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重生者,我保四十二》 第1章 这题你上辈子就错了 第1章这题你上辈子就错了 卷子摔在讲台上的时候,温良刚翻到第七份。 摔它的人站在他对面。 高三(7)班,学号四十一。 九月一号,上午第三节。温良到这个学校的第一天。 三十秒以前,他还站在讲台上理那五十三份摸底卷。窗外操场在放广播体操,喇叭破音。 他翻到第七份,停住了。 第12题,一道解析几何。这孩子没走课本那套联立的笨路,直接从对称性切进去,三行写完。 这个路子他自己读研第二年才见着。 温良把卷子举起来:“四十一号,这题谁教你的?” 最后一排有人站起来。 个子高,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走上讲台的时候鞋跟磕出声。 然后伸手,把卷子从温良手里抽走。 当着五十三个人,摔在讲台上。 “新来的?”邵立冬说,“这题我会做,犯法?” 底下哄的一声。 第二排有人拿书拍桌子,后面有人吹了个口哨。 温良没接话。 他蹲下去把卷子捡起来,把折角抚平,放回那摞里。 “不犯法。”他说,“坐下。我这儿还有五十二份没看。” 邵立冬站了三秒,回座位了,走得比上来快。 温良抽出一支红笔,拧开笔帽,笔尖落在“邵立冬”三个字上—— 顿住了。 卷面上浮起来一行字。 不是印的。不是写的。就那么浮在纸面上,半透明,像有人拿手电筒从纸背后照过来。 那一行字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温良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今天是九月一号。 明年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中间隔着二百七十九天。 他把笔挪开。 字没了。 他把笔挪回去。 字又出来了。 温良盯着看了两秒,把笔帽拧上,卷子往下一压。 “继续。” 他翻得比刚才快。 第十四份。第12题,同一个绕法。 第十九份。同一个绕法,中间多写了一个负号。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又往下翻。 第二十三份。第二十八份。第三十三份。第三十七份。 他不再往下写批语了,翻到第12题,看两眼,抽出来,往左手边放。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以为他在挑好卷子,坐直了些。 翻完最后一份,讲台左边摞着十一份。 温良把这十一份重新过了一遍。 十一份卷子,第12题的解法一模一样。不止解法一样——中间那个多出来的负号,在同一行、同一个字母的右上角。 抄袭会有这种事。 可抄袭的人,不会连老师根本没教过的解法也一起抄。 温良把这十一份按学号重排了一遍。 41。33。7。19。28。15。5。11。52。24。38。 学号从头到尾散着,不挨着,不同排,不同组。 同桌抄一道题正常。前后桌抄一道题也正常。 可这十一个人,在教室里坐得最远的两个,中间隔着五排。 他把十一份摞齐,压在讲台角上,抬头。 五十三张脸。 有十一张,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同时低了下去。 不是心虚那种低头。是那种——知道要发生什么,所以先躲开的低头。 他重新抽出红笔。 这一次没画在名字上。他把邵立冬那份翻到正面,笔尖落在姓名栏,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那行字浮出来了。比刚才清楚,而且不止一行。 【邵立冬·高三(7)班·学号41】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0%】 温良的手指在笔杆上按了一下。 他没把笔挪开。他反手把笔尖压下去,在那个圈里又划了一道横线。 字纹丝不动。 温良没有立刻抬头。 他把邵立冬那份放到一边,抽出第二份,笔尖落在姓名栏,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学号33,原轨迹那一栏,日期一样。 第三份。学号7。日期一样。 第四份。一样。 他一直画到第七份才停下。 七个圈,七行字,七个不同的名字,七个不同的学号,日期是同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这题你上辈子就错了(第2/2页) 温良把笔帽拧回去,插进上衣口袋,抬头。 “四十一号。” 邵立冬又站起来了,这回站得慢。 “你这份卷子,”温良说,“第12题写得挺漂亮。” 底下有人笑。 “漂亮到什么程度呢,”他停了一下,“漂亮到我教六年书,没在高三生的卷子上见过。” 笑声小了。 “所以我想问一句——” 温良把那份卷子从摞里抽出来,两只手捏着两边,举到全班面前。 “你这个解法,是谁教的?” 邵立冬的下巴抬着:“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温良重复了一遍,“那我换个问法。” 他把卷子翻到第12题那一面。 “你这一步,中间多写了一个负号。”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多写了负号,结果还对——因为你后面第三行又把它约掉了。” “这不叫算对了。这叫你背下来的那份答案里,本来就有这个负号。”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邵立冬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行。” 温良点点头。 然后手上一使劲。 “撕拉”一声。 那份卷子从中间裂成两半。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喇叭里广播体操换了一节。 第三排,杜小满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掉在本子上,洇开一个圆点,她没去擦。 后排“嚯”了一声——邱大川,被前桌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把嘴闭上。 还有两个人,几乎同时低下头去翻自己那份卷子的第12题,翻得很急。 邵立冬冲上来了。 “你凭什么撕我卷子——” 他伸手要抢。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温良已经把那两半贴到黑板上了。左边一半,右边一半,中间空着两指宽。 那道撕开的裂口,正好从第12题中间穿过去。 温良拿红笔在两个断口上各画了一道。 “重做一份。”他说,“明天早自习交。” “那要是我——” “四十一号。” 温良把红笔在讲台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三下轻一点。 “这题,”他看着邵立冬,“你上辈子就错了。” 底下没人笑了。 邵立冬的脸色白了一下。 不是被骂的那种白。 温良把这个反应记住了。 “坐下。”他说。 邵立冬这回坐下去了,坐得很快,像是腿先软的。 下课铃响,五十三个人出去得比平时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几个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两半卷子。有一个走出去了又折回来,站在门边看了两秒,才跟着人群走了。 温良没管。 他把那十一份单独抽出来,夹进教案本,抱着回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操场那边在收音响,喇叭线拖在地上,被人一圈一圈绕起来。 他把教案本摊开,十一份卷子在桌上摊成一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红笔。 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第一份的姓名栏上。 字浮出来了。 他把笔挪开。 字灭了。 他把笔挪回去。 字又亮了。 温良就这么把笔挪开、挪回去,来回了三次。 第四次他没再挪。 十一份卷子,十一个名字,十一行字。 姓名不一样,学号不一样,偏离度那一栏也不全是0%——有的是0%,有的是3%,最高的一个7%。 只有一栏,十一份全都一样。 原轨迹:2026.6.7。 温良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那本挂历。 九月一号。 高三这一届的高考,是明年六月七号。 他伸手把挂历翻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九月,十月,十一月……翻到明年六月那一页,指头停在第七格上。 那一格底下印着三个小字:端午节。 温良把挂历放下,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十一份卷子。 十一个人,一样的日期,一样的四个字。 未走出考场。 他从口袋里把红笔又摸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到笔尖朝下,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第三下轻一点。 ——离那一天,还有二百七十九天。 第25章 周砚请喝茶 第25章周砚请喝茶 “你在做的事,我三个月前就做过一遍了。” 十月二十四号,周五放学后。 学校后门斜对面有一家茶馆,两层。 一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 桌上两个玻璃杯,两杯茶都已经泡开了,一杯在他自己面前,另一杯放在对面。 温良推门进去的时候,那杯茶还是烫的。 “坐。” 温良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周砚说,“茶凉了我就走。” 他把自己那杯往边上挪了半寸,腾出桌面中间。 “我先说清楚。” “我不是来求和的。” 温良没有碰那杯茶。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周砚说: “你在做的事,我三个月前就做过一遍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夹子很旧,边角磨白,橡皮筋绕了两圈。 他把橡皮筋解开,从里头抽出一沓纸。 不厚,五六张。 他抽出最上面那一张,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 一张表格。 手画的,格子用尺子比着划的,画得很正。 左边一列是五十三个名字。 右边一列是数字。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的是表格右上角。 那儿写着一行小字,铅笔的: 7.18 “七月十八号。” “对。”周砚说,“暑假。” “那时候你还没来。” 温良把表格拉过来。 他从上往下看。 第一行:一个名字,后面一个0。 第二行:0。 第三行:0。 第四行:0。 …… 第七行:1。 第八到第十四行:0。 第十五行:1。 一整张表,五十三行。 数字只有两种:0和1。 温良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1有十一个。 0有四十二个。 “这是什么。” “结果。”周砚说。 “什么结果。” “上辈子六月七号那天的结果。” 他把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1是走出来的。0是没走出来的。” 茶馆里有人在下棋,棋子拍在桌上,一声一声。 温良把表格在桌上转正了。 “我也有一张表。”他说。 “我知道。” “你看过?” “没有。”周砚说,“可是你有。” “九月四号你在讲台上摊了十一张卷子。九月十号你把三本考勤档搬进年级例会。九月三十号你在墙上画了十一个圈,还念了八个人的名次。” “你不可能靠记性做这些事。” “你手上有一张比我这张更细的表。”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摞便签。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把便签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摊成一长条。 摊完他把周砚那张表格挪到便签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 “你先看这个。”温良说。 他抽出一张便签,放在周砚那张表格上,压住其中一行。 “四十一号,邵立冬。” “我这儿是十一。” “你这儿是——” 周砚低下头。 “0。” 温良抽第二张。 “二十三号,唐斌。” “我这儿是二十一。全班最大的一个数。” “你这儿是。” “0。” 第三张。 “七号,顾青禾。” “我这儿是零。” “你这儿呢。” 周砚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他把表格转过来看了一眼。 “1。” 第四张。 温良把这一张压在表格最下面那几行里的一行上。 “五十二号。” “我这儿是零。” “你这儿是1。” 温良把手从便签上拿开。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这张表上凡是1的,我这儿全是零。” “你这张表上数最大的那几个0,我这儿全是全班最高的。” “两张表,五十三个人。” “几乎完全反着。” 周砚没有说话。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一开始我以为是你记错了。”温良说,“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我们谁记错。” “是我们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他用手指点了点周砚那张表。 “你量的是结果。上辈子那天,这个人出来没出来。” “已经发生过的,定死的。” 他把手指移到自己那一长条便签上。 “我量的是变化。这个人从九月一号到今天,离原来那条路走了多远。” “还没发生的,天天在动。” “你的表七月十八号画完,到今天一个数都没改过。” 温良说: “对不对。” 周砚说:“对。” “三个月。” “三个月。” 温良把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你不是在算。” “你是在抄。” 茶馆的服务生这时候过来续水。 他拎着一个铜壶,从周砚那边开始倒。 倒到温良这一杯的时候,他往桌面上看了一眼——五十三张便签铺了半张桌子,旁边一张手画的表格。 他没有说话,把壶提起来,走了。 温良把那张茶单从桌角上抽过来。 茶单是硬卡纸,正面印着茶名和价格,背面空白。 他把茶单翻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 他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周砚 写完他在这两个字外头画了一个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周砚请喝茶(第2/2页) 什么都没有。 纸面是平的。 温良把笔挪开一寸,又挪回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周砚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温良把茶单放下。 他伸手,把周砚那张表格拉过来,找到最下面那几行。 第五十二行。 那一行左边的名字是周砚自己写的。 红笔尖落下去。 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周砚·高三(7)班·学号52】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0%】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把笔挪开。 他就那么按着,让那三行字一直亮着。 周砚那张表上,第五十二行后面写着一个1。 1是走出来的。 那是上辈子。 温良面前这三行字上写的是四个字。 未走出考场。 那是这辈子。 “怎么了。”周砚说。 “没什么。” 温良把笔挪开了。 字灭了。 他把表格推回桌子中间。 “我念一个数。” “你听不听。” “听。” “零。”温良说。 “九月一号到今天,五十三天。” “你是零。” 周砚点了点头。 他不惊讶。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不用看也知道。”周砚说,“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邻桌下棋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完又低下去了。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上。 “你从七月十八号画完这张表,到今天。” “一百天。” “你什么都没改过。” 周砚把玻璃杯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你说错一个字。” “哪个字。” “不是‘没改’。” 周砚说: “是‘没动’。” “有区别?” “有。” “没改,是想改改不动。” “没动,是我不改。” 温良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 “你一个人都没改过。” 他说: “你在等他们自己掉下去。” 周砚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他把那张表格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插回文件夹。 橡皮筋绕两圈。 “温老师。”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砚说得很平,跟他前面每一句一样,一点都没提高。 “你手上这五十三张纸。” “你打算画到什么时候。” 温良没有答。 “你那支笔,九月一号是满的。” “今天呢。” 温良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还够。” “够几遍。” “……” “三遍。”周砚说。 “我上个月在楼梯上问过你一次。你那天没答我,可你回办公室以后把笔举起来对着光看了。” “三楼往下数第二个窗户,从教学楼后面那条路上看得见。” 温良没有说话。 “五十三个人,一遍五十三个圈。”周砚说。 “三遍就是一百五十九个。” “今天是十月二十四号。离六月七号还有二百二十六天。” “二百二十六天,三遍。” 他把文件夹放回书包。 “你打算怎么分。” 温良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这个我自己算。” “好。” 周砚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压在自己那个杯子底下。 “茶我请。” “你的那杯没喝。” “凉了。”周砚说,“下次我早点约。” 他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收银台那儿他停下了。 温良还坐在窗边。 桌上五十三张便签摊了半张桌子,那张写着“周砚”两个字、圈里什么都没有的茶单压在最边上。 “对了。” 周砚没有回头。 “我记忆里,没有你。” 温良抬起头。 “我们班上辈子的班主任,”周砚说,“我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不是模糊。是没有。就像那个位置上从来没站过人。”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自己忘了。” 他这才转过身。 隔着半个茶馆,他看着温良。 “直到九月一号,我看见你。”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人走了。 温良坐在窗边没有动。 他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喝,杯壁上的水汽已经滑到了底。 他伸手把那张茶单拿过来,翻到背面。 “周砚”两个字。 外头一个红圈。 圈里是空的。 他把茶单放下。 刚才那三行字他没有念出来。 周砚看不见那三行字。周砚这辈子都看不见。 周砚手里那张七月十八号画完的表上,他自己那一行后面是1。 他到今天还以为,那个1是他自己的。 上辈子他走出来了。 这辈子,他跟另外四十二个人写的是同样的四个字。 温良坐在窗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三遍。 三遍以后他把它收起来了。 他没有追出去。 他又把周砚留在桌上那半张纸拿起来——文件夹周砚带走了,可最上面那张表格底下压着的一张,他忘了收。 那是一张更小的纸,巴掌大,边缘毛的。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不是数字。 “找到那个本子。” 第2章 连错的地方都一样 第2章连错的地方都一样 “昨天那个您说没见过。这个您看看见没见过。” 九月二号,早读刚下课。 温良抱着教案本走到(7)班门口,先看见的是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 一整面,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全是第12题。 邵立冬站在讲台边上,手里还捏着粉笔,指头上一层白。他没坐回去,就站在那儿等。 看见温良进来,他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放。 “老师。”他说,“我把这题重做了。” 底下开始有人笑。 “用的不是昨天那个解法。”邵立冬说,“昨天那个您说没见过。这个您看看见没见过。” 温良走到讲台前,抬头看黑板。 看了大概二十秒。 后排有人喊了一句:“新来的,认不认啊?” 哄堂。后窗趴着两个(8)班的,也跟着起哄,其中一个还拿手机对着黑板拍了一张。 温良没回头。 他在看黑板上第三行。 那不是高中的解法。 那是把这道解析几何整个搬到复平面上去做,用一个旋转把两条对称轴合成一条。三行写完。 高中不教。高考不考。市面上的教辅书里也不会有——因为写进去也没人看得懂。 这孩子是真会。 “老师要不要我讲一遍?”邵立冬说。 他没等回答,转身就对着黑板讲开了。 “这两条轴的夹角是定的,我把整个图搬到复平面上,乘一个e的iθ次方——”他用粉笔敲了敲第二行,“这一步一转,两条轴就重合了。重合之后剩下的就是一元的事。” 他讲得不快,也不磕巴。讲到第三行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这一步为什么能这么转,是因为原题给的那个条件是对称的。不对称就不能这么干。” 底下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听不懂但好像很牛”。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老师,这个……是对的吧?” “对的。”温良说。 “那不就完了吗!”后排立刻有人接上,“昨天您撕人卷子,人家是真会啊!” “就是。”另一个声音,“新老师第一天就撕学生卷子,这算什么事儿。” 有人开始拿书敲桌子。不是起哄那种敲,是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后窗趴着的那两个(8)班的探进半个身子来看,其中一个喊:“(7)班这是反了?”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等他们敲。 敲了大概十几下,慢慢停了。 他这才把教案本放到讲台上,问了一句: “四十一号,这个复数的写法,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哪本书?” 邵立冬顿了半秒:“忘了。” 底下轰的一声。 “忘了怎么了!” “我看过的书我也不记得名儿!” “老师您就说认不认吧!” 温良等这一波过去。 他等的时候没看邵立冬,也没看底下。他低头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卷得很慢。 教室里的声音自己小下去了。 “认。”温良说。 教室里静了一下。 “写得对。”他说,“比昨天那个还漂亮。” 邵立冬的下巴抬起来了。 “那昨天那份卷子——” “昨天那份,我撕了。”温良说,“今天这个,我认。”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插进裤兜。 底下有人以为完了,开始收书。 “先别急着收。”温良说。 “我有个毛病。” “我看见一样东西写得特别漂亮,就想找找还有没有第二个人写得一样漂亮。” 邵立冬说:“那您找呗。” “不用找。”温良说,“昨天已经找着了。” 他弯腰,从讲台底下把教案本翻开。 昨天那十一份卷子夹在里头。 他没全拿出来。 他把手伸进去,只抽了三份。 抽的时候没有翻找。他手指往里一插,直接就把那三份夹出来了——像是昨天晚上就已经按顺序摆好了。 底下有人伸脖子。 邵立冬也在看。他从讲台边上往回退了半步,退到自己那排的过道口,站住了。 