府里最妥当的,手脚麻利,嘴也严,您放心用。” 沈玥宁看着那几个丫鬟婆子,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怯生生地躲在人后,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药圃。 “刘管家,我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住得下住得下。”刘管家连连摆手,“王爷说了,隔壁张婶家已经谈好了,租了她家两间空房,她们住那边,不打扰姑娘。”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刘管家那张笑眯眯的脸,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侧身让开。 “进来吧。” 几个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朝沈玥宁行了一礼,便跟着刘婶去了隔壁安排住处。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轻声道:“姑娘,王爷这也是好意。” 沈玥宁没有说话,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 陆安之来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丫鬟,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陆公子来了。”一个丫鬟跑进来通报。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书。“让他进来吧。” 陆安之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脸上。“玥宁,你家来客人了?” 沈玥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是客人,是宁王府的人。” 陆安之在她对面坐下。“宁王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是不放心,是不肯放手。”沈玥宁放下茶碗,声音淡淡的,“他说是照顾我,其实是想让我慢慢习惯宁王府的做派,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就会来接我回去。” 陆安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那你呢?你愿意回去吗?”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已经冒出新芽的老槐树。“不知道。” 陆安之没有再问,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放在桌上。“这是我从镇口药铺买的红枣,品相不错,你留着炖汤喝。” 沈玥宁看了一眼那只纸包。“多谢。”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陆安之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经过那两个丫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 元宵宴的余温还没散去,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高德全端了第三遍茶进来,看见皇上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陛下,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盏。” 赵恒回过神,摆了摆手。“不必。顾温羡出宫了?” “回陛下,顾世子出宫有一阵子了,是步行回去的,苍鸢在后面跟着。” 赵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步行?大半夜的,他一个堂堂国公府世子,连马车都不坐?” 高德全低着头,斟酌着措辞。“听说是他自己不坐的,出了宫门就让马车先走了,一个人沿着长街走,走了大半夜才回府。”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叩扶手的频率快了几分。 “高德全。” “奴才在。” “明日一早,宣顾温羡进宫。” 高德全应了一声,抬眼看了皇上一眼,见他面色不豫,不敢多问,垂手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顾温羡便接到了宫里的口谕。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还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在宫门前停下。 高德全亲自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面上堆着笑,“顾世子,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您请。” 顾温羡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龙涎香清冽的气息。 高德全推开门,侧身让开,顾温羡迈步进去,赵恒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奏折,转过头来。 “来了?” 顾温羡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地。“臣顾温羡,叩见皇上。” 赵恒看着他那张虽然施了脂粉却依然掩不住憔悴的脸,沉默了片刻。“起来吧,赐座。” 内侍搬了绣墩过来,顾温羡谢过,坐下。赵恒靠在龙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温羡。”赵恒终于开口,“你瘦了很多。” 顾温羡垂下眼。“劳皇上挂念,臣只是近日睡得少些,不碍事。” “朕听说,你除夕夜一个人骑马去了青石镇,来回两百多里路,一夜没睡。元宵宴散了之后,你又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回府。”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赵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朕是想问你,你和沈氏和离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回皇上,就是臣昨日在殿上说的,臣与沈氏缘尽,和离了。” “缘尽?”赵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你看着朕的眼睛说。” 顾温羡抬起头,对上赵恒的目光。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叩着扶手,“温羡,你母亲走的时候,朕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朕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朕不能辜负长公主的托付。她让朕照看你,朕答应了。这些年,朕看着你从一个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看着你在齐国公府如履薄冰,看着你扳倒柳氏、清理门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喜欢她吗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可朕也看着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顾温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皇上,有些事,不是臣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就两个人一起决定。”赵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去找她,把话说清楚。该认错认错,该道歉道歉,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臣去了。”顾温羡的声音有些发涩,“除夕那晚,臣去青石镇找过她。臣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可她说她需要时间,让臣不要去找她。” 赵恒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让你不要去找她,你就不去了?” 顾温羡没有说话。 赵恒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这个表弟,什么都好,就是在感情这件事上,笨得让人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温羡,朕问你,你喜欢她吗?” “喜欢。” “那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 “那你告诉她之后,做了什么?” 顾温羡沉默了。 赵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什么都没做,对不对?你告诉她你喜欢她,然后就走了。你等着她来找你,等着她想通了主动回来。温羡,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人家就该感恩戴德地回到你身边?” 顾温羡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朕告诉你,感情不是这么谈的。”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伤了人家的心,就要拿出诚意来弥补。不是站在远处看着,不是等着人家自己想通,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用行动告诉她,你是真的知道错了,你是真的想挽回。” 他转过身,看着顾温羡。“你说你需要时间,她也需要时间。可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时间把一切都解决。时间解决不了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你自己。” 顾温羡坐在绣墩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温羡,朕不是要逼你。朕只是不想看你将来后悔。你想想,如果今天你不去争取,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她嫁给了别人,你会不会恨自己?”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赵恒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行了,你回去吧。朕今日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该怎么做,不用朕教你。” 顾温羡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宫门口,阳光洒在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不算长。 高德全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捧着那只被他遗忘在御书房的玉冠,气喘吁吁。 “顾世子,您的冠——” 顾温羡接过玉冠,没有戴,攥在手里,上了马车。 苍鸢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见他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车驶离宫门,沿着长街往齐国公府的方向走,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压石板的辘辘声。 “苍鸢。” “属下在。” “备马。” 苍鸢愣了一下。“主上要去哪儿?” “青石镇。”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顾温羡下了车,大步走进院子。 苍鸢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去马厩备马。 顾温羡走进东跨院,青禾正蹲在药圃边浇水,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 “世子?” “去收拾几件换洗衣物,装好送到门口。”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屋去。 青禾很快收拾好了包袱,提过来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世子,您是去找世子妃吗?” 顾温羡接过包袱。“嗯。” “那……您能把世子妃接回来吗?”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东跨院。 苍鸢已经牵着马在侧门口等着了,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乌骓,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驹。 顾温羡翻身上马,接过苍鸢递来的缰绳,调转马头,往南门的方向驰去。苍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声在长街上回荡,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出了南门,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积雪已经化尽,冬小麦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 顾温羡策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苍鸢跟在后面,拼尽全力才没有被甩开太远。 “主上!”苍鸢在后面喊道,“您慢点,马受不了!” 顾温羡没有理会,扬起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枣红马嘶鸣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 苍鸢叹了口气,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从京城到青石镇,一百多里的路,顾温羡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到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他在镇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苍鸢,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婶絮絮叨叨的声音和沈玥宁偶尔应答的几句。 顾温羡站在门口,听着那些琐碎的家长里短,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三寸,没有叩下去。 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刘婶端着一盆脏水正要往外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一抖,盆差点掉了。 “世……世子?” 顾温羡看着她,微微颔首。“刘婶。” 刘婶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发颤。“姑娘,世子来了——” 话音未落,沈玥宁已经从廊下站起来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沈玥宁率先移开目光。“你来做什么?” 顾温羡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我来找你。” “我说过,别来找我。” “我知道。”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 “说吧。” 顾温羡在她对面坐下,将包袱放在石桌上。刘婶端着两碗茶上来,放在两人面前,便识趣地退进了灶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顾温羡端起茶碗,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阿宁,我今日进宫了,皇上跟我说了几句话。”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会证明 “什么话?” “他说我只会说不会做,说了喜欢你就走了,等着你想通了回来,什么都不做,跟没说你喜欢没什么区别。”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说得对。”顾温羡放下茶碗,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我确实只会说不会做。我说我喜欢你,说了就走了。我说我会等你,可我等了这么久,除了除夕那晚来过一次,再也没有来找过你。” “我以为不打扰你就是尊重你,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的,我这不是尊重你,是逃避。”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宁,我不会再说那些好听的话了。”顾温羡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茶碗,指节泛白。 “不是让你现在就回齐国公府,不是让你现在就原谅我。”顾温羡的声音低了几分,“就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是真的想挽回你。” 沈玥宁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温羡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你要怎么证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顾温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想让我怎么证明,我就怎么证明。” 沈玥宁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顾温羡,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回去吗?” 顾温羡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骗了我,不是因为你利用了我。”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不确定,你到底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因为失去我了,所以不甘心。” 顾温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除夕那晚来找我,说了那些话,我听了确实很感动。可感动过后呢?我还是不确定,你到底是真心,还是不甘心。” 沈玥宁转过头,看着他。“如果你是因为不甘心,那你过一阵子就会忘了。如果你是因为真心,那你就不会。” 顾温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阿宁,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沈玥宁打断他,“这个问题,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想清楚了,你再来找我。”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 “阿宁,我不用想。”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不用想,就知道是真心,不是不甘心。” 沈玥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顾温羡蹲下身,与她平视。“你不信我,没关系。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她手边的泥土上。 沈玥宁低头一看,是东跨院正屋的钥匙。 “药圃里的药材,青禾替你照看着,每日浇水松土,一样没落下。你的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一样没动过。” 沈玥宁攥着那把钥匙,指节泛白。 顾温羡站起身,退后一步。“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宁,我会再来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玥宁蹲在药圃边,攥着那把钥匙,听着马蹄声在巷口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发呆,轻声道:“姑娘,世子走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站起身,将钥匙收进袖中,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 苍鸢一直在巷口等着,看见顾温羡出来,连忙牵过马来。 “主上,回京?” 顾温羡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半掩的院门。 “不回了。” 苍鸢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镇上找个客栈,先住下。” 苍鸢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看见顾温羡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着顾温羡往镇口的方向走去。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顾温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客官,您又来了?还是天字三号房?” “嗯。” 掌柜的连忙从墙上取下钥匙,递给他,又殷勤地问:“客官,用饭吗?厨房今日炖了鸡汤,还热着呢。” “送一壶茶上来就行。” 顾温羡在青石镇住了下来。 天字三号房的窗户正对着巷口,推开窗便能看见那条青石板路,以及路尽头那扇半掩的院门。 他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站在那里,看着刘婶出门买菜,看着赵平在门口巡视,看着偶尔有邻居从巷口经过,与早起晾晒衣物的妇人打个招呼。 沈玥宁的院子很安静,她很少出门,偶尔能看见她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身影。 苍鸢从楼下端了早膳上来,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顾温羡关上窗户,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今日有什么消息?” 苍鸢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京城那边传过来的,都察院对柳国柱的案子已经结了,流放岭南,三日后启程。顾承安那边还在闭门思过,这几日很安静,没有出府,也没有见客。” 顾温羡接过纸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继续喝粥。“宁王府那边呢?” “宁王昨日又派人来了青石镇,送了些日常用的东西,还有一些药材。” …… 连着几日顾温羡都待在客栈里,哪儿也没去。 苍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嘴。 第六天,陆安之回来了。 顾温羡推开窗时,正好看见他从巷口走进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步伐轻快,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转身大步走出屋子,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 掌柜的正在柜台上算账,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客官,您这是——” 顾温羡没有理会,推门出了客栈,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沈玥宁的院门口时,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陆安之和沈玥宁面对面坐在石桌旁,两人中间摆着一只打开盖子的食盒,里面是几样小菜和两碗米饭。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喜欢陆安之 沈玥宁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低头喝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与平日里的疏离截然不同。 陆安之坐在她对坐,手里也端着一碗汤,正说着什么,眉眼弯弯。 顾温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下像生了根。 沈玥宁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陆安之也转过头,看见顾温羡,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沈玥宁放下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怎么来了?” 顾温羡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 “我住在镇上客栈里,每日推开窗就能看见这条巷子,今日看见陆公子来了,就过来看看。” 陆安之放下汤碗,站起身,朝顾温羡拱了拱手。“顾世子,久违了。” 顾温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陆公子。”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张力。 沈玥宁看着两人,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放在石桌对面。“坐下说话吧。”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各占一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陆安之端起自己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玥宁,这汤炖得不错,刘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是刘婶炖的,我不过是打下手。” 陆安之笑了笑,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顾世子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 顾温羡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两副碗筷,两碗米饭,几碟子小菜,正好是两个人的分量。“不必,我吃过了。” 陆安之也没有再让,低头继续吃饭。 沈玥宁端起汤碗慢慢喝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陆公子,你今日出门办的事,办妥了?” 陆安之点了点头。“办妥了,还顺便买了几本医书,放在你屋里了。你闲的时候可以看看。”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顾温羡坐在对面看着两人自然而然的对话,攥紧了衣袖。 沈玥宁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顾世子,你今日来找我,有事?”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没有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安之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玥宁,我吃好了,先回去了,你们聊。” 沈玥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陆安之朝顾温羡拱了拱手,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往院门口走去,步伐不急不慢。 顾温羡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那副用过的碗筷,沈玥宁正伸手去收,他按住碗沿。 “我来。”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松开了手。 顾温羡将碗碟叠好放进食盒里,动作不快不慢。 沈玥宁也不催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食盒终于收拾好了,顾温羡将它放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玥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有事?” 顾温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又紧了几分。 “他对你很好。”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谁?” “陆安之。”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一直锁在她脸上,“每日给你送吃的,陪你吃饭,替你跑腿买书,你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沈玥宁放下茶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温羡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顾温羡,你这是在质问我?” “不是质问。”顾温羡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和陆安之是什么关系?还是知道我有没有喜欢/上他?” 顾温羡没有说话,但攥紧的拳头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玥宁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顾温羡,你那天在青石镇跟我说,你会用行动证明给我看。你住了好几天客栈,每天站在窗口往这边看,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温羡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来了,可你什么都不做。你不敲门,不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看够了,就回去。”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你的行动?” 顾温羡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陆安之确实对我很好,他每日来,陪我吃饭,替我跑腿,跟我说话。他做的这些事,你一样都没做过。你做了什么呢?你除夕夜来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然后走了。你住了几天客栈,站在窗口看了几天,然后今天终于进来了,开口就问我和陆安之是什么关系。” 她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真心的?” 顾温羡坐在石凳上,面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玥宁放下茶碗,站起身。“你走吧,我要歇午觉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沈玥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放手。” “不放。” 沈玥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顾温羡那张苍白的脸。“顾温羡,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目光却异常执着,“不是因为我失去你了不甘心,不是因为你跟别人在一起了我受不了,是因为你。” “你说陆安之做的事,我一样都没做过。可你给了他机会,你没给我。你让他每日来,你让他坐在你对面吃饭,你对他笑,跟他有说有笑。可你呢?你对我呢?你让我走,让我别来找你,让我别站在巷口看你。”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还会来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给了陆安之机会,可你连一个证明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这不公平。”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顾温羡,你跟我说公平?”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公平。”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可我还是想说。”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你想怎么证明?” 顾温羡的眼睛亮了一下。“让我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留下来照顾你。你不需要我每日送吃的,你有刘婶。你不需要我替你跑腿,你有赵平。可我想留下来,哪怕只是坐在这个院子里,让你知道我在。” 沈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不行。” 顾温羡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可以来。”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不要每日来。隔几日来一次,坐一会儿就走。不要问我跟陆安之的事,也不要说他的不是。” 顾温羡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 沈玥宁抽回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茶凉了,让刘婶给你续一壶。” 她推门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顾温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关上的房门,站了很久。 刘婶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还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续了一杯。 “世子,茶。” 顾温羡接过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在石凳上坐下,将那碗茶慢慢喝完,站起身,走出院子。 苍鸢在巷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主上,回客栈?”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口走去,走到半路,顾温羡忽然停下脚步。 “苍鸢,去租一间院子。” 苍鸢愣了一下。“租院子?” “嗯,离她近些,不要住在客栈了。”顾温羡顿了顿,“不要太近,隔一条巷子就行。” 苍鸢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看见顾温羡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属下这就去办。” 翌日清晨,苍鸢便租好了院子。 在沈玥宁那条巷子的隔壁,隔着一道墙,走几步就到。 顾温羡从客栈搬过来时,只带了一个包袱和那把从不离身的剑。 苍鸢将屋里简单布置了一下,铺了被褥,点了灯,不大的屋子顿时有了几分生气。 …… “姑娘,世子租了隔壁巷子的院子,搬进去了,就一个人,连个伺候的人都没带,听说被子都是自己铺的。” 刘婶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刚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沈玥宁正在翻晒年前炮制好的最后一批黄芪切片,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刘婶看了她一眼,又说:“属下还听说,世子昨日在院子里站了大半夜,苍鸢劝了好几回都不肯进屋。”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拍了拍手上的灰。“刘婶,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打听这些事了?” 刘婶讪讪地笑了笑,端起空了的茶壶去灶房续水。 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隔壁巷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隔着一道墙,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茶。 陆安之来的时候,带了一本新买的医书。“镇上书铺新到了一批书,我看见这本本草纲目增补版,想着你可能用得着,就买了。” 沈玥宁接过书翻了翻,图文并茂,比她自己那本手抄本强多了。 “多谢。” “跟我还客气?”陆安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今日怎么没见刘婶?” “在灶房忙着呢。” 陆安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玥宁,顾温羡是不是在青石镇住下了?”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你听谁说的?” “镇上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快。”陆安之笑了笑,“他租了隔壁巷子的院子,昨日搬进去的,镇东头的王婶亲眼看见的。” “是住下了。”沈玥宁放下茶碗,“不过跟我没关系,他住他的,我住我的。” 陆安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陆安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陆安之沉默了片刻。“我想问的你都回答了。” “那你信吗?” “信。”陆安之看着她,“你说什么我都信。”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陆安之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玥宁,不管顾温羡做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顾温羡果然如沈玥宁所要求的那样,隔几日来一次,坐一会儿就走。 他来的时候从不空手。有时候是从镇上买的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篓子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有时候是几株品相不错的药材苗。 沈玥宁不收,他也不强求,放在石桌上就走。 有一回他带来了一盆兰草,品相极好,叶片修长,花苞已经冒出来了,含苞待放。 刘婶看着喜欢,自作主张收了,摆在廊下。 沈玥宁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盆兰草,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顾温羡再来时,看见那盆兰草被摆在廊下,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玥宁从灶房端了茶出来,看见他站在廊下对着那盆兰草笑,脚步顿了一下。“坐吧,茶刚沏的。” 顾温羡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这茶比上回的好。” “刘婶新买的,说是明前龙井,我也不懂,喝着还行。” 顾温羡点了点头,将茶碗放在桌上,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枸杞该摘了。”他说,“再不摘就老了。”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你懂药材?” “不懂,是青禾说的。她每日照看那片药圃,比你还上心。”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顾温羡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喝茶,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不算亲近,也不算疏离。 坐了大半个时辰,顾温羡站起身。“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阿宁。” 沈玥宁抬起头。“嗯?” “明日我再来。” 沈玥宁没有说话。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走吧 翌日,沈玥宁刚在石桌旁坐下,陆安之便提着食盒来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喝汤,他说话,偶尔她应一句,偶尔他笑一声,晨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岁月静好。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玥宁正端起汤碗。 她抬起头,看见顾温羡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面色白得不太正常。 她放下汤碗。 “今日不是该来的日子。” 顾温羡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副碗筷上,又从碗筷移到陆安之脸上,最后回到沈玥宁身上。 他想起张婶的话,般配。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毁了这一切。 他走过去,一把攥住沈玥宁的手腕,将她从石凳上拉了起来。 汤碗被碰倒了,汤汁沿着桌沿往下淌,洇湿了陆安之的衣袖。 “顾温羡!”沈玥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腕被攥得生疼,“你放手!” 顾温羡没有放,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让他每日来,你让他坐在你对面,你对他笑,你跟他有说有笑。沈玥宁,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陆安之站起身,面色变了。 “顾世子,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她——” 他伸手想去拉开顾温羡的手臂,指尖还没触到衣料,苍鸢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一把钳住他的胳膊。 “陆公子,得罪了。”苍鸢的声音不高不低,拖着他往院门口走。 陆安之挣扎了几下,挣不脱,回头看着沈玥宁,眼里全是焦急。 沈玥宁想叫他别管,可顾温羡已经拽着她往正屋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她几乎是被拖着在走,脚后跟在青砖地面上磕了几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门被一脚踢开,又重重关上。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纸透进来的光不足以照亮每一个角落。 她被抵在门板上,后背撞上冰冷的木板,闷哼了一声。 顾温羡的手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他的呼吸很重,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蛮横。 “你回答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沈玥宁看着他。“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几近失控的固执,“沈玥宁,你说你分不清我是真心还是不甘心,那你告诉我,你对他是真心还是不甘心?”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我说过了,我跟陆安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腹压在她腕间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他每日来,陪你吃饭,跟你说话,你对他笑。你们坐在一起,像——”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夫妻。” 沈玥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顾温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带着几分几不可闻的涩意,“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发了疯一样地想毁掉这一切。他凭什么坐在你对面?凭什么跟你说话?凭什么让你对他笑?那些应该是我的。”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她肩窝里,滚烫。 “阿宁。”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快疯了,你真的要把我逼疯了。” “你看着我。” 她看着他。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霸道,她被他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他的手从她手腕滑到腰间,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 他吻得更深了,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像是要把这几日的隐忍和焦灼都揉碎了融进这个吻里。 她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攥着他的衣襟。 他感觉到她的变化,吻渐渐变得温柔起来。他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睛。 床榻上的被褥是刘婶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清香。他将她放在床榻上,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了,白玉簪歪在枕边,衣领被他弄乱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没有看他,偏过头,望着帐顶。 “看着我。”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她不动。 他伸手,将她的脸扳过来,拇指抵在她下颌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她终于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暗潮。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眼睫。 她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帐幔落下来,遮住了交缠的身影。 窗外传来陆安之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似乎在跟苍鸢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后来渐渐远了。 床榻吱呀作响,沈玥宁咬着唇,将那些声音吞进喉咙里。 他不让,拇指抵开她的唇,她便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不躲,任由她咬着,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后来她松了口,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他的手指从她唇边移到她耳后,指腹摩挲着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喘息切割得断断续续。 她想听清,可意识已经模糊了,只感觉到他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攥得很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她躺在枕上,望着帐顶。他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窝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有鸟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传来刘婶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玥宁偏过头,看着枕边那支歪倒的白玉簪,伸手拿起来,指腹慢慢摩挲着簪头那道细细的裂痕。 “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你把我当什么 顾温羡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不走。”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陪你。” 沈玥宁放下簪子,闭上眼睛。他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忽然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阿宁,跟我回去。” 沈玥宁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顾温羡。” 他嗯了一声。 “你把我当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抽出自己的手,撑着床榻坐起身,中衣的领口滑落了一边,露出肩头一片白皙的皮肤,她没有去拉。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缓缓滑到他的唇,又从他的唇滑到他喉结下方那道浅淡的红痕,那是方才她无意识间留下的。 “你今日来,不是来喝茶的。” 顾温羡躺着没有动,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 “你看见陆安之坐在我对面,你生气了。你把我拽进屋里,关上门,然后你做了你想做的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 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变了。 “然后你告诉我,跟你回去。”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意。“顾温羡,你到底是真心想挽回我,还是不甘心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际,露出精瘦的上身和肩膀上几道还在渗血的新鲜抓痕。 “阿宁,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的?你控制不住?”她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个样子像什么?像一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孩子,不管那玩具还属不属于你,先抢回来再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你说你发了疯一样想毁掉一切,你知不知道你毁掉的是什么?”沈玥宁看着他,“你毁掉的是我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我以为你真的在改,我以为你真的在学着尊重我。可你没有,你还是那个顾温羡。”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沈玥宁低下头,将滑落的衣领拉好,手指微微发抖,系了好几回才系好。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你走吧。” 他没有动。 “我说,你走吧。”她放下梳子,从铜镜里看着他,“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沉默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穿好便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的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阿宁。” 她没有应。 “我不是把你当发泄的工具。”他的声音很低,“我今日来,是真的想见你。我看见他坐在你对面,我……” 他没有说下去,沉默了片刻,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玥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上自己的眉眼,冰凉的,没有温度。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将被褥收拾整齐。 枕巾上沾着几根散落的长发,她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片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松手,发丝被风吹走,不知飘向了哪里。 她靠着窗框,闭上眼睛。 微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和隔壁张婶家飘来的炊烟气息。 刘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姑娘,您没事吧?” 沈玥宁睁开眼。“没事。” “那……属下去给您打盆热水来?” “好。” 刘婶很快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架子上,又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搭在盆沿。 沈玥宁浸湿帕子,拧干,敷在脸上。 热意透过帕子渗进皮肤,将那点冰凉一点一点地驱散。 她敷了很久,久到帕子凉透了才拿下来。 她对着铜镜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床上那床被褥也换了。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刘婶又来敲门。“姑娘,陆公子在巷口站了一下午了,怎么劝都不肯走。”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巷口,陆安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襟上沾着尘土,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抬脚想走过来,又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她。 沈玥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还在这里?” “担心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顾温羡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没有。” 陆安之看着她,目光从她微肿的嘴唇移到她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玥宁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 “陆安之,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 “我想保护你,想照顾你,想让你过得好。可你不需要我,你从来就不需要我。在侯府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沈玥宁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对不起。” 陆安之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放不下。”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外头冷,别冻着。”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玥宁。”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他再这样对你,你告诉我。” 沈玥宁没有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遍体生寒。她加快脚步,推门进了院子。 隔壁巷子的院子里,顾温羡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壶酒,壶已经空了,歪倒在一旁。 苍鸢从院门外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走过去蹲下身将空酒壶捡起来放在桌上。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走了 “主上,您今日不该那样对世子妃。” 顾温羡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我知道。” 苍鸢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温羡沉默了很久。 “等她愿意见我。” 苍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端出来放在顾温羡手边。“主上,喝点水吧,您今日还没吃过东西。” 顾温羡没有动。 苍鸢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院子,轻轻带上门。 顾温羡在廊下坐了整整一夜,意识始终清醒。 天色将明未明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苍鸢走进来,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脚步也比平日急了些,他走到顾温羡面前,单膝跪地,“主上,京城传来消息,阁里出了叛徒。” 顾温羡靠在廊柱上的姿势没有变,手指却微微顿了一下。 “说。” “昨夜有人潜入阁中暗桩,盗走了近半年的账目和名册。夜枭带人去追,截住了人,但账目已经被抄录了一份,送了出去。”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盗账目的人是阁里的老人,跟了您七八年,一直都是您信任的人。他交代,指使他的人,是肃亲王府的刘从文。”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苍鸢跪在地上,没有催,也没有动。 “账目送到肃亲王府了?” “送到了。夜枭赶去的时候,刘从文已经看过了。但夜枭说,账目只是副本,真正的机密不在那本账册里,肃亲王拿到手的,最多只能查到阁里在京城的几处暗桩和一些不太重要的往来记录。真正的核心账目,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一直单独存放,没有入阁中的账房。” 顾温羡点了点头,撑着廊柱站起身。坐了一整夜,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京城那边,夜枭控制住局面了吗?” “控制住了。叛徒被关在暗桩的地窖里,夜枭亲自审着。那几处被暴露的暗桩已经撤了,人员也转移了。肃亲王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但夜枭担心……”苍鸢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夜枭担心肃亲王不会善罢甘休,让属下请示主上,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顾温羡没有说话,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凉水上来,掬了一捧泼在脸上。 “回京。”他接过苍鸢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将帕子搭在井台上。 “主上,那世子妃那边……”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屋里。不多时便收拾好了包袱,出来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看不出昨夜那场崩溃的痕迹。 “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顾温羡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苍鸢。“送去给她。” 苍鸢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顾温羡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院门还闩着。苍鸢抬手叩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刘婶站在门口,看见是他,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苍鸢?你怎么来了?世子呢?” “世子回京了。”苍鸢将信递过去,“这是世子留给世子妃的,烦请刘婶转交。” 刘婶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那枚鲜红的印章,犹豫了一下。“姑娘她……今日心情不太好,未必肯看。” “看不看是世子妃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苍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刘婶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看着苍鸢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叹了口气,闩上门走了回去。 沈玥宁还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刘婶端着早膳进来,将粥碗和小菜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梳妆台上。“姑娘,苍鸢方才来了,说世子回京了,这是他留给您的信。”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知道了。”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沈玥宁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玥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那封信。 “刘婶,今日天气好,把药材都搬出来晒晒。” 刘婶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被褥,去灶房搬药材。 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有些已经熟透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在舌尖炸开。 很好吃。 她又摘了一颗,攥在掌心里。 院门被人轻轻叩响,沈玥宁没有起身,刘婶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张婶,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 “玥宁啊,今日炖了银耳汤,给你送一碗来。”张婶笑眯眯地走进来,将碗放在石桌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多谢张婶,睡得挺好的,就是起得早了。” “那就好。”张婶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对了,住隔壁巷子的那位公子,今日一早走了。我家那口子去镇口买豆腐,亲眼看见的,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得可快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玥宁端着银耳汤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张婶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玥宁,你跟那位公子到底什么关系?他隔三差五来找你,如今又急匆匆地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是不是吵架了?” “张婶,我跟他不熟。” 张婶将信将疑,见沈玥宁不愿多说,便识趣地换了话题。又絮叨了几句,张婶终于起身走了。 刘婶送她到门口,回来时看见沈玥宁还站在药圃边,手里端着那碗银耳汤,一口没喝。 “姑娘,银耳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玥宁回过神,低头喝了一口。 银耳炖得软糯,甜而不腻,跟陆安之送来的味道差不多,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将那碗银耳汤慢慢喝完,把空碗递给刘婶。 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隔壁巷子的方向飘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拿起石桌上那封还没有拆的信,看了片刻,没有拆开,放在了桌上。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知道是什么感情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那封信还放在石桌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世子写的信,您不看看?” “不想看。” 刘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端着空碗进了灶房。 沈玥宁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 春日的阳光透过槐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她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隔壁巷子的方向飘了一下。 收回目光,她看见石桌上那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信封是素白色的,没有题字,只有封口处那枚鲜红的印章。 她伸手拿起信,在指间翻了个面,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怕信里写的是解释,更怕信里写的不是解释。 怕他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京城有事,先走了”,怕他把昨日的一切归结为一时的冲动。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打开柜子,将那封信压在叠好的被褥最下面。 看不见,就不会纠结了。 刘婶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她站在柜子前发愣,轻声道:“姑娘,茶好了。” 沈玥宁关上柜门,在窗边坐下,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刘婶。” “属下在。” “您说,一个人怎么才能分清楚,自己对另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才开口:“姑娘,属下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但属下活了半辈子,觉得感情这事儿,不是靠想的,是靠感受的。”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她。 “您跟世子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时候多,还是不开心的时候多?您想到他的时候,是心里暖的时候多,还是凉的时候多?”刘婶看着她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些,“姑娘,您不用急着回答。属下就是随口说说,您听过就算了。” 沈玥宁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刘婶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玥宁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跟顾温羡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时候多,还是不开心的时候多? 开心和不开心搅在一起,像一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药,分不清到底是苦还是甜。 那陆安之呢? 他对她好,从年少时就好。 温润,体贴,知根知底,从来不会让她担心,也从来不会让她伤心。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是平的,不起波澜。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讨厌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讨厌自己反反复复地想这些事,讨厌自己明明应该放下却总是放不下。 可她又希望顾温羡是真的在改,希望他说的是真心话,希望他能用行动证明给她看。 希望他们还能有以后。 沈玥宁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想不清楚的事,她决定不想了。 京城,齐国公府。 顾温羡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城南的暗桩。 夜枭跪在地上,面色阴沉,眼眶下带着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是叛徒的供词。 “主上,这是全部的口供。”他将纸笺双手呈上,“叛徒名叫冯七,跟了您七年,一直在暗桩负责账目。他交代,刘从文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他把近半年的账目和名册抄录一份。” 顾温羡接过供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交代了冯七跟刘从文是怎么搭上线的。说是去年冬天在城南一家酒馆喝酒,偶然遇见的,一来二去就熟了。刘从文请他喝了几次酒,套了不少话,后来就开始谈条件。” 顾温羡将供词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冯七现在在哪儿?” “关在地窖里,夜枭亲自守着。”苍鸢顿了顿,“主上,冯七怎么处置?”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先关着,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顾温羡坐在暗桩昏暗的房间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夜枭。” 夜枭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主上。” “阁里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订单?” 夜枭抬起头,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主上怎么知道?” 顾温羡没有说话。 夜枭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这是近半个月接到的订单,属下正想禀报。其中有几单,确实不太寻常。” 顾温羡接过纸笺展开,目光逐行扫过,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刺杀工部侍郎周济?” “是。”夜枭点头,“周济是肃亲王的人,柳国柱被流放后,工部那边一直由周济替肃亲王盯着。这单生意出的价码很高,足够买周济十条命。但接单的条件很苛刻,指定要在三日内动手,而且必须是阁里的老人。” 顾温羡放下纸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肃亲王在试探我们。” 夜枭愣了一下。“主上的意思是……” “他想知道,杀手阁到底是谁在掌控。” “那主上打算怎么办?” “接。”顾温羡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为什么不接?他出钱,我们办事。周济死了,肃亲王少一条胳膊,对我们只有好处。” “可是主上,如果肃亲王怀疑——” “他已经在怀疑了。”顾温羡打断他,“从他让刘从文收买冯七的那一刻起,就在怀疑了。我们不接这单,他会更怀疑。接了,他反而会放松警惕。” 夜枭想了想,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还有别的吗?” 夜枭又取出一份纸笺。“还有一单,是刺杀江南织造署的赵大人。下单的人很谨慎,银子是通过六七个中间人转过来的,查不到源头,但属下让人顺着银子流向追查,发现最终指向的,是宁王府的一个远亲。”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宁王府?” “是。那人是宁王妃娘家那边的亲戚,做丝绸生意的,跟江南织造署有生意往来。赵大人查到他以次充好,要取消他的供货资格,他就动了杀心。”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这单也接。” “主上,宁王府那边——” “宁王府是宁王府,生意是生意。”顾温羡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赵大人死了,对我们没有坏处。江南织造署乱一阵子,户部那边就顾不上盯着齐国公府的田庄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要去见她(上接第一百九 夜枭应了一声,将纸笺收好。 “还有一件事。”夜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查到,肃亲王最近在暗中联络龙禁卫的几个旧部。长公主去世后,龙禁卫虽然只听命于主上和皇上,但下面的人各有各的心思。肃亲王许了重利,有几个旧部已经动了心。” 顾温羡的眸光沉了下来。“名单。” “还在查。”夜枭低下头,“那几个旧部都是谨慎的人,没有直接跟肃亲王接触,是通过中间人传的话。属下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人,但还没有确凿证据。” “继续查。” “是。” 青石镇的日子还在继续。 沈玥宁将那封信压在柜子底下之后,真的没有再动过。 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顾温羡。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然后他就走了。 走之前还做了一件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 沈玥宁将手里的枸杞扔进竹篮里,力道比平时大了些,几颗熟透的果子被砸破了皮,汁水溅在手背上。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在跟枸杞较劲,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又进了灶房。 陆安之已经好几日没来了。 自从那日顾温羡来过之后,他像是从青石镇消失了一样。 沈玥宁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她总不能跑到镇东头去敲门,问他你怎么不来了。 她不想给他希望,也不想让他误会。 可他又确实是她在青石镇除了刘婶和赵平之外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张婶倒是常来,可张婶的絮叨和八卦解决不了她心里的纠结。 沈玥宁将最后一颗枸杞摘完,端着竹篮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将枸杞倒进水里,一颗一颗地清洗。 她将洗好的枸杞摊在竹匾上,放在廊下晾着。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笼上一层金黄色的光。 她坐在摇椅上,望着那盆顾温羡送来的兰草。 花苞已经开了,淡黄色的花朵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花瓣,柔软的,带着一丝凉意。 “刘婶。” 刘婶从灶房探出头来。“姑娘?” “明日去买些花肥来,这盆兰草该施肥了。” 刘婶应了一声,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姑娘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世子送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 沈玥宁每日起来先看药材,再喝药,然后坐在廊下看书,偶尔去镇口的杂货铺买些针头线脑。 顾温羡走了七天,没有消息。陆安之也没有来。 沈玥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了一下午也没有翻过几页。刘婶端了茶出来,放在她手边。“姑娘,您今日心不静。” 沈玥宁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刘婶,您说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刘婶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姑娘说的是世子,还是陆公子?”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刘婶看了她一眼,声音缓了几分。“姑娘,属下说句不该说的。世子走的时候,是留了信的。是您自己不看。”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至于陆公子,”刘婶顿了顿,“他走,也许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知道自己来了会让您为难。他那个人,心思细,什么都替您想到了,就是没替自己想过。”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刘婶,您觉得陆安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婶想了想。“温润,体贴,知冷知热,这样的人,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那顾温羡呢?” 刘婶犹豫了一下。“世子他……不太会表达。心里有事不说,受了委屈也不说。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您。” 沈玥宁没有说话。刘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姑娘,属下不会劝您选谁不选谁。感情这事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您自己觉得跟谁在一起舒坦,那就是谁。”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已经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顾温羡回京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里,他将齐国公府内外梳理了一遍。 城南的铺子换了可靠的掌柜,城外的田庄重新清点了佃户,码头的仓库也收归府中直接管理。 杀手阁那边,冯七的嘴终于彻底撬开,肃亲王安插在阁中的暗桩被连根拔起,刘从文的银子打了水漂,还折了几个得力的手下。 夜枭跪在暗桩的地窖里,将最新查到的名单双手呈上。“主上,肃亲王最近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着与咱们作对。但属下查到,他暗中联络了几位封疆大吏,似乎在为来年开春的朝会做准备。” 顾温羡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周济那边呢?” “刺杀任务已经完成,江南织造署的赵大人也解决了。肃亲王没有进一步动作,应该是信了阁里的中立立场。” 顾温羡点了点头,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接下来你留在京城盯着,有什么事随时传书。” 夜枭抬起头。“主上要去哪儿?” “青石镇。” 夜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苍鸢在门外等着,看见顾温羡出来,迎上去。“主上,马车已经备好了,是现在出发还是——” “骑马。”顾温羡打断他,大步往外走,“马车太慢。” 苍鸢不敢再劝,小跑着去马厩牵马。 两匹马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南门的方向疾驰。苍鸢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玄色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主上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歇下,吃不好睡不好,人瘦了一大圈,可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知道主上急着去青石镇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主上为什么不肯坐马车。 因为等不及了。 出了南门,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冬小麦已经抽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顾温羡策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苍鸢跟在后面,拼尽全力才没有被甩开太远。 “主上!”苍鸢在后面喊道,“前方有个岔路口,咱们走哪条?”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世子他坠崖了 顾温羡没有回答,只是扬鞭催马,速度又快了几分。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惊得路边的野鸟纷纷飞起。 苍鸢叹了口气,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到一处山道时,顾温羡忽然勒住了缰绳。 山道两旁的树木比别处茂密许多,枝叶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路面上散落着不少碎石,马蹄踩上去打滑,得格外小心。 苍鸢从后面跟上来,在他身旁停下,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了一圈。“主上,这条路不太对劲。” “嗯。” “要不要绕道?”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山道两旁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苍鸢脸色一变,拔剑挡在顾温羡身前。“主上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数十支羽箭从树林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苍鸢挥剑格挡,箭矢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顾温羡拔出佩剑,策马往前冲,想冲出箭雨的包围圈。 可前方的路已经被一棵倒下的大树堵死了。 十几个黑衣人从树林中窜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凶狠,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顾世子,别来无恙啊。” 顾温羡看着他,面色不变。“谁让你来的?” 刀疤脸笑了。“你猜。” 他一挥手,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苍鸢拼死护在顾温羡身前,剑光闪烁,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逼退。 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偷袭,一刀砍在顾温羡的马腿上。 枣红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顾温羡从马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肩胛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咬着牙爬起来,拔剑迎战。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苍鸢杀红了眼,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剑,另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砍到了他的后背。 闷哼一声,苍鸢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在地上,鲜血从后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袍。 “苍鸢!”顾温羡一剑逼退面前的黑衣人,冲过去扶住他。 “主上……您快走……”苍鸢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别管属下……” 顾温羡没有说话,只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架着他往山道深处走。 黑衣人从后面追上来,刀疤脸走在最前面,嘴角挂着残忍的笑。“顾世子,您跑不掉了。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吃点苦头。” 顾温羡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顾温羡架着苍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肩胛处的伤疼得他额头冒汗。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断崖。 顾温羡停下脚步,往下看了一眼。断崖不算太高,但下面乱石嶙峋,摔下去不死也残。 苍鸢靠在他肩上,虚弱地说:“主上,您放下属下……自己走……” “闭嘴。” 黑衣人已经追到了身后,刀疤脸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顾温羡,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顾世子,前面没路了。您是想自己走过来,还是让兄弟们动手?” 顾温羡看着断崖,又看了看身旁奄奄一息的苍鸢,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告诉肃亲王,他想要的东西,这辈子都别想得到。” 说完,他纵身跃下了断崖。 刀疤脸脸色一变,冲到崖边往下看,只见他在乱石间翻滚了几下,便消失在了下方的灌木丛中。 “下去搜!”刀疤脸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纷纷绕路下崖,在灌木丛和乱石间搜寻了大半个时辰,只找到了几片沾血的衣料和一柄断剑。 刀疤脸攥着那柄断剑,面色阴沉。“继续搜,他们受了伤,跑不远。” 青石镇。 沈玥宁的心从午后就开始慌。说不上来是哪里慌,就是坐立不安,做什么都静不下来。 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又坐下来喝了一碗茶,茶凉了也没喝出味道。 她拿起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蹲在药圃边拔草,拔了几棵就停下来发呆。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您今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沈玥宁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心慌。” 刘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回了灶房。 沈玥宁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往巷口望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她收回目光,正要关门,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跑进来,脚步踉跄,面色惨白。 是苍鸢。 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从肩头到腰际全是暗红色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结成硬邦邦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上也有伤,额头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糊了半张脸。 他几乎是跌进院门的,沈玥宁伸手扶住他,触到一手的湿热。 “苍鸢?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苍鸢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世子妃……主上他……他坠崖了……” 沈玥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们遇到了埋伏……在城南的山道上……主上为了救属下……坠崖了……”苍鸢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属下找了很久……找不到主上……只能先来求您……” 沈玥宁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婶从灶房跑出来,看见苍鸢浑身是血地靠在沈玥宁身上,吓得手里的碗都掉了。 “天哪,这是怎么了?” “刘婶,去请大夫。”沈玥宁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然后去镇口找赵平,让他去国公府报信。” 刘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玥宁架着苍鸢走进院子,让他坐在廊下的摇椅上。 苍鸢靠在椅背上,面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沈玥宁从屋里取出药箱,蹲在他面前,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裳。 伤口很深,从左肩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骨头。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去寻他 沈玥宁的手微微发抖,上药的动作却稳得很。 “苍鸢,你忍着点。” 苍鸢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一声没吭。 沈玥宁替他包扎好伤口,又从灶房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扶着他喝了几口。“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苍鸢喝了水,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今日午后,主上从京城出发,骑马去青石镇。走到城南的山道上,遇到了埋伏。对方人多,至少有十几个,属下拼死护着主上,还是被围住了。主上为了救属下,带着属下一起跳了崖。”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属下醒来的时候,躺在崖底的灌木丛里,主上不在身边。属下在周围找了大半个时辰,只找到了主上的剑和一截断了的衣带。”苍鸢从怀里取出一截月白色的衣带,双手递给她,“崖底乱石很多,属下担心主上他……” 他没有说下去。 沈玥宁接过那截衣带,攥在掌心里。 衣带是从顾温羡的衣裳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沾着血迹和泥土。 她将它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刘婶!”她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几分。 刘婶从灶房跑出来。“姑娘?” “让赵平备马,我要去城南。” 刘婶的脸色变了。“姑娘,您一个人去?那边还不知道有没有埋伏——” “让赵平备马!”沈玥宁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刘婶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看见沈玥宁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找赵平。 沈玥宁走进屋里,换了一身方便骑马的窄袖劲装,将那截衣带收进袖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苍鸢一眼。“苍鸢,你在这里养伤,等我消息。” 苍鸢撑着摇椅扶手想站起来。“世子妃,属下跟您去——” “你伤成这样,去了也是累赘。”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苍鸢僵在了原地,“好好养着,别让我分心。” 她转身走出院门,赵平已经牵着马在巷口等着了。 “姑娘,马车备好了——” “骑马。”沈玥宁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赵平愣了一下,连忙也上了一匹马,跟在她后面。 两匹马从青石镇口疾驰而出,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飞奔。 沈玥宁策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在风中飞舞。 她没有时间整理,只是不停地扬鞭催马,恨不得生出双翅飞到那个地方。 顾温羡,你千万别死。 赵平跟在后面,拼尽全力才没有被甩开太远。 他跟在沈玥宁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他叹了口气,扬鞭催马,跟了上去。 从青石镇到城南的山道,骑马也要将近两个时辰。 沈玥宁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道两旁黑黢黢的,树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站在山道中间,借着微弱的月光四处查看。 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在青石板路面上留下一摊摊暗红色的痕迹。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没有完全腐坏。 赵平从后面跟上来,手里举着一支火把,将周围照亮。“姑娘,崖底在那边。” 沈玥宁站起身,顺着赵平指的方向望去。断崖的边缘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月光照不到下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她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赵平,你留在这里,我下去找。” “姑娘,属下跟您一起——” “你留在这里。”沈玥宁打断他,“万一有人来,你在上面还能报信。” 赵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从怀里取出一捆绳索递给她。“姑娘,这是属下随身带的,您系在腰上,属下在上面拉着。” 沈玥宁接过绳索,在腰间系好,又从赵平手里接过另一支火把,深吸一口气,沿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下爬。 崖壁上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打滑,碎石不时从脚下滚落,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玥宁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断裂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她没有停。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一小块模糊的视野。 她看见灌木丛中散落着几片沾血的衣料,还看见一柄断剑插在乱石缝里。 那是顾温羡的剑。 沈玥宁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加快了下降的速度,绳索在她腰间勒出一道道红痕,她浑然不觉。 终于踩到了崖底的地面。她解开绳索,举起火把四处查看。 崖底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乱石嶙峋,灌木丛生,有些地方还有积水。她在周围找了大半个时辰,翻遍了每一丛灌木,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没有找到顾温羡的影子。 只找到了更多散落的衣料碎片和一路蜿蜒向西的血迹。 沈玥宁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黏腻地沾在指尖。 她沿着血迹追了约莫一里地,血迹在一片碎石滩前消失了,像是被人为处理过,又或者受伤的人在这里停留过,止了血才继续走。 沈玥宁蹲在碎石滩边,火把的光照在每一块石头上,试图找到哪怕一滴残留的血迹。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将火把凑近地面,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得眼睛发酸,看得泪水模糊了视线。 “顾温羡!”她忽然站起身,对着黑暗喊了一声。 声音在崖底回荡,撞上四面的石壁,又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没有人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嗓子喊哑了,声音变得沙哑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上刮擦。 赵平从崖顶探出头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焦急。“姑娘,您先上来吧,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等天亮了属下陪您一起找!” 沈玥宁没有理会他,举着火把继续往西走。碎石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壁上忽大忽小。 第一百九十七章 国公爷来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但溪面很宽,对岸是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 她在溪边停下,蹲下身,火把凑近水面,仔细查看每一块石头、每一处水湾。 没有血迹。溪水清澈见底,连一丝红色都看不见。 沈玥宁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赵平的声音又从崖顶传来,这回带着几分焦急和恳求。“姑娘!求您了,先上来吧!您这样找下去,会把自己累垮的!” 沈玥宁站起身,举着火把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灌木丛。 黑暗中,那些灌木像一只只蹲伏的野兽,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到崖壁下,将绳索重新系在腰间,赵平在上面拉,她在下面蹬着石壁,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指甲断了,掌心磨破了,血迹沾在石壁上,和顾温羡留下的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不在乎。 赵平将她拉上崖顶时,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衣裳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散乱,面色白得像纸。赵平蹲在她面前,递了水囊过来。 她接过去,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汗水一起滴在衣襟上。 “赵平,你在这里守着,等天亮了继续找。我下去的时候看见血迹往西延伸了至少一里地,到了溪边才断的,他可能过了溪,也可能……” “姑娘,属下明白。”赵平点了点头,“您先回去歇着,这里交给属下。” 沈玥宁摇了摇头,撑着地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我不回去,我就在镇上等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赵平应了一声,沈玥宁转身走向马匹。缰绳还系在路边的树上,枣红马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见她过来,打了个响鼻。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青石镇的方向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山道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赵平手里那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她收回目光,扬鞭催马,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青石镇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刘婶一夜没睡,坐在灶房里守着药炉,听见马蹄声从巷口传来,连忙跑出去开门。 沈玥宁牵着马走进来,面色白得像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却浑然不觉。 刘婶看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刘婶,去烧些热水,我想洗把脸。” 刘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沈玥宁走进屋里,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手心里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她低头看了看,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她从袖中取出那截月白色的衣带,攥在掌心里。 衣带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她将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刘婶,齐国公府的人到了吗?” “到了。”赵平接过话头,“齐国公府的人天不亮就出发了,国公爷亲自带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城南了。” …… 齐国公府的人马在崖底一字排开,火把的光将崖底照得亮如白昼。 顾远州站在崖底中央,周管家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从崖底找到的衣袍碎片。 “国公爷,找到了世子的衣袍碎片,还有一些血迹。” 顾远州接过衣袍碎片,攥在掌心里。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 顾远州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崖底每一寸土地。 周管家从后面跟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国公爷,世子妃来了。” 顾远州转过身,看见沈玥宁从山道那边走过来,衣裳上沾着泥土和血迹,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面色苍白,脚步却稳得很。 她走到顾远州面前,微微屈膝。“国公爷。” 顾远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一夜没睡?” 沈玥宁没有回答。“找到什么了?” 顾远州从袖中取出那件衣袍碎片递给她。 沈玥宁接过去看了看。 “还有别的吗?” “一只靴子,几片衣料,还有一柄断剑。” 沈玥宁点了点头,将衣袍碎片还给顾远州。“国公爷,血迹往西延伸了至少一里地,过了溪,赵平在对岸找到了靴子和更多的衣料碎片,他可能还活着,只是受了伤,走不远。” 顾远州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直觉。”沈玥宁抬起头,对上顾远州的目光,“他没那么容易死。” 接下来的三日,沈玥宁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每日天不亮就去城南,跟着齐国公府的人一起搜寻,天黑透了才回来。 崖底每一寸土地她都翻遍了,溪流上下游几里地她也沿着走了好几遍,附近的村庄、山道、树林,一处都没落下。 什么都没有。 顾温羡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四天,赵平从外面回来,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姑娘,国公爷的人马已经搜到了三十里外,还是没有找到世子的踪迹。国公爷说,如果再找不到,就要上报朝廷,请官府协助。” 沈玥宁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没喝。“知道了。” 赵平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赵平犹豫了一下。“姑娘,属下已经把消息递到宁王府了,王爷和世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端着那碗凉透的粥发呆,轻声说:“姑娘,粥凉了,属下给您换一碗。” 沈玥宁摇了摇头,放下粥碗。“刘婶,您说,一个人怎么能做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么多人在找,怎么就找不到?” 刘婶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姑娘,也许世子被人救走了,只是救他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把他带到了别的地方养伤。”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将粥碗推远了些,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也许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云记(上接第一百九十七章 沈玥宁接下来几天都在没日没夜的寻找着,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能找到什么,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赵平从溪流方向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她身后站定。“姑娘,上游三里都找过了,没有。” 沈玥宁没有抬头,手撑在石头上,指尖抠进石缝里。指甲已经断了好几根,裂到肉里的那些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找。 掌心磨破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了,血痂黏在石头上,她也不在乎。 “下游呢?” “下游也找了,国公爷的人马已经搜到了五十里外,还是没有。” 沈玥宁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膝盖酸得几乎撑不住身体。 她晃了一下,赵平伸手想扶,她避开了。 “姑娘,您已经好多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再这样下去——” “我说了,找不到他,我不回去。” 赵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退到一旁,不再劝了。 从顾温羡坠崖的那天起,沈玥宁就没怎么合过眼。 起初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他从崖顶坠落的画面,反反复复,后来是不敢睡,怕睡着了会错过消息,怕他在某个她没有找到的角落里等着她去救,而她却在睡觉。 她翻遍了崖底每一寸土地,附近的村庄她挨家挨户地问,走了很多条巷子,问了上百户人家,没有人见过。 刘婶劝她吃饭,她便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扒了几口就放下,说饱了。 刘婶看着碗里几乎没怎么少的饭,眼眶红了又红,最终还是没忍心再劝。 苍鸢的伤还没有好利索,缠着绷带也要跟着找。 沈玥宁没有拦他,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齐国公府的人马已经搜到了六十里外。 崖底已经没有新的痕迹了,血迹在溪边断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远州站在溪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沉默了很久。 周管家从后面跟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国公爷,已经搜了八天了,方圆六十里都翻遍了,还是没有世子的踪迹。会不会是……” “是什么?” 周管家低下头,不敢说了。 顾远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溪水对岸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上。“继续找。” “是。”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走了几步,顾远州忽然叫住他。 “国公爷?” “派人去查,这附近有没有猎户或者药农,也许有人比他先到。” 苍鸢蹲在溪边,手里攥着那截从顾温羡衣袍上撕下来的碎布,指节泛白。 “苍鸢。” 他睁开眼,沈玥宁站在他面前,“世子妃。” “你回去歇着。伤口还没好利索,再这样下去,你会倒下的。” 苍鸢摇了摇头。“属下没事。” “这是命令。” 苍鸢抬起头,对上沈玥宁的目光,他站起身,朝沈玥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山道上走去。 “世子妃,主上他……一定还活着。” 沈玥宁没有回答。 苍鸢走了之后,崖底安静了下来。沈玥宁一个人站在溪边,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在溪边蹲下来,将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 水很冷,断裂的指甲露在外面,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已经不疼了。 她想起顾温羡除夕那晚站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会等,她以为他只是不甘心,以为他过一阵子就会忘了,以为他回了京城就会把她抛在脑后。 现在她信了,可他已经不在了。 沈玥宁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自己为什么不肯早点原谅他,哭自己为什么要在他说喜欢她的时候无动于衷,哭自己在他在青石镇住客栈的那些日子,连门都不肯让他进。 他让她跟他回去,她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 沈玥宁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袖中取出那截月白色的衣带,攥在掌心里,贴在胸口。 刘婶从山道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她走到沈玥宁身后站定,看着沈玥宁蹲在溪边缩成一团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吃点东西吧,都瘦成什么样了。” 沈玥宁没有动。 刘婶蹲下身,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姑娘,属下知道您心里苦,可您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就算世子回来了,谁来照顾他?”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伸手接过粥碗。 一碗粥喝完,她将空碗递还给刘婶。“多谢。” 刘婶接过碗,将空碗收回食盒里,站起身,退到一旁。 沈玥宁撑着膝盖站起身,腿有些发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刘婶,去帮我找一样东西。” 刘婶愣了一下。“姑娘要找什么?” “一块竹牌,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上面刻着一个云字。” 沈玥宁回到小院时,刘婶已经把竹牌找到了,放在石桌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块竹牌,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那个云字。 沈玥宁攥紧竹牌,转身对刘婶说:“刘婶,我要去一趟京城。”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属下去备车。” “不用马车,骑马。”沈玥宁将竹牌收进袖中,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她用脂粉盖了盖,又薄薄地涂了一层口脂,气色才好了一些。 她走出屋子,赵平已经牵着马在巷口等着了。 “姑娘,属下陪您去——” “不用。”沈玥宁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我一个人去,你留在青石镇,万一有世子的消息,立刻让人去京城报信。” 赵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姑娘路上小心。” 沈玥宁调转马头,扬鞭催马,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疾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发髻散了,几缕碎发在风中飞舞,她没有理会。 第二百零四章 你堂兄失踪了 沈玥宁到了京城,直接去了城南那条聚集了十几家药铺的街市。 她在街尾找到了那家挂着云记标识的铺子,门面不大,生意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沈玥宁推门进去,掌柜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买点什么?” 沈玥宁从袖中取出那块竹牌,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看见竹牌,脸色微微一变,伸手拿起竹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沈玥宁。 掌柜的端详完竹牌,将它稳稳地放回柜台上,朝沈玥宁露出一个更加郑重的笑容。 “原来是云公子的故人,姑娘里面请。“ 她引着沈玥宁绕过柜台,掀开一道半旧的棉布帘子,后面是一间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的内室。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角落里燃着淡淡的艾草香,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掌柜的替她倒了杯热茶,双手奉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开口说话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姑娘是云公子的旧识,我也不瞒您。云公子这个人,您知道的,四海为家,行踪不定。我们有传递消息的法子,但一时半会儿确实没法立刻找到他人在何处。“ 她看着沈玥宁苍白的脸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关切:“姑娘神色很不好,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沈玥宁端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失踪了。我想请云公子帮忙找。“ 掌柜的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郑重地点头:“姑娘放心,您既然持着云公子的竹牌来找,这件事我们一定尽力。我会用最快的法子把您的消息传出去,只要云公子收到信,他就会赶回来见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得请姑娘耐心等几日,消息传过去要费些周折。“ 沈玥宁垂下眼,将茶杯里温热的茶慢慢喝完,然后站起身。“我明白。多谢您。“ 掌柜的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去处,可以常来坐坐,我这儿虽然偏,但茶还是管够的。“ 沈玥宁勉强弯了一下嘴角,道了谢,转身走入午后的街巷中。 沈玥宁沿着城南的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很慢,和周围步履匆匆的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是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顾温羡,想他从崖顶坠落的样子,想那截沾血的衣带,想他除夕那晚站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沈玥宁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护城河的栏杆旁停了下来。 河面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传来隐隐的笑声和琵琶声,暖风拂过水面,带着一丝水草的气息。 她靠在栏杆上,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那种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一大块,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眨了眨眼,想压回去,可眼泪越涌越多,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擦不干净,反而糊了一脸。 正狼狈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喜和心疼。 “沈姐姐?是你吗?“ 沈玥宁转过身,泪眼模糊中看见顾云昭站在几步之外,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春衫,手里拎着几包点心,身边跟着谢谦,两人显然是在逛街。 顾云昭看见沈玥宁脸上的泪痕,手里那几包点心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她几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沈玥宁的手。 “沈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怎么哭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慌,眼眶也跟着红了。 谢谦从后面跟上来,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点心包,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世子妃,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可眼泪就是止不住,越擦越多。 顾云昭急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往旁边一家茶馆走。“走,先进去坐下,慢慢说。你这样子站着,风一吹该头疼了。“ 谢谦跟在后面,替两人推开了茶馆的门。 三人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伙计上了茶,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顾云昭坐在沈玥宁对面,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沈玥宁接过谢谦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喝了几口,才勉强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涩意压下去。 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顾云昭。 “云昭,你堂兄失踪了。“ 顾云昭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什么叫失踪了?“ 沈玥宁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顾云昭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堂兄他……他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 “我不知道。“沈玥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发颤的痕迹,“我想不明白,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中了埋伏,怎么会坠崖,怎么会八天了还找不到人。他就像……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我那天在院子里跟他说了很重的话,我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真心的。他什么都没解释,就那么走了。我以为他回了京城就会忘了我,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顾云昭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沈玥宁的手,攥得紧紧的。 “沈姐姐,你别这么说。堂兄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既然说了会等,就一定会等。他既然说了要证明给你看,就一定会做到。“ 沈玥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他一定会回来的。“顾云昭用力点了点头,“他对你还有那么多话没说完,他舍不得死。“ 第二百零五章 他舍不得死的 谢谦坐在一旁,看着沈玥宁那双红肿的眼睛和顾云昭跟着一起泛红的眼眶,将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喝完,然后站起身。 “我先回去一趟。”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医馆下午还有几个病人要看,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说话了。云昭,你陪世子妃好好坐坐,晚上我让厨房多备两个菜。” 顾云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那你路上慢点。” 谢谦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对沈玥宁微微颔首,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渐渐远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顾云昭握着沈玥宁的手,掌心里那片温热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是一根细细的绳索,将她从溺水的边缘往回拉了一寸。 “沈姐姐,”顾云昭的声音还带着方才的鼻音,语气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你信我,堂兄那个人,命硬得很。小时候他生过一场大病,府里的大夫都说他撑不过那个冬天,可他还是撑过来了,不但撑过来了,还越长越结实。” “他在齐国公府那个地方都能安安稳稳活这么多年,一个悬崖,摔不死他。”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哽咽:“再说了,他还没把你追回去呢,他怎么舍得死?” 沈玥宁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云昭没有松开她,反而又握紧了一些。“沈姐姐,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比我那天成亲时还白,眼下黑得跟抹了炭似的。你再这样下去,堂兄还没找到,你自己就先倒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软了:“要不……你搬来我那儿住一阵子吧?我跟谢公子住的那个宅子,不大,但也有两间空屋子,你来了,正好有人陪我说说话。我也好看着你吃饭睡觉,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这样熬着。” 沈玥宁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云昭以为她不会答应了,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顾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伸手替沈玥宁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那就这么定了。你等着,我让人去帮你取行李——” “不用,”沈玥宁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没什么行李,就几件换洗衣裳。” 顾云昭点了点头,又替她续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那你先把这杯茶喝完,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沈玥宁端起茶杯,低头慢慢喝着。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回甘,从舌尖滑到喉咙里,将那点干涩和涩意润开了几分。 顾云昭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她娘近来身子爽利了许多,一会儿说谢谦的医馆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一会儿又说她养的那盆兰草开花了,淡黄色的,可好看了。 那些琐碎的家长里短,一点一点地将沈玥宁心头那片干涸龟裂的土地润湿了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在茶馆里坐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橘色的光。 顾云昭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吧,回去吃饭。谢谦说让厨房多备两个菜,我想想,红烧肉肯定有的,他记得你爱吃这个。” 沈玥宁被她牵着走下楼梯,穿过茶馆略显狭窄的厅堂,推门走进了暮色笼罩的街道。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京城春日特有的烟火气息,混着炊烟、饭菜香和远处孩童的嬉笑声。 谢谦的宅子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红色的新芽。 谢谦正站在廊下,指挥着一个老实巴交的婆子往屋里搬一床新被褥,看见两人进门,他并不意外,只是朝沈玥宁点了点头:“客房在西厢,被褥是新的,屋里该用的东西我都让周婶备好了。你先歇着,晚饭一会儿就好。” 沈玥宁看着他平静而周全的安排,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多谢。” 谢谦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顾云昭挽着沈玥宁的胳膊往西厢走。推开房门,里面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刚折回来的迎春,嫩黄的花朵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沈玥宁在床沿坐下,掌心抚过被面上细密的针脚,指尖触到棉布温软的质感。 顾云昭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膝上,仰头看着她:“沈姐姐,你就安心住着,等堂兄回来。他要是回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沈玥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覆在顾云昭的手背上:“好。” 晚饭果然有红烧肉,还炖了一锅清亮亮的鸡汤,蒸了一条新鲜的鲈鱼,几样素菜也做得清爽可口。 顾云昭坐在沈玥宁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沈玥宁没有推辞,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样菜都尝了,虽然吃得不多,但比起前几日在青石镇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 饭后,顾云昭拉着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暮色彻底暗下来,星子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起,才放她去歇息。 沈玥宁回到西厢,关了门,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台上那几枝迎春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微微晃动。 她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鼻间是干净棉布的气息,混着窗外隐隐飘来的石榴叶的清苦味道。 她忽然想,如果顾温羡真的回来了,她一定要先对他说一句什么。 可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有那截月白色的衣带还贴身收着,硌在胸口,带着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她在那种温热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百零六章 别回来了 国公府的搜寻依旧没有结果。 顾远州每日天不亮便亲自带队出城,天黑透了才回来,周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的依旧是空荡荡的搜寻记录。 寿安堂这几日也安静得不正常。 顾老夫人有些日子没出屋子了,赵嬷嬷端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一碗粥晾到凉透也没见老夫人动过一勺。 赵嬷嬷急得嘴角起了泡,劝了又劝,老夫人只说没胃口,让她撤了。 不知是哪个碎嘴的婆子在茶房闲聊时提了一句,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寿安堂。 赵嬷嬷听见里间传来一声闷响,推门进去时,顾老夫人正从榻上滑下来,一手捂着胸口,面色青白,嘴唇发紫,佛珠散了一地。 “老夫人!”赵嬷嬷扑过去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来人!去请大夫!” 寿安堂里顿时乱成一团,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正院报信,有人打热水,有人翻药箱。 顾老夫人被扶着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软塌塌地靠在那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远州从城南赶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大步走进寿安堂,在老夫人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母亲,儿子回来了。” 顾老夫人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顾远州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羡儿呢?” 顾远州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还在找。母亲放心,温羡那孩子命硬,不会有事的。” 顾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顾远州脸上移开,落在帐顶的某一点上。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谢谦。 他手里提着药箱,面色平静,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走到榻前行了一礼,便放下药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三指搭在老夫人腕间。 脉象细弱而急促,浮而无力,是急火攻心之症。 谢谦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到赵嬷嬷手里:“温水化开,喂老夫人服下。这是安神定气的丸药,先稳住心脉,明早我再来开方子。” 赵嬷嬷连忙接过药丸,转身去倒水。 顾远州看着谢谦:“她老人家怎么样?” “急火攻心,气血上涌,加上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亏虚,这一急,把底子里的隐患全带出来了。”谢谦的声音不高不低,“国公爷,我实话实说,老夫人的身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往后不能再让她受刺激,得静养,情绪上要稳住,饮食上也要精细调理。” 顾远州点了点头:“劳烦谢公子了。” “分内之事。”谢谦站起身,将药箱收好,“明早我再来,这几日我会每日过来给老夫人诊脉,调整方子。国公爷也请保重身子,您要是也累倒了,这个家就没人撑了。” 他说完便拎着药箱出了寿安堂。 经过前院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管家正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凝重地跟一个管事说着什么,见谢谦经过,点了点头。 谢谦没有多问,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城南的宅子时,夜色已经深了。 西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烛火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顾云昭正坐在廊下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怎么样?祖母没事吧?” “急火攻心,稳住了。”谢谦在她身旁坐下,“但底子伤了,得好好养。” 顾云昭松了口气,靠在他肩上:“那就好。沈姐姐方才问了好几次,我不敢去告诉她。” “告诉她吧,”谢谦伸手揽住她的肩,“瞒着她,她反而会乱想,她不是那种经不住事的人。” 顾云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西厢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沈姐姐,你睡了吗?” 门开了。沈玥宁站在门内,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散着,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祖母听说了堂兄的事,急火攻心,谢公子方才去看了,已经稳住了。”顾云昭顿了顿,“你别担心,人没事了。” 沈玥宁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那你……你也早点睡。” 沈玥宁点了点头,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里。 寿安堂的动静闹得不算小,消息在第二日一早便传遍了整个齐国公府。 顾承安自然也知道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思过,每日除了看书便是抄经,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周顺从外面回来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将书签夹进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桌上。 “说。” “国公爷今日没有出城搜寻,在府里守着老夫人。”周顺的声音压得很低,“寿安堂那边传来消息,大夫说老夫人的身子底子伤了,得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国公爷的意思好像是……搜寻那边,先缓一缓。” 顾承安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顾温羡呢?有消息吗?” “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苍鸢还带着人在城南那边找,但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顾承安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 周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公子,您……” “我怎么了?”顾承安将茶盏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在想,父亲年纪大了,祖母又病倒了,大哥下落不明。这齐国公府,总不能没人撑着。” 周顺低下头,没有接话。 顾承安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有事再来报。” 周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承安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间屋子愈发安静。 顾温羡,你要是真的回不来了,那就别回来了。 第二百零七章 怀孕了 沈玥宁在谢谦家中住着这几日,胃口始终不见好。 每日顾云昭变着法子让厨房换花样,红烧肉换成了清蒸鱼,清蒸鱼又换成了鸡汤馄饨,可她每次只动几筷子就放下了,说是不饿。 顾云昭急得嘴角起了泡,谢谦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让周婆子每日炖一盅红枣银耳汤端过去,沈玥宁倒是能喝下半盅。 这天清晨,顾云昭一早就出门去买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说是沈姐姐以前最爱吃这家的。谢谦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转身回了院子。 沈玥宁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粥,粥还是热的,可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又放下了。胃里那股隐隐的翻涌感让她皱了皱眉。 谢谦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世子妃,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 沈玥宁摇了摇头:“也不是不好,就是……吃什么都不太对劲,总觉得犯恶心。” “可有别的症状?乏?嗜睡?” 沈玥宁想了想:“乏倒是真的,这几日总想睡,坐着坐着就困了。” 谢谦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大夫特有的从容:“世子妃,我替你把个脉吧。胃口不佳也有许多种原因,对症才好调理。” 沈玥宁没有多想,伸出手腕搁在石桌上。谢谦伸出三指搭在她腕间,垂下眼,指尖微微用力,凝神了片刻。 院子里的风很轻,廊下的兰草叶子微微晃动,角落里那棵石榴树的新芽在晨光中泛着嫩红的光泽。 谢谦收回手,面色没什么变化,眼神却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他将诊脉的小枕收进药箱里,动作不急不慢:“世子妃,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沈玥宁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住了。 她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谢谦:“谢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谦没有绕弯子,声音放低了些:“脉象滑而有力,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风吹过石榴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沈玥宁的手从粥碗上滑下来,指节攥住了衣襟的布料,攥得指尖泛白。 “多久了?” “不足两个月。”谢谦的声音温和而稳当,“按日子推算,应该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一个多月前。 沈玥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顾温羡将她拽进屋里,抵在门板上,那个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吻。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帐幔落下来,他搂着她,在耳边说了一句被喘息切割得断断续续的话。 她那时候没听清,现在也记不起来了。 可那个孩子,就那样留下来了。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衣襟,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和从前一样,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静静地生长着,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地扎下了根。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落在手背上,又一滴落在衣襟上。 谢谦没有劝,他安静地坐在对面,将帕子轻轻放在石桌边沿,过了片刻才开口:“世子妃,我说句实话。你的身子底子本来就弱,这些日子又操劳过度,茶饭不思,气血亏虚得厉害。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如果勉强保,对你自己损伤不小。你怎么想的,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沈玥宁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响和顾云昭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但清晰:“我要他。” 谢谦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你按时吃,饮食上也要注意,不要再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地熬着了。” 顾云昭推开院门时,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桂花糕的香气隔着纸都闻得到。 她看见沈玥宁坐在廊下,眼眶红红的,石桌上放着一方帕子,谢谦坐在对面,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云昭,我……我有身孕了。” 顾云昭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了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沈玥宁的手:“真的?是堂兄的?”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哗地涌出来,比沈玥宁方才哭得还凶。她蹲下身,将脸埋在沈玥宁的膝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沈姐姐……那你怎么办……堂兄他……他还没找到……” 沈玥宁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指尖穿过她细软的发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他会回来的。他连孩子都有了,他不会不回来。” 顾云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对,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回来,我就去把他找回来。” 谢谦站起身,将掉在地上的桂花糕一一捡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枝迎春,晨光从花瓣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他转身往灶房走去,院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鸟鸣,青石板路面上落了几片新叶,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 沈玥宁靠在廊柱上,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个位置,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顾云昭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确认了沈玥宁有身孕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稳住了。 从前走路带风的步子,现在离沈玥宁三步远就自动慢下来。 沈玥宁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暖得发酸。 她开始喝那些苦得舌根发麻的安胎药,每日一碗,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从碟子里摸一颗蜜饯含在嘴里,让那股苦涩慢慢化开。 第二百零八章 云望清回来了 她也开始按时吃饭,每顿不管有没有胃口,都认认真真地把碗里的米粒吃完。 顾云昭搬了一把躺椅放在廊下,铺了厚厚的软垫,让她白天坐着晒太阳。 那盆顾温羡送的兰草被挪到了她手边,淡黄色的花朵已经谢了,叶子却愈发青翠。 她伸手碰了碰兰草叶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云昭从灶房端了安胎药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把药碗放在石桌上,挨着她坐了下来。 “沈姐姐。”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你昨晚又没睡好,我听见你翻身翻了大半夜。” “吵着你了?”沈玥宁回过神。 “没有。我就是……”顾云昭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她,“就是想着,要是堂兄知道你有了身孕,他肯定不管在什么地方,爬都要爬回来。” 沈玥宁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她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停,一口气喝完。 顾云昭连忙递了蜜饯过去,她接过来含在嘴里,靠在椅背上,手掌覆在小腹上,那处平坦依旧。 云望清到的时候,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看谢谦新送来的一本关于孕期调理的医书,院门被人叩响。 她放下书,撑着扶手站起身。 顾云昭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她的动作,连忙擦了擦手要跟过来,被沈玥宁一个眼神拦住了。 院门拉开,暮色从门口涌进来。 云望清站在门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不知从哪条路上带回来的尘土。 他看见沈玥宁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内,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比在青石镇时更瘦了,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可那双眼睛,与乔锦昔相似的地方,此刻格外清晰。 云望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没有再往下看,拱了拱手:“世子妃。” 沈玥宁侧身让开:“云公子,进来坐吧。” 她转身往里走,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连带着整个人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钝感。 云望清跟在她身后,目光在她放缓的脚步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顾云昭端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石桌,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斜斜地交叠在一起。 顾云昭识趣地退进了灶房,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云望清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让人传话说有急事找我,我在雁荡山那边采药,接到信就赶回来了。” 他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从袖中伸出来,把那截月白色的衣带放在桌上。 云望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顾温羡失踪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十二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国公府的人马搜了方圆六十里,什么都没找到,苍鸢说他们遇到了埋伏,是肃亲王的人,他为了救苍鸢,带着人一起跳了崖,苍鸢醒过来的时候在崖底,他不见了。” 她将那截衣带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崖底找到的,他的衣带,沾了血,但没有更多的,血迹在溪边断了,溪水没有被人趟过的痕迹,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云望清拿起那截衣带,在指间翻看。 布料是上好的月白云锦,边缘是撕裂的痕迹,布料上还残留着几缕比泥土颜色更深的污痕。 “你找了多久?” “从第一天起就在找,这几天在京城,还是让国公府的人一直在搜。”沈玥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云公子,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找他。” 云望清放下衣带,看着她。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不冷静也没用。我不吃饭,不睡觉,他也不会自己走回来。我把自己折腾垮了,谁去找他?” 云望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暮色渐沉,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中间。 沈玥宁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云公子,还有一件事。” 云望清抬起头。 她的手从石桌上放下来,轻轻覆在小腹上,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保护意味。 云望清的目光落在她那个动作上,足足停留了三息。 他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也没有再举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将茶碗放回桌上,指腹沿着碗沿轻轻转了一圈。 “多久了?” “一个多月。”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望向头顶那棵石榴树。 院墙外传来邻居家的狗叫,远处巷子里隐隐传来收摊的小贩吆喝的最后一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你跟锦昔太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长相,是别的。她也是,不管碰到多大的事,先把自己稳住,再去想别的,我从前总骂她,说她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早晚有一天把自己压垮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后来她走了,我有时候想,要是她肯多依赖别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干净利落,连句话都没留。” 沈玥宁看着他。 云望清坐直了身子,将桌上的茶碗端起来,把已经半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碗,抬起目光,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和笃定。 “我会帮你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肃亲王把人藏起来了,我也能把他挖出来。” 他说完站起身,将那截衣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云公子,”沈玥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极轻的颤意,“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云望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第二百零九章 我会等 “我会等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管多久,我会等。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是因为不等的话,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沈玥宁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石榴树叶的细碎声响。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再也看不见了。 翌日清晨,沈玥宁便向顾云昭辞行了。 顾云昭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听见她说要走,碗差点没端稳。 “沈姐姐,你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我哪里没照顾好你?还是谢谦说话不注意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让他改——” “都不是。”沈玥宁伸手按住她急急慌慌的肩,“你和谢公子新婚不久,我住在这里,总归是打扰。你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一直占着你们的时间。” 顾云昭的嘴瘪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沈玥宁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声音轻了几分:“再说了,我那间院子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你要是想我了,随时来看我,我又不是搬到天边去。” 顾云昭吸了吸鼻子,把小米粥塞进沈玥宁手里,赌气似的说:“那你把粥喝完再走,不然我不放人。” 沈玥宁低头看了看碗里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上面还浮着几颗红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甜香。 她没有推辞,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碗底最后一粒米也刮干净了,她把空碗递还给顾云昭,嘴角弯了一下:“这下可以放我走了吧?” 顾云昭接过碗,又看了她片刻,才点了点头,却还是追出门外,站在巷口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沈玥宁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她回了之前住的那间小院,推开门时,刘婶已经带着赵平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气息,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从谁家墙头折来的野蔷薇,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卷着边。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刘婶迎上来,目光在沈玥宁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见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才暗暗松了口气,没有多问,只道灶上煨着汤,让她先歇着。 沈玥宁在廊下的躺椅上坐下,掌心覆在小腹上,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接下来的几日,沈玥宁开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宁王府那边,乔景行带着几个得力的亲卫把城南的山道全都重新过了一遍,又顺着山路往更偏的村落打听了一圈,甚至找了几个常年在那一带采药的药农问话。 没有结果。 他回京复命那日,在宁王府门口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屋檐上那几只扑棱着翅膀的灰麻雀,转身往正院走。 “跟父亲说一声,我明日去看看玥宁。” 翌日一早,沈玥宁的院门便被人叩响了。 门是赵平开的,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王爷,世子,里面请。” 宁王走在前面,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上回见时又添了几分憔悴。 乔景行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极快地扫过院中每个角落,最后落在廊下的沈玥宁身上。 沈玥宁已经站起来了,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比上回见面时又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脸色倒比在城南那几日好了许多。 她走过来,微微屈膝:“王爷,大哥。” 宁王在石凳上坐下,端过刘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瘦了,听说你这阵子在城南那边跑了不少趟?” “还好。”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就是想亲自去看看,总比在家里干等着强。” 宁王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顾温羡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景行把那一带都翻遍了,连附近的村子都挨家挨户问过,没有人见过他。景行还在让人继续查,但你不能一直这样熬着。” 他说完这句,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更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说多了像敷衍,说少了又怕她觉得自己不关心。 他只能在石凳上坐着,把自己放在她面前,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乔景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碟子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厨房新做的,你尝尝。” 沈玥宁拿起一块,慢慢吃完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太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桂花糕吃完,把茶喝完,偶尔应宁王一两句。 宁王坐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有什么事,让人来传话。” 沈玥宁点了点头。 宁王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 乔景行没有立刻跟着走,他站在院门口,目送马车拐过街角,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在沈玥宁身旁的石凳上重新坐下。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大哥不跟着回去?” “父亲先走,我再坐一会儿。”乔景行端起茶壶替自己续了一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城南那边跑了那么多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没有,就是累了些。” 乔景行看着她那只搭在小腹上的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息。 他没有立刻点破,只是放下茶碗,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前阵子我让府里找个懂调理的嬷嬷,后来事多,耽搁了。这几日人到了,姓孟,在宁王府待了十几年,做事稳妥,嘴也严。” 第二百一十章 沈氏有孕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大哥,你不必——” “你一个人住着,刘婶虽然勤快,但毕竟不是专业的。”乔景行打断她,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孟嬷嬷跟了我母亲很多年,后来母亲去清泉寺,她就留在府里做些轻省的活计。她见过的事多,你身边有她在,我放心些。”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人过两日就到,你安心住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给我。”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大哥虽然话不多,却总是把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地做到位。 “大哥。” 乔景行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 “多谢你。” 乔景行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抬脚走出了院门。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了几声,宁王府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乔景行的马拴在巷口,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京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 孟嬷嬷来得比沈玥宁预想的要快。 到了第三日,她就到了。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青色的细布衣裳,看着利落干净。 她的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在深宅大院里浸染了多年才有的沉稳,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听着就安心。 “沈姑娘,老奴姓孟,世子吩咐了,让老奴来照顾姑娘。” 沈玥宁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孟嬷嬷行了礼,也不多话,转身便进了灶房。不多时,里面传来井水哗啦的声响和灶台收拾的动静,利索而安静。 皇帝召齐国公入宫的消息,是午时刚过传进齐国公府的。 周管家从门房接过那封盖着御印的急召,面色沉了几分,快步穿过前院,在书房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顾远州低沉的嗓音,周管家没有立刻进去,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才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顾远州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城南山道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可疑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管家手里的帖子,目光沉了沉。 “宫里来人催了,说是皇上让您即刻入宫,不得耽误。“ 顾远州将地形图折好,放回书案底层的暗格里,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他没有多问,只是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苍鸢还在城南那边?“ “在。“周管家垂着手,“今日一早又带了人进山了,说是发现了几处以前没搜过的沟壑,想再试试。“ 顾远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抬脚走出了书房。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午后的日头正烈,朱红色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 高德全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了顾远州,快步迎上来,行了个礼,压着声音说:“国公爷,皇上在御书房等您,里面……肃亲王也在。“ 顾远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微微颔首,跟着高德全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御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高德全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顾远州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清冽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赵恒坐在御案后面,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冕,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没有看,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肃亲王坐在御案右侧的绣墩上,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蟒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多年积攒下来的威压。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慢慢喝着,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顾远州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顾远州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地:“臣顾远州,叩见皇上。“ “起来吧。“赵恒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远州站起身,垂手立在御案前。 赵恒将手里的奏折放在御案上,靠在龙椅里,目光在顾远州和肃亲王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齐国公,你儿子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顾远州垂下眼,声音平稳:“回皇上,还没有。臣已经让人搜了方圆六十里,附近村落也挨家挨户问过,目前没有发现世子的踪迹。“ 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六十里,不算近了。“ 肃亲王放下茶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齐国公,这事我也听说了。顾世子素来谨慎,怎么会突然在官道上遇袭?莫非是……得罪了什么仇家?“ 他的话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落在顾远州耳朵里,却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磨。 顾远州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眼看了肃亲王一眼:“王爷说笑了,温羡那孩子平日里深居简出,与人无争,能有什么仇家?“ 肃亲王笑了笑:“也是,我随口一问,国公爷别往心里去。“ 他端起茶盏,又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赵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齐国公,你儿子失踪的事,朕已经让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协助搜寻。你回去之后,让他们把搜索范围再扩大一些,不要只盯着山道那一带。如果他是被人救走的,也许已经被人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顾远州拱手:“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赵恒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意,“朕听说……沈氏有孕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远州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赵恒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臣……不知此事。“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继续叩着扶手,目光在顾远州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搜寻的事,抓紧办。“ 顾远州没有多问,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高德全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微微躬身,压着声音道:“国公爷,皇上让奴才送您出去。“ 顾远州点了点头,跟着高德全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你还好吧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时,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直到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顾远州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他下了车,没有回正院,径直穿过花园,往寿安堂的方向走去。 寿安堂里安安静静的,老夫人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赵嬷嬷守在床边,见他进来,行了个礼便退到了一旁。 顾远州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母亲,方才皇上召我入宫,说了些事。“ 老夫人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远州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他说……沈氏有孕了。“ 老夫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攥住了顾远州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意。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真的?“ “还不确定。“顾远州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儿子会让人去核实。“ 老夫人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的手,躺回枕上。 顾远州在床边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走出寿安堂时,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周管家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迎上一步。 “国公爷,方才赵平传了消息过来,说世子妃那边……安好。谢公子每隔三日会过去诊脉,都是些寻常的调理方子。“ 顾远州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让人继续盯着,别打扰她,也别让其他人打扰她。“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消息从齐国公府传出去,不可避免地在京城贵胄圈中荡起了几圈涟漪。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捕风捉影,有人等着看齐国公府这出戏接下来怎么唱,有人已经在暗暗盘算,如果顾温羡真的回不来了,齐国公府的爵位会落在谁的头上。 肃亲王回到王府时,日头已经彻底落下去了。他没有去书房,径直穿过花园,走进暖阁,刘从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王爷。“ 肃亲王在暖阁的主位上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齐国公府的搜寻,还在继续?“ “在继续。“刘从文垂着手,“苍鸢带人搜了城南那边几条沟壑,没有收获。国公爷从宫里出来之后,又加派了人手,把范围扩到了百里之外。“ 肃亲王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倒是执着。“ 刘从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斟酌着措辞:“王爷,属下有一件事……不太放心。“ “说。“ “顾世子坠崖那天,属下让人在崖底搜了好几个时辰,只找到几片衣料和一柄断剑,没有找到人。“刘从文的声音压低了,“如果他是真的坠崖身亡,尸体不会凭空消失。如果他只是受了伤,以他的身手,就算爬也能爬到一个能躲藏的地方。可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属下担心……“ 他没有说下去。 肃亲王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担心他没死?“ 刘从文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肃亲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暖阁窗外那棵枣树的枝桠上,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继续查。不管他是死是活,都要找到他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他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茶盏搁在桌沿,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刘从文垂首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肃亲王独自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着,节奏不急不慢。 如果他还活着,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养伤。 只要他还在喘气,就总有露面的那一天。只要他露面,就还有机会再动手。 沈玥宁在青石镇的院子里住着,日子安安静静地往前滑。 孟嬷嬷来了之后,灶房里的烟火气比从前足了许多。 她做事不急不慢,每一样都妥帖周到,连带着刘婶也跟着学了几个新菜式。 每日清晨,沈玥宁都能闻见小米粥的香气混着红枣的清甜从灶房飘出来。 宁王隔几日便会派人送东西来。 谢谦每隔三日来诊一次脉,每次都会多坐一会儿,问问她的胃口,睡眠,有时候也说几句关于医馆的闲话。 这天午后,她正靠在廊下打盹,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孟嬷嬷走过去开门,沈玥宁迷迷糊糊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和急切。 “我来找玥宁。“ 沈玥宁睁开眼,便见陆安之站在院门口,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袍,衣摆上沾着细碎的干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涩意:“你瘦了。“ 沈玥宁撑着躺椅的扶手坐起身,披在肩上的薄毯滑落了一角,她随手拉了拉,声音平稳:“你怎么来了?“ 陆安之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他来的路上听说了齐国公府的事,听说顾温羡坠崖失踪了,听说她独自在京城,他就赶回来了。 “我回了趟老家处理些杂事,今日才到京城。“他顿了顿,“我……听说那件事了。“ 沈玥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薄毯的边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嗯。“ “你……没事吧?“陆安之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第二百一十二章 替齐国公府出面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还好。“ 陆安之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比从前更加分明的下颌线条,看着她搭在小腹上那只无意识护着什么的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一个字也没有多问,只是将竹篮往她面前推了推:“带了些干果和自家做的腌菜,不值什么钱,你留着慢慢吃。“ 沈玥宁看着那只竹篮,又看了看他沾着干泥的衣摆和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赶了很远的路?“ “还好。“陆安之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惯常的温润,“马车走得慢,路上歇了两回,不累。“ 沈玥宁没有拆穿他衣摆上那层细碎的干泥分明是骑马溅上的痕迹,只是说:“坐会儿吧,孟嬷嬷刚沏了茶。“ 陆安之没有推辞,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孟嬷嬷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他惯有的从容。 “我回京城的时候路过城南,“他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口,“听人说苍鸢还在山那边找。国公府的人马撤了大半,但还是留了几队人,每日进山搜一遍。“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我知道。“ 陆安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这件事,转而说起别的闲话。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暮色从院子东边的墙头漫过来,铺在青砖地面上,暖融融的。 陆安之站起身准备告辞时,沈玥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安之。“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 “谢谢你。“她说。 陆安之看着她,看着她坐在暮色里的样子,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不用谢。“ 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有什么事,让人来传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沈玥宁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顾承安这几日的心情,像是踩在一条薄冰覆盖的河面上。 表面看上去纹丝不动,可每一步落下去,底下都有暗流在翻涌。 他知道这冰面撑不了多久,所以他得赶在碎裂之前,走到对岸。 消息是周顺带回来的。 他垂着手站在书案前,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大公子,今日朝会上,肃亲王提了一件事。说齐国公府世子失踪至今月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长公主当年留下的龙禁卫,理应由朝廷接管,不能一直悬而未决,交由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掌管。” 顾承安端着一盏凉透的茶,慢慢转着杯沿,没有说话。 “皇上当场没有表态,只说容后再议。”周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但肃亲王那边,据说已经在私下联络几位老臣,想在下次朝会上联名上书。” 顾承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枝头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茸光。 “他倒是急。” 周顺顿了顿,又道:“大公子,属下还听说一件事。肃亲王那边的人在私下打听世子妃的消息,问得很细。” 顾承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父亲知道这事吗?” “国公爷这几日都在寿安堂守着老夫人,朝堂上的事,怕是还没来得及顾上。” 顾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摆了摆手。周顺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 顾承安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从舌尖滑到喉咙深处,带着一股微微的涩意。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他在想,肃亲王要龙禁卫,而他想要的,是齐国公府。 这两件事,不一定非得是对立的。 如果顾温羡真的回不来了,那齐国公府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虽然不是嫡出,但在顾温羡没有子嗣的情况下,他便是国公府最合理的承继者。 可如果顾温羡回来了呢? 顾承安的目光沉了沉,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某个角落,不致命,却总让他隐隐作痛。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开书房的门,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里,顾远州刚从寿安堂回来,正坐在厅中喝茶。 见顾承安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有事?” 顾承安在厅中站定,拱了拱手:“父亲,儿子听说今日朝会上,肃亲王提了龙禁卫的事。” 顾远州的面色没什么变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消息倒是灵通。” “儿子只是觉得,肃亲王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时机选得很巧。”顾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斟酌,“大哥失踪的消息传出去已经一个月了,朝中难免有人议论。肃亲王趁机发难,无非是想试探我们齐国公府的底气和皇上的态度。如果父亲信得过,儿子愿意替父亲分忧,在朝中走动走动,安抚那些议论的声音。” 顾远州看着他,目光平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怎么安抚?” “几位与父亲交好的老臣,儿子可以登门拜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大哥只是失踪,不是遇难,搜寻还在继续,齐国公府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顾承安的措辞不急不慢,“只要稳住这几个人,肃亲王想联名上书,就没那么容易凑齐人手。” 顾远州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你想替齐国公府出面,去安抚那些老臣?”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为您分忧 “儿子只是替父亲分忧。”顾承安垂下眼,“父亲既要操持府中事务,又要照看祖母的身子,还要分心关注大哥搜寻的进展。儿子虽然能力有限,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做得到的。” 厅中安静了片刻。 顾远州看着站在面前的小儿子,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恭谨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去,那就去吧。记住分寸,不要做过界的事。” 顾承安抬起头,应了一声:“是,儿子明白。” 他转身走出正厅,脚步不紧不慢,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轻,又很快收平了。 周顺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迎上一步,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往书房的院子走去。 而在京城另一端,肃亲王府的书房里,肃亲王正靠在椅背上,听刘从文禀报今日打探到的消息。 “几位老臣那边,暂时还没有松口。顾远州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动作,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那些人脉不是一天两天能撬动的。”刘从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属下打听到一件事,也许可以用。” 肃亲王端起茶盏,抬了抬眼皮:“说。” “顾承安今日在正院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之后脸色不错。”刘从文顿了顿,“如果顾承安也想在这件事里分一杯羹,那齐国公府内部,就不是铁板一块。” “他想分一杯羹,那就给他递一把梯子。”肃亲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的光秃枝桠上,“他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 刘从文垂首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沈玥宁是在第三天才得知朝中动向的。 消息是乔景行带来的,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风尘仆仆地落在院子里,肩头还沾着晨露。 “肃亲王在朝会上提了龙禁卫的事,皇上没有当场表态。”他接过孟嬷嬷递来的茶,没有喝,先说了正事,“父亲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沈玥宁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牛乳,低头喝了一口,才开口:“他想要龙禁卫?” “想要得很。”乔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大哥失踪这么久,他当然想乘虚而入。不过你放心,父亲已经在联络几位老臣了,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乔景行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又说:“还有一件事。顾承安这几日在外面走动得很勤,拜访了几位与国公府交好的老臣,说是替齐国公府分忧。父亲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插手。” 沈玥宁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我知道了。” 乔景行没有再多留,喝了半碗茶便起身告辞了。 沈玥宁没有让自己闲着。 她让赵平把城南那片山道的详细地形图描了一份回来,铺在石桌上,每日就着日头慢慢看。 孟嬷嬷劝她多歇着,她说坐着也是坐着,看几眼图又费不了多少神。 云望清隔几日便让人传一回信回来,信纸总是皱巴巴的。 沈玥宁把那些信一张一张收好,按日子排了序,压在梳妆台底层的匣子里。 她开始给云望清回信,不写什么长篇大论,只说哪几处她看地形图时觉得值得再翻一遍,哪几处溪流交汇的地方她亲自去时觉得藏得住人。写完了,折好,让赵平送去云记铺子转交。 宁王那边也得了消息。 他让乔景行带了几队人,把城南那片山的范围再往外扩了三十里。 乔景行亲自进山走了两趟,回来时靴底磨破了,衣摆上全是划痕,神色却比前些日子明朗了几分。 “山脚往西有个村子,住着几户猎户。”他坐在沈玥宁院中的石凳上,接过孟嬷嬷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大口,“有个老猎户说,大约一个月前,他在山溪下游见过一件被水冲下来的衣裳,料子不像是村里人穿的,颜色深,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水冲走了。” 沈玥宁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顿了一下。 “后来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几里,在一处浅滩边看见几根断了的竹枝,像是有人在那里躺过。” 乔景行放下茶碗,抬头看着她,“他说那地方偏僻得很,寻常人不会去,只有猎户偶尔路过。如果他真的在那里养过伤,那他藏身的范围比我们之前想的要远得多。”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片浅滩的地形,我在地图上看过。溪流在那里拐了个弯,河水变浅,两岸都是密密的灌木丛。如果是夜里,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从梳妆台底层的匣子里取出那叠云望清寄来的信,翻到其中一封,展开,放在石桌上。 “云公子也提到过那一片。他说有几处溪流交汇的地方,搜的时候容易被忽略。” 乔景行低头看了看那封信上的笔迹,又抬头看了看沈玥宁。 “我知道了。明日我带人过去,把那一带彻底翻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玥宁,你自己别太劳神了。” 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乔景行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马蹄声在巷口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朝堂上的暗涌比山间的溪流更急,也更冷。 肃亲王在第二次朝会上再次提起了龙禁卫的事。 他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加滴水不漏,引经据典,引了太祖皇帝时的一则旧例,说龙禁卫乃朝廷要器,理应由朝廷统一调度,不宜长期悬于一人之手。 顾远州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面色沉肃,没有当场反驳。 他只在肃亲王说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回了一句:“王爷所言,臣不敢苟同。龙禁卫乃长公主一手创立,太祖皇帝亲口允诺,只认长公主及其血脉。如今世子虽然下落不明,但并非确认遇难。朝廷若在此时接管龙禁卫,不仅于理不合,更寒了那些追随长公主多年的老臣之心。”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退回了队列中。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他还活着 赵恒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目光在顾远州和肃亲王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之后,肃亲王走出太和殿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刘从文跟在后面,与他隔着两步的距离,等到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才压着声音开口:“王爷,顾远州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恐怕是早有准备。” 肃亲王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当然有准备。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要是连这几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才是怪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他越是这么说,越说明顾温羡确实还没有消息。” 刘从文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上了马车。 消息传回顾承安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翻看那几位老臣的回信。 周顺站在书案前,将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承安听完,将手里那封信折好,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变化。 “父亲果然不会轻易松口。” 周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公子,还有一件事。宁王府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乔世子亲自带人进山搜了好几趟,比国公府的人还上心。” 顾承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宁王府?” “是。听说乔世子搜的那些地方,都是世子妃提供的线索。”周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妃虽然不在齐国公府了,但她和宁王府的关系,似乎比我们想的要近。” 顾承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书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她跟宁王府的关系越近,对我们来说,就越不能让她站到对面去。” 周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顾承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而在这场暗涌的最中央,沈玥宁坐在青石镇的小院里,正低头看着云望清刚让人送来的最新一封信。 信纸比之前的都要长,字迹也比之前更加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成的。 “今日又在溪流下游搜了一圈,发现一处被杂草掩盖的洞穴,洞口不大,但里面能容人。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和一枚被遗落的玉扣,样式非寻常之物。” “我去附近的村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陌生人出入这一带。但我怀疑他已经转移了藏身之处,如果有人一直在暗中接应他,那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搜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踪迹。“ 信的末尾附了一张小图,画着那处洞穴的位置和周边的地形。 沈玥宁将信纸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起身走进屋里,从梳妆台底层的匣子里取出那叠地图和信件,在桌上一一摊开。 她将那处洞穴的位置和她之前标注过的几处可疑地点对照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停在一个被溪流、密林和一处断崖包围的三角地带。 云望清的信里没有提到这里,但沈玥宁记得,上一次他对她说起那处浅滩时,曾经随口提过一句:“再往前走,地形就复杂了,断崖挡住了去路,除非绕很远,不然过不去。” 她看着那个位置,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如果顾温羡真的被人救走了,那救他的人如果想把他藏起来,既要不被人发现,又要便于照料他的伤势,那一片被断崖和溪流天然隔绝的地带,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她将它们连起来看的时候,却觉得那像一道隐隐的脉络,从崖底出发,沿着溪流一路蜿蜒,绕过浅滩和密林,最后隐入那片地形复杂的沟壑深处。 她将那封信和那张小图折好,放进袖中,走出屋子,对守在院门口的赵平说:“去一趟宁王府,请乔世子过来。”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乔景行来得比沈玥宁预想的要快。 他进院子时,面色还带着赶路的风尘,靴底的泥还没干透,他大步走到石桌旁,在沈玥宁对面坐下,从她手里接过那封信和那张小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怀疑他就在这片区域?” “不是怀疑。”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笃定,“是觉得值得把这一片彻底翻一遍。云公子的信里提到的那些线索,溪边的衣料、洞穴里的血痕和玉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如果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乔景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小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片区域确实不好走。断崖陡峭,灌木丛生,要绕过去得花不少工夫。” “但如果大哥真的在那里,那我们之前搜的那些地方,确实都偏了方向。”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明日跟你一起去。” 乔景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不容商量:“你不能去。那片地方路不好走,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进山。你留在家里,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让人传回来。”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争辩,只是说:“那你去之前,先去找一趟云公子。他对那一带的地形比我熟,有他带路,能省不少工夫。” 乔景行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和小图仔细折好,收进衣襟内层的暗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沈玥宁站在廊下的身影。 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玥宁。”他开口。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可以先写下来。等我找到他,当面念给他听。” 沈玥宁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意:“你找到他再说。我写在纸上的话,等我当面对他说。” 乔景行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第二百一十五章 他还有子嗣 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孟嬷嬷从灶房端了晚膳出来,放在石桌上。 刘婶在廊下点了艾草熏蚊子,青色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 米粒熬得开花,带着红枣的甜香,从舌尖滑到胃里,暖洋洋的。 一碗粥慢慢见了底。她放下碗,没有立刻起身,坐在暮色里,手掌覆在小腹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的纹路。 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已经散了,只剩下晚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 她站起身,回了屋。 第二日清晨,乔景行便带着人出发了。 他先去城南找了云望清,两人碰了面,把那张小图摊在路边的石头上核对了一遍,又商量了几条路线。 云望清说走东边的山脊绕过去虽然远一些,但视野开阔,不容易迷路。乔景行点头,两人便带着一队人马往那个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时,顾远州正在书房里看周管家新送来的搜寻进展记录。 周管家站在书案前,将乔景行动的事低声禀报了。 顾远州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宁王府的人倒比我们上心。” 周管家垂着手,没有接话。 顾远州将搜寻记录合上,放在书案一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他们搜。如果真的有线索,比我们瞎找强。”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远州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新冒出的嫩芽上。 沈玥宁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 她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那本孕期调理的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 目光时不时往院门口的方向瞟一下。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又从正中慢慢偏西。孟嬷嬷端了午膳出来,她吃了大半碗饭,喝了半碗汤。午后又煮了一壶红枣茶,她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慢慢喝着,暖意从掌心渗进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傍晚时分,院门被人推开了。 赵平从巷口快步走进来,面色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却没有太多急迫。 他走到廊下,在沈玥宁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姑娘,乔世子让人传了话回来。他们在你说的那片区域找到了线索,一处被灌木遮掩的岩缝,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一件被撕破的里衣。”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赵平继续说:“乔世子说,那件里衣的料子是月白云锦,与世子失踪那日穿的是同一匹。” “岩缝里还有剩下的干粮和几处包扎伤口用的布条,看痕迹,大约是在半个月前离开的,但离开的方向是往更深处去了。他们正在继续搜,云公子已经沿着那条路线追下去了。” 沈玥宁将茶盏慢慢放回石桌上,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 “他还活着。”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笃定。 赵平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 御书房里只剩赵恒一个人。 高德全端了第三遍茶进来时,皇帝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龙椅里,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叩动。 他挥了挥手,高德全便又将茶盏端走了,连带将殿门也合拢了些。 赵恒望着御案上那幅展开的地形图。 图是顾远州今日带来的,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山道和溪流交汇的位置,旁边附了齐国公府搜救的日期和范围。 他看得仔细,目光反复落在那几处尚未标记的山沟褶皱里。 过了许久,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着一室的寂静自言自语:“长公主,你儿子若真回不来了,你留下的东西,朕该交给谁?”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赵恒回过神,应了一声。 顾远州走进来时,衣裳还没换,仍是朝服,只是把冠摘了,发间几缕花白的发丝在烛火下格外分明。 他走到御案前行礼,膝盖还没沾地,赵恒便摆了摆手:“坐吧。” 顾远州谢过,在绣墩上坐下,没有先开口,等着皇帝把话说完。 赵恒将那幅地形图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齐国公,你儿子的事,朕心里有数。今日叫你来,不问搜寻进展。” 顾远州抬起目光。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这回叩上了扶手,一下,两下,然后停住:“朕问你,龙禁卫的事,你怎么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远州垂下眼,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为臣者应有的分寸:“龙禁卫乃长公主一手创立,太祖皇帝亲口允诺,只认长公主及其血脉。臣以为,只要血脉未绝,龙禁卫便不该落入他人之手。“ 赵恒看着他,没有打断。 顾远州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温羡如今下落不明,但并非确认遇难。臣不敢替他断言什么,只是皇上今日既然问起,臣便斗胆说一句,血脉未绝,龙禁卫便可暂由其嫡亲承继。” “臣的意思是,若温羡一时回不来,他若有子嗣,可由其子嗣代为执掌,待温羡归来再行交接。若温羡当真……不在了,那他的子嗣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只是垂着眼,等着皇帝的反应。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许久。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叩动,目光落在顾远州花白的头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的是沈氏肚子里那个孩子。” 顾远州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抬起目光,对上皇帝的视线:“是。” 第二百一十六章 遗物 赵恒靠在椅背里,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远州,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过了许久才开口:“齐国公,你是想让朕用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来堵肃亲王的嘴?” “臣不敢。”顾远州的声音不高不低,“臣只是觉得,与其让龙禁卫落入旁人之手,不如让它留在长公主的血脉里。” 赵恒没有回头。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从宫墙的琉璃瓦上褪去,檐角的铜铃被风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朕知道了。”赵恒终于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批了一半的奏折,“你回去吧。” 顾远州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高德全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着他往外走。 回府的马车上,顾远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在想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错漏,措辞也留了余地,没有把话说死,既给了皇帝台阶,也留了齐国公府的退路。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渐浓的夜色,街边店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临了。周管家在门口等着,见他下车,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国公爷,寿安堂那边说,老夫人今日精神好了些,下午喝了一碗粥,还让人把窗子推开透了一会儿气。” 顾远州点了点头,穿过花园,绕过正院,走向了府中最僻静的一个角落。 那座院子不大,平日里少有人来,门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院门没有上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常年点着一盏长明灯,烛火在玻璃罩子里安静地燃着,不摇不晃。 顾远州推门进去,在供案前的蒲团上跪下。 供案上供着一块牌位,上面刻着几行字,最中间那一行是长公主的封号和名讳。 牌位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是周管家每日定时来换的,此刻已燃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弯曲着悬在香头,尚未落下。 顾远州跪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温羡还没有消息。搜了一个多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苍鸢还在山里找,宁王府的人也在找,那个姓云的小子比他俩都上心,可还是没有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牌位上那几个字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今日进宫见了皇上,说了些话。我说龙禁卫既然是长公主血脉承继,那温羡若有子嗣,也可以代掌。皇上没有当场表态,但也没有驳回来。” 他垂下眼,看着蒲团边沿磨旧的纹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也许在你看来,我这一步走得太过算计了。可温羡现在不在,我得替他守住那些东西,不能让别人乘虚而入。” 长明灯的烛火安静地燃着,没有回应。 顾远州跪在那里,又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清苦气息。 他收回目光,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消息传进肃亲王府时,已经过了一整日。 刘从文将打探到的只言片语拼在一起,在肃亲王面前禀报时,措辞比平时更加谨慎:“王爷,顾远州前日入宫,在御书房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出来之后面色如常,但当晚便去了一处偏院,据说是长公主生前的居所,如今已改成祠堂了。” 肃亲王正在暖阁里对着一局残棋沉思,听完没有抬头,只是捏着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御书房里说了什么,打听到了?” “没打听到。”刘从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御书房里当时只有皇上和顾远州两人,高德全守在门外,没让旁人靠近。” “不过,属下从别处探到,顾远州从宫里出来后,让人传话给了周管家,让他把长公主留下的那些旧物重新清点了一遍。” 肃亲王手中的白子停下了转动。 他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靠在椅背里,望着暖阁窗外那棵枣树正在抽新芽的枝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倒是快。” 刘从文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站在那里。 肃亲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再放下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去查清楚,顾远州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他打算用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来堵我们的路,那就得赶在那孩子生下来之前,把路踩实了。” 刘从文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京城五十里外的那片山野深处,云望清正蹲在一处被灌木半掩的岩缝前。 他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一小块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乔景行从后面跟上来,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干草:“多久了?” 云望清伸手探了一下草叶的湿度,又捡起一片边缘微微卷曲的枯叶看了看:“至少是十天前了,应该更久。” 乔景行站起身,目光投向岩缝后那片更加茂密的林莽:“还能追下去吗?” 云望清将那片枯叶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松开手,任它落回原处:“能。只要他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从腰间取下一只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乔景行。 乔景行接过也喝了一口,将水囊还给他,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整理了一下行装,便往那片林莽深处走去。 天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别让他出生 肃亲王捏着棋子,指腹在白玉子温润的表面上缓缓摩挲。 暖阁里很安静,窗外的枣树枝丫在春风里微微晃动,新冒出的嫩芽在日光下泛着茸茸的浅金色。 刘从文垂手立着,等着他继续。 肃亲王将棋子搁回棋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顾远州想用那个孩子来挡路,那就别让那个孩子出生。沈玥宁身边虽然有宁王府的人护着,但总归不是铁桶。” 刘从文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 “做得干净些。”肃亲王转过身,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不要让人查到王府头上,找个生面孔,手脚利落的,做完了就走,不要留尾巴。” 刘从文垂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肃亲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动的枝条,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在暖阁的软榻上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棋盘上那局残棋还维持着方才的局势,黑子白子犬牙交错,胜负未分。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他却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白子落在棋盘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位上。 落子无声,却恰好截断了黑子那条最隐蔽的活路。 …… 沈玥宁这几日的晨起时间比从前晚了小半个时辰,孟嬷嬷说是正常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醒来后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掌心覆在小腹上,什么也不想。 今日阳光出奇地好,春日的暖意从院子里漫上来,刘婶把那盆顾温羡送的兰草搬到石桌上晒太阳,又端了一碗牛乳放在沈玥宁手边。 沈玥宁喝了两口,放下碗,拿起那本谢谦送来的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那株正抽着新条的石榴树上,有野猫弓着脊背从墙头跳下来,轻巧地落在角落里,蜷成一团舔爪子。 她正要移开目光,院门被人叩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男人,面容普通,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朝赵平笑了笑,声音带着几分农人特有的憨厚:“请问,沈姑娘是住在这里吗?我是青石镇王婶的远房侄子,王婶说沈姑娘家里有人有身孕,让我送些自家晒的干菜和山笋来,说是补身子的。” 赵平没有立刻让开,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手边那只竹篮上:“王婶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年轻人挠了挠头,笑容不变:“我常年在外头跑货,不常回来,王婶是我表姑,前几日托人带话让我捎点东西回来,我就顺路送过来了。” 赵平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年轻人道了声谢,提着竹篮走进院子。 沈玥宁已经从廊下站起来了,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揭开蓝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豆角和山笋,确实都是常见的农家干货。 沈玥宁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替我谢谢王婶,她有心了。” 年轻人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赵平送他出去,回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沈玥宁身旁,压低声音:“姑娘,那人有些不对劲。” 沈玥宁正在翻看竹篮里的山笋,闻言没有抬头:“哪里不对劲?” “他手上的茧。”赵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在虎口和指腹的位置,薄而硬,跟庄稼人那种粗厚的老茧不一样。” 沈玥宁的手指在笋干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沾着的细碎笋屑,声音平稳:“人已经走了,篮子留下,明日你找人去青石镇给王婶道声谢,顺便问问她有没有这么个远房侄子。” 赵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沈玥宁重新在躺椅上坐下,端起那碗牛乳慢慢喝完,然后拿起医书翻开。 孟嬷嬷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只竹篮,没有多问,只是将干菜和山笋收进了灶房角落的架子上。 夜里,沈玥宁躺在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没有立刻睡着,掌心覆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 顾远州在朝会上提了那个孩子的存在,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即便顾温羡回不来,龙禁卫也不会落入外人手中。 肃亲王等了这么久,不会甘心看着那条路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堵死。 所以他一定会动手。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翌日清晨,沈玥宁刚用过早饭,赵平便从外面回来了。 他面色如常,走到廊下时压低声音:“姑娘,我去找过王婶了。她说她确实有个远房侄子,但不叫昨日那个名字,而且那个侄子常年不在家,今年还没回来过。” “知道了。” 赵平看了她一眼:“姑娘,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沈玥宁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加派人手反而会打草惊蛇。他既然敢来第一次,就一定会来第二次。我们等着就是。” 那日午后,乔景行来了。 他在沈玥宁对面坐下,接过孟嬷嬷递来的热茶灌了几口,然后放下碗,声音带着几分赶路后的沙哑:“找到新的线索了。” “什么。” “云望清沿着那条溪流追了七八里地,在一处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滩边发现了几根削断的树枝,断面很新,不像是自然断裂,是用刀砍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截细长的木枝,放在桌上,“切口整齐,不是猎户常用的手法。” 沈玥宁拿起那截木枝翻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他还在往更深处走?” “他应该是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的,方向是往南,渐渐偏离了之前的山道范围。”乔景行顿了顿,“云望清已经带着人沿着那个方向追过去了,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 第二百一十八章 留活口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乔景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 “父亲让我告诉你,肃亲王那边最近动作很频繁,他和顾远州在朝会上对峙的事,你大概已经听说了。父亲的意思是,让你这几日尽量少出门,有什么事让人传话就行。” 沈玥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知道了。” 乔景行没有再停留,喝完茶便起身走了。 院门合上后,沈玥宁独自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截木枝上。 如果顾温羡真的还活着,那他一定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 而他等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搜救他的人,很可能是那个把他从崖底救走的人。 她站起身,走回屋里。 …… 消息是周管家带回来的。 彼时顾远州正在长公主的旧院里,蹲下身,将那株被前几日春雨浇歪了的兰草扶正,又培了培土。 周管家站在院门口,没有踏进来:“国公爷,昨夜有人以青石镇王婶远房侄子的名义,往世子妃那里送了一篮子干菜和山笋。” “人呢?” “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去把夜枭找回来。他在京城外围待得够久了,让他带几个人,暗中守着沈氏,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她。”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远州独自站在旧院里,目光落在那株被扶正的兰草上,晨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叶尖上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夜枭在当日深夜便到了京城。 他从齐国公府后巷翻墙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前院书房外的阴影里。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周管家的脸从缝隙间露出来,侧身让他进去。 书案后面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顾远州坐在灯影里,手里捏着一封信,正在慢慢看。 夜枭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国公爷。” 顾远州放下信,目光落在他脸上:“沈氏住的那间院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暗中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半步。 “她身边如今只有赵平和刘婶,加上宁王府派去的一个嬷嬷,人手上不够。” “属下明白。” 沈玥宁对此一无所知。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子外的巷子被暮色笼罩着。 沈玥宁刚用过晚饭,正坐在廊下喝一碗红枣茶。赵平在院门口站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巷口。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极快地闪了一下。 赵平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正要往巷口走,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赵平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夜枭站在暮色里,穿了一身与墙影融为一体的深色短褐,面容隐在阴影中。 他朝赵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巷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别出声。” 赵平松开刀柄,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口看去。 暮色越来越深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两个穿着深色衣裳的人影从巷口闪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们没有直接往院门走,而是贴着墙根,一左一右,显然是想从两侧包抄。 夜枭没有动,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两个人影靠近到院门五步之外的位置。 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快,快得赵平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从廊柱阴影里闪到那两人身后的。只听两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两个人影几乎同时倒了下去。 夜枭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鼻息,然后站起身,朝赵平打了个手势。 赵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又抬头看了看夜枭:“留活口了?” “留着,但暂时醒不了。”夜枭的声音淡淡的,“把人拖进去,找个地方绑好,我来处理。” 赵平没有再问,弯腰拖起其中一人,往院子里走去。 沈玥宁已经从廊下站起来了,她没有问赵平拖进来的是什么人,只是看着他把人弄进了柴房,又看着赵平和夜枭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那两个人绑在柴房角落的木柱上。 夜枭这才转过身,朝沈玥宁行了一礼:“世子妃,属下奉国公爷之命暗中守候。”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便松开了。 “属下会一直守在附近,不会打扰世子妃起居。若再有类似的事,属下定会处理干净。”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两个人,先别急着处理,等我问完话再说。” 夜枭垂下眼:“是。” 沈玥宁重新在廊下的躺椅上坐下,将空碗递给孟嬷嬷。 她在想,如果肃亲王的人已经急到要用这种手段来试探,说明他们很清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她不能慌。 她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替顾温羡守住他母亲留下的东西。 夜枭没有离开院子,他翻身上了屋顶,在瓦片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巷口和院门之间的那条窄路上。 夜色越来越深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连一声犬吠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沈玥宁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回屋里。 她关了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躺下来,掌心覆在小腹上。 消息传到宁王府时,已是深夜。 宁王披着一件外衫从里间出来时,他听完刘管家的话,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人抓住了?” “抓住了,世子妃毫发无伤,刺客被绑在柴房里,留了活口。” 宁王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走进里间,换了身衣裳,从架子上取下那件灰蓝色的外袍披上,系好腰带,又拿起放在案上的那柄剑。 他没有走正门,带着两个贴身侍卫从偏院翻墙出了府,沿后巷绕到长街上。 宁王在巷口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侍卫,独自往巷子深处走。院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推门进去时,赵平迎了上来。 “王爷?”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审讯手段 沈玥宁听见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 宁王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面色如常,没有受伤的痕迹,才在石凳上坐下。 “听说有人来了?” 沈玥宁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齐国公府的人来得倒快。” “夜枭是昨夜到的,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守了一日。”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两个刺客是被他打晕的,现在绑在柴房里,等明日再审。” 宁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微微覆在小腹上的手上,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肃亲王既然已经动了手,下一次就不会只派两个人来试探。” 沈玥宁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我知道。可搬来搬去,也不过是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个院子,只要我身上流着长公主血脉的孩子还在,肃亲王就不会放过我。” 宁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看着沈玥宁平静的面容,看着她因消瘦而愈显分明的下颌线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宁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从舌尖滑到喉咙深处,他放下碗,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景行不在,我让府里再派几个人过来。” “夜枭已经在守着了。” “夜枭是齐国公府的人。”宁王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他守你,是因为顾温羡,我派人守你,是因为你是宁王府的女儿。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夜鸟啼鸣,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微微摇曳。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好。” 宁王那根绷着的肩线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瞬。他没有再多坐,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下脚步:“那两个人,明日让夜枭问完话之后,送到宁王府来。” 沈玥宁点了点头。 宁王走出院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卷动。他上了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沈玥宁坐在廊下没有动,孟嬷嬷端了热水过来,让她洗漱。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夜枭从屋檐的阴影里探出半边身子,确认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才重新隐入黑暗中。 翌日清晨,宁王府的人便到了。 他到院门口时没有声张,只朝赵平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同样面容普通的年轻人进了隔壁那间空置的小院。 沈玥宁从屋里出来时,看了一眼隔壁院墙的方向,没有说什么,饭后没多久,院门被人叩响了。 赵平去开门,门外站着谢谦。 他照例提着药箱,进来后没有寒暄,直接在石桌旁坐下,将脉枕放好,沈玥宁伸出手腕。 谢谦搭了三指,凝神片刻,收回手,面色比前几次都松快了几分:“脉象稳了很多,孩子长得不错。你继续按现在的法子调养,不要操劳,不要动怒。” 沈玥宁点了点头,将手腕收回袖中。 谢谦没有急着走,将药箱收好,又说:“云昭这几日一直念叨你,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坐坐。” “过两日吧。”沈玥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这边的事情理一理,我去看她。” 谢谦没有多留,交代完便拎着药箱走了。 午时刚过,夜枭从柴房里出来了。 夜枭从柴房里出来时,衣摆上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面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走到廊下,在沈玥宁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嘴硬得很,问了大半个时辰,只说是收了银子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 “用的是死士的路数,断指断骨都不开口,再问下去怕是会把人弄死。” 沈玥宁正在剥一颗核桃,手指停在半空中,将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又喝了一口温水才开口:“问不出来就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他招出什么新东西。谁派他们来的,我们心里都有数。” “把人送去宁王府吧,王爷等着要人,他也好安心。” 夜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又回了柴房。 不多时,他和赵平一人拖着一个刺客从柴房里出来,将那两人塞进一辆蒙着青布的马车里。 马蹄声沿着巷口渐渐远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宁王府那边,人是午时过后送到的。 宁王没让刘管家把人带到了后院一处平日不常用的空房里。 那两个刺客被绑在木柱上,嘴里的布条还没扯掉,宁王走进去时,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没有开口问任何一个字。 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从窗缝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问话,甚至没有看那人的眼睛,只是将刀尖抵在那人左手小指的指甲盖下方,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那人被堵着嘴,只能发出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声,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绳子勒进皮肉里,磨出深红色的血痕。 宁王没有停,刀尖继续往里推,直到整个指甲盖被完整地撬下来,他才收回手,站起身,将短刀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走向另一个人。 另一个刺客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后背抵上木柱,退无可退。 宁王走到他面前时,他的肩膀已经开始发抖了。 宁王蹲下身,将短刀抵在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下方,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我问,你答,答对了,少受罪,答错了,你会比刚才那个人更痛苦。” 那人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宁王扯掉他嘴里的布条,那人张嘴便是一声喘息,声音带着颤意:“我说……我说……是刘从文……肃亲王身边的刘从文……让我们来的……他给了我们一笔银子,说事成之后还有一半……让我们做得干净些……” 第二百二十章 我来看你了 宁王手中的短刀没有收回,仍抵在原位:“他要你们做什么?” “杀……杀了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人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说不能让她活着把孩子生下来……说孩子生下来,龙禁卫就姓顾了……王爷等不了那么久……” 宁王将短刀从他手指上移开,站起身,退后一步,将刀收进靴筒里,朝门外吩咐了一句:“把他们都带下去,关好了,别让他们死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乔景行从花园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父亲站在廊下,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不远处站了片刻,才端着茶碗走近,停在宁王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棵石榴树,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父亲,问出来了?” 宁王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肃亲王的人,目标是玥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乔景行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比前几日又深了几分的眼窝,将茶碗递了过去:“父亲,喝口茶吧。” 宁王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他看着院子里的光影,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再多查一查,多问一问,是不是就不会让裴氏死得不明不白,也不会让玥宁在外面流落这么多年。现在她回来了,有人却想动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乔景行站在他身旁,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过了好一会儿,宁王将碗里的茶喝完,把空碗递给乔景行:“你回山里去继续搜,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乔景行接过空碗,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茶碗被搁在窗台上的动静。 第二天清晨,沈玥宁刚用过早饭,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顾云昭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食盒,身后跟着青萝,抱着一只更大的包裹,气喘吁吁。 “沈姐姐!我来看你了!”顾云昭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掀起盖子献宝似的把每一样都往沈玥宁面前推了推,“桂花糕是今早新做的,银耳汤炖了一整夜,梅子是我娘自己腌的,说是开胃的。” 沈玥宁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逗得嘴角弯了起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滑润,确实是炖了一整夜才有的火候:“你又起这么早?” “早起对身体好嘛。”顾云昭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覆在小腹上的手上,又移回她脸上,“你气色比上回好多了,孟嬷嬷果然厉害,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玥宁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哪有那么夸张。” “有的有的。”顾云昭连连点头,又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你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不能亏待了自己。对了,谢谦说你的脉象稳了很多,让我别总来打扰你,可我想你嘛,就偷偷跑来了。我娘说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她过两日也来看你。” 沈玥宁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你跟二夫人说,不必特意跑一趟,我很好。” 顾云昭摆摆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姐姐,我听说昨夜有人来找你麻烦了?你没事吧?” 沈玥宁放下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人已经被抓了,送去宁王府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顾云昭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她:“那……堂兄那边,有消息了吗?” 沈玥宁端着碗的手没有顿,将碗里最后一口银耳汤喝完,放下碗,才开口:“有了一些线索,大哥和云公子还在山里找。还没有找到人,但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顾云昭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重新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沈姐姐,我跟你说,谢谦这几日医馆里来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病人。” “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耳背得厉害,谢谦跟她说用药的注意事项,她听不清,就让谢谦趴在她耳朵边上喊,喊得隔壁铺子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院里那盆兰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新抽的花苞藏在叶丛深处,还没有开。 顾云昭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直到日头升到正当中,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沈姐姐,我得回去了,谢谦说让我午时前回去,说是下午有病人要来看诊,让我帮着搭把手。”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姐姐,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沈玥宁站在廊下,朝她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顾云昭点了点头,带着青萝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巷口渐渐远了。 顾云昭回到自家宅院时,日头刚好升到院墙上方那棵石榴树的梢头。 她推开院门,脚步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示意青萝也安静些,自己提着空食盒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可惜她还没走到廊下,就看见谢谦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身旁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 他听见动静,抬头朝她看了一眼。 顾云昭的脚步顿在原地,嘴角先是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弯起来,露出一个带着三分讨好七分心虚的笑容,把空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夫君,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下午才有空吗?“ 谢谦将茶碗搁回石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上午的病人提前看完了,想着你大概又闲不住,就回来看看。“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有消息了 顾云昭的耳朵尖红了一瞬,提着食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讨好地推到他面前:“我带了些桂花糕给沈姐姐,还留了几块在里头,你尝尝?孟嬷嬷说银耳汤炖得特别糯,我觉得比咱们厨房做的还好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谦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动作不重,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我没说你去找她不对。你去看她,她高兴,我也放心。只是你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别在她院子里蹦来跳去的,她如今身子不比从前,万一被你不小心撞一下,你哭都来不及。“ 顾云昭捂着额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下次注意,走路慢一点,说话轻一点,不乱蹦。“ 谢谦看着她难得乖巧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她的脉象我今日看过,很稳,你放心。“ 顾云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点:“我知道,她跟我说了。我就是……怕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胡思乱想。“ 谢谦收回手:“所以她不会是一个人待着。你去看她,宁王府的人守着她,孟嬷嬷和刘婶照料着她。她不缺人陪,也不缺人护。你要做的不是替她担惊受怕,是让她看见你的时候是笑着的,这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顾云昭听了这话,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她用力吸了一下,把那股涩意压下去:“知道了。“ 而与此同时,在京城另一端那座还算宽敞的宅院里,周明瑶正对着铜镜换第三身衣裳。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正准备让丫鬟去备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周夫人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明瑶,你要去哪儿?“ 周明瑶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门口,面色不算差,却也绝称不上好。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理衣襟的动作慢了下来:“娘,我想去看看世子妃,她如今有了身孕,一个人住在城南,我总该去瞧瞧她。“ 周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态度仍是不容商量:“你不能去。“ 周明瑶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她待我那般好——“ “我知道她待你好。“周夫人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正是因为她待你好,我才更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去添乱。明瑶,你知不知道如今盯着齐国公府的有多少人?你去了,旁人会以为周家也要站到齐国公府那边去。“ 周明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渐渐泛红:“可是娘,沈姐姐救过我的命。要不是她,我那次在宁王府落水早就……“ “我记得。“周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那次的事,周家欠她一个大人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可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添麻烦。“ 周明瑶低下了头,攥着袖口的绣边,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那我能做些什么?她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当不知道。“ 周夫人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女儿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会让人送些补品过去,以周家的名义。她不缺人探望,但多一份人情,总归是好的。“ 周明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了点头。 周夫人走后,她在桌边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把方才换下的那件藕荷色褙子挂回衣架上,换了一身常服。 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她让丫鬟将那封信送去城南沈玥宁的住处,只写了短短几行字,说她过些日子再去看她。 …… 乔景行蹲在那处隐蔽的沟壑入口时,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斜斜地漏下来,将溪流对岸那片密林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线的灌木,眼前的地形豁然开朗,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经年累月的水痕和苔藓,底部却相对平整,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砾和枯叶。 云望清从他身侧挤过来,半跪在地上,目光在地面上快速扫过,然后停在沟壑尽头一处被几块天然巨石半掩的凹陷处。 那里搭着一个简易的窝棚,用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做骨架,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宽大树叶和藤蔓,经过一段时日的风吹日晒,顶部的枝叶已经有些枯黄卷曲了。 乔景行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窝棚的结构扫到周围地面上散落的痕迹,这些都说明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止一两日。 “我进去看。”云望清已经蹲在了窝棚入口处,他侧身往里探了半截身子,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多年行走山野养成的谨慎。 他的目光在窝棚内部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干草边缘有几处深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闻不到什么气味。 角落里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药渣。 云望清伸手拿起那只碗,凑近闻了闻,又放下,目光落在窝棚最里面靠近岩壁的地方。 他伸手将那件里衣拿起来展开,布料是上好的月白云锦,质地细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领口和袖口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口,其中一道从肩线一直延伸到腋下,被一针一线仔细地缝补过。 乔景行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件里衣,翻到衣角处,借着从窝棚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 缝补的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每一针都落得很稳,间距均匀,看得出缝补的人耐心极好。 第二百二十二章 沟壑深处 “他在这里住了至少七八天。”乔景行将里衣叠好,“而且有人给他送药。” 云望清从窝棚里退出来,手里捏着几片干透的草药残渣:“这些药渣,有几味是止血生肌的,还有几味是清热解毒的。有人懂医理,知道怎么给他治伤。” 乔景行没有接话,他站在沟壑出口处,目光投向更远的方向。 沟壑在几十步外拐了个弯,被一块突出的大石挡住了去路,看不清后面是什么地形。 “他应该还在往前走了。”乔景行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里离坠崖的地方已经够远了,如果他是被人救走的,那救他的人要么是猎户,要么是——” “要么是住在这片山里的人。”云望清接上他的话,将药渣仔细包好收进腰间的布袋里,“能在这片地形里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住下,还能隔三差五去探看他的伤势,不可能是路过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 乔景行将那件里衣仔细折好,用一块干布包起来,放进衣襟内层的暗袋里。 暮色渐渐爬上来,将沟壑两侧的岩壁染成一片沉郁的赭色。 两人没有在窝棚处过多停留,乔景行沿着沟壑拐弯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那块突出的大石前停下,侧耳听了片刻沟壑深处的动静。 “明天再往前探。”他转过身,“天快黑了,这段路不好走,回去把人手调齐了再来。” 云望清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处被巨石半掩的窝棚,转身跟着乔景行沿来路往回走。 两人回到京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院子里亮着灯,沈玥宁正坐在廊下喝一碗红枣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乔景行没有急着开口,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又用袖子擦了擦,才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 他从衣襟内层的暗袋里取出那只布包,打开,将那件叠放整齐的月白色里衣放在石桌上。 沈玥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红枣茶碗在唇边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来。她伸手拿起那件里衣,展开,目光从那些深浅不一的裂口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那道被仔细缝补过的裂痕上。 针脚不算细密,缝补的人显然不是惯于做针线活的,可每一针都落得很稳,间距均匀,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沈玥宁的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缝补的痕迹,她低下头,看着那件里衣在自己掌心里铺开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还活着。” “窝棚里有药渣。”云望清接过孟嬷嬷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有人给他治过伤,而且不止一次。他离开那处窝棚的时候,能自己把里衣叠好放在角落里,说明至少能自己行动了。” 沈玥宁将那件里衣仔细叠好,没有放回石桌上,而是收进了自己膝上那只针线篮里。 “那你还要继续往深处找吗?”她问,目光落在云望清脸上,“还是等他养好了伤自己出来?” 云望清放下茶碗,想了想:“再往前走一段,看看地形。如果那片区域确实有人常住,那救他的人应该就在附近。如果能找到那户人家,就能直接找到他。如果找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乔景行站起身:“明天一早再进山。”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留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 翌日清晨,天色还没亮透,乔景行和云望清便带着人重新出发了。 他们沿着昨日那条路线深入那片沟壑,绕过那块突出的大石,终于看清了沟壑转弯之后的景象。 乔景行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藤蔓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碎石,石子沿着斜坡滚落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什么,才继续往前走。 沟壑在这里突然收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尽头的景象让乔景行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处被山体天然环抱的谷地,不大,却平整得出奇。 几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与周围的山色几乎融为一体。 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一口水井在院子中央,井沿被磨得光滑圆润。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乔景行正要往前走,木屋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汁,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看见院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脚步顿住了,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扫过。 “你们是谁?” 乔景行没有急着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扇半敞的木门里。门缝间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屋内的床榻轮廓和榻上躺着的人影。 “在下乔景行,宁王府世子。”他拱了拱手,“冒昧打扰,是因为我在寻一个人。他大约一个月前在城南的山道上坠崖失踪,我们沿着溪流和沟壑一路追查,找到了下游一处被人住过的窝棚。那件里衣的布料是月白云锦,裂口处的缝补针脚——” 他的话还没说完,年轻女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先进来吧,药要凉了。” 她侧身让开,端着药碗转身回了屋里。 乔景行和云望清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穿过篱笆门,走进了那座被山体环抱的小院。 木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透进午后的日光。 榻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顾温羡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第二百二十三章 看他的造化 他闭着眼睛,呼吸浅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乔景行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顾温羡如今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年轻女子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汁,送到顾温羡唇边。 药汁顺着唇角淌下来一些,她用帕子轻轻拭去,动作很轻。 “他伤得很重。”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坠崖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肩胛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到了筋骨,最麻烦的是他坠崖时头部受了撞击,颅内有淤血。” 她放下药碗,将帕子搭在碗沿上,起身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拉开一只抽屉,取出几味药材放在案板上:“我是在山溪下游的浅滩边捡到他的。他当时趴在溪水里,半张脸泡在水里,衣裳被水冲得几乎看不出颜色。我本来以为人已经死了,伸手探了探鼻息,才发现还有一口气。” 她拿起药刀,将药材切成薄片,动作利落,声音不高不低:“我把他拖回这里,清理伤口、接骨、止血、针灸,能做的都做了。可他头部的伤比外伤更麻烦,颅内的淤血如果不散,他可能会一直这样睡着,就算醒了,也可能——”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继续切药。 乔景行站在榻边,目光落在大哥苍白消瘦的脸上:“可能怎样?” 年轻女子放下药刀,转过身看着他:“可能会失忆,可能会性情大变,也可能会影响手脚的灵便,说不好。” “他这样的伤势,我从前只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那位病人醒了之后,忘记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吹过竹篱的沙沙声。 乔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救了他,我们欠你一个大人情,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苏清辞。”她说,“家师是药圣谷的谷主,我随师父在山中住了十几年,去年师父去世后才独自出来走动,这一带药材丰富,适合采药练手。” 她将切好的药材归拢到一只纱布袋里,扎好口,放进药罐里:“他住在这里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既然你们找到了,那就把他接走吧。” 乔景行看了她一眼:“他现在的状况,能搬动吗?” 苏清辞想了想,回到榻边,伸手探了探顾温羡的脉象,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收回手:“搬是可以搬,但路上要小心,不能颠簸,不能受凉。他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如果路上出了岔子,你们自己担着。” 乔景行点了点头:“我回城安排,明日一早来接人,在此之前,还要麻烦苏姑娘继续照料。” 苏清辞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切药。 乔景行又在榻边站了片刻,俯下身,伸手将顾温羡滑落到颈侧的被角往上拉了一些,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日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顾温羡苍白的脸上,在他紧闭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转身走出木屋,云望清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竹篱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几十步后,乔景行才开口:“你觉得那个苏清辞,信得过吗?” “药圣谷的人,行事有自己的规矩。”云望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她既然选择救他,就不会半路害他。至于他醒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继续沿着沟壑往外走,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将两侧的岩壁染成一片沉郁的赭色。 “你说,回去怎么跟她说?“乔景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伤成那样,躺在床上醒不过来,颅内有淤血,还不一定能平安醒过来。她怀着孩子,身子刚好一些,知道了会不会撑不住?“ 云望清将那截树枝丢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游漂去,漂出几步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瞒不住她。“ 乔景行没有说话。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经得住事。“云望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从第一天起,她就没有哭过,没有闹过,没有找任何人撒气。” “她把地形图铺在桌上,每日看,每日琢磨,把每一条可能的路线都标出来,她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清醒。“ 乔景行看着溪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可她还是个母亲。“ “她不只是个母亲。“云望清说,“她还是他的妻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溪流下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乔景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泥沙和草屑:“明日一早接人,路上我会让人先回去报信,但只说找到了人,不说他的伤势。“ “那什么时候告诉她实情?“ 乔景行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等她亲眼看到他,她看了,她自己会决定该怎么面对。“ 他说完,便抬脚沿着溪流继续往下游走。 云望清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两人回到京城时,夜色已经深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院门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沈玥宁没有睡。 她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乔景行脸上。 她没有立刻问他找到了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找到他了。“ 乔景行站在院门内,月光从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逆光里。他没有回答,但那片刻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玥宁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薄毯,指尖泛白,面色却没有太大变化。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带你回家 她撑着躺椅的扶手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但她站得很稳:“他在哪儿?” “城南那片山谷里,被一个采药的姑娘救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现在还昏迷着,没有醒。” 沈玥宁站在廊下,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接他。” 乔景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玥宁,你现在的身子——” “我知道。”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不会逞强。我会坐马车,走慢一些,不颠簸,不赶路。但我必须去,我要亲眼看到他。” 乔景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了院门。 沈玥宁重新在躺椅上坐下,薄毯滑落了一角,她没有拉。 孟嬷嬷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放在她手边,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姑娘,喝点东西,早些歇着。” 沈玥宁端起牛乳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来,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 她低着头,看着碗中乳白色的液面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坐了很久才把牛乳喝完,将空碗递给孟嬷嬷,站起身回了屋。 翌日清晨,天色还没亮透,沈玥宁便起来了。 乔景行到的时候,沈玥宁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厚实的藕荷色褙子,外罩银鼠皮披风,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马车在巷口等着,赵平和刘婶陪她一起,宁王府的护卫前后各两人,将马车护在中间。 车帘落下,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没有掀帘往窗外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在一条窄窄的山道前停下。乔景行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车窗边:“前面的路马车过不去了,得走一段。” 沈玥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没有多问,扶着刘婶的手下了马车。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处被山体环抱的谷地比乔景行描述的还要安静。 几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竹篱笆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水井在院子中央,井沿被磨得光滑圆润。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沈玥宁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那扇竹篱笆门,走了进去。 木屋的门虚掩着,她抬手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半开着,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 苏清辞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汁,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 沈玥宁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顾温羡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的左臂上着夹板,用布条固定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从衣领边缘隐约能看见。 他闭着眼睛,呼吸浅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平缓而安静。 沈玥宁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细的颤意:“他什么时候能醒?” 苏清辞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站起身:“不好说。” “他颅内的淤血在慢慢消散,伤势也在好转,但他伤得太重,能醒过来已经不容易了,至于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要看他自己。” 沈玥宁走到榻边,在矮凳上坐下。 她伸手,指尖轻轻落在顾温羡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她没有握紧,只是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透过皮肤传过来。 她在榻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在地上拖出一道缓缓移动的光影。 苏清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乔景行也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将空间留给了她。 “顾温羡。”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榻上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竹篱的沙沙声和远处山鸟偶尔的啼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指节间那道细长的旧疤,沉默了很久,又说了一句:“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木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风吹过竹篱的沙沙声和远处山鸟偶尔的啼鸣。 苏清辞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看着她屈身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正轻轻覆在顾温羡微凉的手背上,指尖泛白,却不抖。 苏清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走回榻边,在沈玥宁身旁蹲下身,声音放得很低:“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苏清辞的目光。 “两个多月了吧。” 苏清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沈玥宁把手腕递过来。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将那只空着的手腕伸了过去。 苏清辞的指尖搭上来时,她闭上眼,凝神片刻:“是双生。” 沈玥宁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苏清辞将手指收回来,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药柜前,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又拿了一只干净的空碗,走回来在沈玥宁面前的矮几上坐下,将陶罐的封口揭开,倒出一些深褐色的粉末,用温水调开,推到她面前:“喝了吧。” 沈玥宁低头看着碗里那碗褐色的汁水:“这是什么?”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不管怎样,多谢你 沈玥宁低头看着碗里那碗褐色的汁水:“这是什么?” “安胎的方子,加了点当归和黄精,补气养血,你底子亏得厉害,怀一个就够吃力了,如今是双生,往后这几个月,会比旁人辛苦许多。” 沈玥宁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药汁入口微苦,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草木清涩,不算难喝,她一口气喝完,将空碗放回桌上:“是男孩还是女孩?” “现在说不好,月份还浅,得再大一些才能分辨。”苏清辞接过空碗,放在一旁,“不过不管是男是女,你这身子都得多加小心。” “双生子容易不足月,头三个月要稳,中期要养,后期要格外仔细,不能劳累,不能动怒,更不能有大的颠簸和惊吓。” 她说着,目光往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影偏了一下,又收回来:“他这个样子,你若是每日守着,忧思过重,对腹中孩子不利。” 沈玥宁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我不会拿孩子冒险,也不会拿自己冒险。” 苏清辞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玥宁在榻边又坐了片刻,指尖从顾温羡的手背上慢慢滑下来,落在他微凉的指节间,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了。 她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掌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才站稳。 她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乔景行:“大哥,让云公子他们进来吧,把人抬回去。路上小心些,别颠着他。” 乔景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了木屋。不多时,云望清便带着两个身形结实的护卫从院外走了进来。 几人显然早有准备,已经用几根粗竹和厚布临时扎了一副简易的担架,竹节处用细麻绳缠得密密实实,布面也铺了好几层,比寻常的担架厚实不少。 苏清辞站在榻边,看着他们将担架在榻旁放稳,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阻拦,只是退开两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云望清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探了探顾温羡的颈侧脉搏,又低头看了看他被纱布固定住的左臂和胸口的伤处,确认搬运不会让伤势恶化,才朝那两个护卫点了点头。 他们俯下身,一人托肩背,一人托腰腿,动作极轻地将顾温羡从榻上抬起,缓缓放到担架上。 苏清辞站在窗边,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她看着顾温羡被平稳地安置在担架上,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在日光下一闪而过,没有开口。 沈玥宁走到她面前,站定,朝她郑重地行了一礼,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苏姑娘,大恩不言谢,你救了他一命,这份恩情,沈玥宁记在心里。” 苏清辞看着她弯下去的腰,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我救他,是因为他刚好倒在我采药的路上,换了别人,我也会救,你不必把这份恩情看得太重。” 沈玥宁直起身,看着她:“可别人不会像你这样尽心尽力地照料他一个多月。” “苏姑娘,你救的不只是一条命,你救的是我丈夫。” 苏清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沈玥宁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苏姑娘,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他颅内的淤血还没有散尽,如今只是暂时稳住了,我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性情大变,也许手脚不便。” “谢公子是我信得过的,可我知道药圣谷的医术自成一脉,有些方子和手法,旁人未必学得来。如果将来他的伤势有反复,或者有什么棘手的情况,我能不能……请你出手相助?” 苏清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目光从沈玥宁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正开着细碎白花的草药上:“药圣谷有药圣谷的规矩,我的事,我自会判断。” 沈玥宁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又行了一礼:“不管怎样,多谢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时,身后传来苏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腹中的双生子,前三个月切忌劳累。” “若是方便,让人来我这里取几副安胎的药回去,比你在外面铺子里抓的方子更对症。” 沈玥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多谢。”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院子里,担架已经被稳稳地抬起来了。 云望清走在担架左侧,乔景行走在担架右侧,两人一左一右护着担架上的顾温羡,步伐放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玥宁跟在他们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担架上那个被薄被盖住的身影,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忽明忽暗。 穿过竹篱笆门时,沈玥宁回头望了一眼。 苏清辞站在木屋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出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看不清表情。 沈玥宁收回目光,没有停留,跟着担架的队伍走出了那片被山体环抱的谷地。 来时的路要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到马车停靠的地方,队伍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有人轮换,确保抬担架的人始终有力气稳住。 沈玥宁跟在后面,步伐不急不慢,偶尔有碎石从脚边滚落,她便放慢脚步等那声响落了地,才继续走。 赵平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只水囊,时不时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一小口,便还回去。 日光渐渐西移,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马车旁,云望清和乔景行合力将担架稳稳地抬进车厢里,车厢底部已经提前铺了好几层厚棉被,又用软枕将顾温羡的头和腰侧垫好,确保一路上不会有大震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她一个女子该怎么办 沈玥宁在车帘外站了片刻,然后扶着刘婶的手上了马车,在顾温羡身侧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偶尔颠簸一下,沈玥宁便伸出手,轻轻按住顾温羡肩侧的被角,防止他被颠得移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玥宁靠着车壁,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移开过。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回到城南的小院。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孟嬷嬷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将东厢那间最大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被褥是新晒过的,墙角点了安神的艾草香,窗台上那盆兰草也被移到了屋里,摆在靠窗的位置。 护卫们小心翼翼地将顾温羡从马车上抬下来,穿过院子,送进东厢。 沈玥宁站在东厢门口,看着护卫们将顾温羡安顿好,又看着孟嬷嬷和刘婶进来替他重新盖好被子、检查纱布有没有松动。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乔景行从院子里走过来,在她身旁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屋里:“他在这里,你安心住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给我。” 沈玥宁没有转头:“大哥,多谢你。” 乔景行摇了摇头:“一家人,不用谢。”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云望清也跟着走了,经过沈玥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便跟着乔景行一起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沈玥宁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东厢。 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顾温羡露在被角外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她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来,就那么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她低头看着他,过了许久,很轻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屋里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夜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沈玥宁在凳子上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出了东厢。 她没有关房门,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让廊下的灯光透进去,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细细的光带。 她在院子里站定,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轮银白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正屋。 孟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从灶房出来,在廊下看见她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催,只是将药碗放在石桌上,退回了灶房。 沈玥宁走过去,端起药碗,低头喝完了,放下碗,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乔景行回到宁王府时,夜色已深。 他穿过花园,远远看见正院的灯火还亮着,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宁王果然还没睡,正坐在厅中,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册,却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乔景行身上停了一瞬。 “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乔景行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宁王推来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握在手心里,“安置在玥宁城南的院子里,一路没出岔子。“ 宁王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碗,才开口:“他怎么样?“ 乔景行没有立刻回答,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缭绕了一瞬,又散了:“伤得很重。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肩胛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这些外伤倒是都处理得不错。最麻烦的是脑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坠崖时头部受了撞击,颅内有淤血,那位苏姑娘说他可能会醒不过来,即便醒了,也可能不记得以前的事。“ 宁王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住了,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他醒了,也不记得玥宁了?“ 乔景行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宁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景行,你说玥宁那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从小被从亲娘身边抱走,在侯府当了十几年的假千金,好不容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补偿她,她又嫁了这么一个人。” “顾温羡要是能好好的也就算了,可他如今这个样子,醒不醒得过来都不一定。就算醒了,连她都不一定认得。“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她照顾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日子要怎么过?“ 乔景行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问他,这些话父亲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夜终于借着夜色说了出来。 宁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时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景行,你说,她该怎么办?她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不能一辈子耗在一个不认识她的人身上。“ 厅中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夜鸟低低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父亲,这些话,您当着玥宁的面说过吗?“ 宁王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您没说。“乔景行替他把话接了下去,“您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她这个人,看着温软,心里比谁都硬。她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让她放弃顾温羡,她不会听您的。“ 宁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可她也不能一辈子耗在一个……“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乔景行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父亲,您心疼她,我知道。可您不能替她选。她愿意等,就让她等。她愿意守着,就让她守着。我们能做的,不是替她决定,是替她兜底。她撑着的时候,我们帮她撑着。她撑不住的时候,我们替她撑着。“ 第二百二十七章 记不记得没关系 宁王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点涩意慢慢被别的什么取代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了那碗茶。 乔景行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父亲,她既然选了这条路,我们就别挡她的路。“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宁王独自坐在厅中,望着乔景行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将碗里那口凉透的茶慢慢喝完,然后放下碗,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灯。 东厢的烛火留了一盏,放在离床榻不远的矮几上,用纱罩笼着,将光线压得温温的,不刺眼。 顾温羡躺在榻上,呼吸比刚接回来时深了一些,但仍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在榻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矮几上的烛火被纱罩笼着,光晕温温的,将顾温羡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沈玥宁伸手,将他露在被角外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她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让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指节间那道细长的旧疤。 那道疤是他在青石镇时劈柴留下的,那时候他还失忆着,脾气不好,却在她面前笨拙地学着帮她分担那些粗活。 她想起那个冬天,他蹲在院门口劈柴,斧头落偏了,在虎口处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后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过去,转得她眼眶发酸,却没有掉下泪来。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声音很轻:“你要是醒了,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烛火安静地燃着,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窗外夜风穿过石榴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沈玥宁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她直起身,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东厢。 孟嬷嬷还守在廊下,见她出来,将一只暖手炉递到她手里:“姑娘,夜里凉。” 沈玥宁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东厢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温温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嬷嬷,您去歇着吧,今晚我来守着。” 孟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沈玥宁在东厢门口的廊下坐下,将手炉搁在膝上,靠着廊柱。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那盆兰草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没有睡,就那么坐着,听着屋里传来的呼吸声,那个声音让她觉得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孟嬷嬷起来了。 她端着热粥和一碟子小菜从灶房出来,在廊下看见沈玥宁还坐在那里,手炉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动过。 “姑娘,您一夜没睡?” 沈玥宁回过神,抬头看了看渐渐泛白的天色:“睡了一会儿。” 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谢谦来得比平日里早,他先替顾温羡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他胸口的纱布和左臂的夹板,然后走出东厢,在廊下站定。 “外伤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好,接骨的位置很准,伤口也在慢慢长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颅内的淤血还在,脉象虽然比前几日稳了一些,但仍是沉滞之象。他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我无法保证。” 沈玥宁站在廊下,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面色平静,目光落在东厢半掩的门上,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了。” 谢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这是安神的丸药,如果他夜里烦躁不安,可以化在水里喂他服下。” 他又取出一包药材,“这是调理气血的方子,煎水给他喝,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沈玥宁接过药包和瓷瓶:“多谢。” 谢谦点了点头,拎着药箱走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云昭让我告诉你,她午后再来看你,让你别一个人扛着。” 沈玥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只瓷瓶,又抬头望了一眼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 她走回东厢,在榻边坐下。 赵平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走到廊下,将竹篮放在石桌上:“姑娘,今早有人放在院门口的,说是那位苏姑娘托人送来的。信是给您的。”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粥碗,拿起那封信拆开。 “他颅内的淤血需配合药浴散瘀,药方附后,连用十日,若十日内有苏醒迹象,则后续可改用内服方剂。若十日仍无动静,则需重新施针。另附安胎方子三副,性温不燥,放心服用。若有反复,让人来谷中寻我。——苏清辞。” 沈玥宁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又拿起竹篮里的药材一一看了看。 药包捆扎得整整齐齐,每一包上都贴着细纸条,标注了药名和用量。 …… 顾云昭午时一过就到了。她提着两只食盒,脚步比上回轻了许多,到了院门口还先探头张望了一下,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在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沈姐姐。”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目光往东厢半掩的门那边飘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几分,“我听说……堂兄被接回来了?” 沈玥宁正在廊下整理苏清辞送来的那几包药材,闻言抬起头:“嗯,在东厢里。” 顾云昭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走过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见顾温羡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瘦得几乎变了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比刚接回来时深了一些,但仍没有要醒的迹象。 第二百二十八章 没脸见他 她咬着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走回石桌旁坐下。 她端起孟嬷嬷倒的茶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时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堂兄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会好起来的。”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将最后一包药材收好,“苏姑娘送了药方来,说连用十日就能见效。” 午后日光渐渐西移,顾云昭帮着孟嬷嬷把煎好的药端进东厢。 她站在榻边,看着沈玥宁将药汁一口一口地喂进顾温羡嘴里,又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淌下来的药渍。 她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在廊下坐了片刻,便提着空食盒告辞了。 沈玥宁送她到院门口,顾云昭走出几步又回头:“沈姐姐,我明日还来。” 沈玥宁点了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东厢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沈玥宁在榻边坐下,将顾温羡的手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过来,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时,是周管家亲自送进来的。 彼时顾远州正坐在长公主旧院的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昨夜一场春雨打落了几片兰草叶子,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廊柱旁的青砖上晾着,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周管家快步走进来时,肩上沾着未干的晨露。 他在廊下站定,声音比平日快了半拍:“国公爷,城南传来的消息,世子接回来了。” 顾远州手里那片兰草叶子停住了。 “乔世子亲自带人从城南那片山谷里接回来的,有一位姓苏的姑娘救了他,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世子妃跟着去接的人,已经安顿在她城南的小院里了。世子……还昏迷着,伤得不轻。” 顾远州站在廊下,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花白的头顶上铺开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伤得怎么样?” “头部受了撞击,颅内有淤血,人还没醒。” 顾远州的目光从周管家脸上移开,“备车,去城南。”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顾远州走回屋里,在供案前站了片刻。 案上的长明灯安静地燃着,烛火在玻璃罩子里纹丝不动,然后转身,走出了旧院。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时,顾远州靠在对面的车壁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在车厢里回荡,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夜枭在巷口等着,看见齐国公府的马车驶过来,他无声地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在马车经过时微微躬了一下身,便跟在车旁快步往前走。 马车在沈玥宁的院门口停下,顾远州下车时,夜枭已经在门口站定了,垂着手,面上没什么表情。 “人呢?” “在东厢。”夜枭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醒过,药浴和汤药都在用,是那位苏姑娘留下的方子。谢公子也来看过了,说外伤在好转,但颅内的淤血需要时间。” 顾远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顾远州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很安静。 孟嬷嬷正在灶房门口煎药,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认出是齐国公,便放下蒲扇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又蹲回药炉前继续煎药。 顾远州穿过院子,在东厢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榻上躺着的人影。 他没有立刻推门,目光落在那道窄窄的门缝上,透过缝隙看见榻上那人苍白的侧脸和瘦削的轮廓。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顾远州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台上的兰草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榻上躺着的人很安静,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平缓而均匀。 顾远州走进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动作很轻。 他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顾温羡苍白的脸上。 夜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透过门缝看着屋内,看着顾远州坐在榻边的背影。 …… 苍鸢是傍晚时分赶到的。 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城南外围的山道附近,还在带着人搜寻那片沟壑深处。 周管家派去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溪边检查一处新鲜的水痕。 他听完报信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将手里的短刀收回鞘中:“找到了?” “找到了,已经接回去了,在世子妃城南的小院里。” 苍鸢没有再多问,带着人撤出了那片山野,往京城的方向赶。 他到院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映得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他在院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进去。 赵平正站在井台边打水,看见他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苍鸢穿过院子,在东厢门口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烛火。 他透过门缝,看见沈玥宁正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顾温羡嘴里。 动作很慢,每一勺都等那药汁在唇边停一息,确认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勺。 苍鸢站在门口,看着沈玥宁稳稳的手和专注的侧脸,攥紧了袖口。 他不是没有见过主上受伤的样子,比这更凶险的伤势也见过,可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样,让他站在门外,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从前不管伤得多重,主上都是清醒的。 他会冷着脸骂他动作太慢,会一边流血一边安排接下来的事。 可这一次,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暗的不行,就来明的 苍鸢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玥宁喂完了那碗药,用帕子替顾温羡擦了擦嘴角,放下碗,偏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进来吧,别站在外面了。” 苍鸢推开门走进去,在榻前站定。 他低着头看着躺在榻上的人,肩膀微微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主上,属下回来了。” 榻上没有回应。 沈玥宁站起身,将空碗放在矮几上,看了苍鸢一眼:“他伤得重,但会好起来的,苏姑娘留了药方,谢公子也每日来看,外伤已经在好转了,颅内的淤血需要时间,急不来。” 苍鸢站在榻前,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是属下没用。” 沈玥宁看着他垂下去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你活着,就是替他活着,别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他听了会不高兴的。” 苍鸢的肩线微微动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属下就在外面守着。主上什么时候醒了,属下第一个知道。” 他没有等沈玥宁回答,转身走出了东厢,在廊下站定,背对着门。 夜枭从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走过来,站在他身旁。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目光落在同一扇门上。 夜色越来越深了。 沈玥宁从东厢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她看见廊下站着两个人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石桌旁将空碗放下。 “世子妃,主上他……” “虽然没有醒,但呼吸比前两天深了一些,脉搏也稳了些。苏清辞说过,只要淤血在散,就会有醒来的可能。” 苍鸢站在廊下,听完这番话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几分。 沈玥宁端着空碗走向灶房,:“你们两个,别在廊下站一宿了,换着歇一歇。他醒了,还有得忙。” 她推门进了灶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夜枭看了苍鸢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院墙角落的阴影,在墙根下坐了下来。 苍鸢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走到廊柱旁靠墙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 东厢的烛火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沈玥宁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吃了再守着。” 苍鸢抬起头看着她,张开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多谢。” 沈玥宁没有说什么,她走回东厢门口,推门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顾远州是夜深才离开的。 他走出东厢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月亮,又回头看了看那扇透出温温烛火的窗子,然后收回目光,对守在廊下的苍鸢说了一句:“好好守着,有什么事让人报信。”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夜枭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身,跟在他身后送他到巷口。 “回府吧。”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了巷口。 夜枭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回院子。 沈玥宁坐在榻边的凳子上,伏在床沿已经睡着了。 …… 天亮时,沈玥宁是被窗外鸟鸣声唤醒的。她抬起头,手还搭在顾温羡的被角上,胳膊酸得厉害,花了一会儿才慢慢活动开来。 她低头看了看榻上的人,呼吸平稳,面色依然苍白,但比昨日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孟嬷嬷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门口生火煎药。 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在晨光中慢慢弥漫开来。 刘婶在井台边打水,动作比平日里更轻了些。 沈玥宁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微凉的晨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肺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 然后她转身,走回灶房门口,在孟嬷嬷身旁蹲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吧,您去歇会儿。” 孟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站起身,将蒲扇递到她手里,退到一旁去准备早膳。 沈玥宁蹲在药炉前,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搭在小腹上。 院墙外传来早起的邻居开门吱呀声和几声犬吠,巷口有人挑着担子叫卖豆腐,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不紧不慢。 沈玥宁每日清晨起来,先看顾温羡,然后喝安胎药,再用早膳。 午后替他擦身换药,傍晚喂药,夜里在榻边守到子时,才回正屋歇息。 沈玥宁在榻边守了七日,药浴换了三轮,汤药煎了二十余碗,谢谦每日来诊一次脉,苏清辞送来的药方也照着用了,可他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 唯一的变化,是他的呼吸比刚接回来时深了一些,面色也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开始有了极淡的血色。 谢谦说这是好事,说明颅内的淤血正在缓慢散去,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日子过得安静而琐碎,孟嬷嬷每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刘婶把院子里那几株枸杞照料得格外上心,赵平守在巷口,夜枭和苍鸢轮流在暗处守着。 …… 京城另一端的两处宅院里,肃亲王在暖阁里听完刘从文的禀报,一直没开口。 暖阁外的枣树枝桠上新叶已经长得浓密了,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 “顾温羡被接回来了,人还没醒,伤得不轻,据说颅内有淤血,醒不醒得来都不一定。“刘从文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救他的女人,是药圣谷的人,姓苏,已经离开了那片山谷,去向不明。“ 肃亲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顾远州呢?“ “顾远州去过城南,待了大半日才走。” “沈玥宁和宁王府的人日夜守着,齐国公府又派了人暗中护卫,现在他们身边至少有三个高手在暗中盯着。“ 肃亲王的手指停了一下,“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刘从文抬起头,对上肃亲王的目光:“王爷的意思是……“ 第二百三十章 我去看看大哥 “龙禁卫的事,不能再拖了。“肃亲王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暖阁窗外那棵枣树的枝桠上,“顾温羡昏迷不醒,齐国公府上下全靠一个老头子撑着。沈玥宁虽然怀着长公主的血脉,但孩子还没生下来,能不能平安落地都不一定。“ “明日朝会上,再提龙禁卫的事。这一次,准备得更充分些,联名的人,要多。“ 刘从文垂首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而在齐国公府内宅的院子里,顾承安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周顺从外面回来时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他推开书房的门,顾承安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 “大公子。“周顺在书案前站定,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人确实被接回来了,在城南世子妃的院子里住着,还没醒。齐国公去了,夜枭也去了,宁王府和齐国公府的人都在那附近守着,连谢公子也每日过去诊脉。“ 顾承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皇上知道了吗?“ “应该是知道了,乔世子回宁王府的当晚,消息就递进了宫里。“ 顾承安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周顺,把父亲前几日送去城南的那几样药材的清单找出来,再备一份厚礼,过两日我去城南看看大哥。“ 周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消息传遍京城权贵圈的时候,顾温羡已经被接回来半月多了。 周明瑶是在午后才得知的。 她坐在窗边,听丫鬟说完城南那边的动静,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才开口:“那沈姐姐身边,有人照料吗?“ “听说宁王府派了人,齐国公府也派了人,还有那位谢公子每日去诊脉。“ 周明瑶点了点头,放下茶碗,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又觉得不妥,将纸揉成一团扔了,重写了一张。 这次只有短短几句话,让丫鬟送去了城南。 沈玥宁收到信时,正蹲在灶房门口替孟嬷嬷看药炉的火候。她接过信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顾温羡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平稳而均匀。 她在榻边坐下,用勺子舀了药汁送到他唇边,等药汁在唇边停一息,确认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勺。 “周姑娘来信了,说想学认药材,等她来了,我好好教教她。” 榻上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将空碗放在矮几上,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赵平从外面回来时脸色有些异样。他走到廊下,在沈玥宁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姑娘,齐国公府那边派人来说,大公子明日想来探望世子,问您方不方便。“ 沈玥宁正在整理苏清辞送来的那几包药材,闻言没有抬头:“他说什么时候?“ “说明日午后。“ 沈玥宁将那碗茶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回石桌上:“让他来吧。他既然是来探望的,我们没有拦着的道理。不过夜枭和苍鸢不必撤,他在的时候,门口留人守着就行。“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翌日午后,顾承安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温润,举止得体,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他在院门口站定,朝赵平微微颔首:“我来看看大哥。“ 赵平侧身让开,顾承安穿过院子,在东厢门口停下脚步。 他推开门,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面上的笑容微微收了几分。 顾温羡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瘦削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顾承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他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没有立刻说话。 沈玥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顾承安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涩:“大哥瘦了很多。“ “伤得重,养回来需要时间。“ 顾承安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煎药用的小炉和矮几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包上:“辛苦嫂嫂了。你一个人照料大哥,还要顾着自己的身子,不容易。“ 沈玥宁没有接话。 顾承安又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时,看了沈玥宁一眼:“嫂嫂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让人传话。大哥不在府里,但齐国公府的事,总归有人要管。“ 沈玥宁看着他,面色不变:“多谢二弟挂心。他这里有我照看,不会有事。“ 顾承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穿过巷口时,脚步不快不慢,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 …… 第二日的朝会上,肃亲王再次提起龙禁卫的事,这一次的措辞比之前更加严密,联名的老臣也比上次多了两位。 他在御阶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臣以为,龙禁卫乃朝廷要器,不宜长期悬于一人之手。” “顾世子虽然已经寻回,但至今昏迷未醒,龙禁卫的调度和统辖权理应由朝廷暂管,待顾世子康复后再行交接。此乃权宜之计,并非永久夺权,望陛下明鉴。“ 顾远州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面色沉肃,等肃亲王说完,他才开口:“王爷所言,臣不敢苟同。龙禁卫乃长公主一手创立,太祖皇帝亲口允诺,只认长公主及其血脉。温羡虽然昏迷未醒,但血脉未绝,他的妻子腹中尚有子嗣,龙禁卫的归属,不应在此时轻易变动。“ 第二百三十一章 顾温羡的孩子 肃亲王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远州身上:“齐国公,你说的血脉未绝,是指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都不一定,你让皇上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殿中安静了一瞬,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赵恒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将那种紧绷的气氛打散了:“此事朕已心中有数,今日不必再议,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百官跪地山呼万岁。 肃亲王站起身时,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顾远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消息传到城南小院时,已是午后。 沈玥宁刚从东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药碗,听完赵平的禀报,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空碗放在石桌上,在廊下坐了下来。 她的手掌覆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夜枭。“ 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属下在。“ “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了些眉目。“夜枭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高不低,“肃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手下的人盘根错节,但他最倚重的几个人,都跟他有过命的交情。只要其中有一个松了口,其他人就不会再那么紧。“ 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查。把跟刘从文走得最近的那个人,查清楚。“ “属下明白。“ 沈玥宁站起身,走回东厢。她在榻边坐下,将顾温羡的手握进掌心里,声音很轻:“你听,外面又有人在抢你的东西了。你得快点醒,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替你守了。“ 榻上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朝会上的交锋虽然被皇帝一句话压了下去,但肃亲王从未真正收手,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法子。 刘从文在第三日午后悄然入宫,没走正门,而是通过一位与肃亲王府交好的内侍递了一封密折进去。 折子里的措辞比朝会上更加温婉客气,只说顾世子重伤未愈,龙禁卫的调度暂由户部与兵部协同代管,待顾世子康复后再行交接,绝非夺权,只是暂代。 赵恒看完那封密折,没有当场表态,只是将折子压在了御案底层的暗格里。 可在同一天傍晚,一则流言悄然在京城贵胄圈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几个闲汉压低声音的议论,随后便像春日的柳絮一样飘进了各府的角门,传进了各家夫人的耳中。 “听说了吗?顾世子失踪了那么久,谁知道沈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可不是嘛,她在青石镇住了那么久,谁知道跟什么人有过往来?“ “那陆家公子不是一直追着去了吗?还租了院子住下,日日送吃送喝的……“ “你说顾世子要是醒了,发现自己替别人养了孩子,那得多憋屈?“ 流言传进沈玥宁的耳朵里时,是第五日的清晨。 赵平从外面回来,面色铁青,在廊下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外面有人在传您的闲话。“ 沈玥宁正在整理苏清辞送来的最后一批药包,闻言手指停了一下:“传什么?“ 赵平低着头,将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玥宁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茶碗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站起身:“让苍鸢去一趟齐国公府,把这话告诉国公爷。再让夜枭去查一查,这话最早是从哪家传出来的。“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孟嬷嬷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的边角,脸上是压不住的怒气。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嬷嬷,别气。这种话,你越急,他们传得越起劲。我不理会,他们过几日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散了。“ 其实沈玥宁知道,散不了的。 肃亲王要的不是让她生气,是要让她的名声沾上污点。 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份存疑,那孩子能稳住龙禁卫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她站在廊下,望着东厢那扇半掩的门,晨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隙看着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灶房,蹲下,替孟嬷嬷看药炉的火候。 午后,乔景行来了。 他进院子时面色不太好看,靴底的泥还没干透,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孟嬷嬷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放下碗,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那些话,你知道了?“ “知道了。“ 乔景行的眉头皱了起来,攥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我已经让人去查源头了。这种话能传得这么快,背后一定有人在推。“ “是肃亲王。“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在朝会上没能让皇上松口,就想从别的地方下手,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只要让别人觉得这孩子身份存疑,那他拿龙禁卫就没那么名不正言不顺了。“ 乔景行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几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玥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种话,越辩越黑,我不理会,过几日自然就淡了。他们想用这个来逼我乱了阵脚,我就偏不乱。“ 乔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推门进去,在榻边站了片刻,看着顾温羡苍白的侧脸。 “大哥。“ 乔景行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他要是能听见那些话,大概会气得直接醒过来吧。“ 沈玥宁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乔景行的背影,没有接话。 第二百三十二章 他方才手指动了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那座小院三条巷子之外的一间茶楼雅间里,顾承安正端着茶盏,听周顺低声禀报这几日京中流言的动向。 他听完,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很快又收平了。 “传得倒是不错。“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过这种流言,终究伤不了根本。“ “大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这股火烧得更旺一些,但不要烧到齐国公府身上。” “它烧得越旺,沈氏那边就越焦头烂额,她焦头烂额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别的事了。“ 他说完站起身,将茶钱搁在桌上,转身走出了雅间。 周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茶楼略显狭窄的厅堂,走进了午后的长街里。 流言传了整整七日。 七日里,赵平每日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都大同小异。 沈玥宁听了,只是点点头,然后照常做自己的事。 晨起看顾温羡,喝安胎药,用早膳,午后替他擦身换药,傍晚喂药,夜里在榻边守到子时。 第七日傍晚,她正坐在榻边替顾温羡擦手时,指腹擦过他掌心那道细长的旧疤,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错觉。 她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帕子的指节在他掌心停住,等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没有再动。 她没有立刻松开,就那样握着,低头看着他的指尖,过了很久才轻轻松开,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出了东厢。 孟嬷嬷正端着安胎药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姑娘,怎么了?“ 沈玥宁在廊下站定,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意:“他方才手指动了一下。“ 沈玥宁站在廊下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握过顾温羡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微凉的触感。 孟嬷嬷端着的安胎药还冒着热气,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轻声唤了一句:“姑娘,药要凉了。“ 沈玥宁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眉,将空碗递还给孟嬷嬷:“嬷嬷,麻烦您让人去请谢公子来一趟。“ 孟嬷嬷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安排了。 沈玥宁在东厢门口的廊下坐下,靠着廊柱,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温温的烛火,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 她不知道自己在廊下坐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院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响和顾云昭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谢谦提着药箱快步走进院子,顾云昭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沈玥宁坐在廊下,快步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握住她的手:“沈姐姐,堂兄他怎么了?“ “他方才手指动了一下。“沈玥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却仍尽力稳住,“我给他擦手的时候,他右手的小指动了一下,很轻,但我确定没有看错。“ 顾云昭转过头看向谢谦。 谢谦没有多说什么,提着药箱推门走进东厢,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搭上顾温羡的脉腕,垂下眼,指腹微微用力。 东厢里安静极了,过了许久,谢谦收回手,没有立刻说话,又翻开顾温羡的眼皮看了看,才站起身,走出东厢,在廊下站定。 沈玥宁已经站起来了,顾云昭扶着她,两人都看着他。 谢谦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大夫特有的从容和分寸:“脉象比他刚被接回来时确实好了很多,沉滞之感减轻了不少,气血也在慢慢恢复。他方才手指能动,说明颅内的淤血正在持续消散,神经传导在恢复。“ 他顿了顿,“但他什么时候会醒,我无法保证。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更久。他伤得实在太重,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那个苏姑娘的医术了得。“ 沈玥宁站在廊下,烛火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听完谢谦的话,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几分,然后淡淡的道:“我知道了。多谢你,谢公子,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谢谦摇了摇头:“应该的。“ 他说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覆在小腹上的手上,声音放低了几分:“世子妃,既然来了,我顺道替你把个脉吧。你这些日子操心劳神,自己的身子也不能疏忽。“ 沈玥宁没有推辞,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将手腕搁在石桌上。 谢谦在她对面坐下,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伸出三指搭上去,凝神片刻,收回手,面色比方才舒展了几分:“脉象比你刚回来时稳了不少,两个孩子的胎心跳得很有力,都在正常的范围里。你继续按现在的法子调养,不要太过劳累就好。“ 顾云昭在一旁急急地问:“那沈姐姐的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 谢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每日吃好睡好,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顾云昭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汤:“沈姐姐,这是我让厨房炖的,你趁热喝了。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得多补补。“ 沈玥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滑润,甜而不腻。 她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回食盒里:“云昭,多谢你。“ 顾云昭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攥得紧紧的:“谢什么呀。你好好养着,堂兄一定会醒的。他要是知道你为了他这么辛苦,舍不得再睡下去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百三十三章 让沈氏搬回国公府 三人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谢谦站起身告辞,顾云昭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沈姐姐,我明日再来。“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马车驶出巷口,转了个弯,消失在夜色中。 她关上门,走回东厢门口,推门进去。 烛火还亮着,纱罩笼着昏黄的灯光,顾温羡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他露在被角外的手轻轻握住,低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你方才动了一下,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听得到我说话,就再动一下。不用急,慢慢来。“ 榻上没有回应。 她握着他的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下,便也不失望,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只留了墙角那盏,然后走出了东厢。 孟嬷嬷还在灶房门口守着,见她出来,轻声问了一句:“姑娘,您今晚还守着?“ “不守了。“沈玥宁站在院子里,夜风拂过她的面颊,“他既然会动,就会醒。我得好好歇着,等他醒了,还得有力气跟他说话。“ 她说完,转身走回正屋,关上了门。 翌日清晨,沈玥宁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才刚蒙蒙亮。 她起身洗漱,喝了安胎药,用过早膳,便推门走进东厢。 榻上的人和昨夜没有什么变化,呼吸平稳,面色依然苍白,但她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时,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平放在被面上,指节舒展,与昨日并无不同。 “我又来了。“她开口,“今日天气不错,孟嬷嬷说午后可以开窗透透气,到时候我把窗子推开一些,你也能晒晒太阳。“ 榻上没有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昨夜动了一下,谢公子说这是好事,说明淤血在散,神经在恢复,他说你可能会很快就醒,也可能会再睡一阵子。“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不急的。你慢慢养,我就在这儿等着。“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边缘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往榻脚的方向爬。 沈玥宁在凳子上坐了大半个时辰,才站起身,退出东厢,带上了门。 …… 高德全捧着一碗雪梨川贝汤走进御书房时,脚步比往日轻了几分。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赵恒正靠在龙椅里,双目微阖,指尖揉着眉心,面色带着连日积攒的倦意。 他将汤碗搁在御案角落,动作极轻,却还是惊动了赵恒。 皇帝睁开眼,瞥了一眼那碗雪梨汤,摆了摆手:“放着吧,朕待会儿喝。” 高德全应了一声,垂手退到一旁,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您这几日批折子批到三更,御膳房送来的晚膳也没怎么动过,老奴斗胆说一句,龙体要紧。” 赵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御案最上面那本摊开的奏折上。 那是肃亲王门生新递上来的,措辞比前两日更加滴水不漏,通篇都是在说龙禁卫暂由兵部代管的好处,字字句句都在理上,却字字句句都踩在齐国公府的命门上。 “高德全,你说这些人,”赵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每日递这些折子上来,朕是批还是不批?批了,就是寒了长公主旧部的心,不批,他们隔几日又换一套说辞递上来,换汤不换药,朕都快背下来了。” 高德全低下头,不敢接话。 赵恒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伸手拿过那碗雪梨川贝汤,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他又喝了两口,将碗放下,靠回椅背里:“肃亲王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肃亲王前日又召了那几位老臣过府议事,刘从文出入频繁,但具体说了什么,老奴还没打听到。” 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这些日子他每日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堆奏折。 他不是不想替长公主守住她留下的东西,可在朝堂上,有时候不是你有理就能赢的。 肃亲王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他要用朝堂的规矩来办事,赵恒便不能绕过朝堂去给他定罪。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停在扶手上,缓缓开口:“你去传个话,让顾远州明日午后进宫一趟,还有乔景行。” 高德全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赵恒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奏折,伸手合上,放在了一旁。 雪梨汤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碗,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 翌日午时刚过,顾远州便到了。 他在宫门口遇见了乔景行,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 御书房里已经备好了茶,赵恒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不必多礼。” 两人谢过,在绣墩上坐下。 高德全倒了茶,便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赵恒在两人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肃亲王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在朝中步步紧逼,朕每日收到一堆让他接管龙禁卫的折子,确实疲于应付。朕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得有个长久之计才行。” 顾远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放下茶盏,抬起头:“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肃亲王步步紧逼,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空子。温羡昏迷不醒,龙禁卫群龙无首,而那个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只要这个空子还在,他就不会罢手。”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朝中的人看到,齐国公府并没有乱。”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们回家 赵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怎么才能让他们看到?” “让世子妃搬回齐国公府。”顾远州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如今是齐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腹中怀的是长公主的血脉。” “她回到府中,由齐国公府的人护着、照料着,就是告诉所有人,长公主一脉仍有后人在。肃亲王想趁虚而入,没那么容易。” 赵恒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转向乔景行:“宁王那边是什么意思?” 乔景行放下茶盏,面色平静:“父亲的意思,与国公爷一致。” “世子妃一个人在城南的小院里住着,虽然有人护卫,但终归是独门独户,容易被人钻空子。搬回齐国公府,至少府里人多眼杂,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叩着扶手的节奏慢慢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沈氏自己呢?她愿意搬回去吗?” 乔景行和顾远州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都不确定。 赵恒看着两人的表情,心里有了数:“那你们回去问问她,她愿意搬,朕就让内务府拨些人手过去,把齐国公府的护卫再加一层。” “她若不愿意,朕也不勉强,只是你们要想好,万一她留在城南,肃亲王下一步会怎么走。” 顾远州站起身,拱手道:“臣明白,臣回去便让人去问世子妃的意思。” 乔景行也站起身,两人没有再留,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赵恒还坐在绣墩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批到一半的奏折。 消息传到城南小院时,已是傍晚。 周管家亲自来的,没有进院门,只在门口站着,让赵平进去传话。 沈玥宁正在东厢里替顾温羡擦手,听见赵平的禀报,手里的帕子停了一瞬。 “我知道了,让我想一想,明日给国公爷答复。”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回话了。 沈玥宁将顾温羡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指缝,做完这一切,她在凳子上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走出东厢,在廊下站定。 暮色正从墙头漫过来,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手掌覆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搬回齐国公府也好。” 她推开东厢的门,走进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烛火安静地燃着,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她将顾温羡的手握进掌心里,声音很轻:“你父亲让我搬回府里去住,说那里更安全。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确实容易让人钻空子。搬回去也好,至少府里人多,他们想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 榻上没有回应,但她没有松开手。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转身走出了东厢。 沈玥宁是在第二日清晨给出答复的。赵平将话传回齐国公府时,顾远州正在正厅里用早膳。 他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告诉她,府里会安排妥当,她随时可以回来。”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远州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放下碗,对守在门口的周管家说:“去把东跨院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窗台那盆兰草不要动,她回来了会想看的。再跟厨房说一声,从今日起,每日炖一盅补汤备着,她如今有身孕,饮食上马虎不得。” 周管家一桩桩地应了,转身去安排。顾远州独自坐在正厅里,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沈玥宁是在第三日午后搬回齐国公府的。 马车从城南驶出时,她坐在车厢里,身边放着那只装了顾温羡那件里衣的包袱。 孟嬷嬷和刘婶跟在她身旁,赵平骑马走在车旁,夜枭和苍鸢一前一后护着,没有惊动太多人。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青禾已经带着秋月和冬雪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沈玥宁从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迎上去,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世子妃……” 沈玥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青禾,好久不见。” 青禾用力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引着她往东跨院走。 东跨院和沈玥宁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院子里那片药圃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当归和黄芪的新苗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茸茸的光。 青禾站在廊下,声音有些发涩:“奴婢一直照看着,不敢怠慢。您走的时候交代的那些,奴婢都记得,该浇水的浇水,该松土的松土,该翻晒的翻晒,一样都没落下。” 沈玥宁走到药圃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当归的叶片。 她又站起身,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了下来。 摇椅轻轻晃了一下,扶手还是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她走之前就有的,没有变过。 青禾端了一碗温热的牛乳过来,放在她手边,没有多问,只轻声说了一句:“世子妃,您先歇着,缺什么只管吩咐奴婢。” 沈玥宁端起牛乳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蔓延开来。 她端着碗坐在摇椅里,望着院子里那盆被照料得很好的兰草和远处墙头上微微摇动的树影。 她喝完牛乳,将空碗放在石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回屋里。 从包袱里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里衣,打开柜子,放了进去。 顾温羡是入夜后被送进东跨院的。 苍鸢和夜枭亲自抬的担架,从侧门进来,穿过花园,稳稳地将人送进了东厢。 青禾已经提前将东厢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过的,软枕也换了新的,墙角点了安神的艾草香,窗台上摆了一盆文竹,在烛火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第二百三十五章 祖母来看看你们 沈玥宁站在东厢门口,看着担架被平稳地安顿好,看着苍鸢和夜枭退出去,才抬脚走进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头看着他的脸。烛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几分,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们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回来了。这个院子你住了好些年,应该还记得吧。” 榻上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松开,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退出了东厢。 青禾站在廊下,见她出来,轻轻问了一句:“世子妃,您今晚要守着吗?” “不守了。”沈玥宁站在院子里,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我明日还要替他擦身换药,得好好歇着。” 她转身走进正屋,关上了门。 寿安堂的灯,这几日亮得比往常久了一些。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听赵嬷嬷将这两日府里的事一桩一件地说完。 “她……瘦了没有?” 赵嬷嬷站在床边,斟酌着措辞:“老奴远远瞧了一眼,是比从前清减了些,但精神看着还行,走路也稳当,不像前阵子那么单薄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 赵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又取了件厚实的褙子替她披上:“老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不老奴去请世子妃过来一趟?” “不用。”老夫人摆了摆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固执,“我去看她。羡儿那孩子躺在东跨院里,她一个人撑着,该有多难,我这张老脸不去看看,心里过不去。” 赵嬷嬷见她执意要去,没有再劝,只是手脚麻利地替她系好衣带,又将那只暖手炉塞进她怀里。 老夫人被扶着慢慢穿过花园时,正赶上暮色四合。 晚风从花木间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花白发丝。 她在东跨院门口站定,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青禾正蹲在廊下煎药,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老夫人,连忙站起身:“老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夜里凉,您的身子——” “不碍事。”老夫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东厢那扇透出温温烛火的窗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她在里面?” “世子妃在东厢。”青禾侧身让开,声音放轻了几分,“刚给世子喂完药,正在里头坐着呢。”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脚穿过院子,在东厢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沈玥宁的背影。 她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正在替榻上的人擦手。 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根指节都擦到了,又细细地擦过指缝,才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老夫人没有立刻推门,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玥宁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来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祖母?您怎么来了?夜里凉,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来看看你们。”老夫人打断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顾温羡苍白的面容。 她看着那张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看了很久,才在榻边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日光已经落尽了,屋里只剩墙角那盏烛火在安静地燃着。 老夫人伸手,轻轻覆在顾温羡露在被角外的手背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小时候生了病,不肯让大夫看,自己扛着,我总说他,改不了的性子,这会儿倒好,干脆躺下不起来了。” 沈玥宁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老夫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将顾温羡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玥宁。 烛火的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将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花白都照得分明。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玥宁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沉的踏实感:“你坐下。” 沈玥宁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老夫人握着她微凉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你瘦了,比上回见你的时候瘦多了。” “我听说了,你在城南那个小院里守着他,每日亲自照料,事事亲力亲为,连安胎药都是自己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煎的。” 沈玥宁没有为自己辩白,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老夫人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祖母,他好一些了。”她开口,“前几日他手指动了一下,谢公子说颅内的淤血在散,神经在恢复,他会醒的。” 老夫人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榻上躺着的孙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要是知道你这么替他撑着,该心疼了。” “羡儿那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说话,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可他对你是真心的。他在青石镇住客栈那些日子,我都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那回他去了青石镇,一去就是好些天,我让赵嬷嬷去打听,才知道他在镇口租了间客栈住下了,每日站在窗前往巷子里看。”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是真的动了心了。他从前对人从不会这样放不下。” 老夫人说完这几句话,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息,又看着沈玥宁:“你搬回来就好。这个家,虽然千疮百孔的,但还能替你们挡一挡外头的风雨。你就安心住着,把身子养好,把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羡儿他……一定会醒的。” 沈玥宁坐在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极轻的涩意:“祖母,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为我们操心了。我搬回来了,这边有青禾、孟嬷嬷她们照料着,不会有事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孕吐 老夫人摆了摆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赵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影,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你好好歇着,别把自己熬垮了。明日我让厨房炖一盅补汤送过来,你每日都要喝。你不喝,我让人端来看着你喝。” 沈玥宁没有推辞,应了一声:“好。” 老夫人这才转身,被赵嬷嬷扶着慢慢走出了东跨院。 沈玥宁站在东厢门口,看着老夫人佝偻的背影穿过暮色,被赵嬷嬷搀扶着消失在游廊拐角。 她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榻边,在凳子上重新坐下。 烛火在墙角安静地燃着,她将顾温羡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许久才开口:“祖母来看你了,她说你会醒的。我觉得她说得对。” 顾承安听到沈玥宁回国公府的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翻看周顺新送来的关于城南田庄的账目。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正要将账册翻到下一页,周顺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大公子。”周顺在书案前站定,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世子妃已经搬回府里了,今日午后到的,人已经安顿在东跨院,世子也被抬了回来,住进了东厢。” 顾承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父亲亲自安排的?” “是,国公爷让人把东跨院重新收拾了一遍,青禾带着秋月和冬雪一早就去候着了。听说……”周顺顿了顿,“寿安堂那位也去看了,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顾承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叶边的老槐树上。 “东跨院收拾好了,人接回来了,父亲倒是动作快。” “大公子,世子妃搬回府里,对咱们来说……” “不是什么好事。”顾承安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她住在城南的时候,虽然有人护着,但总归是独门独户,如今搬回府里,住在东跨院,有父亲看着,有祖母盯着,咱们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不过,她搬回来,也不是全无好处。” 周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搬回来了,那些盯着齐国公府的人,目光也会跟着落在府里。”顾承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过,“她一个人住在城南,想做什么都容易被人盯上。如今进了府,人多眼杂,反倒好办事了。” “大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急。”顾承安重新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语气平淡,“她在府里住着,日子还长。事情一多,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等那时候再动,比现在急吼吼地凑上去要稳妥得多。” 周顺应了一声,垂下头,没有再问。 顾承安翻了一页账册,又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了,肃亲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从文这几日出入频繁,但具体在谋划什么,还不太清楚。”周顺顿了顿,“不过,听说那位苏姑娘离开山谷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肃亲王的人也在找她,但一直没找到。” 顾承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轻,很快又收平了。“她倒是个聪明人。救完人就走,不留痕迹,不让人找到。肃亲王想从她那里入手,怕是打错了算盘。”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周顺退下。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 沈玥宁的孕吐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晨起时犯恶心,干呕几声,喝半碗温水压一压便过去了。 可过了两日,那股翻涌的劲儿便不分时辰地缠了上来。有时正蹲在药圃边看青禾给当归松土,闻到泥土的气息,胃里便一阵翻腾,她不得不撑着膝盖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扶着树干平复呼吸。 孟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子换菜单。 今日是清粥小菜,明日是鸡汤馄饨,后日是红枣银耳羹,可沈玥宁吃了没两口便放下碗,说嘴里发苦,什么都咽不下去。 谢谦被请来诊过两回脉,说这是正常的孕吐反应,有些孕妇头几个月确实会格外难受,开了几味安胎和胃的方子,让煎水服用。 可沈玥宁喝了药,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吐得更厉害,连药汁带胆汁一并呕了出来,整个人靠在榻上,面色白得跟纸一样。 青禾急得在廊下打转,秋月端了温水来,她喂沈玥宁喝了几口,转头便又吐了。 第四日,顾云昭来看她时,正好撞见沈玥宁伏在榻沿干呕。 清晨没有用早膳,胃里空荡荡的,吐出来的只有泛黄的苦水,她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云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接过青禾手里的帕子替沈玥宁擦了擦嘴角,声音又急又心疼:“沈姐姐,你怎么成这样了?谢谦不是来给你看过了吗?那些方子没用?“ 沈玥宁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吃了,吐得更厉害了。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说让我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顾云昭的嘴瘪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等沈玥宁躺下歇息了,便拉着青禾到廊下,压低声音问:“青禾,沈姐姐这几日都吃了些什么?什么时候吐得最厉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让她不舒服?“ 青禾将这些日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世子妃闻到油腻的味道就犯恶心,闻到药味也吐,连药圃那边当归的气味都比从前浓了几分,如今世子妃连院子都不太敢出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梅子 顾云昭听完,没再停留,提着裙摆快步出了东跨院。她穿过花园往侧门走,上了马车便对车夫说:“回府。“ 回到自家宅院时,二夫人正坐在厅中喝茶。见女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面色不太好看,放下茶盏问了一句:“怎么了?玥宁那边出什么事了?“ 顾云昭一屁股在母亲身旁坐下,攥着她的手急声道:“娘,您当初怀我的时候,吐得厉害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止住?沈姐姐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了,谢谦开的方子也没用,我看着实在心疼。“ 二夫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先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跑乱的鬓发,才开口:“我当初怀你的时候,头三个月也是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 “你祖母那时候急得不行,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开的方子大同小异,都没什么用。后来还是你姨婆来了一趟,带了一包自己腌的陈皮梅子,让我含在嘴里慢慢化,说是能压住那股恶心劲儿。“ 顾云昭眼睛一亮:“真的?那管用吗?“ “管用。“二夫人笑了笑,“我含了一个多月,虽然还是会吐,但至少能吃得下东西了。” “后来你姨婆说,那陈皮梅子是她用老法子腌的,加了甘草和几味开胃的药草,外头买不到。她每年只腌一小坛子,留着自家用的。“ 顾云昭霍地站起身:“那姨婆现在住在哪儿?我去找她讨一些来。“ 二夫人伸手拉住她:“你别急,我这儿还有些剩下的。” “你姨婆去年还送了一小罐过来,我收在灶房柜子里,没舍得吃完,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出来。“ 她起身走进灶房,在角落的橱柜里翻了一会儿,抱出一只半旧的青瓷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她揭开油纸,里面码着一颗颗深褐色的梅子,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酸甜的气息立刻溢了出来,清新怡人。 二夫人拿帕子包了几颗,递给顾云昭:“先让她含着试试。若管用,我再让人去你姨婆那里多讨一些来。” “对了,你让她含的时候别急着嚼,慢慢含化了再咽,效果才好。“ 顾云昭接过帕子,连连点头,转身便要往外走。二夫人又叫住她:“云昭,你告诉她,这梅子只能压一时,不能根治,真正要好转,得等她身子自己适应了才行。让她别急,慢慢来。“ 顾云昭应了一声,提着帕子出了门,上了马车直奔齐国公府。 她到东跨院时,沈玥宁刚从一阵干呕中缓过劲来,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顾云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方帕子,额头沁着薄汗。 