温良把第一份摊在讲台正中间,翻到第12题那一面。然后是第二份,摆在右边。然后是第三份,摆在最右边。 三张卷子,并排。 他没说话。 他把红笔拧开,弯下腰,笔尖落在第一张卷子的第三行。 划了一道。 然后是第二张卷子的第三行。 划了一道。 第三张。 同一道。 “第三行。”温良说。 “这三张卷子的第三行,都有一个大于等于号,写反了。” “写反了不影响后面。因为你们三个在第六行的时候,都把它又调回来了。” 他把笔尖往下挪。 “第五行。” 又是三道。 “这里有一个下标。x的一,你们三个都写成了x的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连错的地方都一样(第2/2页) “也不影响。因为你们三个在下一行,都换回来了。” 第三次。 “最后一步。” 三道。 “约分的时候多写了一个二,然后在下一行消掉。” 温良直起腰,把红笔立在讲台上。 笔立住了,没倒。 “三张卷子。”他说,“三个不一样的人。” “同一道题,三处错。” “错在同一行,同一个位置,同一种错法。”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 “你们三个——” 他停了一下。 “连错的地方都一样。” 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被镇住的安静。是那种五十三个人同时在心里算一遍、然后算不下去的安静。 第二排一个女生把笔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抖了一下,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后排有三四个人开始翻自己的卷子。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第12题就停住。 邵立冬站在讲台边上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课桌沿上,手指把校服袖口捏成一团,捏出一道褶,又松开,又捏上。 后窗那两个(8)班的不喊了。拍照那个把手机放下了。 温良没有再说话。 他把三张卷子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塞回教案本。 然后他说: “三十三号。” “七号。” “四十一号。” 三个学号。他没叫名字。 底下三个位置,隔得很开:一个在最后一排靠窗,一个在第一排最靠墙,一个在最后一排靠门。 三个人都站起来了。 其中一个站得很慢,站到一半又坐下去半寸,最后还是站直了。 “今天下午放学,”温良说,“到办公室来一趟。” “不是叫你们检讨。” 他把教案本合上,夹在腋下。 “我就问一件事:这个解法,你们是在同一个地方看见的,还是在同一个人那儿看见的。” 邵立冬这时候动了。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 “老师——” 温良看着他,等。 邵立冬又张了一次嘴。 这一次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坐下了。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 早自习还剩十分钟。 温良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 他没有擦邵立冬写的那一整面。 他只擦掉了三处:第三行那个符号,第五行那个下标,最后一步那个多出来的二。 擦完,黑板上那个解法缺了三个口子。 “这三个地方,”他说,“是你们背下来的那份东西自己错的。” “不是你们错的。” 他把板擦放下。 “所以我今天不追这个。” “但从今天起——” 他回过身,面向五十三个人。 “每一份交上来的卷子,我都会看第12题。” “不是查你们。是查那份东西。”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反对。 昨天他撕一份卷子,邵立冬能冲上讲台。 今天他说要看五十三个人的卷子,五十三个人一句话没有。 温良把红笔从讲台上拿起来,插回上衣口袋。 他正要收拾东西去下一节课。 第四排靠中间的位置,有个男生站起来了。 个子不高,校服洗得发白,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往后推了一下,推得很轻。 温良抬头。 那男生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老师。” 教室里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他咽了一下,把话说完了: “还有我。” 温良没有立刻问他学号。 他从口袋里把红笔重新掏出来,拧开笔帽。 “把你的卷子给我。” 那男生走上讲台,两只手把卷子递过来。 温良接过来,翻到第12题。 第三行,那个大于等于号,写反了。 第五行,x的一写成了x的二。 最后一步,多了一个二,下一行消掉。 一模一样。 温良的笔尖落在姓名栏上,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0%】 他把笔挪开一寸,又挪回去。 字还在。 温良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站出来的男生。 “你为什么自己站出来?” 那男生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 他看了一眼后排邵立冬的方向,又把视线收回来。 “因为您刚才说,不是我们错的。” 温良没说话。 那男生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老师,您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 上课铃响了。 第3章 我档案里少一页 第3章我档案里少一页 “记过。不是警告,是记过。” 下午第二节,教师办公室。 六张办公桌,四个人在。靠窗那位在改作业,对桌那位在剥橘子,剥了一半停在那儿。 因为教务主任进来了。 曹永年五十出头,衬衫扎在裤子里,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温良桌前,把袋子放下,没坐。 “小温啊。” 温良抬头。 “你上一所学校的事,”曹永年说,“我这儿要个说法。” 剥橘子的手停了。 改作业那位把红笔搁下了。 曹永年把袋子解开,抽出里头的档案,翻到中间那一页,用手指按住。 “这上头写着,你二〇二三年在江北二中,因为擅自更改学生成绩记录,受过一次记过处分。” 他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 “记过。”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警告,是记过。”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窗外走廊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很响,跑远了。 “我不是要翻你旧账。”曹永年说,“可你现在带的是高三。高三是什么概念,你自己清楚。” 他把档案往桌上又按了按。 “学校把(7)班交给你,是没办法。上个班主任走得急,一时半会儿调不出人来。” “可你手上有这么一条——”他用食指点了点那一行,“万一出点什么事,第一个被问的是我。” 温良没接话。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听你一句话。”曹永年说,“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剥橘子那位把橘子放下了。改作业那位的红笔在纸上停着,一直没落下去。 温良看着那份档案,看了三秒。 “您念的这一条,”他说,“我认。” “认?” “记过是真的,江北二中是真的,二〇二三年也是真的。”温良说,“我不解释。” 曹永年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答,愣了一下。 “那你——” “但我想请您先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我自己的档案。”温良说,“这上头写的是我,我总得知道它写了多少。” 曹永年愣了半秒,把档案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的东西,你当然能看。” 温良伸手接过来。 他没有翻到那一页。 他也没有从头看。 他把整份档案合上,两只手捏着两边,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像举一张要看水印的钞票。 对桌那位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小温你这是干嘛?”曹永年说。 “数数。” 对桌那位下意识地探了半个身子。 温良把档案侧过来,让装订边正对着光。 那一侧有一排小孔,是装订线穿过的地方。 他把档案举得更高了些,让光从孔里透过来。 然后他开始数,数出声。 “一。” “二。” “三。”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就听他一个一个往下数。 “四。” “五。” “六。” “七。” 数到这儿的时候,改作业那位老师抬起头了。 “八。” 温良停了。 他把档案放下,又举起来,对着光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八个。 “曹主任。” “嗯?” 温良把档案放回桌上,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底,抬头。 “这份档案,一共七页。” “可装订孔有八个。” 改作业那位站起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凑到温良旁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真是八个。” “不对,”对桌那位也过来了,橘子扔在桌上,“七页装订应该是七个孔啊,这……” “这确实少一页。”靠窗那位女老师说了一句。她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四个人都听见了。 温良没有接话。 他把档案翻到第四页和第五页中间,用两根手指撑开,让那道装订缝张到最大。 “这儿。” 缝里有一小块纸边,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还卡在装订线里。 “撕的。”温良说,“不是拆开重装的。拆开重装孔会对不上,这个孔是原来的。” 他把档案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曹永年面前。 “您念的那一页,是第三页。” “少的那一页,是第四页跟第五页中间的那一页。” “我不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他往后靠回椅子上。 “因为我自己都没见过。” 曹永年伸手去拿那份档案。 手伸到一半。 停住了。 他没有把档案拿回去。他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抹了一下,然后才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我档案里少一页(第2/2页) “可能是归档的时候……” “可能。”温良说,“也可能是别的。”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曹永年看着他。 “这份档案是您从市局调过来的,还是从江北二中直接调的?” “……市局。” “那市局那边应该有底本。”温良说,“麻烦您帮我调一份底本,我想看看底本是七页还是八页。” 办公室里四个人都在看曹永年。 年级组长武大军这时候从门口经过。他本来是走过去的,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曹永年沉默了大概五秒。 “行。”他说,“我去查。” 他把档案袋收起来,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 “小温。” “您说。” “高三(7)班的闲事,”曹永年说,“你少管。” 他走了。 门带上的时候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陆续回自己座位。 剥橘子那位把剩下半个剥完了,掰了一瓣递过来。 温良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武大军还站在门口,这时候进来了。他没走到温良桌前,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着一摞资料。 “小温。” “武老师。” “他刚才那句,”武大军说,“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这样,怕事。” 温良点点头。 “我不往心里去。” 武大军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抱着资料出去了。 温良把那瓣橘子吃了。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笔帽。 他把那份档案又摊开了。 笔尖落在封面的姓名栏上。 温良。 他画了一个圈。 什么都没有。 纸面平的,一个字都没浮出来。 温良把笔挪开,又挪回去,来回了两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帽拧上,插回口袋。 “闲事。” 温良坐在椅子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他把教案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他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到今天,本班已画圈核实十一人,原轨迹同为二〇二六年六月七日,未走出考场。 另有一人自陈,未问学号,是否在此十一人之内,不知道。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这一行比上头那行短。 他们走过一遍了。我没有。 写完他又停了一下,在最底下写了第三行。 第三行最短。 我要他们走出来。 写完他看着这三行。 第一行是查出来的,有出处。 第二行是推的。 第三行不是。 他在第三行后头补了三个字。 无出处。 补完他把教案本合上了。 那一页他没有撕,也没有折角。 他今天早上撕过一份卷子,中午定位了三个人,下午第四个人自己站出来问了他一句话。 这三件事,教务处一件都还不知道。 曹永年今天下午来,是为了那份三年前的处分。 可他走的时候,说的是(7)班。 温良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高三(7)班的走廊。这个点是自习课,走廊上没人,教室后门那块玻璃里能看见半块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昨天那一整面的解法,缺了三个口子。 温良看着那三个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前,把那份档案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在袋子外面写了四个字。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的人陆续来。 对桌那位一坐下就看见了:温良的档案袋立在他桌角上,正面朝外。 袋子上用红笔写着四个字,写得很大: 缺第四页。 写完还画了一道横线。 那位老师看了两秒,没说话,坐下开始备课。 温良这时候还没到。 他在校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昨天下午从教务处顺手要来的表——高三(7)班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单。 他站在校门口的公示栏前面,把成绩单展开,对着公示栏上那张同一份成绩单的复印件,一行一行地比。 比到第四十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两张成绩单,同一个学号,同一门科目。 分数不一样。 第4章 五十三个人,同一个日期 第4章五十三个人,同一个日期 “喂,我发现我们班五十三个学生里有十一个是重生回来的,我拿红笔一画就能看见他们的死期。” 晚上七点,办公室只剩三盏灯。 一盏在温良头顶,一盏在最里头那位老教师那儿,还有一盏是走廊透进来的。 他把高三(7)班的点名册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五十三个名字,五十三个学号,从上到下排着。 温良拧开红笔,笔尖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画圈。 【学号1·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0%】 他抽出一张便签,写上去。学号,日期,偏离度。写完撕下来,放在左手边。 第二个。 第三个。 画到第九个的时候,他停了。 【学号9·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12%】 前面八个全是0%。 温良把笔挪开,又挪回去。 还是12%。 他往回翻,把前面八张便签重新看了一遍。0、0、0、0、3%、0、0、0。 第五个是3%。他刚才写的时候没在意。 温良把点名册往前推了推,坐直了。 不一样。 这五十三个人,这个数字不是统一的。 他继续往下画。 第十个:0%。 第十一个:7%。 第十二个:0%。 第十七个:0%。 第二十三个:21%。 温良的笔在第二十三张便签上停了一下,然后照写。 画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把笔举起来对着灯看。 红笔是透明杆的,墨柱看得见。 早上还是满的。 现在下去了一小截。 他在心里估了一下:一支笔大概能画三百个圈。五十三个人建一遍档,去掉六分之一。 六分之一。 温良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坐着没动。 坐了一会儿,他把点名册往回翻了两页。 他想试试省着点用。 第三十一号,一个女生。他把这三年的成绩记录翻出来,从高一到高三,一次一次往下看:名次一直在往上走,从年级两百多爬到八十几。 这种人偏离度肯定不低。 他画了个圈。 【当前偏离度:0%】 零。 温良看着那个零,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成绩往上走,跟那个数字没关系。 他又试了一个。第三十六号,男生,三年成绩一路往下掉,请假条比谁都多。他猜这个应该也是零。 画完是9%。 温良把这两张便签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猜两次,错两次。 一支笔三百个圈,他刚才为了省墨,多花了两个。 温良把笔重新拿起来,不再猜了。 最里头那位老教师收拾东西走了,跟他点了个头。 办公室剩他一个。 温良拿出手机,把通讯录翻开。 从上往下滑。 大学同学,前同事,教研群,房东,几个外卖联系人。 滑到底,又滑回来。 他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打的。 这件事怎么说? “喂,我发现我们班五十三个学生里有十一个是重生回来的,我拿红笔一画就能看见他们的死期”—— 温良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笔。 第三十一个。第三十二个。 画到第四十一个的时候,他慢了一下。 【邵立冬·学号41】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3%】 昨天是0%。 温良盯着这个3%看了很久。 昨天他撕了这孩子一份卷子。 今天早上这孩子在黑板上写了一整面。 然后0%变成了3%。 他没有把这件事写在便签上。他只是在那张便签的角上,用笔尖点了一个小点。 四十二。四十三。 一直画到第五十三个。 温良把笔帽拧上。 墨柱又下去了一截。 左手边摞着五十三张便签。 他把它们拿起来,理齐,正要往教案本里夹—— 停住了。 夹进去,明天就还是他一个人知道。 温良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摞便签,捏了大概半分钟。 “哟,还没走呢。” 他抬头。 金秀兰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 食堂的,五十多岁,围裙还没解,缸子里冒着热气。她每天这个点来给加班的老师送汤,送了十九年。 温良的第一反应是把那摞便签往教案本底下塞。 手动了一半。 停住了。 “金老师。”他说,“您等我两分钟。” 金秀兰端着缸子站在门口没动,也没问他要等什么。 温良把点名册推到一边,把桌上的教案本、笔袋、水杯全都挪开。 整张办公桌空出来了。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 然后他当着门口那个人的面,开始摆。 第一张,放在左上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五十三个人,同一个日期(第2/2页) 第二张,挨着。 第三张。 一行摆八张。 摆完第一行,从第二行左边接着摆。 七行八列。 摆的时候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抬头。金秀兰把缸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往里走了两步,站在桌角。 摆到第五十三张的时候,最后一行只剩五张,右边空出三个位置。 五十三张便签,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温良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从这个角度能同时看见五十三个数字。 0%。0%。3%。0%。12%。0%。7%。…… 像一张打散了的成绩单。 只不过这上头写的不是分数。 他侧过身,把桌子那一边让出来。 “您看看。” 金秀兰走过来了。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温良本来准备了一句解释——他想说这是学生的成绩分析。这话他在心里排过两遍。 可她没问。 她低头看那五十三张便签,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得很慢。 看第一行的时候还站着。看到第二行,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温良这才注意到,她看的不是某一张——她的眼睛是横着扫的,一行八张,从左到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对不对得上。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搪瓷缸子停住了。 停在半空。热气还在往上冒,缸子沿上挂着一圈水汽。 走廊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过了两秒,有人在楼下走动,灯又亮了。 金秀兰还是那个姿势。 “金老师?” 她像是没听见。 她把缸子慢慢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往桌子那头挪了两步,弯下腰,凑近了看。 温良没有拦。 隔壁办公室加班的一个年轻老师听见动静探头进来。 “温老师这是干嘛呢,摆牌局啊?” “建档。”温良说。 “建档用得着这么摆?”那年轻老师笑着走进来了,绕到桌子那一头,也低头看,“五十三张……这是(7)班全班?” “全班。” “一个不落啊。” 温良说:“五十三张。一张都不能少。” 那年轻老师又看了两眼,没看出名堂,说了句“你可真细”,回自己屋去了。 办公室里剩温良和金秀兰。 金秀兰直起腰的时候,腰在响。 她用手在后腰上按了两下,站直了。 她没有看温良。 她看着桌上那五十三张便签,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 “这场面我见过。” 温良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您说什么?” “这场面。”金秀兰抬手在桌面上虚划了一圈,“这么摆,一桌子小条,一张一张的。” “我见过。”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在哪儿见的?” 金秀兰想了想。 她想的时间比温良预想的长。 “记不清了。”她说。 “是在这间办公室吗?” “……好像是。” “是哪一年?” 金秀兰又想。 她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次,这次擦得慢。 “记不清了。”她说,“反正有些年头了。” 温良没有再追。 金秀兰把搪瓷缸子从椅子上端起来,往他桌上一放。 “汤要凉了。”她说,“喝了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桌子便签。 “那时候也是这个点。”她说,“也是就剩三盏灯。” 说完她走了。 温良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没有喝那碗汤。 他把五十三张便签重新收起来,换了一种排法。 这一次不按学号排。 按日期排。 他一张一张往下摆,摆到第五张就停了,因为第五张的日期跟前四张一样。 他把剩下的四十八张一起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翻完了。 五十三张便签,五十三个不一样的学号,五十三个不一样的偏离度。 日期只有一个——2026年6月7日。 温良把这五十三张摞成一摞,用回形针别上。 然后他拿起那支红笔,对着灯看了一眼。 墨柱。 早上满的,现在下去了六分之一。 他把笔帽拧上,插进上衣口袋。 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他在黑里站了两秒,等灯亮。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摞便签。 回形针夹着的那一角,露出来最上面那一张。 【学号1·偏离度0%】 温良把它翻过来,夹回摞子里,往楼梯口走。 ——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第五个人是3%。 第四十一个人昨天是0%,今天是3%。 他没有回头。 他在台阶上站着,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对了一遍。 ——那第五个人,昨天之前是多少? 第5章 她自己把卷子递上来 第5章她自己把卷子递上来 “您为什么没点我的名?” 九月三号,午休。 教室里剩六个人。 四个在后排吃饭,一个趴在桌上睡,还有一个站在讲台前面。 温良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儿了。 个子中等,头发扎起来,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两只手捏着一张卷子的两个角,举在胸口那么高。 看见他,她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老师。” “第12题,我也是那么做的。” 温良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 “您为什么没点我的名?” 后排吃饭那四个,有一个抬起头。 温良没有去接那张卷子。 “学号。” “五号。” 他的手指在教案本封面上按了一下。 昨天晚上办公桌上那五十三张便签,第五张写着3%。 “你叫什么。” “您叫我五号就行。” 温良看了她两秒,这才把卷子接过来,翻到第12题那一面。 卷面上是课本解法。联立,配方,一路老老实实算下来,算到最后一行,答案是对的。 三行的那个绕法,一个字都没有。 “你这上头没有。” “卷子上没有。”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草稿纸。 对折过两道,展开,压在讲台上。 草稿纸上是三行。 复平面。旋转。合并。 跟昨天早上黑板上那一整面一模一样。 连那个多出来的负号都在。 温良的手指按在那个负号上。 “你会写。” “嗯。” “你不写。” “嗯。” “为什么。” “写了就会被您看出来。”她说。 温良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拧开红笔,在背面写了一道题。 写得很快,六七行,写完把笔一横,推到她面前。 “这个。”他说,“用你刚才那个法子做。” 她低头看那道题。 看了很久。 后排有个人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缩回去了。 她的手指在草稿纸边上蹭了两下,没有去拿笔。 “我不会。” “你刚才那三行也不会?” “……那三行是我背下来的。” 温良把笔收回去。 “所以你们不是变聪明了。”他说。 “你们是把答案带回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那你现在自己站过来。” “因为已经被看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 “前天您撕了四十一号的卷子。昨天早上您在黑板上擦了三个地方。” “您已经知道了。” “我只是想知道,您知道多少。” 后排那四个人里,有两个不吃了。 他们没有转过来,就那么端着饭盒坐着,头是低的,耳朵是竖着的。 温良把草稿纸捏在手里,没有还给她。 “你是来验我的。” 她没有否认。 “十一个人里有人管事。”温良说,“你不去找管事的,你来找我。” 她的脚往讲台边上挪了半步。 “因为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有立刻答。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学生看老师那种看法,是那种要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清楚的看法。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您根本不该在这儿。” 趴在桌上睡觉的那个抬起头了。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没有动。 他把草稿纸放回讲台上,用手压平。 “接着说。” “上辈子这个班的班主任,不是您。” “是谁。” “我不记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卡了一下。 “这就是最怪的地方。” “我记得高三一整年每一次月考的排名。我记得谁坐哪儿,谁跟谁吵过架。我记得十二月份下了一场雨,把操场那个广播喇叭浇坏了,修了三天。” “可我想不起来讲台上站的是谁。” 她把两只手的指头绞在一起。 “我们对过。”她说,“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对。” “谁都想不起来。” 温良把点名册从教案本里抽出来,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 “所以你们不确定我是不是也是回来的。” “嗯。” “你们试过了。” 他说得很慢。 “昨天四十一号冲上来那一下,是试。今天早上他把黑板写满,也是试。” “他不是想赢我。他是想看我认不认那三行。” 她点头。 “那你们试出什么了。” “试出您不是。”她说,“您是真的第一次见我们。” “那你还来。” “因为您不是,才更要紧。” 后排有人开口了。 “五号。” 声音不大,是个男生的声音,从最后一排靠窗那儿传过来。 她没有回头。 “五号,”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硬了一点,“你少说两句。” 温良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男生正低头往饭盒里夹菜。他夹了一筷子,又放回去,然后就那么端着饭盒不动了。 温良把视线收回来。 “你接着说。”他对五号说。 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盯着讲台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老师。” “嗯。” “我要是全说了,您能保我吗?” 教室里那几个人这时候都不动了。 温良看着她。 “不能。” 她的表情停住了。 “我到这个学校第三天。”温良说,“我自己的档案里少一页,少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保不了你。” 她的两只手从讲台边沿上滑下去了一点。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您说。”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会去查。”温良说。 “查不到的。”她说,“三年前那批人的东西,学校里什么都没留。我们找过。” “那就查到为止。” 她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她自己把卷子递上来(第2/2页) 然后她重新把手撑回讲台上。 撑得比刚才用力。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讲台边沿上。 撑得很用力,指节那一块是白的。 “您要是不是回来的,”她说,“那明年六月七号那天,您就是唯一一个能站在外面的人。” 温良没有接。 “什么意思。” 她说话之前先看了一眼后门。 后门关着。门上那块玻璃只有巴掌大,从里头看出去是走廊的一段墙。 她把视线收回来。 “明年六月七号。”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走进考场。” 她停了半秒。 “只有十一个出来。” 后排两个饭盒放下了。 有个男生的筷子从桌沿上滚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没有去捡。 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走廊上有人在跑,跑过去了,跑远了。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上衣口袋里那支红笔摸出来,拧开了一半笔帽,又拧了回去。 就这一个。 “十一个。”他说。 “嗯。” “哪十一个。” “就是您手里那十一份卷子。” 温良的手停在教案本上。 十一份卷子还夹在里头,是昨天他一份一份挑出来的。 十一份。 昨天他数出这个数的时候,以为数的是抄袭的人数。 “老师。” 五号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 “说。” “那十一个里头,”她说,“上辈子出来的,跟这辈子回来的,是同一批人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还没想到。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记得我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她把手从讲台上收回去。 “我记得进去。我记得考完第一场,出来吃了个面包。” “中间那一段没有。” “我们十一个人,谁的中间那一段都没有。” 温良把点名册翻开了。 他没有走下讲台。他走下去了。 他走到第一排靠门那张空课桌前面,把点名册摊在桌面上,摊平。 五十三个名字。 “五号。”他说,“过来。” 她走过来了。走得很慢,走到桌子那一头站住。 后排那四个人这时候全转过来了。 温良把红笔拧开,笔尖落在第五行。 画了一个圈。 字浮起来了。 他没有把点名册转过去给她看——她看不见那些字,他知道她看不见。 他只是把数字念了出来。 “五号。” “偏离度百分之三。” 她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撞在旁边那张课桌的桌角上,撞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喊疼。 “您怎么会——” “这个数字,昨天之前是多少。”温良说。 她没答上来。 “你不知道。”他说,“可你知道你昨天干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校服下摆上抓了一把。 “我把我妈的体检报告藏起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上辈子那张报告是我爸先看见的。看见以后他们吵了一架,我妈一个礼拜没去复查。” “这回我先看见的。” 温良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数。”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 她把话咽回去了。 “算数。”温良说。 “百分之三。” 他把笔尖往下移。 移到第十九行。 画圈。 “十九号。”他说,“偏离度百分之七。” 后排一个男生把饭盒盖上了。 盖得很轻,还是响了一下。 笔尖再往下。 第二十四行。 画圈。 “二十四号。百分之十二。” 那个筷子掉在地上的男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课桌,桌子往前蹿了半寸。 “老师。” “坐着说也行。”温良说。 他没有坐。 “我是。”他说。 隔着一条过道,另一个也站起来了。这个站得比他还慢,站直了以后两只手垂在裤缝上。 “我也是。” 温良把红笔立在点名册上。 笔立住了。 他抬起头,把教室里这六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两个站着的。两个还坐着的。趴桌子那个已经坐直了。 还有讲台边上那个五号。 “行。”他说。 “那我把话说清楚。” 他把点名册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五十三个人里,有十一个知道结果。” “剩下四十二个,什么都不知道。” 站着那个男生张了张嘴。 温良没有等他。 “你们十一个的事,你们自己想。想改想躲想抱团,随你们。” “那四十二个——” 他把手按在点名册上。 “我来管。” 上课预备铃响了。 后排那四个人开始收拾饭盒。收拾得很慢,谁也没先走。 温良把点名册合上,夹回教案本里。 他把那张草稿纸对折了两道,塞进上衣口袋,跟红笔放在一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他说,“你们几个不用去。” “到办公室来。” “一个一个来,别一起来。” 站着那个男生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一起来?” “因为一起来,路过的人会数你们有几个。” 他走到讲台前面拿教案本。 拿起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后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只看得见半个肩膀,和一只手。 那只手里捏着一张饭卡。 饭卡上有一道折痕,是竖着的。 那个人转过身,走了。 走得不快。 也没有回头。 温良在讲台后面站着,把那扇门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把教案本夹到腋下,从口袋里把红笔拿出来,在讲台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三下轻一点。 第6章 这个字,您签不签 第6章这个字,您签不签 “那您查得下去吗?” 九月四号,第三节。 温良抱着一摞卷子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满了。 五十三个人,一个不缺。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一摞,厚的。 最后一排有人开口了。 “又来啊。” 邵立冬。他今天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讲台。 底下有两个人笑,笑了半声就自己收住了。 底下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昨天那种起哄。是那种事情已经过去了、可以放松了的动静。 有人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有人低头继续写没写完的作业。第二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看的是一段视频,声音漏出来一点,被同桌按掉了。 体育委员邱大川一米九,坐最后一排靠门,两条腿伸到过道里。他昨天下午在走廊上碰见温良,问过一句:“温老师,那十一个人的事儿,完了吧?” 温良当时说:“没完。” 邱大川说:“那您查得下去吗?” 这句话不是挑衅。他是真这么想。 昨天下午办公室那五个人一进一出,走廊上站着看的不止他一个。五个人进去,五个人出来,谁的脸色都没变。 到今天早上,全班的共识已经形成了: 查不下去了。 温良拉开讲台抽屉,把教案本放进去,关上。 “今天不讲课。” “今天点名。” “老师,早上不是点过了吗。”前排有人问。 “早上那个是考勤。”温良说。 “这个不是。” 昨天下午最后一节,他在办公室见了五个人。 一个一个来的,中间隔十分钟。 五个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顾青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十九号说:“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二十四号说:“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五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中午在教室里跟他说了那么多——草稿纸,六月七号,五十三个人进去十一个出来。 昨天下午她坐到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抬头。 温良把点名册摊开,摊到第五行。 “中午你在教室里说的那些,”他说,“再说一遍。”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隔了大概十秒。 “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点名册合上了。 “哪本辅导书。” “忘了。” “三个钟头前你还记得十二月份那场雨修了三天。” 她的手指在校服下摆上抓了一把,跟中午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老师。” “嗯。” “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良看着她。 “行。”他说,“你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您那天说,您会去查。” “嗯。” “您别查了。” 她走了。 那是昨天下午四点五十。 昨天晚上,十一个人把口径对齐了。 温良从那摞卷子最上面抽了一张出来。 “先讲个东西。” “三分钟,讲完就点名。” 他把那张卷子拿磁扣压在黑板上,翻到第12题那一面。 “一道题做错,有很多种错法。” “十个人做同一道题,错的地方一般不一样。有人错在第一步,有人错在算数。这个叫粗心。” 他用红笔在卷面上点了三下。 “可要是十个人错在同一行、同一个字母、同一种错法——”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叫粗心了。” “那叫他们看的是同一份东西。” 底下有人开始翻自己的卷子。 “这个东西有名字。”温良说。 “叫错题指纹。” 他把红笔尖压在第三行。 “第一处。这里有个大于等于号,写反了。” 往下移。 “第二处。第五行,x的一,写成了x的二。” 再往下。 “第三处。最后一步约分,多写了一个二。” 他把笔收回去。 “这三个地方,你们都在下一行自己改回来了。” “所以答案是对的。” “一处一样,是巧合。” “两处一样,是抄的。” “三处一样,而且三处都在下一行改回来——” 温良回过身,面向五十三个人。 “那就不是抄题。” “那是背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没声音那种安静。是有五十三个人同时不敢动椅子的那种安静。 温良走到讲台前面,把那摞卷子端起来。 “现在点名。” “我摊一张,念一个学号。” “念到的,不用站起来。” 他把卷子在手里颠了一下。 “坐着就行。” 第一张。 “四十一号。” 第二张。 “三十三号。” 第三张。 “七号。” 第四张。 “十九号。” 第五张。 “二十四号。” 五张卷子在讲台上摊成一排,边对边。 底下有人出了一口气。 ——因为这五个,班里早就知道了。 四十一号是开学第一天当众摔过卷子的。另外四个,昨天下午一个一个进过办公室。 这五个是已经露过面的。 最后一排有人小声说了句:“就这些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这个字,您签不签(第2/2页) 那句话说完,教室里松了半口气。 有人重新靠回椅背上。 温良没有接着摊。 他把手上剩下的那摞卷子换了个手。 然后抽出第六张。 抽得很慢。 摊在讲台上的时候,他先把折角压平,才念。 “五号。” 第三排靠中间,一个女生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刚才靠回椅背的那几个人重新坐直了。 第七张。 “十五号。” 最后一排靠窗,一个手腕上戴表的男生把手从桌面上收了下去,收到桌肚里。 第八张。 “二十八号。” 窗边那个女生一直低着头。她没有动。一直到温良念完下一个号,她才把一本书立起来挡在脸前面。 第九张。 “三十八号。” 九张卷子摊在讲台上。 底下有四个人在同一秒低下头。 不是先后低的,是一起低的。 第二排的杜小满没有低头。她把自己那份卷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在这十一个人里头。 她只是不知道该看哪儿。 窗外走廊上,金秀兰端着搪瓷缸子停下来了。 她没有进来。 缸子举在胸口那么高,热气往上飘,在窗玻璃上洇出一小片白。 她就那么站着。 温良手里还剩两张。 他没有立刻摊。 他把这两张在手里对齐,在讲台边上磕了一下,磕齐了。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十张。 “十一号。” 然后他停了。 停了三秒。 他把最后那一张举起来,翻到有名字那一面,看了一眼。 看完他没有把它接在那一排后面。 他把它摊在讲台正中间。 “五十二号。”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动。 有人回头,有人低头,有人手忙脚乱翻自己的卷子。 只有一个人没动。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一个男生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讲台。 他没有低头。 他也在看温良。 两个人隔着六排课桌对着看。 温良的视线在他桌角上停了一下。 桌角上放着一张饭卡。 饭卡上有一道折痕,是竖着的。 温良把手撑在讲台边沿上。 十一张卷子摊在他面前,一张挨一张。 “十一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抬起头。 “你们抄的是同一本书。” “可惜——” “那本书我没看过。” 没有人接话。 后排那个手腕上戴表的男生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刮完他就不动了。 邵立冬坐在最后一排。他咬着后槽牙,脸侧那块肌肉一鼓一鼓的。 顾青禾在第一排最靠墙的位置,整节课都没抬过头。 温良开始收卷子。 一张一张收,收得不快。 收到第六张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这一摞在讲台上磕齐了,再接着收。 收完十一张,他抱在手里。 “这十一张。” “我不交给教务处。” 底下有人抬起头了。 “也不告诉你们家长。” “不写进任何一份档案。” 他把这一摞卷子夹进教案本,合上。 “我留着。” 他把教案本夹到腋下。 “留到明年六月七号。”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 有十一个人的表情,在他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秒变了。 另外四十二个没变。 他们不知道明年六月七号有什么特别的。 那天是端午节,放假。他们只知道这个。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站起来。 温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下节课有人调课,是物理。” “把卷子收一收。” 他出去了。 窗外走廊上,金秀兰把搪瓷缸子从胸口放下来,转身往(8)班那边走。 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晚自习第二节。 办公室里只剩温良一个人。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邵立冬站在门框那儿,手里拿着一张表。 “老师。” 温良抬头。 他走进来,走到桌前,把那张表放下。 《学生转班申请表》。 