顾云昭在榻边坐下,将帕子打开,露出里面几颗深褐色的陈皮梅子:“沈姐姐,你尝尝这个。我娘说这梅子是她姨婆亲手腌的,加了甘草和几味开胃的药草,含着能压住恶心。我当初在她肚子里折腾她,她就是用这个撑过来的。“ 沈玥宁看着她急切的目光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没有推辞,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梅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舌尖触到温润的酸意,随即沁出甘草特有的甘甜回香。 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酸甜的气息压住了,像是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嚼,就那样含着,感受着那股清润的酸甜在口腔里慢慢化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顾云昭,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真的管用。“ 顾云昭松了一口气,眼眶又红了,却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管用就好。这一包你先吃着,我让人再去姨婆那里讨。你吃了这几日,我再去讨一罐来给你存着。“ 沈玥宁含着那颗梅子,看着顾云昭红着眼眶又带着笑意的脸,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云昭,谢谢你。“ 顾云昭摇了摇头:“你跟我客气什么呀。你好好养着,等堂兄醒了,让他自己谢我。“ 沈玥宁含了那颗陈皮梅子之后,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确实退了下去。 她靠在床头,舌尖慢慢化着梅子肉,酸甜的气息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胃里那股空荡荡的绞紧感也松了几分。 青禾端了半碗小米粥进来,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她用小勺舀了一口,试探着送到沈玥宁嘴边。沈玥宁张嘴吃了,咽下去,等了一会儿,没有要吐的迹象。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半碗粥慢慢见了底,沈玥宁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吐出来,只是靠在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几分人气。 那几颗陈皮梅子被沈玥宁当成了宝。 每日晨起先含一颗,午后再含一颗,傍晚临睡前再含一颗。 那股酸甜的气息像一道小小的屏障,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挡在外面。 虽然她依然吃不下太多东西,但至少能稳住小半碗粥,几口汤羹,不再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谢谦隔日来诊脉时,说她的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些,让她继续按这个法子调养,不要着急。 沈玥宁点点头,却没有把这句话全听进去。 她想快点好起来,怀双胎的人本就要比旁人多吃些苦,她不想让这个孩子在腹中受委屈。 顾温羡的体征确实在一天天平稳下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深,脉搏也比刚接回来时有力了许多,面色不再是没有血色的苍白,而是透出了极淡的血色。 谢谦说他颅内的淤血应该已经散了大半,但人为什么还没醒,他也说不好。 沈玥宁每日坐在榻边,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可他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沈玥宁让人去了一趟城南那片山谷。 苏清辞离开后托人留了口信,说若顾温羡的状况有反复,可去谷中寻她。 赵平带回的消息是,苏清辞确实不在谷中,但留下了几副药和一张字条,说若顾温羡体征平稳却迟迟不醒,可用新方子再试。 第二百三十八章 出门逛逛 沈玥宁拿到新方子的当晚就让人去抓了药。 药煎好后,她端进东厢,一勺一勺地喂进顾温羡嘴里。 沈玥宁喂完药,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将他的手握进掌心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苏姑娘说这方子要用七日。”她的声音很轻,“七日之后你若是还不醒,她就亲自来一趟。她既然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榻上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着他,指腹在他微凉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出了东厢。 云望清来的时候,正是傍晚。 他没有提前让人通报,只身一人出现在齐国公府侧门,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风尘仆仆。 周管家认得他,没有拦,直接引着他往东跨院走。 沈玥宁看见他进来,站起身:“云公子,你回来了?” “刚到的。”云望清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气色比上回好一些了。” “含了些陈皮梅子,总算能吃得下东西了。” 云望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站起身往东厢走。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沈玥宁:“我该走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去哪里?” “还没想好。”云望清笑了笑,“大概是往南边走一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边,有齐国公府和宁王府的人守着,顾温羡虽然还没醒,但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趁这个空档出去走走,等孩子出生了,我再回来看你。” 沈玥宁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和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云公子,你这些日子帮了我很多。” “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云望清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锦昔走了,她要是知道她妹妹过得不好,大概会在天上骂我。你好好养着,等孩子出生了,我回来看他们。”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顾温羡那人命硬得很,不会一直睡下去的。”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金黄色的光。 沈玥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花园,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她收回目光,走回东厢,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顾温羡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低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她在凳子上坐了很久,直到青禾端了安胎药进来,她才松开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给青禾,站起身,走出了东厢。 院子里日光正好,空气里弥漫着药材被阳光晒透后特有的清苦香气。 青禾将竹匾里的当归切片一片一片地翻过来,动作轻而熟练。 顾云昭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手里没提食盒,只捏着一方帕子,帕子里裹着几颗陈皮梅子。 “沈姐姐!”她快步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先仔细看了看沈玥宁的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气色比上回又好了些,看来那梅子确实管用。我娘让我再给你送几颗来,说你吃着好,就让我姨婆又腌了一小坛,过两日就能送来。” 沈玥宁接过帕子,取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气息在舌尖化开,连着心口都熨帖了几分。 “替我多谢二夫人,还有你姨婆。” “谢什么呀。”顾云昭摆摆手,又凑近了些,“沈姐姐,你这几日一直待在院子里,闷不闷?” 沈玥宁想了想,其实不觉得闷。 每日看顾温羡,喝安胎药,在廊下坐一坐,看看药圃里的长势,日光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天就过去了。日子安静而缓慢,她反而觉得踏实。 可顾云昭显然不这么想。 “你每天就待在这么个小院子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人都要发霉了。”顾云昭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天气这么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就去城南那条街上逛逛,不远的,走累了就回来。” 沈玥宁看了她一眼:“你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 “我天天看你闷在院子里,我都替你闷。”顾云昭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你就陪我出去走走嘛,我想买些新出的布料,你帮我掌掌眼。再说了,大夫也说孕妇要多走动,不能总躺着。” 沈玥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想了想,确实有好些日子没有出过门了。 从城南搬回来之后,她便一直在齐国公府里待着,最远只到过花园。 于是她点了点头:“好,那就出去走走。” 顾云昭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又叮嘱青禾多拿一件披风出来,说外面风大,别吹着。 沈玥宁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的披风,头发用那支燕子衔枝的白玉簪挽起。 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装了些点心和水。 两人从侧门出了齐国公府,没有坐马车,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不少,春日的光景正好,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玥宁走在日光里,暖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连日来积攒的那点沉闷好像被风吹散了不少。 顾云昭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指着左边的铺子说那家的桃酥好吃,一会儿指着右边的铺子说那家的布料花色新。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弧度。 两人走到街角一家卖布料绸缎的铺子前,顾云昭拉着她进去看了看,挑了几匹花色,又嫌不合适,放下走了。 出铺门时,沈玥宁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程夫人穿了一件半旧的檀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庞比沈玥宁印象中瘦削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几包东西,似乎是刚从药铺里出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遇到程夫人 她站在街对面,日光落在她鬓角的花白发丝上,目光定在沈玥宁身上。 两人隔着一条不宽的街巷,对视了片刻。 沈玥宁没有移开目光。 她站在那里,日光洒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程夫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世子妃,好久不见。” 沈玥宁微微屈膝:“夫人。” 程夫人穿过街巷,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覆在小腹上的手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沈玥宁站在那里,看着程夫人鬓角的花白发丝和她眼角比从前更深了几分纹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夫人也是。” 程夫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从沈玥宁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的顾云昭身上,微微颔首:“顾姑娘也在。” 顾云昭连忙屈膝行礼:“程夫人好。” 程夫人点了点头,又转回沈玥宁身上:“我听说……世子被接回来了?” “是。” “他怎么样?” “还在昏迷,但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沈玥宁脸上移开,落在街边一棵正抽着新芽的槐树上。 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极轻的涩意:“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沈玥宁没有接话。 程夫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在药铺抓的几味安胎的药材,品相还好。” “我也不是特意为你抓的,只是刚好路过,看见品相不错,就顺手带了。” 沈玥宁低头看着那只布包,布面是细棉的,扎口处系着一根细麻绳,包得规整而妥帖。 她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多谢夫人。” 程夫人看着她收下布包,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 她站在那里,日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保重。” 她转身往街对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沈玥宁站在原地看着程夫人的背影穿过街巷,她的身形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肩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顾云昭站在她身旁,轻声开口:“沈姐姐,程夫人好像……” “她一直是这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布包,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布面,然后收进袖中:“走吧。” 顾云昭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逛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停下来。 顾云昭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剥了一颗递给沈玥宁。 沈玥宁接过来吃了,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日光渐渐西移,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 顾云昭替她拢了拢披风:“回去吧,起风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进了侧门,穿过花园,回到东跨院时青禾已经把安胎药热好了,放在石桌上等着。 沈玥宁在廊下坐定,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从碟子里摸了一颗陈皮梅子含进嘴里,慢慢化着。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只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细麻绳。 里面是几味品相极好的药材,都用油纸分门别类地包着,每一包上都贴着细纸条,标注了药名和用量。 她将那些药材一包一包地拿出来,又仔细包好,递给了走过来的孟嬷嬷:“嬷嬷,明日煎药的时候加一味这包党参进去。” 孟嬷嬷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没有多问:“好。” 沈玥宁将空布包叠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又好了几分,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将他微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今日出门了,遇见了一个故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她给我带了些药材,品相很好,和从前一样。” 榻上没有回应。 …… 顾承安这几日的心情,像是在等待一场酝酿已久的雨。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叶边的老槐树上。 周顺刚从外面回来,将沈玥宁今日出府散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大公子,世子妃今日午后和顾姑娘一起出了门,在城南那条街上逛了大半个时辰,还遇见了武安侯府的程夫人,两人说了几句话,程夫人给了她一包药材,她收了。” 顾承安没有回头,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出门的时候,身边带了什么人?” “就带了青禾,顾姑娘陪着,护卫暗中跟着,没有大张旗鼓。” “她倒是不怕。”顾承安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喝了一口,“不过也是,总闷在院子里,人都要闷出病来了。她肯出去走走,是好事。” 周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顾承安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过,他想起上次肃亲王在朝会上发难时那些模棱两可的言辞,又想起父亲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出入长公主旧院的身影。 齐国公府这盘棋,谁也说不准下到哪一步会翻盘。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靠着椅背,慢悠悠地开口:“沈氏的身子,如今怎么样?” “听青禾说,世子妃这些日子孕吐好了许多,能吃得下东西了,气色也比刚搬回来时好了不少。不过谢公子来看诊时提过,双胎本就辛苦,再过一两个月肚子大起来,出行会更加不便。” 顾承安点了点头:“那她现在还有精力管府里的事吗?” “东跨院的事,大多是青禾和孟嬷嬷在操持,世子妃只照料世子的起居和服药,不怎么过问府里别的事。” “那就好。”顾承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将空盏搁回桌上,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的平常,“父亲年纪大了,祖母身子也不太好,府里总不能没有人照应。既然世子妃顾不上,我这个做儿子的,就得多替父亲分分忧。” 第二百四十章 世子怎么不陪着你 周顺心领神会,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日子又过了两日,正逢城中一位旧识开了一家新的绸缎庄,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时,沈玥宁正坐在东跨院的廊下晒太阳。 青禾将帖子放在她手边,轻声说:“世子妃,这是今天一早送来的,邀您后日去城南新开的绸缎庄看看。” “送帖子的是礼部侍郎钱大人的夫人,说那铺子的东家是她娘家的亲戚,新店开张,想请几位夫人小姐过去捧个场。” 沈玥宁拿起帖子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和地址,又合上放在石桌上:“知道了。” “您要去吗?” 沈玥宁想了想:“既然送了帖子来,不去也不好。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沈玥宁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虽然还没到显怀的程度,但衣料贴着腰线时,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了。 她换了一身略宽松的藕荷色褙子,外面罩了一件银鼠皮的披风,头上戴的是那支燕子衔枝的白玉簪,头发挽得松快而整齐。 钱夫人的马车准时到了齐国公府侧门。 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上了车,马车沿着长街往城南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新开的绸缎庄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铺面宽敞,门楣上挂着大红色的绸花,两边的伙计穿着整齐的短褐,正招呼着进出的客人。 钱夫人亲自在门口迎客,见沈玥宁的马车到了,快步迎上来,笑着挽住她的手臂:“世子妃来了,快请进。今日刚到一批南边的新料子,花色极好,您进去掌掌眼。” 沈玥宁被她挽着往里走,穿过铺面里略显拥挤的人群,在内室靠窗的位置坐下。 钱夫人让伙计将新到的绸缎一匹一匹地抱过来,展开给她看。 沈玥宁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伸手摸一摸料子的质地,点头说好。 她喝了半盏茶,正准备起身告辞,内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这不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吗?” 沈玥宁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柄团扇,面上带着打量。 她记得这张脸,去岁春宴上,顾温羡坐在她旁边时,这位夫人曾端着酒杯来过。 姓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夫家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家世不算显赫,但颇爱在宴席上走动。 沈玥宁将茶盏放回桌上:“夫人是……” “我姓孙,夫家姓魏,去岁春宴上咱们见过一面。”孙氏笑着走进来,在沈玥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世子妃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世子妃,那时候顾世子还在您身边坐着呢,如今怎么不见世子陪您一道出来?”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几位夫人耳中。 内室里的说笑声低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沈玥宁面色不变:“他身子不便,在家歇着。” “哦,是了。”孙氏放下团扇,端起伙计刚送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我听说了,顾世子受了伤,一直在静养。只是这都养了好些日子了,怎么还没好利索?” 她又看了沈玥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一眼:“世子妃怀着身孕,还要操持府里的事务,真是辛苦。顾世子这一病,怕是什么都顾不上,连出门都不方便了吧?”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确实不便出门,不过养伤这种事,急不来。倒是魏夫人,今日怎么一个人来的?魏大人没有陪您?” 孙氏的笑容微微一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恢复了方才的从容:“他公务繁忙,哪里有空陪我逛铺子。” “魏大人忙于公务,魏夫人还能有闲情逸致来逛绸缎庄,可见魏大人对夫人是极为放心的。”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今日多谢钱夫人款待,我身子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她朝钱夫人点了点头,带着青禾走出了绸缎庄。 外面的日光晒得人微微眯起眼来,她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缓了一口气。 “世子妃,”青禾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气愤,“方才那位魏夫人,分明是在故意说那些话给你听——” “我知道。”沈玥宁走下台阶,沿着长街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她要说,就让她说。我不接她的茬,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 马车驶回齐国公府侧门时,沈玥宁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 她推开东厢的门,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把顾温羡的手握在掌心里。 “今日出门又遇见了一个人,说我如今出行都不便了。”她低下头,轻轻把那只手贴在脸颊边,“你什么时候醒了,自己出门走走,让她们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好不了了。” 榻上没有回应。 她等了片刻,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出了东厢。 …… 宁王和乔景行来的时候,沈玥宁正在东厢里替顾温羡擦身。 青禾在门口通报时,她正拧干帕子,将顾温羡的衣襟合拢,又将薄被拉上来盖到他肩头。她动作不急不慢,做完这一切才应了一声:“请王爷和大哥在花厅稍坐,我马上就来。”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拢了拢鬓发,才推开东厢的门走了出去。 穿过花园往花厅走时,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廊下的石阶照得微微发烫。 沈玥宁走得不快,步伐稳当,到花厅门口时,宁王和乔景行已经坐着喝茶了。 宁王今日没穿官袍,只一件半旧的藏蓝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但精神尚可。 他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气色比上回好多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如何是好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含了些陈皮梅子,总算能吃得下东西了。” 乔景行坐在宁王下手,闻言笑了笑:“那陈皮梅子我让人又去买了两罐,放在你院门口了。不够了再让人去取。”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多谢大哥。” 三人说了几句家常话,问的无非是身子如何,睡得好不好,东跨院住得惯不惯。 沈玥宁一一答了,说都好。 宁王端着茶盏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放下碗,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低了几分:“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沈玥宁看着他:“王爷请说。” “你如今身子重了,一个人照料顾温羡,又要操心府里的事,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了,想从府里拨两个妥当的婆子过来,帮你搭把手,你不要推辞。”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正要开口,宁王已经先一步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身边有孟嬷嬷,有青禾,可顾温羡那边,桩桩件件都要你亲力亲为,你怀着双胎,再过一两个月肚子大起来,弯腰都费劲,到时候怎么办?” 沈玥宁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过了片刻才开口:“好,那就依王爷的意思。” 宁王那根绷着的肩线这才松了下来。 正说着话,周管家从门外进来,躬身道:“世子妃,国公爷过来了。” 沈玥宁站起身,便见顾远州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袍走进花厅,朝宁王拱了拱手:“王爷来了,失迎。” 宁王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国公爷客气了,是我来得唐突。” 两人互相见过礼,分主宾坐下。 顾远州的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见她面色如常,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几分:“世子妃近日身子如何?” “好多了,谢公子说脉象已经稳了。” 顾远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目光转向宁王:“王爷难得来府上,正好我让厨房备了午膳,若不嫌弃,就在府里用个便饭。” 宁王没有推辞:“那就叨扰了。” 午膳摆在花厅东侧的小间里,窗子半开着,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坐下,菜色不算多,但样样精致,有清淡的,也有滋补的。 沈玥宁面前放着一盅鸡汤,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一片当归。 孟嬷嬷特意叮嘱厨房炖的,说是温补不燥,对她如今的身子正合适。 沈玥宁低头喝了两口,放下碗,抬眼时正好对上宁王的目光。 宁王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见她看过来,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嚼了咽下去,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方才那一瞬的不自在。 乔景行坐在宁王下手,也看见了父亲的模样,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地吃。 顾远州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开口道:“王爷,世子妃搬回府里住着,府里上下都在照应着,您不必太过牵挂。” 宁王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有国公爷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玥宁毕竟是我女儿,她怀着身孕,又要照料世子,我总免不了多操几分心。” “玥宁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是温羡的妻子,府里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宁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敬了顾远州一下:“那就有劳国公爷了。” 顾远州也端起酒杯,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沈玥宁坐在一旁,低头喝汤,没有插话。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影。 乔景行放下筷子,看了沈玥宁一眼:“玥宁,你如今身子重了,出门时多带两个人跟着,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玥宁抬起头:“我知道了,大哥。” 乔景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撤了杯盘,换上清茶,四人又坐了片刻,宁王便起身告辞。 沈玥宁送到花厅门口,宁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沈玥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花园,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 顾远州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父亲,是个好人。” 沈玥宁没有说话。 顾远州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沈玥宁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日光将她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东跨院走去。 她走进东厢,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顾温羡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低头看着他依然安静的侧脸。 “今日父亲和大哥来了,国公爷也陪着一道吃了顿饭,喝了些酒,茶也不错。”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大家都在,你也该回来了。” 御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戌时三刻。 赵恒合上今日送来的最后一本折子,靠在龙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日光早已落尽,窗外的宫墙被夜色吞没,只有檐角悬着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高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放在御案角落,又弯腰将那几本批好的折子归拢到一旁,动作极轻,却还是惊动了赵恒。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该歇了。” 赵恒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朕再坐一会儿。” 高德全便不再劝,退到门边站着,垂着手,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赵恒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叠被归拢到一旁的奏折上。 肃亲王门生递上来的那几本,他又翻了一遍,字字句句都在理上,字字句句都踩在齐国公府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高德全。” “奴才在。” “你说,朕要是再拖下去,肃亲王下一步会做什么?”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冲喜 高德全垂着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奴才知道,有些人等得越久,就越沉不住气。沉不住气的时候,就容易露破绽。” 赵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会说话。” 他没有再问,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他又坐了片刻,站起身,走出御书房。 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龙涎香。 他没有回寝殿,沿着宫道慢慢走了一段,在御花园的凉亭边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第二日午后,皇后来了。 她没有让人通报,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端着一盅莲子羹,在御书房门口站定。 高德全正要进去通报,皇后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赵恒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来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皇后?你怎么来了?” “臣妾看陛下这几日操劳,让御膳房炖了一盅莲子羹,给陛下送来。”皇后将食盒放在御案上,打开盖子,端出那盅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放在他手边,“陛下趁热喝了吧。” 赵恒低头看了看那盅莲子羹,没有立刻喝,目光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皇后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莲子羹吧?” 皇后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那盅莲子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才抬起目光:“陛下既然问了,臣妾便直说了。陛下这几日烦心的,可是齐国公府那边的事?” 赵恒靠在椅背里,没有否认。 皇后将莲子羹放回桌上,声音放低了几分:“臣妾听闻,顾世子虽然已经被接回来了,但至今仍昏迷未醒。” “肃亲王在朝中步步紧逼,陛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臣妾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 “臣妾今日来,是想跟陛下说一件事。”皇后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臣妾有个侄女,今年十六了,性子温顺,知书达理。” “她自小便仰慕顾世子的才名,前些日子听说世子受伤的消息,急得哭了好几回。” 赵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皇后想说什么?” “臣妾想说的是,陛下不妨考虑一下冲喜的法子。”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顾世子昏迷不醒,药石无医,或许换一种法子,能有些转机也未可知。” “若是臣妾的侄女能嫁进齐国公府,以喜事冲一冲,说不定世子就醒了。即便不醒,那也是给齐国公府添一个人手照料他,总归不是坏事。” 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皇后知道顾温羡有妻子吗?” “臣妾知道。”皇后垂下眼,“臣妾也听说,顾世子和世子妃之间……有些隔阂。” “世子妃虽怀着身孕,但她与世子成婚以来,府里府外都不太安稳。若是能有一位知根知底的姑娘在身边照料,也能替世子妃分担一些。” “臣妾只是提个建议,成与不成,陛下心里自有决断。” 赵恒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盅莲子羹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甜而不腻。 “朕知道了。”他放下碗,“皇后先回去吧,朕再想想。” 皇后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 赵恒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目光落在那盅莲子羹上升起的袅袅热气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 他在御案前坐了很久,久到高德全进来问第三遍是否传晚膳,他才摆了摆手。 “明日一早,传顾远州进宫。”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顾远州便入了宫。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步履沉稳,面容沉肃。 高德全在宫门口等着,见他来了,微微躬身,引着他穿过一道道尚未完全苏醒的宫门,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御书房里已经备好了茶。 赵恒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不必多礼。“ 顾远州谢过,坐下。 高德全倒了茶,便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赵恒没有绕弯子,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夜未睡好的微哑:“齐国公,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顾远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陛下请说。“ 赵恒将皇后的提议原原本本地说了,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远州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端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才开口,声音平稳:“陛下的意思是……“ “朕还没拿定主意。“赵恒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脸上,“朕想听听你的想法。温羡是你的儿子,齐国公府是你当家,这件事该不该做,该怎么做,你比朕清楚。“ 顾远州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对上赵恒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斗胆说一句。皇后的侄女,臣没有见过,不知品性如何。” “但齐国公府如今的情形,陛下也知道,这个时候再添一位新人进来,究竟是冲喜,还是添乱,臣不敢妄断。“ 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更何况,“顾远州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世子妃嫁进齐国公府以来,虽有过波折,但她对温羡的心意,臣看在眼里。” “她怀着身孕,每日亲自照料温羡的起居服药,从未懈怠过一日。若此时将一位新妇迎进门,臣怕……寒了她的心。“ 赵恒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朕也知道这对沈氏不公平。可齐国公府如今是风口浪尖,肃亲王步步紧逼,朕需要一个能让朝中那些人闭嘴的法子。皇后的提议,虽然听起来荒唐,却未必不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我该怎么办 顾远州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若只是为了堵住朝中人的嘴,臣以为,不必用冲喜这样的法子。世子妃腹中的孩子是长公主的血脉,只要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龙禁卫的归属便不再有争议。臣恳请陛下再给齐国公府一些时间,等孩子生下来,一切自有分晓。“ 赵恒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和微微佝偻的肩背,沉默了很久。“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朕再想想。“ 顾远州没有再多说,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在宫门口,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午后,周管家亲自来东跨院禀报的,没有避讳旁人,他站在廊下,声音不高不低,将事情说了一遍。 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的摇椅里,听完周管家的话,面色也没有变:“我知道了。“ 周管家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道:“世子妃,国公爷让老奴转告您,这件事他已经在皇上面前推拒了,但皇上那边还没有完全松口。” “让您心里有个数,不必过于忧心。“ 沈玥宁点了点头:“多谢周管家,也请转告国公爷,我知道了。“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东跨院。 青禾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面色不太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沈玥宁平静的面容,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灶房。 沈玥宁站起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他微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听见了吗?“她的声音很轻,“有人想嫁给你。皇后娘娘的侄女,十六岁,知书达理,说能替她姑母分忧。” “国公爷替你推了,说这时候添新人进来,是添乱。可他推了一次,皇上没松口。如果皇上真的下了旨,我该怎么办?“ 她低着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指节间那道细长的旧疤,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 她站起身,走出东厢,在廊下站定。 这一夜,沈玥宁没有合眼。 窗外的月光从满盈渐渐偏斜,照在窗纸上,又慢慢淡下去,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她仍保持着靠着床头的姿势。 廊下传来孟嬷嬷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接着是灶房生火的窸窣响动,青禾开了院门,在井台边打水。这些声音她都听见了,却没有动。 直到院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穿过院子,在东厢门口停下。 沈玥宁抬起头,认出了来人,撑着榻沿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乔景行站在门外,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 他看见沈玥宁的面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沈玥宁侧身让开,“大哥进来坐吧。” 乔景行走进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她眼下青黑,面色苍白。 “我听说了。” “国公爷去御书房推了一次,皇上说还要再想想。” “你怎么想的?” 沈玥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乔景行的目光。 “我不想让别人进这个门。可如果皇上真的下了旨,我该怎么办?抗旨不遵,是满门抄斩的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皇上对齐国公府有偏爱,可他更爱江山。” “如果肃亲王逼得太紧,如果朝堂上的压力太大,如果赐婚齐国公府能让那些聒噪的声音消停一阵子,他会选哪一边?” 乔景行看着沈玥宁微微发颤的睫毛和攥着茶盏泛白的指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你呢?如果皇上真的下了旨,你打算怎么办?”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可以挡刀,可以躲箭,可以拼尽一切护住自己的命和腹中的孩子,可皇命如山,压下来的时候,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乔景行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追问。 他把茶盏里剩下的茶喝完,放下,站起身。“我知道了。你先歇着,别想了,我来想办法。”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大哥——” “你别多想。”乔景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宁王府的女儿,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没有人能随便往这个院子里塞人。” 他推门走了出去。 沈玥宁独自坐在椅子上,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乔景行从东跨院出来,径直去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这家茶楼不大,却常年有几个固定的老茶客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乔景行推门进去时,掌柜的正在柜台上拨算盘,抬头看见是他,微微颔首,没有出声招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乔景行会意,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在最里面那间雅间门口站定。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听见脚步声便停了。 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都是便服打扮。乔景行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帮我查一件事,越快越好。” “这事儿,宫里那边有没有风声?皇上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确切消息。”乔景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所以才要查。查清楚皇后那边到底是谁在替她出主意,查清楚肃亲王在这件事里有没有插手。”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 “明日给你消息。” 乔景行点了点头,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出了雅间。 回到宁王府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他没有去正院,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宁王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信:“你去城南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必须做选择 “嗯。”乔景行在宁王对面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查皇后那边的事。” 宁王没有追问细节,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查?” “先查清皇后那位侄女是什么来路,如果只是皇后自己一时兴起,那还好办,打点几个内侍,让皇上身边的人多提提齐国公府如今的情形,皇上自己就会打消念头。如果背后有肃亲王的影子,那就棘手了。” 宁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你放手去查,银钱和人手都不必省。” 乔景行应了一声,没有再多留,喝完那杯茶便起身走了。 而此时在齐国公府东跨院里,沈玥宁正蹲在药圃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当归根部覆盖的松土,查看墒情。 孟嬷嬷从灶房出来,将一只小碟子放在石桌上,碟子里是几颗切好的梨块。 “姑娘,吃几块梨润润喉,昨儿一夜没睡,嗓子都哑了。” 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孟嬷嬷,你说,如果皇上真的下了旨,我该怎么办?” 孟嬷嬷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姑娘,老奴在深宅大院里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事。有些事,看着是天大的难处,可你把它掰开了揉碎了,一件一件地拆,总能拆出个解法来。” 她顿了顿:“皇上下旨赐婚,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要拟旨,要择期,要走六部过明路,这里头每一环都能拖一拖,只要拖到世子醒了,或者拖到孩子生下来了,形势就不一样了。” 孟嬷嬷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回了灶房。 沈玥宁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她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把他微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大哥去查了。他说他会想办法。孟嬷嬷说,拖一拖就好了。”她的声音很低,“可我不知道能拖多久。你要快点醒,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榻上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翌日早朝,太和殿里的气压比往日又低了几分。 肃亲王站在武将之首,面色沉肃,却没有先开口。 他身后的刘从文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出列,捧着奏折,将龙禁卫暂由兵部代管一事旧话重提。 措辞比前两次更加滴水不漏,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踩在理上,既不露锋芒,又让人无从反驳。 又有两位老臣附议,赵恒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从那些附议的老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顾远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殿中安静了片刻,赵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竖起耳朵等着的人心里微微沉了一下:“此事朕已心中有数,容后再议。“ 退朝时,顾远州站在原地,看着文武百官从他身侧鱼贯而出。 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刺目的光。 他正要往外走,高德全从侧门快步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国公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顾远州跟着高德全穿过一道道宫门时,在御书房门口停下。 高德全推开门,侧身让开。 顾远州走进去,赵恒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 顾远州坐下,赵恒也在他对面坐下,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齐国公,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顾远州抬起头:“陛下请说。“ “昨日朕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恒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朕知道你不愿意,也知道沈氏不愿意。可你方才在朝堂上也看见了,肃亲王的人今日虽然只提了龙禁卫的事,可明日呢?后日呢?朕能挡一次两次,挡不了十次百次。“ 他顿了顿:“朕需要一个能让那些人闭嘴的法子。冲喜虽然荒唐,可它管用。” “只要齐国公府有了喜事,朝中那些等着看你们倒台的人就得闭嘴。朕知道这对沈氏不公平,可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了。“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陛下的意思是,臣若不答应,肃亲王下一次发难,臣便没有退路了?“ “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拖得越久,对齐国公府越不利,朕可以再拖一阵子,但拖不了太久,朕希望你自己想清楚,是主动迈出这一步,还是等肃亲王把刀架到脖子上,再被迫做出选择。“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远州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臣明白了。臣回去……跟世子妃商量。“ 赵恒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朕等你消息。“ 顾远州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马车从宫门驶回齐国公府的路上,他一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慢慢叩着。 马车在侧门停下时,顾远州下了车,径直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他在院门口站定,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推门,站了片刻,才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沈玥宁正蹲在药圃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顾远州,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父亲?您怎么来了?“ 顾远州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第二百四十五章 去找程夫人 他看着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才下朝后,皇上留我说话,又提了冲喜的事。“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在他对面坐下:“皇上的意思是……“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顾远州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说这件事拖得越久,对齐国公府越不利,他希望我能主动迈出这一步,而不是等肃亲王把刀架到脖子上再被迫做选择。“沈玥宁没有说话。 顾远州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推了两次,可这一次,怕是推不了了,皇上说他会再等一阵子,但不会等太久。“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还会等多久?“ “没说。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不会超过一个月。“ 沈玥宁没有立刻接话。 顾远州看着她,没有再多留,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时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他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顾温羡苍白瘦削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东厢。 沈玥宁还坐在廊下,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禾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世子妃,您要不要进屋歇一歇?” 沈玥宁抬起头,日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青禾,替我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青禾愣了一下:“世子妃,您要去哪儿?” “去武安侯府。” 青禾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快步去安排了。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时,沈玥宁靠在车壁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去,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裙摆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知道这条路走得不算明智,可她实在不知道还能问谁了。 马车在武安侯府侧门停下时,沈玥宁没有让人通报,只让门房递了一句话进去:“就说齐国公府世子妃求见。” 门房认出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面熟的丫鬟从角门跑出来,朝她行了一礼:“世子妃,夫人请您进去。” 沈玥宁跟着丫鬟穿过熟悉的花园,绕过那道她曾走过无数次的抄手游廊,在正院门口停下。 程夫人坐在厅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玥宁在她对面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退到门外。 厅中安静了片刻,程夫人先开了口:“你今日来,是有事找我?” 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对上程夫人的目光:“夫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程夫人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沈玥宁将冲喜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皇后提议到皇上施压,从顾远州推拒到松口,一字不落,声音平稳,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程夫人听完,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开口:“你想问我该怎么办?”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我不知道该问谁了。” 程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移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不想让人进门,还是不想让皇上觉得你不识抬举?” “我不想让人进门。”沈玥宁回答得很快,“那是我和他的院子,不该有别人住进去。” 程夫人点了点头:“那你想过没有,如果皇上真的下了旨,你抗旨不遵,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连累的是整个齐国公府,还有你腹中的孩子。”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程夫人看着她,声音缓了几分:“我不是在吓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能硬碰,硬碰,你碰不过皇上,也碰不过肃亲王,你得用软的。” 沈玥宁抬起头:“怎么用软的?” “拖。”程夫人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皇上说要等,你就让他等。他等的时候,你就做你该做的事,该养胎养胎,该照料照料,把日子过得稳当而体面。” “他等一个月,你就把日子过好一个月。他等两个月,你就把日子过好两个月,到时候他看见齐国公府没有乱,你也没有乱,他自己就会掂量,冲喜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下这一道旨。” 沈玥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动容。 程夫人放下茶盏,又看了她一眼:“还有,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提冲喜?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让肃亲王闭嘴的法子。如果你能替他想出另一个法子,他未必非要走这条路。” “什么法子?” “让肃亲王自己闭嘴。”程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为什么敢在朝堂上步步紧逼?是因为他手里有筹码。如果你能把他手里的筹码一根一根地抽掉,他自然就安静了。”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 程夫人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你如今的身子,不能操劳,不能动怒。回去好好歇着,有事让人传话给我。” 沈玥宁站起身,朝程夫人微微屈膝:“多谢夫人。” 程夫人没有回头,抬脚走出了厅堂。 沈玥宁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驶回齐国公府的路上,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程夫人说的那些话。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她没有立刻下车,在车厢里多坐了片刻。 青禾从外面打开车门,轻声唤了一句:“世子妃,到了。” 沈玥宁扶着她的手下了车,穿过花园,走回东跨院。 她推开东厢的门,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顾温羡微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过的太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沈玥宁果然如程夫人所言,把日子过得稳当而体面。 每日清晨起来,先喝一碗温热的牛乳,再吃几块青禾新蒸的桂花糕,然后坐在廊下看一会儿医书。午后在院子里走几圈,晒一会儿太阳,傍晚替顾温羡擦身换药,夜里在榻边坐半个时辰,同他说说话,再回正屋歇息。 她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整夜不睡地守着,每日按时歇息,按时用膳。 青禾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敢完全放下心来。 顾承安的消息是周顺从外面带回来的。 周顺推门进去时,顾承安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是今日一早从城南递进来的。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信纸的一角被风吹起,他抬手按住,慢慢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周顺在书案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大公子,宫里传出的消息,皇上昨日在御书房又提了冲喜的事,国公爷虽然推拒了,但皇上说他会等,不会等太久。” “皇后那边,已经在拟名单了,挑的几位姑娘都是知根知底的,不会出大差错。” 顾承安将信纸折好,放在桌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父亲那边呢?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国公爷没有明说,但听周管家的意思,国公爷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他说再拖一拖,看看形势再说。” 顾承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过了一息才开口:“父亲拖得起,可齐国公府拖不起。他不想让外人进门,可若是冲喜能稳住局面,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替我去一趟肃亲王府,就说我有事想见刘从文,不必让王爷知道。” 周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顾承安独自坐在书房里,日光在他手中的茶盏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茶盏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封折好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是城南绸缎庄的掌柜写的,说近日有几笔大额银钱往来,查不到源头,但数目不小。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页,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迹吞没,然后松开手,看着灰烬落在桌面上,又伸手拂去。 灰烬在日光下散成极细的粉末,很快就看不清了。 周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在傍晚时分推开了书房的门:“大公子,刘从文说后日午时,老地方见。” 顾承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顾承安没有再多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的很简单,既然皇上已经有了冲喜的念头,那他自然该推一把。沈玥宁的日子,不该过得那么安稳。 于是第三日午后,顾承安便去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温润,举止从容。 他没有走侧门,而是从正门进的宫,递了牌子求见皇帝,说是有要事禀报。 高德全进去通报时,赵恒正在批折子。 他听完,放下朱笔,靠在椅背里思索了片刻:“让他进来。” 顾承安走进御书房,在御案前站定,撩袍跪地:“臣顾承安,叩见皇上。” 赵恒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打量:“你今日来,是为了你大哥的事?” 顾承安抬起头,面色坦然:“皇上圣明,臣确实是为大哥的事而来。臣听闻皇后娘娘有意为大哥安排一桩婚事,臣以为,这桩婚事对齐国公府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赵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父亲昨日还在朕面前推拒,你倒说它是好事?” “父亲年事已高,又为大哥的伤势忧心,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顾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可臣仔细想过了,齐国公府如今的情形,皇上也知道,大哥昏迷未醒,府中上下全靠父亲一人撑着。” “若是有一桩喜事冲一冲,不仅能稳住府里的人心,也能让朝中那些观望的人看到齐国公府并未垮。” “更何况,皇后娘娘挑的人,必然是知根知底的,嫁进齐国公府,也能替世子妃分担一些照料大哥的辛劳,不至于让她怀着身孕还要事事亲力亲为。” 赵恒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顾承安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倒比你想得开。” 顾承安垂下眼:“臣只是实话实说。齐国公府是臣的家,臣不希望它因任何事而动摇。” 赵恒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顾承安没有再多说,行了一礼,起身退出御书房。 他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下。 在另一处地方,就在顾承安入宫的同一天,夜枭带着一条消息回到了齐国公府。 他穿过花园,在东跨院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动静,确认只有沈玥宁和青禾在廊下坐着,才抬手叩了一下门框。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医书抬起头:“进来吧。” 夜枭走到廊下,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世子妃,属下查到了一件事。” “肃亲王在江南那边有一条隐线,走的是盐商的路子,每年通过这条线流入他私库的银两数目不小,经手的人是一个姓赵的盐商,与刘从文来往多年。” 沈玥宁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证据呢?” “还没拿到手。”夜枭的声音压低了,“那姓赵的盐商做事很谨慎,账目从不走明路,每年年底才与刘从文对一次账,地点也不固定。” “但属下已经锁定了几个可能存放账目的人,等时机合适,可以动手。” 沈玥宁点了点头:“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夜枭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替世子妃分忧 日光渐渐西移,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玥宁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在凳子上坐下,将他微凉的手握进掌心里,声音很轻:“夜枭查到了东西,说他有一条江南的盐商线。如果能拿到账目,就能让肃亲王自己闭嘴。”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指节间那道细长的旧疤:“你再不醒,我就要替你守住齐国公府了。” 周明瑶的帖子送来时,沈玥宁正蹲在药圃边,看青禾将今年新收的当归切片摊在竹匾里翻晒。 青禾从院门口接回帖子,快步走进来,将那只大红色的纸笺递到她面前。 “世子妃,周姑娘的帖子,邀您明日午时去城南醉仙楼小聚,说有几样新到的布料想让您帮着掌掌眼。” 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遍。 周明瑶的字迹娟秀工整,措辞家常,末了添了一句“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末尾还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沈玥宁将帖子合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回话,就说我一定到。”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第二日天气很好,春末的风里带着几分初夏的温煦,不冷不热,走在日光下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 沈玥宁换了一身略宽松的藕荷色褙子,外罩一件薄薄的银鼠皮披风。 她如今的身形已经能看出弧度了,腰身比从前圆润了几分,走起路来不由自主地比从前慢了一些。 青禾跟在她身旁,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只暖手炉和几块点心。 两人从侧门出了齐国公府,没有坐马车,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走。 街上的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玥宁走得不快不慢,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走了约莫两刻钟,醉仙楼的招牌便出现在前方了。 小二见了她连忙迎上来,殷勤地引着她们上了二楼,在最里面靠窗的雅间门口停下,替她推开门。 周明瑶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子小点心。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玥宁站在门口,眼睛一亮,站起身迎上来,双手握住她的手臂,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姐姐,你瘦了。” “你气色倒好。”沈玥宁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方才看你在廊下站着,比上回见时精神多了。” 周明瑶在她对面坐下,将桌上那碟子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家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我尝了一块,甜而不腻,你试试。” 沈玥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气清甜,糕体松软,确实是好手艺。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坐了小半个时辰,窗外的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沈玥宁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外瞥了一下,便看见街对面那家绸缎庄门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几个年轻女子正说笑着从车上下来。 打头的那一个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春衫,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面容娇俏,举止之间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特有的从容。 她身后的几个姑娘也是衣着光鲜,簇拥着她往绸缎庄里走。 沈玥宁认出了那支步摇,在皇后的寿宴上见过一回,是皇后娘家的姑娘们惯常戴的样式。 不多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雅间门口停了一瞬,随即有人抬手叩了两下门。 青禾站起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方才在街对面看见的那位穿水红春衫的姑娘。 她的目光越过青禾的肩头,往雅间里看了一眼,落在沈玥宁身上,随即弯起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近:“这位便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吧?我叫文清,早就想见见您了,方才在楼下看见,想着怎么也得上来打个招呼。” 沈玥宁放下茶盏,面色如常:“文姑娘客气了,请坐。” 文清没有推辞,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笑着朝身后的姐妹们招了招手:“你们都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又不是外人。” 那几个姑娘便鱼贯而入,雅间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文清端起桌上新添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意深了几分:“世子妃如今身子重了,出门走动可得小心些。我听姑母说,您这一胎怀得不容易,千万保重才是。”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多谢文姑娘挂心。” 文清放下茶盏,又笑了笑:“其实我今日来,也不只是为了打个招呼。”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却依然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我听姑母说,皇上近日有意为齐国公府安排一桩喜事。世子妃如今身子不便,府里事务又多,若能有个人替您分担分担,想必也能轻松许多。”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沈玥宁身上。 沈玥宁放下茶盏,茶盏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文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文清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身旁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世子妃,顾世子伤得那么重,您一个人照料他,一定很辛苦吧?等文姐姐嫁过去了,有她帮您分担,您就不用这么操劳了。” 沈玥宁的目光从那个姑娘脸上缓缓移到文清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谁说文姑娘要嫁进齐国公府?” 那姑娘被这话问住了,张了张嘴,看了文清一眼,又看了沈玥宁一眼,没敢接话。 文清放下茶盏,面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世子妃不必紧张,这事还没定下来呢。只是姑母提了这么一嘴,说若是能成,也算是替齐国公府分忧,若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还请世子妃见谅。”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不敢欺负我了 沈玥宁看着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文姑娘客气了。不过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把话说清楚。” 她抬起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齐国公府的事,自有齐国公府的人料理。” “世子虽然重伤未愈,但府里有父亲主持大局,有祖母坐镇,有我照料他起居,不需要外人操心。” “至于冲喜不冲喜,那是皇上的旨意,不是我一个内宅妇人能置喙的。但在这道旨意下来之前,齐国公府还轮不到旁人来做主。”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文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温婉的模样:“世子妃说得是,是我唐突了。今日原本是来跟您打个招呼,没想到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 “天色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世子妃用饭了。”她站起身,朝沈玥宁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雅间。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明瑶一直坐在对面没有插话,等人都走了,她才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沈姐姐,方才那几个人是皇后娘家的?” “嗯。打头那个,是皇后娘娘的侄女。”沈玥宁没有再多说。周明瑶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桌上那碟子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她们走了也好,清净。” 沈玥宁低头喝了一口茶,日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影。她没有立刻放下茶盏,就那样端了一会儿,才将茶盏搁回桌上。 周明瑶看着她,忽然开口:“沈姐姐,你还好吗?” 沈玥宁放下茶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我没事。这些话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她们会直接找上门来。” “沈姐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攥着帕子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其实是有一点的。” 周明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皇上真的下了旨,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真的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住进东跨院。可我也不能抗旨不遵。” “大哥说他会想办法,父亲说他会再拖一拖,可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知道。” 周明瑶看着她攥着帕子微微泛白的指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步走稳了,再走下一步。” 沈玥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放下茶盏时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对。” 两人又在雅间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醉仙楼。 日光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将长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 沈玥宁走得很慢,周明瑶走在她身旁,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走了一段路,直到齐国公府侧门出现在前方。 周明瑶在侧门口停下脚步:“沈姐姐,我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沈玥宁站在门内,暮色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里:“路上小心。” 周明瑶点了点头,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姐姐,你好好歇着,别多想。” 沈玥宁看着她,点了点头。 周明瑶这才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深处。 沈玥宁站在侧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街角转了个弯,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穿过花园,走回东跨院。 孟嬷嬷正在灶房门口煎药,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将药炉上的砂锅端下来,倒了一碗温热的安胎药递过来:“姑娘,趁热喝了。” 沈玥宁接过药碗,低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孟嬷嬷,转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均匀。她在凳子上坐下,把他微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低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 “今日出门,遇见皇后娘娘的侄女了,她说等我身子不方便了,会有人替我来照顾你。” 她低下头,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可我只想让你醒过来。你要是醒了,她们就不敢这么说了。” …… 御书房里的烛火燃到第三盏时,赵恒终于放下了朱笔。 他靠在龙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高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又将御案上批好的折子归拢到一旁。他做完这一切便退到了门边,垂着手,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赵恒没有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高德全。” “奴才在。” “皇后那边,今日又递了牌子?” “是。皇后娘娘午后递了牌子,说想见陛下,但见陛下批折子一直没歇,便让奴才回了,说改日再来。” 赵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奏折上,字字句句都在催他早日定夺。 他伸手将那本奏折合上,放在了一旁,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高德全,你说朕这道旨意,到底该不该下?” 高德全垂下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奴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有些路,走得急了,反倒容易崴脚。” 赵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高德全没有再说话,轻轻退出了御书房,将门在身后合拢。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皇后便又递了牌子。 赵恒没有见她,只让高德全传了一句话:“朕知道了,让皇后先回去。” 皇后站在御书房外的长廊上,日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她听完高德全的话,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可她转身之后不久,沈玥宁便收到了一封帖子。 帖子是直接从宫里递出来的,封口处盖着皇后娘娘的私印,朱红的印泥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青禾捧着帖子走进东跨院:“世子妃,宫里送来的,皇后娘娘的帖子。” 第二百四十九章 皇后召见 沈玥宁正在廊下喝安胎药,闻言放下药碗,接过帖子展开。 纸笺是大红色的洒金笺,字迹端丽大方,措辞客气周全,大意是请她后日午后入宫一趟,说是有话要当面说。 沈玥宁将帖子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中,端起药碗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握着顾温羡微凉的手,低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皇后娘娘让我后日进宫,说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我猜她是想亲自跟我说冲喜的事,先让我这个正室点头,再去皇上那里请旨。” 她顿了顿,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手背上:“你说,我该怎么回她?” 沈玥宁没有急着回帖子,她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对守在院门口的赵平说:“去一趟宁王府,请乔世子过来。”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乔景行来得很快,他在廊下站定,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将那张帖子递给他:“皇后娘娘让我后日进宫,她大概是想先说服我,再去请皇上的旨意。” 乔景行接过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我陪你去。” 沈玥宁看着他:“大哥,你陪我去,皇后那边——” “我是宁王府世子,陪着妹妹进宫拜见皇后,没有什么不妥。”乔景行打断她,“你一个人去,她说什么你都只能听着,我在场,她至少不能把话说到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乔景行没有再多留,喝完那杯茶便起身走了。 入宫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几分将雨未雨的潮意。 沈玥宁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乔景行骑马走在马车旁,面色沉肃。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李嬷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她看见乔景行,微微躬身:“乔世子也来了?皇后娘娘只说请世子妃一人……” “我送妹妹到殿外便止步,不进去。”乔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她身子重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走这段路。” 嬷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 到了坤宁宫门口,乔景行停下脚步:“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跟着李嬷嬷走了进去。 坤宁宫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清冽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皇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见沈玥宁进来,放下茶盏,笑着招手:“世子妃来了,快坐。” 沈玥宁行了一礼,在皇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宫女端了茶上来,她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皇后没有绕弯子:“世子妃,本宫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 沈玥宁放下茶盏,抬起头:“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是为了冲喜的事。” 皇后点了点头:“本宫那个侄女,你上回在城南的茶楼见过一面,叫文清,性子温顺,知书达理,是个本分的孩子。” “本宫知道这件事你心里不痛快,但本宫也是替齐国公府着想。” “世子重伤未愈,你身怀六甲,府里府外都要操心,若能有一个人帮衬着,你也能轻松些。本宫不是要让她取代你,她只是去搭把手。” 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斗胆问一句,如果这道旨意下来了,文姑娘是以什么身份进齐国公府?是侧室,还是平妻?往后她的名分,又该怎么定?” 皇后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这些事,自然会有章程,本宫不会让世子妃受委屈。” “皇后娘娘,臣妾今日来,不是来争什么名分的。”沈玥宁放下茶盏,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臣妾只是想知道,这道旨意,皇上已经决定了吗?”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皇上还没有正式下旨,但他在考虑了。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先有个准备。” 沈玥宁垂下眼:“臣妾知道了。”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沈玥宁站起身,朝皇后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先告退了。” 皇后摆了摆手。 沈玥宁转身走出了坤宁宫。 乔景行还站在宫门口,见她出来,迎上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怎么样?” “皇后说皇上还没正式下旨,但已经在考虑了。她说让我先有个准备。”沈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乔景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走吧,先回去。” 马车沿着宫墙外的长街缓缓驶回齐国公府。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在回荡。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不知在想什么。 乔景行骑马走在车旁,也没有开口,日光透过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铺开一层薄薄的亮光。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下了车。 乔景行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跟在她身后穿过了花园。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东跨院。 青禾端了茶上来便退到了廊下,把院子里的石桌和石凳留给了他们。 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捧着茶盏,没有喝。 乔景行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你觉得皇后今日叫你去,是她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皇后的意思。”沈玥宁放下茶盏,“她想先让我点头,再去请皇上的旨意。她怕我到时候在朝堂上闹起来,弄得她里外不是人。” 乔景行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玥宁,我有件事想问你。” 第二百五十章 和离书还在 沈玥宁抬起头:“大哥请说。” “当初你离开齐国公府的时候,给顾温羡留了和离书,对吧?”乔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签了吗?”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签。” 乔景行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他没签,那和离书就不算数。可你知道,那和离书虽然没签,只要你想走,你还是可以走的。” “如果皇上真的下了赐婚的旨意,你不必硬扛。把和离书拿出来,告诉皇上,你们已经和离了。”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没有立刻接话。 乔景行看着她,声音缓了几分:“等顾温羡醒了,等他伤势好转了,你们若还想在一起,再补一份婚书便是。”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确实想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皇后娘娘的侄女在茶楼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皇上真的下了旨,我就带着孩子走。” “我回青石镇,或者去更远的地方,让他们找不到我。” 她抬起头,对上乔景行的目光:“可我放不下他。” “他躺在那里,人事不知,我走了,谁来守着他?” “我走了,他醒来看不见我,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我真的不要他了?” 乔景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把心里的话一点一点地说完。 沈玥宁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用那个法子。” 她抬起头,目光比方才稳了几分:“我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我想留在他身边,等他醒过来。如果他醒了,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 乔景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好。”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等皇上正式下旨之前,我会想办法替你把这道旨意拦下来。”乔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乔景行回到宁王府时,暮色已沉,他径直穿过花园去了正院书房。 宁王果然还没歇下,正坐在灯下看一封从南边送来的信。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乔景行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乔景行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陪沈玥宁入宫见皇后的事说了一遍。 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皇后这是要逼她先点头,再去请皇上的旨意。” “她怕玥宁到时候在朝堂上闹起来,弄得她这个做皇后的面上无光。” “玥宁不肯用和离的法子。”乔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她说她放不下顾温羡,她走了,没人守着他。” 宁王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收紧了:“她倒是死心眼。” 乔景行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皇后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过了,不能硬碰。”乔景行端起茶壶替自己续了一杯,“皇上还没下旨,只是皇后在推进这件事。如果我们能在皇上正式表态之前,找到让肃亲王闭嘴的法子,冲喜这件事就失去了它最大的用处。” 宁王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肃亲王那条盐商线,你查得怎么样了?” “夜枭在跟,但那姓赵的盐商做事很谨慎,账目从不走明路,暂时还没拿到铁证。不过……”乔景行顿了顿,“只要那笔银子还在流动,就一定有迹可循。我需要时间。” “那就抓紧时间。”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皇后那边拖不了多久了。她今日既然已经把人叫到跟前说了那些话,说明她已经在加快步伐了。” “最多一个月,她就该去请旨了。” 他说完这句,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告诉玥宁,让她再撑一阵子。告诉她,只要撑到我们把证据拿到手里,肃亲王自己就会闭嘴。到时候皇上没有了外部的压力,冲喜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乔景行站起身:“我知道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时,身后传来宁王的声音:“景行。” 乔景行停下脚步,回头。 “如果到时候真的拦不住……你告诉她,宁王府的门永远为她开着。她不想在齐国公府待了,随时可以回来。” 乔景行看了他父亲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更深了,花园里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站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收回目光,穿过花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乔景行便又出了门。 他没有去齐国公府,径直去了城南那间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没有寒暄,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查到了,那姓赵的盐商去年年底走了一批货,走的不是官盐的路子,是私盐。数目不小,经手的人里面,有刘从文的名字。” 乔景行翻开册子,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字,合上,收进袖中:“证据确凿吗?” “账目是复印件,原件还在他手里。不过有了这个,已经足够让都察院的人去查他了。”中年人顿了顿,“只是刘从文做事一向谨慎,这册子上虽然记了他的名字,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知情。如果都察院去查,他大可以推说是手下人自作主张。” 乔景行点了点头:“够用了。剩下的,我来办。” 中年人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乔景行独自坐在茶楼里,将那本册子又拿出来翻看了一遍,然后收好,结了茶钱,下楼离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去请苏清辞 他先回了宁王府,将那本册子交到宁王手里。宁王翻了一遍,面色微微松了几分:“有这个,就算扳不倒肃亲王,也够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我这就去一趟都察院。”乔景行将册子重新收好,“郑怀仁那个人,铁面无私,只要证据到了他手里,他就一定会查。” 宁王点了点头:“去吧。” 乔景行转身出了府,策马往都察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肃亲王府。 刘从文快步走到暖阁门口,在门槛外站定,没有急着进来,先整了整衣袍,才迈步跨过门槛。 他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带着急迫:“王爷,都察院那边动了。郑怀仁今日午后让人从户部调了近三年江南盐运的档册,说是要核对一批旧账。” 肃亲王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刘从文脸上:“账册那边,处理干净了?” “属下已经让人连夜去赵家那边传了话,让他把账目全部销毁。只是……”刘从文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赵四昨日傍晚出城去了一趟乡下,还没回来。派去找他的人,也没找到。” “找不到人,就找他的家人。”肃亲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刘从文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账册在他手里,他这个人就不能落在都察院手上。明白吗?” 刘从文低下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肃亲王独自坐在暖阁里,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没有动那盏茶,只是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枝叶的枣树。 他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对方动作比他想得要快。 不过没关系,只要赵四这个人消失,那本账册就永远到不了郑怀仁手里。 他重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刘从文派出去的人是在当夜找到赵四的。 赵四的马车停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农舍前,车夫不见踪影。 暗哨循着草叶上被车轮碾过的印痕追到三里外,在溪边一块大石旁看见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赵四背靠着石头坐着,头垂在胸前,已经没了气息,怀里空荡荡的,随身带着那只装账册的匣子不知去向。 暗哨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确认人已经死了有一阵子,才站起身,在周围仔细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匣子。 消息传回肃亲王府时,已是深夜。 刘从文听完暗哨的禀报,面色微微变了一下:“匣子找到了吗?” “没有,属下搜了周围三里地,没有发现匣子的踪迹。” 刘从文站在廊下,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拂动,他沉默了片刻:“赵四出城之前,见过什么人?” “属下查过了,赵四出城前只去过一趟城南的药铺,替他娘子抓了几副药,没见旁人。” 刘从文点了点头:“继续查,一定要找到那本账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哨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清晨,都察院的人便登了赵四家的门。 郑怀仁派了副手带人去的,带回了赵四娘子的口供,说是丈夫昨日午后出门便再也没有回来。 副手将口供呈到郑怀仁案前时,郑怀仁看了一眼,放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继续查赵四的下落。 对方动手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夜,但那条线断了,不代表没有别的线能接上。 午时,肃亲王又收到了一封密报。 密报是刘从文亲自送进来的,他站在书案前,声音比昨夜平稳了几分:“赵四死了,匣子下落不明。他的家人已经被控制住了,都察院的人正在查,但没有找到直接指向王府的证据。” 肃亲王的目光在密报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赵四死了,账册下落不明。” “那把火虽然没有烧到我们身上,但灰已经扬起来了,郑怀仁不是那种会轻易收手的人。” “那王爷的意思是……” “把那条线上所有经手的人都清理干净。”肃亲王的声音平静,“一个不留。” 刘从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垂下眼:“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 …… 齐国公府。 夜枭从外面回来,在东跨院廊下站定,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沈玥宁。 “那些经手的人,都被清理干净了?” “还在清理,但以刘从文的手腕,最多再过三五日,所有能顺着找过去的人,就都找不到了。” 沈玥宁想了想:“夜枭,你现在能做一件事吗?” “世子妃请吩咐。” “替我去找一个人,姓苏,叫苏清辞。”沈玥宁看着他,“她应该还在京城附近,上次她托人送药方来的时候,留了一个地址。你去找她,请她来齐国公府一趟。” 夜枭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东跨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夜枭找到苏清辞的时候,她正蹲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晾晒草药。 夜枭找到苏清辞的时候,她正蹲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晾晒草药。 夜枭站在三步之外,拱了拱手:“苏姑娘,我家世子妃请您去一趟齐国公府。” 苏清辞转身走回她临时搭的那间简易草棚里,从木架上取下一只药箱,又拿了几包捆扎整齐的药材,放进背篓里,背到肩上才开口:“走吧。” 夜枭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干脆,但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引着她往山坳外走。 马车已经等在小道入口处了,苏清辞上了车,将药箱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亮起了昏黄的光。 沈玥宁从廊下站起身,迎上几步,朝苏清辞微微颔首:“苏姑娘,这么晚还请你来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我该怎么办 苏清辞摆了摆手,径自走到石桌旁放下药箱:“先看人。” 沈玥宁没有多说什么,引着她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温温的,不刺眼。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均匀。苏清辞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先碰他,只先垂着眼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色,然后伸出手,三指搭上他颈侧的脉搏。 她凝神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沈玥宁:“外伤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好。你照料得不错,他这阵子应该没有感染发热过。” 沈玥宁站在榻边:“谢公子说颅内的淤血已经散了大半了,可他一直没有睁过眼。” 苏清辞没有接话,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走到顾温羡头侧,极快地将银针刺入他耳后一处穴位,轻轻捻转了几下,又取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银针尖端沾着的极淡的血色,将针在烛火上烧过,收回针囊里:“他颅内的淤血确实散得差不多了,但他的脉象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阻滞,像是他头部受过重击之后,某条经络一直没有完全疏通。” “这种阻滞不会危及性命,但会影响神志的恢复,他现在的状态像是睡着,其实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里面了,出不来。”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有办法吗?” 苏清辞想了想:“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温补加针灸慢慢疏通,耗时会长一些,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但稳妥,不伤根基。” “另一种用药力更强的方子,加上重手法针灸,强行打通那条受阻的经络,见效会更快,但风险也更大。” “他这身子虽然比刚接回来时好了不少,但底子毕竟亏得厉害,经不起太猛的药性。” 沈玥宁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顾温羡安静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用温补加针灸的法子。” 苏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法子来,我会每隔三日来替他施一次针。” 她说完,走到石桌旁,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伏在石桌上写了一张方子,又取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将方子和布袋一并递给沈玥宁:“这是药方,这些银针我先留在这里,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新的。” 沈玥宁接过方子和布袋:“多谢苏姑娘。” 苏清辞没有急着走,她又看了一眼沈玥宁,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你坐下,我替你把个脉。” 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伸出手腕。 苏清辞的指尖搭上她的脉腕,闭上眼,凝神了片刻,收回手,面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舒展:“两个孩子的胎心跳得比上回有力多了,脉象也稳,你这些日子应该有好好吃东西。” 沈玥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含了些陈皮梅子,总算能吃得下东西了。” 苏清辞看着她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停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不过你要记住,你怀的是双胎,再过一两个月肚子大起来,你的行动会越来越不便,到时候别再事事亲力亲为了,该让人搭把手的时候,别硬撑。”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清辞没有再多说什么,背起药箱往院门口走了出去。 夜枭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出了侧门,上了马车。 …… 高德全亲自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出了宫门,身后跟着四名内侍,径直往齐国公府的方向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有眼尖的认出了高德全的衣饰,便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圣旨在齐国公府正厅宣读时,顾远州跪在最前面,身后是顾承安。 沈玥宁没有在场。 高德全宣旨时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照本宣科念完了那卷明黄色的锦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国公府世子顾温羡,年方廿四,尚未有嗣。今有皇后侄女文氏,温婉贤淑,堪为良配,特赐平妻之位,择吉日完婚。钦此。“ 顾远州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臣,领旨谢恩。“ 高德全将圣旨递到他手中,声音压低了几分:“国公爷,皇上说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日子是钦天监挑的,吉日,不宜再拖了。“ 顾远州接过圣旨,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臣知道了。“ 高德全没有再多留,带着内侍们转身走了。 消息传遍京城权贵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说齐国公府这回算是彻底被绑上了皇家的船,说顾世子这一病反倒因祸得福,白得了一位平妻,还是皇后娘娘的侄女。 有人替沈玥宁惋惜,说她才刚怀着孩子,丈夫还没醒,家里就要进新人。 也有人幸灾乐祸,说这就是假千金攀高枝的下场,活该。 东跨院里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青禾得了消息,不敢直接告诉沈玥宁,先跑去找了孟嬷嬷。 孟嬷嬷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先别告诉她,等明日再说。“ 可沈玥宁已经知道了。 “圣旨下来了?“ 赵平低着头,不敢看她:“是。“ 沈玥宁站在廊下,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白色。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 沈玥宁没有说话,转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均匀,她在凳子上坐下,低着头看了他很久。 “圣旨下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细的颤意,“皇后娘娘的侄女,下月初八进门,平妻。“ 榻上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手背上:“我该怎么办?“ 东厢门外,青禾和孟嬷嬷站在廊下,两人都没有进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我不走 乔景行是连夜赶来的。 他穿过花园时脚步很快,衣袍的下摆被夜风卷起来,猎猎作响。 他推开东跨院的院门,看见沈玥宁还坐在东厢里没有出来,便没有进去,在院中的石凳上等着。 不多时,沈玥宁从东厢出来了。 “我都知道了。“ 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大哥,你说皇上真的会下这道旨意,是因为肃亲王逼得太紧,还是因为他本来就用这个法子来控制齐国公府?“ 乔景行沉默了片刻:“都有。“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再说话。 乔景行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玥宁,我跟你说过的话,现在还算数。” “宁王府的门随时为你开着,你若不想留在这里,我今晚就能带你走。“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可我不走。“ 乔景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走了,他就真的没有人守了。“沈玥宁的声音很轻,“祖母年事已高,父亲公务繁忙,青禾她们虽然尽心,但终究不是他的枕边人。” “我走了,他醒了,会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乔景行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几分。 沈玥宁低下头,手掌覆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纹路:“我不走,她可以进门,可以住进来,但我不会把东跨院让出去,这是我和他的院子。“ 她抬起头,目光比方才稳了几分:“大哥,我不是在赌气。我是想告诉他,我没有放弃他。不管外面进来多少人,我都在这里。“ 乔景行坐在石凳上,看着暮色里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攥着茶盏泛白的指节,然后站起身:“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人传话。“ 他转身走出东跨院,穿过花园,在侧门处与顾承安擦肩而过。 他在花园的石径上停了一步,侧身让开,微微颔首:“乔世子。“ 乔景行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顾二公子。“ 两人对视了一瞬,顾承安率先开口:“乔世子这么晚还来看我嫂嫂?真是有心了。“ 乔景行面色不变:“她是我妹妹,我来看她是应当的。倒是顾二公子,这么晚了还在花园里走动,也是有心。“ 顾承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侧身让开,乔景行没有再看他,抬脚出了侧门,上了马车。 顾承安站在原地,目送马车驶离,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沿着花园的石径继续往前走,方向却不是东跨院,而是他自己的书房。 周顺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顾承安推门进去时,周顺迎上一步,压低声音:“大公子,宫里传来的消息,文家那边已经在准备嫁妆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礼部那边已经开始走流程。“ 顾承安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父亲那边呢?“ “国公爷接了旨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过。“ 顾承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父亲心里不痛快,但他不会抗旨不遵。至于东跨院那位——“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她会怎么做,我很期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孟嬷嬷便端着安胎药敲了沈玥宁的房门。 沈玥宁已经醒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头。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孟嬷嬷,然后站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去了一趟寿安堂。 老夫人已经知道了,正靠在软枕上,看见沈玥宁进来,伸出手:“孩子,到祖母这儿来。“ 沈玥宁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着:“你都知道了吧?“ 沈玥宁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羡儿要是醒着,绝不会让这道旨意落下来的。“ 沈玥宁低下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我会留在这里,不会走。“ 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极淡的水光。 她用力握了握沈玥宁的手,声音沙哑:“好。有祖母在,这个家,没人能欺负你。“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至于文家那个姑娘,进门就进门。她住她的院子,你住你的。只要我老婆子还在一天,东跨院的门,没人敢动。“ 沈玥宁看着老夫人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意:“多谢祖母。“ 老夫人摆了摆手,又躺了回去。 赵嬷嬷上前替她掖好被角,沈玥宁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寿安堂。 沈玥宁站在寿安堂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穿过花园,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青禾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回来,快步迎上:“世子妃,宁王府那边送了一封信来。“ 沈玥宁接过信拆开,是乔景行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父亲说了,宁王府的人手随你调用。另外,顾温羡那边如果需要什么药材,直接让人去王府库房取,不必经过外头。“ 沈玥宁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知道了。“ …… 消息传遍京城之后,第一个登门的是顾云昭。 她是天不亮就起身赶来的,进门时眼眶红红的,“沈姐姐,我听说——“ “嗯。“ 顾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攥着沈玥宁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凭什么呀?你才是堂兄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凭什么要她以平妻的身份进门?“ 沈玥宁看着她,顾云昭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糊了满脸,鬓角那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显得又可怜又狼狈。 第二百五十四章 打通墙方便照看世子 “我知道你替我委屈,我也委屈。“沈玥宁伸手,用指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可皇上已经下了旨,我不能抗旨不遵。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个院子,等他醒过来。“ 顾云昭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沈姐姐,你要是需要人手,我让谢谦过来帮你,他就算治不了堂兄,至少能替你看着药方。“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撑着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顾云昭在东跨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忙前忙后,一刻也不肯闲着,沈玥宁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便没有拦她。 午时刚过,谢谦也来了。 他诊完顾温羡的脉,又替沈玥宁把了一回脉,面色如常:“外伤恢复得很好,按苏姑娘的方子继续用药,不会有大问题。“ 他说完,将药箱收好,看了一眼坐在廊下剥花生的顾云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 顾云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一瞬,却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孟嬷嬷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姑娘,该用午膳了。“ 顾云昭放下手里的花生壳,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沈姐姐,我下午再过来陪你。“ 沈玥宁站起身,看着她:“不用过来了,你好好歇着。我这边有青禾和孟嬷嬷,不会有事。“ 顾云昭摇了摇头,没有接话,拉着谢谦快步走出了院门。 …… 圣旨下来的第三天,文家便派人来齐国公府量院子了。 两个管事嬷嬷带着四个丫鬟,由周管家领着在东跨院隔壁的空院前站定,皮尺一拉,纸笔一摆,已经开始商量哪些墙要打通,哪些窗要换新。 青禾气得在廊下转了好几个圈,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她们这是做什么?人还没进门呢,倒先来量院子了!” “让她们量,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她们想收拾,就收拾。” 孟嬷嬷从灶房端了安胎药出来,放在石桌上,弯腰在沈玥宁耳边低声道:“姑娘,老奴方才听了一耳朵,那边说要打通院墙,在东跨院和那空院之间开一道月洞门。那两个嬷嬷还说这是文家姑娘的意思,说往后好方便走动,方便照料世子。” 沈玥宁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过了片刻才开口:“让她们打吧。” 孟嬷嬷看着她平静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接过空碗回了灶房。 文家的消息传得快,动作也快。 到了第四日,嫁妆单子便已经拟好,由皇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送到齐国公府,请顾远州过目。 顾远州没有看,只说了一句:“按规矩办就行了。” 皇后派来的嬷嬷也不恼,笑盈盈地收了单子,又说文家已经在城东置了一处三进的新宅子,婚期前会收拾停当,让文姑娘从新宅发嫁,体面又风光。 消息传到肃亲王府时,肃亲王正在暖阁里对着一局残棋。 手里那枚白子在指间停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 刘从文站在书案前,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文家那边已经在准备嫁妆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礼部的流程已经走了一半了。” 肃亲王手里的白子终于落下,落在棋盘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力道不重,却让棋盘上那几枚黑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不高不低:“他这是打我的脸。” 刘从文不敢接话。 肃亲王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枚刚落下的白子上:“我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他不松口;我让人动赵四那条线,他让都察院来查我。现在好了,他转头就下了这道旨意,让文家女以平妻的身份嫁进齐国公府。” “他这是告诉所有人,他宁可把皇后的侄女塞进顾温羡的被窝,也不肯让我的人碰龙禁卫一根手指头。”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沈氏呢?她有什么动静?” “她每日照常照料顾温羡起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肃亲王沉默了许久,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冷意:“她倒是沉得住气,不过也好,她越沉得住气,文清进门之后,两个人就越有的斗。” 他重新拿起那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刘从文站在书案前,看着肃亲王转动白子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王爷,还有一件事。都察院那边虽然暂时没有查到我们头上,但郑怀仁并没有收手,据说已经锁定了几个经手人,正在逐一排查。” 肃亲王转动白子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节奏:“那就让那些经手人,一个都别开口,赵四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刘从文垂首道:“属下明白。”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这几日,齐国公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文家送来的嫁妆单子,管家记了又记,东跨院隔壁的空院,工匠们正赶着工期修整。 只有东跨院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 这天傍晚,乔景行又来了。 他在廊下坐定,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文家那边已经开始收拾院子了,我听说工匠已经进场了?” 沈玥宁坐在他对面,端着安胎药慢慢喝着:“嗯,说要打通院墙,开月洞门。” “那你怎么想的?” “她想打通就打通吧,她想开月洞门就开吧。”沈玥宁放下药碗,“她进她的门,我守我的院子,只要她不来动东跨院的一砖一瓦,我就不拦她。” 乔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推门进去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来:“他气色比上回好多了,瘦归瘦,面皮总算有了点人色。” 沈玥宁没有接话。 乔景行也没有再多留,喝完那杯茶便起身走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宁王府给的底气 乔景行回到宁王府后,先回自己院子换了身干爽衣裳,才穿过花园往书房走。 书房里亮着灯,宁王坐在书案后面,听见脚步声,他看了乔景行一眼:“她怎么样?” 乔景行在宁王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才开口:“还撑着,比我想的要稳当,文家那边已经在量院子了,她没拦。” 宁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还是沉得住气。” “她不是沉得住气,她是把所有的劲儿都用在等顾温羡醒这件事上了。”乔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父亲,我在想一件事。” 宁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说。” “文清进门之后,虽然名义上是平妻,但她背后有皇后撑腰,又有文家的嫁妆和势力,日子长了,玥宁在齐国公府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 “顾温羡如今昏迷不醒,国公爷虽然护着她,但国公爷毕竟不能事事都替她挡在前面。” 乔景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想把城南那几间铺子和城北那座小宅子过到玥宁名下,让她手里有些自己的产业,不必事事都仰仗齐国公府的供给。” 宁王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城南那几间铺子倒是不错,有一间绸缎庄,一间药材铺,还有一间杂货铺,虽然不算大,但地段好,每年的营收足够她一个人过得宽裕。” “城北那座宅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离齐国公府也近,万一她哪天不想在府里住了,也有个退身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把这几间铺子和那座宅子都过到她名下。再拨两间庄子,一座在城东,一座在城西,都是良田,每年收成稳定,不用她操心。再拿三千两银子,存在钱庄里,做她的私房。” 乔景行听着父亲一桩一桩地安排,心里踏实了几分:“我明日就去办。” 宁王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乔景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花园里:“这些年,我对她亏欠太多。” “她从小不在我身边,我没有看着她长大,没有教她认字,没有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替她出头。现在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这个做父亲的能做的,也不过是给她一些银子和铺子。” “去吧。”宁王摆了摆手,“你明日去办的时候,让账房的人把契书整理好,送到我书房来,我亲自过目。” 乔景行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宁王的声音:“还有,告诉她,不管她在齐国公府待不待得下去,宁王府都是她的家。” 乔景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会转告她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乔景行便带着账房的人去办了。 契书是午时前送到沈玥宁手里的,厚厚一沓,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宁王府的印章。 沈玥宁坐在廊下,将契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乔景行:“大哥,这些太贵重了。” “是父亲的意思。”乔景行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他说你手里有些自己的产业,往后做什么都不必看别人的脸色。”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契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替我多谢父亲。这些我先收着,等他用钱的时候,我再还回去。” 乔景行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喝完那杯茶便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她:“对了,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什么话?” “他说,不管你在齐国公府待不待得下去,宁王府都是你的家。”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了。” 乔景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巷口渐渐远了。 沈玥宁在廊下坐了很久,日光从头顶慢慢西移,将她的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慢慢缩短,直到孟嬷嬷端了安胎药出来,她才回过神。 她将契书仔细收好,放进柜子底层的匣子里,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递给孟嬷嬷,站起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她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将他的右手握进掌心里:“大哥今天送了些契书过来,城南的铺子,城北的宅子,还有两间庄子,说是父亲给我的。” 她低下头,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他说让我手里有些产业,往后做什么都不必看别人的眼色。我知道他是怕我受委屈。” 她停了停,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我不怕受委屈,我怕的是你醒来看不见我。” …… 这几日的京城格外热闹。 北境大宛国派遣使团入京,说是为新登基的大宛王求娶一位大周贵女,以结两国百年之好。 使团由大宛王的胞弟亲自带队,带了数十车香料,宝石和名马作为聘礼,从北境一路浩浩荡荡南下,沿途的州府官员无不殷勤接待。 消息传进御书房时,赵恒正靠在龙椅里揉眉心。 听完高德全的禀报,他放下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宛王新登基,去年北境那一仗他们输得不轻,今年倒有心思来求亲了。” 高德全垂着手,不敢接话。 赵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使团什么时候到?” “回陛下,预计后日便能抵达京城。大宛王的胞弟亲自带队,随行还有几位重臣和近百名护卫,排场不小。” 赵恒的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奏折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既然来了,便不能怠慢。你让人去传朕的口谕,三日后在太和殿设宴,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均参加。” 第二百五十六章 使臣来访 高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齐国公府自然也收到了帖子,红色的洒金笺上烫着金字,送到顾远州手里时,他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桌角,对周管家说:“东跨院那边也送一份去。” 周管家应了一声,亲自捧着帖子去了东跨院。 沈玥宁正在廊下看着青禾翻晒今年新收的黄芪切片,听见周管家的脚步声抬起头。 “世子妃,宫里送来的帖子,三日后太和殿设宴,款待大宛国来使,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均可参加。” 沈玥宁接过帖子翻开,目光在那行烫金的字迹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知道了,替我回话,说我会去的。” 周管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停了一瞬,最终只是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青禾走到沈玥宁身旁,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世子妃,您真的要去?那些夫人小姐们,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正是因为我去了,她们才说不出什么来。”沈玥宁将帖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我若不去,她们才会在背后说我躲着不敢见人。文姑娘也要去吧?” “听说帖子也送到了文家,文姑娘应该会去。”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 三日后,天色晴好。 沈玥宁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褙子,她如今的身形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了,腰身比从前丰润了几分,但那件褙子的剪裁极好,既不显得臃肿,又将那份孕态衬得端庄而温润。 青禾替她理好衣襟,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轻声说:“世子妃,您这样穿真好看。” 沈玥宁笑了笑:“走吧,该出发了。”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时,沈玥宁靠在车壁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帘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不知在想什么。 太和殿里已经摆好了宴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男宾女眷隔着一道屏风各自入座。 沈玥宁被引到女眷席靠前的位置坐下,身旁坐着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和翰林院学士的夫人,两人都笑着同她问好,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沈玥宁面色如常,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多看旁人。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大宛国使臣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口。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从殿外走进来,穿了一身大宛国特有的深紫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嵌满宝石的金带,面容英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北境胡人特有的粗犷。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穿着异域服饰的随行官员,一行人步伐沉稳,在殿中站定后,朝龙椅上的赵恒行了一个大宛国特有的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大宛国使臣阿史那,奉我王之名,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赵恒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阿史那在客位上坐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宴席正式开始,宫人们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丝竹声起,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沈玥宁安静地坐在席上,偶尔与身旁的夫人说几句客套话,目光不时往殿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又收回来。 酒过三巡,阿史那端着酒杯站起身,朝赵恒举了举:“陛下,小王此次奉王兄之命前来,是为求娶一位大周贵女,以结两国百年之好。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恒身上。 赵恒靠在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笑了笑,端起酒杯:“使臣不必着急,此事朕自有考量。今日只管饮宴,明日再议正事。” 阿史那也不纠缠,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新坐下。 沈玥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正要放下,屏风那边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世子妃,您觉得大宛来的那位使臣,生得如何?” 沈玥宁偏过头,看见文清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身旁的空位上,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沈玥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使臣生得如何,与我无关。” 文清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沈玥宁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移开了。 宴席进行到后半程时,阿史那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绕过了屏风,径直往女眷席这边走来。 殿中的丝竹声低了一瞬,几道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移动。 阿史那在沈玥宁面前停下,微微躬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大宛国礼:“这位夫人,小王冒昧问一句,您可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正是。” 阿史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然后笑了笑:“小王在来京的路上便听说过世子妃的名声,说是齐国公府世子重伤昏迷,世子妃身怀六甲,仍日夜不离地守在榻前照料,颇是令人敬佩。”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刻意安静下来的片刻里,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玥宁身上,有惊讶,有打量,有幸灾乐祸。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抬起头看向阿史那:“使臣过奖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阿史那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世子妃若是在大宛,定是人人称颂的贤妻。” 这话一出,屏风那边的男宾席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顾远州坐在武将之首的位置,面色没有什么变化,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沈玥宁却面色如常,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使臣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寻常妇人,担不起贤妻二字。倒是使臣不远千里来京求亲,想必大宛国中也有不少女子翘首以盼使臣早日归去。” 第二百五十七章 舆论中心 阿史那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世子妃果然名不虚传,是小王唐突了。” 他朝沈玥宁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继续,但殿中的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沈玥宁面色如常,端茶喝酒,偶尔与身旁的夫人说几句客套话。 宴席散时,夜色已经深了。 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走出太和殿,她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站定,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轮圆月,然后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世子妃,请留步。” 沈玥宁停下脚步,转过身,便见阿史那从殿门口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在三步之外站定,没有靠得太近,朝沈玥宁又行了一礼。 “方才在殿上,是小王唐突了,还望世子妃不要见怪。” 沈玥宁看着他:“使臣言重了。使臣远道而来,不知大周内宅的规矩,也是情有可原。” 阿史那看着她,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比殿中更深沉了几分:“世子妃,小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使臣请说。” “小王在大宛时便听闻,大周的女子多以夫为天,夫家便是她们的全部。”阿史那的声音不高不低,“可小王今日见世子妃,觉得世子妃不像那样的人。” “使臣说笑了。” 阿史那笑了笑:“小王没有说笑。”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若是世子妃在大周过得不如意,大宛的风光,倒是不错。” 沈玥宁看着他,月光落在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点极细的光。她收回目光,声音平稳:“使臣的好意我心领了。大周是我的家,我没有离开的理由。” 她朝阿史那微微颔首:“天色不早了,使臣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转身往马车走去,青禾连忙跟上,扶着她上了车。 马车驶离宫门,沿着长街往齐国公府的方向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没有睁眼。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下了车,穿过花园,往东跨院的方向走。 …… 翌日一早,关于阿史那与齐国公府世子妃在宴席上攀谈的闲话便传遍了京城大小茶楼。 有人说大宛使臣对沈玥宁颇为倾慕,也有人说沈玥宁这是在给自己找后路,毕竟顾温羡能不能醒还是未知数,文家的姑娘又要进门了。 话传了三天,越传越走样。 沈玥宁每日照常早起,那些话她也听了,只是听完便放下,没有接茬,也没有追问。 倒是顾云昭气得不行,天不亮就跑到东跨院来了,一进门就拍着石桌愤愤不平:“这些人真是闲得慌!什么话都敢往外传,也不怕闪了舌头!” 沈玥宁正坐在廊下剥核桃,闻言连头都没抬:“让他们传吧,传几日就腻了。” 顾云昭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了一颗核桃:“沈姐姐,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越生气,他们越觉得传得有理。” 顾云昭看了她一会儿,泄了气,低头剥核桃,剥了几颗,忽然抬起头:“对了,沈姐姐,我听说那位大宛使臣还没走,这几日在京城四处走动,还去了几间书铺和兵器铺,说是想买些大周的书籍和兵器带回去。” 沈玥宁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去书铺和兵器铺?” “嗯,我今日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带了好几个随从,还跟铺子的掌柜聊了很久,听说是想买些农书和兵法。”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是将手里那颗剥好的核桃仁放进碟子里。 顾云昭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临走前还叮嘱青禾别忘了给沈玥宁炖安神汤。 午后,乔景行来了。 他的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在石凳上坐下后没有急着喝茶,先看了沈玥宁一眼:“阿史那那日在宴席上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大哥觉得他有问题?” “他来得太巧了。”乔景行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大宛去年刚跟北狄打了一仗,损失不小,按理说今年该休养生息才对,可他王兄刚登基就急着派他来大周求亲,还带了那么多聘礼,一路上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这不像求亲,倒像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大周的态度。”乔景行的声音压低了,“我让人查了,他这一路南下,每到一处便逗留一两日,与当地的官员和商贾交谈甚密,表面上是打听大周的风土人情,实际上是在摸大周的底。” 沈玥宁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他在宴席上跟我说那些话,也不是临时起意?” “是不是临时起意不好说,但他选了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乔景行看着她,“你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顾温羡的妻子,宁王府的女儿,你腹中的孩子是长公主的血脉。他找你说话,不管说了什么,都足够让旁人议论好一阵子。” 沈玥宁放下茶碗:“他想让旁人议论我?” “不一定是议论你,也许是议论齐国公府。”乔景行的目光微沉,“齐国公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顾温羡昏迷不醒,文清尚未进门,朝中还有肃亲王虎视眈眈,如果再让大宛使臣与你扯上关系,对齐国公府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对上乔景行的目光:“大哥,你觉得他还会来找我吗?” 乔景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直觉告诉他,阿史那还会来。 …… “世子妃,那位大宛使臣又来了,说是有事想当面请教。” 沈玥宁放下手里的医书,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阿史那站在院门外几步处,没有靠得太近,见她出来便笑着拱手:“世子妃,小王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件事。” 沈玥宁站在门口,没有请他进来:“使臣请说。” “小王这几日在京城走了几间书铺,想买些关于大周农耕和水利的书带回去,可那些书铺的伙计说,大周的农书和水利书大多不在市面上流通,只在官学和藏书楼里才能看到。” 第二百五十八章 和亲人选 阿史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小王想着,世子妃是齐国公府的人,应当见过不少书。不知世子妃能否指点一二,哪些书值得一读?” 沈玥宁看着他:“使臣是为了这个来请教我的?” “正是。”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使臣若是真心想学大周的农耕水利,不妨先去城南的农司衙门走一趟。那里有位姓陈的老大人,在农司做了三十年,对大周各地的水土和作物都了如指掌。使臣想看的书,他那里都有,而且比市面上能买到的要全面得多。” 阿史那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世子妃果然见多识广。小王这就去农司衙门拜访那位陈老大人。” 他没有再多留,朝沈玥宁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巷口,上了马车,驶离了巷子,才收回目光。 青禾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世子妃,他真的走了?” “嗯。”沈玥宁转身走回院子里,“他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书。” 阿史那从齐国公府那条巷子离开后,并未直接回使馆。 他的马车在城南绕了大半圈,先后进了两家书铺,又在一家卖西域香料的摊前停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与那摊主用胡语交谈了几句,才不紧不慢地往使馆的方向驶去。 这一路的行踪,在半个时辰后便被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密报,由一名不起眼的灰衣小吏送进了皇城东侧一间值房里。 阿史那回到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随行的副使在门口候着,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递到他手中。 阿史那接过信之后走进内室,关上门才用匕首挑开火漆。 “……大周朝中暗流涌动,肃亲王与齐国公府相争,正是我大宛渔翁得利之机。你且留在京中,不必急于求亲,先摸清顾温羡的底细。此人若当真重伤不愈,龙禁卫群龙无首,大周北境防线便少了一道最硬的屏障。若此人已醒或即将醒来,则需另做打算。” 阿史那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页,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迹吞没。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拂去,然后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耳目看完密报,没有耽搁,亲自将消息递进了御书房。 赵恒放下朱笔,翻开奏折,目光逐行扫过,面色没什么变化。 “高德全。” 高德全应声而入:“奴才在。” “明日午后,传大宛使臣入宫,朕有话问他。” 高德全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垂手退了出去。 翌日午后,天气晴好,日光透过御书房窗棂的缝隙漏进来,阿史那由高德全引着穿过宫门,走进御书房,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大宛国使臣阿史那,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赵恒靠在龙椅里,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急着让他平身,先打量了片刻,才开口:“免礼,赐座。” 阿史那在绣墩上坐下,赵恒没有绕弯子:“使臣来京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饮食起居可还满意?” “劳陛下挂心,一切都好。”阿史那放下茶盏,微微欠身,“京城繁华富庶,比小王来之前想象的要好得多。街市热闹,百姓安居,小王每日出去走走,都能学到不少新东西。” 赵恒看着他,目光微深:“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和亲一事,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朕这几日想了几个合适的人选,想听听你的意思。” 阿史那笑了笑,拱手道:“陛下隆恩,小王感激不尽。不过小王初来乍到,对大周贵女们的情况还不太了解,不敢贸然妄议。” “此事不急,小王想在京中多住些日子,多走走,多看看,等心里有了底,再同陛下细说。” 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使臣倒是沉得住气。” 阿史那笑得更深了些:“小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求亲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太草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小王奉王兄之命前来,带的聘礼虽不算多,但也得挑一个真正配得上的人家才行。” 赵恒靠在椅背里,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既然使臣还想多看看,那便再多住些日子。朕会让礼部的人好生招待,使臣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阿史那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他没有再多留,行礼之后便退出了御书房,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赵恒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御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拿起那本密报,又看了一遍。 “高德全。” 高德全从门外进来:“奴才在。” “去传几位大臣进来,礼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宁王。” 高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三位大臣陆续到了御书房。 礼部尚书周济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兵部侍郎孙茂,最后是宁王。 三人依次在御案前站定,行礼问安。 赵恒靠在椅背里,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和亲的人选,你们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方才朕问过那大宛使臣的意思,他说不急,想再住些日子,多走走看看。朕觉得,他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不想这么早定下来。” “他既然不急,朕也不能显得太着急。但人选总是要定的,你们三人回去之后各自拟一份名单,三日后送进来给朕看。” 三人齐声应道:“臣遵旨。” 赵恒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退下吧。” 三人行礼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沿着长廊往外走时,日光正盛。 周济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孙茂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周大人,你说皇上今日叫我们来,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只是不好直接说出来?” 第二百五十九章 周济没有偏头,声音也不高不低:“皇上心里有没有人选,不是我们该问的。他让我们拟名单,我们便拟一份妥帖的送上去便是。” 宁王走在两人身后,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却忽然插了一句:“和亲这件事,选谁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选的那个人,不能是朝中任何一方势力的亲信。” 周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没有接话。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在宫门口各自上了马车。 宁王回到王府时,乔景行正坐在花厅里等他,见他进来,站起身:“父亲,皇上召您入宫,是为了和亲的事?” 宁王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嗯。皇上让礼部,兵部和我各拟一份名单,三日后送进去。他说那大宛使臣说不急,想再多住些日子。” 乔景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急?他大老远从北境跑来,带了那么多聘礼,一路上招摇过市,现在到了京城反倒说不急了?” 宁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枝叶的槐树上:“他越说不急,越说明他有别的打算。求亲是幌子,他要的是别的。” 乔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打算拟谁?” 宁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拟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皇上看到,宁王府没有私心。” 乔景行看着他,没有接话。 宁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去一趟齐国公府,告诉玥宁,让她这几日出门时小心些。大宛使臣在京中一日,盯着齐国公府的人就多一日。” 乔景行应了一声,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 齐国公府。 沈玥宁到了前院书房门口时,周管家正端着茶盘从里面退出来,见她来了,微微躬身:“世子妃,国公爷正在里面等您。” 沈玥宁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明亮,午后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顾远州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玥宁在椅子上坐下,丫鬟重新端了茶上来,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顾远州放下茶盏,没有绕弯子:“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那位大宛使臣到你院门口去过的事。” 沈玥宁面色如常:“是来过一回,说是想请教大周的农书和水利书在哪里能买到,我让他去城南农司衙门找陈老了。” 顾远州看着她:“他没有跟你说别的?” “没有。”沈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只是问书的事,问完就走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顾远州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就好。那人身份特殊,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与他保持距离是对的。” 沈玥宁垂下眼:“我知道。” 正说着,周管家又从门外进来,躬身道:“国公爷,宁王府乔世子来了,说有事找世子妃。” 顾远州放下茶盏,看了沈玥宁一眼:“让他进来吧,正好一道说话。” 不多时,乔景行从门外走了进来,先朝顾远州拱了拱手:“国公爷。” 顾远州摆了摆手:“坐吧,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跟你们两人说。” 乔景行在沈玥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丫鬟也上了茶。 他目光转向沈玥宁:“我今日来,是替父亲传一句话。父亲说,大宛使臣在京中一日,盯着齐国公府的人就多一日,让你这几日出门时小心些,尽量少在人多的地方逗留。”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我知道了,多谢父亲挂心。” 乔景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顾远州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两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既然你们都在,正好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顾远州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文家那边今日又送了一份礼单过来,说是婚期将至,想让府里提前做些准备。” “我让周管家回了话,说一切按规矩办即可,不必另做准备。” “不过有一件事,还是得跟世子妃商量一下。”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顾远州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清晰:“文清进门之后,虽然住在隔壁院子里,但府里的一些事务总要有人跟她对接。”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你祖母又身子不好,所以我想着,往后文清那边的事,还是得由你出面操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说让你事事亲力亲为,只是有些场面上的事,总得有个主事的人。你是世子妃,这个家将来也是要交到你手里的,让文清进门本就是权宜之计,不能让她觉得府里没有规矩。”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声音平稳:“父亲说的是,我会安排的。” 顾远州看着她:“你如今身子重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让青禾和孟嬷嬷帮你盯着就行。若有什么拿不准的,让人来问我,或者问你祖母,都是一样的。” 沈玥宁点了点头:“好。” 顾远州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去吧。” 沈玥宁站起身,朝顾远州微微屈膝,然后转身往外走。乔景行也站起来,朝顾远州拱了拱手,跟在她身后出了书房。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外走,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光影。 乔景行走在她身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父亲让你操心文清那边的事,你心里怎么想的?” 沈玥宁脚步不停:“国公爷说得对,我毕竟还是世子妃,府里的事总该有个主事的人。文清进门之后,若我一直避着她,反倒让人看轻了齐国公府。” 乔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两人穿过花园,在东跨院门口停下。沈玥宁转过身,看着乔景行:“大哥,你先回去吧,我这边不会有事。” 第二百六十章 那假千金肯定比不上你 乔景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 沈玥宁目送他的背影穿过花园,在游廊拐角处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院子。 …… 顾云昭在齐国公府东跨院陪沈玥宁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直到谢谦差人来说医馆里有位老病号需要复诊,让她别在外头耽搁太久,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起了身。 “沈姐姐,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瞧你。”她站在院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文家那边要是再派人来量院子,你让人去告诉我,我替你盯着她们。” 沈玥宁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知道了,快回去吧,别让谢公子等急了。” 顾云昭这才转过身,带着青萝出了侧门,沿着长街往城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在青萝耳边压低声音说:“青萝,咱们先去一趟街口那家首饰铺子,我想买支新簪子。” “姑娘,您跟谢公子置气归置气,待会儿回去可别使性子。”青萝小声劝了一句。 “谁跟他置气了?”顾云昭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说,“我就是真的想买支簪子,我得买支素净些的簪子了。” 青萝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敢再劝。 街口那家首饰铺子是京城老字号,店面宽敞,柜台里摆着各色金银玉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云昭推门进去时,铺子里已有几位客人,她没细看,径直走到靠里的柜台前,低头打量起那几排白玉簪子来。 掌柜的认得她,连忙殷勤地招呼:“顾姑娘来了?正好,新到了一批和田玉的簪子,雕工比上回那批精细不少,您瞧瞧?” 顾云昭嗯了一声,正伸手去拿那支刻着兰草纹的白玉簪,忽然听见里间传来一阵说笑声。 那声音听着耳熟,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透过半掩的珠帘往里头看了一眼。 里间是铺子专为贵客设的雅间,此刻门帘半卷着,能看见两个人坐在当中。 是文清,她身旁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同样讲究,面容与文清有几分相似,正拿着一只打开的锦盒,盒里躺着一支镶红宝的金簪。 “这支倒是好看,就是太打眼了,头一回进齐国公府的门,还是低调些好。”文母将锦盒合上,又拿起另一只,“这支祖母绿的也好,配你今日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正合适。” 文清接过那支祖母绿簪子在发间比了比,面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娘,您挑归挑,别挑得太贵重了。我毕竟是平妻进门,若是戴得太张扬,反倒让人说闲话。” “怕什么?”文母放下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又是皇上赐的婚,谁敢说你的闲话?再说了,齐国公府那位世子妃,不过是个假千金出身,武安侯府都不要她了,她能懂什么体统?你进了门,凡事按自己的规矩来,不必看她脸色。” 顾云昭攥着白玉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文清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娘,您别这么说。我打听过了,那位世子妃虽然出身不高,但做事倒是周全,听说世子昏迷这些日子,府里府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 “她撑着又怎样?”文母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她撑得住是她的事,你进门之后,该替你分担的自然要替你分担。” “她一个人撑着,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你有文家做后盾,有皇后娘娘撑腰,还能让她压你一头不成?” 文清没有接话,只是将手里的簪子放回锦盒里,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文母又拿起一支玉簪,在文清发间比了比,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对了,我听说那位世子爷至今还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醒过来。你嫁过去之后,若是他一直不醒,你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文清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娘,皇上赐婚的时候说了,冲喜是为了让世子早日康复。若世子醒了,自然是好事,若世子不醒……”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文母却接过了话头:“若世子不醒,你也不能白白耗一辈子。你是皇后娘娘的侄女,文家的嫡女,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顾云昭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了,那支白玉簪被她捏在掌心,簪头的花瓣硌得掌心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将簪子放回柜台上,然后转身,一把掀开了珠帘。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间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文清和文母同时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文清最先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锦盒,站起身,朝顾云昭微微颔首:“顾姑娘,这么巧,你也来挑首饰?” 顾云昭站在门口,她看着文清温婉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只堆满了锦盒的桌面,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文姑娘好兴致,婚期还没到,倒先来挑首饰了。” 文母放下茶盏,面色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顾姑娘说笑了,不过是替她看看,提前备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文夫人考虑得倒是周全。”顾云昭的目光从文母脸上移到文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不过方才我听了两位的话,觉得有件事得提醒文姑娘一下。” 文清的面色微微凝住:“顾姑娘请说。” “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出身不高是没错,可她是顾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老夫人亲自点头的孙媳妇,是宁王府认了亲的女儿。”顾云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她的出身,是武安侯府的事,可她的身份,是齐国公府的事。” “文姑娘进门之后,若是真按自己的规矩来,怕是会不太方便。” 文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模样:“顾姑娘说的是,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别打东跨院的主意 顾云昭笑了笑:“那就好。齐国公府的规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有一条是最要紧的,别打东跨院的主意。”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放下珠帘,走到柜台前,拿起方才那支白玉簪,对掌柜的说:“这支我要了,包起来吧。” 掌柜的连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包好递给她。顾云昭接过锦盒,没有再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青萝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出几步才压低声音说:“姑娘,您方才那番话,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直白了?”顾云昭脚步不停,“我说的是实话。她还没进门呢,就在背后编排沈姐姐的不是,要是真进了门,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将那支白玉簪放进袖中,又补了一句:“我回去就告诉谢谦,让他帮我盯着点文家那边,沈姐姐一个人撑着已经够难了,不能再让人在背后使绊子。” 青萝张了张嘴,想劝她别掺和太深,可看见顾云昭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角,又把话咽了回去。 文清还站在原地,珠帘还在她面前轻轻晃动,细碎的玉石碰撞声在安静的里间格外清晰。 文母先回过神来,放下茶盏,伸手替文清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别跟她计较,她一个二房的姑娘,又不是齐国公府正经的主子,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文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珠帘上那几颗仍在微微颤动的玉石珠子上。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娘,她说得对,我还没进门,不该在背后说那些话。” 文母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娘说那些话,是替你委屈,你堂堂文家嫡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嫁过去却只是个平妻。” “娘。”文清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涩意,“皇上已经下了旨,这些话,往后别再提了。” 文母看着她那张微微泛白的面容,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挥了挥手,让伙计将方才挑好的几支簪子都包起来,又拿了两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一并结了账,便拉着文清出了铺子。 马车在门口等着,文母扶着文清上了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方才那个顾姑娘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跟沈氏走得近,自然替沈氏说话。” 文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我知道。” 文母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清儿,娘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跟娘说。” 文清睁开眼,对上母亲的目光。 “你嫁过去,若是顾温羡一直不醒,你打算怎么办?”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文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娘,我嫁过去,不是为了守活寡的。” 文母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几分:“你知道就好。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跟他说,让他替你想好退路。文家的女儿,不能白白耗在一棵注定活不了的树上。” 文清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文府侧门停下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文清下了车,穿过花园回了自己的院子,文母没有跟着她去,径直去了正院书房。 文父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封从南边送来的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簪子挑得怎么样?” 文母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地说:“老爷,今日在首饰铺子遇上齐国公府二房那个顾姑娘了,她跟我们说了几句话。” 文父放下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文母将方才在铺子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文父听完,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里:“她说的那些话,虽然不中听,却也不是全无道理。齐国公府那位世子妃,虽然出身不高,但毕竟已经站稳了脚跟。” “她有宁王府撑腰,又怀着长公主的血脉,如今顾温羡虽然昏迷,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齐国公府未来的指望。” “清儿嫁过去,虽然是平妻,但若是顾温羡一直不醒,她在府里的处境确实不会太容易。” 文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依老爷的意思,这桩婚事,清儿嫁过去,是要吃亏的?” 文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不紧不慢地开口:“吃亏不一定。她嫁过去,有皇后娘娘撑腰,有文家做后盾,齐国公府的人不敢慢待她。但若想越过沈氏去,那也不现实。” “沈氏有孩子,她没有。只要那个孩子还在,她在齐国公府的地位就比清儿稳固得多。” 文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沉了下来:“那岂不是说,清儿嫁过去,一辈子都要被沈氏压一头?” 文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也不是没有办法。” 文母抬起头:“什么办法?” 文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办法不是没有,但要等。” 文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等什么?”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等顾温羡醒不醒,等沈氏那个孩子生不生得下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做打算。” 文母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若是顾温羡醒了,沈氏的孩子也平安生下来了,那清儿呢?她怎么办?” 文父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是皇上赐婚的平妻,只要她自己不出差错,齐国公府就不会亏待她。” 文母低下头,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别跟他置气 她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朝文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看看清儿。”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云昭走出首饰铺子时,日光正盛。 