姓名那一栏填了。原班级那一栏填了。目标班级那一栏填的是(3)班。 “申请理由”那一栏—— 那一栏写过字。 写了又划掉,划了一道横线。 底下又写,又划掉。 划了三遍。 三遍底下的字都还剩一点笔画在纸上,一个都读不完整。 最后那一栏是空的。 温良把表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放回桌上。 “理由呢。” 邵立冬没答。 他站在桌子那一头,两只手垂在裤缝上。 办公室里那盏灯有点接触不良,明一下暗一下。 “四十一号。”温良说。 “你今天在教室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开学第一天你还敢当着五十三个人把卷子摔在讲台上。” 邵立冬的下巴动了一下。 “老师。” “嗯。” “这个字,”他说,“您签不签?” 第7章 转班申请压在最底下 第7章转班申请压在最底下 “这些我都知道。” 九月五号,上午第二节下课。 温良把那张转班申请表放在曹永年桌上。 “班主任意见”那一栏填了四个字:同意转出。 底下是签名。温良。日期九月四号。 曹永年拿起来看了一眼。 看完他没说话。 他把桌角那一摞待批文件抬起来,把这张表塞到最底下,再把那摞文件压回去。 压得很平。 “这个要按程序走。” 教务处一共三张办公桌。 靠门那张坐着一个年轻文书,正在往电脑里录成绩。靠窗那张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文书,手边摞着一沓待盖章的表。还有一张空着。 温良进来以后,那两个人的键盘声都慢了。 “怎么个走法。”温良说。 曹永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年级组签字。教务处审。分管校长批。” “一学期开一次窗口,就在开学第二周。” “今天第几周?” “第一周。” 温良点点头。 “那就是说,得等到下学期。” “也不一定。”曹永年把眼镜戴回去,“看情况。” “学生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按程序走。” 曹永年把那摞文件又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挪的时候手掌在最上面那张纸上压了一下。 “小温啊。” “嗯。” “你来三天。” 曹永年开始数。 “第一天,当着五十三个人撕了一个学生的卷子。” “第二天,让教务处给你调档案底本。” “昨天上午,在课堂上点了十一个学号。” 他把手从文件上拿开。 “这些我都知道。” 温良没有接话。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的键盘彻底停了。 “我不说你做得对不对。”曹永年说,“我说的是——你现在做什么,外头都有人在看。” “你这个节骨眼上要把一个学生转出去。” “你猜别人怎么说。” 温良说:“说我容不下人。” “对喽。” 曹永年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我压着,是替你压着。” 曹永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小温,我跟你交个底。” “您说。” “你昨天在课堂上点的那十一个学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十一张卷子,现在在你手里。” 温良没动。 “你交上来。”曹永年说,“教务处按抄袭处理。走流程,记档,年级通报。” 他把那根手指移到桌角那摞文件上。 “这张表——” “明天就批。”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低下头去,把屏幕上一行数字改了三遍。 “十一个学生记档。”温良说。 “抄袭本来就该记档。” “这是你自己在课堂上说的。”曹永年说,“三处错在一个地方,他们看的是同一份东西。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 “那不就完了。” “我说的是背答案。”温良说,“我没说抄袭。” 曹永年皱了一下眉。 “有区别?” “有。” 温良说: “抄袭是有人给他们。” “背答案是有人早就知道。” 曹永年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你这个话我听不懂。” “您不用听懂。” 温良把手撑在桌沿上。 “那十一张,我不交。” 曹永年把两只手一摊,往椅背上靠回去。 “那这张表——” “就得按程序走。” “您问过他吗。”温良说。 “问谁。” “四十一号。” 曹永年愣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自己拿着表来找我签字。”温良说,“我签的是同意。” “走不走,不是我说了算。” “也不是他说了算。” 他看着曹永年。 “是您说了算。” 靠窗那个女文书把手里的章放下了。 曹永年的脸色没变,可他把那摞文件又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这个我们回头再说。” “行。”温良说。 曹永年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行?” “行。” 温良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那我换一件事。” “我要调课。” “调什么课。” “(7)班的自习。”温良说,“一周十节自习,我要能自己安排。” “还要能临时改。” 曹永年把老花镜又摘了下来。 “调课要年级组统一排,教务处出课表,一个月改一次。” “下个月的表上礼拜就报上去了。” “你要改,等十月。” “那我不走那条。” “不走那条你走哪条。” 温良往那排铁皮柜看了一眼。 “教务处有没有存档。” “什么存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转班申请压在最底下(第2/2页) “以前的转班申请。”温良说,“批过的,驳回的,都要。” “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被驳回的,是怎么驳的。” 曹永年看了他两秒,冲靠门那个文书抬了抬下巴。 “三号柜,最下面。” 年轻文书搬来一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在空着的那张桌上。 盒子上贴着标签:转班申请(存查)。 温良把盒盖掀开,一份一份往外翻。 大部分是单人的。一张表,一个名字,底下几行批语。 同意的那些,批语一栏写两个字:同意。 不同意的那些,写四个字:不符合条件。 温良一份一份数过去。 同意的十一份。驳回的十九份。 十九份驳回的批语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连写字的人都是同一个笔迹。 他把这十九份单独抽出来,摞在一边。 翻到第三十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一份不一样。 这一份是横着的,纸比别的宽,纸也黄。 表头写着:高三(7)班学生转班申请(集体)。 底下是名字。 一个一个往下排,排了十四个。 十四个名字后面各自跟着一个学号,学号后面各自摁着一个红手印。 最下面一行批语只有三个字: 不予批准。 日期是三年前。 温良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往下走。 走到第七个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盒盖合上了。 是曹永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桌子这边来的。 “这个跟你没关系。” “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也是存档。” 曹永年把档案盒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尺。 “看完了?” 温良把手收回来。 “看完了。” 他走回曹永年的办公桌前,从桌上那排书里抽出一本。 蓝皮的,边角起了毛。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学管理办法》。 他把书翻开,翻到第七页,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然后他把书转过来,正面朝着曹永年,推过去。 “第二十一条。” 温良说: “您念,还是我念?” 曹永年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行,看完就把视线移开了。 “我念。”温良说。 他把书拿起来,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 “班主任对本班自习课的安排,享有支配权。” “报教务处备案即可。” 他停了一下。 “不需审批。”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曹主任,我不是来申请的。” “我是来备案的。” 教务处里没人说话。 那台老电脑的风扇转得很响。 “备案要一张回执。”温良说。 他转过身,冲靠门那个年轻文书。 “麻烦您帮我打一张。” 那个文书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他先看了曹永年一眼。 看完等了两秒,曹永年没说话。 他这才开始敲。 靠窗那个女文书把桌上那本《管理办法》拿了过去,自己翻到第七页,低头看那一行。 看完她抬头看了曹永年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书放下了。 打印机响起来的时候,曹永年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 “随他。”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撂,出去了。 走廊上他的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 那摞待批文件还在他桌角上。 他没有拿走。 那张转班申请表还压在最底下。 回执打出来了。 一张a4纸,抬头是学校的红头,正文四行。 女文书从抽屉里拿出章盒,哈了一口气,在纸的右下角盖了下去。 “温老师,两联。” “您一联,我们存一联。” 温良接过来。 纸还是热的。 他把回执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跟红笔放一处。 “谢谢。” “不谢。”女文书说。 她顿了一下。 “这条我在这儿八年,头一回见有人用。” 温良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档案盒还在空桌子上,盖是合着的,曹永年走的时候没顾上放回柜里。 他走过去,把盖子掀开。 那份横着的黄纸还在最上面。 十四个名字,十四个红手印。 温良这一次没有看名字。 他看的是最下面那一栏——经办人。 那一栏被涂了。 涂得很密,一道压一道,横着来回涂了不知道多少遍,把底下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光透过去,涂过的地方是暗的,一个笔画都看不出来。 温良把纸放下。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自己那支笔摸出来,拧开笔帽,在那块涂痕旁边的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 两道红并在一起。 一样的红。 第8章 后门那个人 第8章后门那个人 “您找我,找了三天。” 九月五号,放学后。 温良在三楼楼梯拐角把他截住了。 那个人拎着书包,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已经下了两级台阶。 他没有跑。 他把脚收回来,站定,转过身。 “老师。” 温良站在他上面两级台阶。 “五十二号。” “嗯。” 这三天,温良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前天中午。五号在教室里跟他说六月七号那件事,后门那块巴掌大的玻璃上,有半个肩膀和一只手。 第二次是昨天上午。他在讲台上摊完十一张卷子,全班五十三个人都在动——只有第四组第三排那一个没动。 第三次是今天中午。他从教务处出来,抱着东西上楼,走到二楼半抬头,看见三楼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等他上到三楼,那儿已经没人了。 三次。 一次都没有进来过。 “您找我,找了三天。” 不是问句。 “我知道。”温良说。 “那您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会来吗。” “会。” 他答得很平。 “您叫我,我就来。是您没叫。” 温良把手上那摞东西换了个手。 “你叫什么。” “周砚。” 答得很快,一点没停。 温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昨天上午我摊了十一张卷子。” “最后一张是你的。” “嗯。” “别人都在动。”温良说,“你没动。” “我为什么要动。” “被点到名的人会动。” “我早就知道您会点到我。” “怎么知道的。” “您第一天撕四十一号的卷子。”周砚说,“第二天在黑板上擦了三个地方。” “擦的那三个地方,正好就是我们错的那三个。” “从第二天早上起,这件事就只剩时间问题了。” 温良看着他。 这三句话的顺序,跟他自己心里的顺序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重写一份。” “重写什么。” “你那份卷子。”温良说,“第12题。你有整整两天。重写一份交上来,我就找不着你。” 周砚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我要是重写,我就跟另外十个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 “不一样的那个,最先出事。” 温良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六月七号。” 周砚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五号跟您说了。” “她说五十三个人进去,十一个出来。” “那她说得挺全的。” “出了什么事。” 周砚看着他。 隔了两秒。 “我不知道。” “你是他们的头。” “我是。”周砚说,“可我也不知道。” 温良没说话。 “我们十一个人对过很多次。”周砚说。 “我们都记得进考场。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吃的什么,记得我坐第几考场,记得我进去的时候手心是汗的。” “我也记得出来。” “我记得我站在校门口,太阳很大,我妈在马路对面。” 他停了。 “中间那一段,没有。” “十一个人,谁的中间那一段都没有。” 温良的手指在班务日志的封皮上按了一下。 前天中午五号在教室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字都不差。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那四十二个人是怎么没的。” “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四十二个。” 周砚这次没有立刻答。 他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又换回来。 “因为我们出来以后,点过人。” 周砚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像是要走。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 “老师,我给您提个建议。” “说。” “那四十二个人,您管。”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开。 “我们十一个,您别管。” 温良看着他。 “凭什么。” “凭您管不过来。” 周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跟他前面每一句都一样平。 “您一个人。您来了五天。您连自己的档案少一页,都是别人念给您听的。” “您现在手里有什么?” 他等了两秒,温良没答。 “一支笔。”周砚说,“一本班务日志。一张今天上午刚开出来的调课回执。” 温良的手指在班务日志的封皮上按了一下。 那张回执还在他上衣口袋里,跟红笔放一处。从教务处出来到现在,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教务处的事,传得比您想的快。” 周砚说: “您用一条八年没人用过的校规,换了一张纸。这件事挺漂亮的。” “可它只够您改自习课。” “那四十二个人,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温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后门那个人(第2/2页) “对。” “你们十一个知道。” “对。” “你们知道,你们不说。” “不说。” 周砚答得很快。 “说了会怎么样。” “说了他们不信。”周砚说,“信了他们会怕。怕了他们会乱。” “乱了,本来能出来的十一个,也出不来。”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送。 “所以您管您那四十二个。” “咱们各管各的。” 温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做了一件别的事。 楼梯上有两个学生走上来。 走到一半,其中一个看见这边,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 两个人停在那儿没往上走。 温良把手上那摞东西放在扶手上。 最上面是班务日志。 他把日志翻开,翻到学生名单那一页,摊在扶手上,用一只手按住。 另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红笔。 “您要干什么。” 这是周砚第一次问他问题。 温良没答。 他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第五十二行。 画了一个圈。 【周砚·高三(7)班·学号52】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0%】 温良没有立刻抬头。 他把笔挪开一寸。 字灭了。 挪回去。 还是0%。 他又挪开一次,挪回去。 还是。 底下那两个学生里,有一个是女生。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举到胸口那么高,举了两秒,又塞回去了。 温良这才抬起头。 “五十三个人。”他说。 “前天晚上我一个一个数过。” “最高的一个二十一。往下有十二的,有七的,三的一大把。” 他把手从班务日志上拿开。 “全班就他一个人,一点没变。” 周砚没有问“您怎么知道”。 也没有问“那是什么”。 他往上走了一级台阶,站到跟温良齐平的位置,低头看扶手上那本班务日志。 日志上什么都没有。 一页学生名单,五十三个名字。他自己那一行上有一个红圈。 圈里是空的。 “您在上头写了什么。” “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 “那就是没写。” 周砚看了那个红圈两秒,直起腰。 “行。” 保洁阿姨拖着水桶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桶沿磕在台阶上,哐一声。 水洒出来一点,在台阶上摊开。 两个人都没有让。 阿姨嘟囔了一句什么,拖着桶上楼去了。 周砚把书包换了个肩。 “老师,我问您一件事。” “说。” “您那支笔——”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温良手里那支红笔。 “还剩多少墨?” 温良没有回答。 他把笔帽拧上。 拧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您画一个圈,就少一点。” 周砚说得跟刚才一样平。 “开学第一天,您在讲台上画了七个。我数的。” “后来您在办公室里画了多少,我不知道。”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又拉了一下。 “但是您现在举起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底下那两个学生已经走了。 走廊尽头有人在拖桌子,一下一下的。 温良把班务日志合上,夹回那摞东西里。 “五十二号。”他说。 “你是他们的头。” “可全班五十三个人,一点没变的只有你自己。” 周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站回原来的位置。 “老师。” “嗯。” “您觉得改得越多越好。” “我不这么想。” 他说完就转身下楼了。 走了两级,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对了。” “那支笔用完了可以再领。教务处有登记簿。” 他接着往下走。 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下来一截,他抬手推了回去。 走到二楼转角,人就看不见了。 温良一个人站在三楼楼梯口。 走廊里那盏灯这个点还没开。 他把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举起来。 透明杆,墨柱看得见。 开学那天是满的。 现在下去了大概三分之一。 温良把笔放下,插回上衣口袋。 然后他站在那儿,把周砚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您怎么知道”。 ——是“您觉得改得越多越好”。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 第9章 金老师说我眼熟 第9章金老师说我眼熟 “你敲桌子的时候,为什么敲三下?” 晚自习第一节,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 金秀兰端着搪瓷缸子进来,走到温良桌前,把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 袋子挺沉,落下去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 “拿去。” 温良抬头。 “你们班那帮孩子,”金秀兰说,“需要点没见过的题。” 温良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红笔一支(剩三分之二不到)。 第二行:班务日志。 第三行:调课备案回执一张。 写完他就搁笔了,搁了大概十分钟没动。 三个钟头前,有个学生在三楼楼梯上问他手里有什么。 他当时没答。 回来以后他自己列了一遍,列出来就这三样。 其实他试过。 今天下午从教务处出来,他直接去了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在打电话,一只手夹着听筒,一只手在一张课表上圈圈画画。温良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武大军抬头看见他。 “小温啊。” “武老师,我想问一下月考的事。” “月考卷子年级组统一出。”武大军说,“物理是我出,数学是二班的老张。” “我能不能看看出题的范围。” “定了就发。没定之前谁也不能看。” 武大军把那张课表折起来,塞进抽屉。 “你要是想给你们班加练,自己印去。印刷室的钱走班费。” “印刷室的稿子要经谁的手。” “教务处备案。” 温良就没再问了。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 任何一道从课本上出的题,那十一个人都做过。 任何一道从教辅书上抄的题,网上都有。 任何一道从印刷室过一遍的题,教务处都有底。 他把这三条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发现自己什么都出不了。 金秀兰的缸子往桌上一搁。 “愣着干什么。” “金老师。”温良说,“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温良把手放在袋子上,没有立刻打开。 “您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 “那不行。”温良说。 金秀兰把围裙上的手擦了擦。 “怎么不行。” “东西白拿,将来您要我办事,我不好意思不办。”温良说,“我这个人办不了的事挺多的。” 对桌那位老师从卷子后头抬起眼来看了一下。 金秀兰哼了一声。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那您说个价。” 金秀兰没有说价。 她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 “我问你个事。” “您问。” “你敲桌子的时候,”金秀兰说,“为什么敲三下?” 温良没听懂。 “什么?” “敲桌子。” 金秀兰抬起手,在自己膝盖上比了一下。 “你拿那支红笔,笔尖朝下,敲桌子。” “敲三下。” 她顿了一下。 “第三下轻。” 办公室里那台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温良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红笔在手边搁着,笔帽是拧上的。 “我敲三下?” “你敲。” “您怎么知道。” “我数的。”金秀兰说。 “你头一天上午在讲台上敲过。我打窗户外头过,听见了。” “三天前晚上你在这儿摆那一桌子小条,敲了一回。” “今天下午你从楼上下来,进门坐下,又敲了一回。” “三回都是三下。” “三回都是第三下轻。” “还有一回。” 说话的是对桌那位老师。他把手里的红笔搁下了。 “开学第一天中午,你抱着一摞卷子回来,坐下就敲。” “我当时还看了一眼。” 温良转过头看他。 “我敲了?” “敲了。” “三下?” 那位老师想了想。 “三下。” 靠里头改作业那位老先生这时候也开口了,头都没抬。 “第三下轻。” 温良把红笔拿起来。 他把它翻过来,笔尖朝下。 敲了一下。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他停住了。 他把手举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怎么不敲了。”金秀兰说。 温良把笔放回桌上。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是三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没注意过这件事。” “您不说,我到今天都不知道我在敲。” 对桌那位老师这时候把卷子放下了。 “温老师,你确实敲。”他说,“我还以为你嫌吵。” 金秀兰没有理他。 她一直在看温良的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敲的。” 温良往回想。 九月一号上午第三节,他在讲台上敲过。那天是他到十四中的第一天。 再往前—— 前一所学校?他记不起有没有敲过。 再往前,读研的时候?教培机构那两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金老师说我眼熟(第2/2页) 他想到这儿停下了。 “我想不起来。” 金秀兰点了点头。 她不像是在等这个答案,也不像是在意这个答案。 她只是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往牛皮纸袋那边一推。 “看吧。” 温良把袋口的绳子解开。 里面是纸。 一沓,有厚度,拿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重量不均匀。 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摊开。 第一张是横格纸,纸边发脆,颜色黄得发暗,右下角有一个褪色的印刷厂标。 第二张是方格稿纸,格子印得歪,学校自己印的那种,页脚有一行小字:江城十四中教研室。 第三张是打印纸的背面——正面印的是某年某月的成绩汇总表,反面写满了字。 三种纸。 同一个笔迹。 温良一张一张往下翻。 全是题。 不是抄的题,是自己出的题。改过的地方用另一支笔划掉重写,有的地方划了三四遍。有几张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这题太难,去年错了四十个。 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慢下来了。 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举起来看。 “这一份,印过吗。” “没有。” “进过印刷室吗。” “没有。”金秀兰说,“我自己写,自己刻蜡纸——后来不刻了,我自己抄。一个班的量,我抄得动。” “抄几份。” “五十几份。” “抄完呢。” “考完收回来,锁柜子里。” 温良把那沓纸从桌上端起来,用手掂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数。 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记了个数,接着翻。 办公室里那三个人都在看他数。 数完他把纸摞齐。 “一百四十六张。” “一百四十六道。”金秀兰说。 “有几道是重的,一道题我改过三回的,算一道。” “那就是一百四十六道谁都没做过的题。”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压在纸上。 “够你出三张卷子。”金秀兰说。 温良两只手压在那沓纸上,压了一会儿没动。 “金老师。” “嗯。” “这些题,外头一份都没有。” “对。” “网上没有,教辅书上没有,别的学校也没有。” “我说了没有。” 温良抬起头。 “这卷子我不押题。” 他说: “我用来出一道谁都没做过的。” 对桌那位老师“哟”了一声。 靠里头那位在改作业的老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探过身来看了一眼那沓纸。 “金老师这可是压箱底的。”他说,“我在这儿十九年,我都没借出来过。” 金秀兰摆了摆手,没接话。 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多少年的?”温良问。 “最早那几张,八几年。” “最新的呢。” 金秀兰想了一下。 “三年前。”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沓纸上。 “三年前之后就没出过了?” “没了。” “为什么。” 金秀兰把缸子放下。 她没有立刻答,把围裙的一角折起来,又抹平。 “年纪大了。”她说,“出题费脑子。” 温良没有追问。 他把那沓纸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把绳子绕上。 绕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我会还您。” “不用还。” “那我把用过的题标出来还您。”温良说,“哪一道给了哪个班,哪一道错了多少人,我写清楚。” 金秀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久。 “行。”她说,“你写。”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她端起缸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温良以为她要说卷子的事。 她没说。 她看着他,看的是他的脸。 看了三秒。 “你眼熟。” 温良的手还搭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您见过我?” “没有。” “那怎么眼熟。” “我不知道。” 金秀兰把缸子换到左手。 “三天前晚上你在这儿摆那一桌子小条,我就想说了。” “我那天说那场面我见过。” “今天我想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 “不是场面眼熟。” “是你眼熟。” 她走到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 她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回过身。 “对了。” “以前也有人这么敲。” 温良站起来了。 “谁。” 金秀兰摆了摆手。 “不记得了。” 她说完就走了。 搪瓷缸子在她手里晃着,热气一路飘。 走到楼梯口,声控灯灭了。 过了两秒,灯又亮起来——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温良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支红笔重新拿起来。 笔尖朝下。 咚。 咚。 咚。 第三下轻。 他自己听见了。 第10章 全年级第一的旷课率 第10章全年级第一的旷课率 “我建议作废。” 九月十号,周三下午。 年级例会,长条会议桌,十几个人围着坐。 曹永年坐在主位旁边第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纸。 “先说一个事。”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高三(7)班,上周迟到二十七人次,旷课四人次,早退九人次。” “全年级第一。” 他停了一下。 “倒数的第一。” 会议桌上没人说话。 坐在温良对面的两个年轻老师同时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本子。 “我不点名。”曹永年说,“但是这个班的管理,我要说一句:失序。” 他把那张纸放下,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 那一张温良认得。 红头,四行正文,右下角一个红章。 上礼拜五上午,教务处打出来的调课备案回执。 “还有这个。” 曹永年把回执举起来,让整张桌子都看得见。 “一个新来的班主任,来了不到一个礼拜,翻出一条八年没人用过的条款,把自习课要走了。” “程序上没错。” 他把回执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按住,往中间推。 “可是一个管不住迟到的班,把自习课交给他自己安排,年级组要不要担这个责任?” 他抬起头。 “我建议作废。” 主位上是武大军。 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一下,没喝,又放回去。 “老曹,作废是教务处的权,还是年级组的权。” “备案在教务处。” “那你自己定。” 曹永年伸手把那张回执拿起来,从中间对折。 再对折。 然后他把它放在自己面前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作废。”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温良。 也没有一个人不看他。 温良坐在长桌靠门那一头。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武老师。” “嗯。” “我要五分钟。” 武大军看了他一眼。 “例会不是给你查东西的地方。”曹永年说。 “我不查东西。”温良说,“我把东西搬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五分钟。”武大军说。 温良出去了一分半。 回来的时候他两只手抱着三本档案。 牛皮纸封面,硬壳,边角磨得起了毛。三本摞在一起有一尺高。他抱得很稳,走到会议桌那一头,一本一本往桌面上放。 咚。 咚。 咚。 第三本放得轻。 “这是什么。”曹永年说。 “考勤原始档。” 温良把最上面那本翻开。 “高三(7)班这五十三个人的高一、高二,还有高三开学到今天。” “不是月报。不是汇总表。” 他用手指点了点封皮上一行小字。 “是原始档。班主任每天填的那一本。”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压在三本档案旁边。 “这是调阅单。昨天上午十点四十,我在档案室填的。” “经手人签字,登记时间,归还日期。” “都在上头。” 曹永年往那张调阅单上瞥了一眼。 “你翻这个干什么。” “念。” “念什么。” “念完。”温良说。 “三本,三个学年。” “一个月一个数。” “念完了,您再说作废。” 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说好。 武大军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推到手够不着的地方。 温良翻开第一本。 “高一上学期。” “九月。应到一千五百九十天,实到一千五百七十二天。出勤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八。” 他往下翻一页。 “十月。国庆放七天。应到一千二百三十八天,实到一千二百二十一天。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十一月。百分之九十七点九。” “十二月。百分之九十六点四。” 他在这儿停了一下。 “十二月低。” 他把那一页往前推了推,让坐得近的人能看见。 “十二月流感,一个班倒了十几个。这一页底下贴着十七张病假条,都是医院开的。” “一月。百分之九十七点二。” “高一下学期。” “三月,九十八点一。四月,九十八点四。五月,九十七点六。” “六月,九十六点九。” “六月低是因为体检和中考考场布置,学校统一停课两天,那两天算旷课——按学校的算法算,我不改。” 他把第一本合上,放在左手边。 拿起第二本。 “高二上学期。” “九月,九十八点二。十月,九十八点九。十一月,九十八点七。” “十二月,九十七点四。” “一月,九十七点八。” 温良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每一个数字他都念完了整数和小数。 坐在他斜对面那个年轻老师,把笔拿起来了。 他开始记。 “差不多了吧。”曹永年说。 温良没有抬头。 “高二下学期。” “三月,九十八点五。” “四月,九十八点八。” “五月——” 他停了两秒。 “五月,九十四点一。” 会议桌上有人抬起头。 “五月为什么低。”武大军问。 “因为二十八号。” 温良把那一页翻过来。 “二十八号连着两个月,每个礼拜三下午请两个钟头的假。请假条在这儿,一共八张,她自己写的。” “理由那一栏,前三张写的是‘家中有事’。” “第四张开始写的是‘陪家人化疗’。”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八个下午,按学校的算法,算事假。事假记进出勤率。” “我不改。”温良说。 “我只是把它念出来。” 武大军把茶杯放下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喝一口。 “六月,九十七点三。” 温良合上第二本,放到左手边那一摞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全年级第一的旷课率(第2/2页) 第三本比前两本薄。 “高三上学期,到今天。” “九月一号,五十三人全到。” “九月二号,五十三人全到。” “三号,五十二人。四十六号发烧,他妈上午打过电话。” “四号,五十三人。” “五号,五十三人。” “八号,五十三人。” “九号,五十三人。” “今天上午,五十三人。” 他把第三本合上。 “三个学年,十九个在校月。” 温良把三本档案摞回一起。 “高三(7)班这五十三个人的三年总出勤率——” “百分之九十七点六。” 他抬起头。 “全年级十四个班,排第二。” “第一是(3)班,百分之九十七点九。” “差三个点的零头。” 会议室里那台老空调在响。 斜对面那个年轻老师笔停了,抬头看他。旁边那个把本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一起看。 坐在末位的年级组文书清了清嗓子。 “温老师。”她说,声音很小,“这本……还能借出来吗?” 温良没答她。 他从会议桌另一头那摞资料里抽了一张纸出来——就是曹永年一开始举的那一张。 上周的年级通报。 他把它平放在三本档案旁边。 “这上头写的是,高三(7)班上周迟到二十七人次。” “原始档上,上周是四人次。” “早退九人次。” “原始档上是零。” 曹永年伸手要去拿那张通报。 温良没有拦。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了,让他拿。 曹永年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放下的时候纸没放平,一半搭在档案的边上。 “我不知道这两个数为什么对不上。”温良说。 “我也不打算在这儿问。” 他把那张调阅单往前推了半寸。 “我只说我这边的事。” “我要自习课的支配权,走的是《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备案,不需审批。” “我要看考勤原始档,走的是档案室调阅程序,填单,登记,签字。” “我今天站在这儿,走的是年级例会,武老师给了我五分钟。” 他停了一下。 “程序我走完了。” “现在轮到您了。” 曹永年的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他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按在桌沿上,按了很久。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都在等他松开。 他松开的时候,桌面上那块漆上留了两个指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武大军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曹。” “嗯。” “那张回执。” 曹永年没有动。 武大军自己伸手,从曹永年面前那摞文件的最上面,把那张对折过两次的回执拿了过来。 他把它摊开,用手掌来回抹了两遍,抹平。 “作废这个事,不成立。”武大军说。 “原始档在这儿。通报的数是错的,错的那个数不能拿来废人家的条子。” 他把回执往温良那边推。 推到一半他停下了。 “不够。” 他把回执又拿了回来。 “文书。” 末位那个文书站起来。 “记一条。” 武大军说: “高三(7)班自习课支配权,由本周起转为长期授权,不设期限,年级组备案。” “调课不用再报,报个抄送就行。” 他顿了一下。 “再记一条。” “三年考勤原始档,高三(7)班这三本,长期借给温良。什么时候还,他自己定。” 文书写完抬起头。 “武老师,这个要不要教务处会签?” 武大军看了曹永年一眼。 曹永年低着头,在自己那个笔记本上写字。 写的什么没人看得见。 “不用。”武大军说,“年级组的事,我签。” 散会的时候没人先走。 十几个人坐在那儿,等曹永年先站起来。 曹永年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插进口袋,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 他没有回头。 “小温。” “您说。” “通报那个数,是教务处报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 “是我签的字。” “但那个数不是我填的。” 他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这才陆续起身。 那个年轻老师走过来,站在温良旁边看了一眼三本档案的封皮。 “温老师。” “嗯。” “这三本,你从头到尾都看过?” “看过。” “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晚上。”温良说,“和今天早上。” 那个老师算了一下时间,没算明白,就没再问。 温良抱着三本档案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 他把三本档案放在桌上,摞好,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摞便签,用回形针别着。 五十三张。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第四十一张。 【学号41·2026.6.7·3%】 那是八天前他自己写上去的。 温良把点名册抽出来,摊在桌上,翻到第四十一行。 他拧开红笔。 笔尖落下去。 画了一个圈。 【邵立冬·高三(7)班·学号41】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7%】 温良没有立刻动。 他把笔挪开一寸,又挪回去。 还是七。 他又挪开,再挪回去。 七。 他把那张便签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用左手按住。 然后他拿起笔,在“3%”那个三上面划了一道。 在旁边写了一个七。 写完他没有把便签放回去。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温良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有用。 第11章 那个数字会变 第11章那个数字会变 “上礼拜三你已经赢了一回。见好就收。” 九月十五号,周一上午第二节。 温良推开年级组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两张便签。 武大军正在批文件,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响。 他抬了一下眼皮。 “你又想干什么。”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师,头都没抬。 靠窗那位在改卷子,笔一直没停。靠门那位在往保温杯里倒水,倒完拧盖子,拧了三圈才拧上。 温良走到武大军桌前。 “武老师,我想让您看个东西。” “上礼拜三你已经赢了一回。”武大军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见好就收。” “这回不是要东西。” “那是什么。” “打赌。” 武大军笑了一声,那种一点都不好笑的笑。 “跟我打赌。” “跟您。” “赌什么。” 温良把手里那两张便签放在桌上。 一张写着3,划掉了,旁边一个7。 另一张是空白的。 武大军看了一眼,没看懂。 “这什么。” “我先不说这个。”温良说,“我先说我能查的东西。” 他从腋下抽出一本档案。 牛皮纸封面,硬壳,边角磨毛。 武大军认得这个——上礼拜三他自己拍板长期借出去的那三本之一。 “考勤原始档。”温良说。 “我知道是什么。” “这三本我这五天翻了两遍。” “翻出什么了。” “翻出三个人。” 温良把档案摊开,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 “第一个,四十一号。” “他这三年的出勤是全班中游,请假集中在高二上学期,理由都是‘身体不适’,一共七次,每次一天。” “但是这个月,”温良把手指往下移,“他一次没请。” “一次没请说明什么。”武大军说,“说明他身体好了。” “不止。” 温良从档案里抽出一张卷子。 上礼拜的周测原卷,复印件。 “这是他上周测的卷子。第12题。” 他把卷子转过来,正面朝着武大军。 “他没有用那个解法。” 武大军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哪个解法。” “他开学第一天在我卷子上写的那个。三行做完的那个。” “九月二号早上,他在(7)班黑板上写了一整面,也是那个。” 温良把卷子往前推了半寸。 “上周测这道题,他从头联立,配方,一步一步算下来。” “算了大半页。” “最后一步算错了。” 办公室里改卷子那位老师的手停了。 “他会那个更快的法子,”温良说,“他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我不知道。” 温良说得很干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用。我只知道他不用了。” “所以我能推一件事——” 他抬起头。 “他下次周测的年级名次,会掉。” 武大军没有接话。 他把那张周测原卷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第12题。 看完他放下了。 “掉多少。” “上次一百八十七。”温良说,“这次二百一到二百三十之间。” “不会掉更多,因为他别的科没变。” “也不会掉更少,因为数学这一门他丢的是整道大题。” 武大军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记了个数。 记完他抬起头。 “这个我信。这个不叫算,这叫看卷子。” “对。”温良说,“所以我说第二个。” “第二个,二十三号。” 武大军皱了一下眉。 “二十三号是谁。” “一个您不会注意到的人。” 温良翻到档案的另一页。 “三年成绩年级三百名上下,从来没进过两百五。三年出勤中等。作业交得不早不晚。” “上课不举手,下课不问问题。” “他是那种——一个班五十三个人,您能记住四十个,记不住的那十几个里头,有他。” 武大军没说话。 “但是这三个礼拜,”温良说,“他的作业交得越来越早。” 他把三本作业本从腋下抽出来,摞在桌上。 “九月一号那次,他是倒数第七个交的。九月八号,第二十个。上周五,第三个。” “同一个人,三个礼拜,从倒数第七提到正数第三。” 靠门那位老师把保温杯放下了。 “交得早不代表做得好。”武大军说。 “对。所以我看了他的错题。” 温良把最上面那本翻开。 “九月一号那次,他错的是概念题——公式记错了。” “上周五那次,他错的是最后一步的运算。” “公式记错,是没学。运算错,是学了,做到最后一步手滑。”