她攥着那只装了白玉簪的锦盒,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沿着长街往城南的方向走了一段,才忽然慢了下来。 青萝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放慢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姑娘,咱们这是……回家吗?” 顾云昭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锦盒,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不回去。” 青萝愣了一下:“那姑娘要去哪儿?” “回我娘家。” 青萝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调转方向,顾云昭穿过花园,绕过那丛正开着细碎白花的栀子花,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推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二夫人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那匹料子花色是好的,就是太素了些,配她那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是鲜亮些好……” 顾云昭推门进去,二夫人的话头戛然而止,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面色不太好看,便朝她招了招手:“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顾云昭走进去,一屁股在母亲身旁坐下,把锦盒往桌上一放,闷声说:“娘,我今日在首饰铺子碰见文家母女了。” 二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急着接话,先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才开口:“她们说什么了?” 顾云昭将铺子里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二夫人听完,沉默了片刻,“她们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文家那位夫人,从前在宴席上见过几回,是个嘴快的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大顾忌旁人。文清那孩子,我倒见过两回,面上倒是温婉,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只是她既然能当着你的面接她母亲的话头,说明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顾云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娘,那沈姐姐怎么办?她一个人撑着东跨院,又要照料堂兄,又要应付那些闲言碎语,文清还没进门呢,就已经在背后说那些话了,要是真进了门——” “文清进门之后,是住在隔壁院子里的。”二夫人打断她,“她若是想伸手,有的是人会替玥宁挡回去。” 顾云昭抬起头,看着母亲:“谁?国公爷?祖母?” 二夫人看着她,目光缓了几分:“还有你。” 顾云昭怔了一下。 “你今日在铺子里说的那些话,就很好。”二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替玥宁把话说明白了,文家母女心里就有数了,知道玥宁不是她们可以随意拿捏的地方。” 顾云昭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瞬,却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娘,我替沈姐姐说话,不是为了让人夸我,我是真的替她不平。” 二夫人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是将她鬓角那缕碎发又往后拢了拢:“娘知道。你这份心,玥宁也知道的。” 顾云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娘,谢谦他……今日有没有派人来问过我?” 二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点破:“没有。不过你回去之后,别跟他置气。” 二夫人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罐,走回来放在顾云昭手边:“这是你姨婆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新腌的陈皮梅子,你带回去给玥宁,她吃着好,就让她留着慢慢用。” 顾云昭接过瓷罐,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二夫人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穿过花园往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云昭。” 顾云昭停下脚步,回头。 “都是一家人,别跟他置气。” 顾云昭的脸腾地红了,没有应声,加快脚步走出了侧门。 马车在宅子门口停下,她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在院子中间站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屋里。 巷子另一头,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正穿过长街,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 轿帘掀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门房显然认得她,没有多问便侧身让开,引着她穿过花园,径直往寿安堂的方向走。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靠在软枕上,赵嬷嬷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听见通报声,老夫人放下药碗,抬了抬眼皮:“让她进来。” 那妇人走进来,在床边站定,屈膝行了一礼:“老夫人,老奴姓孙,是文家那边派来操持婚事的管事嬷嬷,夫人让老奴先来跟您通个气,婚期近了,院里院外的布置,宾客的座次,席面的花样,总得有个章程才好。” 老夫人靠在枕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文家倒是上心。” 孙嬷嬷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文夫人说了,这桩婚事是皇上赐的,不能马虎,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若是老夫人这边有什么吩咐,老奴也好一并带回去。”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先回去告诉文夫人,府里的事自然有府里的规矩,婚期的事,我会让世子妃来操持,她会安排得妥当的。” 孙嬷嬷的面色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恭敬的模样:“是,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夫人。” 她行了一礼,退出寿安堂。赵嬷嬷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花园,才转身回来,在床边站定,低声道:“老夫人,您真让世子妃来操持婚事?” 老夫人靠回枕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清明了几分:“不让玥宁操持,难道让文家来操持?让她们来操持,这个家往后是谁当家?” 赵嬷嬷没有再接她的话,只是替她又掖了掖被角。 第二百六十三章 操持婚宴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嬷嬷便亲自来东跨院传了话。 沈玥宁正在廊下喝安胎药,听完赵嬷嬷的传话,端着药碗的手没有顿,将最后一口药汁喝完,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祖母让我来操持婚事?” “是。”赵嬷嬷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老夫人说,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她放心。” 沈玥宁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我午后去看祖母。” 赵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沈玥宁在廊下又坐了片刻,日光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照得透亮。 孟嬷嬷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姑娘,老夫人让您操持婚事,您心里有数了吗?” 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有一些了,等午后去见过祖母再说。” 午时刚过,沈玥宁便换了身衣裳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一些,见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沈玥宁在床边坐下,老夫人握住她的手:“你心里怎么想的?” 沈玥宁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文清进门是皇上赐的婚,该有的体面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也不能乱,我不会让人说闲话。”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你想得比我周全,不过有一点要记住,你操持婚事,不是为了成全文家,是为了让外头的人看看,这个家到底是谁在当家。” 沈玥宁低下头:“我明白。”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心里要有数。” 沈玥宁抬起头:“祖母请说。” “文家那边,是不会安分的。”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她们表面不说什么,私底下一定会动手脚。” “你要做的,不是跟她们争,是把每一步都走稳,让她们找不到漏洞。” 沈玥宁坐在床边,日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祖母,孙媳想跟您借一个人。” 老夫人看着她:“谁?” “您身边那位嬷嬷。”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文家既然派了管事嬷嬷过来操持婚事,我这边也得有个人能跟她对得上话才好。”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规矩通,人情也熟,有她在,文家那边想做什么手脚,也好有人盯着。”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对站在一旁的赵嬷嬷说:“去跟她说一声,让她从今日起,去东跨院听世子妃差遣。” 赵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玥宁站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多谢祖母。” 老夫人摆了摆手,又靠回了软枕上:“去吧,有什么事再来跟我说。” 沈玥宁退出寿安堂,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 “姑娘,关嬷嬷方才来过了,说老夫人让她从今日起听您差遣。”孟嬷嬷迎上一步,“她就在隔壁厢房候着,您要不要先见见她?” 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关嬷嬷在沈玥宁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一礼:“世子妃,老奴孙氏,老夫人让老奴来听您差遣。” 沈玥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张清癯的脸上:“文家那边,你熟不熟?” 关嬷嬷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然平稳:“老奴与文家那位管事嬷嬷,打过几回交道。她姓张,在文家也做了十几年,是个场面人,嘴甜,心思也细。” 沈玥宁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就好,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关嬷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行了一礼,便退到了廊下,安安静静地站着。 与此同时,在文府那边,张嬷嬷也正站在文母面前,将去齐国公府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完。 “……寿安堂那位说了,婚期的事由世子妃来操持,让老奴先回来回话。” 文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放下茶盏:“她倒是会揽事。” “夫人,那咱们……” “让她操持。”文母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操持归她操持,咱们该准备的一点也不能少。你去告诉清儿,让她安心等着,不必操心那些琐事。” 张嬷嬷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文母独自坐在厅中,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她面前的茶盏上投下一片温润的光,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动枝叶的槐树。 文清既然要进齐国公府的门,就不能让人看轻了文家。 沈玥宁午后便在东跨院正屋里铺开了纸笔。 关嬷嬷站在她身旁,将齐国公府历年操办婚事的旧档一册一册地搬过来,沈玥宁翻开看了看,心里便有了底数。 “宾客的座次,按旧例来就好。”她将一册旧档放在一边,“男宾女眷分席,两侧各设一席,不能太满,也不能太疏。” “席面的花式,让厨房按文家的口味来,但也不宜太过铺张。毕竟是平妻进门,体面是体面,分寸也要有。” 孙嬷嬷一一记下了,没有多问。 院门那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青禾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齐整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朝青禾拱了拱手:“这是我家主人命小的送来给世子妃的,说是前日多有叨扰,一点薄礼,聊表歉意。” 青禾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沈玥宁放下笔:“谁送来的?” “那位大宛使臣。” 沈玥宁的目光在木匣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东西放桌上吧,替我多谢你家主人。” 小厮将木匣放在石桌上,又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了。 青禾走过去,看了看那只木匣,又看了看沈玥宁:“世子妃,这……” “打开看看。” 青禾便伸手,轻轻掀开了匣盖往里探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北境地形图 沈玥宁走过去,低头看向匣中。 里面铺着深紫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嵌着几件首饰。 异域风格浓烈,与大周时下流行的温雅样式截然不同。 青禾凑过来看了两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世子妃,这些东西……看着倒不算贵重,可那支骨簪雕工精细,不像是随手能买到的东西。” 沈玥宁伸手拿起那支骨簪,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对银镯内侧,没有发现标记或字迹。 她将骨簪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先收起来吧,放到柜子顶上那层去,不用刻意保管,也不用扔。” 青禾应了一声,捧起木匣走进屋里,踩着凳子将匣子放到了柜顶角落里。 沈玥宁回到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整理宾客名单,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可她写了几行字便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又落下去,继续写。 夜色降下来后,使馆西侧那间不起眼的内室里,烛火燃得正旺。 阿史那盘腿坐在矮榻上,将密信凑到烛火前,看完之后便凑到烛火上点燃。 信是肃亲王府的刘从文用密道递出来的,措辞客气而克制,但意思很清楚,肃亲王愿意与阿史那在一些事上相互行个方便。 阿史那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让传信人带了一句话回去:“小王初来乍到,还得再多看看。” 那句话留了余地,没有把门关死,也没有把门推开。 他将密信烧尽后,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他望着月色下齐国公府的方向,目光沉了沉,又恢复如常。 只要肃亲王愿意在暗中递梯子,他就多了一条摸清大周内局的路。 而沈玥宁那边,他送那匣子首饰,是真的表达歉意也好,是试探也罢,都不过是布下一枚闲棋。 次日清晨,日光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青禾正蹲在药圃边浇水,院门被人叩响了。 青禾擦了擦手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褐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竹筒,朝青禾拱了拱手:“这是我家主人命小的送来的,说是昨日那匣子里忘了放一样东西,特地补上。” 青禾接过竹筒,又看了那小厮一眼,小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青禾将竹筒拿进院子,放在石桌上,沈玥宁正坐在廊下喝安胎药,看了一眼那只竹筒:“又是那位使臣送来的?” “是,说昨日匣子里忘了放一样东西,特地补上。” 沈玥宁放下药碗,伸手拿起那只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纸。 纸是寻常的麻纸,上面没有字,只在正中画了一幅极简的地形图,标了几处山势与河流的走向,线条粗犷,像是随手画的。 沈玥宁将纸展开看了片刻,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仍然没有任何文字标注。 她站起身,对守在院门口的赵平说:“备车,我去一趟宁王府。” 赵平没有多问,转身便去了。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城北的方向走。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时,乔景行正在前院练武。 听见通报,他放下手中的长枪,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快步穿过花园往花厅走。 沈玥宁已经坐在花厅里了,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大哥。” 乔景行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没有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只竹筒放在桌上:“今日一早,阿史那又派人送了东西来。他说是昨日那匣子里忘了放的一样东西,特地补上。”她拔开塞子,将那卷麻纸倒出来,展开,推到他面前,“大哥你看看这个。” 乔景行低头看去,目光在那几道粗犷的线条上缓缓扫过。 他看得仔细,指尖沿着其中一条标注了箭头的路线慢慢划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又将那卷纸翻到背面看了看,确认没有任何文字标注,才抬起头:“这是北境的地形图。” “我认出了几处位置。”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条路绕过了几处关隘,如果从北面南下,沿途几乎没有大周驻军。” 乔景行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给你送这个东西,要么是想拉拢你,要么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 “试探你对北境防务了解多少。”乔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若是看不懂,他送这东西就没有意义,你若是看懂了,又去查了,他就能顺着你的行动摸清齐国公府在大周北境防线上的深浅。”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先别动。”乔景行将麻纸卷好,放回竹筒里,推到她面前,“这东西你收好,就当没看过。他既然送来了,就不会只送一次,后面还会有动作。” “等他再送的时候,我们再决定怎么接。” 沈玥宁将竹筒收进袖中,点了点头:“那大哥这边,也帮我盯着他一些。” “我会的。”乔景行站起身,“你先回去,安心养胎,别让这些事乱了心神。” 沈玥宁也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那我先回去了。” 乔景行送她到花厅门口,看着她穿过花园上了马车,才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 书房里,宁王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封从边关送来的军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乔景行一眼:“玥宁来了?” “来了。”乔景行在他对面坐下,“阿史那又给她送了东西,这回是一卷北境的地形图,标了一条绕过关隘的路线。” 宁王的目光微微一凝,放下手中的军报:“她怎么说?” “她说认出了几处位置。我让她先别动,把东西收好,等阿史那下一步动作再说。”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们成婚那会 宁王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倒是会挑人,送地形图给齐国公府的世子妃,不管她是看懂还是看不懂,只要这卷图流出去,齐国公府就脱不了干系。” “她若是看不懂,旁人会说齐国公府的世子妃见识浅薄,她若是看懂了,旁人会说齐国公府私下与大宛使臣往来密切,涉及军务。他这步棋,进可攻,退可守。” 乔景行的面色沉了几分:“那我让玥宁把东西退回去?” “不必。”宁王摆了摆手,“送出来的东西,退回去反而显得心虚。让她留着,就当没见过。阿史那那边,我会让人盯着。他既然已经出了这一步棋,后面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等他露出真正的目的,我们再接招也不迟。” 乔景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留,站起身,走出书房。 沈玥宁回到东跨院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青禾正在廊下翻晒新收的黄芪切片,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竹匾迎上来:“世子妃,您回来了。孟嬷嬷把午膳备好了,放在灶台上温着。”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急着用膳,先进了屋,将那只竹筒从袖中取出,打开柜子,和那只木匣放在一起。 她合上柜门,在柜前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屋子。 午后的日光正暖,她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盆被照料得很好的兰草上。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将廊下的影子从长拽短,又从短拉长。 沈玥宁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关嬷嬷送来的几册旧档,又铺开几张新裁的宣纸。 纸面上列着宾客的姓名和座次,她写了几行便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悬了许久,终于落下去,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墨渍。 她放下笔,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新人礼单几个字,底下是几行空白的横线,等着她填上数目和名目。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她和顾温羡成婚的时候,没有这样铺排的礼单,没有烫金的帖子,没有宾客盈门。 他说以后补她一场像样的,可后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如今她坐在这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替别人操持婚宴。当初说过要补的那场婚礼,一直没来,未来大约也不会再有了。 沈玥宁低下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纸面上,洇开了墨渍,将那几行未写完的字迹模糊了一片。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擦了又擦,可眼泪越涌越多,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索性放下了笔,将那张沾了泪痕的纸折起来放在一边,站起身,推开了东厢的门。 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立刻握住他的手,先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苍白的面容。 “我方才在拟文清和你的婚宴名单。”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却依然尽力稳着,“写了几行字,忽然想起咱们俩成婚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你说头一回成婚,没经验,下回就好了。” “可哪里还有下回呢。” 她伸出手,将他微凉的手握进掌心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我不是难过,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手背上,肩膀微微抖着,却没有发出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你好好养着,不急的。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正要松开他的手,忽然感觉到他的食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里。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被她握在掌心里的手,指节依然舒展,没有更多的动静,可她分明感觉到了。 “你再动一下。”她开口,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意,“你再动一下,让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榻上没有回应。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打破这片寂静。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下,却没有失望。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廊下喊了一声:“青禾,去请谢公子来一趟。” 青禾正在井台边打水,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沈玥宁站在东厢门口,眼眶红红的,连忙应了一声,放下水桶快步跑了出去。 谢谦大约是正从城南医馆回家的路上接到消息的,他径直穿过院子走进东厢,在榻边蹲下,先伸手探了探顾温羡的脉门,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看向沈玥宁。 “他方才确实动了?” “食指,很轻,但我觉得不是错觉。”沈玥宁站在榻边,“谢公子,这算不算有好转?” 谢谦的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系紧带子:“他距离真正醒过来,也许就差临门一脚了。” 他说完将药箱提到凳子上,又补了一句:“这一两日你多跟他说说话,他听得见。” 沈玥宁站在榻边,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榻上那人的脸,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青禾送谢谦出去后,东厢里重又安静下来。沈玥宁没有立刻在榻边坐下,她先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虚掩的窗扇,让午后的风从院子里涌进来。 夜色降下来之后,青禾端了安胎药进来。沈玥宁接过来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她,在榻边又坐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退出了东厢。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孟嬷嬷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药渣,见她出来,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姑娘,今晚让青禾守着东厢吧,您明日还有得忙。” 沈玥宁在廊下站定,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好。”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从正门出阁 青禾便轻手轻脚地搬了一张小榻放在东厢门内,铺了被褥,点了一盏小灯,自己靠在榻边守着。 翌日清晨,天光刚泛白,青禾便听见东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青禾没有惊动他,也没有出声叫人,只是轻轻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朝廊下正在生火煎药的孟嬷嬷招了招手。 孟嬷嬷放下蒲扇走过来,朝门缝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青禾说:“去告诉世子妃,就说……世子今日气色比昨日好。” 沈玥宁正坐在梳妆台前,她听完青禾的话,没有急,先将最后一缕头发挽进髻里,插好那支白玉簪,才站起身,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她走过去,没有握他的手,只在他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声:“早。” 消息到正午时分传到了文家,彼时文母正坐在廊下翻看嫁妆单子,听完之后翻页的动作没有停。 “人还没醒,只是手指动了几下。”文母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必大惊小怪。” 嬷嬷走了之后,文母站起身来往文清的院子走去。 文清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母亲走进来,放下针线站起身:“娘,您怎么来了?” 文母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顾温羡那边有动静了,手指能动了。” “那是好事。” 文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缓了几分:“是好事。他醒了,你不必守活寡,他若一直不醒,你反倒进退两难。” 她说着伸手将文清手里的帕子轻轻抽走,“这方帕子先别绣了,去歇一歇。” …… 沈玥宁将拟好的单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关嬷嬷站在一旁,等她放下了笔,才轻声开口:“世子妃,这份单子,您是要送去给国公爷过目的,还是……” “先送去给国公爷过目。”沈玥宁将单子折好,放进一只信封里,“他看过了,我再拿去文家对接,文家那边有她们自己的规矩,也有她们想要的面子,单子拟得再好,若她们不点头,到时候还是会生出事端来。” 关嬷嬷看了她一眼:“世子妃想得周全。”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是将信封递给她:“让人送去前院书房,告诉国公爷,若有不妥的地方,我随时可以改。” 关嬷嬷应了一声,接过信封转身出去了。 午后,顾远州让周管家传了话过来,说单子他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让她拿去文家对接便可。 周管家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国公爷说,文家那边若是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世子妃可以酌情应下,但若是太过分的,不必勉强。”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替我多谢国公爷。” 第二日清晨,沈玥宁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的披风。 她站在廊下,将那份拟好的单子装进一只细长的锦盒里,递给青禾:“走吧。”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街巷,在文府侧门停下时,日光正好。 门房已经提前得了消息,见齐国公府的马车到了,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快步迎出来,朝沈玥宁行了一礼:“世子妃,夫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您请。” 沈玥宁点了点头,跟着那位嬷嬷穿过花园,绕过那丛正开着细碎白花的栀子花,在花厅门口停下。 文母已经坐在里面了,见沈玥宁进来,站起身,迎了两步:“世子妃来了,快坐。” 沈玥宁微微屈膝,在文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文母也在她对面重新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意深了几分:“世子妃辛苦,怀着身孕还要操持这些事。” “应该的。”沈玥宁放下茶盏,从青禾手里接过那只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婚宴的章程,文夫人先过目,若有不妥之处,我回去再改。” 文母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锦盒,打开盖子,取出那份单子展开,目光逐行扫过。 她看得仔细,看到一半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直到看完最后一行,才将单子折好放回锦盒里。 “世子妃拟得很周全,该有的体面都有了,礼数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文母放下锦盒,“只是有一点,我想跟世子妃商量一下。”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夫人请说。” “迎亲的队伍,我想让清儿从文家正门出发。”文母的声音不高不低,“她是皇上赐婚的平妻,从正门出发,也不算逾矩。”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声音平稳:“文夫人,迎亲的队伍从正门出发,是正妻的礼制。平妻从侧门出阁,是京城通行的规矩。” “我知道文姑娘是皇上赐婚,身份贵重,但该守的礼数还是得守。” “若文姑娘从正门出发,旁人难免会说闲话,对齐国公府和文家都不太好看。” 文母的笑容微微淡了几分:“世子妃考虑得周全。只是清儿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若是从侧门出阁,文家的体面……” “体面不是从哪道门出阁决定的。”沈玥宁声音带着分寸,“文姑娘进了齐国公府的门,该怎么待她,府里自有规矩。但迎亲的规矩,是礼部定的,不单单是齐国公府的规矩。” “文夫人若是觉得不妥,可以让文大人去礼部问一问章程。若礼部说平妻可以从正门出阁,那我绝无二话,立刻改单子。”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文母看着沈玥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重新弯了起来:“世子妃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那就按世子妃拟的来,从侧门出阁。” 沈玥宁微微颔首:“那便依此定下来了。” 文母没有再留她说话,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沈玥宁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文母的声音,不高不低:“世子妃,清儿嫁过去之后,还望世子妃多照应。” 沈玥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文姑娘进了齐国公府,便是齐国公府的人,我自然会照应她。” 她抬脚跨过门槛,沿着游廊往外走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 贴子 马车刚在侧门外停稳,青禾先跳下去伸手搀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文家那位夫人,看着客气,其实句句话都在试探,方才她说那句从正门出阁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沈玥宁扶着她的手下了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说归她说,我该守的规矩守着就行了,她总不能越过礼部去。” 两人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沈玥宁的脚步比出门时快了几分,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事。 事务繁杂,提前做好计划心里总归有底。 婚宴的章程虽然拟好了,文家那边也点了头,但真正要操持起来,桩桩件件都是细碎功夫。 她回到东跨院时,孟嬷嬷已经将午膳温在灶台上了。 沈玥宁匆匆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对关嬷嬷说:“嬷嬷,把府里管事的人叫来,我有几件事要交代。” 关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了。 午后,东跨院的廊下摆了一张长桌,桌面上铺开几张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沈玥宁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一份写好的采买单子,正逐一核对。 …… 不多时,几个管事便到了。 管库房的刘管事先上前禀报:“世子妃,府里库房存的红绸还有十来匹,灯笼也是去年的旧样,若是要重新布置,怕是得另采买。” 沈玥宁提笔在单子上添了一笔:“红绸再买二十匹,灯笼换新的,按旧例,正厅和回廊各挂三十六盏。另外,彩纸,花灯,鞭炮,一并采买齐全。” 刘管事一一应了,领了单子退下。 管厨上的王管事接着上前:“世子妃,席面的菜色,是按国公府旧例来,还是按文家的口味来?” 沈玥宁放下笔,想了想:“按旧例来,但文家那边有几样他们惯常爱吃的菜,也在菜单上添上。” “席面不能太铺张,但也不能让人说齐国公府小气,荤素搭配匀称些,每桌备两壶温好的黄酒。” 王管事应了,也领了单子退下。 等人都走尽了,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玥宁目光落在手边那摞还未写帖子的大红纸笺上,她伸手拿起一张纸笺,展开,又拿起笔蘸了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帖子。 帖子上的措辞是她提前拟好的,既给了文家体面,又守住了齐国公府的规矩。 她写得很慢,每一张都仔细核对姓名和身份。 暮色渐渐从墙头漫过来,青禾在廊下点了灯笼,昏黄的光落在沈玥宁低垂的眉眼间。 她写了大半个时辰,手腕有些酸了,便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青禾这才上前:“世子妃,天色不早了,您歇一歇吧。这些帖子不急,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沈玥宁看了看那摞写好的帖子,约莫有十几张,剩下的还有大半。她点了点头,将笔搁回笔架上:“那就明日再写。”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进东厢。 翌日清晨,沈玥宁刚用完早膳,关嬷嬷便从外面进来,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世子妃,有一桩事,老奴觉得该跟您说一声。” 沈玥宁放下粥碗:“什么事?” “昨夜,老奴在账房那边对了几笔采买单子,发现有两笔数目对不上。” 沈玥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谁经的手?” “采买单子是刘管事发下去的,但账目上签的是周顺的名字。”关嬷嬷的声音压低了,“周顺是大公子身边的人。” 沈玥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采买的事继续照常办,账目上的出入先别声张。你去跟周管家说一声,让他悄悄把账目对一遍。” 关嬷嬷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沈玥宁重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午后,帖子写得差不多了,沈玥宁让青禾将写好的帖子按宾客身份分好,装进不同的信封里,又让赵平送去礼部,请礼部的人核对一遍宾客名单,免得有遗漏或重复。 青禾抱着一摞信封出去时,沈玥宁站起身,正要转身回屋,院门忽然被人叩响了。 青禾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管家。 他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信封,面色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为难。 “世子妃,”周管家在东厢门口站定,“这是大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他那里也有一份宾客名单,让您一并写进帖子。” 沈玥宁接过托盘,拆开最上面那封信,抽出里面的纸笺展开。 她看到那几行字时,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纸上的名字她几乎都不认得,但有几个姓与朝中几位素无往来的老臣沾亲带故,还有两个出自与文家走得极近的宗室旁支。 她将纸笺折好,放回信封里,顺手收进了袖中:“你去替我跟大公子回句话,就说宾客名单我已经拟好了,递了礼部核对过,不好再临时添人。” “大公子若是想请客,等婚宴过后,可以另设一席,到时候再请不迟。” 周管家微微怔了一下,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 那张帖子送来时,日光正盛,青禾从院门口接回帖子:“世子妃,文姑娘那边送来的,说想约您明日午时去城南醉仙楼坐坐。” 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给新写好的帖子封口,闻言连头都没抬:“她说了什么事吗?” “送帖子的小丫鬟没说,只说文姑娘想当面跟您说几句话。” 沈玥宁放下手里的信封,接过帖子翻开,沈玥宁看了一遍,合上帖子放在桌角:“回话说我会去的。”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回话。 孟嬷嬷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玥宁的脸色,轻声问了一句:“姑娘,文姑娘这个时候约您出去,怕不是只为了说几句闲话吧?” “她母亲在我这里碰了钉子,她自然要亲自来探探我的底。”沈玥宁将封好的帖子归拢整齐,站起身,“我若不去,她反倒觉得我怕了她。” …… 第二百六十八章 他帮得了你吗 翌日午时,沈玥宁准时到了醉仙楼。 小二引着她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雅间门口停下,替她推开门。 文清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子精致的点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连忙站起身迎了两步:“世子妃来了,快请坐。” 沈玥宁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文清亲手倒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 文清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世子妃,今日冒昧请您出来,实在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跟您说。” 沈玥宁放下茶盏:“文姑娘请说。” 文清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前几日我母亲跟您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说她想让我从文家正门出阁,您没有答应。” 沈玥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文姑娘是为了这件事约我出来的?” “是,也不是。”文清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我想跟您说的是,那件事是我母亲一时想岔了,回去之后我已经跟她说了,按礼部的规矩来,该从侧门出阁就从侧门出阁,不必为了文家的体面去争那些不该争的东西。” 沈玥宁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文姑娘能这样想,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文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不是不懂事的人,皇上赐婚,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若再得寸进尺,反倒让人看轻了文家。” “世子妃,我今日请您出来,不是来跟您提要求的,是想跟您说,我进门之后,会安分守己,不会给您添麻烦。” 沈玥宁看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文姑娘言重了,你进门是皇上赐的婚,是齐国公府的喜事,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文清轻轻松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容真实了几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关于婚宴细节的闲话,气氛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文清将那碟子桂花糕往沈玥宁面前推了推:“这家桂花糕做得不错,世子妃尝尝。” 沈玥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正要放下,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面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红晕。 她看见沈玥宁时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哟,这不是齐国公府的世子妃吗?好久不见,我还以为您如今忙着照料顾世子,不出门了呢。”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带着醉意的脸上。 她认出来了,这是乔语涴从前相交甚密的一位闺中密友,姓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去岁在宁王府的赏花宴上见过一面,当时这位姑娘跟在乔语涴身后,说话做事都唯乔语涴马首是瞻。 “你说是吧,沈姐姐?”那姑娘走进来,在沈玥宁身旁的空椅上坐下,也不管文清在不在场,自顾自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倒是挺佩服你的,顾世子都昏迷这么久了,你还守着他,每日端茶送水,擦身换药,事事亲力亲为,换了我,我可做不到。” 沈玥宁放下茶盏:“夫妻之间,本就是相互扶持的。” “相互扶持?可他现在也扶持不了你啊。”那姑娘歪着头,“他现在连睁开眼看你一眼都做不到,你守着他,跟守着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雅间里的空气冷了一瞬,文清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她看了沈玥宁一眼,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沈玥宁的面色却没有变,抬起头看着那姑娘:“他醒着的时候,他护着我。他睡着的时候,我护着他。这不就是夫妻吗?” 那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沈玥宁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朝文清微微颔首:“文姑娘,今日的话我记住了,你安心准备婚事便是,府里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的。”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没有再看那姑娘一眼。 青禾连忙跟上来,替她推开雅间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了醉仙楼的门。 文清坐在雅间里,透过半开的窗子看着沈玥宁的背影。 那位姑娘端着酒杯坐在椅子上,面色有些讪讪的,文清收回目光,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朝那姑娘微微颔首:“这位姑娘,我与世子妃还有几句话要说,你自便。” 她说完也转身走出了雅间,那姑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酒意渐渐退去,面色有些不大好,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走了出去。 沈玥宁的马车刚驶出巷口,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 文清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带着几分急促:“世子妃,我送您一程。”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必了,我坐马车回去就行。” 文清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沈玥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便松开车帘,退后一步。 沈玥宁回到东跨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 文府这几日上下都绷着一根弦。 正院东侧那间平日里只用来存放旧物的敞厅,如今被腾了出来,临时充作绣房。 几扇窗户全敞着,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涌进来,将屋里几架新打的樟木箱子照得泛着温润的油光。 文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礼单,逐行看过去,眉眼间带着几分拢不住的倦意。她身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碗燕窝,已经搁凉了,只动了一勺。 张嬷嬷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枝新簪的绒花和一把象牙梳。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低声禀道:“夫人,二小姐那边已经把出阁当日要用的头面首饰都挑好了,按您的吩咐,选了那套赤金镶红宝的,配正红嫁衣,不出挑也不寒酸。” “另外绣娘方才把嫁衣的最后一处滚边也缝好了,请夫人过去过目。” 文母放下礼单,端起那碗凉透的燕窝,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去看看。” 第二百六十九章 文姑娘好巧 两人穿过花园,往文清的院子走。 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细碎的深红色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丫鬟们正端着铜盆和布巾来回走动,廊下挂着一排新洗的幔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散发着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文清的屋子此刻敞着门,日光从门口涌进去,将屋里的陈设照得亮堂堂的。 她正站在屋中间,身上穿着一件新裁的正红色嫁衣,宽大的袖口和腰间的滚边已经绣好了繁复的缠枝莲纹,银线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两个绣娘正蹲在她脚边,小心地调整裙摆的褶皱,确保每一处都平顺妥帖。 听见脚步声,文清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娘,您来了。您看看这嫁衣,合不合身?” 文母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才缓缓移到那件嫁衣上。 “合身。”文母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处一丝微不可见的褶皱,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绣娘的手艺确实不错,这滚边的花样衬你。” 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伸手轻轻抚了抚袖口的银线纹样,嘴角的那抹笑意淡了几分:“娘,今日我在醉仙楼见了齐国公府那位世子妃。” 文母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才开口:“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文清在母亲对面坐下,身上那件嫁衣的裙摆在她坐下的瞬间铺展开来,“她说话很客气,跟您说的差不多,该守的规矩守着,该给的体面也会给,但绝不多给。” 文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倒是个聪明人。” 文清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丛绣得精致的缠枝莲纹,过了片刻才开口:“娘,我今日在醉仙楼碰见乔语涴从前那位密友了,她在雅间里当着我的面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文母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说什么了?” “她说沈玥宁守着一个不能动的人,跟守着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沈玥宁当时没什么反应,只是站起来说夫妻之间本该如此,然后就走了。” “那人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在醉仙楼遇见你?” “是乔语涴从前的一位闺中密友,姓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从前在赏花宴上见过两回。”文清的声音依然平稳,“她今日大约是喝多了,说话没什么分寸,沈玥宁没接她的话茬,起身就走了。” 文母的眉头舒展开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不接茬是对的。那种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你往后进了齐国公府,也会遇到这样的人,不要跟她们纠缠,你越是不理,她们越觉得没意思。” 文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丫鬟们低声说笑的声音和木盆被搁在石台上的轻响。 文母放下茶盏,目光从文清脸上缓缓移到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嫁衣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清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文清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 “你嫁过去,说是冲喜,可顾温羡如今还没醒,你进了门,他醒了,自然好,可他要是一直不醒,你就得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 文清的目光微微颤了一下,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纹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娘,我知道。可皇上已经下了旨,我没有退路了。”她抬起头,目光比方才稳了几分,“既然没有退路,那我就只能往前走。往前走,总比站在原地强。” 文母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微松了几分。 她伸手,轻轻覆在文清的手背上:“你能这样想就好,娘就怕你心里委屈,还要硬撑着。” 文清摇了摇头:“不委屈。”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件正红色的嫁衣上,指尖在袖口的银线纹样上轻轻划过,声音不高不低:“娘,您放心,我进门之后,会好好过日子的,她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我也未必做不到。” 文母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移,将屋里的影子从一端缓缓拖到另一端。 丫鬟们收起了晾干的幔帐,脚步声和说笑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文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好生准备着,娘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清儿,不管怎样,文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 这几日,阿史那没有再去打扰沈玥宁。 他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城南那家茶楼二楼的临窗雅座,点一壶龙井,要两碟子干果,从日头正中坐到暮色四合。 伙计们摸清了他的习惯,见他来了便自动将茶沏好端上去,连问都不必多问一句。 阿史那也不嫌闷,就那样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他看行人,看车马,看那些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也看那些坐在轿子里帘幕半垂的贵人。 几日光景,他已将京城几条主街的格局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日午后,日光正好,阿史那照例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枚核桃慢慢转着。 楼下长街上,一顶青呢小轿从街尾抬过来,在茶楼斜对面那家绸缎庄门口停下。 轿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从轿中出来,正是文清。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脚步不快不慢地进了绸缎庄。 阿史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将手里的核桃搁回碟子里,站起身下了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文清从绸缎庄里出来了。 阿史那放下手里的粗瓷碗,起身穿过长街,在文清面前三步处停下,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落在她耳中:“文姑娘,巧遇。” 第二百七十章 告诉我 文清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人,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手里的锦盒。 丫鬟也愣了一下,警惕地看了阿史那一眼,上前半步挡在文清身前。 阿史那却像没看见那丫鬟的防备似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压得又低了几分:“文姑娘不必紧张,小王只是正好路过,看见文姑娘从铺子里出来,想跟文姑娘说几句话。” 文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长街上人来人往,已经有几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攥着锦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将目光重新落在阿史那脸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使臣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阿史那的目光在她攥着锦盒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小王是替文姑娘着想。”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的,小王倒是不怕,只是文姑娘过几日便要嫁进齐国公府了,若是被人看见与大宛使臣在街头攀谈,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去小王常去的那家茶楼坐坐?就在前面拐角,清净,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 文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她的目光在阿史那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攥着锦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回过头,对身后的丫鬟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丫鬟急得不行:“姑娘,您一个人去——” “不妨事。”文清打断她,将锦盒递到她手里,“使臣是客,不会为难我。” 茶楼不大,二楼的雅间更是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 阿史那亲自替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动作不紧不慢:“文姑娘别紧张,小王没有恶意。” 文清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使臣有话直说吧。这里没有旁人,不必绕弯子。” 阿史那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文姑娘快人快语,那小王便不绕弯子了。” “小王在大宛时便听说过齐国公府的事,知道顾世子重伤未愈,知道文姑娘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也知道文姑娘过几日便要嫁进齐国公府。” 文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使臣的消息倒是灵通。” “小王毕竟是来求亲的,多打听些京中的事,也是分内之举。”阿史那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不过,小王打听到的,不只是文姑娘的婚事。” 文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阿史那看着她,目光依然温和,声音却低了几分:“小王还听说,文姑娘嫁进齐国公府,虽然挂着平妻的名头,可顾世子如今昏迷不醒,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那位世子妃。” 文清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阿史那看着她,将她那瞬的僵硬尽收眼底,声音却比方才更加温和:“文姑娘,小王说这些,不是要让你难堪。” “小王只是想告诉你,你一个人嫁进齐国公府,身边没有自己人,日子久了,难免会遇到一些不好应付的局面。如果文姑娘需要人帮衬,小王倒是可以尽一份绵薄之力。” 文清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使臣想让我做什么?” 阿史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文姑娘不必紧张,小王不要你做什么大事,只是小王在大周人生地不熟,有些事想打听却找不到可靠的人。” “文姑娘若是方便,日后在齐国公府里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偶尔跟小王说说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小王也不会让文姑娘白帮忙。文姑娘在齐国公府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小王也可以替文姑娘分忧。” “小王虽然是大宛人,但在京城这些日子,也结识了几位说得上话的朋友。”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街上的吆喝。 文清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使臣今日找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去告诉世子妃?” 阿史那笑了笑,那笑容坦然:“文姑娘若是要去告诉世子妃,方才在街上就不会跟小王进来了。小王看人很准,文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 文清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的余味。她慢慢咽下去,将茶盏放回桌上,然后站起身:“使臣的话,我记住了,但我现在不能给你答复。等我进了门,看清楚了再说。” 阿史那也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那是自然,小王不急,文姑娘慢慢考虑便是。” 文清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雅间。 她的脚步声沿着木质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渐渐远了。 文清回到文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丫鬟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她走到自己的院子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奴婢明白。” 文清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耳边还回响着阿史那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得对,她一个人嫁进齐国公府,身边没有自己人,如果顾温羡醒了,她还有几分指望,如果他一直不醒,她在那座府里,确实只能靠自己。 可阿史那的话,她也不敢全信。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的帮衬,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给她递一把刀。 文清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那个女人的底气,是她自己挣来的。她守着昏迷的丈夫,操持着府里的庶务,在风口浪尖上站得稳稳当当。文清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第二百七十一章 把水搅混 她不知道沈玥宁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传来丫鬟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廊下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 文清抬起头,看着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她觉得,那个大宛使臣递来的这把刀,她得先握在手里,但握住了,不等于要砍下去。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她望着齐国公府的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 张嬷嬷捧着一叠新熨好的巾帕从廊下经过,路过文清窗下时停了下来,仰头朝她笑了笑:“姑娘,还在想婚宴的事?明日绣娘会来,再试一遍嫁衣的腰身就妥了,您早点歇着。” 文清也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嬷嬷也早些歇息。” 张嬷嬷应了一声,抱着巾帕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她看着张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自己很久。镜中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嘴角那道刚刚弯起的弧度已经收了回去。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两下,三下,动作不急不慢。 她还没有想好,但她还有时间。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端的肃亲王府里,刘从文正快步穿过花园往暖阁走。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到了暖阁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槛外站定,整了整衣袍,才迈步跨过门槛。 暖阁里点着两盏灯,肃亲王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查到了?” 刘从文走到书案前站定,将密报双手呈上:“王爷,探子方才传回来的消息,今日午后,大宛使臣在城南长街上拦住了文家那位即将出阁的姑娘,两人去了一家茶楼的雅间,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文姑娘才独自出来。” 肃亲王手中的白子在指间停了一瞬,随即落下,敲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封密报,先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才伸手接过,展开,目光逐行扫过。 他看完后将密报折好,放在桌角,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阿史那倒是会挑人。” “他先是接近沈氏,送了那些首饰和地形图,如今又找上了文家姑娘。这两步棋,他走得既不急也不缓,不像是一时起意。” “王爷的意思是,他早有预谋?”刘从文垂着手,声音也放低了。 “北境去年那一仗,大宛输得不算轻,但也没有伤筋动骨。他们新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大周求亲,这本身就不合常理。”肃亲王的目光落在那枚刚落下的白子上,“他不是来求亲的,是来摸底的。” “摸大周的底,摸齐国公府的底,也摸我的底。”肃亲王将白子放回棋盒里,“他找沈氏,是因为沈氏是齐国公府的门面,他找文清,是因为文清是齐国公府的缺口。” “门面打不开,就从缺口凿。阿史那这个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那他找文家姑娘这件事,会不会打乱王爷的布局?” 肃亲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会,他找文清,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他靠进椅背里,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文清若是接了他的线,齐国公府内部就会多一条暗渠。” “沈氏那边,我们可以暂时放着不管,看看文清能替我们把水搅浑到什么程度。你去安排一下,让那边的人注意分寸,别逼得太紧,也别让她忘了我们的存在。” 刘从文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御书房里,高德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那封从城南递进来的密报放在茶盏旁边。 赵恒正在批阅一封奏折,批到一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封密报上,伸手拿起来展开。 他看完之后,面上没什么变化,将密报折好放在桌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高德全垂手立在一旁,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便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天色不早了,您今晚还去皇后娘娘那边用膳吗?”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将朱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去。” 高德全连忙替他取来外袍,伺候他穿上,又提了一盏灯笼走在前头引路。 赵恒慢悠悠地沿着长廊往坤宁宫走,步伐不快不慢,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坤宁宫里灯火通明,皇后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翻一本闲书,听见通报声抬头时面上带着几分意外,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个时候来。 她放下书站起身,迎了两步:“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没胃口,想在你这儿坐坐。”赵恒在矮榻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你今日气色倒好。” 皇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陛下今日朝事不顺心?” 赵恒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日城南有桩事,朕想跟你说一说。” 皇后的面色微微凝了一瞬:“陛下请说。” “大宛使臣今日在城南拦住了文家那姑娘,两人进了一家茶楼,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恒放下茶盏,目光转回她脸上,“文家姑娘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这事皇后娘娘知道吗?” 皇后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臣妾不知。那孩子向来懂事,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想必是偶遇,说几句客气话罢了。” “偶遇不偶遇,朕不在意。”赵恒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朕在意的是,文家姑娘马上就要进齐国公府的门了,她若在此时与大宛使臣走得近,不管是什么原因,落在旁人眼里,都会是另一种说法。” 第二百七十二章 送信给阿史那 皇后垂下眼,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臣妾明白,臣妾会让人去文家提个醒,让她注意分寸。” 赵恒又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身:“朕回去了,你早些歇着。” 皇后连忙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赵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皇后,文清是你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你比朕清楚,可齐国公府如今是多事之秋,她的一举一动,不只要替她自己着想,也要替皇后想想。” 他没有再多说,抬脚走进了夜色中。 皇后站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眉间的神色却沉了下来。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榻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对守在门口的嬷嬷说:“明日一早,让人去文家传话,让文清进宫来见我。”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皇后便已经梳妆整齐了。她没有穿繁复的宫装,只一件藕荷色常服,端坐在坤宁宫正殿里。 文清穿着水青色的春衫,由嬷嬷引着穿过长廊时,目光低垂,面上带着温顺的神色。 她迈进正殿门槛,在离皇后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行了端正的礼:“姑母。” 皇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先端详了她片刻,才开口:“起来坐吧,不必拘着。” 文清谢过,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捧在手心里,等着皇后开口。 皇后没有绕弯子:“昨日午后,你去城南见了什么人?” 文清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但她垂下去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姑母说的是大宛使臣。” “他说是在街上偶遇,想跟我打听一些关于京中规矩的事,我就跟他去茶楼坐了片刻,没说别的。” 皇后目光沉沉的,声音却依然温和:“你跟他走,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付得来?还是因为你觉得他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文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姑母,我嫁进齐国公府之后,若顾温羡能醒,自然是好事,可若他一直不醒,我得替自己想好后路。” 文清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姑母,那大宛使臣今日能来找我,明日就能找别人。与其让他跟别人搭上线,不如让我先握着他的线,至少我能知道他想做什么。”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丛被晨光照亮的栀子花上:“你比你娘聪明。但聪明的人,有时候更容易走错路。”她转回目光,“那你就握着那条线,握紧了,别让人看出来,也别让他觉得你能为他所用。” 文清站起身,朝皇后行了一礼:“侄女记住了。” 她走出坤宁宫时,日光正好,她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却在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马车在文府侧门停下时,文清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她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时,那件新裁的正红色嫁衣还挂在衣架上,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 她走过去在衣架前站定,伸手轻轻抚了抚袖口的银线纹样,指腹在缠枝莲的纹路上停了片刻。 她放下手,对守在门口的丫鬟说:“去把绣娘叫来,嫁衣的腰身还要再收半寸,明日试穿之前改好。”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文清回到自己院中后,将那封已经写好的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塞进一只素白的信封里。 “送到城南那家茶楼,交给掌柜的,就说是一位姓文的姑娘留的,他会知道转交。“她将信封递给贴身的丫鬟,声音不高不低,“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丫鬟接过信封,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文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叶边的石榴树。 她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可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阿史那收到那封信时,已经是傍晚。 他在茶楼的雅间里拆开那封素白的麻纸信封,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舔舐纸页,一点一点地将字迹吞没。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拂去,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走下楼去。 隔日午后,文清的马车停在了城西那家名叫听风阁的书铺门口。 她下了车,带着丫鬟走进铺子,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挑了两本诗集,让掌柜的包好。 付了银子转身出去时,路过二楼那扇半开的窗,脚步没有停,只是余光瞥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文清收回目光,走出书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让阿史那等着,等她进了齐国公府的门,等局势更明朗一些,再决定要不要接他那把刀。 齐国公府里,婚宴的筹备已经接近尾声。 东跨院廊下的长桌上堆着几摞已经封好的帖子,用红绸带扎着。 沈玥宁坐在桌后,将最后十几张帖子逐一核对姓名,确认无误后交给青禾,让她送去礼部。 “宾客名单都核对过了,席面的菜单也定了,采买的物件都入库了。文家那边嫁衣也试过了,说是合身。“关嬷嬷站在一旁,一一禀报。 沈玥宁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文家那边,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关嬷嬷想了想:“文家夫人今日让人传了话来,说婚期那日的天气,她找了高人看过,说是个极好的日子,就是迎亲的时辰得往前挪半个时辰。“ 沈玥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往前挪?“ “说是那高人算的,说午时前迎亲更吉利。文家夫人没有提别的要求。“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回她的话,迎亲的时辰是钦天监定的,不好随意改动,若是文家夫人觉得不妥,可以让文大人去钦天监问问,钦天监若同意改,我就改。“ 关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沈玥宁站起身,往东厢走去,她推门进去时,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 第二百七十三章 你赶紧醒醒去迎亲 “婚宴的筹备已经差不多了,帖子都发出去了,席面也定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文家那边要求把迎亲的时辰往前挪半个时辰,我给回了。“ 她伸出手,将他微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你快该迎亲了,顾温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间像是有东西堵在那里,让她不得不顿一顿才能继续往下说。 “我不替你操持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你醒了,自己去迎亲,自己去拜堂,自己去洞房。“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榻边坐了多久,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西移。 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忽然看见他眼尾有一道极细的水痕。 她看着他眼尾那道细痕,看了很久,久到那道水痕在日光下渐渐干透,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印。 她松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退出了东厢。 她站在廊下,日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走向石桌,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刚拟好的宾客座次单,低头继续看。 青禾从灶房端了一碗安胎药出来,放在石桌上,看见沈玥宁面色如常,她轻轻问了一句:“世子妃,您……“ “把药放着吧,我一会儿喝。“沈玥宁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纸页上,“去告诉关嬷嬷,文家那边再有什么要求,让她先来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任何事都不要自作主张。“ 青禾应了一声,没有再问,转身回了灶房。 …… 婚期越近,齐国公府上下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沈玥宁把一切流程都核对完,交给青禾封好,正起身活动发僵的肩颈,关嬷嬷便从院门外走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少见的踌躇。 “世子妃,”关嬷嬷在廊下站定,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有桩事,老奴想着,得跟您商量商量。” 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嬷嬷请说。” 关嬷嬷在她对面站定,没有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斟酌着措辞:“婚期就在后日了,该采买的都采买了,该布置的也布置了,帖子也都发出去了。可有一件事,府里上下到现在还没人敢提,后日迎亲的队伍,谁来替世子领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关嬷嬷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按规矩,迎亲的队伍得由新郎本人领着,至亲或同辈兄弟也可代劳。可世子如今……”她顿了一下,“大公子倒是合适的人选,可老奴听说,大公子前几日递了话,说他那几日身子不适,怕耽误了吉时,不好代这个劳。” 沈玥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他倒会挑时候。” 关嬷嬷没有接话。青禾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嘴唇抿得紧紧的,面色不太好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玥宁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慢慢划过,过了片刻才开口:“国公爷呢?国公爷怎么说?” “国公爷没有明说,但老奴听周管家的意思,国公爷也觉得这事棘手。”关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是让府里的管事去领队,面子上过不去,文家那边怕是要有话说。可若是让大公子代劳,大公子又推了。”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把夜枭和苍鸢叫来。” 关嬷嬷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不多时,夜枭和苍鸢一前一后走进了东跨院。 两人在沈玥宁面前站定,夜枭先开了口:“世子妃,您找我们?” 沈玥宁没有绕弯子,将迎亲的事说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夜枭和苍鸢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沈玥宁看着他们:“我知道你们不愿意,你们是他最亲近的人,替他去做这件事,心里过不去,可府里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苍鸢攥了攥拳头,声音有些发涩:“世子妃,属下不是不愿意,只是……属下替主上去迎亲,那就等于替主上认了这门婚事。” 夜枭站在他身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世子妃,属下斗胆说一句,这桩婚事,主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点头,他若是醒着,绝不会让文家姑娘进门,属下若是替他去迎亲,就是替他做了他不愿意做的事,等他醒了,属下没脸见他。” 沈玥宁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后日就是婚期了,迎亲的队伍不能没有人领,你们不去,就要让大公子去,他去了,你们觉得他会把这件事办成什么样?” 夜枭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接话。 苍鸢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几分,低着头,没有看她。 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不逼你们,但你们要自己想清楚,这桩婚事是皇上赐的,不是文家抢的,也不是你们主上愿意的,你们替他挡了这一回,就是替他留住了体面,等他醒了,他会明白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夜枭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属下替主上去。” 苍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玥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也点了点头:“属下也去。” 沈玥宁看着他们,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下来几分。她朝两人微微颔首:“那就辛苦你们了。迎亲的规矩,关嬷嬷会跟你们说清楚,你们后日一早换上礼服,领着队伍去文家接人。” 夜枭和苍鸢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东跨院。 沈玥宁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余味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 第二百七十四章 拜堂 婚期那日,天还没亮透,齐国公府上下便已经忙开了。 正厅和回廊挂满了大红色的绸花和灯笼,门窗上贴着烫金的喜字,每一个角落都透着新嫁的喜气。 东跨院反而比别处安静,青禾早早替沈玥宁备好了衣裳,按规矩,世子妃今日要在正厅坐席,以主母的身份迎送宾客。 迎亲的队伍从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 府里挑了十二匹高头大马,马头上系着红绸花,由府中最体面的管事领着,在侧门外列好了队。 夜枭和苍鸢换了一身暗红色礼服,腰束金带,头戴乌纱帽,站在队伍最前面,乍一看倒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派头。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侧门,穿过长街,往文家的方向走去沿途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巷两旁,议论声此起彼伏。 文府那边也早已准备好了,文清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由喜娘替她描眉点唇。 铜镜中那张脸妆容精致,眉眼间却看不出多少喜色,文母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将鬓角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时辰到了,该走了。” 文清站起身,由喜娘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走过长廊,走过正院,在府门口停下脚步,夜枭翻身下马,走到轿前,没有看她,只是按照规矩朝文府的方向拱了拱手。 文清上了花轿,轿帘落下,鼓乐声重新响起,迎亲的队伍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齐国公府走去。 沈玥宁站在东跨院的廊下,听着前院传来的鼓乐声越来越近,青禾站在她身旁,低声说:“世子妃,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动:“我知道了。” 鼓乐声越来越近,红绸的喜气从花园那头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红雾,笼罩了整个齐国公府。 沈玥宁站在东跨院廊下,日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水蓝色的褙子镀上一层温润的光。 青禾在她身侧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世子妃,您真的不去前头看看?” “不去。”沈玥宁的声音很稳,“她进门,是齐国公府的喜事,我该去正厅坐席。” 青禾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前院正厅里宾客已坐了七八成,喧嚷声裹着酒香和胭脂气漫过雕花屏风,落在廊下候着的丫鬟们耳中,便成了七嘴八舌的私语。 顾远州坐在主位,面色沉肃,只有端起酒杯时才勉强扯出一丝客套的笑意。 顾云昭坐在女眷席靠后的位置,攥着帕子的手指绞了又绞。 她身旁的谢谦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她才将那股子躁意压下去几分。 “沈姐姐真的不来?”她压着嗓子问。 谢谦偏过头,声音也低:“她来做什么?坐着看旁人替她丈夫迎亲?” 顾云昭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别过脸去,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吉时到,鼓乐骤然大作。 正厅里的说笑声低下去,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夜枭和苍鸢一左一右站在厅门两侧,像两尊不太情愿的守门石像。 新人入场本该是满堂彩,可众人看清那顶花轿后面跟着的东西时,厅中的气氛便微妙地滞了一瞬。 一只系着大红绸花的公鸡被喜娘抱在怀里,文清被人扶着跨过火盆,嫁衣的裙摆扫过门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光泽。 厅中有几位年纪稍长的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却没有人开口。 顾远州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目光在那只公鸡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文清在厅中站定,盖头下的目光应当能透过薄薄的丝缎隐约看见厅中的情形。她的身姿纹丝不动,只有袖口那丛缠枝莲纹在日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拜堂的仪式开始,喜娘唱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职业性的大嗓门,试图将那股若有若无的尴尬压下去。 “一拜天地——” 文清微微侧身,朝着正门的方向屈膝拜下。 喜娘抱着公鸡,轻轻按着它的脖颈,逼着它朝同样的方向低下头。 公鸡挣扎了一下,羽毛扑簌,最终还是在喜娘的手掌下勉强完成了那一下,喉咙里发出短促咕咕声。 “二拜高堂——” 文清转向主位,朝着顾远州的方向屈膝拜下。顾远州微微颔首,喜娘再次按着公鸡的头,这回公鸡不肯配合了,脑袋在喜娘掌心里扭来扭去。 厅中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又很快被咳嗽声压了下去。 顾云昭攥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站起身来,身旁的谢谦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住了她。 “夫妻对拜——” 喜娘第三次按着公鸡的头往文清的方向压,这一次公鸡彻底恼了。 它猛地挣开喜娘的手掌,翅膀扑棱棱地展开,羽毛和红绸花一起在空中散开,它一个蹿跃从喜娘怀里跳了下来,落地后咯咯叫着,朝堂上宾客席的方向冲了过去。 厅中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夫人小姐惊叫着起身闪避,椅子被碰倒了两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穿着绛紫色官袍的老大人被公鸡扑上了膝盖,酒盏翻倒在衣袍上,深色的酒渍洇开一大片,他僵在那里,端着空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该先赶鸡还是先擦衣裳。 苍鸢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抓那只公鸡。 可那鸡在他手指即将触到羽毛的瞬间一个急转,矮身从他腋下钻了过去,直奔女眷席的方向而去。 顾云昭正攥着帕子站在座位边,忽然感觉裙摆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公鸡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了嘴,安静下来。 喜娘这才喘着粗气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公鸡抱回怀里。 厅中乱糟糟的,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扶起被碰倒的椅子,擦拭洒了的酒水,几位夫人小姐面色各异,有人掩着嘴窃笑,也有人面色不虞,低声嘟囔着不吉利。 第二百七十五章 撑着府里的体面 婚宴闹了这一出,厅中窃窃私语声便再没能压下去。 喜娘抱着那只已经安静下来的公鸡,手足无措地站在堂中,苍鸢和夜枭一左一右立在门边,面色都不太好看。 文清仍站在原地,一身正红嫁衣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盖头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攥着红绸带的手指泛着白,在袖口微微颤着。 厅中的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开口。正当喜娘清着嗓子准备喊送入洞房时,人群后方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 沈玥宁从侧门走了出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夫人们纷纷住了口,朝她看去。 沈玥宁没有急着说话,先走到主位前,朝顾远州微微屈膝,然后转过身,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面色各异的宾客脸上。 “诸位贵客,今日本是喜事,方才那只鸡受了惊,冲撞了各位,是齐国公府招待不周。”她开口,“府里已经让人重新备了酒席,厨房也有几道新添的菜色,诸位若不嫌弃,还请移步花厅,稍后再饮一杯喜酒。”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轻笑了一声,是坐在东侧席上的周明瑶的母亲。 她放下酒杯,扬声笑道:“世子妃客气了,不过是只鸡罢了,谁家办喜事没闹过几回?我们这些人都是沾过米面的,还能被它吓着不成?走走走,换厅吃酒去,这边也确实挤了些。” 她这一开口,旁边的几位夫人也连忙附和起来,几位年长的夫人便顺着话头起身离席,一路说笑着往花厅的方向走。 人群开始松动,气氛总算不那么紧绷了。 沈玥宁站在厅中,目送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侧过头,对关嬷嬷轻声吩咐了一句:“扶文姑娘回院子歇着吧,今日也累了她了。” 关嬷嬷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扶住文清的手臂。 文清盖头下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顺着她的力道转过身,由她引着往侧门的方向走。 沈玥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日光将她藕荷色的褙子镀上一层温润的光。 厅中最后几位宾客也起身往外走了,经过她身边时有的点头致意,有的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也只是拱了拱手便走了。 待最后一个客人的衣角消失在门口,沈玥宁才转过身,走到主位旁,“父亲,您也去歇一歇吧。后头的事,我来应付就好。” 顾远州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出正厅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沈玥宁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道长长的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侧门走去。 她走过游廊时,迎面碰上了顾云昭。 顾云昭正蹲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圈红红的,看见她过来,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几分气急的哭腔:“沈姐姐,你怎么还替她们收拾烂摊子?” 沈玥宁停下脚步,看着顾云昭红着眼眶又急又恼的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云昭,我知道你替我委屈,可这是我该做的事,正厅里的宾客,总得有人送出去,府里的体面,总得有人撑着,我若当时不出来,后头更难收场。” 顾云昭的嘴瘪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攥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鼻音,又低了几分:“沈姐姐,你真的不难受吗?” 沈玥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难受,可难受归难受,日子总得过,我若连这点事都经不住,往后还有那么多日子要怎么过?” 顾云昭低着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来:“沈姐姐,那我陪你回去。” 沈玥宁还没走出几步,院门方向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管家的声音从游廊那头追过来,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世子妃,大宛使臣来了,说听闻府上今日喜事,特来道贺,人已经在正门候着了。” 沈玥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顾云昭站在她身旁,刚刚擦干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压低声音气呼呼地说:“他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来?前面的闹剧还没散干净呢,他一个外邦使臣跑来凑什么热闹?”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理了理衣襟:“走吧,去迎一迎。” 顾云昭张了张嘴想拦,可看见沈玥宁已经迈出去的背影,到底没有出声,只跟在她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正门外,阿史那独身一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只乌木锦盒,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高大的轮廓镀上一层温和的金色。 他见沈玥宁出来,微微躬身,右手抚胸:“小王听闻齐国公府今日有喜事,备了一份薄礼,特来讨杯喜酒喝。” 沈玥宁站在台阶上:“使臣有心了,只是婚宴已经散了,宾客大多去了花厅用酒,使臣若不嫌弃,我让人引你去花厅坐坐。” 阿史那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世子妃客气了,小王其实不是为了喝酒来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日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细碎的光,“小王是听说方才厅中有些意外,怕世子妃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特意过来看看。”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面色不变:“使臣的消息倒是灵通。”阿史那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云昭站在沈玥宁身后,攥着帕子的手指绞得发白,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沈姐姐,他这话听着不对劲。” 沈玥宁没有回头,微微侧了一下肩,示意她安静,“使臣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齐国公府的事,自有齐国公府的人操心。使臣是客,远道而来,只管安心饮宴便是。” 阿史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世子妃说的是,是小王唐突了。”他将那只乌木锦盒递给门口的管事,“这是小王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只是几样北境的干果和香料,给府上添个彩头,还望世子妃不要推辞。” 第二百七十五章 送去文清院子 沈玥宁看了一眼那只锦盒,没有推辞:“那就多谢使臣了,周管家,替我引使臣去花厅。”周管家应了一声,上前引路。阿史那又朝沈玥宁微微颔首,跟着周管家穿过侧门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沈玥宁站在正门外台阶上,看着阿史那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收回目光,低声对身旁的青禾说:“你去一趟花厅,盯着些,看他跟谁说话,说什么。”青禾应了一声,快步跟了进去。 沈玥宁转身往回走,顾云昭跟在她身旁,压低声音说:“沈姐姐,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试探你。”沈玥宁没有接话,脚步不停,穿过花园,沿着游廊往东跨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关嬷嬷绕过游廊的拐角,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世子妃,老夫人方才让人传了话,说……按礼数,今夜世子该与文姑娘住在一处。” “她老人家做主,让人把世子移到隔壁那间新收拾的院子里去了。” 沈玥宁放在门板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指节在木纹上停了一息,随即收回手,转过身来:“搬过去了?” “搬过去了。”关嬷嬷的声音很低,“老夫人说,到底是皇上的赐婚,该有的体面不能废,哪怕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也不能让人挑出理来。” “她还说,让您别多想,这是权宜之计。”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道细窄的光影。 “知道了。”她开口,“人搬过去了就好。文姑娘那边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关嬷嬷亲自带人送过去的,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屋里还点了安神香,又留了两个丫鬟在廊下守着。” 沈玥宁没有再问,抬手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 她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枕头还残留着一个人躺过压出来的凹痕,她伸手将枕头摆正,又将被角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东厢,对站在廊下的关嬷嬷说:“走吧,去花厅看看。客人们还没散,总得有人去照应。” 花厅里的酒席已经换了一轮,新添的菜色用青瓷盘盛着,热腾腾地端上桌,宾客们的说笑声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沈玥宁从侧门走进花厅时,说笑声低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主位旁站定,端起桌上那杯还没来得及换的热茶,朝宾客们举了举:“方才府上招待不周,让诸位见笑了,我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权当赔罪。” 宾客们纷纷端起酒杯应和,有人笑着说世子妃客气了,有人说不碍事不碍事,添个彩头也是好的。 周明瑶的母亲坐在靠东侧的位置上,扬声开口:“世子妃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这些人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只鸡闹一闹,反倒热闹,比规规矩矩的喜宴有意思多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位夫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又松了几分。沈玥宁放下茶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到了花厅侧边的廊下。 阿史那坐在男宾席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正侧着头和旁边一位老大人说着什么。 他察觉到沈玥宁的目光,抬眼朝她看了过来,微微举了一下酒杯,嘴角弯了一下,便又转回头去继续说话。 沈玥宁收回目光,看见顾云昭正站在花厅侧门外的廊柱旁,攥着帕子朝她张望。 她走过去,在顾云昭身旁站定:“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坐?” “不想坐。”顾云昭的声音闷闷的,“沈姐姐,堂兄他……真的被搬到文姑娘那边去了?” 沈玥宁没有看她:“祖母安排的,说是权宜之计。” “什么权宜之计?”顾云昭的嗓子尖了一下,又立刻压低了,“堂兄人事不知,她能做什么?把堂兄搬过去,就是做给外人看的,让人以为他们真的同房了。” 沈玥宁看着花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面孔,过了片刻才开口:“做给外人看,那就做给外人看吧。” 顾云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身旁站定,陪她一起看着廊外渐沉的暮色。 花厅里的酒席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沈玥宁站在花厅门口送客,每一拨人她都微微颔首,说几句客套话。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的马车驶离巷口,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被一盏盏地点亮,将院子里铺开一片昏黄的光。 沈玥宁收回目光,转身穿过花园。 她路过那间新收拾出来的院子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偏头去看。院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温温的烛火。 她走到东跨院门口时,廊下的灯也亮着,青禾正端着安胎药站在门口等她。 见她回来,将药碗递到她手里:“世子妃,药还是热的。” 沈玥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青禾。 夜色从窗棂的缝隙间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将屋里那些大红色的幔帐和贴着烫金喜字的器物都染上一层沉沉的暗影。 烛火在墙角安静地燃着,纱罩笼着昏黄的光,将榻上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温润而模糊。 文清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她身上的嫁衣还没有换下,正红色的锦缎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的银线缠枝莲纹随着她微微调整坐姿的动作而轻轻闪烁。 她以为这一天会很难熬。 迎亲时那只公鸡闹出的乱子,拜堂时满堂宾客压抑的低笑,还有沈玥宁从侧门走出来替她收拾残局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每一桩都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某个角落,不致命,却总是隐隐作痛。 可真的坐下来了,坐到这间挂着大红幔帐的新房里了,那些刺反而退潮一样地远去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还有榻上那人均匀而平稳的呼吸。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我是你妻子 文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顾温羡。 从前在宴席上远远见过几回,那时候他穿着玄色的锦袍,坐在齐国公府的席位上,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疏淡和矜贵。 她远远看着,只觉得好看。 如今他躺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下颌的线条因消瘦而愈发分明,可那些病态的痕迹并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让他褪去了从前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厉,多了一种毫无防备的的安静。 他的眉骨生得很好,鼻梁挺直,唇形分明,即使在病中也没有那种常见的浮肿或萎靡,只是薄薄地泛着浅淡的血色。 文清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角,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她想起第一次在宴席上远远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侧过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日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光影的弧度让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瞬。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那种短暂的失神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心动。 可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她面前,人事不知,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文清伸出的手悬在他脸颊旁边,没有落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颤动极轻,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尾那几根细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后又归于平静。 文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凉。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可他再也没有动。 她慢慢收回手,攥着袖口的银线纹样,指节泛白。 她偏过头,望着墙角那盏安静燃烧的烛火,心里像是有许多东西在翻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一瞬间的颤动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快要醒了。 如果是错觉,她不过是又失望了一回。可如果是真的,那他醒了,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坐在他的新房里,穿着嫁衣。 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这桩婚事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吗?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丫鬟们在廊下走动,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文清将那几根银针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花园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人,他的面容依然安安静静的,仿佛是方才那一瞬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她关上窗户,走回梳妆台前坐下,将鬓角的碎发重新拢好,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的丫鬟听见动静,连忙屈膝行礼:“文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文清站在门口,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她嫁衣的裙摆。 丫鬟很快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轻手轻脚地将铜盆放在盆架上,又递了一块干净的棉帕过来,便退了出去,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 文清挽起袖子,将帕子浸入热水中,拧干,折好,然后回到榻边坐下。 她吸了一口气,俯下身,用帕子仔细地替顾温羡擦脸。 动作很轻,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滑过鼻梁,再到唇角。帕子经过他眼尾时,她不敢用力,只是极轻地拂过,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得极清楚,不是错觉。 文清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久睡初醒的茫然和迟钝。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在屋顶的横梁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落在她脸上。 文清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手还保持着拿着帕子的姿势,悬在他脸颊上方,没有放下来,也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她,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一种审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文清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心里过了很多个答案。 说我是皇上赐婚给你的人,说我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说我是替你冲喜的平妻,说我是文家的姑娘。 可哪一个答案说出口,都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笑。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终于咬咬牙,开口时声音带着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平稳:“我是你的妻子。”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扫过屋里那些大红色的幔帐和贴着烫金喜字的器物,最后落回她脸上。 他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顶的某个点。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但那道微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文清将帕子放回水盆里,拧干,搭在盆沿上,然后重新在榻边坐下。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烛火在墙角安静地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在榻边坐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烛火已经燃过了大半,窗外的夜色从浓稠变得稀薄,天边泛起蟹壳青。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打破了这间屋子漫长的寂静。 文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她发现自己靠在床头的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去,肩上搭着一角被角。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榻上,顾温羡正看着她。 他半靠在软枕上,面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清明。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比昨夜清晰了许多:“你一夜没走?” 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靠在床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世子醒了 顾温羡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屋里那些大红色的幔帐和贴着烫金喜字的器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文清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递到他手边:“你昏迷了很久,昨夜才醒。今日是……我进门第二日,按规矩,该去给祖母和父亲敬茶。” 顾温羡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两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然后将杯子递还给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 文清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动作虽然慢,却依然稳稳当当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白的中衣,又看了一眼文清身上那件已经换下嫁衣的藕荷色褙子。 “你嫁进来的时候,”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是什么样子?” 文清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你昏迷着,人事不知,是喜娘抱着公鸡替你拜的堂。” 顾温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架前,站定,偏过头看了文清一眼:“衣裳在哪儿?” 文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连忙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好的藏蓝色长袍,又拿了一条玉带,走回来递给他。 文清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在腰间系紧玉带,动作流畅。 她忽然意识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是他的妻子,因为她是这么告诉他的,而屋里的红绸喜字也都印证着这一点。 他穿好衣裳,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走吧。” 文清走在前面,替他推开门。 廊下的日光涌进来,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微微泛暖。 两个丫鬟正端着铜盆从廊下经过,看见门开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清站在文清身后的人,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花四溅。 “世……世子醒了?!” 沈玥宁正坐在廊下喝安胎药,青禾从院门外跑进来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世子妃!”青禾的声音又急又颤,眼眶通红,“世子醒了!他醒了!奴婢方才听前院的人说,他穿着衣裳起来了,跟文姑娘一起去寿安堂给老夫人和国公爷敬茶了!” 沈玥宁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过了片刻才开口:“他醒了是好事,你跑什么?”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沈玥宁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攥着衣角的手绞了又绞,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世子妃,您不去看看吗?” 沈玥宁没有回答。 她端起药碗,将最后一口安胎药喝完,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寿安堂里,气氛比文清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站在床前的顾温羡,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羡儿?” 顾温羡走到榻边,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老夫人伸过来的手:“祖母,孙儿醒了。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的手在发抖,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又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她昏昏沉沉中做的一场梦。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掉下泪来,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顾远州站在一旁,面色虽然还绷着,可攥着袖口的手已经松开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醒了就好,先坐下,别站着。” 顾温羡点了点头,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文清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只茶盘,盘里搁着两杯新沏的茶。 她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温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端着茶盘的手指上掠过,然后转回老夫人脸上:“祖母,今日是文清进门第二日,该给您敬茶。”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又移到他身侧那个端着茶盘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看了文清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让她敬吧。” 文清走上前,在榻前跪下来,将茶盏双手举过头顶:“祖母,请喝茶。” 老夫人伸出手,接过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又放回茶盘里:“起吧,不必跪着。” 文清站起身,又端了第二杯茶,走到顾远州面前跪下来,这一次顾远州接茶的动作快了些,也低头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回茶盘时,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瞬。 顾温羡正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玉带扣,不知在想什么,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顾远州的视线:“父亲?” 顾远州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刚醒,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在寿安堂待太久。” 顾温羡站起身,朝老夫人和父亲分别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文清:“走吧,你也回去歇一歇。” 文清端着空茶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寿安堂。 顾温羡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你的院子在哪儿?” 文清的脚步顿了一下:“在东跨院隔壁。” 顾温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脑内搜寻关于东跨院的记忆,然后开口:“那我住哪儿?” 文清攥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住在东跨院,我住在隔壁。” 顾温羡没有接话,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文清连忙跟上,两人穿过花园时,迎面遇上了正从游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的周管家。 周管家的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躬身行了一礼:“世子,您醒了,国公爷让老奴来传句话,说您今日刚醒,府里的事不必急着过问,先养好身子要紧。” 顾温羡微微颔首:“知道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东院里住的是谁 文清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丫鬟们正蹲在廊下收拾昨夜用来布置新房的红绸和灯笼,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行礼,手里还攥着半截未拆的红绸,有些不知所措。 文清摆了摆手:“收起来吧,不必急着挂回去了。” 丫鬟们应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收拾。 文清在屋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顾温羡已经走远了,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那件正红色的嫁衣还挂在衣架上,昨夜她换下之后没来得及收。 此刻日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嫁衣的锦缎上,那丛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她在嫁衣前站了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袖口的纹路,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完了。 与此同时,顾温羡正沿着游廊往书房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其实还在发软,昏迷了太久,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去控制。 途经东跨院门口时,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到了书房门口,周管家已经提前让人将门打开了,窗子也推开了半扇,午后的风从院子里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许久的沉闷空气。 顾温羡走进去在书案后面坐下,日光从敞开的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疤痕。 他在那里坐了片刻,然后将目光从手上移开,落在书案左上角那摞叠放整齐的信笺上。 他在脑海里梳理着醒来后看到的每一样东西,他不记得那个院子。不记得它里面住着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住过。 他只记得书房,记得这间屋子里的光线和气味,记得桌面上那几道被笔墨浸染了多年的木纹。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娶文清。 苍鸢和夜枭进来时,门被轻轻带上了。 两人在书案前站定,夜枭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主上,您醒了。” 顾温羡睁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昏迷了多久?” “两个月有余。” 顾温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叩下去:“我怎么受的伤?” 苍鸢攥着袖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您坠崖了。在城南的山道上遇到了埋伏,是肃亲王的人,您为了护着属下,带着属下一起跳了崖。属下后来在崖底找到您的时候,您已经昏迷不醒了。” 顾温羡的目光从苍鸢脸上移开。 “这桩婚事,”他开口,“是怎么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苍鸢和夜枭对视了一眼,夜枭先开了口:“是皇上赐的婚。皇后娘娘的侄女,平妻的身份。主上昏迷不醒的时候,肃亲王在朝中步步紧逼,齐国公府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由头,皇后娘娘便提出了冲喜。” 顾温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平妻。” 夜枭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了好一会儿,顾温羡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东跨院住的是谁?” 夜枭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苍鸢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攥紧了衣料的边角。 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顾温羡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收进心里:“行了,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夜枭和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书房,他们来我的二人沿着游廊并肩而行,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肩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走了十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夜枭停住脚步:“主上方才问东跨院住的是谁。” 苍鸢也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主上……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暂时没想起来?” 夜枭沉默了片刻:“这个问法,很明显说明他不记得那院子里住过人了。” 苍鸢的眉头皱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开口:“那这事要告诉世子妃吗?” “要说,但不是现在。”夜枭的声音低了几分,“主上刚醒,很多东西还没理清楚,世子妃怀着身孕,身子重,听了消息难免会多想。” “等主上自己捋顺了,想起来了,再去东跨院,比我们先把话说死要好。” 苍鸢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先不说。可世子妃那边……她等了这么久,主上醒了却不来,她会怎么想?” 夜枭没有回答,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 苍鸢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东跨院比往日更安静些。 青禾蹲在井台边洗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院门口的动静。 洗了几片菜叶,忍不住抬头望一眼,又低头继续洗。 孟嬷嬷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也不时往院门口的方向飘一下。 沈玥宁坐在廊下的摇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安静地翻着,日光从她身侧流过,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温润的淡金色。 青禾实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廊下,小声说:“世子妃,奴婢方才听前院的人说,世子去寿安堂敬完茶之后,就去了书房,在书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了,一直没出来。” 沈玥宁翻了一页书:“他刚醒,身子还没恢复,在书房歇一歇也是应该的。” “可……”青禾咬了咬唇,“他醒了这么久,怎么也不来东跨院看看您?” 沈玥宁端着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翻过那一页,声音依然平稳:“他刚醒,很多事情还没理清楚,等他理清楚了,自然会来的。”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方才夜枭和苍鸢从书房出来时的表情不太对劲,可看见沈玥宁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回井台边,继续蹲下来洗菜。 第二百八十章 你就不想去见见她 沈玥宁没有看书。她低头看着自己抚在书页上的手指,一页也没有翻过去。 她想起大夫曾经说过,顾温羡颅内的淤血虽然散了,但头部受过重击,即便醒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身边的人,这是苏清辞的原话。 她当时听完只觉得遥远,可此刻坐在这间熟悉的院子里,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才明白那种可能的分量。 她将书合上,放在膝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枝叶茂密的石榴树。 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她想起他昏迷的时候,自己坐在榻边说过许多话。 那些话,是她一遍遍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如今他醒了,那些话他一句都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扇虚掩的门上。 廊下的漏刻无声地走了一个时辰,日光从石榴树的东边挪到了西边,将树影拉成一道斜长的暗色。 青禾第三次从井台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到院门口,悄悄拉开一条缝往外望了一眼。 前院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动静。 她关上门,转身走回廊下,蹲在沈玥宁身旁,声音闷闷的:“世子妃,要不……奴婢去前院问问?就说您身子不适,请世子过来一趟?” 沈玥宁正在摩挲书页的边角:“你去了,他不会来的。” 青禾的嘴瘪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不会来?” 沈玥宁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书页边角上停住了,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顾温羡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握着躺在榻上那人的手,说了一句:“你要是醒了,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那时候她说得真心实意,觉得只要他能醒过来,不记得她也无所谓。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 如果他不记得她了,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开口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成过婚,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曾经在除夕夜冒着大雪来找过我,说了一堆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的话。 那些话,她都记得。 青禾蹲在她身旁,看见她手指停在书页边角上,好久没有动过。她的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出声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 沈玥宁将书合上,站起身:“青禾,你去前院一趟。” 青禾连忙站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世子妃,您想通了?” “不是。”沈玥宁转过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你去书房门口看看,他在做什么。不用进去,也不用惊动他,看一眼就回来。”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出了院门。 脚步声沿着游廊一路往前院的方向去,渐渐远了。 日落之前,青禾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时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沈玥宁面前站定,声音比出门时低了几分:“世子妃,奴婢去看了,书房的窗子开着半扇,世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但奴婢看了一会儿,他并没有在翻账册。”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他坐在那里,一直看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的是哪个方向?” 青禾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看的是东跨院的方向。”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在摇椅上坐了下来。 沈玥宁在廊下又坐了许久,日头从石榴树西侧的叶缝间落下去,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青禾端了安胎药出来,她接过去慢慢喝完,放下药碗,站起身走进屋里。 前院书房里,顾温羡已经对着窗外那片暮色看了很久。 他面前的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那扇窗敞着,晚风从院子里涌进来,吹动书案上那叠信笺的边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只是当目光落在那片青灰色的屋檐上时,心里会有一股说不清的细微波澜。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没有敲门。 顾温羡没有回头:“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青色褙子的老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 她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世子,老奴是寿安堂的人,老夫人让老奴给您送一碗参汤来,说您刚醒,身子亏虚,得补一补。” 顾温羡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祖母还说了别的吗?” 老婆子垂下眼:“老夫人说,让您喝了参汤之后,去寿安堂一趟,她有话要跟您说。” 顾温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婆子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顾温羡在书案后面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将那碗还温热的参汤端起来一口喝完,放下空碗,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寿安堂里,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她听见脚步声,目光转向门口,落在顾温羡身上,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祖母。”顾温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让孙儿来,是为了什么事?” 老夫人没有绕弯子:“你醒来也有一日了,府里的事,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可有一件事,你始终没有过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你今晚住哪儿?” 顾温羡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书房。” “书房?”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你新婚燕尔,不住新房,不住东跨院,住在书房里,你是想让外头的人怎么想齐国公府?”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祖母,孙儿刚醒,还有很多事没有理清楚。新房那边……” “新房那边住着文清,东跨院住着另一个人。”老夫人打断他,“你就没想过要去看看?”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想起夜枭和苍鸢在书房里支支吾吾的样子,又想起自己醒来后那些空白的记忆碎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她是你的妻 他确实知道东跨院住着一个人,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个人没有在他醒来后出现在他面前。 “祖母,”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迟疑,“东跨院里住的……是谁?”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是你的妻子。” 顾温羡怔住了。 “文清是你的平妻,是皇上赐的婚,是冲喜的由头,但东跨院里住的那个人,是你拜过天地,进过祠堂的正妻。” “你昏迷的时候,她日夜守在你床边,替你擦身换药,替你守着齐国公府的门面,替你应付肃亲王和文家的步步紧逼。” “你醒了,却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祖母,孙儿确实不记得了。” “我醒来之后,脑子里有很多空白的地方,我好像忘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您说她是我妻子,可她一直没有来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见她。” 老夫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不来见你,不是因为她不想见你,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不记得她的人。” “她等你醒来等了很久。” 顾温羡低下头,过了许久:“孙儿知道了。” 他站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羡儿,你不用急着去见她,但你别让她等太久。” 顾温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寿安堂的门。 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沿着游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东跨院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温的烛火,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廊下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见灯下那人低着头,手里像是拿着一卷书,但翻页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她侧对着门口,烛火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温润的阴影。 他不记得她,可当他看见她的侧影时,他的心跳忽然重了一拍。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几回,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沈玥宁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渐渐远了。 她攥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低下头,将书卷放在膝上,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看了很久。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晃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她伸手抚了抚小腹,然后站起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翌日清晨,文清让人传回文府的消息终于有了回音。 文母坐在厅中,日光从窗外涌入,将她手中的茶盏照得温热,她听完报信丫鬟的话,放下茶盏:“他醒了,这是好事,清儿那边有没有说别的?” “文姑娘只说世子醒了,今早去敬了茶,旁的没有多提。” 文母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清儿,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东想西想的。”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文母独自坐在厅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槐树上。 顾温羡醒了,对齐国公府来说是好事,对文清来说也是好事。可他也醒了,齐国公府的门面就有人撑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顾温羡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夜枭刚刚送来的一封密报。 日光从敞开的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文清,又低下头:“有事?” 文清在门槛外停了一下,“世子,我想来问问,后日回门的事,你心里可有什么章程?” 顾温羡放下密报,靠在椅背里:“按规矩办就是,需要备什么,你跟周管家说,让他安排。” 文清的手指在袖口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你要同我一起回去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顾温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陪你回去。” 文清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嘴角弯了一下,正要转身走,又停下了脚步。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世子,你今晚住哪儿?”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还没定。” 文清站在门口,声音低了几分,:“隔壁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你若是不想住书房,可以过去歇一晚。” 顾温羡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身:“好,那就过去吧。” 文清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随即垂下眼,侧身让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文清走在前面半步,顾温羡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隔壁院子已经收拾得齐整,一应器物都换了新的,文清推开门,侧身让开:“你先歇着,我去让丫鬟沏壶茶来。” 顾温羡没有答话,抬脚跨过门槛,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想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事,方才路过东跨院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文清端了茶回来时,看见他坐在窗边,日光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茶沏好了,你趁热喝。” 顾温羡没有看她:“你方才说,你进门那日,是喜娘抱着一只公鸡替我拜的堂?” 文清的手指在茶盘上停了一下:“是。” “那东跨院的人呢?”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也在场吗?” 文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稳:“她也在场。她替你送走了那些宾客,替你撑住了齐国公府的体面。” 第二百八十二章 文清院子歇着 青禾从井台边站起来时,腿蹲得有些发麻,扶着廊柱缓了一会儿。 她刚从花园那边回来,回来的路上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墙根下咬耳朵,说世子今晚要歇在文夫人隔壁院子里了。 她当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出声,加快脚步走了回来。 秋月端着空茶盘从廊下经过,看见青禾蹲在那里对着一片菜叶子发愣,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青禾身后,看了几息,轻轻叫了一声:“青禾姐姐?” 青禾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菜叶啪地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怎么了?” 秋月没有说话,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声音也放低了:“你方才从前头回来,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青禾的嘴唇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搓那片菜叶,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听说是文夫人亲自去书房请的,世子说好,就过去了。” 秋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世子妃那边……知道了么?” “我还没说。”青禾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等了他那么久,每日替他擦身换药,守到深更半夜才肯去歇息,如今他醒了,连东跨院的门都没有踏进来过一步,转头就去了旁人那边,你说我该怎么跟她说?” 秋月沉默了。 她端着空茶盘站在井台边,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可你若不告诉她,她迟早也会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到时候更难受。” 青禾将最后一片菜叶捞起来放进竹篮里,将水盆里的水泼进旁边的水沟里,水滴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知道,等她把安胎药喝完再说吧,不能让她饭前听了。” 秋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空茶盘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禾一眼:“青禾姐姐,你说……世子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 青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玥宁坐在石凳上,伸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她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空碗放回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青禾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目光一直落在沈玥宁身上,等她放下帕子,才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她在石桌旁站定,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沈玥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就说吧,别憋着。”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沈玥宁,声音又低又哑:“世子妃,奴婢方才听说……世子今晚要去文夫人那边歇了,是文夫人亲自去请的,世子应了。” 沈玥宁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过了片刻才说:“他刚醒,很多事情还不清楚,那边毕竟是皇上赐婚的人,该有的体面总是要给的。” 青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世子妃,您别替他说好话了。他忘了您,您替他找了那么多借口,可他就是没来看您一眼。您怀着他的孩子,守着他那么久,他醒了却去旁人那边歇着,您心里就不难受吗?” 沈玥宁看着她,看着青禾满脸的泪痕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没有立刻答话。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手掌轻轻覆上去,指腹隔着衣料慢慢摩挲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难受。可难受了又能怎样?他不记得我了,我总不能跑到他面前去说我是谁,说我替他做过什么,说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他若信了,那是他的体谅。他若不信,那我也只是自取其辱。” 青禾听了这几句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孟嬷嬷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切成块的梨子,放在石桌上。 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的青禾,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面色平静的沈玥宁,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灶房。 沈玥宁伸手拿起一块梨,没有吃,只是在指间慢慢转着,梨肉微凉的触感透过指腹渗进来。 她又将梨块放回碟子里,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 顾承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封密报的第二页,日光已经落尽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周顺从门外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书案前站定,声音也压得低:“大公子,世子醒了之后,没有回过东跨院,今夜住在文夫人的院子里。” 顾承安放下密报,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他记不得沈氏了?” “听那边的人说,世子醒来之后,只问了一句东跨院住的是谁,苍鸢和夜枭都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东跨院的事。” 顾承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记不得沈氏了,这是老天爷在帮我。沈氏那边呢?她有什么动静?” “世子妃自己倒是没什么动静,用过晚膳就歇下了。” 顾承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倒是沉得住气。” 周顺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断续的虫鸣,衬得这夜色愈发寂静。 顾承安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上,月光在深褐色的茶汤表面凝成一小片银白的光泽。 “周顺,”顾承安开口,“你说,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的?” 周顺垂下眼,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这个,属下不敢妄断,世子醒来之后的言行举止,看起来确实像是忘了很多事,但世子的心思一向深,他若是有意装作不记得,旁人也未必能看出来。” “所以他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只要他今日进了那个院子,沈氏心里就会有一根刺。”顾承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愿意等,那就让她等。她等得越久,心就越冷。” “等她彻底冷了心,齐国公府里就真的没有人再替顾温羡守着那个位置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和使臣做笔交易 翌日早朝,太和殿的晨光透过高阔的窗棂斜斜地铺进来,将金砖地面映出一片温润的暖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整,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微妙的紧绷。 顾温羡苏醒的消息在昨夜便已传遍了京城权贵圈,今日早朝,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顾远州站在前面,面色沉肃,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帝赵恒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在内侍宣读了几件寻常的奏报之后,他忽然开口:“齐国公,朕听说,你儿子醒了?” 顾远州出列,拱手道:“回陛下,温羡昨日清晨苏醒,如今已能下地行走,只是昏迷日久,身子尚虚,暂未恢复如常,臣已命他好生休养,待身子大好了,再入宫谢恩。” 赵恒靠在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醒了就好,让他好好养着,不急着上朝。” 殿中恢复了惯常的奏对节奏,可肃亲王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顾温羡醒了,他醒来的时机如此不巧,恰好卡在他布局最紧要的关头。 肃亲王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中那柄被攥得微微发烫的象牙笏板,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从未失手过,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忽然变得不那么稳了。 退朝时,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得人微微眯起眼。 肃亲王走在队列中,步伐与平日无异,到了宫门口,他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 “刘从文。” 车厢外传来刘从文的应答:“属下在。” “回府之后,让人去城南那家茶楼递个话,告诉阿史那,我有事要见他。” 刘从文沉默了一瞬,随即应道:“属下明白。” 车轮继续往前滚,驶过长街,拐进肃亲王府所在的巷子,在两扇朱漆大门前停下。 肃亲王下了车,穿过花园,径直走向暖阁,在书案后面坐下,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面前的棋盘照得明晃晃的。 棋盘上那局残棋还维持着他昨日离开时的模样,黑子白子犬牙交错,胜负未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落在那枚被他搁在棋盒旁的白子上。 那是他前日午后落下的一子,原本想着再等几日,等齐国公府那边彻底被文家牵着走,等沈氏在府里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他就可以顺势将龙禁卫的管辖权收入囊中。 可顾温羡醒了。 这步棋,废了。 刘从文站在暖阁门口,没有进来,只隔着门槛低声禀报:“王爷,话已经递出去了,阿史那那边回了话,说午后老地方见。” 肃亲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伸手拿起那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然后他松开手,任由那枚白子落回棋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告诉他,我会准时到。” 刘从文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午后,城南那家茶楼的雅间里,阿史那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了,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嘴角弯了一下,放下茶盏。 “王爷来了,请坐。” 肃亲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顾温羡醒了,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阿史那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小王确实听说了,顾世子能醒过来,真是可喜可贺。” 肃亲王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使臣不必跟我打太极。顾温羡醒了,对齐国公府是好事,对使臣来说,恐怕未必。” 阿史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使臣来大周,名为求亲,实为摸底。”肃亲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找过沈氏,也找过文家姑娘,无非是想在齐国公府埋一根刺,可如今顾温羡醒了,那根刺再怎么扎,也扎不到要害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长街上传来几声小贩的吆喝,又渐渐远了。 阿史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肃亲王脸上:“王爷今日约小王出来,不是为了替小王分析局势的吧?” 肃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想跟使臣做一笔交易。” 阿史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肃亲王看着他:“使臣在大周需要一个能说上话的人,而我,也需要一个外援。” 阿史那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肃亲王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先等着,沈氏一旦撑不住了,齐国公府的门面就会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就是我们的机会。” 阿史那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盏,朝肃亲王微微举了一下:“王爷的茶,小王喝下了。” 肃亲王也端起茶盏,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各自饮尽杯中已经半凉的茶。 肃亲王站起身,没有再多留,推门走出了雅间。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渐渐远了。 阿史那独自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那只空茶盏上,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着。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赵恒刚放下朱笔。 高德全站在御案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肃亲王午后去了城南那家茶楼,与大宛使臣阿史那见面了。” 赵恒靠在龙椅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们说了什么?” “茶楼的掌柜隔得远,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肃亲王说了什么,让阿史那先等着,静观其变,之后两人便各自走了。” 赵恒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拿起朱笔,继续批那本未批完的奏折。 “先不要打草惊蛇,让人继续盯着。另外,传话给顾远州,让他儿子好好养着,不急着上朝,但得让他心里清楚,有人在等着他出错。” 高德全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恒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百八十四章 回门 肃亲王回了王府之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个下午。 刘从文在门外候着,几次想敲门,听见里面偶尔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又收回了手。 到了晚饭时分,肃亲王推门出来。 “阿史那那边,暂时不要多接触,等他自己来找我。” 刘从文垂下眼:“属下明白。” …… 文清在回门前一天让伺候茶水的婆子往文家递了一句话:明日世子同我一道回来,按正礼备着。 文母接到话正坐在廊下剔一盏蜜饯果核,听完之后对身边的丫鬟说:“去告诉老爷,清儿那边的事,明日一早再说。” 丫鬟应声去了,文母独自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文清让人传回这句话,不是为了让她提前准备,而是为了让她知道,她在齐国公府没有受欺负。 文母站起身,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文家上下便已经忙开了。 正门两侧挂出了新换的红绸门帘,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迎客时用的朱红流苏。 文母换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正厅里,目光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响和仆从低低的传话声。 文母放下茶盏,站起身,文父也放下手里的茶盏,理了理衣襟。 不多时,丫鬟从门外快步进来禀报:“老爷,夫人,世子与二小姐到了。” 文父点了点头,文母已经迎到了正厅门口。 顾温羡和文清并肩走了进来。 顾温羡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袍,文清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 文母的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文清面上,见她面色如常,嘴角的弧度便自然了几分。 “世子来了,快请坐。”文母侧身让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一歇。” 顾温羡微微颔首,在主客的位置上坐下。 文清在他身侧的位置落座,丫鬟端了茶上来,她接过茶盏亲手递到顾温羡手边。 文父放下茶盏,看了顾温羡一眼:“世子身子刚恢复,这一趟还要劳烦世子陪清儿回来,实在辛苦。” “应该的。” 文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文母坐在一旁,接过话头,聊起府里的事来。 顾温羡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文清坐在他身旁,安静地听着母亲说话,偶尔替顾温羡续茶,或者轻声应和几句母亲的问话。 文母与她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话,才终于把话题转向了正事:“世子,清儿自幼在府里长大,虽然懂事,但毕竟年轻,嫁进齐国公府之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世子多担待。” 顾温羡放下茶盏,目光在文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文母面上:“夫人放心,府里的事,我会让周管家安排好,她在府里不会受委屈。” 文母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话。 “世子既然来了,今日就在府里用午膳吧。”文父站起身,“难得回来一趟,总该吃顿团圆饭。” 顾温羡没有推辞:“那就叨扰了。” 午膳设在花厅,窗子敞着,午后的日光从庭院里涌进来。 文母坐在主位,文父坐在她身旁,文清坐在顾温羡旁边,四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桌面上的菜肴荤素搭配,样数不多,但分量正好。 “世子刚醒,身子亏虚,得多补补,这鲈鱼是今早从南边运来的,新鲜着呢,红烧肉也是厨房的拿手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顾温羡夹菜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很好。” 文母便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他碗里:“那就多吃些,别客气。往后清儿在府里,还要劳烦世子多照应。” 顾温羡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撤了杯盘,换上清茶,文母又留他们坐了片刻,才终于放人。 顾温羡站起身,朝文父文母微微颔首:“府上事情多,我就不多留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文父也站起身,拱了拱手:“世子路上慢行。” 文清跟着他一起出了花厅,穿过花园往侧门走时,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侧过脸,看着顾温羡的侧脸。 日光在他眉骨处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衬得他的面容比方才多了几分疏离。 “世子,今日辛苦你了。” 顾温羡没有偏头:“应该的。” 马车驶回齐国公府的途中,文清靠在车壁上,二人没再说话。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天色还亮着。 顾温羡先下了车,没有立刻往府里走,在侧门外站定,等着文清下来。 文清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朝他微微颔首:“世子若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去忙吧,我自己回去便好。”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到院门口。” “世子路上也辛苦了,早些歇息。” 东跨院里,青禾正从灶房端着一碗安胎药出来,余光瞥见院门外游廊拐角处有一道人影掠过,她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快步走到院门口。 她拉开一条门缝往外望了一眼,游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关上门,转身走回廊下,将药碗放在石桌上:“世子妃,药好了。” 沈玥宁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青禾:“你方才在门口看什么?” 青禾的手指在围裙边角上绞了一下,没有抬头:“没什么,奴婢方才好像看见有个人影从游廊那边过去了,许是看花了眼。” 沈玥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走回屋里。 青禾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顾温羡回到书房时,苍鸢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见他走近,苍鸢低声道:“主上,有人送了封信来。” 顾温羡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肃亲王府那边的暗线递出来的,说他与阿史那曾在城南茶楼见过面。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舔舐纸页,一点一点地将字迹吞没。 灰烬落进香炉里,他放下信封:“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苍鸢应了一声:“主上还有别的吩咐吗?” 第二百八十五章 扶我去书房 他站在门槛边,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地攥了攥袖口,最终只是低声道:“主上,宁王府那边,从听说您醒了之后,就一直在等消息。” 顾温羡正将烧尽的信纸灰烬拂入香炉,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宁王府?” “是。宁王和乔世子,每日都差人来问一趟您的状况。”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昨夜乔世子又派人来了,说想问您一句,您何时方便见一面。”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苍鸢等了等,见他没有更多吩咐,便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敞开的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望着窗外,目光却有些发散。 宁王府……他跟宁王府有什么交情? 而宁王府这边,乔景行已经第三次从书房门口走回院子中央了,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快步走出了院门。 宁王正坐在正厅里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又去让人问过了?” “问过了。”乔景行在他对面坐下,“回话还是老样子,世子刚醒,身子还没恢复,等方便了自然会来拜访。” 宁王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醒了,却没有踏进东跨院一步。你告诉我,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装?” 乔景行没有接话。 厅中安静了片刻,宁王放下茶盏,站起身:“备车,我去一趟齐国公府。” 乔景行没有拦他,也跟着站了起来:“父亲,我陪您去。” 宁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走出了正厅。 马车从宁王府侧门驶出时,日光正盛。 宁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盖。乔景行坐在他对面,也没有开口。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门房显然没想到宁王会亲自来,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周管家快步迎了出来,躬身行礼:“王爷,世子正在书房,老奴这就去通传。” 宁王摆了摆手:“不必通传,你带路就行。” 周管家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侧身引路。 书房的门虚掩着,周管家在门口停下脚步,低声道:“世子,宁王殿下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顾温羡的声音:“请进。” 宁王推门走了进去。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他看见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顾温羡站起身:“王爷。” 宁王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醒了之后,去过东跨院吗?” 顾温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 “为什么?” 顾温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记得那里面住着谁。” 宁王的目光沉了沉:“你不记得她是谁,那你知道她怀着你的孩子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我醒来之后,夜枭和苍鸢跟我说了一些事,但他们说得不全,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宁王的目光:“王爷今日来,是想替她讨一个公道?” 宁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从顾温羡脸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来替她讨公道的,她不需要我替她讨公道。” “我是来告诉你的,你想不起来,没关系,她不等你,她不靠你活着,她守着你,是因为她愿意,不是因为她欠你什么,你想不想得起来,你们两个之间永远是你欠他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好好养着吧。” 顾温羡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王爷,她叫什么名字?” 宁王的脚步顿住了,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没有回头:“沈玥宁。” 他说完,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停在桌沿上,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指尖映得微微发烫,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三个字:沈玥宁。 傍晚时分,沈玥宁坐在廊下,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她抬起头,青禾已经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乔景行站在门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光。 他看见沈玥宁坐在廊下,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沈玥宁放下书:“大哥?你怎么来了?” 乔景行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父亲今日来过了。” 沈玥宁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我知道,周管家方才来传过话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沈玥宁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过了片刻才开口:“知道了。” 乔景行看了她一会儿:“你打算一直这么等着?” 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哥,等我再考虑考虑吧,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如果他想起来了,那是我等到了。如果他想不起来,我自己也能养活我的孩子。” 乔景行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你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沈玥宁坐在廊下,看着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指腹隔着衣料慢慢摩挲了一下。 日头慢慢的落下去,沈玥宁还是决定去一趟前院书房。 “青禾,扶我去书房。”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我就是个妒妇 沈玥宁扶着廊柱站起身,如今肚子慢慢变大,她的行动也有点不太方便。 青禾快步从灶房门口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点紧张:“世子妃,您真的要去?怎么能您主动去找他,要不……奴婢替您去请世子过来?” “他若肯来,早来了。”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不想来,我就去找他,去找他问个明白。” 青禾攥紧了她的小臂,稳稳地扶着她往院门口走。 两人穿过花园时,晚风从花木间穿过来,吹动沈玥宁鬓角的碎发。 路过的丫鬟婆子远远看见她,纷纷停下脚步屈膝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身影移动。 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温的烛火。 青禾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松开了扶着她的手,低声说:“世子妃,奴婢就在这儿等您。” 沈玥宁没说话,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径直朝里走了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算亮,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烛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苍白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润的边。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疏离:“你是……” 沈玥宁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陌生的平静,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我叫沈玥宁,住在东跨院,是你的妻子。”她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点哽咽。 顾温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滑到她隆起的小腹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夜枭和我说过。” “那你怎么不去东跨院看我?” 顾温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放下手里那封还没有看完的信,靠在椅背里:“我不记得了。” 沈玥宁站在门边,晚风从她身后涌进来,吹动她衣袍的下摆。她看着他,看着他坦然直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歉疚,只有一种近乎平和的陈述。 “不记得,你就不来?”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来。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她说是我的妻子,可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是昨夜才听说的。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沈玥宁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那张宽大的桌案与他对视,日光已经落尽了,只剩墙角那盏烛火在安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站,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说你不记得我,”她开口,“那你觉得你昏迷的时候,是谁给你擦身换药,是谁替你守着长公主留下的东西,是谁替你操持的婚事?”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一件一件地告诉你,可你记得文清进门,你醒来那天刚好是你和她的婚宴,在你有的记忆里,只有她一个妻子,而我呢,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也是一个无所谓的存在。”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 “顾温羡,”她叫了他的名字,“忘记不是借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微微抿紧的唇角,“我知道。”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我确实不记得你,我方才听你说了一切,我都相信,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也会保证你和文清直接的平衡。”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突然笑出声来,“我和她之间的平衡?所以在你心里我和她是同等地位?所以在你心里,我今日来就是因为你陪了她我吃醋吗?你也觉得我是个妒妇?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先别激动,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沈玥宁低头看了一眼隆起肚子,“我能给你时间,我的孩子等不了多久。” 顾温羡蹲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沈玥宁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动作比方才稳了几分,她低头看着他,烛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青禾从廊下快步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妃,世子他……” 沈玥宁没说话,青禾也不敢再问,只安静地搀着她,两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 沈玥宁回到东跨院也不急着休息,她在廊下的摇椅上坐下,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夜枭和苍鸢并排蹲着,两人的身形隐在枝叶的阴影里,苍鸢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揪下来的槐树叶,在指尖慢慢揉搓着。 “你听见了?”夜枭偏过头看他。 “废话。”苍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闷气,“隔这么近,我又不是聋子。”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主上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替世子妃心寒,她守了他那么久,他一句不记得了,就想把事情抹平。” 夜枭沉默了一会儿:“主上不是想抹平,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可以那样说话吗?”苍鸢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他说让世子妃给他时间,让她等着,她等得还不够久吗?从青石镇等到京城,从城南等到国公府,从他昏迷等到他醒,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枭没有立刻接话。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主上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他说的那些话,确实伤人,但他不是存心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不痛快就走吧 苍鸢别过脸:“我知道他不是存心的,可世子妃不知道。” 夜枭没有再接话。 他站起身,在树枝上蹲了片刻,然后轻巧地跃下,苍鸢低头看着他:“你干嘛去?” “去跟主上说几句话。”夜枭没有回头,“你不想去,就别去。” 苍鸢没有拦他,也没有跟上来,只是重新在树枝上蹲好,又揪了一片槐树叶在指尖拧着。 夜枭穿过花园时,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窗边,透过半敞的窗扇,看见顾温羡还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夜枭抬手叩了一下窗框。顾温羡偏过头,看见是他,微微怔了一下:“进来吧。” 夜枭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书案前站定,没有坐。他垂着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主上,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温羡看着他:“说。” “方才世子妃来的时候,属下在院墙外听见了。”夜枭的声音不高不低,“主上说的那些话,世子妃听了心里不好受。属下知道主上不是有意的,但有些事,主上若是还记得,大概不会那样说。”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夜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主上在青石镇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您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世子妃救了您,她带您回家,照顾您,您那时候脾气也不好,可您对她是真心的。” “后来您恢复记忆了,还是娶了她,可您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话伤了她的心,她提了和离,去了青石镇。您追过去,在青石镇住了好些天,除夕夜又去找她,跟她说了一些话。” “属下不知道您说了什么,但您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您开始学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熬着。” 夜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墙角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顾温羡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夜枭的声音不高不低,“所以属下方才说,主上若是还记得,大概不会那样对世子妃说话。她等您醒来等了很久,久到谢公子和苏姑娘都说您可能会一直睡下去,可她一直没有走。”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衣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告诉您了。”夜枭看着他,“是您不愿意相信。” 书房里又安静了。夜枭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过了片刻,他后退一步:“主上,属下说完了。您早些歇息。”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属下知道主上需要时间,可世子妃她……”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苍鸢从树枝上跃下来时,手里的槐树叶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了。 他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夜枭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又抬头望了一眼东跨院那扇透着温温烛火的窗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院门虚掩着,他没有叩门,只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沈玥宁还坐在摇椅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苍鸢,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了书:“你怎么来了?” 苍鸢在石桌旁站定,没有坐下。 他垂着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属下就是……想来看看您。” 沈玥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看了我,然后呢?” 苍鸢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几个字来:“世子妃,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就走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来,不是为了替他说好话的?” “不是。”苍鸢摇了摇头,“属下是替您不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主上他……忘了很多事,这不是他的错,可您已经等了太久。您守着他那些日子,属下都看在眼里,您吃的苦,受的委屈,比谁都多。如今他醒了,却不记得您了,您还要在府里熬着,属下看着您……心里不好受。” 沈玥宁的手指在书卷的边角上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指腹隔着衣料慢慢摩挲了一下:“你让我走,走到哪里去?” “回宁王府也好,回青石镇也行,只要有落脚的地方,总比在这里一天一天地熬着强。”苍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属下知道这话不该由属下来替您做主,可属下实在看不下去。” 沈玥宁没有立刻答话。她坐在摇椅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盆被照料得很好的兰草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苍鸢,你替我做一件事。” “您说。” “替我去一趟宁王府,告诉我大哥,我还在等。如果我想走了,我会自己走的。不必让人来接我,也不必替我去找他理论。” 他点了点头:“属下明日一早就去。”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世子妃,您要是想走了,随时知会一声,属下送您走。” “好。” 沈玥宁坐在摇椅里,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她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前院书房里,顾温羡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夜枭方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空白。 翌日清晨,苍鸢从侧门出了府,宁王府的门房认得他,没有多问便引着他往正院走。 乔景行正在前院练武,听见通报放下手里的长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她说了什么?” 苍鸢垂着手,将沈玥宁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乔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告诉她,宁王府的门随时为她开着,不必等任何人点头。” 苍鸢应了一声,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宁王府。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云昭来了 他回到齐国公府时天色才刚亮透,穿过花园时迎面碰上了从书房那边走过来的顾温羡。 苍鸢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身让到路边:“主上。” 顾温羡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从哪儿回来的?” “宁王府。” 顾温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去干嘛?” “属下替世子妃传了一句话。”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 顾府,天刚蒙蒙亮,顾云昭就坐在了母亲卧房的门口。 二夫人推门出来时险些被她绊了一跤,低头就看见女儿穿着整整齐齐的衣裳,怀里还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眼巴巴的仰着头看她。 “娘,您让我去吧。”顾云昭的声音又软又急,“我保证不闹事,不跟人吵架,不在沈姐姐面前哭,也不去找堂兄理论。我就是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在东跨院里待着,心里该多难受啊。” 二夫人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女儿鬓角那缕碎发拢到耳后:“谦儿怎么跟你说的?” “谢谦说……说让我别去添乱。”顾云昭的声音小了几分,“可我不是去添乱的!我就是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院子,身边除了青禾和孟嬷嬷,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娘,您将心比心,要是您一个人在这样举目无亲的环境里待着,您不难过吗?” 二夫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根绷了几天弦终于松了几分,这几天京城里的谣言她都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些,玥宁那孩子确实不容易,她侧过身,让开门口:“去吧,午时前回来。” 顾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站起身抱了母亲一下,转身就跑。 二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穿过花园消失在侧门口,转身回了屋。 顾云昭几乎是跑着穿过长街的,她到齐国公府侧门时,门房见是她,没有多问便侧身让开了。她穿过花园,一路小跑到东跨院门口,推门进去时气息还没喘匀。 青禾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顾云昭,连忙站起身:“顾姑娘?您怎么来了?” “沈姐姐呢?”顾云昭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沈玥宁的身影。 “世子妃在屋里。” 话音未落,正屋的门已经开了。沈玥宁站在门口,看见顾云昭站在院子里,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你怎么来了?” 顾云昭看着她嘴角勾起的笑意,再看见她清瘦的面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沈玥宁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沈姐姐,你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瘦。” 沈玥宁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 两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青禾端了茶上来,又退回了灶房门口。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顾云昭坐在沈玥宁对面,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沈姐姐,我听说堂兄他……不记得你了?” 沈玥宁没什么反应,依旧淡淡的:“嗯。他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办?”顾云昭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他忘了你,忘了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他如今只记得文清是他妻子,那你呢?你在他眼里算什么?” 沈玥宁过了片刻才开口:“我昨日去找过他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办法补偿我,也会保证我和文清之间的平衡。” 顾云昭猛地将茶盏磕在石桌上:“平衡?他把你当成什么了?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云昭,我怀着他的孩子,我等他醒来等了两个月,可他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不是我,不是他不想记起来,是他真的不记得了。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是前日才知道的。” 顾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这不公平。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你替他挡刀挡箭,你替他守着齐国公府的门面,你守在他床边两个月不离不弃。他一句不记得了,就想把这一切都抹掉,然后让你和文清平起平坐?凭什么?”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昨日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我回东跨院后,苍鸢来了,他说让我走,说他替我委屈。” 顾云昭愣住了,眼泪悬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沈玥宁低下头,手掌覆在小腹上:“可我在想,如果我走了,他要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如果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呢?我是不是要带着孩子一个人过一辈子?” “沈姐姐……” 沈玥宁抬起头,“我也不确定我走不走,但至少现在,我还愿意给他给机会。” 顾云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握住沈玥宁的手,攥得紧紧的:“沈姐姐,你不用一个人想这些,你还有我,有宁王府。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沈玥宁反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知道。” 两人在廊下坐了片刻,顾云昭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换了一副语气:“沈姐姐,我带了些东西来,放在包袱里了,是我娘让我带来的,说给你补身子用的。” 她说着去拿包袱,沈玥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顾云昭将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系着的结扣,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几只油纸包和一只青瓷罐。 “这是娘让厨房炖的燕窝,用蜜糖腌过的,你每日用温水化开喝一盅,最是养人。”她说着将油纸包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摆在桌上,“这是阿胶糕,切成小块的,方便你随时吃。还有这个——” 她捧起那只青瓷罐,小心地揭开封口的油布,一股酸甜清润的气息立刻散了出来,“陈皮梅子,我娘说上回你吃着好,就让姨婆又腌了一坛,刚送来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岁月静好 沈玥宁低头看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油纸的边角被仔细地折了进去,每一只都用细麻绳扎得稳稳当当。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沈姐姐?”顾云昭探过身来看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些?我娘说——” “没有。”沈玥宁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我很喜欢。” 顾云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来,眼角还挂着方才没擦干的泪痕,声音却比方才松快了许多:“你喜欢就好!我娘说你若是吃着好,她再让姨婆腌,管够。” 沈玥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将青瓷罐放回桌上,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你哭什么?” “我没哭。”顾云昭吸了吸鼻子,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就是看你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沈玥宁让青禾将那些油纸包和青瓷罐收进灶房里,又从碟子里摸了一颗新拿出的陈皮梅子含进嘴里,酸甜的气息在舌尖慢慢化开。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推得轻轻晃动,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顾云昭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从谢谦医馆里新收的学徒说到她娘前日新绣的那方帕子。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将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柔和。 院墙外那条游廊上,有脚步声极轻地停了一下。 顾温羡站在游廊拐角处,隔着一道半掩的院门,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周管家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跨院的方向望了一眼,轻声开口:“世子,要进去看看吗?” 顾温羡的目光落在院门那道虚掩的缝隙上,从缝隙间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尽管看不清,她还是觉得里面的人很开心。 他沉默了片刻,收回了目光:“不去了。” “那世子要去哪儿?” 他抬起目光望向前方那条通向隔壁院子的青石小径:“去文清那边。” 他说完,抬脚继续往前走。 周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回头望了一眼东跨院那扇半掩的院门,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顾温羡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不是因为他想见文清,而是因为他必须一碗水端平。他不该也不能冷落这个皇上赐婚的平妻。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他迈过门槛,朝正屋走了过去。 顾温羡在廊下站定,便看见文清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香囊,绢面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随即才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世子?你……你怎么来了?” 她话一出口,大约也觉得问得太急,垂下眼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用过午膳了吗?累不累?要喝茶还是……我去给你倒杯热茶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着香囊的穗子,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连忙侧过身去引他进屋:“先进来坐吧,屋里暖和些。” 顾温羡看着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脚跨过门槛,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到她手里那只未绣完的香囊上:“你方才在绣东西?” 文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手里的香囊穗子已经被她绞得有些乱了,连忙松了手,将香囊放在桌角,嘴角勉强弯出一个弧度:“闲来无事,随便绣几针打发时间。” 她说着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将那碟子新切的梨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今早送来的,很甜,你尝尝。” 顾温羡没有碰那碟梨,也没有喝茶。 文清见他不动,有些局促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世子,你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她话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衣料:“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公务繁忙,我以为你会一直在书房那边。”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今日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你。” 文清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嘴角弯了一下:“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你若是有事要忙,不必特意抽空来看我。” 顾温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嘴上说着不必来,可方才他进门时她慌乱中攥着香囊跑出来的样子,分明是在意的。 “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丫鬟婆子们都很尽心,关嬷嬷隔几日也会过来问一声缺不缺什么。” 她说完这些,又觉得气氛有些安静,便顺着话头往下说:“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很好,我打算等过些日子天再凉一些,在树下摆一张小几,煮茶看书倒是很合适。”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话,像是在努力填补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沉默。 顾温羡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肩头,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你初来乍到,府里的人你还不熟悉,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关嬷嬷说,她会帮你安排。” 文清攥着衣料的手指又松了几分,嘴角弯了弯:“好,我记下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顾温羡看了看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站起身:“我先回书房了。你好好歇着。” 文清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香囊绣完了,若是用不完,也可以自己留着。” …… 顾云昭在东跨院又陪沈玥宁坐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日头渐渐偏西,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第二百九十章 你有没有心 “沈姐姐,我该回去了,你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来看你。“她站起身,将那只空茶盏放回石桌上,又看了一眼沈玥宁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补了一句,“你别太劳神,有什么事让人去叫我。“ 沈玥宁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顾云昭转身往院门口走,青禾替她拉开院门,她走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沿着游廊往外走。 经过前院书房的方向时,她想起方才在东跨院那些话,心里那股火还没完全消下去,此刻经过书房门口,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 “周管家。“她偏过头,看见周管家正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连忙叫住他,“我堂兄呢?不在书房吗?“ 周管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顾姑娘,世子他……方才去文夫人那边了。“ 顾云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他去了多久了?“ “约莫……大半个时辰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管家看着她绷紧的嘴角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奴说不好,要不姑娘先去花厅坐坐?等世子回来了,老奴让人去请您。“ “不必了。“顾云昭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游廊旁的栏杆边,靠着廊柱站定,“我在这儿等他。“ 周管家张了张嘴,想劝她别在这儿干等,可看着顾云昭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攥着袖口的手指,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声应了一句,便去忙其他事了。 日光一寸一寸地从游廊西侧移向东侧,廊下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慢慢拉得更长。 顾云昭靠着栏杆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腿脚发酸,也没有挪动半步。 直到天色近黄昏时,游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顾温羡从隔壁院子的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步伐不快不慢,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清冷。 他远远便看见了站在书房门口的那个身影,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几分。 他走到她面前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顾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站了太久,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栏杆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压了许久终于溢出来的涩意:“堂兄,你方才去哪儿了?“ 顾温羡看着她绷紧的嘴角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文清那边。“ 顾云昭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声音又急又哑:“堂兄,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顾温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知道沈姐姐在东跨院等了多久吗?“顾云昭的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来,“你呢?你为了那所谓的体面,所谓的面子,就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践踏?“ 顾温羡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打断她。 顾云昭的眼泪越涌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子,她也很爱你,她爱你胜过了爱她自己,所以她每天自虐似的守着院子等着你,你真的很对不起她。“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顾温羡站在她面前,过了很久才开口:“可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况且我跟她也不熟。“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起来吧,别蹲在地上。“ 顾云昭没有动。 顾温羡在她面前蹲下身,低头看着她埋在膝间的脸:“你说的话,我会记住。“ 顾云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堂兄,你要是真的想不起来,你就别给她希望。你让她走了,她还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别让她等着等着,等来一场空。“ 顾温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我会想清楚的。“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先起来吧。“ 顾云昭用力吸了吸鼻子,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别过头去,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快步穿过游廊,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顾温羡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在暮色中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顾温羡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游廊尽头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染成一层沉沉的灰蓝。 他抬手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 顾云昭说的那些话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转。 他不记得她。可当他听顾云昭说起那些事的时候,他的胸口闷得厉害。 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周管家压低了的声音:“世子,国公爷请您去一趟正院。“ 顾温羡回过神,推门走了出去。 正院里灯火通明,顾远州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等顾温羡走到他身旁站定,他才开口:“云昭今日来过。“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顾远州转过身看着他。 顾温羡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说我不该这样对沈玥宁。“ 顾远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回厅中,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你是怎么想的?“ 顾温羡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我确实不记得她了。云昭说她守了我两个月,说她在青石镇救过我,说我们之间有过很多事。这些事,夜枭和苍鸢也跟我说过,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对上顾远州的目光:“我记得书房,记得寿安堂的路,记得府里的规矩,可我不记得她。文清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至少知道那是皇上赐婚的人,我知道该怎么对她。可沈玥宁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你为什么愿意嫁过来 顾远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云昭说如果我想不起来,就别给她希望,让她走了还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我又怕做了错误的决定,怕我将来想起来了,会后悔。“ 顾远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走的吗?“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顾远州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你母亲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我亏欠她。我那会儿觉得日子还长,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可日子并不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温羡,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等不得,你今日觉得还不急,明日觉得再等等,等来等去,那个人就不在了。“ “她还愿意等你,这是她给你的机会,你得想清楚,你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还是要等到她走了再后悔。“ 厅中安静了片刻,顾温羡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身:“父亲,我知道了。“ 他说完,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中。 东跨院的灯笼已经灭了两盏,只剩廊下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顾温羡站在院门外,抬手叩了叩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板后停住。 青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谁?” “是我。” 门内安静了一瞬。 青禾没有立刻开门,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世子,世子妃已经歇下了。她今日身子不太舒坦,喝了安胎药就睡下了,您……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她睡了?” “是,已经歇下了。” 夜风从游廊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又松开。 “知道了。”他收回手,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挡在门外过。 他是齐国公府的世子,从小到大,不管走到哪里,没有人敢不让他进门。可方才,他站在东跨院门口,被一个下人拦在门外。 他加快脚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而在隔壁院子里,文清正坐在窗边绣那只未完成的香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翠屏从廊下快步走进来:“姑娘,奴婢方才从花园那边回来,看见世子从东跨院那边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文清手中的针顿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翠屏脸上:“东跨院?” “是。奴婢听说,世子走到东跨院门口敲了门,是青禾开的门,说世子妃已经歇下了,没让世子进去。世子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脸色也不太好。” 文清将针插回绢面上,放下香囊,沉默了片刻。 翠屏看了她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姑娘,这是个机会。世子在东跨院那边碰了钉子,心里正不痛快,您若是这时候去看看他,端碗汤,说几句体己话……” 文清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厨房里还有没有温着的汤?” “有。晚膳时炖了一盅乌鸡汤,还温在灶上。” “去盛一碗来,我去书房看看。”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文清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走吧。” 她接过食盒,推开院门,沿着游廊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文清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世子,是我。”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顾温羡站在门内,逆着廊下透进去的光,面容看不太清,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文清将食盒微微提了一下:“听说你还没歇息,厨房正好有盅鸡汤还温着,我给你送一碗来。”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文清走进书房,将食盒放在书案角上,打开盖子,端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碗沿搁着一只瓷勺。 她将汤碗轻轻推到他面前:“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顾温羡在书案后面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鸡汤:“你听说什么了?” 文清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了,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去东跨院了。” 顾温羡没有否认。 “她歇下了,没见你。” 顾温羡端起那碗鸡汤,低头喝了一口,“嗯。” 文清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世子,你若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在书房里坐一会儿,不说话也行,不会打扰你。你若是想一个人待着,我就回去。”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留下来吧。” 书房里没有点灯,廊下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将两人的轮廓笼在一片朦胧的暗影里。 文清端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碗正袅袅冒着热气的鸡汤上,没有看他。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片刻后才开口:“文清,你嫁进来之前,我们见过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见过几回。宫宴上远远见过,还有一回在城南的茶楼,你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我上楼时正好与你擦肩而过,你当时正低头看一卷书,没有注意到我。” 顾温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这些?” “就这些。”文清的声音依然平稳,“世子那时是齐国公府的世子,我是文家的姑娘,中间隔着好几层身份,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顾温羡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端起那碗鸡汤,用瓷勺轻轻搅了搅,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中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你为什么愿意嫁过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碗鸡汤升起的白气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世子问的是真心话吗?” 顾温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第二百九十二章 阿宁,见字如面 文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和不易察觉的苦涩:“我说是因为皇上下旨,父母之命,世子信不信?我说是因为我仰慕世子已久,世子信不信?” 顾温羡没有回答。 文清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世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若是说实话,我怕你觉得我心机太重,若是说谎,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嫁进来的时候,世子还昏迷着,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只是从前的记忆里拼凑出来的,可我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没打算再出去,我想好好过日子,也想让你记住我。” 她说最后那几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轻颤。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顾温羡低头看着那碗已经被搅凉了些的鸡汤,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嫁进来之前,见过沈玥宁吗?” “见过一回。在醉仙楼。” “她是什么样的?” 文清的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比我想象的要好看。说话有条理,不急不缓,让人挑不出毛病。我娘说她是武安侯府的假千金,出身不好,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能被轻易拿捏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世子,你问我这些话,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些什么呢?是想听我说她不好,还是想听我说她好?” 顾温羡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你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让旁人觉得,自己配不上站在她对面。”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 天刚蒙蒙亮,沈玥宁就被窗外细碎的说话声吵醒了。 “……真的在书房待了一整夜?“ “我亲眼看见的,翠屏姐姐天没亮就去送热水了,进去的时候屋里还点着灯呢。“ “那世子妃知道了不得气死……“ “嘘,小点声!“ 说话声在门外戛然而止,显然是看见有人从廊下走过。 沈玥宁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过了片刻,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手掌覆在小腹上,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翻身时腰侧会传来隐约的酸胀感,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青禾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时,沈玥宁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世子妃,早膳做好了,小米粥,配了您爱吃的腌萝卜和陈皮梅子。“ 沈玥宁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嗯,先放着吧。“ “世子妃,方才外头那些话……“ “我听见了。“沈玥宁放下帕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苍白的脸,“她们说的是实话,没什么好气的。“ 青禾的嘴瘪了一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气愤:“可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让她们说去吧。“沈玥宁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顾温羡若真的想与她亲近,那是他的自由,我拦不住。我若生气,反倒显得我还在意。“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沈玥宁平静地喝着粥,吃着腌萝卜,又剥了一颗陈皮梅子含进嘴里。她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绞了又绞,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低声问了一句:“世子妃,您真的不在意吗?“ 沈玥宁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喝粥。 “在意。可在意有什么用?我去找他理论,他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不会,他会觉得我只是在意他和别人在一起,他会把自己框在责任和体面里面。“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去帮我把那本医书拿来吧,就是上次云昭带来的那本。我今日想晒晒太阳,你在廊下给我铺个软垫就行。“ 青禾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取书了。 日头渐渐升高,东跨院的院子里洒满了一片明亮的秋光。 沈玥宁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膝上摊着那本医书,日光落在书页上,将纸面照得微微发暖。 与此同时,在前院书房里,文清已经收拾妥当了。 翠屏进来收拾空碗时,文清正将绣了一半的香囊收进袖中,她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顾温羡,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往外走。 顾温羡却睁开了眼睛。 “你这就走了?“ 文清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世子一夜没睡,该歇一歇了。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让旁人看了说闲话。“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目光落在门板上停留了片刻。 苍鸢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夜枭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看着文清的身影穿过花园往隔壁院子的方向走,面色淡淡的。 苍鸢从书房门口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压低声音说:“文夫人走了,在里面待了一整夜,居然真的只是坐着绣香囊。“ 夜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说,她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夜枭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花园尽头那棵被风吹动的槐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沉得住气的人,心思往往更深。“ 苍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顾温羡走到书架前蹲下身,在最底层的格子里摸到一个尘封的匣子,他伸手将匣子捧出来,放在书案上。 匣子是檀木的,年深日久,表面落了薄薄一层灰,铜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但没有锁上。 他掀开盖子,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他拿起信展开,字迹他认得,是他自己的。 “阿宁,见字如面。我住在镇口的客栈,推开窗就能看见你的院子。每日清晨我站在窗前,看着你出来晾晒药材,去井台边打水,蹲在药圃前松土。有时候你忙了一上午,坐在廊下歇息,我就在窗前站一整个时辰,看着你的背影。“ 信的落款是他,但没有日期。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只是我一厢情愿 顾温羡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停了一下,又拿起第二封信,第三封信,每一封都没有日期,都是同样的笔迹,同样的纸张,写着同样琐碎的事。 他把信纸看完,又将匣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才站起身,将那些东西重新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放回书架的底层。 他走出书房时,夜枭还站在廊下,他偏过头看了顾温羡一眼:“主上,您要去哪儿?“ “东跨院。“ 夜枭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顾温羡穿过花园走到东跨院门口,他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叩门。 来开门的是青禾。 她看见门外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转身快步走回廊下,在沈玥宁身边站定,“世子妃,世子来了。“ 沈玥宁从医书上抬起头,看见顾温羡正站在院门口,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方才在书房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我们之间……原来有很多事。“ “我看见那些信了,虽然我还记不起来,但是,我能感受到我写那些文字的时候是带着真情实感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重新相处一下,或许我会想起之前的记忆。“ 沈玥宁攥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顾温羡,你说你找到那些信了,你觉得你写那些文字的时候是带着真心实意的。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信里写的那些事,我都记得。” “每一件我都记得,可你不记得了。” 顾温羡坐在石凳上,他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沈玥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倦意:“你都不记得了,对吧?你说你想试着重新相处,你说或许能想起从前的记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从前我等你想明白自己到底是真心还是不甘心,后来我等你从昏迷中醒来,再后来我等你踏进东跨院的门。每一步都在等,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在等。”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不是不想给你这个机会,可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在意。你在意的,是你的体面,是府里的规矩,是你作为齐国公府世子该尽的责任。” “这些我都理解,可我不想了。我不想再等了。” “你是说……你不愿意了?”顾温羡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不是不愿意。”沈玥宁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我只是不再强求了。你想起我了,我会很高兴。你想不起来,我也不会再难过了。从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够有耐心,够坚持,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可现在我觉得,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使劲就能成的。” 她站起身,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顾温羡:“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可你不用为了责任感来,也不用为了补偿我来。你回去想清楚,你今日来,到底是因为你想来,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该来。”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 文清回到自己院子时,翠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文清面色如常,便没有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在窗边坐下,将那方未绣完的香囊从袖中取出来,摊在膝上。 她伸手抚平,正要拿起针继续,却看见桌角的茶盏底下压着一只薄薄的素白信封。 她拈起信封,翻到正面,只有一行极细的字迹,用炭笔写在左下角:城南茶楼旧座,今日未时。 她将那封信在指间慢慢翻转了两遍,然后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将信封压在一叠换洗衣物的最下面。 翠屏端着一碗热粥从廊下过来时,文清已经重新在窗边坐下了。 未时差一刻,文清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褙子,从侧门出了齐国公府。 城南那家茶楼今日客人不多,她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靠窗的雅座,阿史那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戴任何彰显异域身份的配饰,乍一看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文姑娘,请坐。”他伸手替她斟了一杯茶。 文清在他对面坐下:“使臣让人把信塞到我屋里,就不怕被人看见?” 阿史那放下茶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小王自然有分寸。况且,文姑娘既然来了,说明信已经安全送到了。” “你让我来,是为了什么?” 阿史那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小王想请文姑娘帮忙留意一个人。” 文清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谁?” “顾承安。”阿史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小王听说,顾大公子虽然闭门思过,但并没有真的安分下来。他在府里走动不多,可在府外,倒是结交了一些有意思的人。” “使臣想让我去接近他?” “不用接近他。”阿史那摇了摇头,“小王只是想让文姑娘有机会的时候,探探他的口风。他这个人,心思深,但话多,话多的人,就容易说漏嘴。” 文清沉默了片刻:“使臣为什么要盯上他?” 阿史那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荡:“小王在大周人生地不熟,总要找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顾承安是齐国公府的次子,他知道的事,可比外面的人想象的要更多。” “文姑娘在府里走动,偶尔遇见他,说几句闲话,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她站起身:“该怎么做,我会自己判断,使臣在我院子里安插的人可以撤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不慢。 阿史那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 文清回到齐国公府时,刚好迎面碰上了顾承安。 第二百九十四章 二公子客气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正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卷书,面容温润,看见文清,他微微颔首:“文夫人。” 文清停住脚步,面上浮起一丝得体的笑意,朝他微微颔首:“二公子。” 顾承安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文夫人进门那日,我因风寒发热未能出席,实在失礼,还望夫人不要介怀。” “二公子客气了。”文清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二公子身子要紧,我不过刚刚进门,以后同在府中,总有见面的时候,哪里就谈得上失礼不失礼的。” 顾承安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常:“夫人大度,倒是我多虑了。大哥这几日身子恢复得可好?我本想去看看他,又怕打扰他静养。” “世子恢复得不错。”文清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二公子若是得了空,不妨去看看他,他一个人在书房待着,也冷清。” 顾承安点了点头:“夫人这是从外面回来?府里住着可还习惯?若是缺了什么,只管让人跟我说一声,我虽在闭门思过,但替府里跑跑腿还是使得的。” “多谢二公子挂心,一切都好,缺什么自有周管家张罗,不敢劳烦二公子。”文清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便的姿态,“二公子若是有事要忙,就不耽误你了。” 顾承安便也不再多留,朝她拱了拱手,拿着那卷书沿着游廊继续往前走去。 文清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才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顾承安回到自己院子时,周顺正在廊下候着。 见他进来,周顺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属下已经让人去查过了,文夫人午后从侧门出去,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来,没有带丫鬟,没有坐马车,走的是城南那条街的方向。” 顾承安走进书房坐下:“城南?她去城南做什么?” “属下让人跟了一段,见她进了城南那家茶楼,大约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顾承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去茶楼见谁?” “隔着远,没看清。不过……”周顺顿了顿,“那家茶楼,大宛使臣阿史那也常去。” 顾承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有意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她还说什么了?” “文夫人说世子恢复得不错,还说让大公子若是得空,不妨去看看世子。” 顾承安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倒是会做人。”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动枝叶的槐树上:“沈氏那边呢?这几日怎么样?” “世子妃这几日没怎么出东跨院,每日只在廊下坐坐,看看书,晒晒太阳。倒是听说世子昨日去过一趟东跨院,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顾承安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她倒是硬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花园方向那片青灰色的屋檐:“沈氏失宠了,文清在府里走动得勤,还有人在暗中递梯子。这齐国公府,越来越热闹了。” 周顺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翌日午后,青禾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世子妃,武安侯府程夫人让人送来的。” 沈玥宁放下书,接过信封拆开。是程夫人写的,措辞简短客气,问她近日身子如何,若方便的话,后日午后过府一叙。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世子妃,您要去吗?” “去。”沈玥宁将信收进袖中,“程夫人难得主动邀我。” 后日午后,沈玥宁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褙子,青禾扶着她上了马车,马车沿着长街往武安侯府的方向驶去,在侧门停下时,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没有多问便引着她往里走。 程夫人坐在花厅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瘦了。” 沈玥宁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捧在手心里:“夫人倒是气色不错。” 程夫人没有接这句客套话,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的身子,如今是谁在照料?” “谢公子每隔几日会来诊一次脉,平日里是孟嬷嬷和青禾在照料。” 程夫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我听说,你府里新进门的那位文夫人,是个懂规矩的人?” “文姑娘确实懂规矩,她进门以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平日里待在自己院子里,偶尔去前院给长辈请安,与府里的人相处得也算客气。” “你和她相处得如何?” 沈玥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们各住各的院子,井水不犯河水,说不上相处得好不好。她是皇上赐婚的人,我总不能把她当仇人。” 程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顾温羡呢?他如今对你是什么态度?”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放下来:“他还在养身子,府里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程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比方才放缓了几分:“你在我面前,不必替他说好话,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话是真话,什么话是遮掩,还是分得清的。” 沈玥宁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醒来之后,不记得我了。” 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然后呢?” “他前日来东跨院找过我,说他在书房找到了以前写的信,知道我们之间有过很多事。他说他想重新相处,也许能想起从前的记忆来。” 程夫人放下茶盏:“你没有答应?”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沈玥宁低下头,“我只是告诉他,让他想清楚,他今日来,到底是因为他想来,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该来。” 程夫人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么做是对的,他不是在补偿你,他是在补偿他自己的愧疚。” 第二百九十五章 去看看文清 沈玥宁没有说话。程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还想等他吗?” 沈玥宁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我还在想。我想过等他想起来了再说,可我又怕自己想通了不等了。” 程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能想明白就好。不管你怎么选,日子总要往下过,你不必为任何人委屈自己,也不用为任何人勉强自己。” 沈玥宁点了点头,程夫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让人新沏了一壶茶,又让丫鬟端了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来。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一些家常话,沈玥宁才起身告辞。 程夫人送到花厅门口,看着沈玥宁的背影穿过花园,上了马车,才转身走回厅中。 …… 顾温羡从那日从东跨院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主动问起过沈玥宁的事。 他每日卯时初刻便醒了,先是在书房里翻看周管家送来的账册和府务文书,午后则出门去拜访几位与齐国公府素有往来的老臣,了解他昏迷这两个月间朝堂上的变动。 苍鸢跟在他身后,将这些日子的见闻一五一十地禀报。 “肃亲王在朝中步步紧逼,都察院那边虽然有郑怀仁顶着,但肃亲王的人一直在四处走动。皇上虽然明面上压着龙禁卫的事,但朝中的风向已经开始松动了。“ “那几位老臣呢?“ “冯老大人前日让人传了话来,说肃亲王近来找过他一回,旁敲侧击问了问龙禁卫的底细,冯老大人没有接话,只说自己年事已高,不问朝事多年了。“ 顾温羡在马车里听完,没有多说,只在心里记下了。 他要重新摸清这盘棋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 而肃亲王那边,听说顾温羡近日走动频繁之后,坐在暖阁里沉默了许久,对刘从文说了一句:“他倒是不闲着,既然他醒了,那就让他忙一忙,找几个人去探探他的底。“ 文清这几日在府里走动得勤快了些。 她每日清晨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午后偶尔去花园里走走,遇见府里的管事婆子时也总是温声细语地说几句话。 丫鬟婆子们私下都说文夫人性子好,待人温和,没有架子。 关嬷嬷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沈玥宁时,沈玥宁听了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关嬷嬷看了她一眼,便没有再说下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着。 夜幕时分,文清端着一碗银耳汤走到书房门口,抬手叩了叩门。 顾温羡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密信,听见叩门声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进来。“ 文清推门进来,将银耳汤放在书案一角,轻声开口:“世子,你今日忙了一天了,喝碗汤歇一歇再处理公务吧。“ 顾温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文清也不多留,放下汤碗便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沿着游廊往回走时,脚步不快不慢,经过花园拐角处迎面遇上了顾承安。 顾承安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没有拿书,只是负着手在散步,看见文清从书房方向过来,他微微颔首:“文夫人,这么晚了还去给大哥送汤?“ 文清停下脚步,朝他微微屈膝:“世子今日公务繁忙,我端一碗银耳汤过去,免得他熬坏了身子。二公子这是……散步?“ “睡不着,出来走走。“顾承安笑了笑,语气随意,“秋夜风凉,文夫人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受了凉。“ “多谢二公子挂心。“文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沿着游廊继续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顾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走远, …… 文府。 文母坐在厅中,听完张嬷嬷的禀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孩子倒是沉得住气,没有急着做什么出格的事。让她安心在府里待着,不必急着表现什么,日子长着呢。“ 她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备车,去齐国公府。” 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马车从文府侧门驶出时,日光正好,穿过长街,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门房认得文府的马车,连忙进去通报。 文母没有让人引路,只让一个面熟的丫鬟带着,穿过花园,往文清的院子走去。 文清正蹲在院子角落那方小小的鱼池边,手里捏着一只盛着碾碎米粒的青瓷碗,她一小撮一小撮地往水里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碗,站起身迎了过去:“娘?您怎么来了?” 文母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你这几日过得好不好。” 文清侧身让开:“娘先进屋坐吧,外头晒。” 两人进了屋,丫鬟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文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文清脸上停了一瞬:“瘦了些,不过气色还行。你在府里住得还习惯?” “习惯的,丫鬟婆子们都尽心。”文清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温温柔柔的,“娘不必担心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文母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今日来,也是想亲眼看看你住的地方、身边的人是不是妥帖,如今看过了,心里踏实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翠屏的声音:“姑娘,世子来了。” 文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站起身:“请世子进来。” 文母也放下了茶盏,理了理衣襟。门被推开,顾温羡站在跨过门槛,目光在文母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朝她微微颔首:“夫人来了,倒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准备。您若不嫌弃,今日便在府里用个便饭吧。” 文母站起身:“世子客气了,我不过是来看看清儿,哪里敢劳动世子备饭。”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这个家的女主人 “夫人是长辈,难得来一趟,若是连顿饭都不留,倒显得齐国公府不懂礼数了。”顾温羡看向文清,声音放平了几分,“让厨房多备几个菜,不必太铺张,家常便饭就好。” 文清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顾温羡先开了口:“文夫人难得来一趟,文清在府里住得还习惯,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夫人尽管说。” 文母放下茶盏,笑了笑:“世子说笑了,清儿性子柔顺,也懂得分寸,能在府里安稳度日,就是她的福分了。说起来,我倒是该多谢世子,清儿嫁过来这些日子,有世子照应着,我这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了。” “夫人言重了。”顾温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是我的妻子,我照应她是应该的。” 文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话。 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西移,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不多时,文清从门外进来了,在门边站定:“世子,厨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可以移步花厅用饭了。” 顾温羡站起身,朝文母微微侧身:“夫人,请。” 文清走在最后,目光在母亲和丈夫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垂下眼跟了上去。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几道菜分量不算多,但样样精致,荤素搭配得匀称,文母在客位上坐下,目光从那些菜色上扫过,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顾温羡在主位落座,文清坐在他身侧,三人围着方桌,各自动筷。 席间顾温羡话不多,但分寸拿捏得恰好,偶尔替文母添茶,偶尔替文清夹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顾温羡站起身,朝文母拱了拱手:“夫人慢坐,我书房那边还有几件公务要处理,先失陪了。文清,你陪夫人多坐一会儿,不必急着送。” 文清站起身送他到花厅门口,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若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让周管家去安排。” 他走远了,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消失。 文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园拐角,才转身走回花厅。 文母还坐在原地,朝文清招了招手:“过来坐,娘有话跟你说。” 文清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案,日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文母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文母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开口:“清儿,你看出来了没有?” 文清微微怔了一下:“看出什么?” “他对你,是有心的。”文母的声音带着笃定,“他今日本来不必过来陪我吃饭,可他来了,还替你夹菜,替你留面子,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你一句。”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这些事,若是对你没心的人,根本不会做,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他在意你。” 文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娘,他对我好,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亏欠我。我进门的时候他还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如今醒了,他觉得自己欠我一份体面。” “是不是亏欠,你自己心里有数。”文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若只是觉得亏欠,大可以给你银钱,不必亲自来陪你母亲吃饭。” 文清没再说话。 文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清儿,娘今日来,不是为了给你撑腰,是来看看你在这府里过得怎么样。如今看过了,心里有底了,他既然对你有了心思,你就不能白白浪费了。” 文清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 文母放下茶盏:“你要让他觉得,你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这个府里与他并肩的人。你娘今日还教你一句话,别学沈氏那样硬撑着,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向他开口的时候开口,让他觉得你需要他。” “男人嘛,最怕的不是女人聪明,而是女人太要强,让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要让他看见你温顺体贴的样子,也要让他看见你柔韧坚定的一面。至于沈氏那边,你不用去争,也不用去抢,你要让她自己觉得,她在这府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文清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我知道了。” 文母没有再多留,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在府里待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 文清站起身,送到院门口,文母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清儿,你的路还长,不用急,一步一步走稳了,比什么都强。” 文清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穿过花园,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沿着巷口渐渐远了。 文清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翠屏从廊下走过来,见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轻声唤了一句:“姑娘,茶沏好了,您进屋坐吧。“ 文清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母亲马车消失的巷口,声音很轻:“翠屏,你觉得世子对沈氏,还有心思吗?“ 翠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才开口:“奴婢说不好。世子醒来之后,确实没有去过东跨院几回,偶尔去了,也是坐坐就走。倒是来咱们这边勤快些,还陪姑娘用饭……“ “可他对她,是不一样的。“文清转过头,看着翠屏,“今日陪母亲用饭,他替我夹菜,替我留面子,母亲说他对我有心。可他自己知不知道?“ 翠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敢接话。 文清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不是不知道顾温羡对沈玥宁还有情分,可她没有退路。 她嫁进了齐国公府,成了顾温羡的妻子,哪怕只是平妻,她也已经是这个府里的人了。 她不想一辈子住在隔壁的院子里,不想永远站在那个女人的影子里,不想每次顾温羡来的时候都在心里反复猜测,他是真的想来看她,还是只是因为应该来看她。 她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得让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承认,她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同榻而眠 她转过身,对翠屏说:“翠屏,你替我去一趟前院书房,问世子今晚能不能过来歇息。就说……秋夜凉,我一个人住着,有些害怕。“ 翠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文清站在原地,看着翠屏的背影穿过暮色,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自己的用词,既不能显得太急切,也不能显得太冷淡。 翠屏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她推开院门时,文清还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翠屏脸上。 翠屏在她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一礼:“姑娘,世子说……他晚些过来。“ 文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又慢慢松开,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知道了。去烧些热水,把床铺收拾好。“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文清走进屋里,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间的簪子,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她知道这一步走得有些急,可她不愿意再等了,与其等着别人来施舍一点关心,不如自己伸手去拿。 书房里,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翠屏方才来传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转。 他慢慢站起身,往隔壁院子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他抬手推开门,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翠屏正在廊下候着,看见他进来,屈膝行了一礼,没有出声,侧身让开。 他走进正屋,文清已经从梳妆台前站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散在肩侧,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目间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世子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顾温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秋夜凉,你一个人住着,害怕也是常事。“ 文清没有接话。 “你若是不习惯一个人住,我以后可以多过来坐坐。“ 文清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世子,你今晚上来我这儿,是真的想来看看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被照顾?“ 顾温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是想来看看你。“ 她垂下眼,没有再追问:“茶还温着,你喝一口暖暖。“ 文清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又走回来,在他身旁坐下:“世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我替你梳一梳吧。“ 顾温羡偏过头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片刻之后他开口:“好。“ 文清握着那把木梳替他慢慢梳理着长发,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我娘今日说的那些话,世子不必放在心上。“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她只是看我一个人住在府里,怕我受了委屈,我心里清楚的,世子待我已经很好了。“ “你母亲说的那些话,是在理的。“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嫁过来的时候,让你一个人进了门,确实是我亏欠了你。“ 文清的手指在梳齿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梳下去:“世子不欠我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愿意嫁进来的,我娘也说了,她支持我的选择。“ “那世子今夜留在这里歇息吧,翠屏已经铺好床了。“ “好。“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沈玥宁便醒了。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前些日子更慢了一些,肚子又大了一圈,腰间那股酸胀感在清晨总是格外明显。 青禾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连忙放下盆快步走过来扶她:“世子妃,您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叫奴婢一声。” “又不是动不了。”沈玥宁扶着她的手站起身,“今日天气不错,我想去寿安堂看看祖母,有几日没去给她请安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衣裳。 “晨起风凉,多披一件总没错。” 沈玥宁没有推辞,由着她系好披风的带子,便扶着她的手出了东跨院。 穿过花园时,日光正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将花木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洒扫的婆子正蹲在游廊拐角处低声说着什么,手里的扫帚慢悠悠地来回划着地。 看见沈玥宁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说话声戛然而止,几个人连忙低下头,装作专心扫地的模样。 沈玥宁脚步不停,面色如常地走过她们身侧。 等走出一段距离,那些压低了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青禾扶着她的手臂,面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沈玥宁却没什么反应:“她们爱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吧。你走这么快,倒显得我们心虚。” “世子妃,您真的不生气?” “生气。”沈玥宁的目光落在前方寿安堂的屋檐上,“可生气也不能让她们闭嘴。” 青禾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扶着她往前走。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靠在软枕上喝药,听见通报声抬起头:“过来坐。” 沈玥宁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晨起出门怎么不多穿一件?” “披了披风,不冷。” 赵嬷嬷端了一碗热姜茶过来放在沈玥宁手边,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 屋里安静了片刻,老夫人先开了口:“你今日来得比往常早,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沈玥宁端着姜茶碗的手没有动:“听了一些。” 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羡儿昨夜歇在文清那边了,这件事我昨夜就知道了。” “祖母不必替他解释。他是齐国公府的世子,他愿意歇在哪儿是他的自由,我没有资格过问。” “你是他的妻子,怎么没有资格过问?你若是想问他昨夜为什么要去,我就让人去把他叫来,你当面问他。” “不用了。”沈玥宁摇了摇头,“他去了,自然有他去的理由,我问了,也不过是让他为难,何必呢。” 老夫人看着她:“你这是在替他着想?” “我是在替我自己着想。”沈玥宁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祖母,我不想再为了他去追问那些让自己难受的事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老夫人看着她平静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能这样想,是好事。” 她松开沈玥宁的手,靠在软枕上,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不过你也要记住,你住在东跨院一日,就是齐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没有人能越过你去,文清虽然是皇上赐婚的平妻,但她进府的日子还短,根基不稳,她再怎么能耐,也要认你这个正室。” 沈玥宁低下头:“我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越过我去。” 老夫人看着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她的身子:“谢谦最近来诊过脉吗?” “来过了,说脉象稳,两个孩子都长得好。” 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如今身子重了,那些烦心事,能不听就不听,若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你只管告诉关嬷嬷,让她去整治,不必自己动气。” 沈玥宁应了一声,在寿安堂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玥宁,祖母跟你说一句,这府里只要有我老婆子在一天,就没有人能欺负到你头上。” 沈玥宁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道谢:“多谢祖母。” 她回到东跨院时,孟嬷嬷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她进来站起身:“姑娘回来了?老奴想着您回来该饿了,就煮了一碗红枣粥,温在灶上,您喝一碗再歇。” 沈玥宁点了点头,在廊下坐下。孟嬷 沈玥宁低头喝了两口粥,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孟嬷嬷。” “老奴在。” “昨夜顾温羡歇在文清那边的事,整个府里都传遍了,对吗?” 孟嬷嬷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今早老奴去打水的时候,听见几个丫鬟在井台边议论。” “她们说什么?” “说……”孟嬷嬷犹豫了一下,“说世子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个平妻了,说文夫人有本事,能把世子留在自己屋里。还说……” 她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说什么?” “还说世子妃您怕是要失宠了,文夫人年轻貌美,又得世子青眼,往后这齐国公府怕是要变天了。”孟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话都是些碎嘴的人传的,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沈玥宁端起粥碗,继续低头喝粥。 孟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回,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姑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世子把话说开。您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老奴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沈玥宁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嬷嬷,我不是忍着,我是想通了。从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耐心,他总会回到我身边,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使劲就能成的。” “他要来,他自己会来,他不来,我去找他也只是让他为难。” 孟嬷嬷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转身回了灶房。 院门被叩响,青禾快步走过去开门,侧身让开时,谢谦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谢公子来了。”沈玥宁将手腕搁在石桌上,“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 谢谦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答话,先给她诊脉:“脉象稳,两个孩子的胎心跳得很有力,你这些日子应该是好好吃东西了,气血比上回充盈了不少。” 沈玥宁点了点头:“能吃得下东西了,孟嬷嬷换着花样做,我尽量每顿都多吃几口。” 谢谦收了脉枕,却并未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我来时听见了一些话。” 沈玥宁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声音如常:“公子也听说了?” “大家都在说,想听不见都难,不过我提起来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太大的情绪起伏,他住在哪儿,是他自己的事,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 沈玥宁垂下眼:“我知道,我不会拿自己和孩子赌气。” 谢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收起药箱,站起身:“那我先去看顾世子,你好好歇着。” 书房的门虚掩着,谢谦没有让人通报,抬手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顾温羡的声音:“进来。” 谢谦推门进去,顾温羡抬起头:“你来了?她身体怎么样?” “世子妃的脉象很稳,孩子也长得好,没什么不妥。”谢谦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过来是想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顾温羡没有推辞,将手腕搁上去,谢谦凝神片刻,收回手,“外伤恢复得不错,骨伤也基本长合了,只是气血亏虚,仍需调养,你昏迷了两个月,底子消耗太大,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顾温羡将手腕收回袖中:“麻烦你了。” 谢谦摆了摆手,他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低下头收拾药箱,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下,过了片刻还是决定把话挑明。 “温羡,我在来的路上听见了一些闲话。”他抬起头,“说你昨夜歇在文清那边了。这事本不该我过问,但我今日既然来了,就顺嘴说一句,你心里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就好。”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也觉得我不该去?”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谢谦将药箱放在膝上,“是你去了之后,留在原地的那个人的感受,你失忆的事,整个府里都知道了,文清是你记忆里唯一的妻子,你会对她好,是人之常情。” “可沈玥宁呢?她等了你两个月,你醒了之后,所有人都让她体谅你,所有人都在替你的遗忘找理由,让她再给你一点时间,可她给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谢谦,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昏迷的时候,她真的每天都在榻边守着吗?” “不是每天。”谢谦的声音不高不低,“是每时每刻。你被接回来的头一个月,她夜里就睡在榻边的矮凳上,凳面窄得翻个身都会掉下去,谢谦劝她去床上歇息,她只说怕你半夜醒来想喝水没人递。” 第二百九十九章 去一趟青石镇 顾温羡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那时候苏姑娘说你颅内的淤血散得慢,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她每日替你擦身换药,替你按摩僵硬的四肢,替你挡住肃亲王派来试探的人,替你操持文清进门的婚事。那些事,她一个人扛下来的,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 谢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顾温羡紧绷的下颌线,声音放缓了几分:“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你忘记她,不是你的错。可你如今既然知道她是谁了,就算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也该对她有个交代。”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你们都在说她为我做了很多,她为我做了很多,我应该去见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在我这里她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该怎么面对一个站在我面前,说她是我妻子,我却不认识她的人?” “那你去文清那边,是因为你认识她吗?”谢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认识文清多久?你认识沈玥宁又多久?” 顾温羡没有回答。 谢谦没有再追问,站起身,将药箱背到肩上:“温羡,你是我的朋友,我才会跟你说这些。你好好想想,别她等了太久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谢谦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那些事,每一件他都不记得,可每一件,都有无数人告诉他。 他站起身,对守在廊下的苍鸢说了一句:“去把夜枭叫来。” 苍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夜枭来得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顾温羡没有绕弯子,看着面前两个人:“我要你们从头到尾告诉我,我和沈玥宁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从头开始,一件都不要漏。” 夜枭和苍鸢对视了一眼,夜枭先开了口:“主上,从头开始的话,要从青石镇说起。” “那时候主上被手下背叛,受了重伤,流落市井,是沈姑娘在巷口捡到了您。您当时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救了您,谎称您是她的未婚夫,让您留在她身边。”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继续。” “您那时候虽然失忆了,但脾气并不好,对她多有怀疑,可您还是留下来了,因为她给您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后来您慢慢发现,她虽然只是市井里一个以炮制药材为生的女子,却比您见过的许多世家贵女都要坚韧。” “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从来不哭不闹,她会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邻居牛大娘想把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她设了局让牛屠户借贷囤货致破财,又揭了他前妻的命案,让牛家彻底败了。您那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您心里是欣赏她的。” 夜枭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后来您在一次意外中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是谁,但您没有告诉她,您继续假装失忆,然后向沈姑娘提了亲。您说以她的能力,足够坐上齐国公府世子妃的位子。” “您那时候,其实已经喜欢/上她了,只是您自己不肯承认。” “然后呢?” “然后您和沈姑娘成了婚,齐国公府的人找到了你们,接你们回京。回京之后,您开始利用沈姑娘来对付府里的人,对付柳氏和顾承晏。沈姑娘替您挡过刀,替您操持过寿宴,替您处理过很多您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后来呢?” “后来……”夜枭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后来您在皇上面前说了一些话,说您娶沈姑娘是因为她合适,是各取所需。那些话被她听见了,她心灰意冷,提了和离,然后回了青石镇。” 苍鸢接过话头:“主上您那时候才开始后悔,您追去了青石镇,在镇口那家客栈住下,每日推开窗望着她的院子,可您不敢进去。” “后来您想通了,您去找她说了真心话,说了您是喜欢她的。她听了,但她没有立刻原谅您,她说她要时间,您就等。” “再后来,您被肃亲王的人伏击,坠崖昏迷,她被乔世子从山里接回来,日夜守在您床边,等您醒来。” 夜枭和苍鸢都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温羡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是真的……很不容易。” 顾温羡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夜枭和苍鸢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一桩一件,全是他不记得的事。 可每一件听起来都那么具体,具体到他几乎能想象出画面。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推门走出了书房。 正院的书房里,顾远州已经起了,他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封刚从边关送来的军报,听见叩门声抬起头,看见是顾温羡,:“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顾温羡在父亲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父亲,我要去一趟青石镇。” 顾远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时候走?” “今日。” 顾远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去了,能找到什么?” “我不知道。”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我想去试试,夜枭和苍鸢跟我说了一些事,他们说我在那里住过,在那里认识了她。我记不起来了,可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也许能想起来一些。” 顾远州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屋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去,就去吧,府里的事我会看着。你路上小心些,青石镇虽然不远,但毕竟不是京城。” 顾温羡站起身,朝父亲点了点头:“我知道。” 苍鸢看见他出来,迎上一步:“主上,东西都收拾好了,随身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银两。” 顾温羡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南门的方向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第三百章 后来你来了 顾承安站在假山后面,日光将他半边身子笼在一片阴影里。 他看着顾温羡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在假山后面多站了片刻,确认游廊上没有人来往,才沿着小径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后对周顺说:“顾温羡要去青石镇,说是去找什么记忆。” 周顺微微怔了一下:“大公子,那咱们……” “派人跟着他,别让他发现,也别让他真的想起什么来。青石镇那边,应该还有一些当年留下的东西吧。” 周顺垂下眼:“属下这就去安排。” 顾承安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动枝叶的槐树上,日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他还在想,这件事能不能做得更干净些,让顾温羡永远都想不起来。 可眼下最紧要的,是不能让他真的找到什么。 沈玥宁坐在廊下的摇椅里,手里捧着那碗银耳汤,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不知道顾温羡要去青石镇的事。 顾温羡出了南门,策马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一捆一捆码好的稻草。 他骑得不算快,夜枭和苍鸢跟在他身后,三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的石碑上刻着青石镇三个字,笔画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顾温羡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苍鸢,自己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里走。 青石板路两旁是一间间低矮的院落,灰瓦白墙,有些院子里晒着秋收的稻谷,有些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道墙,试图从这些陌生的景象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每一间院子都陌生,每一条巷子都不在他的记忆里。 他走到巷子最深处,在倒数第二间院门前停下脚步,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灰白的木纹。 他站在那扇虚掩的院门前,手指搭在门板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推开门,想走进去看看。 可门是锁着的,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有段日子没人打开过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门锁移到门框上方的砖缝,又沿着墙根一路扫过去,然后他收回目光,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院墙的高度。 他在想要不要翻墙进去。 就在这时,隔壁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青灰色布衣的妇人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大约是要去井台边倒水。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意外和惊喜:“哎哟!这不是……这不是顾公子吗?!” 顾温羡的手指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刘婶已经端着碗快步走过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您怎么一个人来了?玥宁呢?她没跟您一起回来?” 顾温羡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她有事忙,我一个人过来看看。” 刘婶啊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念叨着:“瘦了,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您一个人跑这么远,也不提前说一声,吃了没有?来来来,先进屋坐,我正热着饭呢,您别嫌弃。” 她说着侧身让开,不等他推辞,又补了一句:“别站门口了,外头风大。” 顾温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脚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刘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井台边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刘婶请他进屋,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又快步进了灶房,不多时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出来,面上卧着两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香气扑鼻。 她把面碗放在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过来:“粗茶淡饭,您别嫌弃。先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顾温羡低头看着那碗面,过了片刻才开口:“多谢。” 刘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只小陶罐里夹出几块酱菜,放在碟子里端过来搁在桌角:“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条,你尝尝,玥宁以前可爱吃这个了。” 顾温羡夹了一根送进嘴里,咸香爽脆,确实好吃。 他慢慢嚼着,又喝了一口面汤,热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大娘,隔壁那间院子,她住了多久?” 刘婶想了想:“住了几年吧,后来回了京城,再后来又来住了小半年,后面又突然回去了,那院子是她租的,走的时候也没退,您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顾温羡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刘婶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端着的碗,见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便又推了推碟子里的酱菜:“再多吃点,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了几口面,然后放下筷子:“大娘,她在这里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刘婶双手捧着茶碗,想了想才开口:“她是个好姑娘,自己一个人住,不惹事,不招摇,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炮制药材,院子里总是晒满了当归和黄芪,香味能飘到巷口去。” 刘婶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温暖的笑意:“后来啊,你也就来了。“ 顾温羡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时候您也是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玥宁那丫头把您从巷口捡回来,跟邻里说您是她的未婚夫。我当时还纳闷呢,她一个姑娘家,怎么突然冒出个未婚夫来。可后来我看您对她那个样子,心里就明白了。“ 第三百零一章 你又来了 刘婶笑了笑,目光转回顾温羡脸上,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您那时候虽然不记得事,脾气也不算好,可您对她是真心的。有一回她病了,您蹲在灶房门口替她煎药,煎糊了三回才煎好一锅,端进去的时候手都烫红了。“ “还有一回她在院子里晒药材,突然下起雨来,您比她跑得还快,三两步就把那些药材全收进了廊下,自己淋了个透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后面你们俩就一起走了,想来是去京城过好日子去了,只是后面不知道为啥,她又回来了,刚回来那段时间,她心情看起来挺差的。” “那时候有个姓陆的公子也住在这镇上,隔三差五来给她送吃的,可她从来没让他进过屋,他来了,她就在院子里坐着跟他说几句话,他从不多留,说完了就走。” 她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跟她说过,陆公子人不错,对她也好,要不就处处看,可她说不用,她心里有别人了。” 说了一会儿,她停下话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端着茶碗低头不语,面色沉沉的,不像是在听故人旧事时该有的神情。 刘婶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顾公子,您今日来……我怎么觉得您不太对劲?您跟玥宁,是不是闹矛盾了?“ 顾温羡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没有。“ 刘婶看着他,:“您可别骗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是看得出来的,您方才进门的时候,面色就不太好,我问起玥宁,您也只是含糊带过。您要是跟她闹了别扭,就回去找她说清楚,别一个人闷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您要是伤了她的心,她只会一个人走远,等她走远了,您再想追,可就追不回来了。“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站起身,朝刘婶拱了拱手:“多谢您的面,也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该走了。“ 刘婶也连忙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还在他身后叮嘱了一句:“顾公子,您若是真的想跟她好好的,就回去找她,别让她一个人等着。“ 顾温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顾温羡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往回走。 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有妇人端着木盆从井台边起身,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饭菜的香气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裹在一起,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低矮的屋檐和斑驳的墙面上缓缓扫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地方不大,也不繁华,可它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尝试着想想沈玥宁曾经住在这里的样子,却只能靠那些描述拼凑出来片段。 他走到巷口时,路边那家客栈的掌柜正蹲在门槛旁拨弄一只新买的煤油灯,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着眼打量了几步外的身影,片刻后脸上浮起一层惊喜来:“哟!顾公子!您又来了?“ 顾温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掌柜的已经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了,一面用围裙擦着手,一面热络地说:“您可是有阵子没来了!上回您来住了好几天,这回是路过还是要住下?要是住的话,还是给您留天字三号房?那间房窗户正对着巷子,视野好。“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好,就那间吧。“ 掌柜的连声应着,侧身让开,引着他往客栈里走:“您先歇着,我让厨房给您下碗面,还是老规矩,加个荷包蛋?“ “好。“ 顾温羡跟着他走进客栈,踩着木质的楼梯上了二楼。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木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到窗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条巷子的尽头,刚刚好能看见那间院子里的场景。 苍鸢和夜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到了客栈楼下,两人在街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仰头看见顾温羡站在窗边,便没有上去打扰。 苍鸢压低了声音说:“主上好像……找到什么了。“ 夜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便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才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文清便醒了。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终于在偌大的齐国公府里找到了一处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慢慢坐起身,翠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面上带着笑意:“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打热水来。” “世子呢?”文清问,“他早膳用过了吗?要不要让人去厨房说一声,给他炖一盅参汤?” 翠屏端着铜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色闪过一丝迟疑:“姑娘……世子今早天不亮就出门了。” 文清正对着铜镜梳头的手停住了:“出门了?他去哪儿了?” 翠屏的声音低了几分:“奴婢去问过门房了,说是骑马走的,往南门去了,天还没亮透就走了。” 文清放下梳子,转过头看着翠屏:“他没有说去哪儿?” “门房说……世子什么也没说。” 文清的面色微微沉了一下:“许是有公务要处理。” 翠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奴婢方才去书房那边问过了,世子不在书房,房门锁着,苍鸢和夜枭也不在府里。” 文清的手悬在半空中,梳齿间夹着一缕长发,片刻的停顿后,她慢慢将梳子放回梳妆台上:“翠屏,你再让人去打听一下,他到底去了哪儿。”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翠屏去了约莫两刻钟才回来,推门进来时气息还没喘匀:“姑娘,奴婢打听到了。门房那边说,世子昨夜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从东跨院那边出去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话,今早就走了……” 第三百零二章 世子对我是真心的 文清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东跨院?” “是,门房还说世子提了一句青石镇。” 翠屏站在她面前,不敢再说话了。 文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昨晚还歇在她这里,今早天不亮就走了,他去了青石镇,那个沈玥宁曾经住过的地方。 文清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猛地站起身:“备轿,去东跨院。” 翠屏怔了一下,连忙跟上:“姑娘,您要去东跨院?现在?” “现在就去。” 文清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时,几个洒扫的婆子正在游廊拐角处扫地。 她走到东跨院门口时,脚步没有停,径直上前抬手叩了叩门。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青禾站在门内,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文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见世子妃。”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等青禾再说什么,便抬脚迈过了门槛。 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景象,她在石桌旁站定,没有坐下。 正屋的门虚掩着,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了,沈玥宁站在门内,看着她:“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事?” 文清的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开口:“世子妃,顾温羡今早走了,去了青石镇。” 沈玥宁表情变都没变:“是吗?” 文清看着她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反而更旺了:“世子妃真的不知道?他前天还歇在我那里,今早天不亮就走了。如果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一个人跑去青石镇?” 沈玥宁放下茶碗:“你怀疑是我?” “府里除了世子妃,还有谁会让他去青石镇?”文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情绪,“他昨晚还好好的,今日一早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沈玥宁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文夫人,我没有让他去青石镇。他要去哪儿,是他自己的事,我不会拦他,也不会替他安排。” 文清看着她:“不是你去说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 “文姑娘。”沈玥宁抬起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影响你心情的人是他,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去问问他。” 文清看着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开口:“世子妃说得对,是我失态了。”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可世子妃,他昨夜歇在我那里的时候,跟以往都不一样,我心里觉得他对我是在意,是真实的。” 她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安胎药,低头慢慢喝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抬起头来:“文夫人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跟文夫人说几句。”沈玥宁放下帕子,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首先,顾温羡要去哪儿,是他的自由,我若真有心让他去青石镇,他早就去了。” “其次,他歇在你那里,那是他的选择,与我无关。我不会因为他在你那里过夜就气急败坏,也不会因为他不来我这儿就夜不能寐。文夫人,你进府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与你起过冲突,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但你今日既然主动找上门来了,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这个府里,我是正妻,你是平妻。该守的规矩,你我都得守,你见到我,是要行礼的。” 文清的面色终于变了,她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涩意:“世子妃说得对。我见您,是要行礼的。” 她说着,真的屈膝行了一礼。 她直起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婉:“是我唐突了。世子去青石镇的事,既然与世子妃无关,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世子妃,”青禾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气愤,“她方才那样子,分明是兴师问罪来的!” “她是沉不住气了。”沈玥宁的声音依然平稳,“她嫁进来这些日子,一直规规矩矩的,今日听说顾温羡去了青石镇,就坐不住了。说明她心里清楚,顾温羡对她再怎么好,心里惦记的始终是别人。” “那您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沈玥宁抬起头,日光落在她脸上,“她见我是该行礼,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这是规矩。” 青禾没有再接话,只是在她身旁站定,陪她一起望着花园的方向。 文清回到自己院子时,翠屏正蹲在廊下择菜,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姑娘,您回来了?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文清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而此刻,在青石镇那家客栈的天字三号房里,顾温羡正站在窗前,望着巷子深处那间院子的方向。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 苍鸢站在门口,见他一直没有动,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主上,您今日……还回京吗?” 顾温羡没有回头:“再住一晚。” 苍鸢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顾温羡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掌柜的正在柜台上打算盘,见他下来,连忙抬头:“顾公子,您要出去?” “嗯。”顾温羡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那间院子,之前住的是谁?” 掌柜的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笔:“那院子以前是租给一个姓沈的姑娘的,后来她搬走了,院子一直空着,也没人来问过。怎么,顾公子想租?”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不必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迫切的想抓住昨夜梦里拿些一闪而过的场景。 第三百零二章 该成婚了 京城齐国公府。 周顺从院门外快步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城南递回的密信:“大公子,青石镇那边来消息了。世子果然住在镇口那家客栈里,还是天字三号房。” 顾承安正靠在椅背里翻一本闲书,闻言嘴角慢慢弯起来,将那卷书搁在桌角:“他倒真是执着,昏迷了两个月,刚能下地走路,就急急忙忙跑去青石镇找回忆了。” 周顺垂着手,没有接话。 顾承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的讥诮:“你说他在那里能找到什么?一间空院子,一把生锈的锁。沈氏住过的那间屋子,怕是连炕上的草席都被人收走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来?” 周顺犹豫了一下:“大公子,属下听那边的人说,世子昨夜在青石镇还见了隔壁那位姓刘的妇人,聊了约莫半个时辰。” “见了就见了,一个市井妇人,能说出什么来?最多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旧事。”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披上,理了理衣襟,“走,去寿安堂看看祖母。我有些日子没去给她请安了。” 周顺应了一声,替他拉开书房的门,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寿安堂里安安静静的,老夫人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顾承安走进来,招了招手:“承安来了?过来坐。” 顾承安走到榻边,在凳子上坐下:“祖母,孙儿好几日没来看您了,今日正好得空,过来给您请安,您身子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前几天下地走了几步,腿脚也不算沉。”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些,最近在用功读书?” “是,前几日得了本南边新印的游记,看了几页,觉得有意思,就多读了几日。”顾承安笑了笑,“祖母身子好了就好,孙儿也放心了。”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承安,你今年也二十有二了。你大哥成了亲,你也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祖母说的是,孙儿也在想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靠在软枕上沉默了一会儿:“你母亲走得早,没人替你张罗。我年纪大了,精力也不如从前了,想来想去,这事得交给玥宁来办。” 这下顾承安真的愣住了,“祖母,世子妃她……如今身子重了,孙儿怎好劳烦她?” “她是个办事稳妥的人。”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之前的寿宴是她操持的,文清进门的事也是她安排的,桩桩件件都妥帖,你的婚事交给她,我放心。” 顾承安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依然温润如常:“祖母说得是,只是世子妃怀着身孕,还要操心府里的事,孙儿怕她太过劳累。” 老夫人摆了摆手:“她的身子我自然有分寸,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至于旁的……后日让厨房备一桌饭,把府里的人都叫来,一起吃顿团圆饭。我身子好了,也该热闹热闹了。” 顾承安站起身,朝老夫人拱手道:“祖母说的是,孙儿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祖母,世子妃那边……要不要孙儿先去跟她说一声?” “不必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人去告诉她就行,你只管把饭菜安排妥当。” 顾承安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温润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出寿安堂的院门时,顾承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被轻轻合上的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顾承安回到自己院子里时,面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上。周顺跟在他身后,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垂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桌案上的砚台被掼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茶盏碎裂的清脆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顺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门内传来顾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她什么意思?什么叫二十二了,该考虑婚事了?她这是在提醒我什么?提醒我庶子的身份?还是提醒我,这个家里连我的婚事都要由一个外人来操办?” 周顺站在门外,不敢答话。 屋里又传来一声闷响,顾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沈玥宁操持我的婚事?她一个假千金出身,凭什么来操持我的婚事?祖母是糊涂了还是故意的?她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好让顾温羡一个人稳稳当当地坐那个位子?” 周顺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公子,老夫人也许是好意,想着让世子妃替您张罗,总比没人管强……” “好意?”顾承安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一声冷笑,“她是在敲打我。她怕我惦记世子之位,怕我在府里不安分,所以用这桩婚事来提醒我,让我安分守己地做个庶子,别妄想不该想的东西。” 周顺不敢再说话了。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顾承安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周顺。” “属下在。” “你说,一个闭门思过的庶子,能娶到什么高门小姐?祖母让我成家,无非是让我娶一个门第不高的姑娘,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别碍着顾温羡的路。” 周顺低声道:“大公子,那您打算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片刻,传来顾承安重新坐下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声响:“我不想让沈玥宁来操持我的婚事。她若操持,我的亲事就彻底被她捏在手心里了,她选谁,我就得娶谁。”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我得让祖母明白,我的婚事,轮不到她来做主。” 周顺站在门外,没有接话。 第三百零二章 来宁王府住一段时间 而此时的青石镇,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过青石板路。 顾温羡在天字三号房的窗前站着,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间院子的方向。秋风吹动窗棂,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夜色漫上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暗影里。 他低着头,看着窗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他该回去了,那个人还在等他。 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穿过院子,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将顾承安书房门前那道长长的影子吹得微微颤动。 书房里一片狼藉。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砚台倒扣在地砖上,半干的墨汁从裂口处洇出来,在青砖缝隙间蜿蜒出一条深黑色的细线。 书案上的茶盏歪倒在一边,暗褐色的茶水沿着桌沿往下淌,滴在散落的书页上,浸出深色的水渍。 顾承安坐在书案后面,胸膛起伏还未平复。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顾远州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碎瓷和翻倒的砚台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顾承安身上。 他没有跨进来,就那样站在门槛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怎么了?” 顾承安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听见父亲的声音,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父亲,没什么,方才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东西。” 顾远州看了他一眼,抬脚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的碎瓷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小心?那方才我在游廊那头听见的声音,也是不小心?” 顾承安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再辩解。 顾远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你去寿安堂看过你祖母了?” “去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顾承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边缘一处被茶水浸湿的木纹:“祖母说……我今年二十二了,该考虑婚事了,还说想请世子妃来操持。” 顾远州靠在椅背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你觉得呢?” 顾承安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父亲觉得呢?祖母让我让世子妃操持我的婚事,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有别的用意?” 顾远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瓷片,又抬眼看着顾承安紧绷的下颌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祖母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把婚事交给玥宁来办,不过是图个省心。你若是觉得不妥,可以自己挑,挑中了,让你祖母或是玥宁去说合,也是一样的。” “你的婚事,确实该考虑了。”顾远州的声音稳而平,“你今年二十二了,府里府外都在看着。你若一直没有动静,旁人会以为齐国公府不重视你这个儿子,于你将来也未必是好事。” 顾承安攥着衣料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父亲说的是,儿子也在想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选。”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顾远州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大哥去青石镇了,你可知道?” 顾承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听说了。” “他昏迷了两个月,刚能下地走动就急着往外跑,总归不太妥当。你替我去看看,等你大哥回来,让他来正院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顾承安垂下眼:“好。” “承安,你是我儿子,这个家不会亏待你。但有些事,急不得。” 他说完也不等顾承安说话,起身走了。 顾承安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片刻,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夜色渐深,宁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乔景行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眉心。这几日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他站起身,走出书房,沿着游廊往正院走。穿过花园时,迎面碰上了正端着参汤过来的刘管家。 “世子爷,您还没歇?”刘管家微微躬身,“王爷方才还在问您呢,说让您若是得空了去一趟正院,他有话跟您说。” 乔景行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托盘:“参汤我送过去就行,你去歇着吧。”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退下了。 乔景行端着托盘穿过花园,在正院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叩了叩门。 门内传来宁王的声音:“进来。” 乔景行推门进去,宁王正靠在椅背里看一封边关送来的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信纸:“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齐国公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乔景行将参汤放在桌角,在他对面坐下:“我正要跟您说这事,顾温羡醒了之后,一直在书房里养着,没有踏进东跨院一步,他倒是去文清那边勤快。” 宁王端着参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碗:“他歇在文清那边?” “是。”乔景行顿了顿,“今日一早,文清还闹到了玥宁面前,质问她是不是她让顾温羡去青石镇的。” “她怎么说的?” “玥宁没跟她计较,把事情压下去了。” 宁王靠在椅背里,目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她还能压得住,说明心里还有分寸。可她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顾温羡记不起她来,文清又在府里步步为营,玥宁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 乔景行沉默了片刻:“父亲,我想过了,与其让玥宁在齐国公府里熬着,不如让她回宁王府来住。她怀着两个孩子,在府里本就诸多不便,留在那里,既养不好身子,又耗着心神,何必呢?” 宁王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那碗已经喝了几口的参汤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她愿意回来吗?” 乔景行没有回答。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玥宁愿不愿意回来,而是她愿不愿意放手。 “她是个聪明人,”乔景行说,“她心里清楚,什么路走得通,什么路走不通,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第三百零二章 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宁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你明日去看看她,就跟她说,宁王府的后院收拾出来了,她想回来住几日,随时都可以。” “另外,父亲,我还想跟您说件事。今日刘管家从外头回来,说是听见有人在查顾温羡去青石镇的动向,问得很细。” 宁王的目光微沉:“谁的人?” “还不确定,但能把手伸到青石镇去的,要么是肃亲王,要么是齐国公府内部的人。” “你继续盯着,把那个人找出来。” 乔景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亮透,乔景行便出了门。 他策马穿过长街,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门房见是他,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周管家快步迎了出来,乔景行翻身下马:“我来看看世子妃。” 周管家没有多问,侧身引路。 东跨院的门虚掩着,乔景行抬手叩了两下,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了。 青禾看见是他,连忙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说:“乔世子,您来了。世子妃正在屋里用早膳,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必通报,我直接进去。”乔景行摆了摆手,抬脚跨过门槛。 正屋的门敞着,沈玥宁正坐在窗边,看见是乔景行,她放下粥碗:“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乔景行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来看看你。这几日怎么样?身子还吃得消吗?” “还好,就是肚子大了些,行动不太方便。” 乔景行点了点头:“我听说文清昨日来过了?” 沈玥宁轻轻应了一声:“嗯。” 乔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玥宁,你若是想走,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沈玥宁端着粥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大半的小米粥,米粒沉在碗底,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过了好一会儿,沈玥宁才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大哥,你说得对,我确实该离开这里了。” 乔景行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我想明白了,留在这里,对他对我都没有好处。” 她顿了顿,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我在这里一日,他就要为如何对待我费一日心神,文清也要提心吊胆一日,整个府里的人都在看着我们三个人的动静,日子过得像一出戏,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想回宁王府住一段时间,那里有真正关心我的亲人,我也想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她抬起目光,对上乔景行的视线,“等明日去寿安堂陪祖母用过团圆饭,我就跟你走。” 乔景行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中,他显然没预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干脆,片刻的停顿后他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好。我这就回去准备,把东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再让厨房把你爱吃的菜都备上。”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歇着,明日我来接你。” 话没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游廊一路远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急切。 沈玥宁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日光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青禾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世子妃,您真的要去宁王府住了?” “嗯。”沈玥宁收回目光,“去住一阵子也好,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奴婢去收拾行李。” 第二天,沈玥宁换了身衣裳去了寿安堂。 她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都到了。 沈玥宁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顾温羡的身影。 顾远州端起酒杯,朝老夫人微微举了一下:“母亲,今日这顿饭是您吩咐的,儿媳们都到了,您若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只管说。” 老夫人也端起酒杯,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身上:“今日叫你们来,一是热闹热闹,二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声。”她放下酒杯,“承安今年二十二了,他大哥已经成了家,他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沈玥宁端着一碗茶坐在文清对面,闻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顾承安放下酒杯,朝老夫人拱了拱手:“祖母,孙儿的婚事不急,还是等大哥回来再商量也不迟。” “你大哥回来自然会商量。”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玥宁,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你做事稳妥,我放心。”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玥宁身上。 沈玥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祖母既然信任我,我自然会尽心去办。只是孙媳有几句话想先说在前头,承安的婚事是齐国公府的大事,人选方面我会多方打听,但最终定谁,还是要祖母和国公爷来拿主意。” 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顾承安端着酒杯的手慢慢放下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没有说话。 沈玥宁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将那股微涩的茶汤咽下去。 她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祖母,父亲,孙媳有件事想跟两位说一声。” 老夫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事?” “孙媳想回宁王府住一段时间。等身子方便了,再回来。”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玥宁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孙媳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只是想换个地方住一阵子,养养身子,换个心情。”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在软枕上:“你想好了,那就去吧。宁王府是你娘家,回去住一阵子也是应该的。” 沈玥宁站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多谢祖母。” 第三百零六章 只有她一个女人 文清心底深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茶汤中缓缓舒展开的叶片上,那抹笑意不着痕迹地加深了几分。 顾温羡去了青石镇又怎样?他心里记挂着沈玥宁又怎样? 只要沈玥宁自己愿意走,那这偌大的齐国公府里,能够日日站在他面前的,便只有她文清一人。 他再如何追寻那些遗忘的记忆,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也只有她。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恭谨的神色,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老夫人那边微微举了一下:“祖母说的是,二公子的婚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世子妃做事妥帖,有她张罗,我们也放心。”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没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文清也不在意,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清炒菜心,慢慢吃了,举止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沈玥宁坐在她对面,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一顿饭剩下的时辰,反倒比前半程安稳了许多。 顾远州说了几句关于秋日府中事务的安排,老夫人偶尔应几句,席间杯盘轻碰的声音混着偶尔的低语,竟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团圆饭的温馨气息。 顾承安话少了许多,一碗饭只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只在老夫人看过来时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散了席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沈玥宁先起身,朝老夫人和顾远州行了一礼:“祖母、父亲,那孙媳就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去吧,到了宁王府,让人捎个信回来。” 沈玥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文清也站了起来,朝老夫人和顾远州屈膝行了一礼,便也转身出了花厅。 她走在沈玥宁身后约莫七八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游廊往外走。 直到沈玥宁拐过通往东跨院的那条小径,文清才停下脚步,站在游廊拐角处,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她推门走进院子时,翠屏正蹲在廊下收拾晾晒的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姑娘回来了?您脸色看着好多了。” 文清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接过翠屏递来的热茶,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落的石榴叶上:“她终于要走了。” 翠屏愣了一下:“姑娘是说……世子妃?” “嗯,她说了,要回宁王府住一阵子。这话是她当着祖母和父亲的面说的,她是真的要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小片茶叶,又开口:“她走了,这个府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翠屏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没有接话。 文清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喝完那盏茶,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把世子书房那件放在椅子上的披风收好,夜里凉,他回来若是要出门,总该有件厚些的衣裳。” 她说着,自己先往屋里走去。 而此刻在东跨院里,青禾正蹲在柜子前,将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放进包袱里。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玥宁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乔景行正站在暮色里,身后是七八个宁王府的护卫,每一个手里都提着或抬着箱笼。 他没多说什么,朝沈玥宁伸出手:“走吧,马车在门口等着。” 沈玥宁看着他,接过青禾递来的那只小包袱,扶着门框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大哥,其实不用带这么多人来。” 乔景行低头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不多,父亲说了,你回宁王府住着,就是回家。哪有回家还自己搬行李的?” 沈玥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她没有再推辞,只点了点头,由青禾扶着往侧门走去。 马车在侧门外停着,车帘已经掀开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乔景行亲手扶着沈玥宁上了车,又替她将一只靠枕垫在腰后,确认她坐稳了,才放下车帘,翻身上了马,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马车沿着长街往宁王府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车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她望着那些熟悉的屋檐和灯笼,心里竟然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可宁王府门前却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一盏不落地全亮了。 宁王就站在侧门外的台阶上,穿了一件半旧的藏蓝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是刘管家和几个丫鬟婆子,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候着。 马车停稳,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下了车,抬眼便看见宁王站在那里。 “回来了就好,院子收拾好了,饭也热着,先吃点东西。” 沈玥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鬓边那几根在灯火下格外显眼的白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父亲。”她开口,声音带着极轻的涩意,“让您操心了。” 宁王摆了摆手,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走吧,先进去。” 沈玥宁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青禾和孟嬷嬷跟在身后,护卫们提着箱笼往东边那间早就备好的院子走去。 沈玥宁跟在宁王身侧,目光扫过各个角落,宁王府她来过几回,却从未以回家的身份踏进过这道门。 可今夜不一样了,廊下的灯笼是为她点的,门前的台阶是为她扫的,连空气里飘着的饭菜香气,都是特意为她烹煮的。 东边那间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极齐整,院门口种着一丛茂密的翠竹,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小院格外清幽。 青禾和孟嬷嬷跟着护卫们进了院子,将箱笼一一安置好。 第三百零七章 她什么时候走的 宁王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盆兰草:“你大哥让人从南边寻来的,说你在齐国公府养过一盆兰草,怕你住惯了一时没有不习惯。” 沈玥宁的声音有点哽咽:“父亲,其实不必这样费心的。” “不费心,你回家了得让你住的开心。”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院外走:“走吧,饭菜该凉了。” 沈玥宁抬脚跟了上去。 花厅里灯火通明,丫鬟们正端着托盘进进出出,一道道菜摆上那张不大的方桌。 沈玥宁走到桌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桌面上铺着新换的桌布,椅子上的坐垫也比平常的厚了几分,显然是特意替她这个孕妇备的。 三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七八道菜,每一道都分量适中,色香味俱全,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宁王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沈玥宁碗里:“这鱼是今早从南边送来的,新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沈玥宁低头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好吃。” 宁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她碗里:“那再尝尝这个。” 沈玥宁没有推辞,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宁王自己吃得不多,筷子却一直没停过,不停的给沈玥宁夹菜。 沈玥宁捧着碗,低头喝汤,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在宁王和乔景行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父亲,大哥,其实我在齐国公府的时候,一直不太愿意承认自己会想家。” 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极轻的涩意:“可方才坐在这个桌子前面,看见父亲替我挪碟子,大哥替我添粥,我才发现,我其实很想家。” 宁王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低头喝了一口。 乔景行倒是先笑了:“想家就回来,这儿什么时候都是你家。” 沈玥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粥,把那点酸涩和粥一起咽了下去。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 丫鬟们撤了杯盘,换上清茶,又端了一碟子切成薄片的秋梨放在桌角。 宁王靠在椅背上,难得地舒展了眉眼,他看了沈玥宁一眼:“吃饱了?” “吃饱了。” “那出去走走,消消食。后院那池子鱼你还没看过吧?” 沈玥宁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三人出了花厅,沿着游廊往后院走。 夜风裹着花园里草木的气息迎面拂来,月色正好,银白的月光洒在花园的石径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院的鱼池不大,但打理得极好。几条锦鲤在水下游弋,偶尔浮上来碰一下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池边摆着几把竹椅,椅面上也垫了软垫,想来是早就备好的。 乔景行在她身旁坐下,从池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只小陶罐,他倒了一小撮在掌心,递到她面前:“要不要喂?” 沈玥宁伸手接过,把米粒撒进水里。水面立刻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纹,几条锦鲤摆着尾巴游过来,争相啄食,红色的鳞片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那些锦鲤争食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坐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宁王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茶,目光落在池面上,也没有开口。 三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便落回水中。 沈玥宁将掌心里最后几粒米撒进池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圆月。 “父亲。”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难得轻快的慵懒,“这池子里的鱼,养了多少年了?” 宁王想了想:“你大哥十岁那年挖的池子,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 沈玥宁偏过头看了乔景行一眼:“那这鱼比大哥年轻些。” 乔景行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那时候看了一本游记,说南方的大户人家都有鱼池,我就缠着父亲也挖一个。挖好之后养了几条鲫鱼,没几天就死了,后来换了锦鲤才养活。” 沈玥宁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夜风中散开,轻快而清澈。 乔景行看着她弯起的眉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夜色渐深,宁王将杯中最后一口温茶喝完,搁在矮几上,目光从池面移到沈玥宁脸上。 “时辰不早了,院子也该收拾出来了。你先去歇着,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有的是时间。”宁王站起身,看向乔景行,“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让她好好歇一晚。” 乔景行会意,跟着站起来,朝沈玥宁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院子。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让人连夜添上。” 沈玥宁没有推辞,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三人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着,沈玥宁走到院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王一眼:“父亲,您也早点歇息。” 宁王没有答话,只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 乔景行替她推开院门,青禾已经将屋里收拾得妥妥帖帖了。 沈玥宁在床沿坐下,孟嬷嬷端了一碗温热的牛乳进来放在她手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沈玥宁端起那碗牛乳,低头慢慢喝完。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放下空碗,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 夜色已深,顾温羡才策马回到齐国公府。 他从青石镇回来时,一路上没有歇过,只在马上灌了两口冷水。 他在侧门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流星地穿过花园,径直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他在东跨院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就在这时,周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世子……您回来了。世子妃她……已经去宁王府了。” 顾温羡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周管家:“她……什么时候走的?” 第三百零八章 装模作样给谁看 “今日傍晚,乔世子亲自来接的,带了不少护卫。老夫人和国公爷都知道这件事,世子妃走之前去过寿安堂,跟老夫人当面说了。” 顾温羡站在暮色里,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周管家低着头:“没有。世子妃只带了随身的衣物和两个下人,旁的什么都没带。” 顾温羡收回目光,望着那扇紧闭的正屋门,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文清的院子里,翠屏正快步穿过廊下,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姑娘,世子回来了。他方才……去了东跨院。” 屋里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文清站在门内,面色还算平静,“他进去了?” “没有。周管家在院门口遇见他,说了世子妃回宁王府的事,世子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往书房那边去了。” 文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退后半步。 翠屏不敢多说什么,垂手站在门口。文清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走到桌边,伸手端起茶盏,片刻后,她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 文清站在满地的碎瓷中,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翠屏被那一声脆响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姑娘……您别动气,世子他刚回来,许是还没缓过神来……” “缓神?”文清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发颤,“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东跨院,他连衣裳都没换,连书房都没回,径直就往那边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已经失了平日的温婉。 她转过身,背对着翠屏,双手撑着桌沿。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文清急促的呼吸声。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才是他心里该有的人,我才是他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我才是那个陪着他的人。她走了,她自愿走了,他为什么还要惦记她?” 翠屏站在门口,不敢答话,也不敢动。 文清的手慢慢松开了桌沿,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面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未褪的红痕:“把碎瓷收拾了,再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梳洗。” 翠屏连忙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收拾干净,又小跑着去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盆架上,便垂手退到了门外。 书房里的灯只点了一盏,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换衣裳,光落在自己沾着灰尘的靴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管家说的“世子妃走之前,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等了两个月,替他挡了那么多人,替他撑住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宅子,然后在他去青石镇寻访旧日记忆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了。 他对守在门口的苍鸢说:“去把东跨院伺候过她的人都叫来。“ 苍鸢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平日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便被带到了书房门口。 几个丫鬟齐齐行了一礼,“世子,您叫奴婢们来,有什么吩咐?“ 顾温羡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世子妃还让奴婢转告您……她说,她和您之间的事,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说您不必为了那份记忆去勉强自己。“ 顾温羡愣在原地。 丫鬟转述的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他让她们走了。 几个丫鬟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快步退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那盏烛火安静地燃着。 他忽然想起在青石镇刘婶说的那些话,她说玥宁那丫头心里有别人了,所以陆公子再怎么对她好,她都不肯让他进屋。 如今他知道了,那个别人是他。可她等了他那么久,他一直没有来,她终于不等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留给他。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顾承安便来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时,顾温羡还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顾承安抬手叩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应答便推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抬起头,看见是他,面色没什么变化:“二弟,这么早。“ 顾承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大哥昨夜回府之后兴师动众地把东跨院伺候过的人全叫去问话了。“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顾承安摇了摇头,端起自己带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我是来恭喜大哥的。“ “恭喜什么?“ “恭喜大哥终于把正妻气走了。“顾承安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大嫂怀着两个孩子,一个人在府里撑了那么久,大哥醒了之后一眼都没去看过她,反倒是在文夫人那边歇了一夜,如今她走了,大哥倒是急了,又是去青石镇,又是连夜问话,可人已经走了,这些事做给谁看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温羡看着顾承安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也弯了一下嘴角。 “二弟说得对,人已经走了,我做什么都晚了,可我至少还知道着急。二弟呢?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要我找人替你张罗张罗?“ 顾承安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大哥倒是会戳人痛处。“ 顾温羡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彼此彼此,二弟大清早跑来我的书房,不也是为了戳我的痛处吗?“ 两人隔着书案对视了片刻,顾承安率先移开目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既然大哥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哥好好养着吧,别再去青石镇了,去了也白去,人已经不在了,你追不回来的。“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三百零九章 女主人的位置 文清午后收到了一封翠屏从侧门取回来的信,她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才转身对翠屏说:“我出去一趟,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城南买绣线。” 翠屏没有多问,只替她取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蓝色披风。 文清从侧门出了齐国公府,沿着长街走了一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在那家茶楼门口停下脚步。 她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雅间的门,阿史那已经坐在窗边了。 “文姑娘,请坐。”他伸手替她斟了一杯茶。 文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使臣这么急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阿史那目光落在窗外长街上,语气随意:“小王听说,顾世子前几日去了青石镇。” “使臣的消息倒是灵通。” “小王毕竟是客,多打听些京中的事,也好心里有数。”阿史那转回目光,“顾世子这一趟,去了多久?回来之后,可有什么异样?” 文清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去了一日一夜,回来之后……去了一趟东跨院,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第二日才出来。” “东跨院?”阿史那放下茶杯,“那不是世子妃住的地方吗?” “她已经不住那儿了。”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回宁王府了。” 阿史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原来如此,那如今齐国公府里,可就只剩下文姑娘一位女主人了。” 文清低下头,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接话。 阿史那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小王还听说,顾世子虽然醒了,但还在养伤期间,府中的事务大多还是由齐国公主持,可有此事?” “是,世子刚刚苏醒,身子尚未痊愈,除了调养身子,其余的府务不多过问。” “那长公主当年留下的东西呢?”阿史那的声音不高不低,“小王听闻,长公主在世时曾留下不少物件,其中有一件颇为紧要,关乎龙禁卫的兵符归属。不知这些东西,如今由谁保管?” 文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阿史那的视线:“使臣问这个做什么?” 阿史那笑了笑:“文姑娘不必紧张,小王只是随口一问。小王在大周停留的时日不多了,临走前总想多了解些大周的风物,长长见识。” “长公主的东西,应当在府中库房或祠堂妥善收着,具体由谁保管,我不清楚。” 阿史那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却依然温和:“文姑娘,小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使臣请说。” “你如今虽然是齐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可顾世子心里终究放不下那个人。他今日能去青石镇,明日就能去宁王府。