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错。” 温良把本子合上。 “他在往上走。而且走得很快。” “下次周测,他会涨。” “涨多少。” “三十名以上。” 武大军把笔转了半圈。 “行。”他说,“这个也算看得出来。虽然一般人不会去看。”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五十二号。” 温良这一次没有翻档案。 他把三本档案都合上,摞好,推到一边。 “这个人,我什么都没查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东西全是平的。” 温良说: “三年出勤,一天不差。全勤。” “三年周测名次,最高第十四,最低第十七。三年,波动不超过三名。” “作业每次都是同一批交的,不早不晚,卡在中间。” “他的字,三年前和现在一模一样,我拿高一的和这个月的对着看过,连横的收笔都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那摞档案上。 “一个高中生,三年,什么都不变。” “武老师,您带了这么多年,见过几个?” 武大军没有立刻答。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戴回去。 “所以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温良说,“下次周测,五十二号的名次不会动。” “不会动是什么意思,前后两名之内?” “不是。” 温良看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那个数字会变(第2/2页) “一名不动。” “他上次是第十五。” “这次还是第十五。” 改卷子那位老师这时候把笔搁下了。 他从卷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这也能算得出来?” 武大军没有理他。 他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 “小温。” “嗯。” “前面两个,我认。你查了东西,你看得比一般人细,这个我认。” “第三个是猜。” “是猜。”温良说。 “猜一名不动?” “猜一名不动。” 武大军往椅背上一靠,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 “你猜错了怎么办。” 温良没有答。 他把桌上那张空白便签拿过来,从武大军的笔筒里抽了一支黑笔。 他在便签上写了三行。 41→210~230 23→涨30名以上 52→第15,一名不动 写完他把笔放回笔筒,把便签转过来,让办公室里三个人都看见。 然后他把武大军桌上那块玻璃板掀起一个角,把便签塞了进去,压平。 “三天后再揭。” 温良说: “揭错了我认。” 周测在周三下午,成绩周四上午出。 周四第二节课间,温良进了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桌上摊着排名表。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没动。 办公室里那两个老师,一个站在他桌边,一个站在他身后。 “你自己看。”武大军说。 温良没有立刻看排名表。 他先把玻璃板掀起一个角,把那张便签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便签被玻璃压出了折痕。 他把它摊在排名表旁边。 41→210~230 排名表上,四十一号:二百一十九。 23→涨30名以上 排名表上,二十三号:从三百零四,涨到二百五十一。 五十三名。 52→第15,一名不动 排名表上,五十二号:第十五。 站在桌边那位老师把便签抽过去,对着排名表核了一遍。 核完他又核了一遍。 “四十一号那个是范围,算他蒙对了。”他说,“二十三号涨五十三名,也算他蒙。” “可这个十五——” 他把便签放下了。 “这个十五怎么蒙。” 靠门那位老师从背后探过头来看。 “这也能算得出来?” 这句话他这礼拜说了两回。 武大军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放下的时候他没说话。 他把排名表往温良那边转了半圈,用手指点着五十二号那一行。 “你早上看过成绩了吗。” “没有。” “你几点到的学校。” “七点。” “成绩八点半才出。” “我知道。” 武大军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拿开。 他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响了一声。 “你这法子,有点意思。” 温良没接话。 “但是我不明白一件事。”武大军说,“你查考勤,查卷子,查作业本,这些我都懂。” “你怎么知道该去查这三个人的。” “五十三个人,你为什么偏偏挑这三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温良把那张便签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我一个一个看的。”他说。 “看了五十三个。” “这三个跳出来了。” 武大军看了他两秒。 他没有再追问。 “周测原卷。”武大军说。 “嗯?” “以后每礼拜的周测原卷,你要看就来拿。”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条纸,写了两行,签上名,撕下来推过去。 “凭这个去年级组资料室。不用登记,也不用跟教务处说。” 温良接过来。 “谢谢武老师。” “别谢。”武大军把老花镜推上去,“你要是能把(7)班的数学从年级倒数第二拉上来两个班,我给你端茶。” “那您准备一下。” 武大军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笔批文件。 温良走到门口,武大军又叫住他。 “小温。” “您说。” “二十三号那个孩子。” 武大军说: “他这三个礼拜是自己想通了,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温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答。 “我去问。”他说。 回到办公室,温良把门关上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摞便签,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然后他把点名册摊开。 拧开红笔。 他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画。 画一个,看一眼,把数字记在对应那张便签上。 有的数字没变。 有的变了。 画到第二十行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墨柱下去了将近一半。 他把笔放下,甩了甩手腕,然后接着画。 五十三个圈画完,用了四十分钟。 温良把点名册合上,把五十三张便签重新摊在桌上。 这一次他不按学号排。 他从抽屉里翻出(7)班的座位表,照着座位表摆。 一行八张,六行加一行零头。 摆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第四组第三排,五十二号。 那一张写着0%。 三个礼拜,一点没动。 温良的视线往左边挪。 四十一号在最后一排。 那张便签上,那个七是他上礼拜三晚上写的。 今天早上重画出来的数是9%。 又涨了。 他往四十一号旁边看。 前桌。后桌。左边。右边。 四张。 上礼拜三他画这四个人的时候,全是0%。 现在—— 前桌:1%。 后桌:1%。 左边:2%。 右边:1%。 温良把手撑在桌沿上,弯下腰,把脸凑近那张座位表。 他一张一张地看。 离四十一号越近的,动得越多。 离得越远的,一个个还是零。 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第12章 不抬头的人 第12章不抬头的人 “三十三号是谁啊?” 九月十八号,第五节。 温良站在讲台上讲评周测。 黑板上抄着第17题,一道概率题,全班错了三十一个。 “这道题,全年级平均分零点四。”他说,“我们班零点三一。” “错的人里头,有八个是最后一步把两个事件当成互斥的。” 他翻了一下手里那摞卷子。 “三十三号。” 教室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没有人应。 温良抬起头。 “三十三号。” 最后一排靠窗那儿,一只手举起来了。 举到肩膀那么高。 然后又放下去了。 放得很快,像是碰到什么烫的东西。 底下有人回过头去看。 前排一个男生转了半个身子,看了两秒,又转回来,小声问同桌:“三十三号是谁啊?” 同桌摇了摇头。 温良看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一个女生。头发扎得很紧,个子不高,坐姿很正。 她的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还捏在手里。 她没有抬头。 温良张了张嘴。 他要叫她的名字。 叫不出来。 他到这个学校十八天。 他有五十三张便签,一张一张写着学号和数字。 他有三本考勤原始档,五天翻了两遍。 他把这五十三个人的三年出勤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念给全年级听过。 他叫过四十一号,叫过七号,叫过五号,叫过五十二号。 他一个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温良把手里那摞卷子放在讲台上。 “这道题先放放。” 他从讲台底下抽出一沓白纸——早自习收作业剩下的草稿纸,还有大半沓。 他把纸抱起来,从第一排开始往下发。 一人一张。 “干什么啊老师。” “写字。” 纸发完了。 温良走回讲台。 “笔拿出来。” 底下窸窸窣窣。 “不许问旁边的人。”他说,“不许回头。” “写完扣在桌上。” 他等了两秒。 “写一个人的名字。” “三十三号。”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前排有几个人立刻低头写了。 更多的人是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不动。 第三排一个女生偷偷侧过脸,被温良看见了。 “不许问。” 她把脸转回去了。 后排有个男生举手:“老师,不知道能不能写不知道?” “能。” “那——” “写完了扣桌上。” 温良站在讲台上等。 他没有看表。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二十几支笔在动,剩下的没动。 窗外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跑远了。 那个举了一半手的女生,把笔放下了。 她在自己那张纸上什么都没写。 她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把两只胳膊叠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看着黑板。 温良从第一排开始收。 一张一张收,收的时候他不看。 收完五十三张,他抱回讲台,摞齐了。 然后他开始翻。 第一张:不知道。 第二张:不知道。 第三张:不知道。 第四张:孟琪。 第五张:不知道。 第六张:孟小小。 第七张:不知道。 第八张:不知道。 温良翻得不快。 他一张一张翻,翻完一张放到左手边。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写‘孟七’的,有三张。” 他把这三张并在一起。 “三张都少一个字。” 他接着翻。 翻完了。 温良把五十三张纸分成三摞,摆在讲台上。 “第一摞。” 他用手按了一下最厚的那一摞。 “写‘不知道’的。” “三十九张。” “第二摞。” 中间那一摞。 “写了名字,写错的。” “十二张。” “第三摞。” 最后那一摞只有一张纸。 薄得几乎看不出来。 “写对的。”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落款。 “一张。”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二排的杜小满把头低下去了。 她那张纸就是那一张。 “这一张是二十号写的。”温良说。 他把那张纸放回讲台上。 “剩下五十二个人,跟她同一个班,坐了两年零十八天。” “三十九个不知道。” “十二个写错。”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没写。” 温良把最上面那张空白的纸抽出来,举了一下。 “是她自己。” 第三排有个女生小声“啊”了一声,赶紧把嘴捂上。 后排有两个人同时回头,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方向看。 那个女生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额头贴在自己的小臂上,肩膀一动不动。 温良走下讲台。 他没有说话。 他从第一组走到第四组,从前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停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不抬头的人(第2/2页) 她的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塑料的,边角磨白了。 “借我看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点头。 温良把笔记本从她桌上拿起来了。 他翻开第一页。 满的。 从上到下,从左边格线写到右边格线,一行不空。 第二页。 满的。 第三页。 第四页。 温良往回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中间那个位置——从这儿全班都能看见他。 他把笔记本举起来,翻开,正面朝着教室。 “看这儿。” 他开始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每一页都是满的。 “九月一号。”温良说。 他手指点着那一页的日期。 “开学第一天。全班五十三个人,那天我讲了四十分钟。” “这一页记了两面。” 他往后翻。 “九月二号,两面。” “三号,两面。” “四号——” 他翻到那一页,停了停。 “四号是我摊十一张卷子那天。” “那节课我一句正经课都没上。” “她记了一面半。” 底下有人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 翻的人不多,三四个。 翻开以后又合上了。 温良把笔记本举得更高了些。 “我念一下今天。” “今天第一节是数学,我讲的第17题。” “她记了:题目,两种解法,我说的‘互斥不等于对立’这七个字,还有一句——” 他把本子转过来自己看了一眼。 “‘温老师今天没敲桌子。’”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了一声就没了。 因为温良没有笑。 他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拿着,站在过道中间。 “这个班每节课都在记的人,坐在最后一排。” 他把本子举了一下。 “这本我借三天。” “三天以后还给她。” “中间谁想看,来找我,我给你看。” “看完了记住一件事。” 温良转过身,面向讲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这个班点名不点学号。” “点名字。” “谁的名字我念错,当场纠我。” 底下没有人应。 温良走回讲台,把那本笔记放在讲台上,然后翻开点名册。 他没有拧开红笔。 他只是用手指按住第三十三行。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孟七七。” 这是他到十四中十八天,第一次叫出一个学生的名字。 最后一排那个女生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把埋在胳膊里的脸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 “到。” 声音很小。 小到前面几排都得回头才听得见。 温良点了点头。 “第17题你做对了。” “全班十二个做对的里头,只有你写了两种解法。” “下节课你上来讲。”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往外走。 有三个人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儿去了。 一个是杜小满。 另外两个是前排那两个转过头去看她的男生。 他们没说什么,就是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孟七七一直坐着没动。 温良抱着那本笔记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下来,摊开。 他不是要看她记的课。 他要看这三个礼拜她记了什么。 从九月一号翻起。 每一页都是课。 日期、题目、解法、他说过的话——她连他说“坐下”那两个字都记。 翻到九月十号那一页,边上有一行小字: (今天下午年级例会,温老师没来第六节。) 温良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他接着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课。 这一页上没有日期,没有题目,没有一个汉字。 只有数字。 一列,从上往下排。 每一行两个数,中间隔着一道短横。 41—6 33—4 7—0 5—2 19—4 24—7 15—7 11—4 38—2 28—0 十一行。 温良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前面那一串,他认得。 那是十一个学号。 后面那一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往下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的墨色比上面十行深,是新写的。 52—0 温良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然后他伸手,把上衣口袋里那支红笔摸出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第三下轻。 敲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第13章 三十三号不是抄的 第13章三十三号不是抄的 “下节课你上来讲。” 九月十九号,早读。 温良进教室的时候,孟七七已经站在讲台边上了。 她两只手垂着,握着一支粉笔。 昨天下午他说了一句“下节课你上来讲”,然后昨天第六节调成了物理。 她在这儿站了一早上。 “三十三号——” 温良把话咽了半个。 “孟七七。” “到。” “上去讲吧。” 底下有人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真让她讲啊”的笑。 第三排一个男生小声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同桌回了句“你叫她干嘛”。 孟七七走上讲台。 她没有看底下。 她转过身,面对黑板,抬手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解法。 她讲得很快。 也很小声。 前三排能听清,后面听不清。 有个男生举手:“老师,听不见。” 温良没说话。 他把讲台边上那个扩音器推过去,推到孟七七手边。 她看了一眼,没有拿。 她把粉笔换到左手,用右手在黑板上把刚才那一步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比刚才大了一倍。 写完她指了指。 后排那个男生说:“……哦。” 她一共写了两遍。 第一遍是标准解法,从概率的加法公式推下来,五行。 第二遍她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把两个事件画成两块重叠的区域,重叠那一块涂黑。 “互斥的话,”她说,“这块没有。” “这块有,所以不能减两次。” 一共十三个字。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这次不是一个人。 温良走上讲台。 “坐下之前,等一下。” 孟七七停住了。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他把纸展开,压在讲台上,抬手拿起另一支粉笔,在黑板右边空着的那半面开始抄。 抄了六行。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什么题啊。” “没见过。” “下册的吧。” 温良抄完,把粉笔放下,退到黑板旁边。 “再做一道。” 他把手里那支粉笔递过去。 孟七七接了。 温良没有留在讲台上。 他从讲台边上走下来,沿着第一组的过道往后走。 一直走到教室最后面。 走到后门那儿他停下了,转过身,靠在墙上。 从这个位置,五十三个人的后脑勺全在他前面。 黑板前面站着一个人。 全班都能看见她。 她开始看题。 看得很仔细。左手扶着黑板边沿,头往前伸了一点。 她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抬手,粉笔尖碰到黑板。 停住了。 粉笔尖离黑板大概半指宽的地方,停在那儿没动。 她的手很稳。 不抖。 窗外操场上有体育课。 哨子响了一声,一群人跑起来的脚步声,一二一,一二一。 跑过去了。 第二排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后门站着的温良。 回过头去。 隔了十几秒,又有一个人回头。 第三个是邱大川。他坐最后一排靠门,个子太高,回头的时候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长一声。 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用脚把凳子勾回去。 孟七七还是那个姿势。 她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她往前走了半步,凑近黑板,把第三行看了一遍。 然后她后退。 粉笔在她手指之间转了半圈。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讲台。 这是九月一号以来,他第一次在课上抬头看讲台。 黑板上那道题,六行。 黑板前面那个人,站了两分钟。 一个字没写。 粉笔灰从她手指上掉下去,落在讲台边沿上,一小撮。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撮粉笔灰。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教室。 “我不会。” 她说得很清楚。 比刚才讲题的时候清楚。 教室里没有人笑。 温良从后门那儿走回来。 他一路走到讲台前,走的时候没有说话。 走到讲台边上,他伸手把那支粉笔从她手里接过来。 “坐下。” 孟七七从讲台上下来,走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坐下的时候,把笔记本从桌肚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隔着一条过道,周砚伸手过来,在她桌角上放了一块橡皮。 半块,用得只剩一半,边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放完他把手收回去,重新翻开自己的书。 孟七七没有看他,也没有动那块橡皮。 温良站在讲台上。 “四十一号。” 他停了一下。 “邵立冬。”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人抬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三十三号不是抄的(第2/2页) “上来。” 邵立冬走上讲台,走得比孟七七快。 他站到黑板前,看题。 温良把粉笔递给他。 他接了。 他看题的时间比孟七七短——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放。 “这题我不会。” “坐下。” “顾青禾。”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走上讲台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看题看了四十秒。 看完她说: “老师,这道题的第二个条件是不是抄错了?” “没抄错。” “那……” 她把嘴闭上了。 “不会。” “坐下。” 底下开始有声音了。 “年级第一都不会?” “那这题谁会啊。” “老师你自己会吗?” 温良没有理这句。 他翻开点名册,用手指往下滑。 滑到第二十行。 “杜小满。” 第二排那个女生猛地抬起头。 “那个……老师……我?” “你。” “我肯定不会啊——” “上来。” 杜小满走上讲台。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好像还指望温良改主意。 温良把粉笔递给她。 她接过来,站到黑板前,看了看题,又回头看了看温良。 “我真的不会。” “不会就往下写。” “写什么啊?” “写你会的那一部分。” 杜小满转过身去。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抬手,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第一个条件的展开式。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写了第二行。 第二行写到一半她停了,把那半行擦掉,重新写。 重新写完她又停住了。 “老师,我到这儿就卡住了。” “行。”温良说,“下来。” 杜小满下讲台的时候把粉笔递还给他。 “我写错了吧。” “没错。” “那我怎么做不下去。” “因为这一步要用的东西,你们下个月才学。” 温良拿着粉笔,走到黑板前面。 他没有做那道题。 他在那道题旁边空着的地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孟七七、邵立冬、顾青禾——零行。 第二行:杜小满——两行。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两分钟,她一个字没写。” 温良说: “那这道题就能用。” 底下有人没听懂。 “老师,什么能用。” 温良走到讲台正中间。 “我出一道题,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你见过这道题。见过就会做,跟聪明没关系。” “第二种,你没见过。没见过就得从头推——推得动就写得出来,推不动就卡在半路。” 他抬手指了指黑板上那两行字。 “杜小满卡在第二行。” “她卡住的地方,是这个月还没讲到的知识点。” “这叫没学到。” 他把手往旁边挪,指向第一行。 “这三位,零行。” “不是卡在第二行,是第一行都没动。” 温良停了一下。 “这叫没见过。”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不是懂了那种安静。 是有一部分人懂了,另一部分人在看那一部分人。 最后一排靠窗,孟七七的手放在笔记本上。 第四组第三排,周砚坐得很直。 “这道题,”温良说,“不在你们那本书里。” “我手里还有一百四十五道。” “下个月月考,我出一张卷子。” “这一百四十六道题,一道都不会印。” “一道都不会经过教务处。” “考完当场收,一张不留。” 底下彻底没有声音了。 “散了。”温良说,“早读还剩八分钟,自己看书。”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的人往外涌。 温良在讲台上收东西。 他把那张对折的纸重新折好,塞回上衣口袋。 抬头的时候,讲台前站着一个人。 孟七七。 她两只手捧着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没有说话。 她把笔记本往讲台上一放,推过来。 推到温良面前,然后她伸手,把封面翻开了。 第一页。 昨天晚上他看的是最后一页。 第一页他没翻。 这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行字,写在最上面一行,字很小。 52号,0。 温良抬起头。 孟七七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老师。” “嗯。” “第一页不是我写的。” 她走了。 第14章 第十二个人 第14章第十二个人 “你们谁记得她叫什么?” 九月二十二号,周一第三节。 温良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把它往讲台上一放。 “今天还是不讲题。”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这三个礼拜他们已经听过两回了。 “今天讲一个人。” 温良两只手撑在讲台上。 “我先问一句。” “你们谁记得她叫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 上礼拜四他问过一次同样的事。那天收上来五十三张纸,写对的一张。 今天他没有发纸。 他就站在讲台上等。 第一只手举起来了,是第二排的杜小满。 第二只手,是前排那两个上礼拜回过头去看她的男生里的一个。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第六只。 温良数完了。 “六只。” 他没有说这六只是多还是少。 他把手从讲台上拿开。 “比上礼拜多五只。” “一个礼拜涨五只。” “照这个速度,全班记住她的名字要十个礼拜。” 他停了一下。 “十个礼拜以后是十二月。” 底下没有人接话。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孟七七低着头。 她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笔记本——旧的那本在讲台上。 她的笔没有动。 “老师。” 第二组中间有个男生举了手。 “您上礼拜说点名字不点学号。” “说了。” “那您今天为什么又要问这个。” “因为我要用她。”温良说。 那个男生没听懂:“用……什么?” 温良没有解释。 他从讲台上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我先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我等一会儿要做的事,对我没坏处。” “对她有。” 底下安静了半秒。 “她这五天什么都没做。是我拿了她的东西,我看了五天,今天我要当着你们全班把它摊开。” “摊开以后,这个班里有些人会开始注意她。” 温良把本子放回讲台上。 “我给她一个选择。” 他抬起头,看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孟七七。” “到。” “上来。” 她没有站起来。 教室里的头一个一个转过去了。 先是第二排,然后是第三排,然后是后面几排。 五十三个人里有四十几个在看她。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人也转了过来。邵立冬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整个人侧过去,一直看着她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的那个人没有转头。 他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 从早读到现在,那本书他一页都没翻过。 翻完他也没有低头看。 孟七七坐在最后一排。 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平的。 她一直没有抬头。 温良没有催她。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靠在讲台边上等。 走廊上有别的班在换课,脚步声一阵一阵。 响了两阵。 第三阵脚步声过去以后,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凳子响了一声。 孟七七站起来了。 她走上讲台,走到温良旁边站住。 温良把那本笔记本递给她。 “拿着。” 她接了。 “举起来。” 她没有动。 温良没有催她。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退到黑板前面,把讲台正中间空出来。 从这个位置,五十三个人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东西。 孟七七把两只手抬起来了。 她把笔记本举到胸口那么高。 举到一半的时候,本子的封皮抖了一下。 不是她抖,是本子的角在抖——她两只手捏得太紧,捏得指头发白,本子跟着晃。 前排有人看见了。 第二排的杜小满站了起来。 她没有举手,也没有问,直接走上讲台。 她走到孟七七旁边,伸手扶住笔记本下面那一角。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跟孟七七一起举着。 底下有几个人往这边看。 温良什么都没说。 “这本子,”温良说,“是上礼拜四我从她桌上拿走的。” “借三天。今天是第五天,我多借了两天,回头我跟她赔不是。” “这五天我看完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讲台上。 一摞便签。 “这是我的。” “五十三张,一张一个学号。” “上面写了什么,我不告诉你们。” 底下有人喊:“那您给我们看什么啊!” “我不给你们看内容。”温良说。 “我给你们看次序。” 他开始摆。 五十三张便签,从讲台左边摆到右边,摆成一长条。 摆的顺序不是学号顺序。 他一张一张抽,抽出来放在下一张的后面。摆到第十几张的时候,前排有人站起来伸脖子看,被后面的人拍了一下。 “坐下。”温良说,“看得见的。” 摆完五十三张,横跨整个讲台,边和边挨着。 “这一条,是我排的。” “我按我那张纸上的数,从大到小排。” 他走到孟七七旁边。 “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孟七七腾出一只手,翻。 杜小满把本子举稳了。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十一行数字。 “翻过来。” 孟七七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背面是满的。 四十二行。 加上正面十一行,五十三行。 “她的也从大到小排过了。”温良说。 “我念。” “我念我这一条的第一个学号。” “她念她那一页的第一个。” 他抬起头看孟七七。 “你不用说话。你指就行。” 温良走到那一长条便签的最左边。 他弯下腰,看了一眼第一张。 “二十四号。” 孟七七的手指落在本子最上面那一行。 杜小满念了出来: “……二十四号。” 温良直起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红笔,拧开。 他在那张便签的角上画了一道。 不是圈,是一道杠。 “第二个。” “十五号。” 孟七七的手指往下移一行。 杜小满:“十五号。” 一道杠。 “第三个。四十一号。” “四十一号。” 一道杠。 “第四个。三十三号。” 底下有几个人同时抬头——三十三号是她自己。 孟七七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杜小满看了她一眼,然后念:“三十三号。” 一道杠。 “第五个。十九号。” “十九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第十二个人(第2/2页) “第六个。十一号。” “十一号。” “第七个。五号。” “五号。”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只有两个声音。 一个是温良念学号,一个是杜小满跟着念。 中间隔着一道红笔画杠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第八个。三十八号。” “三十八号。” 一道杠。 “第九个。七号。”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女生的肩膀绷了一下。 “……七号。” 一道杠。 温良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底下开始有响动了。 有人在翻花名册。 有人把自己的练习册翻开,在最后一页照着念出来的学号往下抄。 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他俩背过啊。” 前面立刻有人回他:“背个屁,那本子他前天才拿的。” “第二十七个,四十六号。” “四十六号。” “第二十八个,二十号。” 杜小满自己愣了一下。 二十号是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念:“二十号。” 念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念的学号后面开始出现连着的一串。 温良念得快了。 杜小满跟得也快。 一道杠。一道杠。一道杠。 “第五十一个,二十八号。” “二十八号。” 窗边那个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的女生把头埋得更低了。 “第五十二个,七号——” 温良停了一下。 “念过了。” 他往回看了一眼。 “第五十二个,九号。” “九号。” 一道杠。 “最后一个。” 温良走到那一长条便签的最右边。 他弯腰看了一眼最后一张。 然后他直起腰,没有立刻念。 他抬头看孟七七。 孟七七的手指已经落在她那一页的最后一行上了。 她比他先到。 “五十二号。”温良说。 杜小满看着本子: “五十二号。” 温良在最后那张便签上画了一道杠。 五十三道。 他把红笔的笔帽拧上,插回口袋。 “五十三个人。” “我的次序,她的次序。” 他把手在那一长条便签上从左划到右,划了一遍。 “一个不差。” 教室里第一次出现那种声音——不是安静,是五十三个人同时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声音。 有人把椅子往前挪。 有人把翻开的练习册合上又打开。 第三排有个女生小声问同桌:“这什么意思啊?” 同桌没答。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把自己那本书合上了。 他一直是翻开着的。 从早读到现在。 他合上以后,两只手放在书上,没有再动。 温良走到讲台中间。 “我问她一句。” 他转过身,面对孟七七。 “你本子上那些数,是什么。” 孟七七举着本子。 她没有看底下,也没有看温良。 她看着自己举着的那本本子的封皮。 隔了大概三秒。 “次数。” 两个字。 说完她就没有再说了。 温良点了点头。 他转回来,面对五十三个人。 “她数的是,”他说,“这个班里每个人,做了多少件跟原来不一样的事。” “原来”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 底下四十几个人听着是“原来的样子”。 另外那些人听着是别的。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女生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人没有动。 “她从九月一号开始数。” “不对——” 温良走回讲台,把本子从孟七七手里拿过来。 杜小满松开手。 温良把本子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 “她比这更早。” 他把第一页举起来,正面朝着教室。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在最上面。 字很小。 52号,0。 “这一行的日期,”温良说,“是八月三十一号。” “开学前一天。” 底下彻底没有声音了。 温良把本子放下。 他没有把最后那件事说出来。 那件事他今天早上才发现—— 第一页那一行字的笔迹,跟这本本子后面五十三页的笔迹,不是一个人的。 “下课。”温良说。 “孟七七留一下。”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的人往外走。 走得比平时慢。 有七八个人经过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有一个男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孟七七桌前,说了三个字。 “孟七七。” 说完他自己脸红了,转身跑了。 教室里剩三个人。 温良,孟七七,还有站在讲台边上没走的杜小满。 “那个……老师。”杜小满说,“我要不要也走。” “你留着。” “哦。” 温良把那本笔记本推到讲台边上。 “这本还给你。” 孟七七走过来,把本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我问你三个问题。”温良说。 “你可以不答。” 孟七七点了一下头。 “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该数谁。” 孟七七想了一会儿。 “我谁都数。” “五十三个都数?” “嗯。” “第二个。” “你从八月三十一号就开始数了。” “那天你在哪儿。” 孟七七抬起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温良的眼睛。 “在这儿。”她说。 “在教室里?” “嗯。” “开学前一天你到教室来干什么。” “搬桌子。” 孟七七说: “我们班八月三十一号搬教室。从三楼搬到二楼。” “搬桌子的时候,五十二号一个人在门口站着。” “他谁都没帮。” “他就站在门口,看我们搬。” 温良没有说话。 “第三个问题。”他说。 “第一页那行字。” “你说不是你写的。” “嗯。” “那是谁写的。” 孟七七低下头。 她把怀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第一页,用手指按住那一行。 “这个本子是我在讲台底下捡的。” “八月三十一号搬教室那天。” “旧教室讲台里头有个抽屉,抽屉卡住了,我用力拉了三下才拉开。” “里头就这一个本子。” 她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拿开。 “那时候里头只写了这一行。” “后面全是空的。” “我就接着往下用了。” 第15章 她三年没参加过一次 第15章她三年没参加过一次 “三年她只来过一次。” 九月二十二号,晚自习第一节。 办公室里,温良面前摊着两张纸。 左边那张写着十一个学号。 右边那张是他下午从班主任交接材料里翻出来的——高三(7)班这三年的班级活动记录。 运动会。合唱比赛。研学。春游。义卖。元旦晚会。三年,一共十九次。 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份参加名单。 温良拿铅笔,从第一次开始往下勾。 四十一号:十九次里参加了十四次。 三十三号:十一次。 七号:十六次。 五号:十次。 十九号:十七次。 十五号:十九次,一次不落。 …… 勾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铅笔停了。 二十八号。 第一次:没有。 第二次:没有。 第三次:没有。 温良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把那摞记录抱起来,从头翻。 十九次。 二十八号,韩雪。 十九次全部缺席。 三年,十九次,一次没去。 不是十八次,是十九次。 温良把那摞纸放回桌上,看了很久。 一个人躲活动,三年能躲十九次。 可是十九次里,总会有一次是学校强制的——运动会开幕式全员到场,那种连请假条都不给批的。 他往回翻,翻到高二上学期的运动会。 参加名单最后一栏写着:全班五十三人。 底下附了一张签到表。 签到表上,二十八号那一栏是空的。 温良从抽屉里把三本考勤原始档抽出来。 翻到那一天。 九月二十七日,全到。 出勤记录上她在学校。 签到表上她没去运动会。 两本东西,同一天,对不上。 温良把这两页并排放在桌上,用手压平。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 学生活动档案室在行政楼一层最里头。 晚上八点四十,走廊灯只开一半。 门开着,里头有两个老师在整材料。 温良敲了敲门框。 “麻烦一下,我想看三年的活动登记表。” 靠门那位老师抬起头。 四十多岁,戴袖套。 “哪个班的。” “高三(7)班。” “三年的?” “三年的。” 那位老师把手里的册子放下。 “这个要教务处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红头,四行正文,右下角一个红章。 “这是我的调课备案回执。” 那位老师伸手接过去,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 “这个是自习课的。” “跟学生活动档案没关系。” 他把回执还了回来。 温良把回执折好,塞回口袋。 他没有争。 他从腋下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档案。 “这是三年考勤原始档。” “年级组九月十号例会上批的,长期借给我,什么时候还我自己定。” “文书那儿有记录,您可以打电话问。” 那位老师看了那本档案一眼。 “这也是年级组的。” “我知道。” 温良说: “我问您一件事。” “活动登记表上,有没有出勤那一栏?” 那位老师顿了一下。 “有。” “签到表也在里头?” “在。” “那这就是考勤。” 温良把那本档案往前推了半寸。 “考勤这个东西,我手上这一本是年级组批的。您那儿那一本,我一页都不带走。” “我就坐在这儿看。” “要复印的,我填单子,您签字,签完了底留您这儿。” 他停了一下。 “出了事是我的。” 那位老师没有立刻答。 他把温良手里那本考勤档拿过去,翻开封面,看了看扉页上武大军签的那一行字。 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看完他把档案还了回来。 “进来吧。” 档案室里是一排铁皮柜。 靠里头那位老师站在梯子上往下搬箱子,搬到一半,箱子摞歪了。 温良伸手去扶。 那位老师说了句“我来”,自己把箱子摆正了,然后往温良这边推了一箱。 “高一的在这箱。” 温良在长条桌前坐下来。 他没有翻,他先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按时间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她三年没参加过一次(第2/2页) 高一上学期,四本。 高一下学期,五本。 排完他从第一本开始。 一本一本翻。 翻的方式是:先找活动名称,再找参加名单,再找签到表,最后找有没有附照片。 高一上学期:军训、秋季运动会、义卖、元旦晚会。 二十八号——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高一下学期:春游、合唱比赛、研学、体育节、期末表彰。 温良翻到合唱比赛那一本。 他的手停了。 参加名单上,有二十八号。 温良往下看签到表。 签到表上二十八号那一栏,签了名字。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韩雪。 字很小,笔画很轻,写在格子的左下角,没有占满格。 温良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 “老师。” 戴袖套那位从材料后面抬眼。 “这一页我要复印。” “哪一页。” “高一下学期合唱比赛,签到表。” 温良把那一页转过来。 “三年她只来过一次。” “那一次是哪天,我得知道。” 那位老师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好复印的。” “一个签名。” “对。”温良说,“一个签名。” 那位老师看了他两秒,转身去开复印机。 “单子在那儿,自己填。” 复印机预热了一分钟。 温良把复印件拿在手里,纸还是热的。 他填了单子,推过去。 戴袖套那位签了字,撕下底联,夹进自己的本子。 “还看吗。” “还看。” “高二高三的在那边最后两箱。” 他顿了一下。 “——那箱也在这儿。”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 “三年前的(7)班,也是这一批。当时没人来领,就一直堆着。”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把高一下学期那一本翻到最后。 合唱比赛那一页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彩色的,用回形针别在纸上,边角已经卷了。 高一(7)班合唱比赛。 四排人,站在阶梯台上。 前排蹲着,后三排站着。 温良把照片从回形针上取下来,拿到台灯底下。 韩雪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 最边上那个位置,半个身子在照片外头,只露出一边肩膀和半张脸。 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她左手边。 温良把照片举到灯下,开始数人头。 前排蹲着的,一排十三个。 第二排,十四个。 第三排,十三个。 第四排,十三个。 十三加十四,二十七。 加十三,四十。 加十三,五十三。 五十三个。 温良把照片放下。 他把刚才那张签到表拿过来。 签到表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登记老师填的: 应到53人,实到51人。请假2人(附病假条)。 底下真的别着两张病假条。 一张是十七号的,一张是四十四号的。 签到表上写着五十一个人。 照片上有五十三个。 温良把照片和签到表并排摆在桌上,用两只手压住。 