你若只是安分守己地等着,等他哪一日想起来了,你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文清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阿史那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沉稳:“小王没有恶意,只是替文姑娘着想。与其等着别人来施舍,不如自己手里攥些东西。你既然是齐国公府的女主人,有些东西,自然该由你来保管。” 文清放下茶杯,站起身:“使臣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小王只是提个醒,文姑娘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阿史那也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信中的事,只有你我知晓。小王不会催促你,也不会再主动约你出来。不过……”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薄的铜片,放在桌沿,“若有一日文姑娘想好了,可以让人带着此物去城南那间药材铺,掌柜的自会传话。” 文清看着那枚铜片,没有伸手去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雅间,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渐渐远了。 阿史那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走出茶楼,穿过长街,拐进另一条巷子,才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慢慢喝完了。 他坐在那里,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顾承安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目送文清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从树干后面慢慢走出来。 他今天本是出来散心的,昨夜在顾温羡那里碰了钉子,心里堵得慌,便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没想到走到城南这条街时,竟远远看见文清从一间茶楼里走出来。 顾承安站在老槐树后面,直到文清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目光落在茶楼那块写着清风居的招牌上。 他沉默了一会,拐进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馄饨铺子,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年轻男人从茶楼侧门出来,快步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顾承安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那灰衣人走得很快,顾承安远远跟着,穿过两条街,在城西一家药材铺门口停下,推门进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灰衣人从药材铺里出来了,这回手里多了一只小药包,沿着来路往回走。 顾承安这才慢慢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药材铺的招牌,济仁堂,记住这个名字,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书房时,周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顾承安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周顺,去帮我查一件事。” “大公子请说。” “城南那家叫清风居的茶楼,是谁的产业?再去查查城西那家济仁堂药材铺,背后是谁在经营。” 周顺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查。” 接下来的两日,文清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院子里。 她每日清晨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午后便坐在廊下绣那方香囊,偶尔去花园走走,遇见府里的人便温声细语地说几句话,举止与往常无异。 …… 周顺从院门外快步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只薄薄的册子,面色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 他走到书案前站定,压低声音道:“大公子,查到了。“ 第三百一十章 消息传给世子和国公爷 顾承安放下手中的书卷,靠在椅背里:“说。“ “清风居茶楼的东家,明面上的名字叫孙茂,是个丝绸商人,城南有两间铺面,平日里往来的人不少。“ “可属下顺着他的账目往下查了一层,发现他每个季度都会有一笔数额不小的银两汇入一个姓刘的户头。那个户头,与肃亲王府的刘从文,是同一支脉的远亲。“ 顾承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济仁堂药材铺呢?“ “济仁堂的掌柜姓王,在城南做了十几年的药材生意,口碑倒是不错。可属下查了他的进货来源,发现他每年有近三成的药材,是从北面一条渠道进来的。“ “走那条渠道的货,经手的人里,有一个姓赵的盐商,就是去年被都察院盯上的那个赵四的远房堂弟。“ 顾承安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周顺抬起头看着他:“大公子,这些消息……要怎么用?“ “怎么用?“顾承安靠在椅背里,“把话递给我大哥,再把文清去清风居的事告诉我父亲。当然,不能说得太清楚,得留些余地,让他们自己猜,让他们自己动手去查。“ 周顺的目光微微一凝:“大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去咬。父亲知道文清与外人来往,心里自然会有计较。大哥知道了文清背后有肃亲王府的线,就算他不记得沈氏了,也绝不会容忍一个与肃亲王有牵连的女人留在自己身边。“ 他放下茶盏:“你去安排,务必做得干净些,让那两封信看起来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消息,别让人查到源头。“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顾承安重新端起茶盏,他只需要把火引到该烧的地方,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他动手。 傍晚时分,顾温羡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坐在书房里拆开信纸,目光逐行扫过,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指尖在那张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他刚从青石镇回来,文清就被人盯上了。 他站起身,将那封信收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降临了,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穿过花园,绕过那座假山,在隔壁院门口站定,抬手叩了叩门。 来开门的是翠屏,看见是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世子,姑娘正在屋里歇息。“ 顾温羡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看见文清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抬起头看见他,放下书:“世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顾温羡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文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将薄毯往上拉了一下:“世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顾温羡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城南有间叫清风居的茶楼,你去过吗?“ 文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薄毯的边角,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过一回。“ 顾温羡依然看着她:“去做什么?“ “见一个人。“ “谁?“ 文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大宛使臣。“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文清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让人往我院子里塞了一封信,约我去清风居见面。我去了,他问了一些关于府里的事,还有关于长公主留下的东西。我没有告诉他什么,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然后呢?“顾温羡问。 “然后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文清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片,放在桌沿,“一枚铜片,说如果我想好了,可以拿着它去城南济仁堂药材铺传话。“ 顾温羡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片上,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你今日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瞒不住了,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没打算替他做事?“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涩意:“我本来就没打算替他做事。他给我铜片的那天,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问我,我会说实话。“ 顾温羡看着她:“那你知道那位使臣和肃亲王之间有往来吗?“ 文清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见了他两回,他从来没有提过肃亲王。“ 顾温羡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将那枚铜片收进袖中,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文清,你今日跟我说实话,是对的。可以后你若再瞒着我什么,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文清独自坐在矮榻上,攥着薄毯边角的手指慢慢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此刻在正院书房里,顾远州也收到了一封同样的信。 他将信纸看完,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 “周管家。“他开口。 周管家从门外进来:“国公爷。“ “城南那间叫清风居的茶楼,你知道是谁开的吗?“ 周管家想了一下:“回国公爷,那间茶楼开了有些年头了,东家姓孙,是做丝绸生意的,平日里与官面上的人来往不多,口碑倒是还可以。“ 顾远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说:“让人盯着那间茶楼,看看哪些人常去。“ 周管家应了一声:“老奴这就去安排。“ 两封信,一前一后,将齐国公府里暗流涌动的局面进一步激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自己书房的烛火下,听着周顺将进展一一禀报。 顾承安靠在椅背里,听完最后一句话,嘴角弯了起来:“很好。让他们各自去查,查得越深,这潭水就越浑。“ 与此同时,宁王府正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玥宁在宁王府住了几日,面色比刚来时红润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时嘴角也带上了久违的笑意。 第三百一十一章 受委屈了 宁王每日天不亮就让厨房炖一碗燕窝送到她院里,乔景行隔三差五便寻个由头过来坐坐,。 这天下午,日光正好,沈玥宁靠在廊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闲散。 乔景行正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翻一本账册,闻言抬起头:“嗯?“ “我想出去逛逛。“ 乔景行合上账册:“你想去哪儿?“ “就城南那条街上走走,买几样小东西,透透气。我在这儿住了几日,日日吃了睡睡了吃,再不出门走走,骨头都要生锈了。“ 乔景行想了想:“也好,整日闷在院子里确实不是个事。你想去,我陪你去,再多带两个护卫,远远跟着,不打扰你闲逛。“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起来:“大哥,怎么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乔景行无奈地笑了笑:“以前你是一个人,如今你是三个人,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大着肚子在街上走。“ “那就走吧,趁天色还早。“ 乔景行果然叫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打扰她逛街的兴致。 两人沿着城南的主街慢慢走着,沈玥宁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两旁的铺子扫过去。她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停下,乔景行便掏钱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递到她手里。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嗯,好吃。大哥你也尝尝。“ 乔景行没有推辞,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不错。“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吃,一路逛过书铺、杂货铺和一家卖绸缎的铺子。 沈玥宁在绸缎铺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块月白色的料子上,她伸手摸了摸,质地柔软,纹路细密,是上好的料子。 她放下料子,没有买,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时,一辆挂着青帷的马车从对面驶过来。沈玥宁正要侧身让路,那辆马车却在她身旁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文清坐在车里,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褙子,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文清的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又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侧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乔景行站在沈玥宁身旁,微微侧着身,他手里还捏着那只油纸包,方才剥过的栗子壳还没来得及扔,另一只手却已经下意识地虚扶在沈玥宁身后,护着她站稳。 文清攥着车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在齐国公府住了这些日子,每日对着一院子空荡荡的寂静,顾温羡偶尔来坐坐,说几句话便走了,从没有哪一刻像眼前这样。 文清慢慢放下车帘,指尖从帘布的边缘滑落,垂在膝上。 “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文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晃着方才那一幕,她想起阿史那在清风居雅间里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那日阿史那将铜片推到她面前时:“文姑娘,小王给过你一条路,你现在还可以走第二条,第一条路,是让你在齐国公府里安安稳稳地等着顾世子回心转意。第二条路……”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放在桌上,“是让你自己握住一些东西,不必再等任何人的恩赐。” 那枚玉佩温润通透,雕着莲纹,是阿史那从北境带来的旧物,他送给她的时候说:“这枚玉佩在大周或许不值什么钱,可带它去几户人家,他们会认得这枚玉佩,知道你是自己人。” 文清当时没有接,阿史那也没有强求,只将玉佩和铜片一并放在桌上:“文姑娘,你慢慢想,不急。在小王离京之前,这两条路都还为你留着。” 马车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停下,文清睁开眼,窗外已是文府侧门。 她下了车,穿过花园走进自己出阁前住的院子,让翠屏留在门外,独自关上了门。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系着红绳的莲纹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齐国公府,顾温羡正对着书案上那枚铜片出神,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她去了哪儿?” “文夫人出府之后,先是在城南主街上遇见了世子妃……”苍鸢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世子妃和乔世子在一处,正走着逛铺子,看着像是刚买了糖炒栗子,乔世子走在她外侧,护得很周全。” 顾温羡的手指在铜片的边缘停了一瞬,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 苍鸢便继续往下说:“文夫人的马车在那儿停了一下,隔着车帘不知说了什么,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后来便直接往文府方向去了。属下在文府外守了一会儿,看见文母身边的张嬷嬷亲自出来迎她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苍鸢垂手,“文夫人进了文府之后,没有再出来。” 顾温羡将铜片搁回桌面,靠进椅背里,苍鸢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而此刻的文府后院,文清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翠屏替她解开发髻。 文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汤走进来,在文清身旁的绣墩上坐下,将汤碗放在梳妆台角:“喝碗汤,暖暖身子,今日回来得突然,一路上累了吧?” 文清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从舌尖滑到喉咙里,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不累,就是想回来看看您和父亲。” 文母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文清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没有,世子待我还算客气,府里上下也都守规矩,没有人为难我。” “那你为什么回来?”文母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嫁出去还不到一个月,就一个人坐马车回娘家,连个招呼都没让人提前递。清儿,你跟娘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他从来没碰过我 屋里安静了片刻,红枣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铜镜的镜面。 文清终于放下汤碗,转过头看着母亲,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住的涩意:“娘,世子他……还没有碰过我。” 文母的面色变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他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来过我院子里歇过,可每次都是合衣躺着,天不亮就走了。” 文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他对沈氏呢?” 文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衣料:“沈氏已经回宁王府住了,她不在府里。” “我问的不是她在不在。”文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问的是他心里还有没有她,他虽然没有碰你,那你觉得他如今的态度,是因为他还在意沈氏,还是因为他真的把你当妻子?” 文清没有回答,但攥着衣料的手指指节泛白,已经给了答案。 文母叹了口气,伸手将那碗已经半凉的红枣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汤喝了,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文清端起碗,低头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放下碗时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娘,您说,如果我一直没有孩子,他在府里会不会……” “不会。”文母打断她,“你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他就算心里没有你,也绝不敢休你,可没有孩子,你在府里的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走回来放在文清手边:“这是娘托人寻的方子,说是温补的,能助孕。你带回去,每日煎一服,连吃半个月。娘不是让你急着怀孩子,是让你把身子调理好,机会来了你才能接得住。” 文清看着那只小瓷瓶:“娘,您觉得他还会来我院子里吗?” 文母看着她:“清儿,娘教你一句话,男人不爱女人,也会有孩子。你只要进了他的屋,他在你这儿躺下了,就一定能怀上。” 文清攥紧了那只小瓷瓶,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文母没有再多留,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今日就在家住一晚吧,明日再回去。让翠屏把汤药煎了,你好生歇着,别多想。”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文清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有几分苍白。 文清是第二日清晨回到齐国公府的。 她没有坐马车,只带了翠屏一人,从文府侧门出来,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去。 回到齐国公府侧门时,门房看见她,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多问。 她穿过花园,沿着游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推开院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文清在廊下站定,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世子来过吗?” 那丫鬟低下头:“没有。世子昨日一直在书房里,傍晚出去了一趟,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文清点了点头,面色没什么变化,接过翠屏递来的热水洗了手,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接过热茶捧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顾温羡正在翻看一封从城西送来的密报,苍鸢从门外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禀报:“主上,文夫人回来了,今日一早回的,已经进了院子。” 顾温羡没有抬头:“嗯。” “还有一件事。”苍鸢顿了顿,“昨夜有人在城西那家济仁堂药材铺附近看见了一个人影,身形像肃亲王府的人,但没有进去,只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顾温羡的目光在密报上停了一瞬:“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而在宫里,赵恒下了早朝之后,刚在御书房里坐下,高德全便捧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封密报和几本未批的奏折。 赵恒靠在龙椅里,先拿起那两封密报看了看,一封是暗卫递进来的,另一封是都察院郑怀仁送来的。 他看完第一封,面色没什么变化,又拿起第二封展开,目光逐行扫过,读到一半时,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高德全垂手站在一旁,注意到他动作中细微的停顿,却不敢多问。 赵恒放下那封密报,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琉璃瓦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高德全。” “奴才在。” “齐国公府那位文氏,是皇后的侄女?” “回陛下,正是。” 赵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行关于阿史那与文清见面的记录上反复停驻。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恒将密报折好,放进御案底层的暗格里:“去传郑怀仁入宫。” 高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郑怀仁从宫外赶到了御书房。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在御案前站定,恭敬行礼:“臣郑怀仁,叩见陛下。” 赵恒没有让他起来:“朕问你,齐国公府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郑怀仁跪在地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回陛下,臣让人盯着城南那家清风居茶楼已经有段日子了,发现那位大宛使臣确实常去,近日文家姑娘也去过一回。” 赵恒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官帽上:“文氏是皇后的侄女,她与阿史那往来,朕不能当做没看见。” 郑怀仁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涉及外戚与外邦的案子,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赵恒沉默了片刻:“你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人察觉。另外,齐国公府那边,让顾远州心里有个数。” 郑怀仁应声,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赵恒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封密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靠进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节奏不紧不慢,阿史那入京已有月余,名为求亲,实则暗地里将京城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多留一日,变数便多一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和亲对象 他合上密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高德全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见他起身,连忙跟上来:“陛下,这是要……“ “去坤宁宫走走。“ 高德全不再多问,提了一盏灯笼走在前头引路。 坤宁宫里刚掌了灯,皇后正坐在窗边翻一本闲书,听见通报声抬起头时面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书站起身迎了两步:“陛下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赵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朕想跟你说件事。“ “大宛使臣阿史那在京中也待了有些日子了,朕觉得差不多了,和亲的事也该定了。今日来,是想问问皇后,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皇后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陛下说得是,使臣在京中逗留太久,确实容易生出别的事端来。臣妾这几日也想了想这件事,倒是有一个人选,不知合不合陛下的意。“ 赵恒抬眼看她。 “臣妾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表侄女,姓陆,名唤玉笙,今年十七,是武安侯府亲戚陆安之的表妹。那孩子性子温顺,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虽不是高门嫡女,但家世清白,配大宛使臣,不高不低,刚刚好。“ 皇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想着,和亲毕竟是为结两国之好,送去的姑娘太尊贵了,大宛那边未必消受得起,太寒酸了又显得大周没有诚意。陆家姑娘这门第,不扎眼,也不失体面,正合适。“ 赵恒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在心里转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选,确实挑不出毛病,门第不高不低,家世清白无虞,既不会让大宛觉得受辱,也不会让朝中任何一方势力借机做大。 他放下茶盏:“皇后说的是,陆家这门第确实合适。不过,和亲是大事,人选定了之后,还得问问那姑娘自己的意思。强扭的瓜不甜,若她不愿意远嫁,朕也不能勉强。“ 皇后点了点头:“陛下说得是,臣妾明日便让人去陆家问问,若那孩子应允,再正式拟旨也不迟。“ 赵恒没有再多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往外走,“皇后,文清那边……你让她安分些。“ 皇后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臣妾明白。文清年轻,刚进府没多久,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臣妾会让人提醒她的。“ 赵恒没有再多说,抬脚走进了夜色中。 皇后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方才的位置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对守在门口的嬷嬷说:“明日一早,让人去陆家传话。“ 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家便收到了坤宁宫的传话。 陆夫人迎了出去,在正厅里见了皇后派来的嬷嬷,听完来意,面上虽然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送走嬷嬷后,陆夫人关上门,转身看着站在厅门口的女儿,沉声说:“玉笙,方才嬷嬷的话你都听见了?“ 陆玉笙攥着水瓢的手指微微泛白,低下头:“听见了。“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陆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住的急切,“那可是大宛,远在千里之外,你去了,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陆玉笙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皇后娘娘既然选了咱们家,说明这事已经定了大半了。我若说不去,得罪的是皇后娘娘,得罪的是皇上。咱们家是什么门第,您心里清楚。“ 她说着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去。去了大宛,至少还能替家里挣一份体面。若是不去,留在京城也是被人拿捏的命。“ 陆夫人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稳住了:“那娘去给你准备嫁妆。“ 皇帝突然同意在太和殿里铺开宴席,说是为大宛使臣饯别前的欢宴,顺带也让京城各府的青年才俊们露露脸。 帖子发了三十余份,从宗室子弟到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嫡女,挨个点了一遍。 沈玥宁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她只说了一句:“便替我回了宫里的话,就说我身子重了,不便出席,怕扰了宴席的兴致。”刘管家便应声退下了。 乔景行知道后也没多劝,只在下人来报时点了点头:“不去也好,那种场合,站着都累,何况她如今的身子。” 宴席设在午时三刻,太和殿的窗扉全开了,秋日的日光从四面涌进来,将殿中的金砖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文武百官及家眷分列两侧,男宾女眷隔着一道屏风各自入座,丝竹声起,宫女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殿中渐渐热闹起来。 赵恒端坐御案之上,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目光从殿中扫过,在阿史那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端起酒杯,朝他的方向举了举:“使臣来京已有时日,朕一直忙于朝务,未能好生款待。今日设宴,算是替使臣饯行前的一番心意。使臣在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住得习惯?” 阿史那站起身,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陛下隆恩,小王在京城住得很好。京城的繁华与小王想象中一样,街市热闹,百姓和乐,小王每日出去走走,都能学到不少新东西。”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也朝赵恒举了一下,“小王前几日去看过一回铸剑坊,大开眼界。” 赵恒也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使臣喜欢就好,京城虽不及大宛辽阔,却也有几分自己的味道。使臣若是感兴趣,朕可以让人引你多看看城中的寺院和园林,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古迹。” 阿史那便顺着话头,说了几处自己前几日逛过的街巷和铺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奇与赞叹。 第三百一十四章 没有你她过的很好 殿中的气氛松快了几分,丝竹声渐起,宫人们重新斟酒,各方宾客开始走动寒暄。 屏风另一侧的女眷席上,文清坐在中段靠前的位置,她端着酒杯,偶尔与身旁的夫人低语几句,目光却不时穿过屏风的缝隙,落在阿史那身上。 顾温羡坐在男宾席靠后的位置,穿了一身玄色长袍,面色淡淡地,手中的酒杯几乎没怎么动。 酒过三巡,一位礼部侍郎端着酒杯起身,笑着朝阿史那拱了拱手:“使臣远道而来,不知对京城的风物可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若是有喜欢的,不妨说出来,咱们也好替使臣多备些带回去。” 阿史那放下酒杯,想了想,笑道:“小王来的时日尚短,不敢说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觉得京城的人情味很重。”他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那日小王在城南的街市上迷了路,正想寻人问路,便有一位老妇人主动走过来,指着巷口的牌子替小王指了方向,还叮嘱小王天黑前要回去,说夜里路不好认。” 赵恒端着酒杯,也笑了一下:“使臣说的是,京城的人确实热忱,不过使臣也要注意,有些地方街巷弯绕,若是不熟,容易走岔了路。回头朕让礼部的人给你备一份详细的路引,使臣出入也方便些。” 阿史那连忙道谢,殿中便又恢复了一轮推杯换盏的节奏。 客套得差不多了,赵恒放下酒杯,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大宛与我大周素来交好,和亲之事,朕已与皇后商议过几次。使臣在京中这些日子,想必对各府的姑娘也多少有些了解,不知使臣心中可有什么倾向?” 殿中的说笑声低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阿史那身上。 阿史那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放下。 “陛下隆恩,小王在京中这些日子,确实有幸见过几位贵府的姑娘,每一位都端庄大方,才情出众,让小王大开眼界。”他的语气带着恰如其分的恭谨,“小王是个粗人,不敢妄自挑选,一切但凭陛下做主。陛下选中的人,必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中有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对这个回答显然颇为满意。 “使臣既然这么说了,那朕便替你定一个人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女眷席的方向,“陆家有位姑娘,闺名玉笙,今年十七,性子温顺,知书达理。朕觉得这门第不高不低,正合适。使臣觉得如何?” 阿史那站起身,右手抚胸,深深躬了一礼:“陛下圣明,小王感念皇恩。”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几位夫人小姐纷纷举杯,向陆家的方向致意。 陆玉笙坐在母亲身旁,垂着眼,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屏风另一侧,乔景行放下酒杯,目光在殿中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他想起陆安之来。 宁王让人盯过他一阵子,后来见他确实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才慢慢放松了警惕。 如今他的表妹倒要被送去大宛和亲了。 他这边正转着这些念头,余光却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偏过头,隔着几席的距离,正对上顾温羡的视线。 乔景行的笑意没有收,只是微微抬了一下酒杯,隔空朝他举了一下,算是回应。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丝竹声渐歇,宫女们开始撤走杯盘,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退。 乔景行随着人群往外走,经过殿门时,身后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乔世子,留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顾温羡正从席间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顾世子有事?” 顾温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我想跟你聊聊。” 乔景行看着他,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走出太和殿,沿着宫墙外的长街慢慢走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都没有开口。 最终还是顾温羡先打破了沉默:“我听说,她回宁王府了。” 乔景行没有偏头:“嗯。” “她怎么样?” 乔景行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你问的是她的身子,还是她的心情?” 顾温羡也停下脚步,两人隔着一盏灯笼投下的光晕,在暮色中对视了片刻。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涩意:“都想问。” 乔景行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她身子还好,肚子大了些,行动不太方便,但精神比在齐国公府的时候好多了,父亲每日让人炖燕窝,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吃得下,睡得着,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回宁王府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等了她很久,她下车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乔景行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顾温羡,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你,她也能过得很好。”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知道。”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停下。乔景行转过身看着他,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暗金色:“你今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她好不好?” 顾温羡站在暮色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想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话是留给我的。” 乔景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她说让你不必为了那份记忆去勉强自己。” 顾温羡没有说话。 乔景行转过身:“顾温羡,你要是真的想不起她来,就别再去打扰她了。她好不容易才安下心来,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你要是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又要重新想一遍那些事,何必呢?” 他说完,没有再回头,抬脚继续往前走,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转过街角,便看不见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施针找回记忆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碾过青石板路面,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乔景行最后说的那句话。 回到国公府,他一个人在书房做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泛白,他才终于站起身,推开门,对守在廊下的苍鸢说:“去请谢公子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苍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谢谦到的时候,日光刚刚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他没有急着开口,先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找我来,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别的事?“ 顾温羡转过身,在谢谦对面坐下:“我想找回记忆。“ “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试试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我想起来。“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试一试。“ 谢谦靠进椅背里,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急着答话:“法子倒不是没有,但你要想清楚,恢复记忆这种事,不是你想起来就能想起来的,有些人可能需要很久很久,也未必能全部想起来,有些人可能中间会想起来一些片段,却更痛苦。“ “我想试试。“顾温羡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 谢谦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我去替你想办法。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这个法子,必须苏清辞来替你施针。“ 顾温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就去找她。“ 谢谦却摇了摇头:“我找过她了,她说……她暂时不会来。“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她当初救你,是因为你倒在她采药的路上,如今你已经醒了,与她无关,她不愿意插手你的事。她是药圣谷的人,性子倔,我说不动她。“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那除了她,还有谁能做这件事?“ 谢谦想了想:“还有一个人,但不一定愿意帮你,太医院的郑院判。“ 顾温羡抬起头:“郑院判?“ “他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院判,年轻时曾经游历四方,拜访过药圣谷的旧人,他懂一些类似的针法,虽然比不上苏清辞,但或许可以一试。“ 顾温羡站起身:“我这就入宫求见郑院判。“ 谢谦摆了摆手,站起身提起药箱,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温羡,有句话我还是要跟你说,你就算想起来了,她也未必会回来,你别指望想起一切之后,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顾温羡站在书房里,他没有接话,谢谦也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顾温羡入了宫,他在太医院门口站定,让苍鸢进去通报。 苍鸢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他看见顾温羡,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老迈的清朗:“顾世子,请进。“ 顾温羡跟着郑院判,他们走进太医院侧间的一间静室,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昨夜谢公子来找过老夫了。“郑院判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他说你想恢复记忆。“ “是。“ 郑院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老夫年轻时曾游历过一些地方,见过几位药圣谷的前辈,学了些皮毛,不敢说精通,但谢公子既然托付了,老夫便尽力一试,不过,有句话要先说在前头。“ 顾温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施针的过程不会太舒服,而且效果不一定立竿见影,有些人可能要连续施针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想起零星的片段,有些人甚至施针之后也没什么变化,世子若是做好了准备,老夫便试一试,若是没有准备好,可以再考虑考虑。“ 顾温羡没有犹豫:“我准备好了。“ 郑院判看了他一眼:“好。那今日便开始第一次施针,过后可能会有些头痛,会困倦,都是正常的反应,若是头痛得厉害,就停下来歇一歇,不必强撑。“ 顾温羡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顾温羡从太医院走了出来,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银针刺入穴位后那阵短暂的眩晕感,已经散了七八分,只余下太阳穴处一点隐隐的钝痛。 郑院判送他到太医院门口,站在门槛内朝他拱了拱手:“世子,老夫方才说的话,您再琢磨琢磨,每日入宫施针,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您身子还未完全养好,经不起这样奔波,不如老夫隔日过府一趟,省了路上的功夫,您也少受些累。” 顾温羡转过身,沉默了一瞬,应道:“那便劳烦院判了。” 郑院判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今日回去之后,多歇息,别用脑过度,若夜里头痛得厉害,让人来太医院取一副安神的方子。” 顾温羡应了一声,转身下了石阶。 他回到国公府后,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郑院判的银针扎下去的时候,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随后便是沉沉的空茫。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漫上来,才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傍晚时分,翠屏从厨房端了一碗刚炖好的银耳汤回来,在廊下碰见了刚从账房回来的丫鬟采芹。 两人擦肩而过时低声交换了几句,翠屏面色便微微变了,端着汤碗快步进了正屋。 “怎么了?” “姑娘……”翠屏将汤碗放在桌角,“奴婢方才听采芹说,世子今日一早入宫了,去太医院找郑院判施针,说是要恢复记忆。” 文清攥着香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去找人施针,是想记起沈氏。” 翠屏不敢接话,垂手站在一旁。屋里安静了片刻,文清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花园里:“他如果记起来了,这府里还会有我的位置吗?” 第三百一十六章 郑院判的孙女 翠屏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您别这么说,就算世子记起从前的事,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他当然不能把我怎么样。”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可他若记起来了,他心里就只有沈氏一个人了。” 她伸手抚了抚绸面:“翠屏,我娘给的那只瓷瓶,你收在哪儿了?” 翠屏微微一怔,连忙答道:“在柜子最上层,用布包着。” “明日开始,每日煎一服。” 翠屏应了一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那世子若是夜里来……” “他不会来的。”文清摇了摇头,将香囊放进针线篮里,“他哪里还有心思来我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若不来,我总得想办法让他来。” 第二日清晨,天光才刚透亮,周管家便早早地守在了侧门外。 郑院判的马车来得比约定的时辰还早了半刻,车帘掀开时,先探出一张梳着双丫髻的少女面孔。 那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郑院判随后下车,回身替孙女理了理被风吹歪的鬓角,低声叮嘱了一句:“待会儿进去别乱跑,也别乱说话,只许看不许摸。” 小姑娘连连点头,嘴上却已经问开了:“祖父,那位顾世子长什么样?他的病真的能治好吗?我看的那本医书里说,头部受创的人……” “菀丫头。”郑院判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那些问题,等进去了再说。” 周管家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郑院判身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掠过,没有多问,只躬身引路:“郑院判,姑娘,里面请,世子已经候着了。” 进了侧门,穿过花园,周管家走在前面,脚步比往常放慢了几分,好让那个小姑娘跟得上。 郑菀一路东张西望,却记着祖父的叮嘱,没有开口。 快走到书房所在的院子时,周管家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因为他已经远远看见了候在廊下的身影。 文清站在书房门口,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身后站着翠屏,端着一只热气袅袅的托盘,上面搁着一只青瓷盅和两碟子精致的点心。 她看见周管家引着郑院判和一个小姑娘走进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郑院判来了,辛苦了,世子一大早就让人备好了茶,院判快请进。” 郑院判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便抬脚跨过门槛。 郑菀跟在他身后,经过文清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郑院判落座后没有急着施针,先替顾温羡诊了一回脉,又问了问昨日的反应,顾温羡一一答了,说施针后左太阳穴处一直隐隐作痛,今早起来才好些。 郑院判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布包:“今日换几处穴位试试,昨日那一针,力道稍重了些。菀丫头,你过来看着。” 郑菀正蹲在书案旁对着一只青瓷笔洗出神,听见祖父叫她,连忙站起来,擦了擦手,小跑着凑到跟前。 顾温羡靠坐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近处的小姑娘,她大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声音清脆:“顾世子,您别怕,我祖父扎针可准了。” 郑院判没搭理她,顾温羡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银针刺入穴位时,他的嘴角又绷了回去。 那股熟悉的钝痛从脑后蔓延开来,他闭了闭眼,将喉间那声闷哼压了下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两刻钟。 郑院判收了针,又诊了一回脉,说今日的反应比昨日轻了些,让顾温羡多歇息。 郑菀在一旁蹲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祖父,您方才扎的那几处穴位,跟书上写的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因为顾世子的伤在……在脑子里,所以要绕开……” “菀丫头。”郑院判的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再跟你说。” 郑菀哦了一声,乖乖闭了嘴,可那双眼睛却还滴溜溜地在顾温羡身上转。 文清适时地从廊下走了进来,翠屏跟在她身后,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干净的茶杯。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亲手斟了一杯茶,双手端到郑院判面前:“郑院判辛苦了,请用杯茶润润喉。” 郑院判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道了声谢。 文清又将第二杯茶端到顾温羡手边,声音放柔了几分:“世子,你也喝口茶歇一歇。” 顾温羡接过去,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文清便也不多留,又朝郑院判微微颔首:“郑院判慢用,我先去厨房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郑菀一眼,“小姑娘若是饿了,翠屏那儿还有几碟子点心。” 郑菀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多谢夫人。”文清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裙摆扫过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郑菀蹲在祖父身旁,将那小碟子点心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忽然歪过头,看着顾温羡:“顾世子,方才那位夫人,是您的妻子吗?”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是。” “那您的妻子穿衣裳倒是素净。”郑菀说了一句,又低下头摆弄那只小布包的系绳,没有继续追问。 顾温羡看着她低头摆弄布包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祖父说你今年十四了?” “十四。”郑菀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坦然的好奇,“我娘说我已经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可她一说我就跑了,我不想说亲,我想跟祖父学医。” 顾温羡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郑院判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回针囊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菀丫头,走了,该回去了。”他朝顾温羡拱了拱手,“后日老夫再过来。” 顾温羡站在门口,目送那一老一小的背影穿过花园。 第三百一十七章 孩子像谁多一点 郑菀快步跟上祖父的步伐,在走出侧门、上了马车之后,她终于憋不住了,扯着祖父的袖子急声问:“祖父祖父,您方才扎那几处穴位的时候,顾世子是不是……” “是。”郑院判打断她,靠在车壁上,“他的头骨受过重击,颅内有旧伤残留,压住了几处经络。” “那他恢复记忆的机会大不大?” 郑院判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实话跟你说,施针只能疏通经络,能不能恢复记忆,要看他自己。他若心里放不下那个人,就算没有施针,也会慢慢想起来,他若心里已经放下了,就算我每日施针,也未必有用。” 郑菀听了,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祖父,您说的那个人,是方才那位夫人吗?” 郑院判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宁王府,乔景行正在书房里翻看一本刚从南边送来的商路账册,听见刘管家压低声音说了顾温羡请郑院判施针的事,手里的笔没停,只在纸上多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渍。 “知道了。”他继续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你让人盯着些就行了,不必跟玥宁说。” 刘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乔景行独自坐了片刻,将那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角。顾温羡想找回记忆,这件事他没有过多的评价,只是觉得,他终于开始往正确的方向走了。 郑院判走后,齐国公府重新安静下来。 前院书房里,顾温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太阳穴处那股钝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困倦感。 而在隔壁院子里,文清坐在廊下,望着廊下被秋风吹落的槐树叶出神。 第二天一早,顾云昭就来了。 她风风火火地穿过花园,在寿安堂门口停下脚步。 赵嬷嬷正在廊下晒被褥,看见她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来了?老夫人正念叨您呢,快请进。” 顾云昭跨过门槛时脚步放轻了几分,走到榻前,见老夫人正靠在软枕上喝药,便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祖母,孙女儿来看您了。” 老夫人放下药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今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想您了嘛。”顾云昭接过赵嬷嬷递来的茶,“祖母气色比上回好多了,这药见效了?” “夜里咳嗽少些了。”老夫人靠在软枕上,“你这孩子,平日里不是忙着逛铺子就是忙着往谢谦医馆跑,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 顾云昭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瘪了瘪嘴:“祖母,您别提他了。” 老夫人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小两口又闹别扭了,她也不急着追问,只靠在软枕上,等着她自己开口。 果然,顾云昭憋了没一会儿,便自己倒出来了:“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理我,医馆的事也比从前忙了,祖母,您说他是不是嫌我烦了?” 老夫人笑了一下:“他嫌你烦,他不过是替羡儿的事操心,你若是觉得他冷落了你,就自己去他面前说,别一个人在这儿怄气。” 顾云昭的嘴瘪得更厉害了,却没有反驳。 她又坐了一会儿,陪着老夫人说了些家常话,话题一会儿扯到这儿一会儿扯到那儿,老夫人听着也不打断她,偶尔应一声,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 顾云昭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出了齐国公府的门,径直往宁王府的方向去了。 青禾看见顾云昭进来,连忙站起身:“顾姑娘来了?世子妃在屋里歇着呢,奴婢去通传一声。” “不用通传,我自己进去就行。”顾云昭说着已经快步走到正屋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沈姐姐,我来看你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沈玥宁站在门内,面色比在齐国公府时红润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她看见顾云昭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顾云昭跟着她走进屋里,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目光里带着几分新奇:“沈姐姐,你肚子又大了好多啊,是不是快生了?” “还得两个多月呢。”沈玥宁在靠窗的矮榻上坐下,往身后垫了一只软枕,“你坐,青禾方才泡了茶,你自己倒。” 顾云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一直落在沈玥宁的肚子上:“沈姐姐,孩子动过吗?” “动过。”沈玥宁的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这几日动得越发频繁了,有时是踢,有时像在翻身,能看见肚皮鼓起来一小块。” “真的啊?”顾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能摸摸吗?” 沈玥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你手别太重就行。” 顾云昭连忙放下茶碗,擦了擦手心,轻手轻脚地把手掌贴上去。 她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掌心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顾云昭猛地收回手,又惊又喜:“沈姐姐,他动了!他真的动了!” 沈玥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你这么大惊小怪的,把他吓着了。” 顾云昭讪讪地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压惊:“我这不是第一次摸到嘛,以前听人说胎动,总觉得很玄乎,这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才觉得好神奇。” “沈姐姐,你说……如果孩子出生了,他会像谁多一些?像堂兄,还是像你?” 沈玥宁的手指在小腹上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等生下来就知道了。” 顾云昭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忍不住伸手又想摸一下,手伸到半空中又收回去。 “云昭。”沈玥宁忽然开口,“你跟谢谦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有没有想过要个孩子?” 顾云昭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耳朵尖红了一瞬,语气却故作轻松:“不急不急,他医馆那么忙,我一个人哪忙得过来?再说了,我还年轻呢,等过两年再说。”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有再追问。 第三百一十八章 明日出去逛逛 顾云昭在宁王府赖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廊下的灯笼刚刚亮起。 顾云昭正蹲在沈玥宁跟前,用手掌贴着她的肚皮,感觉里面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她被那动静惊得猛地缩回手,正想叫沈玥宁也摸一摸,转头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谢谦站在门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目光落在顾云昭那张还没收住笑意的脸上。 顾云昭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医馆忙……” “忙完了。”谢谦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先朝沈玥宁微微颔首,“我让厨房炖了盅乌鸡汤,顺路带过来,你趁热喝了。” 沈玥宁没有推辞,让青禾接过来。 谢谦这才转向顾云昭:“你出来一整天了,该回去了。”他又看向沈玥宁,“既然来了,我顺道替你把个脉。” 沈玥宁伸出手腕,谢谦在桌边坐下,三指搭上去,凝神片刻:“脉象很稳,两个孩子都长得好,你如今气血充盈,比在齐国公府时强了不少,继续保持,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平安生产了。” 沈玥宁点了点头,将袖口放下来:“多谢。” 谢谦站起身:“应该的。” 他看了一眼还站在窗边绞手指的顾云昭,“走了,回去了。” 顾云昭这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沈姐姐,我明日再来找你,咱们一块儿出去逛逛,好不好?城南新开了家卖点心的铺子,听说桂花糕做得特别好,你尝尝去。” 沈玥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好。” 顾云昭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谢谦走了,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了。 齐国公府这边,夜色同样深了。 文清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只小瓷瓶,指尖在冰凉的白瓷表面慢慢摩挲着。 她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翠屏从廊下走过,便开口叫住了她:“翠屏,药好了吗?” 翠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煎好了,奴婢已经用温水调过,不烫嘴了。” 文清放下瓷瓶,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汤药在碗里晃荡着。 她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碗边凝着的那几颗细小的水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眉,将空碗递给翠屏:“去书房看看,世子今夜歇下了没有。” 翠屏接过空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翠屏回来了,她在门槛外站定,声音放得极轻:“姑娘,世子还在书房里,灯亮着,苍鸢守在门口,说世子今日施针后头痛了一阵,方才吃了药歇下了,让别去打扰。” 文清攥着香囊穗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又慢慢松开了。 她垂下眼,将香囊搁在膝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波澜:“知道了,你也去歇着吧。” 翠屏应了一声,替她带上房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文清独自坐在灯下,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凉的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不急。 那药还得再吃几日,顾温羡的头痛也总会过去。 他今夜不来,明日不来,总有来的那一天。 她将香囊放进针线篮里,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间的簪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而在前院书房里,顾温羡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耳边还残留着郑院判施针时那几句低沉的叮嘱。 他的头痛此刻已经退了大半,只是脑子里还有些昏沉,他靠回椅背里,望着窗外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思绪像潮水一样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地想要想起她。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却让他夜不能寐。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顾云昭便风风火火地骑着马来了。 “走啦走啦,趁天色好,去晚了铺子该排长队了。”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沈玥宁出了院子,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 马车在城南那条街边停下时,日光正好,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芝麻烧饼的香气。 顾云昭挽着沈玥宁的胳膊,指着一家挂着红幡的铺子说:“就是那家!听说他家的桂花糕是用新摘的桂花做的,每日限量。” 两人正要往那家铺子走,沈玥宁的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而苍白的面容。 文清看着对面那道身影。 她今日约了一位从前相熟的夫人出来喝茶,本意是散散心,却在这条街的桂花糕铺子前,看见了沈玥宁和顾云昭。 文清攥着车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见沈玥宁也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条长街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文清的面色绷了一下,片刻之后她松开攥着车帘的手指,放下帘幕,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调转方向,沿着来路驶离了这条街。 沈玥宁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偏过头对顾云昭说:“走吧,去买桂花糕。” 顾云昭顺着她的目光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只看见一驾车帘落下的青帷马车正转过街角,便没有多问,拉着沈玥宁走进了那家铺子。 桂花糕确实好吃,刚刚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拿在手里烫得人直换手。 两人各买了一包,又逛了几家铺子,在街角卖糖葫芦的摊前停了片刻。 沈玥宁买了些小玩意儿,说是回去给孩子备着玩的。 顾云昭看着她弯腰挑拣东西时微微费力起身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涩意压回去,抢着付了钱,又从青禾手里接过那包桂花糕,快步跟了上去。 第三百一十九章 动了胎气 沈玥宁和顾云昭在醉仙楼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刚把桂花糕的油纸包搁在桌角,还没来得及点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匆匆走过。 夜枭正低着头快步往里走,大约是来替顾温羡办事的,迈过门槛时才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世子妃。” 沈玥宁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颔首:“夜枭,你也来用饭?” “属下替主上来城南取样东西,路过这里。”夜枭的目光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您身子重了,出门走动时还是多带两个人稳妥些。” “我知道的。”沈玥宁的声音温和,“你去忙你的吧,不必挂心我。” 夜枭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她面色平静如常,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朝她拱了拱手:“那属下先告退了。您慢用。” 他转身往外走,没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木凳被碰倒的闷响。 他猛地转过身,一个穿着破旧灰衫的乞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跌跌撞撞地从沈玥宁身侧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撞在了她身上。 沈玥宁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腰间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腰重重磕在桌沿上,又滑落在地。 青禾手里的茶壶脱了手,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顾云昭手里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她尖叫一声扑过去:“沈姐姐!” 夜枭已经冲到了近前,一把揪住那乞丐的衣领将他甩开,蹲下身伸手想扶沈玥宁起来,手指却在触及她手臂之前停住了。 “别动她。”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饭店里炸开了锅,几个食客围了过来,有人喊着快去请大夫,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扶被碰倒的桌椅。 顾云昭跪在地上,双手发抖地托着沈玥宁的后脑勺,声音又急又颤:“沈姐姐,你怎么样了?你跟我说句话……” 沈玥宁面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唇,一手紧紧护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顾云昭的袖口:“……肚子……有点疼……” 顾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冲:“我去找谢谦!他就在附近!我这就去把他找来!” 青禾跪在沈玥宁另一侧,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轻轻揽住,不敢挪动她分毫,只能不停地用袖子替她擦去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夜枭蹲在一旁,铁青着脸,目光死死盯着那乞丐被甩开的方向,那人早已趁乱爬起来跑了,消失在街巷深处。 “有没有大夫!这里有没有大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在混乱的饭店大堂里格外刺耳。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外围挤进来,围观的食客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从人缝里钻了出来,面容稚嫩,眼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她蹲下身,飞快地扫了一眼沈玥宁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门:“脉搏还算稳,但有点虚浮……她怀孕多久了?” 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快七个月了……” 郑菀没有再多问,利落地解开布包的系绳,从里面翻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在掌心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确认无误才递到沈玥宁唇边:“含住,别嚼,慢慢化开。这是保胎固气的丸药,我祖父配的,对孕妇稳得住心神。” 沈玥宁没有犹豫,张嘴含住了那颗药丸,一股微苦的草木气息在舌尖化开,那股翻涌的钝痛似乎被这股清苦的气息压住了一些,她闭了闭眼,攥着青禾袖口的手指慢慢松了几分。 郑菀又翻了翻沈玥宁的眼皮,低头凑近听了听她的呼吸,然后抬起头,朝四周扫了一圈:“别围这么近,散开些,给她透透气。” 人群退开两步,空气流通了些许。 沈玥宁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额角的冷汗也止住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声音虚弱却清晰:“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菀。”她说着又伸手探了探沈玥宁的脉门,“我祖父是太医院的郑院判,我跟他学过几年医,你方才摔倒的时候腰侧先着地,没有直接撞到肚子,但到底动了胎气,得尽快让大夫细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你最好躺着别动,等人来接。” 夜枭一直蹲在旁边,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郑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家的人?” 夜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是护卫。” “那你现在去巷口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她需要安静。” 夜枭看了沈玥宁一眼,见她虽然面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几分,便站起身,大步走到饭店门口,在门槛外站定。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辘辘声。 乔景行翻身下马时靴底还没沾地,人已经跨过了门槛,目光迅速锁定了倒在地上的身影。 他在沈玥宁面前蹲下,没有急着碰她,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然后抬头看向郑菀:“她怎么样?” “脉象稳住了,孩子暂时没事,但动了胎气,得卧床静养几日。”郑菀说着将那只小瓷瓶收进布包里,“我已经给她服了一粒保胎丸,你们尽快带她回去,让她平躺,不要颠簸,若夜里腹痛加重或有出血,立刻去找大夫。” 乔景行点了点头,俯下身,极轻地托住沈玥宁的肩背和膝弯:“我抱你上马车,你别用力。” 沈玥宁没有挣扎,只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 乔景行站起身,步伐极稳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顾云昭带着谢谦冲进饭店时,正看见乔景行抱着沈玥宁走出门外,她二话不说,掉头又跟了上去。 第三百二十章 去宁王府看看她 谢谦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郑菀,随即快步跟上乔景行的步伐,伸手扶住了沈玥宁垂落的一侧手臂,防止她被抱姿的轻微晃动牵动腰侧的伤处。 夜枭站在饭店门口,目送乔景行将沈玥宁稳稳地放进马车里,车帘落下,马车驶离,他转身快步往齐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沈玥宁被送回宁王府时,宁王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站在院门口,面色铁青,看着乔景行将沈玥宁抱进屋里,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替她将软枕垫在腰后,才直起身退开半步。 宁王站在榻边,看着沈玥宁苍白的面色和额角未干的冷汗:“她怎么样?” 谢谦已经在榻边坐下了,他细细诊完脉,又翻开沈玥宁的眼皮看了看,才站起身,朝宁王拱了拱手:“王爷,孩子没事,脉象虽然有些虚浮,但已经稳住了,那位郑姑娘给她服了保胎丸,时机正好,没有伤及根本。” 宁王的肩线这才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 乔景行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榻上沈玥宁那张苍白的脸上:“今日的事,不是意外。”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宁王的目光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醉仙楼那种地方,怎么会出现乞丐?”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沈玥宁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乔景行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父亲,我会把那个人找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降下来时,沈玥宁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青禾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世子妃,您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厨房温着粥……” “别急,我没事。”沈玥宁的声音还带着些虚弱,“孩子呢?孩子没事吧?” “没事,谢公子说脉象稳住了,您好好歇几日就能恢复。” 沈玥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的动静,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松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声音很轻:“今天那个小姑娘……郑院判的孙女,替我多谢她。” “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让人去郑家送谢礼。” 夜色渐深,齐国公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从城南取回的旧档。 夜枭敲了敲门,他走到书案前站定,攥了攥拳头,声音沙哑:“主上,今日午后在城南那家饭店……世子妃被人撞倒了。” 顾温羡手中的笔顿住了,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墨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夜枭脸上:“她怎么样?” “乔世子来得及时,把人接回宁王府了。谢公子也去了,说孩子没事,但动了胎气,得卧床静养。” 夜枭看着他:“主上,那乞丐不是意外撞上去的,他是故意撞的,人跑了,乔世子已经在追查了。”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备马,去宁王府。” 夜枭转身快步去备马了。 顾温羡策马穿过夜色,在宁王府侧门停下时:“我来看看她,不会惊动任何人。” 门房认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 乔景行已经站在了通往内院的游廊入口,双手抱胸,面色冷淡:“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她。”顾温羡在他面前站定,“就一眼,看完就走,不会打扰她。” 乔景行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刚睡下,你别吵醒她。” 他侧身让开。 顾温羡穿过游廊,在东厢门口停下,脚步放得极轻。 青禾正蹲在廊下守着,见他来愣了一下,正要出声,顾温羡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他从门缝里望进去,榻上的人侧躺着,呼吸平稳均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被角被细心掖好。 顾温羡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乔景行从游廊那头走过来,在他身后停住脚步:“看完了?” 顾温羡收回目光,转身看着他:“今日那个撞她的人,我会让人去找。” 乔景行没有接话,顾温羡也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穿过夜色,上了马。 …… 马车在文府侧门停下时,文母下了车,穿了一件深棕色的褙子,面色不算好看。 她径直穿过花园往正院的书房走,文父抬起头,看见妻子的面色,将信纸折好放在桌角:“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文母在他对面坐下:“清儿今日回来了一趟,跟我说了一件事。” 文父看着她:“什么事?” “她说顾温羡现在每日让太医院的郑院判替他施针,想恢复记忆。” 文父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他想恢复记忆,我们也管不了,清儿有没有说她打算怎么办?” 文母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她已经在吃药调理了,可顾温羡根本不碰她。” 文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既然已经嫁过去了,就得自己想办法站稳脚跟,我们替她想再多,她若自己立不起来,也是白搭。” 文母没有再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翌日清晨,沈玥宁刚用完早膳,青禾便从门外进来了:“世子妃,郑家那位小姑娘来了,说想来看看您。” 沈玥宁放下粥碗:“请她进来。” 郑菀背着她那只半旧的布包走进来,在榻边站定,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沈玥宁的面色:“您气色比昨日好多了,我再替您诊一回脉吧。” 沈玥宁没有推辞,将手腕伸过去。 郑菀的指尖搭上去,闭眼凝神了片刻,收回手点了点头:“脉象已经稳住了,孩子也没事,但您底子还是偏虚,毕竟怀着双胎,伤了些元气,这几日还是要以卧床为主,能不动就不动。” 沈玥宁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你昨日怎么会出现在那家饭店附近?”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一些片段 郑菀在她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我陪祖父出诊回来,路过那条街,刚好饿了,想进去买碗馄饨,还没走到店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喊大夫,我就进去了。” “你祖父知道你来吗?” “知道,我出门前跟他说了,他说……让我来看看您,诊完脉就回去。” 沈玥宁看着她低头摆弄布包系绳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郑姑娘,谢谢你,昨日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可能撑不到大夫来。” 她低下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世子妃,其实我昨日给您服的那颗药丸,是我自己配的,不是从祖父药箱里拿的。” 沈玥宁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郑菀抬起头:“我祖父说我学医还早得很,可我觉得我已经可以了,那颗保胎丸我照着方子改了几味药,用了更温和的配伍,想试试看效果,昨日是第一次用。” 沈玥宁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那你昨日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孩子。” 郑菀的耳朵尖红了一瞬,低下头,手指绞着布包的系绳:“那……您别告诉我祖父,行吗?我还没跟他说我自己改了方子的事。” “好,我不告诉他。” 郑菀这才重新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又迅速压了回去:“那我该回去了,您好好歇着,我过两日再来看您。” 她站起身,背好布包,朝沈玥宁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 …… 顾温羡策马回到齐国公府时,夜色已深。 他在侧门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一言不发地穿过花园,径直走回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方才隔着门缝看见的那一幕还在他眼前晃动,他记得他站在那扇门外,心里的那股钝痛比郑院判施针时还要强烈得多。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画面。 然后,那个画面忽然变了一下。 她躺在榻上,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面色比今日还要苍白,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苦。 而他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嘴里。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但能感觉到那只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试图抓住那个画面,让它再清晰一些。 可就在他用力去想的瞬间,后脑勺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书案边缘,眼前一阵发黑。 他撑着书案,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等那阵剧痛慢慢退下去,才缓缓直起身,靠在椅背里。 他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磕破的那处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温热的血迹。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那阵剧痛彻底退去,只剩下太阳穴处一阵隐隐的钝痛。 翌日清晨,天色还没亮透,顾温羡便已经醒了。 他让苍鸢备了马,径直往郑院判府上去了。 郑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门房认得他,连忙引着他往里走,在正厅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 郑院判还没有出来,厅中只有顾温羡一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顾温羡偏过头,隔着半敞的窗子往外看去。 乔景行正站在院子里,面前是郑菀那姑娘,正比划着跟他说着什么。 乔景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身后跟着一个宁王府的护卫,护卫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和几包用红纸裹好的东西。 他听完郑菀的话,微微颔首,将食盒递到她手里:“这是府里厨房做的几样点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给郑姑娘尝个鲜,那只锦盒里是几匹南边的料子,给郑姑娘裁衣裳用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郑菀接过食盒,低头看了看:“其实……我昨日也没做什么,就是刚好路过,顺手帮了一把。” “顺手帮了一把,就是救了我妹妹和她腹中两个孩子。”乔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情,宁王府记下了。” “那……那我收下了。” 乔景行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转身准备告辞。 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隔着那扇半敞的窗子,与顾温羡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乔景行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脚步没有停。 顾温羡坐在厅中,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收回目光,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 不多时,郑院判从后堂出来了,他看见顾温羡已经坐在厅中了,微微颔首:“世子来了,老夫方才在配几味药,让世子久等了。” “不碍事。”顾温羡放下茶盏,“院判先忙正事要紧。” 郑院判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世子昨夜没有睡好?面色不太好。” “昨夜有些头痛。” 郑院判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今日的针法,老夫换一处穴位试试。”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侧间的静室。 郑菀跟在后面,她趁祖父不注意,飞快地朝顾温羡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垂下眼,一副乖顺的模样。 银针刺入穴位时,那股熟悉的钝痛再次从颅底蔓延开来。 顾温羡闭着眼,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声闷哼压在喉咙深处。 郑院判的针法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约莫过了两刻钟,郑院判收了针,又诊了一回脉:“世子的脉象比前两日平稳了些,头部经络的阻滞在慢慢松动。” 顾温羡坐起身,将那阵眩晕感压下去:“多谢院判。” 郑院判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回针囊里:“世子不必客气,老夫既然接了这个差事,自然会尽力而为。” 顾温羡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院判,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第三百二十二章 恢复记忆办法 郑院判抬起头:“世子请说。” “恢复记忆这种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想得快一些?” 郑院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老大夫特有的沉稳:“世子的记忆,不是被人拿走的,是自己藏起来的。它藏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等它觉得时机到了,自己就会出来。施针能帮它铺路,但不能替它走出来。” 顾温羡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一片逆光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它的主人准备好面对它的时候。”郑院判看着他,“世子,有些记忆之所以藏起来,是因为当时受了太大刺激。” 他说完这话,便没有再继续,顾温羡也没有再问,只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静室。 他穿过院子往侧门走时,郑菀正蹲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脸:“顾世子,您今日气色比上回好了一些,施针之后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顾温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还好。” 郑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拆食盒的系绳:“对了,顾世子,方才那位宁王府的乔世子来过了,说是来道谢的,给我带了好些东西。” 顾温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郑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世子,您认识那位乔世子吗?”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认识。” 郑菀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将那食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凑过去闻了闻:“嗯……好香啊。是桂花糕和栗子酥。” 顾温羡看着她低头闻桂花糕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然,一瞬间的失神,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画面,可那画面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他抓不住。 他收回目光:“我先走了。你替我多谢你祖父。” “好嘞!世子慢走!”郑菀朝他挥了挥手。 顾温羡走出了郑府侧门,上了马。 苍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往外走。顾温羡骑马走在前面,日光将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没有立刻回齐国公府,而是勒住马,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苍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拐过了街角,认出那条路是通往城南的方向,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顾温羡没有走多远,他在城南那条街的街口停下,翻身下马,站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目光落在那家已经重新开门的醉仙楼招牌上。 门口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食客进进出出,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温羡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久到苍鸢忍不住从后面走上前来:“主上,要进去看看吗?” “不必。”顾温羡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回去。” 他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往齐国公府的方向驰去,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在宁王府的后院里,沈玥宁正靠着软枕半坐在榻上,青禾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粥进来,在她身旁坐下:“世子妃,您该用午膳了。” 沈玥宁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两口,又放了下来:“青禾,你说……他昨日来过了?” 青禾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是,世子昨夜来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碗中浮着几颗红枣的米粥:“那顾云昭呢?她今日有没有来过?” “顾姑娘派人来问过您的状况了,说她明日再来看您。” 沈玥宁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了。 …… 顾云昭把自己关在屋里,从午后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谢谦推门进来时,她正蜷在床角,膝盖抵着下巴,眼眶肿得跟核桃似的,面前的被褥洇湿了一大片。 听见脚步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着。” 谢谦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先伸手,将她散落在肩侧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饭也没吃。” “我吃不下。”顾云昭的声音又闷了几分,“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拉沈姐姐出门,非要带她去那家桂花糕铺子,她根本不会遇到那个乞丐,也不会被撞倒,更不会动胎气。她好不容易才养好一些,全让我给毁了。” “就算你没拉她出门,那个乞丐也会找别的机会。”谢谦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是冲着世子妃去的,跟你没有关系。” “可如果不是我带她去了那条街,那个乞丐不一定能撞到她……”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吸了吸鼻子,“谢谦,你说……那个乞丐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撞沈姐姐?” 谢谦沉默了一瞬:“已经有人在查了。” “谁?” “乔世子的人在查,温羡的人也在查。”他顿了顿,声音又缓了几分,“所以你不用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今日做得很好,你第一时间跑来找我,没有耽误功夫,如果当时你慌了神,结果可能比现在更糟。” 顾云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她抽噎了两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鼻音:“那……那我明日还能去看沈姐姐吗?” “当然能。”谢谦站起身,走到桌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走回来递到她手里,“先把粥喝了,喝完早点睡,明日我跟你一起去宁王府。” 国公府后院,文清听完翠屏带回来的消息,正坐在廊下绣那方香囊。 “她人没事?” “听说是动了胎气,但已经稳住了,没有大碍。” 文清没有接话,将针线在绸面上又穿过一针,将那瓣莲纹的最后一笔收好,才抬起头来,声音淡淡的:“人没事就好。” 第三百二十三章 用情至深 翠屏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文清垂下眼,将香囊放回针线篮里。她大概已经猜到那个乞丐是什么人了,这是冲齐国公府来的。 事情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她攥着针线篮的边沿,指节慢慢收紧。 她不能再只是观望,得想清楚,自己在这件事里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翌日清晨,顾云昭天不亮就醒了,催着谢谦陪她出了门。 两人到宁王府时,沈玥宁正靠着软枕喝安胎药,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沈姐姐,你今日感觉怎么样了?”顾云昭在榻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仔细端详她的脸色。 “好多了,再歇几日就能下地了。”沈玥宁放下药碗,看着她眼下那圈青黑,“你昨夜没睡好?” 顾云昭干笑了两声:“睡了睡了,就是起得早。对了,沈姐姐,我让厨房炖了银耳汤,你尝尝合不合口。”她说着转身去拿食盒,动作麻利地揭开盖子,端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汤来。 沈玥宁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没有推辞,接过去慢慢喝着。 顾云昭坐在榻边,看着她喝了几口,心里的石头总算又往下落了半寸。 而此刻在城南那家济仁堂药材铺后院,阿史那正坐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面前跪着一个穿着破旧灰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衣摆还沾着昨日在醉仙楼门口蹭上的尘土,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阿史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人撞倒了?” “撞倒了。” “她伤得重不重?” “属下没敢多看,撞倒之后趁乱就跑了。但后来听说……她动了胎气,但孩子保住了,人也没有大碍。” 阿史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人没事就好。” 那灰衣人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主上,那属下接下来……” “你收拾一下,今夜就出城。”阿史那的声音不高不低,“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灰衣人应了一声,膝行退出厢房,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阿史那独自坐在厢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茶盏。 他的计划里,沈玥宁只是他用来试探齐国公府反应的一步棋。 只是他也没料到,这步棋踩下去之后,竟真的激起这么大的波澜。 齐国公府,书房里的门紧关了一整夜,天明时才从里面打开。顾温羡走出来时,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目光却比前几日沉了许多。 “备马,去城南。” 苍鸢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牵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齐国公府侧门,策马沿着长街往城南的方向驰去。 与此同时,消息也递进了武安侯府。 程夫人正坐在花厅里听丫鬟禀报,说到一半,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你说什么?玥宁被人撞了?” “是,听说昨日在城南醉仙楼里,被一个乞丐推倒了,动了胎气,好在后来稳住了。” 程夫人沉默了片刻:“她现在在哪儿?” “在宁王府养着。” 程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备车,去宁王府。”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时,程夫人让门房递了一句话进去。 不多时,青禾快步迎了出来,引着她穿过花园,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 沈玥宁正靠在榻上,见程夫人进来,微微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别动。”程夫人快步走过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细细扫了一遍,“我听说你被人撞了,来看看你。如今感觉怎么样?孩子有没有事?” “孩子没事,谢公子和郑院判都来看过了,说脉象已经稳住了,只要再歇几日就好。” 程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好,这几日就在府里好好养着,别再出门走动了。” 沈玥宁看着她,目光温和:“多谢夫人挂心。” “你安好,我就放心了。” “你如今是当母亲的人了,做什么事都得替两个孩子想周全些。你在齐国公府住不下去,搬出来是对的,但你得明白,你搬出来了,不代表那些盯着你的人就会放过你。你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可以来问我。你身边……能问的人也不多了。“ 程夫人说完也没等沈玥宁说话,起身走了。 沈玥宁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小腹上慢慢摩挲着,她能感觉到掌心下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 “青禾,你说我搬出齐国公府,是对还是错?“ 青禾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奴婢觉得,世子妃搬出来是对的。您在那里住着,日日看着那些人事,心里头堵得慌。回了宁王府,您吃得下睡得着,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这就是对的。“ 沈玥宁没有再问,接过牛乳碗慢慢喝完了。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端,肃亲王府的书房里,气氛却远没有这般平静。 肃亲王靠在椅背上,面前站着的是一魏长庚。 “王爷,昨日醉仙楼那一撞,虽未伤及根本,却已打草惊蛇。乔景行的人已经锁定了城南几条街巷,正在逐户排查。“魏长庚停顿了一下,“那乞丐已经出了城,走得干净,没有留下尾巴。但宁王府和齐国公府两边都在查,风声比我们预想的要紧。“ 肃亲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顾温羡那边呢?他有什么动作?“ “顾世子自那日之后,每日去郑院判府上施针,说是想恢复记忆。另外,他前日去过一趟城南,在那家醉仙楼门口站了许久。“ 肃亲王沉默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倒是用情至深。不过也好,他越是在意沈氏,就越容易被拖住手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长庚脸上:“你继续盯着宁王府的动静,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让人察觉。阿史那那边,让他自己折腾,我们不必再替他铺路了。“ 魏长庚应了一声,垂手退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皇帝设宴 魏长庚退出去之后,肃亲王靠进椅背里,指节在扶手上敲了许久,终于停住。 “还有一个人可以用。“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密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去给顾温羡找点事干。“肃亲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他如今的心思都放在沈氏身上,日日去太医院扎针,夜里也睡不安稳,这样的人,最容易分心。“ 暗卫没有应声,只微微躬了一下身。 “宁王府和齐国公府如今走得近,那就让他们走得再近些。“肃亲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皇上这些日子对顾温羡还算信任,可人心这种东西,经不起反复试探。” “你去做一件事,要做得干净,要让皇上觉得,齐国公府和宁王府,已经不是他能放心托付的两条臂膀了。“ 暗卫依然没有开口,只往后一退,便消失在门外的暗影里。 那个暗卫是他在五年前埋下的一步棋,一直没用过,现在时机到了,该动一动了。 翌日午后,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摊旁,一个穿着灰衣的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粗瓷碗,付了茶钱,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沿着长街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城西一条窄巷深处,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半旧的木匣。 他放下糖人,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又取出一方印。 他将信封好,放进衣襟内层,推门出去,重新锁好门,沿着来路往回走。 与此同时,在齐国公府的书房里,顾温羡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城南送来的密报。 苍鸢站在他面前:“主上,那乞丐已经出城了,往南走的。乔世子的人追到了三十里外,线索断了。“ 顾温羡没有抬头:“断在哪儿?“ “一条岔路口,往南有三条路,脚印被人清理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乔世子说,对方是惯犯,手脚极干净。“ 顾温羡将密报折好,放在桌角:“阿史那那边呢?“ “大宛使臣今日在使馆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但属下查到他前日曾在城南那家药材铺后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继续盯着,如果他这几日突然说要启程回大宛,就立刻来报。“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傍晚时分,一道旨意从宫里传了出来,送到了齐国公府和宁王府。 沈玥宁正在廊下晒太阳,青禾捧着一封盖着御印的帖子快步走进来,面色带着几分郑重:“世子妃,宫里送来的帖子,说是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皇上请几位宗室和近臣的家眷入宫赏秋。“ 沈玥宁接过帖子翻开,目光在那几行端丽的字迹上扫过:“皇上怎么会想起请我入宫赏秋?“ “送帖子的内侍说,皇上听说您在齐国公府受了些委屈,又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意让御膳房备了几样安胎的药膳,说是请您入宫散散心。“ 沈玥宁的目光在帖子边缘停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替我回话,就说我一定到。“ 青禾接过帖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沈玥宁靠在椅背里,望着头顶那棵被秋风吹动枝叶的老槐树,她心里清楚,御花园里赏秋是假,借机试探才是真。 三日后,天色晴好,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御花园的石径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沈玥宁穿了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褙子,青禾和孟嬷嬷一左一右扶着她下了马车,由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在御花园东侧的一处凉亭里落座。 几位宗室夫人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说话。见沈玥宁进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笑着招呼她过去坐。 沈玥宁一一回应了,在靠东侧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日光从亭外漏进来,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亭外那道长长的游廊,微微顿了一下。 游廊尽头,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穿过日光,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过来。 顾温羡穿了一身玄色长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他身后跟着苍鸢,两人在游廊尽头停住脚步。 顾温羡的目光穿过亭间那些说笑的身影,准确无误地落在沈玥宁身上。 沈玥宁垂下眼,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面色如常,只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站在亭外的内侍高声道:“陛下驾到——“ 亭中的说笑声低了一瞬,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赵恒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从御花园北面的小径走过来,步伐从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走进凉亭,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在沈玥宁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在主位上落座。 “今日天气好,朕想着请你们入宫赏赏秋,说说话,不必拘束,都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宫女们端着茶点鱼贯而入,将各色精致的糕点果品摆上桌面。 皇后坐在赵恒下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今日这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用了今秋头一茬桂花,大家尝尝。“ 几位夫人便纷纷拿起糕点,笑着品评起来。 赵恒目光在亭中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温羡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温羡,你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朕听说你近日在让郑院判替你施针,可有什么起色?“ 顾温羡放下茶盏:“劳陛下挂心,郑院判的针法确实见效,头痛比以前轻了许多。“ 赵恒点了点头,目光又从顾温羡身上移开,落在沈玥宁身上:“沈氏,你如今在宁王府住着,身子可还方便?朕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城南遇了些意外,没有大碍吧?“ 第三百二十五章 送他走 沈玥宁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已经好多了。“ 赵恒点了点头:“那就好。你怀着身孕,出门走动时还是要多加小心,朕已经让人查过那日的意外了,确实是个误闯的乞丐,不是冲着谁去的。“ 沈玥宁的目光微微一凝:“多谢陛下。“ 亭中又恢复了方才的说笑声,几位夫人聊起了今年的秋收和京城新出的绸缎花色。 赵恒坐在主位上,姿态闲适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顾温羡坐在靠外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沈玥宁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赵恒端着茶杯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的栏杆前,望着远处的假山与秋色。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顾温羡,你过来一下。“ 顾温羡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他身旁,在栏杆边站定,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并肩望着远处被秋光染成一片金黄的银杏林。 赵恒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朕今日叫沈氏来,是想当面看看她的气色,你也知道,她的事朕一直放在心上。“ 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臣明白。“ 赵恒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几分:“可朕今日也叫你来,是另外有事要跟你说。” “近日有人在暗中递话,说宁王府和齐国公府走得近,倒不算什么错,但走得太近,就容易让人觉得,你们两家在联手结党。“ 顾温羡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朕没有别的意思。“赵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朕只是提醒你,注意分寸。朕信你,也信乔家,但朝中的人不会个个都信。你若是被那些人抓住了把柄,朕想护你也不容易。“ 顾温羡垂下眼:“臣明白了。“ 赵恒没有再多说,端着手里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行了,你回去吧。“ 顾温羡退后一步,行了一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面色如常。 沈玥宁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将他与赵恒并肩说话的那一幕看得真切。 凉亭里的说笑声渐渐散了,几位宗室夫人起身告退,三三两两地沿着游廊往外走,宫女们端着茶盘在石径上穿梭,将撤下来的杯碟归拢到托盘里。 沈玥宁也站起身,朝皇后的方向微微行了一礼,便由青禾扶着慢慢往凉亭外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却没有追上来。 顾温羡站在凉亭外的廊柱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的日光里,收回目光,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凉亭里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宫女在收拾桌案上的残茶。 赵恒站在栏杆边,目光落在那片被秋光染成金黄的银杏林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半凉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知道是皇后走过来了,便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一下头:“人都散了?” “散了。”皇后在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银杏林,“陆家那姑娘的事,臣妾心里有数了,方才陛下在席间问起,臣妾便让人去催了催。” 赵恒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嗯,那丫头自己愿意吗?” “愿意的,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这是皇上的恩典,没有推辞,还托人传了话,说多谢陛下成全。” 赵恒点了点头,将手里那杯半凉的茶递给身旁的内侍:“那就好。嫁妆的事,你替她操持好,别让大宛那边觉得咱们小气。” 皇后应了一声:“臣妾明白,明日便让礼部的人过府去拟单子。” 赵恒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便这样定了。朕还有几本折子要批,先回御书房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皇后微微颔首:“陛下,大宛使臣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赵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阿史那在京中待得够久了,他闹出来的事也不少,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折腾。可他如今已经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意,“他再留下去,只会生出更多事端,朕不想让一个外邦使臣,搅得京中不得安宁。” 皇后没有再问,只轻轻应了一声:“臣妾知道了。” 赵恒没有再多说,抬脚继续往前走,身影在游廊拐角处转了个弯,便看不见了。 皇后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翠屏从身后跟上来:“娘娘,起风了,该回去了。” 御书房里,赵恒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刚批到一半的奏折,却没有再看。 “高德全,传朕的口谕,让礼部三日内备好和亲的章程,大宛使臣那边,让他们尽快启程。” 高德全应了一声:“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退出御书房,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赵恒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消息从宫里递出来的时候,肃亲王正坐在暖阁里对着一盘残局,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去。 魏长庚快步走进来,在门槛外站定,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已经在让礼部拟和亲章程了,还说让大宛使臣尽快启程。听说是今日午后在御花园赏秋时定的,皇后的口风也变了,不再替阿史那说话了。” 肃亲王手里的黑子在指间停了一瞬,随即落了下去,落在棋盘正中央那处他算计了许久的位置。 可棋局没有变化,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他倒真是快。”肃亲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边刚让人动了沈氏,他转头就要把阿史那送走,是怕我在京中多一条臂膀?” 魏长庚不敢接话,垂手站在那里。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肃亲王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落了半数叶子的枣树上:“去给阿史那递个信,就说……皇帝要送他走了,让他自己拿主意。” 魏长庚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回来了 消息传到使馆时,夜色已经降下来了。 阿史那正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只粗陶杯,杯中是北境带来的马奶酒,琥珀色的液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副使将那张卷成细条的纸条双手递到他面前,他便捏着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桌角的铜盘里。 副使站在他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主上,肃亲王让人传的话,说皇帝要送咱们走了,您看……” 阿史那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尽,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走就走吧,我本来就打算走了。” 副使愣了一下:“主上,咱们这就走?可咱们在京中的事还没办完……” “办完了。”阿史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该摸的底都摸到了,该见的也都见了,剩下的,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了。再留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息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肃亲王想留我,是想让我替他当那把刀,可我不想当刀。再说,我留在这儿的线,也不是只有肃亲王这一条。” 副使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主上说的是文姑娘?” 阿史那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月色下齐国公府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很快又收平了:“她还欠我一样东西,不过我不急,她会自己来找我的。” 皇后在御花园赏秋宴上放了话,礼部的章程便动了起来。 不过三日功夫,聘礼的单子已拟了三遍,嫁妆的条目也添了一回又一回,从铺盖衣裳到器皿妆匣,一桩一桩都由皇后身边的嬷嬷亲自过目。 陆家是武安侯府的远亲,门第不高不低,皇后的意思也很明白,体面要给足,但不必张扬,既显得大周礼数周全,又不会让大宛觉得这桩亲事太过刻意。 消息传到城西陆家时,陆玉笙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 丫鬟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姑娘,礼部的人来了,正陪着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在前厅看库房呢,说是让您把收着的那些旧物件理一理,不必带走的就登记造册,留给家里。” 陆玉笙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将膝上的帕子叠好放进针线篮里:“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过穿堂时,日光从门框上方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狭长的亮带。 她在穿堂口站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几棵快落尽叶子的石榴树上,那几棵石榴树是她出生那年父亲亲手栽的,如今枝干粗壮,可大约明年春天,她便再也看不见它们抽芽了。 陆玉笙收回目光,没有再多停留,抬脚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果然忙成一团,几个礼部的书吏正蹲在廊下清点器物,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站在厅中,手里捏着一本厚册子,正在跟陆夫人低声核对条目。 见陆玉笙进来,陆夫人朝她招了招手:“玉笙,过来见过嬷嬷。” 陆玉笙走过去,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陆姑娘生得真好,举止也大方。” 陆玉笙垂下眼:“嬷嬷过奖了。” 嬷嬷没有再多留,又核对了几项便起身告辞了,说改日再送一批新制的头面首饰过来。 陆夫人送她到门口,回来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可看见陆玉笙还站在厅中,面上那点笑意便淡了些许。 陆玉笙没有再问,只是转身走回廊下,重新拿起那方未绣完的帕子,低头一针一针地继续绣。 傍晚时分,府里刚掌了灯,门房忽然快步跑了进来:“夫人,姑娘!表少爷来了!” 陆玉笙正陪着母亲在厅中用晚膳,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陆夫人已经放下碗了:“哪个表少爷?” “陆安之陆公子。” 陆夫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身:“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陆安之果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袍,肩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手里提着一只不算大的藤箱,身后跟着一个小厮,也抱着一只包袱,看样子像是从城外赶回来的。 他在厅中站定,先朝陆夫人拱了拱手:“舅母,我听说玉笙定了和亲的事,特意赶回来看看。”又将手里的藤箱放在桌角,“这是我从南边带回来的一些东西,几匹料子,几样干果,还有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给玉笙添个箱底。” 陆夫人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费心了,一路赶回来,辛苦了。” “不辛苦。”陆安之笑了笑,目光转向坐在桌旁的陆玉笙,他仔细端详了她片刻,“你气色还好,那我就放心了,我本来想着若是你不想去,我替你想办法,可如今礼部的章程都定了,再去想别的,怕是来不及了。” 陆玉笙看着他,目光温和平静:“表哥,这是我自己的事。” 陆安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可你是我表妹,我不放心。” 他确实不放心。 他在路上听说了沈玥宁那日被撞的事,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转了好些念头,可到了京城才知道,沈玥宁已经被接回宁王府安养了,身边有宁王和乔景行守着,出不了大差错。而他这位远房的表妹,却马上就要远嫁大宛了。 陆玉笙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声音放轻了几分:“表哥,你不用替我担心,皇后娘娘和母亲都替我想得周全,不会让我受委屈的。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陆安之看着她平静温顺的面容,把那些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夫人替陆安之安排了一间客房,又让人端了热饭热菜上来。 陆安之匆匆吃了些,便说去歇息了。 陆玉笙回到自己屋里,丫鬟已经将那只藤箱打开了,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归置好。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位故人 玉笙拿起镯子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玉笙便已经起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着头。 她母亲比她起得更早,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出神。 陆玉笙梳好头,推门出来,在母亲身边站定:“娘,您别想那么多了。我去了大宛,会好好过日子的,你们在京城也要好好过。” 陆夫人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娘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可娘还是那句话,若是过得不好,就让人传信回来,娘想办法接你回来。” 陆玉笙笑了笑,没有接话。 母女俩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直到丫鬟从门外跑进来,说宫里又送了一批东西来,让陆夫人去前厅过目。 陆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转身往前厅去了。 陆玉笙站在廊下,望着母亲的背影穿过游廊,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转过身,正看见陆安之从客房那边走过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玉笙,我今日要去一趟宁王府,看看一位故人。” “你去吧。回来若是有空,我们再说说话。” 陆安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玉笙,你若是改了主意,不想去了……” “表哥。”陆玉笙打断他,“我没有改主意,我也不会改主意。皇后娘娘选了我,皇上点了头,礼部已经备好了章程,我若是现在说不去,丢的是陆家的脸面,是皇后娘娘的脸面,是皇上的脸面。” 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再说了,我去了大宛,至少能给父母挣一份体面。我留在京城,也不过是嫁给一个寻常人家,一辈子平平淡淡地过。那样也很好,可既然有另一条路摆在我面前,我想试试看。” 陆安之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好好保重。若是在那边有什么难处,让人传信回来,我替你想办法。” 陆玉笙点了点头:“好。” 陆安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了。 他在宁王府侧门外站定时,日光正好照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沈玥宁正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听见青禾说陆安之来了,还愣了一瞬,手里的书卷滑下来一角,又被她及时接住了。 她确实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自从顾温羡坠崖昏迷之后,陆安之便像是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后来她回了京城,住进齐国公府,又搬出齐国公府,前前后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竟一次也没有想起过他。 “请他进来吧。“ 陆安之跟着青禾穿过花园时,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了几分。 青禾替他推开院门,侧身让开:“陆公子请,世子妃在廊下等您。“ 陆安之迈过门槛,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廊下那个身影上。 沈玥宁已经站起来了,穿了一件宽松的水蓝色褙子,小腹高高隆起,整个人比上次分别时丰润了些许,但面容依然清瘦。 陆安之在她面前几步处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开口,沈玥宁也没有催他。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日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无形的界线。 最终还是沈玥宁先打破了沉默:“你回来了。“ “嗯。“陆安之的声音比从前低了些,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在路上听说了些事,就赶回来看看。“ “坐吧。“沈玥宁侧过身,指了指石凳,“青禾,沏壶茶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陆安之在石凳上坐下,沈玥宁也重新在躺椅上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日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青禾端了茶上来,又退回了灶房门口,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了他们。 陆安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说你在城南被人撞了。“ “已经没事了,孩子也没事。“ 陆安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听说……顾温羡醒了。“ “嗯,醒了。“ “他对你……怎么样?“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声音平稳:“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之后,不记得我。“ 陆安之攥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茶盏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你怎么办?“ “我在宁王府住着,父亲和大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陆安之抬起头看着她,“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玥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指腹隔着衣料慢慢摩挲了一下:“先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出生了,再做打算。“ 陆安之看着她的手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玥宁。“ 沈玥宁抬起头。 “如果你需要人帮忙,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陆安之放下茶盏,“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做得到的。“ 沈玥宁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淡淡的光:“陆安之,你赶了那么远的路回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陆安之沉默了一瞬:“不全是。我还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今看过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你现在怀着孩子,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一个人照应,总是好事。“ “玉笙的事,我听说了。你回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陆安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是我表妹。她定了去大宛和亲的事,我总得回来看看她。她倒是比我想象的平静,没有哭闹,也没有抱怨,只说这是她的选择。“ 第三百二十八章 愧疚 “她是个通透的人。“沈玥宁放下茶盏,“你放心,既然她自己愿意,就不会让自己吃亏。“ 陆安之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日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间一寸一寸地移动,将桌面上那道光影从一端推到另一端。 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又安静下去。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乔景行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目光落在陆安之身上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进来,朝陆安之拱了拱手:“陆公子,好久不见。“ 陆安之站起身,还了一礼:“乔世子。“ 乔景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沈玥宁:“玥宁,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已经可以下地走几步了。“ 乔景行点了点头,在沈玥宁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才抬起头看向陆安之:“陆公子是几时到京城的?“ “昨夜到的,在舅母家住了一晚,今早过来看看玥宁。“ “陆公子有心了,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回来就往这边跑。“ 陆安之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坦荡:“玥宁是我旧识,她出了事,我总该来看看。“ 乔景行也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三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了一会儿,陆安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玥宁,你好好养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沈玥宁没有起身送他,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倒是走得不拖泥带水。“ 沈玥宁收回目光:“他一直是这样。“ 乔景行看了她一眼:“玥宁,你对他……“ “大哥。“沈玥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是个好人,但我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乔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对了,父亲让我告诉你,后日宫里要送一批药材过来,说是赏给你安胎用的。“ “知道了,替我多谢父亲。“ …… 齐国公府,夜枭站在书案前,将那几封信逐一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又退后半步。 “主上,那人叫陆安之,是武安侯府的远亲,自幼与世子妃相识。当初世子妃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后,武安侯府原本是想把她许给陆安之的,后来没成。再后来世子妃去了青石镇,陆安之也跟过去住了一段时日,在镇东头租了间院子,隔三差五给她送吃的。“ 顾温羡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停住了,他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月白色的长袍,温润的面容…… “他回来了?“ “是,先去了陆家看他表妹,然后去了宁王府,在世子妃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顾温羡没有再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夜枭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檐。 他站起身,没有点灯,就着月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花园里泥土和残荷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他靠着窗框站着,目光落在东跨院的方向。 他想起他当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搭在摇椅靠背上的薄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愧疚。 他关上窗户,走回床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夜枭说的那些话,陆安之自幼与沈玥宁相识,差一点就定了亲,跟去了青石镇,在镇东头租了间院子,隔三差五给她送吃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试图驱散那些念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在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沉了下去,意识像一片落叶被水流裹着往深处漂,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间小院的廊下,日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她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低头慢慢地喝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他走到廊下,在她身旁坐下,把那包药材放在石桌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碗东西递到他面前,示意他也喝一口。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是银耳汤,炖得软糯,甜而不腻,入口温热。 他端着碗,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一间烛火温温的屋子。 她坐在床榻边,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正在替他擦手,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根指节都擦到了,又细细地擦过指缝,才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躺在床上,意识昏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握着他的手,温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哭了。 他想抬手碰一碰她的头发,可手指动不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的烛火已经燃过了大半,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如墨。他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银耳汤的温度和那只手握住他时的触感。他坐起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抓住那个梦的尾巴,想看清明她到底说了什么,可越是用力去想,画面就越模糊,像攥在手心里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然后,后脑勺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撑住床沿,指节泛白。 第三百二十九章 剧痛 剧痛从颅底蔓延开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他咬着牙将痛呼压在喉咙深处,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只知道那阵剧痛终于开始退潮,一点一点地退下去,留下一片疲惫的钝痛在太阳穴处隐隐跳动。 他松开攥着床沿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膛起伏着。 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夜枭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急:“主上?您怎么了?“ “去请郑院判。“ 夜枭应了一声,脚步声快步远去了。 顾温羡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晃动。 郑院判来得很快。他跨进门槛时,肩上还披着外袍,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 他走到榻边蹲下身,先探了探顾温羡的脉门,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 “世子,你今日是不是用力去想什么事了?“ “做了一个梦。“顾温羡的声音沙哑,“梦到了一些画面。醒了之后想继续想,头就突然开始疼。“ 郑院判没有立刻接话。他先让跟来的郑菀把药箱里的银针取出来,又吩咐夜枭去煎一服镇痛的药。然后他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 “世子的梦,可还记得内容?“ “记得。” 郑院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世子的记忆开始松动了,那些画面是你脑子里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住了,如今压在上面的屏障在变薄,画面露出来了,可你的脑子还没准备好承受那么多,所以当你用力去想的时候,反而会触发疼痛。“ “那该怎么办?“ “顺其自然。“郑院判站起身,“不要急着去抓那些画面,它们自己会来,你越急,它们跑得越远。“ 夜枭端着药碗进来了。郑院判接过药碗,递给顾温羡:“喝了这服药,今夜好好睡一觉,不要再用力去想什么了。“ 顾温羡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将空碗递给郑院判:“多谢院判,这么晚还劳烦您跑一趟。“ “应该的。世子好好歇着,老夫明日再来替您诊脉。“ 顾温羡喝完药之后,躺回榻上,闭上眼睛,药力很快起了作用,将意识拖进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文清这些日子睡得极浅,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屏息听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些旧事来。 还在闺中时,她曾听母亲与几位夫人闲谈,说起齐国公府那位世子与沈氏的事。 母亲说得轻描淡写,可文清记得其中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说:“顾世子对那位沈氏,用情极深。你们是没瞧见他在青石镇那阵子,为了她什么都肯做。” 当时她只是听着,心里只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 如今不一样了。 她成了他的妻子。 她住进了这座宅子,每日在他面前温声细语地说话,替他端茶送水,替他备好换洗衣裳,替他打点书房里那些细碎的琐事。 她以为日子久了,人心总是焐得热的,可今夜这阵动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她这些日子攒起来的那些笃定,冲了个七零八落。 她坐起身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月色清冷,前院的灯火已经灭了,只余廊下一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翠屏在门外听见屋里有动静,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姑娘?” “进来。” 翠屏推门进来,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站在窗前,连忙取了一件外衫快步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姑娘,夜里凉,您怎么起来了?” 文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月色里:“前院那边,方才出了什么事?” 翠屏沉默了一瞬,声音放得更低了:“世子夜里突然头痛,让夜枭去请了郑院判来。郑院判在屋里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走,走的时候面色如常,说世子已经歇下了。” “头痛?”文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让郑院判施针么?怎么会突然头痛得夜里请大夫?” “奴婢听郑院判走的时候跟夜枭说了一句……说世子是用力想事情,急火攻心。” 文清攥着外衫领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如果他想起来了呢?如果他把她和沈玥宁之间那些事全部想起来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翠屏跟过来,替她将被子重新铺好,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您……要不要喝口热茶压压惊?” “不必了。”文清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你也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城南。” 翠屏微微怔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文清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褙子,没有带翠屏,独自一人从侧门出了齐国公府。她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在那家药材铺门口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称药,抬头看见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戥子:“姑娘……抓药?” 文清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片,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在铜片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将铜片收进袖中,侧身掀开身后的布帘:“姑娘里面请。” 文清跟着他穿过一条昏暗的短廊,在一间小屋里坐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阿史那站在门口,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面上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在她对面坐下:“文姑娘,好久不见。小王还想着,你大约不会再来了。” 文清没有接他的话:“我要走了,那枚铜片,还给你。” 第三百三十章 雨露均沾 阿史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文姑娘不再考虑考虑了?” 文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想过了,这条路走不通,他已经在恢复记忆了,等他全部想起来,我在这座府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阿史那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文姑娘,小王走之前,想送你一句话,你现在手里没有牌,所以才慌,你若手里攥着东西,慌的就是他了。” 文清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阿史那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文姑娘不必急着答复,你若改了主意,还是老地方传话,小王会来见你。” 文清站起身,将那枚铜片放在桌上,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周顺来报的时候,顾承安正蹲在库房门外,手里捏着一本落了灰的旧账册,核对一批新送来的秋粮数目。 日光从头顶的屋檐斜斜地漏下来,照得他鬓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听完周顺压低了声音的禀报,翻页的手没有停,只淡淡问了一句,“那他现在呢?” “今早起来,面色还行,郑院判又去了一趟,说脉象稳住了,让世子多歇息,不要再用脑过度。” 顾承安将账册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父亲倒是会挑时候,前脚刚让人送了一堆杂事来,后脚他就头痛了,你说巧不巧?” 周顺不敢接话,只垂手站在一旁。 顾承安也不在意,转身往库房外走,一边走一边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不过也好,他越是折腾自己,我就越省心,祖母那边呢?知道了吗?” “知道了。老夫人让人去问过一回,听说世子没有大碍,便没再多问。” 顾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账房的方向走去。日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掠过青石地面时微微晃了一下。 寿安堂里,赵嬷嬷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劝道:“老夫人,您一早就醒了,先喝碗参汤垫垫肚子吧。”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摆了摆手:“先放着吧,我还不饿。”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方才说,羡儿昨夜又头痛了?” “是,郑院判连夜来的,后来说是歇下了,今早又去看了一回,说脉象已经稳住了,但让世子这几日少操劳。”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如今是一门心思扑在那些旧事上。文清那边呢?” 赵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文夫人这几日倒是一直安安静静的,每日按时来给您请安,其余时候大多待在院子里,不怎么出门。” 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去告诉羡儿,让他别忘了文清也是他的妻子,他可以想沈氏,但也该注意分寸,别冷落了身边人。” 赵嬷嬷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郑院判已经走了,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得他的面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赵嬷嬷,微微坐直了身子:“嬷嬷怎么来了?祖母可有什么吩咐?” 赵嬷嬷在门口站定,屈膝行了一礼:“老夫人让老奴来传句话,说世子昨夜身体不适,老夫人很挂念,让世子好好养着,别再劳神。另外,文夫人到底是您的妻子,府里府外都看着,世子也该顾着些体面,别冷落了她,让人说闲话。”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知道了,请嬷嬷转告祖母,孙儿会注意的。” 赵嬷嬷也不多留,又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顾温羡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花园,往文清院子的方向走去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翠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世子来了?姑娘正在屋里歇息,奴婢这就去通传。” 顾温羡摆了摆手:“不必通传,我自己进去。” 他走到正屋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 门内传来文清的声音:“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文清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书,站起身来:“世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顾温羡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祖母方才让赵嬷嬷传了话,说让我多来看看你。” 文清的面色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祖母费心了,我这边一切都好,世子若是公务繁忙,不必特意抽空来看我。” “不只是祖母的意思,也是我自己想来的。”顾温羡看着她的眼睛,“你嫁过来这么久了,我一直忙着府里的事,也没怎么好好陪你,是我的疏忽。” 文清的嘴角弯了一下:“世子不必这样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又有一堆事要操心,我能理解的。”她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涩意,“只要世子偶尔能来坐坐,我就知足了。” 顾温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这几日天气凉了,你若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库房取,不必拘束。” 文清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周管家隔几日就会让人送东西过来,什么也不缺。”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动,在桌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顾温羡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文清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过花园走远,才转身走回屋里,在方才的位置坐下。 翠屏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世子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说是祖母让他来的。”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极淡的凉意,“他不是自己想来的。”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卷书,可目光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周明瑶 第三日,天色还没亮透,陆家侧门外便已经停好了马车。 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箱笼已经提前送出了城,由礼部的人押着往北去了。 陆玉笙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由丫鬟扶着走出院门时,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 陆夫人站在门内,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玉笙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母亲,目光温和平静:“娘,您别送了,就到这儿吧。” 陆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衣襟:“路上小心,到了那边,记得让人捎个信回来。” “我会的。”陆玉笙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您和父亲在家里,也要好好过日子。” 她转过身,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陆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马蹄声沿着长街渐渐远去,陆玉笙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驿站外停了下来。 阿史那已经在驿站门口等着了,穿了一身大宛特有的深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那条嵌满宝石的金带。 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停下的马车车帘上,等了一会儿,才看见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 陆玉笙坐在车厢里,隔着那道掀开的帘角,与阿史那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陆姑娘,一路辛苦了。”阿史那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后面的路还长,你先歇一歇,等换好马再出发。” 陆玉笙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放下了车帘。阿史那站在驿站门口,望着那扇重新落下的车帘,转过身,朝身后的副使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了马。 送亲的队伍在驿站歇了约莫半个时辰,重新整装出发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陆玉笙换了一辆更结实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和毛毡,比方才那辆宽敞了许多。 阿史那骑马走在队伍前方,不时回过头看一眼后方的马车,又转回去。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是四个穿着普通短褐的年轻护卫,其中一个身形瘦小,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那瘦小的护卫勒住马,远远望着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与此同时,宁王府里,沈玥宁正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 青禾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茶从灶房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世子妃,您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玥宁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这几日能下地走动了,腰也不怎么酸了。” “那就好。”青禾蹲在她身旁,又拿了一颗剥好的核桃仁递给她,“乔世子方才让人传了话来,说陆姑娘今日已经出城了,送亲的队伍走了官道,往北去了。” 沈玥宁接过核桃仁,没有立刻吃,在指间转了一下:“嗯。” 青禾看了她一眼:“世子妃,您……替她惋惜吗?” 沈玥宁将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惋惜说不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的路,她走得安稳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顾温羡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青禾的声音低了几分:“听说世子前两日夜里又头痛了一回,请了郑院判去看,说是施针之后反应大了些。这两天倒是歇住了,没再发作。” 沈玥宁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端起那碗红枣茶又喝了一口:“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吧。” 她放下碗,撑着石桌慢慢站起身:“青禾,扶我起来走一走,躺了好几日了,骨头都僵了。” 沈玥宁在院子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腰腿果然舒展了些,便在廊下重新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对青禾说:“青禾,去替我递个帖子,请周家姑娘过来说说话。” 帖子递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周明瑶便到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从食盒到锦盒应有尽有。 她一进院门就快步走到廊下,先是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沈玥宁的面色,又目光下移看了看她的肚子,然后才松了一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这是新做的桂花糕,我娘亲手蒸的,说比外头买的干净。这是阿胶糕,切成小块的,你每日吃两片补气血。还有这包干果,核桃、杏仁、松子,都是补脑的……” 她说着又解了一只锦盒的扣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针脚细密,是用红色的绸布缝的,缀着两个黑线绣的眼睛和一对小耳朵:“这个是我自己缝的,给你肚子里的孩子预备的。手艺不算好,但胜在心意足。” 沈玥宁伸手接过那只布老虎,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你还会做这个?” 周明瑶的耳朵尖红了一瞬:“学了半个多月呢,拆了好几回才做成这个样子。我娘说我手笨,可我想着你孩子出生了总得有个玩意儿,外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贴心。” 沈玥宁将那只布老虎放在膝上,目光在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上扫了一圈:“你人来就好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多带些东西来,你一样一样地看,也能打发些时间。”周明瑶说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这院子倒是清幽,比我想象的宽敞。” “住着确实舒心。”沈玥宁也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你方才说学了半个月的针线,是专程为了做这只老虎?” 第三百三十二章 设宴 周明瑶的耳朵又红了一瞬,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穗子:“也不算专程……就是想着你怀着孩子,我总该做点什么。我别的也不会,针线虽然粗糙,但好歹能拿得出手。” 沈玥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意,将那只布老虎仔细收好:“明瑶,谢谢你。” “谢什么呀。”周明瑶摆了摆手,“你当初救我的时候,不也没让我谢你么?”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从各府的秋日宴席聊到京城新出的绸缎花色,周明瑶把这几日积攒的见闻一桩桩地倒出来,语调也渐渐松快了几分。 正说到城南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时,院门忽然被人叩响了。 青禾走过去开门,门外的身影让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陆公子,您来了。” 沈玥宁抬起头,正看见陆安之从门外走进来。 他在石桌旁站定,先朝周明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转向沈玥宁,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听说你在府里养得好,气色比上回见时好了些。” 沈玥宁放下茶盏:“你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我明日就要走了。”陆安之在石凳上坐下,“今日来,是跟你道个别。”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这么急?” “玉笙的事定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了。”陆安之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片茶叶,声音带着一种平和的从容,“我本来打算回来待几日就走,如今该看的都看了,该说的也说了,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你这次走,准备去哪儿?” 陆安之想了想:“还没想好,先往南走一阵子,看看沿途的风土人情,走到哪里算哪里。若是遇到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住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沈玥宁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洒脱。 沈玥宁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自己多保重,到了地方,让人捎个信回来。” 陆安之点了点头,将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也是,好好养着,等孩子出生了,若是方便,让人给我递个话,我也好知道你们都平安。” 他没有再多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明日一早出城,就不来辞行了。” 沈玥宁没有起身送他,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陆安之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玥宁。”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有些事,我一直放不下,如今倒是想通了。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抬脚继续往前走。 沈玥宁坐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周明瑶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见沈玥宁面色如常,便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将桌上那碟子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沈姐姐,你尝尝这桂花糕,还是热的。” 沈玥宁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绵密,确实好吃,满口都是桂花的馥郁香气。 她慢慢嚼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那股甜意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暮色染成暖金色的葡萄叶上:“他会过得好的。” 周明瑶没有说话,她方才看见陆安之转身时嘴角那抹笑意,很淡,很平和,可他的手指攥着袖口的力道,分明比来时紧了几分。 他嘴上说想通了,可那份在意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沈玥宁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似乎察觉到她的安静,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周明瑶放下茶盏,弯起嘴角,“就是觉得陆公子这个人,性子确实好。他说走就走,不拖泥带水,倒是个洒脱的人。”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目光落在院门外那道已经空了的青石小径上。 与此同时,齐国公府后院的气氛却远没有这么松弛。 文清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只素白的信封,信纸已经被她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了好几回。 信是今早从城南那家药材铺里递出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文姑娘,小王已启程北归,铜片既已归还,便不再多留。若姑娘日后有需,可以此信为凭,寻城南老槐树下那家茶摊的掌柜。珍重。” …… 阿史那走后的第三天,她便让翠屏将一张写好的帖子送进各府。 帖子写得不长,措辞也极客气,只说齐国公府秋日庭院清雅,想邀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过府赏菊吃茶。 翠屏出门送帖时,文清正蹲在廊下那方小小的花圃边,用手指轻轻拨弄一株还没开花的秋菊。 这些日子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记忆正在松动,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他快要想起那个人了。 她不能再等了。 文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泥,走进屋里,换了一身衣裳。 …… 寿安堂里,老夫人刚用过晚膳,正靠在软枕上听赵嬷嬷念几封从南边送来的家信。 赵嬷嬷念完一封,搁下信纸,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老夫人,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抬了抬眼皮:“说吧。“ “文夫人今日让人递了帖子出去,说是后日要在府里办一场赏菊宴,请了几位夫人小姐过府。老奴想着,这事儿是不是该先跟您通个气?“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她想办,就让她办吧,她也该走动走动了。不过你让人去告诉周管家,宴席的用度,按规矩来,不必铺张,也不必寒酸,该有的体面给她留足,过了头的东西,一概不许从库房支。“ 赵嬷嬷应了一声:“老奴明白了。“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赵嬷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老夫人独自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第三百三十三章 赏菊宴 消息传到宁王府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周明瑶来找沈玥宁玩的时候,正好撞见刘管家在门口跟青禾低声说话,她走过去听了一耳朵,转头就把话带给了沈玥宁。 “沈姐姐!你猜我方才听说了什么?“周明瑶将茶壶搁在石桌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文清要在齐国公府办赏菊宴,请了好几家夫人小姐,连郑院判家那个小姑娘都请了。“ 沈玥宁正蹲在药圃边看青禾翻土,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办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明瑶在她身旁蹲下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从前在府里安安静静的,从不主动走动,如今突然要大张旗鼓地办赏菊宴,这不是明摆着要替自己铺路?“ 沈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想铺就铺吧,她既然是齐国公府的平妻,该有的体面总要有,只要别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随她去。“她走回廊下,接过青禾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你后日去不去?“ 周明瑶愣了一下:“我?我跟她又不熟……“ “你去看看也好。“沈玥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既然请了你,你去了就是给她面子,她办这场宴席,要的就是这个。“ 周明瑶想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那我去。正好也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宴席那日,天气晴好,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齐国公府花园里的菊花照得格外鲜艳。 文清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端庄的髻,戴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站在花厅门口迎客。 她今日的妆容比平日略浓了些,但并不张扬,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温婉得体的气度。 夫人们三三两两到了,客套寒暄,文清一一回应,声音温和,举止从容,在花厅里穿梭着,照顾每一位客人,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显得过于殷勤。 周明瑶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追随着文清的背影。 她不得不承认,文清确实很懂得如何在人前展现自己的价值。 郑菀是跟着祖父一起来的。 郑院判在前院书房与顾温羡说话,她便自个儿溜到了花园里,文清远远看见了,没有过去打扰她,只是让翠屏端了一碟子点心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个丫鬟快步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在文清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文清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放下手里的茶盏,理了理衣襟,往月洞门的方向迎了几步。 顾温羡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 他走到花厅门口时,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微微颔首,算是与各位夫人见过了礼,然后转向文清:“听说你今日办赏菊宴,我来看看。“ 文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欣喜,也不显得冷淡:“世子来了正好,几位夫人方才还在说,想请教世子几件关于秋日养生的趣事呢。“ 顾温羡没有推辞,在花厅东侧的空位上坐下,接过文清亲自斟的茶,低头抿了一口。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与几位夫人说了几句关于秋日进补的闲话,既不失礼数,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郑菀蹲在花丛边,手里捏着一片菊叶,偏着头看着这边热闹的人群。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文清端着酒杯站起身,朝在座的夫人小姐们举了举:“今日承蒙各位赏光,来府里喝这杯茶,我心中感激不尽。府里秋菊正好,诸位若是有兴致,不妨多坐一会儿,后花园还有几株绿菊,听说是今秋头一回开,难得一见。“ 几位夫人便顺着话头起身,说要去看看那几株绿菊。 文清笑着引路,一行人沿着游廊往后花园走去。顾温羡没有跟过去,仍坐在花厅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竹影上。 郑菀不知什么时候从花丛边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花厅门口,她探进半个身子,朝顾温羡招了招手:“顾世子,您怎么不去看绿菊?“ 顾温羡偏过头看着她:“你对绿菊感兴趣?“ “我祖父说绿菊难得,让我也去看看。“郑菀歪着头,“可我觉得,您坐在这里喝茶的样子,比绿菊有意思多了。“ 顾温羡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后花园的绿菊果然开得好,几株墨绿色的花朵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位夫人围着花圃啧啧称赞。 文清站在人群外侧,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却越过众人的肩头,落在远处花厅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重新加入夫人们的闲聊,谈笑风生,举止从容。 宴席散后,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 文清送她们到侧门口,客套话说了又说,直到最后一辆马车驶离巷口,她才转身,沿着游廊慢慢地往回走。 文清走回花厅时,顾温羡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花厅里只余下几个丫鬟在收拾杯盘,她在门槛处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前院书房里,顾温羡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窗台上放着一只半旧的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痕。 他不知道这碗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当他拿起它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那道裂痕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蹲在井台边,手里攥着这只碗,碗沿磕在石台上,裂开一道细长的缝,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痕,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 他猛地收回手,粗陶碗在窗台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声,又归于平静。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下药 夜风从半敞的窗扇灌进来,吹动书案上的纸页,他才猛地回过神,伸手将窗扇合拢,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他闭了闭眼,试图把画面里她蹲在井台边的样子赶出去,可越是刻意不去想,画面反而越清晰。 她笑着抬头看他,日光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清清亮亮的,像他打翻了什么东西。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是翠屏压低的声音:“世子,姑娘让奴婢送一碗汤来,说是您今日在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夜里容易饿。” 顾温羡睁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进来。” 翠屏推门进来,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碗里盛着浅琥珀色的汤汁,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当归,冒着袅袅的热气,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翠屏放下汤碗便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一层薄薄的纱幕,模糊了他眼前的视线。 他这些日子喝了太多药,从郑院判开的安神汤到夜枭煎的止痛药,再到谢谦带来的调理气血的方子,每一种他都记得。那些药的气味混在一起,在他鼻尖筑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对任何入口的东西都格外警觉。 这碗汤闻起来不对。 枸杞和当归的气味下面是另一层极淡的气息,若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他没有动那碗汤,只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檐。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推开门,对守在廊下的翠屏说:“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汤我看见了,今日不喝了,让她早些歇息。” 翠屏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首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翠屏回去时,文清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见翠屏进来,抬眼看了她一眼:“汤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翠屏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放低了几分,“世子说……汤他看见了,但今日不喝了,让您早些歇息。” 文清攥着香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声音平淡如常:“他没有喝?” “没有。” 文清的手指在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莲纹的针脚被她蹭得微微歪了一线,她没有理会:“知道了,你也去歇着吧。”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文清独自坐在灯下,那碗加过料的汤,他一口没碰。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的面容。 她还不能慌,他若是起了疑心,就更不能再去试探了。 她得沉住气,等他自己松懈下来,等他以为她真的安分了,再去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顾温羡便让苍鸢去请了谢谦。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谢谦才提着药箱走进书房,面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清早慵懒:“你这么早叫我来,又头痛了?” “不是头痛。”顾温羡指了指书案角落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你帮我看看这个。” 谢谦放下药箱,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立刻下结论,先端起碗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用指腹沾了一点汤汁放在舌尖尝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碗,偏过头看着顾温羡:“这碗汤,谁送来的?” “文清。” 谢谦没有立刻接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干净指尖,又用茶盏漱了漱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汤里加了东西,药性不烈,但作用明确,是壮阳的。”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确定?” “我好歹行医多年,这点东西还是尝得出来的。”谢谦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带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剂量不大,但配伍很巧,确实能让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出效果来。” 顾温羡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那碗汤,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浅琥珀色的汤汁照得通透。 谢谦放下茶盏:“你打算怎么办?”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没有当面逼我喝,我也没有点破,先这样吧。” “那你还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人,我没有证据证明她有害我之心。”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加这种药,虽然手段下作,但我若闹大了,伤的也是齐国公府的脸面。” 谢谦看了他一会儿:“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温羡,有句话我还是得说,她能下一次药,就能下第二次,今日是催情,明日若是别的呢?你让着她一次,她未必会收手。” 顾温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谢谦站起身:“你若还需要别的帮手,随时让人来找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房里,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外移进来,将书案上那碗汤的影子从一端拖到另一端。 他站起身,端起碗走到窗台边,将汤汁倒进花盆的泥土里。 深褐色的液体渗进干裂的土面,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很快便看不见了。 他放下空碗,站在窗前,望着花园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菊花,站了很久。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那只空碗搁在窗台角落。 那碗药汤被泥土吸尽之后,顾温羡在窗台边站了很久,他从书房出来时没有走正门,只对苍鸢说了一句:“备马。“ 翠屏从侧门跑回去,推门进屋时气息还没喘匀,在文清面前站定:“姑娘……世子把那碗汤倒进花盆里了。然后他让苍鸢备了马,从侧门走了。“ 文清正绣着那方香囊,手里针尖微微一歪,刺进指腹。 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珠慢慢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粒殷红的小球。“他去了哪儿?“ 翠屏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宁王府。“ 屋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三百三十五章 想起来一些 文清慢慢放下手中的绣绷,将刺破的指尖含进嘴里,然后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盏冷透的茶,狠狠掼在地上,瓷片迸溅开来,茶水泼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蜿蜒成一道深色的水痕。 她站在满地的碎瓷和茶渍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翠屏站在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他去看她。“文清的声音在发抖,“他把我的汤倒了,然后去看她,她走了这么久,他还是放不下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破了音,她猛地转过身,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响。 翠屏终于忍不住跪了下来:“姑娘,您别这样……求您别这样……您冷静些……“ 文清扶着桌沿站在那里,肩背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把地上收拾干净。不准让人看见。“ 她说完转身走进里间,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翠屏跪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又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沉默地爬过去,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 宁王府后院的鱼池边,日光正好。 沈玥宁坐在池边的竹椅上,掌心摊着一小撮鱼食,慢悠悠地往水面上撒。几条锦鲤摆着尾巴游过来,红鳞在清澈的水面下若隐若现,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她看着锦鲤争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青禾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端着茶盘,正要走过去问世子妃要不要喝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月洞门那边走了进来。她脚步猛地顿住了。 顾温羡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来,在池边几步外站定,没有出声。 沈玥宁正低头看着水面,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青禾,没有回头,只随口说了一句:“再拿些鱼食来,这边的吃完了。“ 对方没有应答,她这才觉得不太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几步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顾温羡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偏过头来时嘴角还挂着的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坐在竹椅上,手里还剩几粒鱼食,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看鱼时那副专注而满足的神情。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是在青石镇的某个下午,她蹲在一只竹匾前,日光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她正把新晒好的当归一根一根地码整齐,也是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满足。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沈玥宁看清来人,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将掌心里最后几粒鱼食撒进池中,然后偏过头,重新望向水面,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来了?“ 顾温羡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来跟你说一声,郑院判的针法见效了,我最近开始记起一些事了。“ 沈玥宁的手指在水面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将指尖在帕子上轻轻擦了擦,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恭喜你。“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池边的石阶上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哑意:“我想起了一件事,你蹲在井台边洗碗,碗沿磕在石头上裂了一道缝,你叹了口气,抬起头跟我说,回来得正好,搭把手。“ 沈玥宁端着鱼食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起来多少了?“ “不多。“顾温羡的声音很轻,“都是零星的碎片,像打碎了的碗,捡不起来几片,可我每次捡起一片,都会多想起来一点。“ 沈玥宁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记起这些事,是想告诉我什么?“ 顾温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他很后悔,想说他想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想说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她相信他现在是真的在意她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沈玥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碗鱼食上:“你回去慢慢想吧。“ 顾温羡没有动,他在那里蹲了很久,沈玥宁始终没有看他。 她只是坐在那张竹椅上,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面前那碗鱼食里的米粒已经快要撒完了,她再抓了一把,慢慢撒进水里,看着锦鲤摆着尾巴游过来争食,直到掌心空了。 顾温羡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那我先回去了。“ 文清屋里满地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了,青砖地面被翠屏跪着擦了三遍,直到一丝茶渍都看不见。 文清坐在里间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描眉。 铜镜里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只有指尖那处被针扎破的伤口还泛着红。 翠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低声道:“姑娘,方才周管家来了,说老夫人请您去一趟寿安堂。” 文清描眉的手没有停:“知道了。” 她放下眉黛,对着铜镜又照了照,确认仪容妥帖了,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寿安堂里点着安神香,清冽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面前小几上搁着一盏参汤,盖子掀着,热气已经散尽了,显然放了有一会儿。 听见脚步声,老夫人抬眼看向门口,目光在文清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开口。 文清在榻前三步处站定,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顺如常:“祖母,您唤孙媳来,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然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吧。” 文清谢过,在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看不出半分异样。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不要在人前失态 老夫人没有绕弯子:“听说你今早摔了东西?”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孙媳今早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盏,惊扰了祖母,是孙媳的不是。” “不小心?”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你要知道,这府里的事,桩桩件件,都会有人传到我耳朵里来。你在书房闹的那一场,不到半个时辰我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对上老夫人的目光:“祖母,孙媳不是存心要闹的。” 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文清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压得极低的涩意:“孙媳知道世子心里有别人,他今日又去了宁王府,孙媳嫁进来这么久,他待孙媳客气周全,可孙媳始终走不进他心里去,孙媳心里着急,一时没压住火气,才在书房里失态了。” 她说完这几句,便不再开口,低垂着眉眼,安静地坐在那里。 老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你嫁进来之前,我就跟你说过,齐国公府的门第,不是拿体面来撑的,你要进这道门,就得先看清楚这府里是什么规矩。” 她顿了顿:“羡儿心里有别人,这件事你进门之前就知道了。” “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有这份觉悟,你若心里不痛快,可以来找我说,可以去找羡儿说,但你不该在书房里摔东西,你今日能在书房里摔东西,明日就能在花厅里摔东西,后日就能在正厅里摔东西,你觉得这府里的人会怎么看?是看你的委屈,还是看你的失态?” 文清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祖母说得是,是孙媳失态了。” 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声音缓了几分:“我不是要训你,你进了这个门,就是齐国公府的人。可你要记住,在这个府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失态而高看你一眼,能让人高看你一眼的,只有你自己的分寸。” 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参汤,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今日那场宴席办得不错,花厅里里外外的事都打理得妥帖,来的几位夫人回去之后都在说你周到,这说明你是有能力的,你有这个能力,就不该把心思放在那些不该放的地方。” 文清坐在绣墩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朝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祖母,孙媳明白了。孙媳往后不会再做失态的事。”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深意:“你明白就好,回吧。” 文清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文清。”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日那碗汤的事,我也知道。” 文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羡儿没有跟你挑明,我也没有让任何人去问你,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做聪明事,可聪明人一旦做了糊涂事,就很难再让人信任了。” 文清攥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孙媳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晃晃的光里。 回到自己院子里时,翠屏正蹲在廊下择菜,见她回来连忙站起身:“姑娘,您回来了,老夫人她……” “她训了我一顿。”文清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 前院书房里,顾温羡刚从宁王府回来不久,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苍鸢新送来的密报。 苍鸢站在他面前,禀报完寿安堂那边的动静,便垂手等着他的回应。 顾温羡听完了,将密报折好放在桌角:“祖母训了她一顿?” “是。老夫人的话说得不轻,文夫人出来的时候面色发白,但没有哭,回了自己院子之后也没有再闹。” 苍鸢见他没在说话,就转身退了出去。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花园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不确定自己对文清到底是什么态度,她确实是他明媒正娶的人,是皇上赐的婚,是祖母点头的婚事。可那碗汤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温顺无害。 可他也做不到对她太狠,毕竟她做了很多事,他不能当没看见。 祖母今日敲打了她,她自己应当也会收住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望着远处东跨院的屋顶,在那里站了很久。 翠屏端着那碗小米粥,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抬手又叩了两下门,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您开开门,好歹吃一口,您这样熬着,身子要垮的……” 屋里没有回应。 从昨日下午文清从寿安堂回来之后,她便把自己关进了里间,晚膳没动,今早的早膳也没动。 翠屏中途借着送水的由头推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文清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翠屏不敢再劝,又不敢走远,只能隔一会儿便端着热粥来叩一回门,可每一次都没有回应。 天黑的时候,她终于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矮榻上滑落在地。 翠屏顾不上规矩,猛地推开门冲进去,便看见文清蜷在地上,面色白得像纸,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 “姑娘!”翠屏扑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她整个人都慌了,“您发热了!奴婢去请大夫——” 她扶住翠屏的手腕,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倔强的清晰:“……不用请大夫……你去告诉世子……就说我病了,高热不退……他若不来,我就不吃药。” 翠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咬了咬唇,将文清扶回榻上,又替她盖好被子,才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第三百三十七章 请个大夫 书房里,顾温羡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抬起头来,便看见翠屏站在门槛外,气喘吁吁,眼眶通红。 “世子,姑娘她……高热不退,从昨夜就没吃过东西,今早又烧得厉害,您去看看吧……” 顾温羡的手指在密报边沿停了一下:“请大夫了吗?” 翠屏的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姑娘说……您若不去,她就不吃药。”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温羡的目光从翠屏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请谢公子来一趟,让他替她看看。” …… 文清侧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进来的只有翠屏一人,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翠屏在榻边蹲下:“姑娘……世子说,让谢公子来替您看。他……没有来。” 文清闭上眼睛,没有说话,翠屏跪在榻边,替她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一些,又转身去拧了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动作很轻,不敢惊动她。 谢谦来的时候,文清的体温已经烧到了烫手的地步。 他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面色不太好看:“急火攻心,加上两日未进食,底子撑不住了,得先把烧退下去,再慢慢调理肠胃。” 他开了方子递给翠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走了。 临走时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他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扇门依然紧闭着,便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翠屏按照方子抓了药,蹲在灶房门口守着药炉煎药。 药汁的苦涩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她端着煎好的药碗走进屋里时,文清已经昏睡过去了,她坐在榻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午后,周顺站在书案前,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文夫人高热不退,翠屏去请过世子,世子没去,只让谢公子去看了,开了方子,人在院里养着,听那边的人说,烧还没完全退。” 顾承安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本游记,闻言翻页的手没有停,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还知道用苦肉计。” 周顺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顾承安将游记合上,搁在桌角:“她做了那些事,本以为能留住顾温羡的心,结果还被祖母训了一顿。如今病倒在床,连顾温羡都不肯去看她一眼,你说她心里什么滋味?” “大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如今正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顾承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时偏过头看了周顺一眼,“备些补品,我去看看她。” 文清的院子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翠屏正蹲在廊下煎第二遍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承安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微微怔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行礼:“二公子。” 顾承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子里安静的陈设:“我听说嫂夫人病了,过来看看她。她如今怎么样了?” 翠屏垂下眼:“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没什么精神,方才喝了几口粥,又睡下了。” 顾承安点了点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这是我让人备的一些补品,燕窝和人参,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对她如今的身子或许有些用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嫂夫人若是醒了,替我问一声安,就说我改日再来探望。”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二公子……留步。” 顾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文清正扶着门框站在正屋门口,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二公子既然来了,不如进来说几句话。” 顾承安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翠屏连忙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又在文清腰后垫了一只软枕,才退到门口守着。 “二公子今日来看我,不只是为了送补品吧?” 顾承安没有否认:“嫂嫂是个聪明人,那我便不绕弯子了,我听说嫂嫂在书房那边闹了一场,又听说了那碗汤的事,祖母训了嫂嫂,大哥也冷了嫂嫂,嫂嫂如今在府里的处境,想必不太容易。” 文清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二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你如今在府里的处境,与我在府里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 文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顾承安看着她,声音温和:“大哥是世子,是嫡出,是祖母最疼的孙儿。我呢?庶出,不得父亲重视,祖母虽然面上客气,可心里始终隔着一层,我这辈子,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越不过大哥去。而嫂嫂你,虽然是皇上赐婚的平妻,可只要大哥心里还有沈氏一天,你就永远只是这府里的摆设。我们两个,都是被这座府邸压在最底下的人。” “二公子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你一个人,斗不过大哥,也斗不过沈氏,更斗不过这府里所有人。”顾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可你若愿意,我们可以联手。你替他操持府务,我替你在外面走动,你在明,我在暗,我们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嫂嫂若想在这个府里站稳脚跟,光靠等和苦肉计是不够的,你手里得有东西,那些东西,大哥不会给你,祖母也不会给你,可我可以帮你拿到。” 文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屏从灶房端了第二遍药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二公子想要什么?” 顾承安笑了笑:“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大哥若是倒了,世子之位空缺,我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任者。” 文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想让我帮你扳倒他?” “不是扳倒他。”顾承安摇了摇头,“是让你在他身边站稳了,站得足够近,近到他看不见你手里的刀。至于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去,落得多重,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云望清要回来了 文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病中的虚弱而微微泛白。她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对上顾承安的目光:“二公子的话,我记下了。可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 顾承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她微微颔首:“不急,嫂嫂好好养病,等身子好了再想也不迟。”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嫂嫂若是需要药材,让人去城南济仁堂抓,那家的药材成色好,比别处便宜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翠屏从灶房端着药碗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轻声唤了一句:“姑娘,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文清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眉,将空碗递还给翠屏。 翠屏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姑娘,二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您真要听他的吗?” 文清靠在椅背里,望着头顶那丛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葡萄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翠屏,你出去打听一下,城南那家济仁堂药材铺,是谁开的。” 翠屏领了话出门去,当日入夜之前便回来了。 她脚步匆匆,脸色却不太好看。 在门口踌躇了许久才进了屋,垂着手站在文清榻前:“姑娘,奴婢去城南那条街走了两趟,济仁堂铺面开着,掌柜的姓王,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说是替东家看铺子的。” “奴婢又托了从前在文府跑过腿的熟人去打听了一圈,都说那家铺子的底细查不着,像是有人特意捂着。” 文清靠在枕上,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翠屏脸上停了一瞬:“查不着?” “查不着,铺子开了好些年,可从没有人知道东家到底是谁。奴婢也试着从那家铺子的药材来源去摸,只知每年有几批货从北边来,经手的人名目一直在换,追不到根上。” 文清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目光从翠屏脸上移开,落在帐顶的某一点上,声音淡淡的:“查不着,那就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也好,这济仁堂的水越深,越说明顾承安的靠山不简单。” 她没有再吩咐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翠屏退下。 翠屏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在身后合拢。 文清独自靠在枕上,目光落在那只搁在桌角的青瓷药碗上,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顾承安说的那些话。 而与此同时,在宁王府后院那间清幽的小院里,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她将信纸展开,目光逐行扫过,读到末尾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信是今早从南边托人快马递进来的,云望清在信里说他估摸着再过十来日便能回京,说算着日子,她也该生了,到时候正好赶得上。 青禾端了一碗温热的牛乳进来,见沈玥宁拿着信,嘴角带着笑意,忍不住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世子妃,是云公子的信?” 沈玥宁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端起牛乳碗喝了一口:“嗯,他说再过十来日就回来了。” 青禾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捧着脸,语气轻快了几分:“那可太好了,多一个人见证孩子的出生。”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低头又喝了一口牛乳。 她心里清楚得很,云望清对她好,里头有一大半是沾了乔锦昔的光,她从前不曾点破,如今更不会点破。 可那又怎样呢?她如今孑然一身地住在宁王府里,腹中怀着两个孩子,身边虽有父亲和大哥护着,但能多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惦记她,总归不是坏事。 乔景行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隔着老远就闻见了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 “大哥来了?”沈玥宁抬起头,嘴角微微弯着,被日光一照,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乔景行没有急着说话,先将那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一颗颗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然后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日心情不错?” 沈玥宁伸手拿了一颗栗子,低头剥壳:“云公子来信了,说再过十来日就回京。” 乔景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只是顺口接了一句:“他回来也好,正好赶上孩子出生,多个人热闹。” 他说着自己也拿了一颗栗子,掰开壳,将金黄色的果肉递到她手边的碟子里:“方才从街上过的时候,碰见谢谦了。” 沈玥宁将那颗剥好的栗子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没有急着接话。 乔景行便继续说下去:“他说文清病了,高热不退,在床上躺了两天了。顾温羡没去看她,只让他去诊了脉开了方子,后来顾承安倒是去了一趟,提了些补品。”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她病了就病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乔景行自己又剥了一颗栗子,边剥边把今日从京中听来的几桩趣事当作闲话讲给她听。 沈玥宁听着听着,嘴角那抹笑意便一直挂着,没有收回去。 她将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放进碟子里,抬起头看了乔景行一眼:“大哥,你今日怎么有这么多闲事来跟我说?” 乔景行将手里的栗子壳丢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父亲让我多陪你说说话,说你整日待在院子里,怕你闷坏了,再说,京城这些日子确实热闹,我顺嘴提几句,也不算编瞎话。” 沈玥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他,只低头拿起那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大哥替我多谢父亲,我在这儿住得很好,不缺什么,也不闷。” 乔景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停了一瞬,最终只说了句:“你要是真闷了,就让人去叫我,我陪你去街上走走。”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三皇子 沈玥宁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碟子里还剩的那几颗剥好的栗子仁,伸手拿起一颗,慢慢吃了。 青禾见乔景行走了,才端着茶盘出来收拾石桌上散落的栗子壳:“世子妃,乔世子今儿倒是有耐心,坐了这么久。” 沈玥宁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的碎屑:“他不提,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想听。” 她放下帕子,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秋风扫得稀疏了许多的葡萄架上。方才听乔景行说那些闲话时松弛下来的眉目,此刻又淡淡地拢了回去。 那碗加过料的汤她没有亲眼见过,可光是听说,就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她从前只以为文清是温顺的,是懂规矩的,是那种会安安分分守在院子里过日子的女子。如今看来,是她看走了眼。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掌心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胎动,像是孩子在翻身。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宁王府住了这些日子,她确实睡得安稳了,吃得也顺心了。可她也隐约察觉到了,那个齐国公府并未真正与她无关,只要她腹中的孩子还在,只要顾温羡还在一点一点地想起她,她就始终与那座府邸有着斩不断的牵绊。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只剥了一半的栗子上:“青禾。” 青禾从廊下快步走过来:“世子妃?” “文清那边……你再让人去打听一下,她病好了没有,顺便问问,顾承安去探望她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青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青禾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世子妃,奴婢打听到了。文夫人的烧已经退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整日躺在屋里,不怎么见人,至于二公子那日去探望的事,翠屏口风很紧,奴婢什么都没打听到。” 沈玥宁正靠着廊柱剥一颗核桃,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几日你多留心那边,不用刻意去打听,只留意翠屏有没有出过府,去了哪儿。” 青禾会意地点了点头,退下去安排了。 而此刻,在齐国公府书房东侧那间隐蔽的小院里,顾承安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迟迟没有喝。 周顺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大公子,那边的人说,今晚酉时三刻,老地方。” 顾承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没有多问,只理了理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绕出去,穿过两条窄街,在一家已经打烊的绸缎庄后门停下。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上了二楼,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屋中陈设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来了?” 顾承安在门边站定,没有急着坐下:“三殿下。” 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来。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浅交错的暗影,将他惯常温润的眉眼笼在朦胧之中,正是朝中那位素来以闲散出名的三皇子,赵元珩。 “二公子坐吧,不必拘礼。”赵元珩的语气随意得很,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让人递了几回话,我都推了,今夜才腾出空来见你,想必你也等得急了。” 顾承安在对面坐下,将周顺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赵元珩听完之后并没有急着表态,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上。 “文清那边,你做得不错,她如今正是最动摇的时候,你递了她一根绳,她会握住的。至于顾温羡……他最近的动静,我都知道,郑院判的施针见效了,他在慢慢想起来,他清醒的越快,对我们越不利。” 顾承安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那三殿下的意思是……” 赵元珩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极薄的锦囊放在桌上:“这里面的东西,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回去之后再打开,看完了就烧掉,不要留痕迹。” 顾承安看着桌上那只锦囊,伸手取过来,指尖触到锦囊表面时,锦囊的布料触手冰凉。 赵元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我这边自然会有安排。至于肃亲王那边……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顾承安站起身,将那锦囊收进衣襟内层,朝赵元珩拱了拱手:“那臣告退。”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下楼,沿着来路消失在夜色中。 赵元珩独自站在二楼窗边,听着楼下那扇后门轻轻合拢的声响,目光落在窗外被月光照亮的屋顶上,指尖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叩了几下。 “三殿下。”一个灰衣人无声无息地从暗处走出来,在他身后站定,“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不必,他既然已经接过锦囊,自然会按我说的做。”赵元珩转过身,走回桌边,将油灯捻暗了些许,“顾承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 顾承安回到自己院中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独坐了片刻,才从衣襟内层取出那只锦囊。 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笺,展开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逐字看过。 纸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端秀清瘦,却没有署名。 内容是一桩旧事,关乎长公主薨逝前半年的一份私账,那笔账目曾在户部短暂过过明路,后被封存,知情人极少,纸上标了一处存放抄本的地点,以及一个名字。 顾承安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纸笺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舔舐纸面,灰烬落进桌角的铜盘里,又伸手将灰烬碾碎,直到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 午后的阳光从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铺开细碎摇晃的光斑。 第三百四十章 想起来了 沈玥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馄饨,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油花,香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那力道大得几乎将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玥宁手一抖,馄饨落回碗里,汤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整个人僵住了。 顾温羡站在门槛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面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靴面上沾着尘土,衣袍的下摆被风卷得凌乱,连腰间的玉带都歪了几分。 沈玥宁端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 顾温羡几步跨过院子,在她面前猛地蹲下身,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双臂收紧的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宁。”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哑得不像话,“阿宁……我想起来了。” 沈玥宁整个人僵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 她想推开他,可手指触到他肩头的衣料时,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全想起来了。”顾温羡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每一件,我都想起来了。” 沈玥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推他,也没有回抱他,就那样僵直地坐着,任由他把她箍在怀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对不起。 青禾本来端着茶盘从灶房出来,走到廊下看见这副场景,猛地刹住脚步,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 她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退回去,顺手将灶房的门带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碗里那碗渐渐凉透的鸡汤馄饨。 过了很久,沈玥宁才开口:“你放开我。” 顾温羡没有松手:“不放。” “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他这才松开几分,却仍握着她的肩头不肯放。他直起身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那模样让沈玥宁想起了在青石镇时他做错事后不吭声的样子。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今日午时。”顾温羡的声音沙哑,“郑院判替我施完针之后,我坐在书房里,忽然所有的画面都涌上来了。” 沈玥宁低着头看他,看着他那颗低垂下去的脑袋。她沉默了很久,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发顶,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 “你记起来又怎么样?”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涩意,“你记起来,文清还是你的妻子,她还是住在隔壁的院子里,你还是在府里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平妻。” “我让父亲处理了。”顾温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来之前去找了父亲,把文清下药的事说了,祖母也知道了,父亲说他会进宫向皇上请旨,和离也好,贬为妾室也好,文家那边他会去谈。” 沈玥宁看着他:“那是皇上下旨赐的婚。” “我知道。”顾温羡握着她肩头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但皇上赐婚是冲喜的由头,如今我醒了,文清既没有犯七出之条,也没有失德失仪,所以就算父亲去向皇上提和离,也不会轻易遂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我不在乎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把她送走。” 沈玥宁没有说话。日光从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先起来。” 顾温羡没有动。 沈玥宁低头看着他,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你蹲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让下人们看了像什么话。” “我不在乎。”他说。 沈玥宁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攥着她袖口泛白的指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石镇那个冬天,他也曾这样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说阿宁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不要我。 她闭了闭眼,把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起来吧,我原谅你了。” 顾温羡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亮光:“真的?” “可你不能指望我今天就跟你回去。”沈玥宁看着他,“你记起来了,我很高兴,可那些事不是一句记起来了就能抹掉的,你得让我想一想。” 顾温羡用力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动作带着失而复得后小心翼翼的克制,却仍站在她面前不肯走。 沈玥宁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无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又看了看他:“你吃饭了吗?” 顾温羡摇了摇头。 沈玥宁叹了口气,偏过头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青禾,再下一碗馄饨来。” 灶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青禾探出半边身子,飞快地看了院子里一眼,确认气氛已经缓和了,才应了一声:“哎!这就来!” 沈玥宁收回目光,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馄饨,低头夹起一只送进嘴里。汤有些凉了,但馄饨的味道还在。 顾温羡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怕一出声就会把这片刻的平静打碎。 不多时,青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从灶房出来,放在石桌另一侧,又飞快地退回了灶房门口。 沈玥宁朝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坐下吃。” 顾温羡在石凳上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片刻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碗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玥宁没有看他,只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那碗馄饨后,两人隔着一张石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沈玥宁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顾温羡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你方才一路跑过来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你期待你的孩子吗 顾温羡点了点头。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样折腾,回头又要头痛。”沈玥宁说着偏过头,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青禾,去请谢公子来一趟。” 青禾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路过石桌时忍不住偷眼打量了一下顾温羡,见他面色苍白却眼底发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脚步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顾温羡抬起头看着她:“你担心我?” “你是在我这儿出了事,我没法跟你祖母交代。” 顾温羡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没有收回去。他没有拆穿她。 谢谦大约是刚从医馆回来,袍子上还沾着药草的气味。 他跨进院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沈玥宁和顾温羡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了然。 “听说有人又折腾了?”谢谦将药箱放在石桌上,没有废话,直接示意顾温羡伸手。 顾温羡没有推辞,将手腕搁在桌面上。 谢谦三指搭上去,凝神了片刻,收回手时面色比来时舒展了几分:“脉象平稳,比前几日好多了,没有再折腾自己,恢复得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下:“不过你今日情绪起伏太大,回去之后可能会有些头疼,不算大碍,歇一宿就好。” 顾温羡点了点头,将手腕收回袖中:“多谢。” 谢谦的目光再次从两人之间扫过,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若夜里头痛得厉害,温水化服一粒,比硬撑着强。” 他话音刚落,院门再次被推开。顾云昭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步子还没停稳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姐姐!” 她的话音在看见院子里场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顾温羡坐在石凳上,沈玥宁坐在廊下的躺椅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日光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也没有挨着谁,可顾云昭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氛与从前不同了。 顾云昭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又转向谢谦。 谢谦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顾云昭换了一副更轻松的语气:“我顺路过来看看你,沈姐姐。你今日气色好多了。” 沈玥宁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再走。” 顾云昭应了一声,挨着谢谦在石桌另一侧坐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顾温羡那边飘。 “堂兄,你期不期待你的孩子?”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凝住了一瞬。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愣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自从恢复记忆的狂喜淹没了他之后,那些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情绪过于汹涌,让他甚至没有余裕去认真想一想她一个人怀着两个孩子,在他昏迷的日日夜夜里,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的时候,文清坐在榻边告诉他,你昏迷了很久,你的妻子在宁王府。 那时候他甚至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如今他全想起来了,可那些记忆里,有一个巨大的空白是他无法填补的,她独自走过的那些日子,他没有参与,甚至连知道都谈不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期不期待……当然期待。”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没有看他。 顾云昭显然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竟把场面问得冷了下来,她干咳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我就是随口一问……堂兄你别多想,沈姐姐你别多想……” 顾温羡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玥宁身上:“我方才满脑子都是自己终于想起来了,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一个人怀着这个孩子,有多辛苦。” 他顿了顿,“谢谦说你回来之后每日要喝两碗安胎药,孟嬷嬷变着法子给你做吃的,你还是孕吐了好些日子,吃不进东西。青禾说你夜里睡不安稳,腰酸得厉害,翻身都费劲……” 他的话越说越慢,越说越轻,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哑意。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顾温羡。” 他看着她。 “我确实很辛苦。”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极小的事,“这些辛苦不是你坐在我面前说一句抱歉就能填平的。”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我知道。” “那我问你。”沈玥宁的声音没有变,依然平稳,“你方才说你在乎,说你想起了所有的事,说你想接我回去,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回去了之后,要怎么面对文清?”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顾云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顾温羡坐在石凳上,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让她回来,想告诉她他想起来了,想把她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父亲已经进宫去请旨了。” 沈玥宁看着他:“如果皇上不允呢?”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那我就把她送走。” “送走?她是皇上赐的婚,你把她送回娘家,文家不会善罢甘休,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闹到朝堂上,你怎么办?” 沈玥宁的问题像一颗一颗的钉子落下来,每一颗都精准地钉在他没有想明白的地方,让他无处可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沈玥宁看着他低垂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在逼你,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你让我回去,不是为了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的。” 顾温羡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只信封:“世子妃,宫里送来的信,说是给您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 血脉相连 沈玥宁接过信拆开,目光逐行扫过,面色没什么变化,只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顾云昭探过头来:“沈姐姐,谁的信?” “皇后的。” 沈玥宁将信封放在石桌上:“她说文清的事她已经知道了,让文清先回文府住一段时间。还说让我好好养胎,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顾温羡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眼底的那点忐忑被这句话熨平了几分:“皇上也知道了?” “皇后既然知道了,皇上应该也知道了。 院子里的日光渐渐西移,将石桌上的影子从东侧拉到了西侧。 顾云昭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茶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故作轻快:“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谢谦也跟着站起来,提起药箱:“那我们走了。” 顾云昭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玥宁一眼,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沈姐姐,你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谢谦拎着药箱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日光又西移了一寸,将沈玥宁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汤照得泛起一层细碎的油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温凉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向顾温羡:“你先回去吧。” 顾温羡看着她,没有动。 “皇上已经让文清回娘家了,你府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别在这儿耗着了。” 顾温羡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来。 沈玥宁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极轻地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掌心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静。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他动了。”他的声音很轻,“他踢我了。”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他掌心贴着的位置,看着他嘴角那抹小心翼翼的弧度,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顾温羡又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穿过花园,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宁王府侧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院门,然后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齐国公府的方向驰去。 沈玥宁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 她在廊下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头顶偏转到西墙,将她面前那条青砖小径上的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拉得更长。 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孩子翻了个身,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那个位置。 都说血脉相连,可她此刻却忽然觉得荒谬,血脉相连又怎样?今日之前,顾温羡连这个孩子的存在都记不起来。 父亲和大哥待她再好,那份期待里也掺着怜惜与补偿。顾云昭来了好几趟,每次都兴冲冲地摸着她的肚子,可她知道云昭喊的是顾温羡的孩子,是齐国公府的后嗣,是长公主血脉的延续,没有人纯粹地期待这个孩子本身。 沈玥宁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碗凉透的汤里,深褐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已经泡得发白的葱花和一小片油花,日光落在油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沈玥宁在廊下坐到日光彻底偏西,直到青禾轻手轻脚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低声喊了一声用晚膳,她才慢慢撑着石桌站起身,手掌在小腹上又按了一下。 那阵轻微的胎动已经安静下去了,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与此同时,京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过城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日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又落回帘后。 苏清辞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渐渐涌入视野的街市与行人,微微眯起眼。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进过京城了,上次来还是替顾温羡送最后一副药方的时候,那时候青石镇的小院里还住着一个怀着双胎的女子,坐在廊下抬头看她,如今算着日子,那孩子大约也快生了。 马车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停下,苏清辞拎着那只半旧的药箱下了车,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房间,放下东西便出了门。 秋末的京城比南方要冷一些,但街上的人气却足得多。 她沿着城南的主街慢慢走着,目光从两旁铺子挂着的老旧幌子上掠过,脚步不快不慢。 日光落在她肩头,将她那身半旧的青灰色布衣照得泛了暖色。 走了一段路,前面的人群忽然稠密起来,远远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大声争辩,中间还夹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苏清辞本不想凑热闹,可她刚偏过头想绕过人群,便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我没有用错药!我按方子配的,真的按方子配的!” 苏清辞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人群中央,郑菀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翻倒的药臼,褐色的药渣撒了一地,药臼旁边还滚着几根散落的银针。 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正叉着腰声音尖利地数落:“你还说你没配错?我家老太太吃了你的药,不到半个时辰就上吐下泻,人都快虚脱了!你才多大年纪?就敢出来给人开方子?你祖父就是这么教你的?!” 郑菀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回嘴,她只是低着头蹲在地上,将那些散落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指尖微微发抖。 人群外围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说这小姑娘确实是郑院判的孙女,也有人说她不懂事,仗着祖父的名头胡乱给人治病,迟早要出大事。 苏清辞没有开口,她先走近了,蹲下身,没有看郑菀,先伸手拈起地上一点残存的药渣,放在指腹间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第三百四十三章 药圣谷 那妇人见又有人蹲下来,声音更尖了几分:“你又是谁?不要乱动这些东西!” 苏清辞站起身,将指腹上沾的药渣在帕子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那妇人:“病人现在何处?” 那妇人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有人会这样发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又是干什么的?” “大夫。”苏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说她开的药吃了之后上吐下泻,我看看方子。” 那妇人迟疑了一瞬,大约是见她气度沉稳,又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方子递了过去。 苏清辞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扫过,面色没什么变化。她将方子折好递还回去:“方子没有问题,配伍是对的,剂量也在安全范围内。你的病人上吐下泻,不是因为药配错了。” 妇人的声音低了几分:“那是什么?” 苏清辞没有答她,而是转向郑菀:“你开方之前,有没有问过病人近日吃了什么?” 郑菀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止住了哭。她飞快地想了想:“我问了!那位老太太说她前日吃了蟹,还说胃里一直胀着不舒服……” 苏清辞点了点头,重新转向那妇人:“蟹性寒凉,与方中几味温补的药材同用,会产生冲撞,老人家肠胃本就弱,不是药错了,是忌口没做到位。方子是照常服用的,先把蟹停了,煎药时加两片生姜同煮,三日内症状自消。” 她说完这些话,语气平平的,像是说完了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那妇人张了张嘴,像是还想争辩什么,可对上苏清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人群外围低低的议论声渐渐散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大夫瞧着靠谱,也有人已经转身走了。那妇人没有再纠缠,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便拿着方子转身挤出了人群。 郑菀还蹲在地上,药臼倒在一旁,药渣撒了一地,银针倒是已经全部捡起来了,攥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仰着脸看着面前那道穿着青灰色布衣的身影,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是大夫吗?” 苏清辞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跟我祖父说的一模一样。”郑菀的声音又小了几分,“他说过,开方之前要先问饮食,可那位老太太说自己没吃别的东西……我信了她的话。” 苏清辞没有接话,只蹲下身,将那只翻倒的药臼扶正,又随手把散落的药渣拢了拢。“她不说实话,你查不出来,怪不了你。”她站起身,“不过下次,留个心眼,让她家人把近三日的饮食都写清楚,签了字再抓药。” 郑菀听了,眼里的泪意慢慢地退了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土和草屑,想了想,将自己手心里攥着的那几根银针递到苏清辞面前:“您看看,这根针尖是不是有点钝了?我总觉得扎进去的时候不太顺。” 苏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几根银针上。她伸手拈起其中一根,在日光下端详了片刻,指腹沿着针身轻轻一抹:“针尖有些卷了,能用,但不顺手。回头让你祖父替你重新淬一遍。” 郑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仰起头看着苏清辞。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您……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苏清辞将银针递还给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没有。”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郑菀连忙往前追了两步:“您别走!您教教我,刚才那些判断是怎么做出来的?我祖父说望闻问切很重要,可光看药渣就能看出忌口来,这个我怎么也学不会……” 苏清辞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本不想多留,可身后那小姑娘的脚步声和追问声让她停住了。 她偏过头,日光落在她侧脸上:“你方才蹲在那里捡针的时候,眼泪掉了一地,也没有反驳一句。” 郑菀被她噎了一下,那点儿鼻音又冒了出来:“我……我就是觉得,跟人吵架没意思,反正争赢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苏清辞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那你记住这一点,大夫的本事在手上,不在嘴上。” 郑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群,走了几步她便没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根银针,又抬头望了望苏清辞消失的方向,那股又惊又喜的劲儿才慢慢涌上来,将方才的委屈和眼泪全都冲散了,她攥着银针快步往郑府的方向跑,跑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问人家叫什么名字。 苏清辞沿着街继续往前走,日光在头顶一寸一寸地西移。 她进城原本只是想住一晚就走的,可方才那条街上的人气和人声让她觉得,这座城似乎也没有那么急着要离开。 她沿着长街走到街尾,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停下脚步,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捏在手里,走了几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目光落在前方被暮色染成暖金色的屋顶上,慢慢嚼完了,又剥了一颗。 而在郑府后院的药房里,郑菀正蹲在祖父面前,把方才的事从头到尾学了一遍,连苏清辞说那几句关于生姜的话都一字不漏地复述了。 “她说针尖卷了,还说让祖父替我再淬一遍。” 郑院判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极旧的银针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每一根都泛着经年累月养护出来的温润光泽。他将匣子合上,递给郑菀。 “这匣针,你收好。下次若再碰见那位大夫,就替祖父把这匣针送给她。就说……药圣谷的旧物,该回到该回的人手里了。” 郑菀捧着匣子,愣了一瞬:“祖父,您认识她?” 郑院判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翻了一半的医书。 日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他翻了一页,声音不高不低:“她未必会收,但你总得试一试。” 第三百四十四章 她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郑菀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银针匣子走进后院时,日光正从游廊西侧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 她脚步轻快,匣子贴着小臂,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匣面上那道浅浅的木纹,她方才在街上遇见的那个人,原来真的是药圣谷的人。难怪她看药渣时那副笃定的神态,连祖父平日说那些道理时的语气都像了七八分。 她推开通往后院穿堂的木门时,正屋里传来母亲不紧不慢的声音,混着针线穿过绸布的细微声响。 “……衣裳上的绣纹,针脚要匀,下针之前先想好下一针落在哪里,不能急,也不能停,一停线就松了。” 郑菀的脚步顿了一瞬,将银针匣子往袖中又藏了藏,才放轻步子走进去。 郑母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穿了一件素净的秋香色褙子,背脊挺得笔直,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将她鬓边那支白玉簪照得温润如玉,手里那方未绣完的帕子上,一丛兰草刚刚起好轮廓,针脚细密齐整。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回来了?方才街上那事,我已经听说了。” 郑菀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垂下眼:“娘,我今日不是存心要惹事的。那位老太太的家人找上门来,说吃了我的药上吐下泻,我总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你才学了多久?”郑母放下手里的绣绷,抬起目光,“你祖父行医四十余年,尚不敢说自己百无一失,你才读了几年医书,就敢在外面给人开方子?” 郑菀的嘴角抿了一下,没有顶嘴。 郑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缓了几分:“我知道你喜欢学医,你祖父也肯教你,可你要记住,你是郑家的女儿,郑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这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今日在街上跟人争执,明日就会有人传郑家的姑娘不懂规矩,你以为你是在行善,可旁人不会这么看。” 郑菀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贴着那只银针匣子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娘,我没有跟人争执。”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位老太太的家人骂我的时候,我没有回嘴。后来是有一位路过的女大夫帮我解了围。” 郑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话。 “她一眼就看出方子没问题,还说针尖卷了,让我祖父替我重新淬一遍……娘,她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郑母没有抬头,针尖穿过绸面,发出极轻的细微声响。 “你今日受了委屈,娘知道,可你也要记住,这世上不是每一次受了委屈都能有人替你解围。”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娘。” 郑母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抬手理了理她鬓角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晚膳快好了。” 郑菀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 郑母仍坐在绣架前,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那丛兰草的轮廓已经绣完了一半,针脚依然齐整细密,看不出半分凝滞。 郑菀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回到自己屋里,她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只银针匣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整整齐齐的银针躺在匣中,她伸手拈起其中一根,举到眼前,指腹沿着针身轻轻一抹,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窗外传来母亲与丫鬟低低说话的声响,她将银针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将匣子收进桌案底层,又拿了本书压在上面,才站起身,走到盆架前,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她告诉自己今日的事就让它过去,往后在府里待着,少往外头跑,少惹是非,可她自己都没法骗自己说,她甘心一辈子坐在绣架前绣那些永远不会出错的兰草。 翌日清晨,天色还没亮透,郑菀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将那只银针匣子仔细用一块干净棉布裹好,塞进一只半旧的布挎包里,然后推开门,沿着后巷出了郑府,快步往城南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但她想试一试。 城南的街市刚刚苏醒,早起的铺子开了门,空气里混着炊饼和热豆浆的气息。 她沿着昨日那条街走了一遍,没有看见那道穿着青灰色布衣的身影,又在街尾来回走了两趟,还是没有找到。 她站在那家糖炒栗子的摊前,攥着布挎包的带子,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街角那家馄饨铺子,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 日光一寸一寸地升高,她一碗馄饨吃了快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放下筷子,付了钱,背着那只沉甸甸的布挎包,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布挎包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沉甸甸的银针匣子硌着她的腰侧,她也没有去调整位置,就那样任由它晃着。 街边的铺子渐渐热闹起来了,卖炊饼的掀开了蒸笼,白气裹着麦香涌出来,混在早市的吆喝声中,将这条街笼得烟火气十足。 郑菀走到街口时,险些与一个从拐角处快步走出来的身影撞上,她猛地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才站定。 “对不住,我没……”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顾云昭也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她来,弯起嘴角:“郑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早出门办事?” 郑菀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有,就是……出来走走。” 顾云昭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杏色褙子的年轻姑娘,大约是她约好了一起逛街的闺中密友,正探头朝这边张望。 郑菀也注意到了顾云昭身后的人,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朝顾云昭微微屈了屈膝:“顾姐姐,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逛铺子。” 她说着侧身让开路,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身影在人群里拐了个弯,便看不真切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中毒 顾云昭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她身旁的姑娘凑过来:“那是谁啊?怎么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郑院判的孙女。”顾云昭收回目光,“上回在醉仙楼,沈姐姐被人撞倒的时候,是她第一个冲过去帮忙的。” “那你怎么不叫住她多问几句?” 顾云昭摇了摇头:“她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她没有再多留,转身挽着好友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可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往郑菀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近中午了。 谢谦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新买的医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云昭走进来,面色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便放下书:“怎么了?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倒没精打采的。” 顾云昭在他身旁坐下:“我今日碰见郑院判家那个小姑娘了。” “郑菀?”谢谦将书合上搁在膝上,“她怎么了?” “她一个人背着个布包走在街上,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 谢谦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伸手将书放回石桌上:“她没说你就不必追问了。” 顾云昭伸手拿起桌上谢谦那本医书翻了翻:“这是什么书?” “南边刚印的一本民间验方集。”谢谦接过话头,“有些方子虽然粗糙,但思路倒是别致,值得琢磨。” 顾云昭哦了一声,将书还给他,便起身往灶房的方向走了,那股若有所思的神气也跟着散了。 苏清辞选了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日光从半敞的窗扇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 一碟子酱牛肉,一碟子醋拌萝卜皮,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几样小菜摆在桌上,她低着头慢慢吃着,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去见谁。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面汤鲜香,面条筋道,确实比南边那些清淡的汤面更有滋味。 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神情闲适。 碗里的面快要见底时,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乞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站在她桌旁三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苏清辞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乞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街对面那家绸缎庄二楼的窗台示意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下了楼,很快便消失在楼下的阴影里。 苏清辞没有急着动。她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间绸缎庄二楼的窗台上。 窗扇半掩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慢慢喝着,姿态闲适,听见脚步声时微微抬起目光,与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她微微颔首,然后侧过身,似乎是在等她过去。 苏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没有认出这张脸。 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下楼,穿过街面,推开绸缎庄的侧门,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那人还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见她进来,微微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苏姑娘,请坐。” 苏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茶:“你认得我?” “药圣谷的传人,在京城附近的药农和医者中多少有些名气,认出姑娘并不难。”他放下茶盏,“在下姓赵,单名一个珩字,家中行三,姑娘若是不习惯,叫我赵三也行。” 苏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让人引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一句久仰大名。” 赵元珩笑了笑,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苏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便不绕弯子了,我想请姑娘替一个人诊病。” “什么人?”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顿了顿,“姑娘放心,只是诊病,不必开方,也不必用药,只请姑娘看看,她到底是什么症候。” 苏清辞看着他:“你既然能找到我,想必也知道我的规矩。” “药圣谷的规矩,不介入权贵纷争,不替任何一方势力效力,我清楚,所以我才只请姑娘诊病,不问来路,不追病因。” 苏清辞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泡得恰到好处,清新回甘。 她放下茶盏:“我要先见病人。” 赵元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病人不在这里。” “在哪里?” “城西,一处清静的院子。”他站起身,“苏姑娘若是方便,现在就可以跟我去看看。” 苏清辞没有立刻接话,她将那杯茶喝完,放下杯盏,才站起身:“走吧。” 赵元珩微微颔首,转身下了楼梯。 苏清辞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绸缎庄,穿过街巷,往城西的方向走。 城西那处院子确实清幽,两进的小院,种了一丛茂密的翠竹,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苏清辞跟着赵元珩穿过月洞门,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 赵元珩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子半掩着,日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闭着眼睛沉沉地睡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缓而均匀。 苏清辞没有急着走近。她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榻上那人的面容上,然后才走过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门。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皮肤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凝神片刻,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收回手,站起身,走回门口:“她这个状态维持多久了?” “三个月。”赵元珩的声音不高不低,“起初只是嗜睡,后来渐渐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如今已经昏睡了三日没有睁眼了。” 苏清辞沉默了片刻:“她是中毒。”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大大方方 赵元珩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替她找解药?” “因为我不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赵元珩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人的脸上,“我知道她是中毒,但我查了三个月,翻遍了能找到的医书,也没有找到对应的症候。” 苏清辞站在窗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中的不是大周常见的毒,是北境那边传过来的方子,出自大宛王室,应该是由一种叫做眠沙的草药为主药制成的。” 赵元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有解药吗?” “有,但极难配。眠沙的毒性在于它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陷入越来越深的沉睡,等到最后连呼吸都会变慢,直到停止。要解眠沙的毒,需要四味主药,其中两味在京城能买到,另外两味,一味在南疆,一味在北境。” 苏清辞顿了顿:“南疆那味叫‘血藤根’,北境那味叫‘雪线花’,如今是秋末,雪线花已经过季了,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采到。也就是说,她至少还要再睡一个冬天。” 赵元珩站在榻边,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苏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用银针吊住她的心脉,让她在沉睡中不损耗元气,等到雪线花采到,再一并解毒。但她若是原本底子就弱,三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赵元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日光从窗外漏进来,将他的侧脸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清辞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我可以替你施针,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元珩抬起头。 “这件事,与任何势力无关,也与任何朝堂纷争无关,我只是个大夫,我替她治病,是因为她是个病人,你若能答应,我便留下,你若不能,我现在就走。” 赵元珩沉默了片刻:“我答应你。” 苏清辞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回榻边,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银针布包,摊开在榻边的小几上,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极快地扎入病人耳后一处穴位。 她的动作利落而精准,几针下去,病人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沉了一些,但面色仍没有什么变化。 苏清辞收了针,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放回布包里:“我会留下来,每日替她施一次针。” 赵元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苏清辞走出院子时,日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侧,将她青灰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收回目光,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顾承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负着手,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一整条街宽的距离,面色平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沿着来路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顾承安站在槐树阴影里,目送她的身影在街角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穿过街巷,往齐国公府的方向走。 周顺跟在他身后,在巷口才加快脚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公子,方才那位姑娘,就是从城南那间绸缎庄出来的。三殿下的人引她去的,她在城西那间院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顾承安没有接话,脚步不停:“她是什么人?” “药圣谷的传人,姓苏,单名一个清辞。上次顾世子坠崖,就是她救回来的。” 顾承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药圣谷的人,怎么会跟赵元珩扯上关系?” “听说是三殿下请她替一个人诊病,至于那个人是谁,属下还没查到。” 顾承安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挺直的背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晃动。 顾承安回到齐国公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先在花园里绕了一小段路,沿着游廊走了一圈,确认周遭没有闲杂人等,才不紧不慢地拐进了通往文清院子的那条青石小径。 翠屏正蹲在廊下煎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是顾承安,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二公子。” 顾承安朝她微微颔首:“嫂嫂今日好些了吗?” 翠屏垂下眼:“姑娘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精神也好了些,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 顾承安点了点头,在廊下站定,没有要进屋的意思:“我今日来,是想请嫂嫂替我递一句话。” 翠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城南济仁堂药材铺,后日午时会有一批新到的药材入库。嫂嫂若是方便,可以让人去取几味回来,就说是我吩咐的,给府里备着过冬用的,旁的,不必多说。” 翠屏垂下眼应道:“奴婢记下了。” 顾承安没有再多留,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翠屏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轻声将顾承安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文清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病中初愈的沙哑:“他倒是会挑时候。” 翠屏站在榻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姑娘,二公子这怕是在跟您递暗号呢。您要去吗?” 文清没有立刻回答,将那卷书合上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后日午时,你亲自去一趟济仁堂,不必躲躲藏藏的,就大大方方地说是替二公子取过冬备用的药材。” 翠屏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文清独自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那只搁在桌角的青瓷药碗上,瓷壁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翻身躺下,拉了拉被角,闭上眼睛。 第三百四十七章 补回来 她在心里把这个决定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她不想走,她若是回了文家,就是弃妇。 她必须留下,顾承安的话说得对,她不能只靠等,不能只靠苦肉计,更不能靠下药这种下作手段。 她手里得有东西,得让自己在这座府邸里真正站得住脚。 …… 顾温羡回到齐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在书房里坐下,面前摊着夜枭和苍鸢分别整理出来的簿册。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腹压着纸页边缘,停在一段话上:“六月十七,肃亲王于朝会再提龙禁卫代管一事,世子妃致信国公爷,提议以长公主旧部联名上书抗辩。次日,肃亲王暂退。” 他把簿册合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书房里的安静愈发分明。 苍鸢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停住脚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主上,您歇了吗?” “进来。” 苍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烛台,搁在书案角上,又将一盏热茶放在簿册旁边:“属下去东跨院看过了,青禾临走前把院子里那些药材都归置好了,药圃也盖了草帘防冻。” 顾温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从掌心渗进来:“她还留了什么东西?” 苍鸢想了一下:“没了。”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东跨院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点灯,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廊下那把空摇椅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浅灰色轮廓。 他在东跨院没有待太久。 回书房的路上经过隔壁文清的院子时,院里静悄悄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少亮了一盏,大约是翠屏知道今夜不会有人来,便提前歇下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顾温羡便出了门。 他一个人骑马沿着长街往城南的方向去,在街口那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勒住马,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用油纸裹好了揣进怀里。 然后他调转马头,绕到城西那家卖桂花糕的老铺子前停下,又买了两包刚出锅的桂花糕。 到宁王府侧门时,日光已经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了。 门房见是他,侧身让开,没有通报。 顾温羡穿过花园走到沈玥宁的院门口时,青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随即侧身让开:“世子,世子妃刚起,在屋里用早膳。” 顾温羡点了点头,没有直接进去,先在石凳上坐下,将油纸包搁在石桌上,等青禾进去通传。 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沈玥宁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 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两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和一包栗子,又看了一眼顾温羡端坐在石凳上的模样,没有立刻说话。 “你今日怎么来了?” “我路过城南,顺道买了些栗子和桂花糕,想着你也许想吃,就送过来了。”他站起身,走到石桌旁解开油纸包的系绳,桂花糕的甜香立刻在院子里散开来,“这家铺子的桂花糕是刚蒸出来的,跟别家不一样,我闻着比醉仙楼那家的好。” 沈玥宁看了他片刻,没有戳破他,只是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桂花清甜,确实是刚出锅的。 顾温羡站在她身旁,见她咬了一口之后没有放下,嘴角那根绷着的弦才悄悄松了几分:“你若喜欢,我每日都可以去买。” 他垂下眼:“我想把这些日子我错过的事,一件一件地补上。可能补不齐,但我想试试。”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低下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顾温羡没有催她,就那么坐在对面,日光穿过葡萄架在他肩头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 他坐了约莫两刻钟,等沈玥宁吃的差不多了,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沈玥宁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沈玥宁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只木匣。 匣子不大,木质温润,触手光滑,大约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对小小的银镯子,样式极简,没有太多繁复的纹饰,只在镯身内侧刻了两个极小的字。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的笔画,是她名字里的宁字。 “我前几日让人打的。”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想着孩子出生之后总要戴些什么。你若觉得不好看,我再拿去改。” 沈玥宁低头看了那只银镯很久。日光从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银镯温润的表面,那两个字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将盖子合上,把木匣放在膝上:“我知道了。” 顾温羡没有多留。 他见沈玥宁收了那匣子银镯,心里那一角悬着的地方像是落了地,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处久坐。 皇上交办的几桩差事压在手边,周管家今早才递了厚厚一叠卷宗进来,府里还有一堆账目要过目,他耽搁不起一整日。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又看了沈玥宁一眼:“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明日我再来看你。” 沈玥宁正低头将那匣子银镯搁在膝上的方帕里,闻言没有抬眼,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顾温羡便不再多话,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处时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日光将她鬓角那几缕碎发染成浅淡的金色,她端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木匣,没有抬头看他。 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沿着游廊快步往外走。苍鸢在侧门处牵着马等他,见他出来,翻身将缰绳递过去:“主上,周管家方才让人来传话,说国公爷请您午后去一趟正院,有户部送来的几件文书要过目。” 顾温羡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知道了。” 他勒转马头,沿着长街往齐国公府的方向驰去,苍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马蹄声在秋日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第三百四十八章 药圣谷故人 在宁王府后院里,沈玥宁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走回屋里,将那只木匣子放在梳妆台抽屉的最里层,她关上抽屉,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下,才转身走回窗边坐下。 日头渐渐升高,将窗棂的影子从青砖地面的一端缓缓拖到另一端。 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顾云昭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门外涌进来:“沈姐姐!我们来看你啦!” 沈玥宁抬起头,便看见顾云昭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杏色褙子的小姑娘,正是郑菀。 郑菀有些局促地站在门槛处,手里攥着一只半旧的布挎包,见沈玥宁看过来,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世子妃安好。” 顾云昭已经拉着郑菀的手走到廊下了,她松开郑菀的手,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拈起碟子里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嚼着:“沈姐姐,菀妹妹今日正好没事,我就拉着她一道来了来了人多热闹嘛。” 沈玥宁也没多问什么,只让青禾去灶房再泡一壶茶来,又让二人坐下。 日光正好,石桌上摊着郑菀带来的那只布挎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草药标本,是她平日里跟着祖父采来压干收藏的。 郑菀本来还有些拘谨,可一说到药材,眼睛便亮了起来。 她拈起一株压得平平整整的干草,递到沈玥宁面前:“世子妃您看,这是今年秋天我在城西山坡上采的,根部完整,药性应当比市面上的好不少。” 沈玥宁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干燥的叶片脉络,点头道:“确实不错,这株的成色比我在药圃里收的那批还要好,你是在城西哪片坡上采的?那边土质如何?” 郑菀便来了精神,将采药的地点、土壤干湿、周遭伴生的草木种类一一说了,沈玥宁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日光从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们面前的石桌上铺开细碎摇晃的光斑。 顾云昭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茶,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又放下,伸手拈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囤食的松鼠。 沈玥宁正低头翻看郑菀带来的另一株干草标本,余光瞥见她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顾云昭费力地咽下去,拍了拍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沈姐姐,你们说的那些什么土质啊药性啊,我听着跟天书似的。我就知道这块桂花糕好吃,这家铺子是不是城南那家?昨儿我路过的时候闻见香味了,可惜赶着回家没买。” 沈玥宁将干草标本轻轻放回布挎包里,抬眼看着她:“你若是想吃,明日我让青禾去买几块送过去。” “别别别,我哪好意思让你给我买。”顾云昭连忙摆手,眼珠转了转又往沈玥宁身旁凑了凑,“不过你要是买多了吃不完,我倒是可以帮你分担分担。” 沈玥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连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郑菀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顾云昭见把人都逗笑了,便得意地靠回椅背里,翘起二郎腿晃了晃,又伸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正要继续贫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郑菀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日在街上遇见她时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笑容便慢慢收了回去。 “郑菀。”顾云昭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我昨天在城南街上碰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一个人背着布包走来走去的,脸色也不太好。” 郑菀正低头整理布挎包的系绳,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时嘴角已经重新弯了起来,那弧度却不及方才自然:“没什么,就是……在找一个人。” “找人?”顾云昭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找谁?你跟我说,我认识的人多,兴许能帮你打听打听。” 沈玥宁也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是走丢了还是有什么事?” 郑菀低下头,指尖在布挎包的系绳上慢慢绕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昨日在街上遇见了一位女大夫,她帮我解了围,还指点了我的针法。” “我祖父说她是药圣谷的人,让我把这匣银针送给她,可我今天去找了一圈,没找着人,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顾云昭张了张嘴,想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改日再找就是了,可看见郑菀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角,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药圣谷的人?那不是跟……跟堂兄当初坠崖时救他的那位大夫是同门吗?” 沈玥宁安静地看了郑菀片刻,然后开口:“你说的那位女大夫,是不是身形偏瘦,说话时语气很平,不太爱笑?” 郑菀猛地抬起头,目光亮了起来:“世子妃认得她?” 沈玥宁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指腹沿着茶碗沿轻轻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目光:“你明日再去那家馄饨铺子附近走走,午时前后人多的时候,也许能碰上。” 郑菀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匣银针往布挎包里又塞紧了些。 顾云昭左看看右看看,张了张嘴想插话,可发现两人之间那股默契的气场她挤不进去,便悻悻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那要是明天还没碰上呢?” 郑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玥宁已经先开口了:“那就后天再去。” 日光又西移了一寸,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些。 顾云昭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郑菀也跟着站起来,将布挎包背好,朝沈玥宁行了一礼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密诏 青禾从灶房出来收拾石桌上的茶盏,动作轻快,将碟子归拢到托盘里时,抬头看了一眼沈玥宁:“世子妃,您方才说的那位药圣谷的女大夫,是不是从前在青石镇替世子诊过伤的那位苏姑娘?” 沈玥宁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清晨,三皇子派人去客栈接人。 他选了个不起眼的灰衣小厮,提着一只食盒,装作送早点的模样,在客栈门口等了足足两刻钟,却只等到掌柜的一句话:“天不亮就走了,说是有事要办,晚上才回。“ 灰衣小厮回去禀报时,赵元珩正坐在那间绸缎庄二楼的旧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听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将茶盏放回桌上。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 “掌柜的说,那位姑娘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施针的时辰她心里有数,到了自然会到,不必派人来接。“ 赵元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随她去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能找到她,已经是运气了,既然她说了会来,那就等着便是。“ 灰衣小厮垂着手退了出去。 赵元珩独自站在窗边,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惯常温润的眉眼映得清晰了几分。 他转身走下楼梯,穿过街巷,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回城西那座清幽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在秋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正屋里,榻上的人依然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而平静,日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赵元珩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碰她,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姑娘是他花了近一年时间才找到的。 他母妃在宫变那年失踪,宫里的人说她死于乱军之中,尸首无存。可他不信。 他花了整整五年,从当年宫变后遣散出宫的旧宫女、老太监口中一点一点地拼凑线索,最后查到母妃当年身边有一个贴身侍女,在宫变前夕被送出了宫,带着一件东西,一路往南去了。 他用尽所有关系,找了近三年,才在南边一座小城里找到阿芷的下落,可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就是榻上躺着的这个姑娘。 阿芷已经过世了,临死前将这个姑娘托付给当地一户寻常人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留了一句话:“京里来的,会有人来找的。“ 赵元珩找到这姑娘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那户人家的后屋里,昏睡了将近一个月。 那户人家说她半年前忽然病倒,起先是嗜睡,后来醒来的时辰越来越短,再后来就彻底睡过去了,当地的大夫看过,只说是气血亏虚,开了几副补药,没有任何起色。 赵元珩将她接到了京城,又暗中请了几位大夫来看,都看不出症结,直到昨夜苏清辞说出眠沙两个字,才终于让他看到了一点微光。 他不知道这姑娘到底知道什么,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知道母妃的下落,可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线索了。 他坐在榻边,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外移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他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像过去很多个日夜一样,守着这个唯一能让他找到答案的人。 午后未时刚过,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赵元珩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苏清辞站在门外,肩上还是那只半旧的药箱,日光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她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她在榻边坐下,取出银针布包摊开在小几上,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落针时动作利落精准,三针下去,榻上那人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沉了几分,面色仍没有什么变化。 苏清辞收了针,擦拭干净放回布包里,站起身:“今日比昨日好一些,心脉稳住了,照这样下去,她可以再撑一个冬天。“ 赵元珩站在她身后:“多谢。“ 苏清辞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既然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就该知道,要解眠沙,必须用雪线花,雪线花只在北境每年开春后的半个月内采摘,过了那半个月,就得再等一年。“ “我知道。“ “那你最好现在就派人去北境等着。开春雪线花一开,立刻采回来,我这边才能配解药,耽搁一日,她的底子就会多损耗一分。“ 赵元珩没有接话。 苏清辞也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赵元珩站在正屋门口,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院门,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榻边,俯下身,替榻上那人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 他直起身,走出院子,对守在巷口的人说了一句话:“去北境,等雪线花开。“ 顾温羡在傍晚接到密召。 他刚从宁王府回来,靴面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掸净,周管家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快步迎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将信双手递上。 “世子,宫里来的,高公公亲自送来的,说让您立刻拆阅。” 他看完后对周管家说了一句:“备马,入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将宫墙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昏黄的光。 高德全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见他下车,快步迎上来:“世子,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赵恒靠在龙椅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瞬:“坐吧,不必多礼。” 顾温羡在绣墩上坐下,等着皇帝开口。 赵恒没有绕弯子:“北境那边,大宛虽然已经退兵,但草原上的游骑一直没有消停。朕今日收到密报,说入冬之后,有数支马队越过边境,袭击了几个边镇的村落,烧了粮仓,抢了牛羊,杀了不少人。当地守将派人去追,追了三天三夜也没追上。” 第三百五十章 家事牵绊 他将那份密报从桌面上推过来,顾温羡接过,展开,目光逐行扫过,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北境守军如今有多少人?” “明面上三万,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两万,剩下那些不是老弱就是新兵,连弓都拉不满。朕不是不想增兵,可西北那边也不安稳,粮草运过去就要走两个月,等到了地方,冬天已经过半了。” 他顿了顿:“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想法。”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顾温羡的目光从那份密报上移开,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若是从前,他会立刻请命,说愿往北境,说边关告急,身为武将之后,没有退缩的道理。 可如今,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抬起头,对上赵恒的目光:“陛下,臣确实有想法,北境的问题不在兵力多寡,而在防线太长,守将调度不灵,游骑来去如风,我们的大军追不上,等追上了,人已经撤了。” “臣的意思是,与其增兵,不如在几个关键隘口增设烽燧和哨站,压缩游骑的活动空间,同时派出小股精锐,在边境线内设伏,不追,只堵。” 赵恒靠在椅背里,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你说得不错。朕也想过这个法子,只是实施起来需要可靠的人去督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你如今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又有家室牵绊,朕也不忍心让你去那苦寒之地。”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 赵恒摆了摆手:“朕不是要你感激。朕叫你今夜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也顺便问问你,如果让你推荐一个人,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顾温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臣心里有几个人选,只是不知合不合陛下的意。” 赵恒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若论熟悉北境地形,臣以为兵部侍郎孙茂可以一用。他在西北待过七年,对游骑的习性颇为了解,只是他性子急,做事不够周全,若去督办,须得配一个沉稳的副手才行。” “若论调度稳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郑怀仁倒是合适,只是他从未去过北境,对边镇的实际情形未必了然。” 赵恒听着,没有打断。顾温羡又说了一两个名字,每一桩都说得中肯,既不刻意褒扬,也不刻意贬低,像是真的在替朝廷考量。 等他说完,赵恒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早朝再说。” 顾温羡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高德全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微微躬身,引着他往外走。 走出宫门时,夜风迎面扑来,裹着深秋的凉意。 顾温羡在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齐国公府的方向驰去。 翌日清晨,太和殿的晨光透过高阔的窗棂斜斜地铺进来,将金砖地面映出一片温润的暖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整,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赵恒端坐龙椅之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没有绕弯子,将北境的军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朕已决定,在边境增设烽燧和哨站,并派小股精锐设伏,防患于未然。此事需有人督办,朕思来想去,决定委派兵部侍郎孙茂为主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郑怀仁为副使,即日筹备,三日后启程。”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武将交换了一个眼神,礼部尚书周济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肃亲王面沉如水,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声。 顾温羡站在队列中,垂着眼,面色如常。 退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肃亲王走在队伍中段,步伐与平日无异,只是攥着象牙笏板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 刘从文跟在他身后,在走出太和殿、穿过宫门时,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孙茂是您的人,郑怀仁却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皇上把这一刚一柔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怕是存了制衡的心思。” 肃亲王没有接话。他走过长长的宫道,在马车前停下脚步,扶着车辕上了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存了制衡的心思,我就让他制衡不了。” 他没有再多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肃亲王府侧门停下时,日光正盛。肃亲王下了车,穿过花园,径直走进暖阁,在书案后面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密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将纸页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舌舔舐纸面,将那些字迹一一吞没,灰烬落在桌角的铜盘里,他伸手拂去,然后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落了半数叶子的枣树。 “刘从文。”他开口。 刘从文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在书案前:“王爷。” “去给孙茂传句话,让他北行之前,来见我一面。” 刘从文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肃亲王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面前的棋盘照得明晃晃的。 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目光落在那局残棋上,许久没有落下。 今日早朝上赵恒的那番安排,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布局。 赵恒没有让顾温羡去北境,却把两个分别属于不同阵营的人放在了一起,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他让孙茂去主事,让郑怀仁去监督,就是要告诉肃亲王,他知道孙茂的底细,也提防着孙茂的偏颇。 肃亲王将那枚黑子放回棋盒里,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局未分胜负的残局上,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棋,还远远没有到收官的时候。 第三百五十一章 各怀心思 孙茂很快到了肃亲王府。 他跟着刘从文从后巷那扇不起眼的角门进去,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廊,在暖阁门口停下脚步。 刘从文替他推开门,便垂手退到了廊下,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肃亲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北境的地形图,听见脚步声只淡淡说了一句:“坐。” 孙茂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日光从半掩的窗扇间漏进来,将他鬓角那几根花白的发丝照得格外分明。他在兵部做了十几年的侍郎,见惯了风浪,可此刻坐在肃亲王面前,他仍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 “王爷,皇上让臣三日后启程,郑怀仁同行,臣心里有些没底。” 肃亲王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去北境,是为了督办烽燧和哨站的增设,郑怀仁是副使,按制他该听你的调度,你怕什么?” “郑怀仁那个人,王爷也知道,他若存心掣肘,臣在北境什么都做不成,他在都察院待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挑错,臣若是哪里出了纰漏,他一道折子递回京城,臣这趟差事就算白跑了。” 肃亲王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挑他的错,你办你的事。只要你在北境把该办的事办成了,他递多少折子都伤不了你分毫。” “那王爷的意思是……” “你只管放手去做,郑怀仁那边,自然会有人替你想办法。”肃亲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到了北境之后,不必急着建烽燧,先把边境几处守将的底细摸清楚。” 孙茂抬起头:“王爷是想……” “皇上派你去,是让你督办防务。你督办防务的时候,顺手理一理边镇的人事,总不会有人说什么。”肃亲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兵部侍郎,理清边镇守将的底细,本就是分内之事。” 孙茂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肃亲王拱了拱手:“臣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暖阁,沿着来路消失在窄廊尽头。刘从文从廊下重新走进来时,肃亲王还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那卷地形图上。 “王爷,孙茂那边……”刘从文垂着手,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敢不听话。”肃亲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那个位置,是我替他坐上去的。他若是想坐稳,就得替我把事情办好。” 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郑怀仁那边,让人盯紧些。他若是在路上动了什么心思,想办法拖住他的脚步,不必做得太明显,但要让他到不了北境。” 刘从文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外移进来,将棋盘上那局残棋的影子从一端拖到另一端。 而此时在宁王府的书房里,乔景行刚从宫里回来,官袍还没换,靴面上还沾着太和殿外的尘土。 他穿过花园走进沈玥宁的小院时,日光正好,沈玥宁正靠在躺椅上看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见他坐下,也没有起身,只将书合上搁在膝上:“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乔景行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才开口:“皇上今日在朝会上定了北境的事,派了孙茂和郑怀仁去督办烽燧哨站的事。” 沈玥宁的手指在书页边沿停了一下:“孙茂?兵部那位孙侍郎?” “就是他。”乔景行说着又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皇上选他主事,让郑怀仁跟着去,明面上是制衡,实际上也是敲打肃亲王。孙茂这些年能升到侍郎的位置,跟肃亲王的提携脱不了干系,皇上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偏偏选了孙茂,又让郑怀仁跟着,这步棋走得很有意思。” “那顾温羡呢?”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皇上没有让他去?” “没有。”乔景行放下茶碗,“皇上说念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又有家事牵绊,不忍让他去北境吃苦,让他在京中安心养着。” 沈玥宁翻了两页书,忽然开口:“大哥,你说皇上不让他去北境,是真的体恤他身子没好利索,还是另有打算?” 乔景行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两样都有,皇上确实不想让他离开京城,但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子,北境那边虽然要紧,可京城这边更不能乱,他在京中,至少能替皇上盯着肃亲王的动静。” 沈玥宁没有再问,将书卷翻过一页,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在她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乔景行没有待多久,他喝完那盏茶,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说府里还有几件文书要处理,改日再来看她。 沈玥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重新靠回躺椅里,日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在她低垂的眼睫间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她没有再翻那本医书,只是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被秋风扫得稀疏了许多的葡萄叶,出了好一会儿神。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叩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分寸感。 青禾走过去拉开院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苏姑娘?您怎么来了?“ 沈玥宁从躺椅上坐起身,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穿着青灰色布衣的身影上,嘴角弯了起来:“苏姑娘,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苏清辞跨过门槛,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药箱搁在脚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前日到的,在城南住了两晚,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路上有事耽搁了,就多留了几日。“ 她说着伸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这是我在南边配的几味安胎药,比你在京城铺子里抓的方子温和一些。“ 沈玥宁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瓷瓶,指腹在光滑的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多谢你还惦记着我。“ 第三百五十二章 他才恢复记忆没多久 苏清辞没有接这句客套话,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算着日子,应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吧?“ “嗯。“ 苏清辞点了点头,目光又从她脸上移到她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上:“你气色好多了,但仍是亏着底子,双胎本就耗人,你又在孕期里操`了太多心,如今虽然搬出来住了,但该补的还是要补。那瓶药你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服,若觉得燥热,就减到每日一粒。“ 沈玥宁点了点头,将那瓶药仔细收进袖中:“苏姑娘这次进京,是专程来看我的?“ 苏清辞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石桌边缘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白的木纹上:“不全是,本是路过进来逛逛,后来有人找上门来,请我替一个人诊病。“ 她没有细说,沈玥宁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苏清辞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头顶西移,将石桌上那只小瓷瓶的影子从一端拖到另一端。青禾端了茶上来,又退回了灶房门口。 苏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门口,微微顿了一下。 顾温羡站在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日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大约是刚买了什么东西过来。 苏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顾温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廊下,将那只油纸包放在石桌一角,朝沈玥宁微微颔首:“路过街口,看见有卖新鲜核桃的,想着你该想吃了,就买了一包。“ 沈玥宁的目光从那只油纸包上移开,先看了一眼苏清辞,又看了一眼顾温羡。 顾温羡的目光在苏清辞身上停了一瞬,带了几分打量。 沈玥宁接过油纸包后开了口:“这位是苏姑娘,药圣谷的传人,你坠崖之后昏迷不醒,是她将你从山溪边救回去照料了好些日子,又替你诊治了颅内的淤血。若是没有她,你怕是撑不到被接回京城。“ 顾温羡朝苏清辞郑重地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昏迷期间人事不知,未能当面道谢,实在失礼,方才不知是恩人,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苏清辞端着手里的茶盏,面上没什么变化:“不必客气,我当时救人不过是顺手,换作旁人倒在路边,我也一样会救,世子不必把这份恩情看得太重。“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平的,既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亲近,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顾温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朝她微微颔首,便退后半步,将石桌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沈玥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清辞,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一角,转向苏清辞道:“他之前伤了头部,醒来后曾有一段时间记不起从前的事,前几天才刚刚想起来。“ 苏清辞没有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头部受创后失忆,是常见的情形,既然已经恢复了,说明颅内的淤血散尽了,倒是不必再担心。“ 她说完这番话,将茶盏搁回石桌上,目光转向沈玥宁:“我替你把一回脉吧,上次替你诊脉还是你刚回京那会儿,算起来也有些日子了,如今孩子快足月了,脉象上若有变化,也好早些调整。“ 沈玥宁没有推辞,将手腕搁在石桌上。 苏清辞三指搭上去,闭上眼,凝神了片刻,面色微微舒展了几分:“气血比上回充盈了不少,胎息也稳,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你这段日子应该没怎么操心,吃得也不错。“她收回手,“继续保持就好,再过一个月左右应该就要生了,届时若有任何征兆,让人去城南客栈寻我便是,我这一两个月内都在京城,不会走远。“ 她说着站起身,将药箱提到肩上,又看了一眼沈玥宁:“那瓶药你记得按时吃,若有不适就停一停,别硬撑。“ 她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步伐从容,没有再多留。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玥宁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只油纸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颗颗饱满的核桃,壳上还沾着细碎的泥土,果然是刚脱壳不久的新货。 她拈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急着剥,抬起头看向还站在石桌旁的顾温羡:“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顾温羡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今日没什么事,就顺道过来了。“ 他说着伸出手,从油纸包里取了一颗核桃,用指腹捏了一下壳,又换了个角度用力一按,壳应声裂开一道缝,他顺着那道缝将壳掰开,露出里面完整的核桃仁。 他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石桌边缘的小碟子里,又拿起第二颗。 沈玥宁没有拦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一颗一颗地剥着核桃,日光从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 他把第二颗核桃仁放进碟子里,又拿起第三颗,沈玥宁终于开口:“你不必每日都来,也不用每次来都带东西。“ 顾温羡低着头,手上剥壳的动作没有停:“我知道,可我想来,不带东西其实也可以,只是带些东西,显得我没那么唐突。“ 沈玥宁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手拿起碟子里那颗剥好的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沈玥宁将那块核桃仁慢慢嚼完,舌尖残留着果仁特有的清甜,她伸手拿起第二块,没有急着放进嘴里,只是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碟中剥好的那几颗果仁。 顾温羡又剥了一颗,将壳的碎屑拢到桌角,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她。 他看着她的侧脸,日光穿过葡萄架,在她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孕期丰润了一些,脸颊有了从前没有的柔润弧度,眼尾也带了点暖意。 第三百五十三章 物归原主 从前在青石镇的时候她总是风风火火的,脸上的神情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硬气,如今大概是养得好,那股硬气被温润盖过去了几分,眉眼之间竟添了一种柔和的美。 顾温羡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微微倾身向前。 沈玥宁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核桃仁,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忽然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一瞬,她抬起头,顾温羡的脸已经凑到了近前。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克制,没有吻她,只是额头极轻地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快要碰上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边。 两人就那样贴着,隔着一道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片刻后他退开了一些,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阿宁,你什么时候回齐国公府?” 沈玥宁握着核桃仁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将那颗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才抬起头看着他:“我还没想好。” 顾温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留下一句明日再来就走了,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了,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沈玥宁坐在躺椅里,日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在她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影。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快,也不算重,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跳着,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节奏。她把手掌轻轻覆上去,感受着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搏动,指腹隔着衣料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她确实心动了。 方才他额头抵上来的那一瞬,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边,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那一瞬间她几乎想抬手回抱住他,可她没有。 她害怕。 害怕顾温羡想起来的那些记忆,经过他昏迷期间那片巨大的空白之后,剩下的那份冲动,会不会也像从前那样随着时间冷却下去。 她害怕自己一旦点头答应回去了,日子又会像从前那样,被悄无声息地慢慢磨平。 青禾端着一碗温水从灶房出来,看见沈玥宁还坐在廊下不知在想什么,便没有出声,只是将水碗轻轻放在石桌角落,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门口。 在距离宁王府两条街之外的城南长街上,苏清辞正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她肩上的药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日光将她青灰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两旁铺子的幌子上扫过,心里盘算着夜里回客栈之前,要不要去街尾那家卖酱牛肉的铺子买一点带回去当晚饭。 她正想着,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蹲姿站了起来,快步朝她跑了过来。 郑菀在那棵老槐树下蹲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腿都蹲得发麻。 她今日一早便出了门,先去了昨日那家馄饨铺子附近转了转,又沿着长街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始终没有看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正想着今日大概又要落空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走过来的人,她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两日的弦猛地松开,脚步比脑子更快地冲了过去。 “等……等一下!”她气喘吁吁地拦在苏清辞面前,张了张嘴,气息还没喘匀,便低头手忙脚乱地解开布挎包的系绳,从里面取出那只用棉布裹好的银针匣子,双手捧着举到苏清辞面前,“这个……这个是我祖父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药圣谷的旧物,该回到该回的人手里!” 苏清辞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面前那双手捧着匣子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那只棉布裹着的银针匣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郑菀见她不动,心里急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我祖父说,让我一定要把这匣针交给您。他那天看了那些针之后,说这匣针的淬法他认得,是药圣谷独有的手艺。” 苏清辞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接过那只棉布裹着的匣子,掀开布角,揭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根银针,每一根都泛着经年累月养护出来的温润光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郑菀站在她面前,双手绞着布挎包的系绳,眼巴巴地看着她,生怕她把匣子还回来。 苏清辞将匣盖合上,重新用棉布裹好,收进了自己的药箱里,然后抬头看了郑菀一眼:“替我多谢你祖父。” 郑菀站在原地,看着苏清辞将那只银针匣收进药箱,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日光将她的背影拉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布挎包,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布挎包系绳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踏实。 她又握了握那只空挎包,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郑菀推开郑府后院的木门时,日光正从西墙漫过来,将廊下那排晾晒的药材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她脚步轻快,布挎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站稳后快步穿过院子,在药房门口刹住脚步。 郑院判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旧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布挎包上停了一瞬,又将视线移回她脸上。 郑菀在他面前站定,气息还没喘匀,先咧嘴笑了:“祖父,我送出去了,她把匣子收下了。” 郑院判翻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将书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薄荷草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她说什么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故人之徒 “她说,替我多谢你。”郑菀在他身旁的小凳子上坐下,将经过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她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就收进药箱里了,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 郑院判靠在椅背里,花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那本医书,翻到方才那一页,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 郑菀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祖父,那位苏姑娘……您是不是认识她?不只是知道她是药圣谷的人那么简单吧?” 郑院判的手指在书页边沿停了一下,随即翻过一页,声音不高不低:“我年轻时游历四方,曾在药圣谷住过一段日子。” 郑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您住过药圣谷?我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起过?” “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郑院判将医书合上,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薄荷草上,“那时候我还没有进太医院,在各地游历采药,有一年到了南边的云麓山,在山上迷了路,是她师父收留了我,我在药圣谷住了大半年,学了一些针法和药理的皮毛。”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位苏姑娘,算起来是故人之徒。” 郑菀听得入了神,双手从下巴上放下来,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那您当时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因为不确定她愿不愿意认这段旧事。”郑院判的目光从薄荷草上收回来,“药圣谷的人各有各的缘分,有人愿意认旧人,有人不愿意,我总不能替她做这个主。” 郑菀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慢慢绞着衣料的边角,过了片刻又抬起头来:“那祖父……您想见她一面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郑院判没有回答,只拿起那本医书重新翻到方才那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真的在看那些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了一句:“再说吧。” 郑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说那我去帮娘收衣裳了,便转身出了药房。 她走得很慢,路过廊下时偏过头隔着窗子看了祖父一眼,他还坐在窗边,手里那本书翻到方才那一页,一直没有再翻过去。 郑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郑母在正屋门口喊了一声用晚膳了,郑菀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应了一声,转身正要往屋里走,余光瞥见药房的门还虚掩着,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郑院判仍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旧信纸,正低头看着什么,烛火的光落在花白的头顶上,将他的侧影照得格外安静。 郑菀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过去打扰他,转身轻轻走进了正屋。 晚膳摆上了桌,郑母盛了饭,看了一眼女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去街上买了点东西。”郑菀接过饭碗,没有多说。 郑母没有追问,只将一碟子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些肉,瘦得跟竹竿似的。” 郑菀应了一声,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暮色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屋里的烛火衬得愈发温暖。 而与此同时,在城西那间清幽的院子里,苏清辞正蹲在正屋的榻边,替榻上那人施今日的最后一轮针。 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极快地扎入耳后穴位,榻上那人的呼吸依然平稳而绵长,面色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血色,比前几日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苏清辞收了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匣中。那只匣子她今日刚收下的,木纹温润,针身泛着经年累月养护出来的光泽,她合上盖子,将匣子放回药箱底层。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今日的针已经施完了,明日午时再来。” 赵元珩站在门槛处,没有进来:“苏姑娘,北境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应当能在入冬前赶到雪线花生长的那片山谷。” 苏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就好,只要雪线花能按时采到,她就有醒过来的希望。” 她走到门口时,赵元珩侧身让开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苏姑娘,有件事我想问你。” 苏清辞停下脚步。 “你留在京城,除了替我诊病,还有别的事要做吧?” 苏清辞没有回答,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三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赵元珩笑了笑:“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苏姑娘若是有别的事要忙,不必每日都按时来,提前说一声便是。” 苏清辞收回目光:“我会按时来的。” 她没有再多说,抬脚跨过门槛,沿着来路走出了院子,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条窄巷格外安静。 她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靠树站着,像是在等人。 顾承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没有拿灯笼,就那样隐在树影里,见她停下脚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 “苏姑娘。”他微微颔首,“这么晚了还出诊,辛苦。” 苏清辞偏过头,目光隔着夜色落在那道从槐树阴影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你是谁?” “在下姓顾,行二,齐国公府的。” 苏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我不认识你。” “苏姑娘自然不认识我。”顾承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可苏姑娘应当认识方才那间院子里住着的人。三殿下赵元珩,朝中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今夜请苏姑娘来替他诊病,这份交情,恐怕不只是一面之缘那么简单吧。” 苏清辞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承安也没有等她回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院门上。“药圣谷的规矩,我略有耳闻,不介入权贵纷争,不替任何一方势力效力,可苏姑娘如今在替三殿下诊病,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药圣谷的名声……” 第三百五十五章 缘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清辞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没有起伏。 顾承安将目光从院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我想知道,三殿下让苏姑娘救的人是谁。”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苏清辞将药箱的系带往上提了提,不紧不慢地开口,“药圣谷的规矩是不介入权贵纷争,可有一条规矩是写在最前面的,不问病人身份,只问症候如何,我替人诊病,只管开方施针,不问那人姓甚名谁,也不问那人背后牵扯着什么,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也不想回答。” 她说完这些,侧过身,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苏姑娘,”顾承安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不高不低,“你不想回答,我也不会逼你,只是你今日替三殿下诊了病,明日就会有人知道药圣谷的人进了京城,后日就会有人顺着这条线找到你,你若不告诉我那病人是谁,我也没法替你挡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苏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你想知道病人是谁,无非是想借这件事牵制三殿下,或者另有所图。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替她诊病,只因为她是个病人,仅此而已。至于你……你既然知道药圣谷的规矩,就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吃威胁这一套。”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顾承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到巷口时,周顺从阴影里迎上来:“大公子,要不要派人跟着她?” “不用。”顾承安继续往前走,“等她自己想通了,会来找我的。” “那间院子的底细,再去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三殿下这样藏着掖着。” 周顺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苏清辞回到客栈时,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她推门进屋,没有点灯,先将药箱搁在桌面上,解开系带,掀开盖子,从底层取出那只用棉布裹好的银针匣子。 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伸手摸到桌上的火折子,点亮了那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房间里铺展开来,她将匣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十几根银针整整齐齐地码在绒布衬里中,针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拈起一根,举到灯下,指腹沿着针身慢慢滑过,触感微凉而光滑。 淬针的手法是药圣谷独有的,针身上那几道极细的纹路,是当年师父教她辨认时特意说过的,“针身有七道暗纹的,是淬过七回火的,能保三十年不锈。“ 她数了数,每一根都有七道。 苏清辞将银针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指尖在木面上停了一会儿。 他是在告诉她,几十年了,他一直没有忘记药圣谷。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浅淡的银白色。 她想着,既然遇上了,便是缘分,不如明日去看看那位老人家。 翌日清晨,苏清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那匣银针收进药箱底层,又往药箱里放了一包新晒的干草药,是她从南边带回来的,品相不错,当个见面礼也算拿得出手。 她沿着长街穿过大半个城,在郑府所在的巷口停下脚步。 她走上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门房探出半边身子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姑娘找谁?“ “我来拜访郑院判。“ 门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药箱上,又移回她脸上:“姑娘可有帖子?“ 苏清辞摇了摇头:“没有,我是从南边来的,郑院判应当知道我是谁。“ 门房的表情带着一丝为难,又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姑娘,府里的规矩,没有帖子不能随意放人进去,您若是认识院判,不妨先写一封拜帖递进来,等院判看了帖子,自然会定夺见不见您,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姑娘莫怪。“ 苏清辞站在门口,日光落在她肩头,她看着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黑漆木门,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为难门房,也没有争辩,只是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那便叨扰了。“ 她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意外的声音:“咦?苏姑娘?“ 苏清辞转过身,便看见顾云昭正站在巷口。 顾云昭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和门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门房不让进?“ 门房见了顾云昭,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顾姑娘好,这位姑娘说要拜访院判,可没有帖子,小的不敢擅自放人进去。“ 顾云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她是我带来的,我替她作保,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顾云昭带了一位朋友来拜访郑院判,若是院判不见,我们掉头就走,绝不让你为难。“ 门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顾云昭,又看了看苏清辞,最终让开了门:“那姑娘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 苏清辞偏过头看了顾云昭一眼:“多谢。“ “谢什么呀。“顾云昭已经跨进了门槛,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她招手,“快进来快进来,碰上了就是缘分。“ 苏清辞跟着她跨过门槛,穿过前院,沿着游廊往后院的方向走。 到了药房门口,门已经敞开了。郑院判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顾云昭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 苏清辞在门槛处停下脚步,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槛,与郑院判对视了一瞬。 顾云昭侧身让开,朝苏清辞微微努了努嘴:“苏姑娘,您进去吧。我去前头看看郑夫人,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游廊拐角处。 苏清辞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跨过门槛。 第三百五十六章 回来了 郑院判坐在窗边,日光从半敞的窗扇间漏进来,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起身,只微微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苏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将药箱放在脚边。 “那匣针,你收到了。“郑院判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迈的清朗,“那是你师父当年留给我的,我一直留着,没有舍得用,想着总有一日要物归原主。“ 苏清辞坐在他对面,日光从窗扇间漏进来,落在她交握在膝上的双手上:“我师父从没有跟我提起过您。“ 郑院判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苏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她大概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 “可您还记得。“ “记得。“郑院判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风吹动的竹叶上,“有些事,记不记得由不得自己。“ 苏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那丛翠竹正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竹叶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您送我那匣针,不只是为了物归原主吧?“ 郑院判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算是认个旧,你师父当年离开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我,说日后若有药圣谷的后人来京城,让我代为照应,我等了三十多年,才等到你,你既然来了,我总得替她做点什么。“ 苏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过了片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师父……她已经过世了。“ 郑院判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我知道。“ 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薄荷草上:“那年她离开药圣谷之后,我打听过她的消息,后来听说她往南边去了,再后来就再也没有音讯了,我猜到她大约是走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苏清辞没有说话。 郑院判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你来京城,是路过,还是要长住?“ “暂时会留一段时间。“苏清辞抬起目光,“替一个人诊病,得等到开春才能配齐解药。“ 郑院判点了点头:“若是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人传个话来便是。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太医院的名头还在,替你挡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做得到的。“ 苏清辞没有推辞:“多谢。“ 郑院判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郑菀那孩子,昨日回来之后高兴了许久,她性子急,学医倒是沉得住气,你若是有空,不妨指点她几回。“ 苏清辞想了想:“她根基不错,只是临症经验太少,多带她出去走走,多见几个病人,比闷在屋里读书管用。“ 郑院判笑了一下:“这话,跟你师父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苏清辞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轻,却没有收回去。 她又坐了片刻,将带来的那包干草药放在桌上,说这是从南边带的几味药材,品相还不错,给院判补个药箱底。 郑院判没有推辞,接过去放在桌角,又说了几句关于药材的话,便没有再多留她。 苏清辞站起身,提起药箱,朝郑院判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药房。 日光从头顶涌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她沿着游廊往外走时,顾云昭正从游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看见她出来,便停下脚步:“苏姑娘,您这就要走了?“ “嗯。“ 顾云昭点了点头,也没有多挽留,只是笑了笑:“那您慢走,改日若是有空,去我那儿坐坐也成。“她说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城南谢氏医馆,报我名字就行。“ 苏清辞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再多留,沿着来路穿过前院,出了郑府侧门。 …… 宁王府。 天色刚擦黑,乔景行大步跨进沈玥宁的小院时,靴底还沾着外头巷子里的湿泥,在廊下站定,将一封信放在石桌上:“云望清明日到京城,午后进南门。” 沈玥宁正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闻言放下碗,拿起那封信展开,字迹潦草,大约是路上匆忙写的。 “路上没耽搁,比预想的早了三四日。”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父亲知道了吗?” “我方才从正院过来,已经跟父亲说了。父亲说……”乔景行顿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灌了一口才继续,“他说既然云公子回来了,府里该给他接个风,让我明日一早去城南酒楼订一桌席面,送到府里来。”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父亲要亲自给他接风?” “嗯。”乔景行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着的一片茶叶上,“父亲还说,让厨房把东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万一云公子想在府里住几日,也有地方落脚。”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明白,宁王如今对云望清的心思恐怕比自己还要复杂。 …… 翌日午后,日光正盛,南门的守军刚换了一班岗,一匹枣红色的瘦马便驮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慢悠悠地进了城。 云望清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袍,背上挂着一只磨得边角发白的行囊,肩头还落了几片枯叶。 他在南门外的茶摊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街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清水洗了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正要去牵马,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云公子,别来无恙。” 云望清转过身,乔景行正靠在马车边,手里捏着一只油纸包。 “乔世子。”云望清微微一怔,随即也弯起嘴角,拎着行囊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乔景行将那只油纸包递到他手里,“刚出锅的炊饼,还热着,先垫垫肚子,府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 第三百五十七章 接风宴 宁王府的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案,几道菜都还冒着热气,用青瓷盘盛着,荤素搭配,分量恰好。 宁王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半新的藏蓝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比平日显得郑正。 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云望清跨进花厅门槛时,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清瘦的身影笼在一片逆光里。他先看见了宁王,在门槛处站定,不紧不慢地弯腰行了一礼:“王爷,草民叨扰了。” 宁王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一路辛苦,快坐。” 云望清没有推辞,在客位上坐下。 沈玥宁坐在宁王下首,见他落座,亲自替他斟了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云公子,先喝口茶润润喉。” 云望清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几个月不见,你气色好了许多,看来宁王府的厨子确实比你青石镇那口灶台强。” 沈玥宁被他这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你这一路走了多久?” “走走停停,差不多两个月。路上倒是看了不少风景。”云望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南边的山水确实养人,等你们得了闲,也去看看。”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带了南边的风土人情和一路的见闻趣事。 宁王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听见他说起那些地名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云望清说到南边一座小城的桥,说那桥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桥头还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个卖凉茶的摊子,凉茶里加了薄荷和甘草,喝下去透心凉。 沈玥宁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嘴,问那凉茶是什么颜色的,摊主是不是个白胡子的老人家。 宁王坐在一旁,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喝着,一句话也没说。等云望清的话头告一段落,他忽然放下酒杯,开口问了一句:“云公子,你这一路……有没有去过临安?”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云望清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片刻后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切得齐整的酱牛肉上:“路过临安,住了一晚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宁王,“锦昔的墓,我去看过了,碑前的石阶长了些青苔,想来是今秋雨水多,草长得快了些。我替她拔了草,又添了一把新土。” 宁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沙哑:“那孩子……若是还在,也该成家了。” 云望清看着宁王花白的头顶和微微佝偻的肩背,他拿起酒壶,替宁王斟满酒杯:“王爷,锦昔还在的话,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 宁王端起那杯新斟的酒,过了很久,才将那杯酒慢慢饮尽,放下酒杯时手已经不再抖了。 沈玥宁坐在宁王下首,她看见父亲仰头饮尽那杯酒时微微泛红的眼角,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乔景行端着酒杯,朝云望清举了一下:“云公子,我敬你一杯,这一路辛苦了。” 云望清也端起酒杯,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席间的气氛重新松快了几分,云望清继续说起南边的见闻,宁王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也会插一两句,问几句关于当地风土的事,面色比方才舒展了许多。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管家在花厅门口停住脚步,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王爷,齐国公府世子来了,正在侧门候着,说……想见云公子一面。”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沈玥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与乔景行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宁王放下酒杯:“他来做什么?” 周管家迟疑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世子说,他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云公子说。” 云望清放下筷子,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宁王:“王爷,既然顾世子来了,我去见见也无妨。” 宁王看了他片刻,然后摆了摆手:“去吧。” 云望清站起身,朝宁王拱了拱手,又朝沈玥宁和乔景行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花厅。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将青石板路面铺上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他沿着游廊往外走时,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在侧门外,顾温羡正站在灯笼投下的光晕里,穿了一身玄色长袍,面色在灯火下显得有几分苍白,但精神尚可。 云望清在几步外站定:“别来无恙。” 顾温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这一路回来,有没有在北境边境一带停留过?” 云望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北境?我走的是南线。”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宛那边最近有人在暗中收购一味药。”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什么药?” “雪线花。” 云望清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你从哪里听说的?” “有人托我查的。”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北境那边有人在暗中收购雪线花,出价很高,据说已经断断续续收了将近两个月了,我想知道,这味药除了药圣谷的方子,还有谁会用到。” 云望清站在灯笼投下的光晕里,目光在夜色中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先偏过头,望了一眼宁王府侧门的方向,确认没有旁人跟出来,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顾温羡脸上:“雪线花这味药,确实不常见,大周境内能用到它的方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但要说除了药圣谷还有谁会收它……据我所知,北境那边有一些游医也在用,是治一种怪病的,就是人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看世界 顾温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睡着醒不过来?” “我在南边游历时听过一个说法,说北境草原上有一种草药,叫眠沙,吃了之后会让人陷入沉睡,一天比一天深,到最后就彻底醒不过来了,要解眠沙的毒,主药就是雪线花。” 云望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有人在暗中收购雪线花,那就说明有人中了眠沙的毒,还在等解药,而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身份。” 云望清回到花厅时,宁王正端着第三杯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下,确认没有旁人跟进来,才放下酒杯:“走了?” “走了。”云望清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酒喝了一口,又拿起酒壶斟满,“他问完就走了,没多留。” 沈玥宁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宁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起来往云望清的方向送了送:“云公子,本王再敬你一杯。” 云望清端起酒杯,没有推辞,两人隔着半张桌案各自饮尽。 乔景行注意到宁王的坐姿已经有些松散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宁王身旁,低声说了一句:“父亲,您喝得差不多了,我送您回屋歇着。” 宁王摆了摆手,却没有反驳,只是撑着桌面慢慢站起身,脚步微晃。 乔景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转头朝沈玥宁和云望清点了点头:“你们慢慢聊,我先送父亲回去,玥宁,你若是乏了就去歇着,不必等我们。” 沈玥宁点了点头:“大哥放心,这边有我照应。” 乔景行便扶着宁王出了花厅,沿着游廊往正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沈玥宁和云望清两个人。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续了一壶热茶,又退到了廊下。 云望清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新斟的茶上,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烛火下像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锦昔从前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四处走走,看看不同的山水,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京城到城外那几座山的距离。”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像是借着那点温热取暖:“我如今替她走那些路,心里想着,这世间的路,我多走一段,她就在天上多看一眼,也不算白活。” 沈玥宁坐在他对面,日光早已落尽,只有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站,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轻柔的平和:“也算是带着着姐姐那份一起看了。” 云望清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嗯。我去每一个地方都给她带了一份物件,最后放在她的碑前了。” 他说完这句话,花厅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墙角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云望清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沈玥宁:“我走了这几个月,你和顾温羡的事,我也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如今你住在宁王府,他倒是常常往这边跑,你们如今,算怎么回事?”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先是失忆,后面又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嗯。他说他所有的事都记起来了。” “那你呢?”云望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打算怎么办?”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腹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我在想,我看着他,心里会动,可我也会怕,怕他记起从前的事,对我也是一时的。”她说着抬起头,对云望清笑了一下,“云公子,你会不会觉得我矫情?” 云望清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你不会是矫情,你只是想分清楚,他记起你,是因为他从前就放不下你,还是因为愧疚。”他顿了顿,“你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也在等你自己想明白。” 沈玥宁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指腹隔着衣料慢慢摩挲了一下:“我确实在等,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云望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空杯,站起身:“夜了,我送你去歇息。” 沈玥宁没有推辞,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云望清没有伸手扶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沿着游廊慢慢往小院的方向走。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院门口时,沈玥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云望清:“云公子,你会在京城住多久?” 云望清想了想:“至少住到孩子出生吧,替你把该盯的事盯完。” 沈玥宁站在门槛内,月光落在她肩头,她朝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便好。” 她转身走进院子,青禾从廊下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云望清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 沈玥宁这几日总觉得心口压着一团若有若无的闷气,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得不大安稳,天不亮便醒了,坐在床上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呆。 青禾劝她多歇息,说临产前心神不宁是常有的事,连苏清辞那日来替她复诊时也说脉象平稳,让她放宽心。 可那股说不清的预感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直悬在她心口,怎么也落不下去。 第三日傍晚,她特意去了正院一趟。 宁王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从南边送来的信,听见她来,放下信纸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父亲,我这几日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里不太安宁。我也不敢掉以轻心,想请父亲和大哥多留些神,府里府外都多盯着些。” 第三百五十九章 病危 宁王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是那种无端焦虑的性子,她既然特意来说了,就一定是有缘故的。 “你安心养着,府里的事我会让你大哥盯紧些,出入的人手也再加一层。” 沈玥宁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正要起身告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刘管家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王爷!齐国公府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夫人今夜忽然昏厥,人事不知,已经请了谢公子过去,可谢公子说……说老夫人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沈玥宁手里那只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桌案上那封未读完的信纸。 她没有顾得上擦拭,只撑着桌沿站起身,面色白了一瞬:“备车,我这就过去。” 宁王也站起了身:“你身子重了,这样赶过去——” “父亲,祖母待我如亲孙女,我总得去见她最后一面。”沈玥宁带着笃定,“大哥若是在府里,让他陪我去一趟。” 宁王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劝,只转头对刘管家说了一句:“去叫世子过来,备车,多带几个人跟着。” 马车从宁王府侧门驶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车帘缝隙间灌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烛火微微晃动。 乔景行骑马走在马车旁,面色沉肃,身后的护卫们也都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的胎动。 她没有开口,目光落在车帘外不断后退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没有多问便侧身让开了。 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下了车,穿过花园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乔景行跟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寿安堂里灯火通明,廊下站了好几个丫鬟婆子,人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面色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赵嬷嬷正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看见沈玥宁过来,连忙迎上一步:“世子妃来了!老夫人方才还念叨您呢……”她的声音说到一半就哽咽了。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沉水香的气息,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闷。 老夫人的床榻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谢谦,正低头诊脉,面色凝重,另一个是文清,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眶微红,看见沈玥宁进来,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沈玥宁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榻前。 老夫人躺在那里,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而急促。 谢谦收回手,站起身朝沈玥宁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年事已高,心肺衰竭,我尽力了……恐怕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沈玥宁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容。 文清坐在矮凳上,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绞紧了,她看见沈玥宁站在榻前低头看着老夫人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其实很想站起来说你走开,这是我来照顾的祖母,可她知道此刻说任何话都会让她显得刻薄。 沈玥宁在榻边站了片刻,没有落泪,只是伸手轻轻握住老夫人露在被角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张纸。 “祖母。”沈玥宁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我在这儿呢。” 老夫人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又像是没有力气,最终只是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算作回应。 文清攥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看见了那只手极轻的回应,老夫人在回应沈玥宁,而不是她,她守了一整夜,端茶送水,擦脸换药,可老夫人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 沈玥宁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松开老夫人的手,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然后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赵嬷嬷:“苏姑娘还在京城,她住在城南那家客栈里。嬷嬷,你去一趟,就说我有急事请她,请她务必来一趟。” 赵嬷嬷得了沈玥宁的吩咐,提了灯笼快步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很快便消失在廊外的夜色中。 沈玥宁重新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将老夫人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那张灰白的面容上。 文清坐在另一侧的矮凳上,攥着帕子的手指已经绞得发白了,她看着沈玥宁坐在那里,姿态自然得像是一直都该坐在那个位置似的。 谢谦退到了门外,正低声与乔景行说着老夫人的情形,乔景行站在廊下,面色沉肃,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道青灰色的影子。 苏清辞跨过门槛时肩上还背着那只半旧的药箱,发间沾着夜露,大约是走得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她径直走到榻边,在沈玥宁让开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上老夫人的脉门。 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落在苏清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苏清辞闭眼凝神了许久,然后收回手,翻开老夫人的眼皮看了看,又低头听了听她的呼吸,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朝沈玥宁招了招手。 沈玥宁起身走过去,两人站在门外的廊檐下,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苏清辞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老夫人的心肺已经衰竭到头了,就像一盏灯,灯油快烧尽了,再添火也续不了太久。” “我可以用银针替她吊住最后一口气,能让你们把想见的人都叫来,把想说的话都说一遍,但最多撑到明日天亮。” 第三百六十章 去世 沈玥宁站在她面前,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意:“她还能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有些时候能。”苏清辞看着她,声音缓了几分,“她未必能睁开眼睛,但她能听见。” 沈玥宁低下头,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来:“那便请苏姑娘替她施针,请她再多留一夜。我去让人把该来的人都叫来。” 苏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布包,在榻边坐下,烛火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极快地扎入老夫人耳后一处穴位。 她的动作极稳,几针下去,榻上那人的呼吸虽然依旧浅弱,却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胸膛的起伏不再那样急促凌乱。 沈玥宁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根银针落在老夫人的穴位上,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廊下的赵嬷嬷:“嬷嬷,劳烦您去正院,把国公爷请来,再让人去二房请二爷和二夫人过来,还有世子也叫来。” 赵嬷嬷红着眼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沈玥宁站在门口,望着寿安堂院门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青石小径,目光安安静静的。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顾远州走在最前面,穿了一身常服,面色绷得极紧,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身后跟着顾承安和文清的家人。 顾远州走进屋里时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他看见了榻上那张灰白的面容,走到榻边在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了老夫人那只枯瘦的手。 “母亲。”他开口,“儿子来了。” 榻上的呼吸没有变化,烛火安静地燃着,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晕。 又过了片刻,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裙摩擦的细碎声响。 二夫人扶着顾云昭快步走了进来,顾云昭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她进屋时看见榻上的情形,脚步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握住老夫人的另一只手,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祖母……云昭来看您了……您睁开眼看看我……” 老夫人没有睁眼,可她那只被顾云昭握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将脸埋进祖母的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哭声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沈玥宁站在门边,她没有进去,只是靠门框站着,目光落在屋里那些围在榻前的身影上。 顾温羡是最后到的,他接到消息时还在书房处理公务。他快走进寿安堂院门时,脚步在门槛处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边那道靠门框站着的身影上,在沈玥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走进屋里,在榻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祖母灰白的面容,那只搭在床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片刻后,他在榻边蹲下身,与祖母平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祖母,孙儿来了。” 沈玥宁站在门口,看见顾温羡蹲在榻边,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心里那些关于回不回来的念头,此刻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夜色在寿安堂的烛火中一点一点地流淌过去。赵嬷嬷端了热茶进来又端出去,换了三回,桌上那盏参汤始终没有人动。 老夫人的呼吸始终保持着那副浅而稳的节奏,没有变得更弱,也没有变强。 到了后半夜,屋里的人渐渐散了一些,顾承安和文清先后退到了外间,只剩下顾远州、顾温羡和沈玥宁三人还守在榻边。 顾温羡抬起头,目光落在门边那道一直没有离开的身影上:“阿宁,你去歇一歇吧,你怀着身子,不能这样熬着。” 沈玥宁摇了摇头:“我还不累。” 她说着走回榻边,在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将老夫人那只垂在床沿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她将被角掖好,动作很轻。 她掖好被角后没有松手,就那样把那只手虚虚拢在自己掌心里,感受着那微弱却一直没有断去的脉搏。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老夫人的呼吸忽然变深了一瞬,她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努力想睁开眼。 顾远州连忙探过身去:“母亲?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夫人的呼吸又变深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温羡也凑近了,握住她另一只手:“祖母,您想说什么?” 老夫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沈玥宁坐在榻边的凳子上,将额头极轻地抵在老夫人手背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沙哑:“祖母,我在呢。” 老夫人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极轻地蜷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呼吸从那一下之后便渐渐变浅,变慢。 苏清辞站在屋角,看着榻上那人的呼吸渐渐变浅变慢,然后她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老夫人的脉门,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退后半步:“老夫人走了,时辰是卯时三刻。”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顾云昭的哭声从外间传来,撕开了那片沉甸甸的寂静。 顾远州坐在榻边,握着母亲那只已经凉透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温羡蹲在榻边,伸手将祖母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将被角掖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退后一步,垂着手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沈玥宁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抬手碰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的事,我来料理。” 沈玥宁没有推辞,她看了一眼榻上那张已经安详下来的面容,弯下腰,将那只攥了半夜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指腹在老夫人微凉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出寿安堂。 青禾在廊下等着,快步跟上来扶住她的手臂。 第三百六十一章 怀孕 夜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口,穿了一身暗色的短褐,面色沉肃,见沈玥宁出来,只微微颔首,没有出声,走在前面引路。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时,天色正从青灰慢慢泛白,晨光在东边的天际线处透出一线浅淡的金色。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方才在老夫人榻边握过的那只手帕,帕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热,很快在晨风里散尽了。 夜枭骑马走在车旁,没有回头,只在经过巷口时放慢了速度,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动静,才重新催马跟上。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沈玥宁下车径直穿过花园回了自己的小院。 青禾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了几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替沈玥宁铺好床褥,又端了一碗温热的牛乳放在床头,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玥宁和衣靠在床头,手掌覆在小腹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的胎动。 她一夜没合眼,躺下后不久便沉沉睡了过去,连青禾推门进来替她掖被角都没有察觉。 齐国公府在那一日午后挂起了白幡。 素白的长布从正门两侧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巷口往来的人远远望见,便自动压低了说话声。 顾温羡从寿安堂出来之后,便没有歇过。他先去了正院,与顾远州一同商议丧仪的章程,又让周管家去几处相熟的人家递讣闻,再让账房支了银钱采买丧仪所需的物件。 一桩一件,他都亲自过目,面色看不出什么疲态,只是偶尔在廊下站定的时候,肩线会微微沉下去一瞬。 苍鸢跟在他身后,将沈玥宁被夜枭送回宁王府的消息低声说了。 顾温羡站在寿安堂外的游廊里,日光从廊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道细窄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寿安堂改设成灵堂是在当日黄昏。 白布与素烛铺满了整间屋子,老夫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正中的灵床上,身上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寿衣,面容被整理得安详而平和,像是只是睡着了。 顾云昭一直蹲在灵堂门口的廊柱旁,谁劝也不肯走。 她哭得太久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也哑得不像话,可就是不肯起身。 谢谦去劝了一回,她说我想在这儿陪陪祖母,谢谦便没有再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 到了夜里,灵堂里的烛火燃过了大半,来吊唁的宾客陆续散了,寿安堂重新安静下来。 顾云昭终于撑着廊柱站起身,腿蹲得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谢谦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就在这时,她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刺痛,她本能地弯了一下腰,手按在肚子上,眉头皱了起来。 谢谦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小腹上的手:“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疼,大概蹲太久了。” 谢谦没有多问,却也没有松手。 他扶着她慢慢走回灵堂侧间的暖阁,让她在软榻上坐下,然后蹲下身,三指搭上她的脉门,闭眼凝神了片刻。 他抬起头时,面色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抹极淡的光:“云昭,你有了。” 顾云昭愣住了,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什么?” “你有了。”谢谦又重复了一遍,“你怀孕了,大约两个月了,脉象很稳。” 顾云昭的手还按在小腹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又抬起头看了看谢谦,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是另一种滋味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攥住了谢谦的袖口,攥得紧紧的,谢谦反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顾云昭攥着谢谦袖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泪越涌越多,她干脆将脸埋进谢谦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极力压住的抽噎:“……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 谢谦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微微发抖的肩膀,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而稳:“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顾云昭没有抬头,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却紧了几分。 灵堂那边传来脚步声,二夫人从门口快步走进来,她听见谢谦方才那句话时脚步已经放慢了,可一看见女儿埋在他肩头微微发抖的样子,还是快步走了过去,在她身旁的榻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搭在顾云昭后背上:“昭儿。” 顾云昭从谢谦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带着哭腔,又哑又涩:“娘……我怀孕了。” 二夫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替她将黏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娘知道。你祖母走了,娘也难过,可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不能这样熬着。” 顾云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手掌覆在小腹上。 二夫人没有再多说,只抬头看了一眼谢谦:“谦儿,你扶她去东边那间暖阁歇着,灵堂这边我来守着。” 谢谦应了一声,扶着顾云昭慢慢站起身,二夫人也站了起来,替顾云昭理了理被哭得皱巴巴的衣襟,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歇一觉,等醒了再说。” 顾云昭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由谢谦扶着慢慢走出了暖阁。 东边的暖阁是寿安堂里一间小小的偏院,原是给守夜的丫鬟们歇脚用的,此刻已经收拾出来了,榻上铺了新晒的被褥,窗台上还点了一小盏安神的灯。 谢谦扶她躺下,又替她将软枕垫在腰后,便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出声。 顾云昭靠着枕头,目光落在帐顶那盏昏黄的灯火上,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谦,你说……祖母会不会知道我有了孩子?” 第三百六十二章 掌家权 谢谦伸手握住她搭在被角上的手:“她会的。” “那她会高兴吗?” “会。”谢谦的声音不高不低,“她会很高兴,她一直想看到你成家生子,如今你有了,她走得也安心。” 顾云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谢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二夫人没有立刻回灵堂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动静安静下来了,才转身走回廊下,在暖阁门外的石阶上坐下。 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泛着月光的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二夫人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身:“你怎么来了?” 二爷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亮的桂花树:“我不放心云昭,过来看看。” 灵堂里的白烛已经换到第三轮了。 顾温羡从灵堂侧间的暖阁出来时,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香灰,衣袖边沿也沾染了烛火熏出的焦痕。 他在廊下站定,用手背揉了揉眉心,日光从廊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眼下那道明显的青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憔悴了几分。 苍鸢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在廊下停住脚步,低声说:“主上,您一夜没吃东西了,好歹垫一口。” 顾温羡看了那碗粥一眼,没有接:“灵堂那边,今日吊唁的人多不多?” “礼部周大人和郑院判都来过了,几位宗室的老夫人也遣了人来送丧仪,二爷和二夫人一早就到了,在后堂那边帮着理事。”苍鸢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文夫人也在灵堂里,早上到的,一直没有走,跟着赵嬷嬷一起守灵。” 顾温羡的目光在灵堂门口停了一瞬:“她守了多久了?” “天不亮就来了,已经守了两个多时辰了。” 顾温羡没有接话,接过苍鸢手里那碗粥,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空了一夜的胃终于暖和了些。他将空碗递还给苍鸢,理了理衣袍,抬脚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灵堂里弥漫着沉水香和烛火混在一起的气味,素白的布幔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顾远州跪坐在灵床前的蒲团上,背影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白烛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扎眼。 文清跪在另一侧的蒲团上,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发髻上簪着银饰,眼眶泛红,神情哀戚,姿态端正地守在灵前。 顾温羡走进灵堂,先走到灵床前,躬身行了三拜,然后直起身,在顾远州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文清跪在另一侧,目光落在顾温羡的侧影上,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两个多时辰了,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可她一直挺着没有动。 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只会躲在院子里绣花的摆设,老夫人走了,这个家需要有人撑起来,而她,愿意替他撑起那半边天。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顾远州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在顾温羡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跟我出来一下。” 顾温羡站起身,跟着父亲走出灵堂,两人在廊下站定。 顾远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丧仪的事,你一个人张罗得过来吗?” “周管家和赵嬷嬷都在帮忙,二叔那边也派了人手过来,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顾远州点了点头:“那就好,你祖母这一走,府里的事总得有人接手,灵堂这边的事,你若忙不过来,让文清帮着照应几日,也不算越矩。” 顾温羡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父亲,灵堂这边的事有赵嬷嬷和周管家盯着,不会出差错。文清这些日子也确实辛苦,她在灵堂守了这么久,该让她回去歇一歇了。” 顾远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转身走回灵堂,顾温羡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心里清楚,父亲方才那番话是在提醒他,祖母走了之后,府里的权力交接必然会成为一个暗处的角力场。 文清若是在丧仪期间插手太多事务,后面就很难再把她挡在外面了。 他收回目光,也转身走回灵堂。 文清还跪在蒲团上,见他进来,抬起泛红的眼眶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虚弱:“世子,你一夜没歇了,这里有我守着,你去歇一歇吧,吊唁的人来了,我会替你照应的。” 顾温羡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睫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灵堂这边有我和父亲守着,不会有事。” 文清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轻声应了一句:“……好。” 她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翠屏从廊下快步进来扶住她的手臂,她垂下眼,由翠屏扶着,慢慢走出了灵堂,穿过游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关上门的那一刻,攥着袖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明明有机会的,祖母走了,丧仪期间府中事务纷繁杂乱,若她能替顾温羡分担几件,那些人就会慢慢习惯有她来操持的日子。 可他一句话就把她挡了回来。他宁愿自己累着,也不肯让她沾手府里的一针一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她不能急,她今日走得如此顺从,就是要让顾温羡觉得她安分,觉得她懂得分寸。 翠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和攥紧的拳头,轻声开口:“姑娘,您先喝口茶歇一歇吧。” 文清没有转身,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方才的颤抖:“翠屏,你去一趟前院,看看二公子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他这几日安安静静的,不像他的性子。”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门。 前院书房里,顾承安确实很安静。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闲书,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纸页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听见周顺低低的禀报声,没有抬头,只翻了一页书:“顾温羡让她回去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滚出去 “是,文夫人方才从灵堂出来,直接回自己院子了,面色不太好看。” 顾承安将书卷搁在膝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落了半数叶子的槐树上:“他不让她沾手,是怕她借着丧仪的机会掌权。祖母一死,府里的权力重新分配,大哥要防的人,不只是肃亲王。” “那大公子……您打算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用做,你继续盯着灵堂那边,别的不用管。”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承安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日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 灵堂里的烛火又换了一轮。 顾温羡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赵嬷嬷端了一碗素面进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低声劝道:“世子,您跪了一整日了,好歹吃口东西,身子要紧。” 顾温羡没有动,他伸出手,在祖母微凉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将手收回来,端起那碗素面,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赵嬷嬷接过空碗,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入夜之后,灵堂里只剩顾温羡一个人。 他让赵嬷嬷和周管家都去歇了,说自己一个人守着就好。 赵嬷嬷起初不肯,但见他面色平静,态度坚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丫鬟们退到了暖阁里。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白烛的光在夜风中又晃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文清重新推开灵堂的门时,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还冒着热气的参汤,翠屏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低眉顺眼地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文清迈过门槛,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顾温羡身旁,屈膝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将参汤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压低声音说:“世子,你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参汤还是热的,多少用一些吧。祖母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熬坏了身子。” 顾温羡跪在蒲团上,目光落在灵床前那盏不灭的长明灯上,没有转头看她:“我说过,让你回去歇着。” 文清的目光微微颤了一下,却依然保持着温顺的姿态,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想去碰他搁在膝上的手:“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若是累倒了,丧仪的事谁来主持?我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他的手背,顾温羡猛地转过头来,那目光冷得让文清的动作硬生生定在半空中。 “我说了,让你出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压到极处的疲惫,“我祖母在这儿躺着,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文清的面色倏地白了,她跪在那里,手里那碗参汤还在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微微发颤的睫毛。 顾温羡已经重新转回头去望着那盏长明灯,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来:“……滚出去。” 文清跪在原地,攥着衣料的手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身,将参汤放回小几上,低着头,极轻地说了一句:“那你记得喝。” 她转身往外走,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始终没有回头,最终垂下眼,抬脚跨过了门槛。 她走出去时,与正从廊下走过来的身影擦肩而过。 沈玥宁刚走到灵堂门口,脚步便停住了。她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声音不高不低,可那语气里的冷意和倦意,让她在门槛前顿了一下。 文清从门内走出来时,面色的苍白在廊下的灯笼光里一览无余,她看见沈玥宁站在门口,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别开目光,加快步子沿着游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翠屏提着食盒快步跟在后面,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玥宁站在灵堂门口,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里透出温温的烛火和素白布幔的影子,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极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顾温羡还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看见门口的身影时,他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眼底那层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阿宁。” 沈玥宁没有说话,她走进来,在灵床前的另一只蒲团上跪下,与顾温羡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朝祖母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长明灯那簇安静燃烧的火苗上。 两人并排跪在灵前,谁也没有开口。夜风从门缝间渗进来,将素白的布幔吹得微微拂动,烛火在玻璃罩子里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过了很久,顾温羡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沈玥宁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盏长明灯上,“听见你让她出去。” 顾温羡目光落在她安安静静的侧脸上:“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沈玥宁说着,将手掌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孩子一直在动,翻来覆去的,我躺着也不安稳,就想过来看看你。” 顾温羡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覆在小腹上的手,看了很久。 “那你就坐着吧,别跪了。”他伸手,将自己身侧的蒲团抽出来,垫在她膝下,“地上凉。” 沈玥宁没有推辞,顺势坐到了蒲团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小几的距离,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布幔上,微微晃动着。 灵堂外传来夜风穿过树梢的声响,衬得屋里的安静愈发分明,沈玥宁偏过头,目光落在顾温羡的侧脸上,他眼下那圈青黑在烛火下格外明显,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比平日紧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你睡一会儿吧,我替你守着。” 第三百六十四章 害喜 沈玥宁跪坐在蒲团上,将顾温羡旁边那只软枕往他膝边推了推:“我替你守着,你去那边靠一会儿。” 顾温羡没有动。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缓:“你怀着身孕,不能在这儿守一夜。青禾在外面?” “在。” “让她扶你回去歇着,明日若想来看祖母,随时来,但今夜不能在这儿熬着。”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声音放轻了几分,“你若是累着了,我心里更过不去。” 沈玥宁看着他眼底那层疲惫和固执,没有再坚持,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稳住重心。 “那我明日再来。你也别跪一夜,夜里凉,榻上有条薄毯,你若是累了就靠一靠。” 顾温羡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灵堂青禾从廊下迎上来扶住她,两人沿着游廊往外走,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走到侧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隔壁院子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隔着院墙听不太真切。 青禾也跟着停了脚步,压低声音说:“世子妃,那是文夫人的院子。”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收回目光:“走吧。” 院墙内,文清正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一只青瓷花瓶被她从窗台上扫落在地,碎片迸溅开来,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翠屏跪在门槛处,手里攥着方才捡起的几片碎瓷,低着头,不敢出声。 她不是没听见,沈玥宁来了,她就站在灵堂门口。她走得那样狼狈,被顾温羡赶出来,头也不敢回,可沈玥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推门进去了,像一个理所当然该站在那里的人。 她蹲下身,将最后几片碎瓷捡起来,站起身,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姑娘,夜深了,您先去歇着吧。明日灵堂那边还要去守,您若是气色不好,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文清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里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沈玥宁便醒了,她靠着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色上,昨夜里灵堂中那盏长明灯还在她眼前晃。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时,她正慢慢坐起身,青禾快步走过来扶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世子妃,顾姑娘那边方才让人传了句话来,说她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就不出门了,让您别挂心……” 沈玥宁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身子不适?请谢公子看过了吗?” “那传话的丫鬟说顾姑娘今早吐了两回,谢公子一大早就过去看了,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害喜。” 沈玥宁放下帕子,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微微泛白的脸上,片刻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让厨房炖一盅红枣银耳汤,我带去给云昭。”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沈玥宁到的时候,谢谦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空药碗,肩上还沾着晨露。他在廊下看见沈玥宁,脚步放慢了几分,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云昭呢?我听说她今日不舒服,过来看看她。” 谢谦侧身让开门口:“她方才喝了药,歇了一会儿,胃口还是不大好,你进去看看她也好,她一个人待着,总想东想西的。” 沈玥宁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顾云昭正靠在床头,面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沈姐姐来了?你坐。” 沈玥宁在她榻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听说你今日吐了两回,害喜闹得厉害?” 顾云昭垂下眼,手掌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也不是特别厉害,就是早上起来翻江倒海的,谢谦说头三个月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在沈玥宁脸上停了一瞬:“沈姐姐,你说……这个孩子来得是不是太不是时候了?祖母刚走,我这边就查出来有了身孕。” 沈玥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云昭,祖母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你有身孕了,只会替你高兴。” 顾云昭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却没有掉下来。她反握住沈玥宁的手,攥得紧紧的:“沈姐姐,你当初知道自己怀了双胎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沈玥宁被她问得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刚开始是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下来。后来……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有用。” 顾云昭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那你后来是怎么撑过来的?我这才刚知道几天,就已经觉得日子好难熬了,吃什么吐什么,夜里也睡不安稳,总觉得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在闹腾,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玥宁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声音也放轻了几分:“我那会儿吃什么都吐,什么都吃不下,后来含了陈皮梅子,能慢慢吃得下东西了。你若是难受得厉害,也让谢谦给你配些温和的开胃方子。” 顾云昭点了点头,攥着沈玥宁的手指松了几分,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沈姐姐,你说这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顾云昭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昨夜梦到祖母了,她在梦里跟我说,让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别哭,要高兴。我醒了之后哭了一场,又觉得不该哭。” 沈玥宁没有接话,只是将顾云昭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云昭,祖母走得虽然突然,但她走的时候,你们都在身边。她走之前还听见了你的声音,她心里是安心的。” 第三百六十五章 白色粉末 顾云昭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屋里的安静格外分明。顾云昭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姐姐,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也得像你一样,一个人撑着走过好多路?” 沈玥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你身边有谢谦,有母亲,有二叔,还有我,你就算再难,也不会是一个人的。” 顾云昭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手掌覆在小腹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沈玥宁:“沈姐姐,谢谢你来看我。” 沈玥宁没有多留,又坐了片刻,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寿安堂的灵堂比昨夜安静了些,白幡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素烛换过了新的一轮。 顾温羡不在灵堂里,只有赵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在擦拭供案,见沈玥宁进来,赵嬷嬷放下手里的帕子迎上来:“世子妃来了,世子方才去了正院,说是与国公爷商议出殡的章程,让老奴守着灵堂。” 沈玥宁点了点头,走到灵床前,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跪着。 赵嬷嬷没有打扰她,只退到了门外,将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了。 沈玥宁偏过头,隔着门缝看见一个穿着素白丧服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垂着眼,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出来。 文清在那里站了片刻,大约也察觉到了门缝里的目光,她微微侧过身,没有往门内看,只将托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转身走了。 沈玥宁收回目光,没有起身去动那碗面,只重新转向灵床,将老夫人手边那卷被风吹皱的经书轻轻抚平。 文清放下托盘转身走远时,步伐平稳,看不出丝毫异常。翠屏端着空食盒跟在身后,低着头,却在廊下转角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回到院子后,文清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接过翠屏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低头抿了一口:“她会吃那碗面的吧?” 翠屏没有接话,站在她身后,手指交握在身前,指腹紧紧贴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一直在想,方才在灶房里,文清让她去盛面的时候,她从灶台前转身去取碗,余光瞥见文清站在桌边,手里那只小瓷瓶的瓶口对着面碗,极快地抖了一下,又收回了袖中。 这个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看了一眼文清的背影,又收回目光。她是文清的丫鬟,从文家跟过来的,她的命是文家给的,文清待她也不薄,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打赏银钱,从未苛待过她。可她做的这个事…… 她想了一路,一直想到回到院子里,文清在廊下坐下喝茶,问她面送过去了没有,她答得平稳,可手指在袖中已经攥得发白了。 文清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进去歇一会儿,你守着院子,有事再叫我。”她推门进了正屋,门在身后合拢。 翠屏站在廊下,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松开,她转身快步出了院门,沿着游廊往灵堂的方向跑去。 她跑到灵堂院门口时,脚步猛地刹住了。 沈玥宁正从灵堂里出来,在石桌旁弯着腰,伸手去端那碗面。翠屏看见她指尖已经碰到碗沿了,心里那根弦猛地绷断,她顾不上规矩,跨过院门喊了一声:“世子妃!别吃!” 沈玥宁的手停住了,偏过头来。 翠屏快步走过去,在石桌前站定,胸膛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抖:“那碗面……不能吃。” 沈玥宁看着翠屏泛白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只轻声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回灵堂侧面的暖阁,翠屏跟在她身后,两人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槛站着。 沈玥宁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日光从半敞的窗扇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你说。” 翠屏站在门口,攥着袖口的手指绞得发白,声音又低又急:“方才奴婢去灶房盛面的时候,看见文夫人往碗里放了些白色的粉末……奴婢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奴婢觉得不对劲。” 沈玥宁抬起目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翠屏的嘴唇抿了一下,低下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就是觉得,您不该吃那碗面。” 沈玥宁看了她好一会儿:“我知道了。” 翠屏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感觉到后背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朝沈玥宁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沿着游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日光落在她微微发凉的指尖上,她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将脚步放慢下来,在院子门口停住脚步,推门进去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沈玥宁在暖阁的窗边坐了很久,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西移,在她膝上铺开一道移动的光带。 她站起身,走到灵堂外的石桌前,那碗素面还放在原处,汤面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凝住的油花。 她弯腰端起那只青瓷碗,指尖触到碗沿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端起来,转身走回暖阁,将面碗放在窗台上。 “青禾。“她开口。 青禾从廊下快步走进来:“世子妃?“ “你去一趟城南客栈,请苏姑娘来一趟,就说我有样东西想请她看看,不必声张。“ 青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沈玥宁站在暖阁里,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看着那只面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极浅的白色痕迹,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苏清辞来了。她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肩上背着药箱,步伐从容,看不出赶路的痕迹。青禾引着她穿过游廊,在暖阁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第三百六十六章 胎死腹中 苏清辞跨过门槛,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没有绕弯子,指了指窗台上那只面碗:“这碗面里可能被人加了东西,我想请你看看。“ 苏清辞没有多问,走过去端起那只面碗,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腹沾了一点汤汁放在舌尖尝了一瞬,然后放下碗,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探入汤中,片刻后取出,举到日光下端详。 针尖上沾着一层极淡的白色粉末,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沉淀。 苏清辞将银针擦净,放回药箱,偏过头看着沈玥宁,声音不高不低:“是麝香。剂量不算大,但配伍了另一味通经活血的药,混在一起,若是孕妇喝了,会催动胎气,轻则出血,重则滑胎,或者……胎死腹中。这东西发作得慢,不会立刻见效,但三五日后腹中胎儿便会没了动静,等到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沈玥宁站在窗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听完苏清辞的话,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 苏清辞看着她,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将药箱的系带重新系好,声音平淡如常:“你打算怎么办?“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攥紧的手指,抬起头来:“苏姑娘,这件事,还要请你替我保密,你今日来,只是替我看了一回脉。“ 苏清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留,提着药箱转身走出了暖阁,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沈玥宁独自站在暖阁里,目光落在那只面碗上。她伸出手,端起那只碗,走到窗边,将碗里的汤面连同那些粉末一并倒进了窗台下的花盆里。深褐色的汤汁渗进泥土,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很快便被干燥的土面吸尽了。 她将空碗放在窗台上,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转身走出暖阁。 她穿过游廊时,迎面遇见了正从正院方向走过来的顾温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袍,面色依然带着连日守灵的疲惫,看见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玥宁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灵堂侧面的那间书房里,门被合上了。 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等沈玥宁说完,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压到极处的疲惫:“她真是不知好歹。“ 沈玥宁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泛白的指节:“那碗面我已经处理了,苏姑娘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这件事暂时只有你我知道。“ 顾温羡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阿宁,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玥宁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因小失大。“ 顾温羡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好。“ 沈玥宁没有再多留,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若是需要人证,翠屏可以作证。她今日来找我,说明她心里是害怕的,你若是逼她太紧,她反而会反口。“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那只茶盏在他掌心里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廊下对守在门口的苍鸢说:“去一趟杀手阁,找一个懂毒的人来,我有事要问他。“ 苍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入夜之后,寿安堂的灵堂重新安静下来。 白烛换过了新的一轮,素白的布幔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灵床前那盏长明灯依然安静地燃着。 顾温羡没有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他站在灵堂侧面的廊柱旁,身后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面容普通得放进人群里便认不出来。 那人手里端着那只已经被倒空洗净的青瓷碗,正低头仔细查看碗沿残留的痕迹。 他将碗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又用手指在碗沿某处轻轻一抹,指腹沾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放在舌尖尝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碗,朝顾温羡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沙哑:“确实是加了东西的,孕妇服下之后,头两日不会有什么感觉,到了第三日左右,腹中胎儿会慢慢失去动静,等到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 文清是被苍鸢和夜枭一左一右架着从齐国公府后巷带出去的。 她正坐在窗边拆发髻,房门被无声推开的那一刻,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用一件宽大的斗篷整个罩住,从后门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一阵,然后便安静下来。车厢内没有点灯,她被人从斗篷里剥出来时,眼前是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冷意从脚底渗上来,浸透了她的骨头。 她被按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坐下,手腕被人反绑在椅背后面,绳索勒得很紧,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合上的声响,沉重而沉闷。 她强撑着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抖:“你们到底是谁的人……顾温羡知不知道你们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是齐国公府的人,你们这样对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没有人回答。 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绳索纹丝不动,粗糙的麻绳磨得她腕间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然后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逼仄的空间里铺展开来,照亮了斑驳的砖墙和墙角堆放的几样她不敢细看的铁器。 她的目光猛地扫了一圈,顾温羡站在门内,背对着油灯,整个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在暗影中。 他手里攥着一卷细长的皮索,在指间慢慢绕着,不紧不慢地踱到她面前。 第三百六十七章 你不该害她 文清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轰然落下来,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又尖又抖:“顾温羡你疯了!你让人把我绑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你这是要造反吗?” 顾温羡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他绕完最后一道皮索,将那一端在掌心里握紧,然后开口:“那碗面,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文清的面色倏地白了,她张了张嘴,目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什么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温羡没有耐心跟她绕。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那排她不敢细看的铁器前,伸手拿起一把样式极简的铁钳,在指尖掂了掂,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件,他将那件铁器放回架子上,转过身重新走回她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你把那种药下在给她送的面里,想让她在三五日之内不知不觉地胎死腹中。” 文清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顾温羡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这个人,”顾温羡直起身,将那卷皮索在掌心收拢,“一向没什么耐心,你今日若肯说实话,我让你走得痛快些,你若不肯说实话,我也有别的法子让你开口。” 文清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盯着他手里的皮索,盯着他背后那排冰冷的铁器,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破音的哭腔:“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是你妻子!你为了一个女人,就要对我用刑?” 顾温羡站在她面前,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可你想害她,想害我的孩子。” 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话说清楚,这药是谁给你的,你自己配的还是从外头买的,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文清攥着椅背的手指已经泛白了,嘴唇翕动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是我自己配的……麝香是我托人从城南济仁堂买的……没有别人指使我……”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顾温羡没有动,他看着她,等了几息,然后直起身,将那卷皮索慢慢展开。 “你不说实话。” 他转过身,抬手,皮索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落在他身后那张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抽响。 文清整个人猛地一抖,身体往前挣了一下,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却已经顾不上控制了:“我说!我说!是顾承安!是顾承安让我做的!” 顾温羡的手停住了,皮索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 文清的眼泪糊了满脸,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来找过我……他说我若想在这府里站稳脚跟,就得替他做事……他说只要我能在你这边站稳了,他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帮我拿到掌家的权力……那药方子是他让人递给我的,麝香也是他让人送到我手里的……我只是顺着他的安排去做……” 她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顾温羡将皮索慢慢收回掌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文清的眼泪几乎要流干了,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给你的是什么药方?除了麝香,还有别的吗?” 文清的嘴唇剧烈地抖着,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一味……他让人夹在药方里一起递过来的,说是……防着万一麝香没有起效,可以再用那味药。我一直没用,那药还在我梳妆台抽屉里。” 顾温羡没有再问了。 他转过身,将那卷皮索放回桌角,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他没有回头,只对守在门外的苍鸢说了一句:“把她关在这儿,一日三餐照送,但不准任何人见她,也不准她与外界通任何消息。” 苍鸢应了一声,走上前,将铁门在身后合拢。 顾温羡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窄长的甬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渐渐缩小,最终被黑暗吞没。 他沿着巷子往齐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径直去了顾承安的院子。 顾承安显然还没睡。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坐在书案后面的剪影,手里似乎还捏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 顾温羡没有换衣裳,袖口还沾着地下室里潮湿的尘土。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顾承安脸上。 顾承安放下书卷,靠进椅背里,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种料定他会来的从容:“大哥这么晚来找我,有事?” 顾温羡看着他:“文清已经什么都说了。” 顾承安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说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温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案前站定,隔着那张宽大的桌案与顾承安对视。 “祖母头七未过,我不会动你。你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几天,等丧事办完了,我们再来算这笔账。” 门在顾承安眼前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那扇被重新关上的门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周顺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顾承安的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慢慢低了下去,他靠在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拿到了文清的口供就能扳倒我。他有没有想过,文清的话能当证据吗?她一个被我利用过的女人,回头咬我一口,旁人只会觉得她是在推卸责任。” 周顺依然垂着手,不敢接话。 第三百六十八章 生病了 顾承安也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他望着远处灵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素白的布幔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像一面永远降不下来的旗。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大哥是嫡子,是世子,是祖母最疼的孙儿,父亲虽然面上待我还算客气,可我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可以托付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本来不想做到这一步的,我想过只要他肯让一步,肯让我在这座府里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就不会动那些心思。可他从来不给我机会,他把所有路都堵死了,逼得我只能走这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周顺:“你明日一早,去替我传一句话给三殿下,就说……老夫人已经走了,齐国公府要变天了,他若是有兴趣,可以见一面。” 周顺这才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属下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顾承安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关上窗扇,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没有点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翌日清晨,周顺从后巷出了齐国公府。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褐,低头穿过几条窄巷,在城南那家绸缎庄后门停下脚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停了一息,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中年人探出半边脸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侧身让开。周顺闪身进去,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赵元珩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他让你传什么话?” 周顺在几步外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三殿下,我家公子让属下带一句话,老夫人已经走了,齐国公府接下来会有一些变动,公子问您是否有意……见一面。” 赵元珩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片茶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回去告诉他,等他办完了老夫人的丧事再说,他如今该做的事,是安安分分地守完那几日灵,别让人抓住把柄。” 周顺应了一声:“那属下告退了。” 他转身下楼,沿着来路回了齐国公府。 赵元珩坐在窗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放下茶盏,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侧窗前,推开窗扇,日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 “主上,皇上来了,车驾已经过了巷口,高公公在前头引路,随行的还有七八名龙禁卫。” 顾温羡将手中的纸钱搁在石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纸屑。他理了理素白的丧服领口,对苍鸢说了一句:“去正门迎驾。” 他穿过花园时脚步不快不慢,在正门外站定时,皇帝的辇驾正好在巷口停稳。赵恒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没有用明黄,大约是体恤齐国公府丧期,不愿以天子威仪压这一府的哀恸。 顾温羡在台阶下躬身行礼:“臣顾温羡,叩见陛下。” 赵恒摆了摆手,没有让他多礼,抬脚跨过门槛时目光在廊下那些素白的幡布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祖母走得突然,朕昨日才得到消息,本该早些来,只是朝中杂务缠身,耽搁了一日,你可别怨朕。” “陛下能来,已是臣阖府上下莫大的体面。祖母在天有灵,也当感念圣恩。” 赵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由顾温羡引着穿过游廊往灵堂的方向走。 灵堂里已经布置妥当了,素烛白幡,香火缭绕,供案上摆着几碟简单的素果,赵恒在灵前站定,接过高德全递来的三炷香,躬身行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直起身来,目光在灵堂中扫了一圈。 顾远州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见皇帝的目光看过来,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礼。赵恒又看了看跪在另一侧的顾温羡,目光接着扫过灵堂两侧那些低眉垂首的丫鬟婆子,在沈玥宁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顾温羡一眼:“文氏呢?她不在灵前守着?” 顾温羡跪在蒲团上,闻言垂着眼:“回陛下,文清这几日身子不适,高热反复,臣让她在院子里养着,免得过了病气给祖母灵前的人。” 赵恒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身子要紧,让她好好养着,等好了再来守灵也不迟。” 他转过身,又朝老夫人的灵位微微颔首,然后对顾远州说了一句:“齐国公,节哀,朕先回去了。”便由高德全引着走出了灵堂。 顾温羡送他到正门。赵恒在车驾前站定,没有急着上车,偏过头看了顾温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温羡,你祖母走了,齐国公府往后要靠你撑起来了。朕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但有些事,重也要担,不能松手。” 顾温羡垂手立在阶下:“臣明白。” 赵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辇驾。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靠进车壁里,目光落在车顶的锦缎上,手指在膝上慢慢叩了两下。 高德全在车外低声问了一句:“陛下,起驾回宫?” “回吧。”赵恒的声音不高不低,“让暗卫那边查一查,文氏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高德全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马车沿着长街驶离了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辘辘声渐渐远去。 顾温羡站在正门外,目送那顶明黄的车驾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转身穿过花园走回灵堂。 他走到灵堂门口时,沈玥宁正从侧面的暖阁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换的热茶。两人在门槛处碰了个正着,沈玥宁停住脚步,抬眼看着他。 “皇上走了?” “嗯。”顾温羡接过她手里那碗茶,低头喝了一口。 第三百六十九章 还走吗 顾温羡端着那碗茶又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空了一夜的胃终于暖和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文清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了,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沈玥宁靠在门框上,日光从廊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你把她怎么了?” “让人看管起来了,等祖母出殡之后再说。”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她做的那些事,我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你只管安心养着。” 沈玥宁没有追问,只接过他手里那只空碗,转身走回暖阁,将碗搁在窗台上。 沈玥宁转过身看着他:“你自己小心些。” “我知道。”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出殡的仪仗便在齐国公府正门外列好了队。 素白的幡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鼓乐班子压着声调吹奏哀乐,灵柩由八名健壮的抬夫稳稳地抬出正门,沿着长街往城西的祖坟方向缓缓移动。 顾温羡走在灵柩最前面,穿了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面容清瘦而沉肃,他手里捧着老夫人的灵位,步伐稳重,脊背挺得笔直,日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 沈玥宁没有送葬,青禾扶着她站在侧门内的游廊下,目送素白的队伍沿着长街渐渐远去,她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院子里。 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正要将那碗温热的水端起来喝一口,刘管家便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世子妃,宫里皇后娘娘身边李嬷嬷来了,正在花厅等着,说是有口谕要传给您。” 沈玥宁放下水碗,微微怔了一下:“口谕?皇后娘娘?” 刘管家垂着手:“李嬷嬷面色不太好看,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花厅里,李嬷嬷已经坐下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站起身朝沈玥宁行了一礼:“世子妃安好,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传一句话。” 沈玥宁在她对面坐下:“嬷嬷请说。” 李嬷嬷没有绕弯子:“皇后娘娘说,文氏是皇上赐婚的人,即便有什么过错,也该由皇后娘娘来处置,不该由旁人私下关押。还请世子妃转告顾世子,让他把文氏送回文家,由文家自行管教,这件事便到此为止,文家的体面,也是皇后的体面。” 沈玥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皇后娘娘知道文清的事?” 李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不高不低:“文家老爷和夫人昨夜入宫求见了皇后娘娘,说他们来齐国公府吊唁时未能见到女儿,派人递话进院子也石沉大海,娘娘觉得蹊跷,让人查了一查,才知道文氏被关在了城外一处地方。” 沈玥宁放下茶盏,没有否认:“这件事,我会转告世子。但皇后娘娘若要替她做主,不妨先问清楚她做了什么。” 李嬷嬷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世子妃,老奴只是个传话的,这些话,您让世子去跟皇后娘娘说便是。” 沈玥宁站起身,朝李嬷嬷微微颔首:“嬷嬷的话,臣妾记下了。请嬷嬷回禀皇后娘娘,等世子回来,臣妾会让他亲自入宫向皇后娘娘说明。” 李嬷嬷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花厅,沈玥宁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她穿过游廊往侧门的方向走去,日光落在她微微攥紧的手指上。 她收回目光,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 她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水喝了一口,放下碗,对青禾说:“文家那边,动作倒快。” 青禾站在她身旁,压低声音说:“世子妃,文家老爷夫人连皇后都惊动了,这怕是……不好收场。” “不好收场也得收。”沈玥宁将空碗放在石桌上,“她做下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出殡的队伍在午后回到了齐国公府,顾温羡在正门外卸下麻衣,将灵位捧回寿安堂供好,又在灵前拜了三拜,才直起身来。 他出来时,周管家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将李嬷嬷来传口谕的事说了,顾温羡听完,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穿过花园往沈玥宁的小院走,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的摇椅里,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李嬷嬷来过了。” 顾温羡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文家那边,动作够快。” 沈玥宁将书卷合上,搁在膝上:“你打算怎么办?” “该还的人,我会还回去。”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不是现在,我要让文清把口供签字画押,再让皇后娘娘自己看看,她这个侄女到底做了什么事。” 沈玥宁看着他:“那你今晚就要去见她?” “嗯。”顾温羡放下茶盏,“苍鸢会看着她写完,再让她按了手印带回来,明日一早,我就带着入宫见皇后。”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你入宫之后,说话留几分余地。皇后毕竟是皇后,你就算有证据,也不能当着她的面把事情做绝,她要的是体面,你给她体面,她才会给你退路。” 顾温羡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宁,等这件事了结之后,你……还走吗?” 沈玥宁的手指在书卷边缘微微蜷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顾温羡没有再追问,只低头喝了一口茶,日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张石桌上,将茶汤表面的热气照得微微泛白。 入夜后,苍鸢从城外回来了,他走进书房时,肩上还沾着夜露,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双手递到顾温羡面前:“主上,文氏已经按了手印,口供在此。” 顾温羡接过纸笺展开,目光逐行扫过,确认无误后折好收进袖中:“她人怎么样?” “除了精神不太好之外,没有大碍,属下照您吩咐,一日三餐没有断过,也没有人为难她。” 第三百七十章 等怕了 “明日一早,把她送回文家,就说……祖母丧期,府中事务繁杂,她身子尚未痊愈,送回文家将养几日,等身子大好了再接回来。”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从齐国公府后巷抬了出去,绕过几条街巷,在文府侧门停下。 苍鸢亲自扶着轿杆,等轿帘掀开,文清从里面走出来时,日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手腕上还残留着绳索勒出的淡红痕迹。 文母已经得了消息,快步从侧门迎出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在人前失态,只上前一步扶住文清的手臂:“回来了就好,先进去。” 文清低着头,由母亲扶着跨过门槛。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极轻地攥了一下母亲的袖口。 文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问,只扶着她穿过花园,进了正屋,将门在身后合上。 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传回了齐国公府。顾温羡正在书房里整理明日入宫的奏对,听夜枭低声禀报说文氏已经被送回了文家,面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午时刚过,顾温羡便入了宫,求见皇后。 他站在坤宁宫正殿里,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带随从,只在殿中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好的纸笺,双手递到李嬷嬷手中,由她转呈给皇后。 皇后坐在主位上,接过纸笺展开时,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可看到中间几行时,她的目光微微凝住了,攥着纸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她将口供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这份口供,世子打算怎么处置?” 顾温羡垂着眼:“臣不敢替皇后娘娘做主。臣只是将事实呈上来,至于如何处置,全凭皇后娘娘定夺。文氏毕竟是皇上赐婚的人,臣不敢越权处置,只是臣的妻子险些因她而失去腹中胎儿,臣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皇后的手指在扶手边沿上停了一会儿,她看着顾温羡低垂的眉眼,声音不高不低:“世子说得在理,这件事本宫知道了,本宫会让文家给世子一个交代,但这件事毕竟涉及皇上赐婚的颜面,世子可愿意给本宫留几分余地?” 顾温羡抬起头:“臣愿意。” 皇后点了点头:“那便好。你回去吧,文氏那边,本宫自有安排。” 顾温羡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坤宁宫。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他走下石阶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沈玥宁在傍晚时分收到了宁王府的信。信是乔景行亲笔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听闻文氏已经送回文家,你那边安稳了,若想回宁王府住,随时回来,院子一直给你留着。” 沈玥宁将信纸折好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回信。 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墙头滑落,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她伸手覆在小腹上,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掌心,力道比前几日又大了些,大约快要足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回信,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回宁王府。” 青禾端了晚膳进来时,看见书案上那封已经封好的信,没有多问,只轻声提醒了一句:“世子妃,该用晚膳了。” 沈玥宁将信递给青禾:“让人送去宁王府,告诉我大哥,我明日一早回去。”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青禾便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了。 宁王府的马车已经在侧门外等着了,车帘掀着,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沈玥宁上了车,青禾坐在她身侧,车帘落下,马蹄声沿着长街往宁王府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膝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心里倒没有太多波澜,她在齐国公府住了这几天,风浪起过一重又一重,如今换回宁王府住,反倒像是回到了一处安稳的港湾。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停下时,门房已经得了消息,见她下车便躬身道:“世子妃,您的院子一直给您留着,青禾姑娘前几日便让人打扫过了,被褥也都换了新晒的。” 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由青禾扶着穿过花园,走回那间她住了两个月的小院。 她刚在廊下坐下,青禾还没来得及将藤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归置,院门便被人叩响了。 青禾走过去开门:“云公子?您来了?” 云望清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是回来了。” 沈玥宁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低头抿了一口:“嗯,齐国公府那边事情告一段落了,回来住一阵子清静些。” 云望清看着她的侧脸,日光穿过葡萄架在她眉眼间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他没有绕弯子:“顾温羡处置文清的事,我听说了。他把人送回文家,又进宫面了皇后,事情办得还算妥当,你心里清楚,他不是那种做做样子的人。”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我知道他做了很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片细碎茶叶:“我不是要走,我只是还没想清楚。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可我在青石镇等过他,在齐国公府也等过他,每一次都是我等,我等怕了。” 云望清听着,没有急着反驳。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只空茶壶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壶底在石面上蹭出极轻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若不是真心,根本不会费那么多心思去查文清的事。” 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云望清放下茶壶,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是来替锦昔说一句她没来得及说的话,她从前总跟我说,人和人之间最怕的不是争执,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越拖越远,等到想说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了院子。 沈玥宁独自坐在廊下,日光从头顶一寸一寸地西移。 …… 云望清从宁王府出来之后,径直穿过两条街巷,在齐国公府侧门外站定。门房认得他,没有多问便侧身让开,引着他穿过花园走到书房门口。 顾温羡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一封刚送来的密报,听见通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时微微一怔,随即放下密报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云望清走进来,没有坐下,就在书案前站定。他看着顾温羡眼下那圈连日守灵留下的青黑和微微泛白的嘴唇:“我去看过她了,她还是没想通。” 顾温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怕,怕恢复记忆之后你对她只是愧疚,怕日子久了那股劲儿过去了,你们又会回到从前的模样。”云望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她等过你太多次了,她累了。” 顾温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她确实等了我太多次。在青石镇等我想起她是谁,在齐国公府等我踏进东跨院的门,等我从昏迷中醒来,等我恢复记忆,每一次都是她在等,我从来没有主动向她迈出过一步。” 他抬起头,对上云望清的目光:“我不该让她再等了。” 云望清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就别再让她等了。她不是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是要你让她相信,你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合适,不是因为她能替你守住齐国公府的门面,是因为你放不下她。”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顾温羡独自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入深蓝。 他推开门,穿过花园,没有走正门,从宁王府后院那扇他知道的侧门进去,沿着游廊穿过小径,在沈玥宁的院子墙外停下脚步。 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院墙不算高,墙头爬着一丛半枯的藤蔓,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助跑,踩上墙边的石墩,翻身跃上了墙头。 他落地的动静很轻,但沈玥宁还是听见了,她刚吹熄了灯,正要躺下,听见窗外那声极轻的响动,整个人顿时绷紧了。 “阿宁,是我。” 沈玥宁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起身来:“你翻墙?” “门关着。”顾温羡的声音在黑暗中闷闷的,“我怕你不见我。” 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我确实不想见你。” “我知道。”他没有往前走,隔着那道月光下的距离,“所以我翻墙进来,你在屋里听我说完就好。”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你能替我守住齐国公府的门面,也不是因为我愧疚。我欠你一场真正的婚礼,欠你一个安稳的家,欠你一件一件补回去的时光。” 沈玥宁坐在黑暗中,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你说完了?” “还没。”顾温羡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阿宁,你回宁王府,我不拦你,可你总要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久到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得廊下的藤蔓轻轻晃动。 然后她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平静:“你先把该做的事做完,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 顾温羡站在院墙外,月色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走,在原地站了片刻,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拂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靴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又翻上了墙头,在院子里落地时动作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玥宁刚躺下没多久,听见窗外那声熟悉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坐起身,顾温羡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没有推门,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阿宁……我不走行不行?” 沈玥宁在黑暗中坐起身:“顾温羡,你方才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没忘。”顾温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困意揉碎了的沙哑,“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答应了,我好好想,但我今晚不想走,你这儿有榻,我睡地上也行。”他停了停,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就是……不想回去一个人躺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去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张清瘦的面容映出几分倦怠的柔和。他没有进来,就那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分寸感,像是在等她先开口说可以。 沈玥宁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侧过身让开门口:“你不能睡地上。” 顾温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抬脚跨过了门槛。 他在榻边站定,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不挤着你。” 沈玥宁没有应声,转身走回里侧躺下,背对着他,将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的声响,然后是床榻微微下陷的动静,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渗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皂角气息。 “你手拿开。”沈玥宁的声音闷闷的。 “不放。”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安稳,“我就抱一会儿,这几天没怎么睡过,让我好好睡一觉。” 第三百七十二章 抱会儿 沈玥宁的手指在被角上攥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慢慢环过来,掌心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温热而沉稳,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闭上眼睛,没有再挣开。 可那股温热的触感很快变了,她身后那具身体原本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可过了一会儿,他贴着她的地方开始变得灼热起来,那股不容忽视的变化清晰地抵在她腰窝处,隔着衣料,存在感分明。 沈玥宁的身体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可他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将她整个人又拢了回来。 “你别乱动。”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一种被惊醒似的低哑,热气落在她颈侧,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 “你……” “我说了让我好好睡一觉。”顾温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赖,“不动你,但你别乱动。” 沈玥宁咬着唇,没有再动。她感觉到了他极力平稳下来的呼吸,还有那股被压得极深的紧绷。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感受着背后那具身体紧绷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松下去。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均匀,手臂的力道也松了几分,人已经睡着了。 她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指节放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她把他的手指轻轻拢进掌心里,感到他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像是睡梦中下意识地回握了她。 沈玥宁没有挣开,就那么让他握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一点点融入夜色,渐渐也合上了眼。 沈玥宁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枕边铺开一道窄窄的暖金色光带,她眨了眨眼,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偏过头。 身边的被褥是空的。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被角掀开了一半,露出底下微皱的褥面。 沈玥宁伸手,指尖落在那道凹痕上,顺着枕头的弧度慢慢抚过去。 枕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皂角气息,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那种干净而清冽的味道,她将手指收回来,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 她靠着床头慢慢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掌覆上去,掌心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胎动,像是孩子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自打回了京城,她几乎没有一夜是真正睡踏实的。 昨夜他翻墙进来,在她身侧躺下,手臂环过来,掌心贴在她小腹上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整个人的重心忽然落了地。 窗外传来鸟鸣和青禾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大约是已经在准备早膳了,她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推开又合拢的声响,然后是青禾压低了的声音:“……世子,您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我来看看她醒了没有。”顾温羡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进来,不高不低,“她昨夜睡得还好吗?” 青禾大约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答:“奴婢还没进屋看过,世子妃一向起得晚些,您要不先坐会儿?” “不坐了。”他的声音顿了顿,“我今日还有事要进宫一趟,跟她说一声……我晚些再来看她。” 然后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了。 沈玥宁坐在榻上,听着那道脚步声渐渐被晨光吞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搭在枕边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盆架前,用凉水洗了把脸。 青禾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青禾将粥碗放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世子妃,您今日气色真好,比前几日红润多了。” 沈玥宁的梳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梳下去,她低头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微微泛着淡红的脸颊,没有接话,她梳好头发,放下梳子,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热粥,低头喝了一口。 沈玥宁端着粥碗,低头慢慢喝着。 昨夜他在她身侧躺下来时那股温热的气息,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他掌心贴在她小腹上的温度,还有他闷声说别乱动时嗓音里那股压不住的低哑。 真是的,走了就走了,还要回来扰乱她的心。 她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晨风裹着花园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并不讨厌那种感觉,她甚至有些想念。 从青石镇到他失忆,从他昏迷到恢复记忆,中间隔了太多太多事,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贴近他是什么时候了,可昨夜他躺下来的时候,身体先于理智记得那股熟悉的气息和触感。 沈玥宁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窗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 日光从齐国公府书房的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夜枭连夜整理出来的几卷旧档,指尖压着纸页边缘,目光却有些发散。 他拇指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昨夜她睡熟了之后,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卸下了白日的防备,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小猫,蜷在他臂弯里,温热而柔软。 他那时候根本睡不着,他想要更多,可他不敢,她怀着身孕,临盆在即,况且她还没原谅他,他不敢在此时做出任何可能让她觉得唐突的举动。 所以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她后颈的发间,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慢慢融入夜色,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轻手轻脚地松开手,替她掖好被角,穿衣离开。 夜枭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册薄薄的账本:“主上,这是从城南那家济仁堂药材铺倒查出来的账目,文氏口供里提到的药材,采购记录都在这里,经手人写的是一个叫李四的名字,但属下查过了,李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笔账是走的暗线,直接挂在大公子私库的支出名下。”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不会开口 顾温羡将账册接过来,翻开扫了几眼,合上放在桌角:“这份账册,能证明顾承安与那批药材有关?” “账目上写的经手人是假名,但支取银钱的账户是实打实的,大公子的私库走账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每一笔都要经过周顺的手签字,属下已经找到了周顺签字的底联,笔迹比对过了,确凿无误。”夜枭顿了顿,“只是周顺这个人,他未必肯开口。” “周顺不用动,把他扣在府里就行。”顾温羡靠进椅背里,“只要账册在手,顾承安就跑不了,至于他背后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顾承安近日常去的那家绸缎庄,背后的东家是谁,查到了吗?” “查到了。”夜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家绸缎庄明面上是丝绸商人的产业,但属下顺着银钱流向往上摸了一层,发现最终汇入的户头,与三皇子赵元珩名下的一处私产重合。” 顾温羡的手指停住了。 “三皇子?”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沉了几分,“他那个闲散王爷的壳子,果然只是个壳子。赵元珩与顾承安搭上线,不会只是为了替肃亲王递刀,他有他自己的算盘。” 夜枭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沉默格外分明。 顾温羡将账册收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先不动他,留着顾承安这条线,看看后面还能钓出什么来。你把周顺扣住,但不准动刑,也不准与他多说什么,只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自己开口。” 夜枭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外移进来,将桌面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照得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他伸手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余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深处,他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拐过游廊,往顾承安院子的方向走去。 顾承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翻了一页书,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大哥来了?稀客。” 顾温羡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让人把周顺扣下了。” 顾承安翻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将书卷搁在膝上,抬起头来对上顾温羡的目光:“大哥这是要做什么?你扣我身边的人,总该给我一个理由。” “济仁堂那批药材,走的是你的私库,经手人签字是周顺的笔迹,账册已经在我手里了。”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要理由,这个够不够?” 顾承安的面色终于变了一下:“大哥拿到了账册,就认定是我指使的?万一是有人栽赃呢?” “栽赃的人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顾温羡站起身,“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争辩的,你若还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就趁早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顾承安端坐在石凳上,日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他没有接话。 顾温羡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院子,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将他挺直的脊背笼在一片温润的逆光中。 顾承安独自坐在石凳上,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头顶西移,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瓷片迸溅开来,茶水泼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蜿蜒成一道深色的水痕。 周顺被扣在府里一处偏僻的院子里,由两个护卫守着门,一日三餐照送,不准与外界通任何消息。 周顺坐在屋角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旧书,可目光始终没有落在纸页上。 他想起昨夜顾承安在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无论如何,别开口。” 周顺坐在墙角那张矮凳上,日光从半掩的窗扇间漏进来,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交错,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 六岁那年冬天,他在城南的巷口蜷缩着取暖,是顾承安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说了一句你跟我走吧。 那时候顾承安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齐国公府庶子的身份让他自己也不宽裕,可他愣是从自己的月例里省出一份来供周顺吃喝读书,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如何在府里那些眉眼高低的人面前站稳脚跟。 周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不会开口的。 而在宁王府后院里,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的摇椅里,日光穿过葡萄架在她膝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她心里总萦绕着一个念头,云望清昨日去找顾温羡说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整个上午,最终还是站起身,对青禾说了一句:“我去云公子那儿一趟,若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很快回来。“ 青禾正在井台边洗菜,闻言放下手里的菜叶擦了擦手:“世子妃,您一个人去?奴婢陪您去吧,您如今身子重了,走路慢些。“ “不用,就在后院客房里,几步路的事,你忙你的。“沈玥宁说着已经走出了院门,沿着游廊往后院客房的方向走去。 云望清住的客房在花园东侧,一间不大但清幽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一丛翠竹。 沈玥宁走到院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抬手叩了叩门。 说话声停了,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云望清站在门内,看见是她,微微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沈玥宁没有客气,抬脚跨过门槛:“我有话想问你。“ 两人在廊下坐下,日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铺开细碎的光影。 沈玥宁目光落在云望清脸上:“你昨日去找顾温羡,跟他说了什么?“ 云望清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跟他说你累了,说你等了他太多次。“ 第三百七十四章 要生了 沈玥宁低下头,指尖沿着茶碗沿慢慢转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了,他说他不会再让你等。“云望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昨夜没有去找你?“ 沈玥宁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住了,垂下眼:“来了。“ 云望清没有追问,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日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沈玥宁也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她正要放下茶盏,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坠胀感,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往下沉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的手指微微一紧。 云望清察觉到她动作中的细微停顿,抬起头来:“怎么了?“ 沈玥宁放下茶盏,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掌心下那阵突如其来的动静。 那一阵坠胀感之后,紧接着是一阵细密的,一波接一波的收紧感,从腹部深处蔓延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住的平静:“云公子,我好像要生了。“ 云望清手里的茶盏猛地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有慌,先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疼得厉害吗?“ 沈玥宁攥着石桌边缘,指节泛白:“刚开始……还不算太疼。“ “我去叫人。“云望清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对守在廊下的一个丫鬟说了一句,“去请稳婆,再让人去城南请谢公子来!快!“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转身狂奔而去。 云望清转身走回廊下,在沈玥宁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极稳:“我扶你回院子,你别用力,慢慢走。青禾在不在你院子里?“ 沈玥宁点了点头,撑着石桌慢慢站起身,那阵收紧感又涌上来一次,她攥着云望清的手臂,指节泛白。云望清稳稳地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小院。 青禾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抬头看见沈玥宁被云望清扶着走回来,面色不太对劲,水瓢啪地掉进井里,她猛地站起身跑过来:“世子妃!您怎么了?“ “去把产房收拾出来,被褥铺好,热水烧上。“云望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从的镇定,“稳婆马上就到,谢公子也在路上了。“ 沈玥宁被扶进屋里时,那阵收紧感已经比方才更密了几分。 她躺在榻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却依然攥着青禾的手腕,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住的平静:“别慌,去把热水烧上,把干净的帕子备好。” 青禾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却硬撑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云望清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只隔着门帘问了一句:“你确定是开始发作了?要不要先让谢谦看看?” “我确定。”沈玥宁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带着一丝短暂的停顿,“你去前院看看稳婆到了没有。” 云望清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他走到花园时,正碰见宁王从游廊那头快步赶过来,宁王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走得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他看见云望清出来,脚步没有停,只偏过头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刚开始阵痛,稳婆还没到。”云望清跟在他身侧,“王爷先别急着进去,她在里头还能撑住,我已经让人去请谢谦了,稳婆应当也快了。” 宁王没有说话,快步走到小院门口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门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去门口迎一迎稳婆和谢公子,我在这儿守着。” 云望清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院门口那道石阶晒得微微发烫,宁王站在石阶上,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攥着袖口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屋里传来沈玥宁极轻的吸气声,像是又忍过了一波阵痛。 宁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往院门的方向又走了两步。 乔景行是骑马冲进宁王府侧门的,他甩开缰绳大步穿过花园,衣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猎猎作响,远远看见宁王站在院门口,他的脚步也没有慢下来。 “父亲,玥宁怎么样了?” “稳婆还没到。”宁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谢谦也还在路上,你来得正好,去门口看看稳婆到了没有,别让她在门口耽搁。” 乔景行点了点头,转身又快步往外走。 他走到侧门口时,正好看见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在门外停稳。 车帘掀开,苏清辞先跳了下来,肩上背着她那只半旧的药箱,紧接着是谢谦,他手里提着两只药箱,步履匆匆,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稳婆,被丫鬟扶着下了车。 乔景行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快进去,她已经开始阵痛了。” 谢谦点了点头,没有客套,径直穿过花园往小院的方向走。 苏清辞跟在他身后,稳婆也快步跟上,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大约是接生用的物件。 到了小院门口,谢谦脚步顿了一下:“王爷,我先进去看看。” 宁王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谢谦跨进门槛时,屋里的帘子是垂着的,青禾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谢谦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谢公子!您快进去看看世子妃,她疼了好一阵了……” 谢谦没有答话,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苏清辞跟着进去,稳婆也跟进去了,门帘在三人身后落下,将屋里的动静隔绝了大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偶尔传来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青禾快步进出的脚步声,宁王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乔景行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谢谦从屋里出来,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里间的动静。宁王猛地抬头看过去,乔景行也迎上一步:“怎么样?” 第三百七十五章 通知 “胎位正,孩子心跳也稳,但她是双胎,产程会比普通人长一些。”谢谦的声音不高不低,“苏姑娘在里面陪着她,稳婆也在,目前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王爷不必太担心,她底子养得好,应当撑得住。” 宁王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却没有完全放松:“她还清醒吗?” “清醒的,方才还跟苏姑娘说了几句话。”谢谦说着偏过头看向乔景行,“温羡那边,你通知了吗?” 乔景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有。” 谢谦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回了屋里。 乔景行站在院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守在游廊拐角处的刘管家说了一句话:“去齐国公府传话,就说……世子妃要生了。”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头顶西移,将院子里的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拉得更长。 宁王在院门外来回踱了不知多少趟,靴底将石阶边缘的那块青砖磨得微微发亮。 他每隔一会儿便抬头望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门帘偶尔被风掀动一角,露出里面摇曳的烛火和晃动的人影,又很快落回去。 青禾进进出出地换热水,铜盆端进去时冒着滚滚的白气,端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微浊的温水。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侧门外猛地停住,然后是脚步声,穿过花园,径直往小院的方向奔来。 顾温羡冲进院门时,衣袍的下摆还沾着马背上蹭的尘土。他的目光越过宁王和乔景行,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声音带着一路赶来的急促和压不住的喘息:“她怎么样了?” 谢谦正好从屋里出来,在门帘前站定:“情况稳定,你来了也好,她方才还问过你。” 顾温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能进去看她吗?” 谢谦侧过身,替他掀开了门帘。 顾温羡走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沈玥宁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嘴唇微微泛白。 她看见他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惯常的揶揄:“你来得倒是快。” 顾温羡快步走到榻边,在矮凳上坐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你还有力气说笑。” 沈玥宁被他握着手,那阵翻涌的痛感似乎被这股温热压住了些许,她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重新睁开:“你去问谢谦要一颗陈皮梅子给我含着。” 顾温羡怔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朝谢谦伸出手。谢谦大约也是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 顾温羡走回榻边,剥开油纸,将那颗深褐色的梅子轻轻放进她嘴里。酸甜的气息在沈玥宁舌尖化开,她含着梅子,攥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在这儿陪着我。” “我哪儿也不去。”顾温羡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沈玥宁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握得更紧了些。 那阵翻涌的阵痛再次涌上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攥着他手指的力道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坐在榻边,让她握着自己的手,没有出声,也没有松手。 稳婆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带着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世子妃,再用力一些……快了,已经看见头了……” 屋里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苏清辞蹲在榻尾,目光落在稳婆的动作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沈玥宁咬紧牙关,攥着顾温羡的手指,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向小腹,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长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在喉咙里。 然后是一声极其响亮的啼哭,撕破了满屋的紧张和沉闷。 稳婆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笑意:“生了!是个小公子!”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加急促的按压和动作,沈玥宁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那股翻涌的力道又卷土重来,她咬着牙,将最后一丝力气也压了下去,第二声啼哭紧跟着响起。 稳婆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第二个也是个公子!” 她洗净了手,将两个裹好襁褓的婴儿轮流抱到榻边,让沈玥宁看了一眼。 沈玥宁的目光在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清辞替她盖好被子,退出屋门时对顾温羡说了一句:“她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顾温羡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 稳婆将两个裹着襁褓的婴孩轻轻安顿在沈玥宁身侧的小床上,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沈玥宁的呼吸和面色才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门口。 顾温羡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双手递到稳婆面前:“今夜辛苦您了。” 稳婆接过去时,光是从那沉甸甸的份量也能猜出里头装的是银票,不是散碎银子。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没有立刻收起来,先看了顾温羡一眼:“世子,这太多了……” “不多。”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您替她稳住了两个孩子的平安,该得的。” 稳婆这才将荷包收进怀里,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老身接生三十多年了,见过的夫家也不少,可像世子这样愿意陪在产房里头的,说实话,一只手数得过来。方才世子妃用力的时候,您攥着她的手一声不吭,可您自个儿的手都在抖,老身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您是个好夫君。” 顾温羡站在门槛内,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微微垂了一下眼,过了片刻才开口:“我并不是个好人。” 第三百七十六章 抱孩子 稳婆没有追问,只笑了笑,朝他屈了屈膝:“那老身先告退了,后头的事,让谢公子和苏姑娘盯着便好,世子妃底子养得好,又有两位好大夫守着,不会出大差错的。” 她说完,提着那只装了银票的荷包,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顾温羡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月洞门,才收回目光,重新走回榻边坐下。 沈玥宁还在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面色虽然依然苍白,但比方才生产时多了几分安详。 她鬓角的碎发还黏在皮肤上,他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拨开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稳婆方才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觉得刺得慌。 他并不是一个好夫君,他只是终于走到了正确的路上。 他在榻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西移,将屋里的影子从一端拖到另一端,两个婴儿中较小的那个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 顾温羡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他从未见过这样小的婴儿,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纹路,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搭在襁褓边缘,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婴孩的手背,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柔软,那个小拳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将手指舒展开来,虚虚地搭在他的指尖上。 顾温羡的手指僵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没敢动,怕惊醒了这只小小的的手。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青禾正蹲在廊下收拾方才端出来的铜盆和布巾,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顾云昭正由丫鬟扶着慢慢走过来,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但嘴角带着笑意,脚步比前几日稳当了许多。 “我来看看沈姐姐和孩子。”她走到门口时脚步放轻了几分,探进半个身子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沈玥宁正安静地睡着,便没有跨进去,只在门槛处站定。 她又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两只小小的襁褓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堂兄,你抱过他们了吗?” 顾温羡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太小了。” 顾云昭靠在门框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抱?” 顾温羡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只还搭在他指尖上的小拳头,目光很静。 谢谦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看见顾云昭站在门口时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上来,将药碗往她手边一递:“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吗?” 顾云昭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回他的话,依然偏着头望着屋里那两个小小的襁褓:“我收到消息说沈姐姐生了,心里高兴,就过来了。” 谢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屋里看了一眼,两个婴儿裹着襁褓,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呼吸平稳而轻柔。 “双胎能平安生下来,确实不容易。”谢谦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先进来坐坐,等世子妃醒了再说,别吵着她歇息。” 顾云昭点了点头,将空药碗递还给谢谦,又隔着门槛往屋里望了一眼,然后转身,由丫鬟扶着慢慢往游廊那边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温羡坐在榻边,沈玥宁还在沉沉睡着,那只搭在他指尖的小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蜷回襁褓里,继续安安静静地睡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玥宁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见了帐顶的纹路,然后偏过头,看见了坐在榻边的人。 顾温羡正低头看着那两只小襁褓,没有注意到她已经醒了。 沈玥宁没有立刻开口,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声开口:“你看够了没有?” 顾温羡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他脸上那根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你醒了。” “嗯,睡了很久。”沈玥宁的声音还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孩子呢?让我看看。” 顾温羡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离他最近的那只襁褓轻轻抱起来,然后他弯下腰,将襁褓极轻地放在沈玥宁身侧。 沈玥宁偏过头,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长得像你。”她说。 顾温羡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张小脸上五官还没有长开,鼻梁倒是能看出一点笔直的轮廓,他看了片刻,又转过头去看她,她低下头,额头极轻地贴了一下婴儿的额头,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抱一下另一个。”她说。 顾温羡怔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小床边,弯下腰,学着方才的动作,将另一只襁褓轻轻抱起来。 他走回榻边,将第二个孩子轻轻放在沈玥宁另一侧,直起身,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躺在她身侧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 顾温羡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看着她:“谢谢你。” 沈玥宁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没有开口。 顾温羡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一个好夫君,但你愿意让我陪着,我会努力变成好的。”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一阵沉实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低低交谈声。 宁王和乔景行带着人回来了,奶娘和丫鬟婆子捧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婴儿衣料跟在后面。 乔景行走在最前面,刚要跨进院门,目光便越过门槛落在屋里那一幕上,他脚步顿住,进退不得,原地站了一息才干咳了一声。 顾温羡偏过头来,看见乔景行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正装作若无其事偏开目光的宁王,这才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将榻前的空间让出来。 第三百七十七章 接她回去 宁王抬脚跨过门槛,目光越过顾温羡的肩头,落在沈玥宁脸上。她面色还带着产后的苍白,额角的碎发被水汽润湿过,还没有完全干透,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正看着他。 他在榻边站定,低头看了她许久,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意:“当娘了。” 沈玥宁看着他鬓边又添了几根的白发,轻轻应了一声:“嗯。” 宁王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两只小小的襁褓上。他没有伸手去碰,就那样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两个婴孩安睡的面容上,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你小时候。” 沈玥宁微微一怔。 宁王没有再多说,只是伸手极轻地将滑落了一半的襁褓边角掖好,动作生疏却小心翼翼,然后直起身,退后半步。 乔景行走上前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婴孩,又抬眼看着沈玥宁,嘴角弯了一下:“你辛苦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锁放在她枕边,“给孩子预备的,先收着,等满月了再戴。” 沈玥宁伸手拿起那只银锁,翻转看了看,锁面刻着极细的平安二字,做工不算繁复却带着一种朴素的郑重。她将银锁收进枕下,朝乔景行弯了一下嘴角:“多谢大哥。” 乔景行退到窗边站着,将榻前的空间重新让了出来。 宁王站在榻尾,没有再看顾温羡,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暖金色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两个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沈玥宁偏过头看了顾温羡一眼。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还没有,想等她精神好些了再商量。”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沈玥宁将目光收回,落在两个孩子安睡的面容上。她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父亲,你想替他们取一个名字吗?” 宁王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们来吧。” 沈玥宁没有再追问,只将手轻轻覆在离她较近那个婴儿的襁褓上,指尖隔着柔软的棉布感受着那一团温热而均匀的呼吸。 乔景行站在窗边,抬眼看了一眼顾温羡,两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开口,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屋里,将窗棂的影子从青砖地面的一端拖到另一端,青禾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粥进来,在榻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喂沈玥宁喝了几口,又轻轻退了出去。 宁王在榻尾站了许久,才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玥宁脸上:“你刚生了孩子,身子还虚,先好好歇着。” 沈玥宁点了点头,宁王也没有再多留,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婴孩,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温羡,你出来一下。” 顾温羡看了沈玥宁一眼,沈玥宁微微颔首,他便站起身,跟着宁王走出了院子。 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温温的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两道细长的轮廓。 宁王在院子中央站定,偏过头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和孩子接回去?” 顾温羡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等她愿意的时候。” “她愿意的时候?”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若还要等她开口说走,那你就等去吧。” 顾温羡站在灯笼投下的光晕里,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他抬起头:“王爷说得对,我不该再等了。” 宁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游廊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顾温羡站在院子里,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榻边重新坐下。 沈玥宁还没有睡,正低头看着身侧那两个安睡的婴孩,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顾温羡在榻边坐下:“他说……让我别再等了。” 沈玥宁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枕上,目光落在顾温羡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身侧那两个安睡的小小襁褓,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渗进来,在两个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铺开一层浅淡的银白色。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离她较近那个孩子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柔软。那个婴孩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小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安静下去。 “大的那个叫顾朗,明朗的朗。“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清晰而平稳,“希望他这一生,心里明朗,不蒙尘埃。“ 她又偏过头,看向躺在另一侧的那个婴孩,这个孩子睡得更沉一些,蜷着的小拳头搭在襁褓边缘,指节微微泛着粉。“小的那个叫顾衍,衍生的衍。希望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得开阔长久。“ 沈玥宁说完,抬眼看向顾温羡:“你觉得呢?“ 顾温羡坐在榻边,看着那两个襁褓,又看了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朗与衍,好。“ 沈玥宁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睛。 顾温羡坐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孩,月光落在他们安睡的面容上,将小小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小床上的两只襁褓安静了不过半个时辰,一左一右地闹腾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沈玥宁撑着床沿想坐起身,腰腹间那股尚未完全消退的酸胀感让她动作慢了半拍,顾温羡已经站起身走到小床边,弯腰看着那两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不知该先抱哪一个。 奶娘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只温好的小瓷瓶,在榻边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先将哭得最响的顾衍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后背,又将瓷瓶的奶嘴凑到他嘴边,哭声立刻停住了,小嘴含住奶嘴,急切地吮吸起来,一只手还攥着奶娘的衣襟不松。 第三百七十八章 过了满月就回去 沈玥宁靠在枕上,看着奶娘将婴孩安置妥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顾温羡还站在小床边,手里空空地垂着,目光落在奶娘怀里那两只安静下来的襁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榻边。 奶娘喂完奶,将两个已经重新睡熟的婴孩轻轻放回小床上,又替他们掖好襁褓的边角,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在身后虚掩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玥宁的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绵长,顾温羡坐在榻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小床上那两只安睡的襁褓,终于慢慢放松了肩背,靠进椅背里。 后半夜沈玥宁醒过两回,一回是口渴,顾温羡起身替她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她的后颈慢慢喂她喝了,另一回是她半梦半醒间伸手摸了摸身侧,发现孩子不在旁边,顾温羡低声说了一句在小床上睡着呢,她这才重新闭上眼睛,攥着他的手指又沉沉睡了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青灰泛成蟹壳青,小床上的两只襁褓依然安安静静地睡着,顾衍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晨风裹着初冬的清冽从缝间渗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压得极低:“世子,国公爷来了,在侧门。“ 顾温羡收回推开窗扇的手,转身看了榻上一眼。沈玥宁还在睡,面色比昨夜红润了些许,呼吸平稳绵长,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在门槛处站定:“父亲来了?“ “是,昨夜就得了消息,说怕来早了影响世子妃歇息,特意等天亮了才过来。“管家垂着手,“带了好几马车东西,被褥衣裳,药材补品,还有几箱子婴儿用的细棉布和绒毯,国公爷说……都是他让管家连夜备的。“ 顾温羡沉默了一瞬:“我马上过去。“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他准备出门时,沈玥宁刚好醒了,正靠在枕上看着小床上那两只襁褓,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这么早,你要出去?“ “父亲来了,在花厅。“他走过去,替她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那你让他来屋里坐吧。“沈玥宁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他也想看孩子的。“ 顾温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花厅里,顾远州正端着一盏茶坐在客位上,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将他花白的鬓发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顾温羡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面色精神尚可,才开口:“她怎么样?“ “母子平安,昨夜生的,两个都是男孩。阿宁累坏了,方才又睡着了。“ 顾远州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那就好,我昨夜得了消息就想过来,怕来早了打扰你们,拖到今早才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些箱笼,“这些是我让管家连夜备的,几床新弹的棉被褥子,几匹细棉布,还有一些药材补品。“ 顾温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鬓边又添了几根的白发,过了片刻才开口:“父亲,阿宁说……让您去屋里看看孩子。“ 顾远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茶盏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就去看看。“ 顾远州跟着顾温羡穿过游廊,奶娘已经在廊下候着了,见他们过来,屈膝行了一礼,便侧身推开厢房的门。 屋里收拾得齐整,两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在靠墙的小床上,睡得正安稳。 顾远州在门槛处站了一瞬,然后才跨进去。他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方才你说是叫顾朗和顾衍?” “朗是明朗的朗,衍是衍生的衍。” 顾远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又看了片刻,才直起身,将目光从襁褓上移开,转过身来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只有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湿润还残留着未褪的痕迹。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顾温羡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们母子接回去?” 顾温羡站在他身侧,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等她身子养好些,她刚生完,还要将养一段时日。” 顾远州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晨露,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不催你,但齐国公府的后院,这些年亏欠她太多,你祖母走了,府里的事该有人撑起来。你若觉得时机合适,就早些把她们娘仨接回去,别让她们在外头住太久。” 他说完,没有等顾温羡回答,抬脚跨过门槛,沿着来路往外走:“那两个孩子长得像她,不像你,挺好的。” 顾温羡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穿过花园,在游廊拐角处微微佝偻了一下肩背,又挺直了,继续往前走去。 他在厢房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正屋。沈玥宁已经醒了,正靠在枕上,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父亲走了?” “嗯。”他走回榻边坐下,将方才父亲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沈玥宁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等两个孩子再大一些吧,至少等过了满月。” 顾温羡点了点头,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 顾云昭被谢谦和二夫人联手按在了屋里。 她躺在榻上,盖着一床厚实的锦被,身边还放着一只暖手炉,谢谦说孕妇畏寒,二夫人又往她脚边塞了一床褥子,叠起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 “我不出门,我不出门,你们别这样看着我行不行?”顾云昭的声音带着几分郁闷,“我就是想让人送些东西去宁王府,看看沈姐姐和孩子还缺什么。”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能让他有后代 谢谦正在桌边写方子,头也没抬:“东西可以让人送,人不能去,你如今才两个月的身孕,前三个月本就该静养,昨夜又熬到那么晚,今日若再奔波,回头动了胎气,谁都担待不起。” 顾云昭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鼓了鼓腮帮子,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帐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那你们替我把东西送过去,别送那些虚头巴脑的,要实在的。” 二夫人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正拿针线缝一块细棉布的围嘴,闻言抬了抬眼皮:“这些东西,宁王府难道会短了她?你只管把自己养好,就是给她省心了。” 顾云昭瘪了瘪嘴,到底没有再争辩,她翻了个身,将脸转向墙壁,过了片刻,又闷声说了一句:“那你们总得把我的贺礼送过去吧?那只打了大半年的长命锁,我一直收着,就等着孩子出生了送出去,总不能让它烂在柜子里。” 谢谦写完方子,搁下笔,将墨迹吹干,折好放进袖中:“我明日去宁王府替她诊脉,顺道替你带过去。” 顾云昭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在京城另一头,肃亲王府暖阁里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一些。 魏长庚站在书案前,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宁王府昨夜添了两个男孩,母子平安,顾温羡从昨晚一直守在产房里,今早才出来。齐国公今早也去了宁王府,带了好几车东西,说是给孙儿备的。” 肃亲王靠在椅背里,听完魏长庚的话,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盒里。 “两个男孩。”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倒真是好福气。” 魏长庚垂着手,不敢接话。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肃亲王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动作不紧不慢。 “长庚。”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说,若是长公主的孙子出了什么意外,龙禁卫的血脉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魏长庚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肃亲王的目光:“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顾温羡可以活着,可以当他的齐国公世子,但他不能有后代。”肃亲王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只要那两个孩子还在,龙禁卫的归属就永远有争议。”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那枚黑子,在指间重新转起来:“可若是那两个孩子不在了,顾温羡就是孤家寡人一个,龙禁卫的传承也就断了。到那时候,皇上还能拿什么来护着他?” 魏长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王爷,那两个孩子如今在宁王府里,宁王的府邸守备森严,想动手……不容易。” “没让你在宁王府动手。”肃亲王将那枚黑子放回棋盒里,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他们总会回齐国公府的,满了月,顾温羡就会把他们接回去。到时候,齐国公府是我们的地盘,比宁王府好下手得多。” 魏长庚沉默了片刻:“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暖阁时,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沿着石径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宁王府后院里,正蔓延着一股温热而安稳的气息。 沈玥宁靠在床头,身侧放着两只小小的襁褓,她低头看了一眼顾衍攥着她衣襟的小拳头。 顾温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在榻边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他倒是粘你。” 沈玥宁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两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他方才哭了一阵,奶娘喂过奶也不肯睡,非要攥着点什么才肯安静下来。” 顾温羡接过空碗放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只小拳头上,看了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顾衍的小手背。那小拳头松开了一瞬,又紧紧攥了回去,这回攥住的却是顾温羡的指尖。 顾温羡的动作微微顿住了,沈玥宁靠在枕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顾温羡偏过头来看着她:“在想什么?” “在想,他们满月的时候,该办什么样的宴席。”沈玥宁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产后的虚浮,却依然清晰,“祖母刚走不久,府里不宜大操大办,但毕竟是齐国公府的头两个孙辈,也不能太寒酸,我想着,就在府里摆几桌,请亲近的人来坐坐就好。” 沈玥宁说完这一番话,自己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将攥着她衣襟的那只小拳头轻轻拢进掌心里,指腹摩挲着那细嫩的皮肤:“在宁王府住着虽好,但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两个孩子总该认祖归宗,我总不能让他们连自己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顾温羡应了声好,就没再说话了。 他坐在榻边,指尖还被顾衍那只小拳头攥着,不敢抽回来,怕惊醒了孩子。 沈玥宁靠在枕上,看了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片刻,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西移,将屋里的影子从一端拖到另一端。 到了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帘被掀开的细碎声响。云望清跨进门槛时,肩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暮色,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篮,篮子里装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 “我过来看看孩子。”他在榻边站定,目光先落在沈玥宁脸上,确认她气色尚可,才转过去看那两只小小的襁褓。 偏巧他看过来的那一瞬,原本安安静静睡着的顾朗忽然瘪了瘪嘴,哼唧了两声,然后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紧接着顾衍也被哥哥的哭声吵醒了,眉头一皱,小嘴一撇,也跟着哭起来,两只小嗓门此起彼伏,奶声奶气的嘹亮在屋里回荡开来。 第三百八十章 缘分 沈玥宁撑着床沿想坐起身,顾温羡已经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抱孩子,可他弯腰的时候又不知该先抱哪一个,动作僵在半空中。 云望清站在榻边,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他将竹篮放在桌角,走过去在小床边站定,弯下腰,伸手将哭得最响的顾朗轻轻抱了起来,他将顾朗抱进怀里的一瞬间,那尖锐的哭声忽然停住了。 顾朗抽噎了两下,小脸还皱着,却不再哭了。 他眨了眨那双还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仰头望着抱着他的人,然后将脸往云望清胸口蹭了蹭,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小床上的顾衍见哥哥不哭了,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抽噎了两声,自己含住手指,又闭上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朗偶尔极轻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云望清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了力道,像是怕抱得太紧会弄疼他。 沈玥宁靠在枕上,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云望清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没有开口。 奶娘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看见顾朗安安静静地躺在云望清怀里,不由得轻轻“哟”了一声:“这孩子闹起来谁哄都不肯歇,怎么到了公子手里就乖了?” 另一个奶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那会儿我抱了快两刻钟都没哄住,公子这一抱,他倒是不哭了,真稀奇。” 云望清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小脸,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婴儿的额头。 过了一会儿,顾朗彻底睡熟了,呼吸平稳绵长,小拳头松开,搭在云望清的衣襟上。云望清这才弯腰,将他轻轻放回小床上,又替他将襁褓的边角掖好。 他直起身时,沈玥宁开口了:“他倒是认你。” 云望清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大概是……投缘。” 沈玥宁没有再追问,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你吃晚膳了吗?青禾方才炖了鸡汤,若是没吃,让厨房再添一副碗筷。” “吃过了。”云望清走回桌边,提起那只竹篮,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这是我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几样东西,干贝和淡菜,你坐月子正好拿来炖汤,还有一小包陈皮,比京城铺子里的成色好一些,你若是想吃酸的,可以让厨房煮水喝。” 沈玥宁伸手接过那只竹篮,放在枕边:“你费心了。” “小事。”云望清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日光已经彻底落尽了,屋里的烛火刚刚被青禾点亮,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温润的暖光,“我在外头跑了那么久,别的东西没有,几样干货还是能攒出来的。” 他又坐了片刻,看着小床上那两只重新安睡过去的襁褓,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的,让人去客房说一声便是。” 沈玥宁靠在枕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低头看了一眼小床上安睡的两个婴孩,方才那两个奶娘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转,一个孩子这样亲近云望清,这其中大约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缘分在。 青禾端着烛台从门外走进来,换了一盏新灯,又将窗台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花剪了剪,屋里重新明亮起来。 “世子妃,您该喝药了。”青禾将一盏温热的药碗放在小几上,又看了一眼小床上那两只襁褓,“云公子可真会哄孩子,方才奶娘在廊下还说呢,说云公子一抱就不哭了,也不知道是孩子喜欢他,还是他手里有讲究。” 沈玥宁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苦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不紧不慢地放下碗:“大概是孩子跟他投缘,这种事说不清的。” 青禾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在墙角安静地燃着,将小床上那两只襁褓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沈玥宁看了眼一旁正襟危坐的顾温羡,将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你方才是不是心里酸了一下?” “没有。”顾温羡否认得很快,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被自己拢住的襁褓,“就是觉得……他倒是比我这个当爹的更会哄孩子。” 沈玥宁没有拆穿他,只是将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明日等孩子醒了,你也抱抱试试,多抱几次就熟了。” …… 接下来的几日,沈玥宁都在宁王府安安静静地坐月子。 两个孩子吃了睡睡了吃,顾朗比顾衍闹腾些,饿了要哭,尿了也要哭,奶娘抱着哄不住,换到顾温羡手里反而能安静片刻,顾衍倒是省心,吃饱了就睡,醒了也不怎么闹。 宁王府之外,京城的生活仍在照常运转。 苏清辞照例在午后走到城西那座清幽的院子前,赵元珩不在,院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见她来了便躬身行礼,无声地退到廊下。 她在正屋榻边坐下,取出那只银针匣子,那日郑院判托郑菀转交的,她如今日日用它来替榻上那人施针。 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极快地扎入穴位,榻上那人的呼吸依然平稳而绵长,面色比初来时多了几分活气,只是仍未睁眼。 苏清辞收了针,擦拭干净放回匣中,正起身整理药箱,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元珩跨进门槛时肩上还落着日光,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信,面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 “苏姑娘,北境那边传回消息了,雪线花已经采到,正在加急送回京城的路上,应当能在半个月内送到。” 苏清辞将针匣合上:“半个月,那就是除夕前后。雪线花采摘之后若不及时入药,药性会流失,你让人路上注意防潮,不能沾水,到了之后立刻送来,我来处理。” “已经交代过了。”赵元珩走进来,目光在榻上那人安静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她若是醒了,会记得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