档案室里那台复印机还在响,风扇的声音一阵一阵。 戴袖套那位老师在他背后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温良说。 “这张照片我也复印一份。” 复印出来的照片是黑白的,糊得看不清脸。 温良把原件放回回形针上,把复印件夹进考勤档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两箱前面。 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已经褪色了。 高三(7)·三年前 温良伸手去掀盖子。 掀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长条桌前,把韩雪那张照片的原件重新拿了起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 背面靠下的位置,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铅笔已经很淡了,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字不大,写得很稳。 三年前也拍过一张。少一个人。 不是学生的字。 也不是他的字。 温良把照片放下,抬起头。 档案室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 墙角那两个箱子还在那儿。 第16章 他从不叫名字 第16章他从不叫名字 “我只记我要保的人。” 晚自习下了二十分钟,(7)班教室里剩两个人。 杜小满在擦黑板。 她擦得很认真,从上到下,一列一列往右推,推到最右边再从上面重新来。 温良坐在讲台边上那把椅子上,翻他从档案室带回来的那摞复印件。 黑板擦完了。 杜小满把板擦在讲台边上磕了两下,磕掉粉笔灰,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讲台上。 放完她就往门口走。 “杜小满。” 她停住了。 停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中间的过道上。 她没有回头。 隔了两秒,她转过身。 “……老师?” 温良把手里那摞复印件放下。 “这什么。” “哦。” 她走回来两步,又停下。 “就是……画的。” “画的什么。” “我们班。”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一张a4纸,横着用。 上面画了五十三个小方块,排得歪歪扭扭,每个方块里写着一个名字。 方块和方块之间有线。 有的线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有的线上还打了叉。 纸的右下角有一小行字:实线=一起吃饭|虚线=说过话|叉=三年没说过话 温良把纸铺平在讲台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杜小满站在讲台底下,两只手攥着那块抹布。 “那个……老师。” “嗯。” “我不是要打小报告。” “我知道。” “我就是……” 她把抹布换了只手攥。 “我就是觉得您可能用得着。” “画了多久。” “两个礼拜。” 温良抬起头。 “两个礼拜了。” “嗯。”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杜小满没答上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怕您觉得我事多。” 温良低头看那张纸。 五十三个方块,他一个一个往下看名字。 有几个名字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字,是他从来没把这个名字和某一张脸对上过。 看到最后一个,他把纸转了个方向。 “坐下说。” “啊?” “第一排。”温良指了指,“你站着我得抬头。” 杜小满在第一排坐下了。 她还攥着那块抹布。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 “我在这上头画几笔。” “画吧画吧。”杜小满赶紧说,“我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温良停了半秒。 “你画了两张。” “……嗯。” “为什么。” “万一您不要,我自己留着。” 温良没接这句。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他在五十三个方块里圈出了十一个。 圈得很快,一个不找,一个不看,直接落笔。 杜小满在底下伸长脖子看。 圈完十一个,她“咦”了一声。 “老师,您圈的这十一个……” “对。” “就是那十一个?” “对。” 温良把笔尖抬起来,悬在纸上。 “现在我要连线。” “连什么线。” “连他们十一个之间的线。” “可我这上头本来就有线啊。” “你的线是全班的。”温良说,“我只要这十一个之间的。” 他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条。 从写着“陆铁生”的那个方块,连到写着“周砚”的那个。 “这条你画的是实线。” “对啊,”杜小满说,“陆铁生每天中午都等周砚一起下楼。” “每天?” “每天。他站在门口等,有时候等挺久。” “周砚等他吗。” 杜小满想了一下。 “……不等。” 温良在这条线上加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周砚。 “单向。” 第二条。 从“邵立冬”连到“周砚”。 杜小满探过身来看。 “老师这条不对,我画的是叉。” “他俩三年没说过话?” “一句都没有。我特意数过的,我坐第二排,中间那条过道我看得最清楚。” 温良没有把叉划掉。 他在叉的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九月一号那天,”他说,“四十一号在讲台上跟我顶完,回座位。” “他坐最后一排靠门。” “第二天早上,周砚的桌子换方向了没有。” 杜小满愣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换了。” “他原来是斜着坐的,脸冲窗户。九月二号早上他坐正了,正对着讲台。”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以为他要好好学习了。” 第三条。 从“顾青禾”连到“韩雪”。 “这条我画的也是叉。”杜小满说,“她俩从来不一起走的,顾青禾都是一个人先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他从不叫名字(第2/2页) “作业本呢。” “什么作业本?” “交作业的时候。”温良说,“顾青禾是不是每次都多带一本。” 杜小满张了张嘴。 “……是。” “多的那一本是谁的。” “韩雪的。” 杜小满自己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她俩不说话,可是顾青禾一直帮她交作业。” “交了三年。”温良说。 “这个我从来没往一块儿想过。”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温良的笔在纸上快了起来。 五号连到十九号,十九号连到二十四号,三个方块围成一个小三角。 “这三个一起吃饭。” “对,这三个我画的是实线,”杜小满说,“她们三个每天都一块儿。” 十一号连到三十八号。 “同桌。” “同桌。” 第七条。 温良的笔尖停在“孟七七”那个方块上。 他围着这个方块看了一圈。 孟七七那个方块的四周,一条线都没有。 不是叉,是空的。 杜小满在底下小声说: “她……我不知道该给她连什么。” “她跟谁都不吃饭,也不是不说话,就是……没人跟她说。” “所以我就没画。” 温良把笔尖从那个方块上移开了。 他没有连第七条。 他把笔帽拧上,往后退了半步,站着看那张纸。 十一个圈。 六条线。 六条线里有五条,顺着往下捋,最后都捋到同一个方块。 周砚。 “杜小满。” “在。” “你看这儿。” 温良用笔杆点了点纸面。 “陆铁生等他。四十一号躲着他,躲了三年,还得看着他的方向坐。” “顾青禾帮韩雪交作业——韩雪坐窗边,顾青禾坐第一排最靠墙,她要交这一本,得从他桌子旁边走过去。” “这三个一起吃饭的,中午坐哪张桌子。” 杜小满想了两秒。 “……食堂二楼靠楼梯那张。” “周砚坐哪张。” “……也是那一片。” 温良把笔在纸上从左划到右,划过那五条线的交点。 “十一个人。” “他自己算一个。” “剩下十个人里头,九个的线最后都通到他那儿。” “一个例外。” 他用笔杆点了点最边上那个四周空白的方块。 “孟七七。” 杜小满坐在第一排,抬头看着讲台上那张纸。 她的手还攥着抹布,攥得很紧。 抹布里的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自己没发觉。 “这张我拿走。”温良说,“你留那张。” “哦。” “下个礼拜再画一张。” “还画?” “画。以后每两个礼拜画一张。” “画什么啊,都画完了。” “画变化。”温良说。 “谁跟谁本来不说话,忽然说话了;谁跟谁本来一块儿吃饭,忽然不一块儿了。” “你只画变的那部分。” 杜小满点点头。 她站起来,把抹布放回黑板槽里,抹布落下去的时候啪嗒一声,溅了几滴水在讲台上。 走廊上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教室门开着,外面一下子黑了一截。 杜小满走到门口停下,往走廊里跺了一脚。 灯没亮。 她又跺了一脚,重了些。 灯亮了。 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了。 然后她转过身。 “老师。” “嗯。” “您刚才叫我。” 温良抬起头。 “怎么了。” “您没停。”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上礼拜您在班上说,点名字不点学号。”杜小满说。 “说了。” “可是您每次叫人之前,都要翻一下点名册。” “您叫孟七七的时候翻了。您叫邵立冬的时候,中间停了一下。您叫顾青禾之前,手在名册上按了两秒。”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到一半没胆子了。 “我都看见了。” “刚才您叫我,什么都没翻。” “您连头都没抬。” 教室里安静下来。 温良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记名字费劲。” 他说: “我只记我要保的人。” 杜小满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温良把讲台上的东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关灯。 “回去吧。” “哦。”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这一次她回头了。 “老师。” “又怎么了。” 杜小满抓着门框。 “那您什么时候叫他们的名字?” 温良站在教室门口,手还搭在电灯开关上。 教室里已经黑了。 走廊的灯从他背后照进去,把讲台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答。 第17章 五十三张桌子全挪了 第17章五十三张桌子全挪了 “凭什么啊!” 九月二十九号,周一早读前十分钟。 第一个进(7)班教室的人在门口站住了。 第二个撞在他背上。 “你干嘛——” 然后第二个也不动了。 教室里五十三张桌子,全挪过位置了。 不是挪了一点。是整个格局换了。 原来靠窗那一列没了,改成中间两列并排;原来最后一排贴墙的四张桌子,现在离墙有半米。 每张桌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一个名字。 门边墙上贴着一张a4纸。 高三(7)班座位表(九月二十九日起执行) “凭什么啊!” 最后进来的那批人里有一个喊了出来。 那是邵立冬。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三秒,然后一直走到教室最前面。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桌上那张纸条写着邵立冬。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砸在那张桌子上。 “老师人呢?” 温良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抱着一摞东西,走到讲台上,把东西放下。 “坐。” “我要问一句。” “坐下问。” “我站着问。” 底下已经乱了。 有人在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已经开始搬桌子,还有人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不肯动。 “老师,我近视六某度,您把我排到第五排?” “老师这个是不是打印错了。” “我跟我同桌同桌了两年——” 温良没有一句一句答。 他把讲台上那摞东西里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走到门边,往墙上那张座位表旁边一贴。 第二张。第三张。 一共贴了三张。 第一张:全班视力记录(九月体检) 第二张:全班身高记录(九月体检) 第三张:上周周测成绩单(年级排名,已按学校规定隐去他人姓名) 温良回到讲台上。 “现在问。” 站起来的人不少。 十一个圈里的,站起来七个。 “老师。” 第一个开口的是第一排最靠墙——不对,那个位置现在是邵立冬。 顾青禾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上,她站起来了。 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桌沿。 “老师,我想说一件事。” “说。” “教育部门有规定,学校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布学生的考试成绩排名。” 她说得很稳,一个字都不含糊。 “您按成绩排座位,等于把每个人的名次贴在了墙上。” “全班坐哪儿,就是全班的名次。” “这个违规。” 教室里安静了。 有几个人转过头看她。 站着的其他人都没有坐下。 温良走到门边,站在那张座位表前面。 “你过来。” 顾青禾走过去了。 “你看这张表。” 温良用手指顺着表格从上往下划。 “上面有几个数字。” 顾青禾看了一遍。 座位表上是五十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一个名字。 没有数字。 “……没有。” “再看那张成绩单。” 顾青禾转头看第三张纸。 那张纸上只有一列名次和一列分数,姓名那一栏全是空白的——只有她自己那一行是有名字的。 “那张只贴了你的。”温良说。 “每个人的成绩单,我按人打了五十三份。你的那份上只有你自己的名字,别人的都遮掉了。等一会儿一人一张发下去。” “墙上这张是空的,是给我自己核对用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公布任何人的排名。” “你可以现在去教务处问。曹主任八点上班。” 顾青禾站在那儿没动。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座位表。 然后她抬起头。 “那视力呢。” “视力也在墙上。” 温良把手指移到第一张纸上。 “全班近视超过四某度的,一共六个人。” “六个人全在前三排。一个不落,你自己数。” 顾青禾数了。 数完她说:“……对。” “身高一米八以上的九个人,全在后三排。也一个不落。” “规矩我都走完了。”温良说。 “你还有第三条吗。” 顾青禾没有再问。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中间靠后那一片。 那边站着的人,还站着。 “老师。” 这次是邵立冬。 他一直没坐。他从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绕出来,走到过道上。 “您说得都对。” “规定、视力、身高,您全走完了。” “可您为什么排成这样。” 温良没有答。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邵立冬说,“您怎么排都能合规。” “可您偏偏排成这样。” 他抬手往教室里划了一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五十三张桌子全挪了(第2/2页) 那一圈划过的地方——中间靠后、窗边、最后一排、第二组第三排、第四组过道。 “您把我们——” “把你们什么。” 温良开口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 “把你们几个人。” “你们几个是谁。” 邵立冬的话卡在那儿。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没往下说。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都在看他。 他要说“我们十一个”。 他一说,等于当着四十二个人承认了这十一个是一伙的。 后排有人小声问:“他要说什么啊?” “不知道。” “谁跟谁啊?” 邵立冬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过道中间,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站着的那七个人里,有两个先坐下了。 第三个坐下的时候把凳子拖得很响。 第四组过道那个位置上,周砚一直坐着没站起来过。 他从进教室起就坐在自己新座位上。 温良走回讲台。 他把那摞东西里的一张纸抽出来,是他自己那份座位表。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 “我念。” “上周周测,全年级。” “第一,本班第一。” 他在自己那张表上的一个格子里写了个1。 “第二。” 写2。 “第三。” 3。 他一直念到五十三。 念得不快,一个名次一个格子。 底下有两个人在数——数自己的位置是第几个被念到的。 数完他们坐下了。 温良标完最后一个53,把红笔的笔帽拧上,把那张表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这张我不贴。” 他说: “按周测成绩排。” “谁不服,今天下午考回来。” “搬桌子。八分钟。” 第一个动的是第二排的杜小满。 她把自己桌斗里的书一摞抱起来,抱得下巴都被顶住了,一步一步往新位置挪。 有人跟着动了。 然后是一大片。 邱大川扛着自己的桌子从教室这头往那头走。 他一米九,桌子举在腰上,走一步就得侧一下身。 第一下撞到一把椅子。 “借过借过。” 第二下。 “对不住啊。” 第三下他没撞到椅子,撞到了自己的桌腿,桌腿在地上磨出一声很长的响。 教室里有人笑了。 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有人笑。 八分钟以后,五十三个人全坐好了。 只剩一个人还站着。 邵立冬站在过道上。 他的桌子已经被人帮他搬到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了——是坐他旁边的那个男生顺手搬的。 他站着,全班都坐着。 温良看着他。 他没有催。 邵立冬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走到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往后靠,靠到椅背上,抬头看讲台。 那个位置离讲台只有一米半。 抬头就是黑板。 “早读开始。”温良说。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办公室。 温良把点名册摊开,拧开红笔。 他不是要画五十三个。 他只想看看那几个位置。 他先画四十一号。 【邵立冬·学号41】 【当前偏离度:9%】 没变。 然后他画原来坐在四十一号周围的那四个人。 这四个人今天早上全被挪走了,挪到教室的另外三个角上。 第一个。 上礼拜他画的是1%。 今天: 【当前偏离度:0%】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他画第二个。 上礼拜1%。 今天0%。 第三个。 上礼拜2%。 今天1%。 第四个还是1%,没动。 温良把笔放下。 他把上礼拜那五十三张便签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这四个人那几张,一张一张对。 三个人掉了。 一个人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去写新的数字。 今天早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十一个人拆开了,拆得干干净净,一个挨一个都不挨。 拆完以后,掉数字的不是那十一个。 是被他从那十一个身边挪开的人。 温良伸手把那张对折的座位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压在桌上。 五十三个格子。 他用手指按住其中三个。 三个格子上写着三个名字,三个人今天早上都在搬桌子,其中一个还笑过。 他们的数字,从今天早上八点起,往回走了一格。 往回走,就是往那一天走。 温良把手从座位表上拿开。 他没有把这三个数字写到便签上。 第18章 这东西会传染 第18章这东西会传染 “掉的不是被我调走的人。” 九月三十号,周二第三节。 温良抱着一沓成绩单进教室。 昨天下午那场周测,成绩今天早上出的。按昨天定的规矩,一人一张,每张上头只有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沓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用手压住。 “今天不上课。” 最后一排有人接了一句。 “老师又要变魔术了。” 是邵立冬——不对,邵立冬现在坐第一排最靠墙。 说话的是他原来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的人。 底下笑了几声。 温良没有理。 他把手从成绩单上拿开。 “这沓东西我等一会儿发。” “发之前,我先说八个人的名次。”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笔帽,走到门边那面墙前。 墙上贴着昨天那张座位表。 五十三个格子。 “昨天有三个人的成绩会掉。” 他背对着全班,声音不高。 “今天我告诉你们是哪三个。” “掉的不是被我调走的人。” 底下没声音了。 “老师您说什么?” “他什么意思?” “昨天不是他把人调走的吗?” 温良抬起手,笔尖落在座位表上。 第一个圈。 他画在最下面一行靠中间的一个格子上。 第二个圈。 第三个。 他画得很快,中间不停,也不看名字——他在画位置,不是画人。 画到第六个的时候,第三排有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没举手,直接站起来往墙边走。 温良没拦他。 那个男生走到墙边,站在温良旁边,仰着头看。 看了两秒,他说了一句: “……都是那十一个。” 教室里“嗡”地一下。 有四五个人跟着站起来了。 墙边站了六七个。 温良接着画。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第十一个。 他把笔从墙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 十一个圈。 分散在座位表的各个角落,没有任何两个挨着。 “昨天我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温良说: “我把这十一个人拆开了。” “拆得干干净净。没有两个人同排,没有两个人同列,没有两个人前后左右。” 站在墙边那几个人回头看教室。 看完他们又回头看墙。 有一个小声说:“真的诶。” “我昨天以为我把他们切断了。” 温良说: “我错了。” 他重新把笔尖落到座位表上。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圈,是别的东西。 他在第一个圈的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再旁边,又一个。 再往下,又一个。 一个圈周围能挨着的位置,他全画上方框。 第二个圈周围也是。 墙边站着的人开始数。 邱大川这时候也站起来了。他一米九,站在最后面就能越过所有人的头看见墙。 “老师,”他喊,“您画了多少个框啊?” “你数。” 邱大川数了一遍。 “……二十几个吧。” “再数一遍。” 邱大川又数了一遍。 “不对,好多是重的。” “对。”温良说。 “好多是重的。” 他把笔尖点在其中一个方框上。 “这个位置,同时挨着两个圈。” 他往旁边挪。 “这个挨着三个。” “去掉重的,一共八个。” 温良在这八个方框上,一个一个加了一道横。 加完他转过身。 “八个人。” “他们昨天以前,都不挨着那十一个。” “昨天以后,他们全挨着了。” 底下已经有人在对着墙找自己的名字了。 有人喊:“老师我在不在里头?” “你在不在你自己知道。” “那我叫什么名字您念一下呗——” “不念。” 温良把笔帽拧上。 “我念名次。” “三十六号,何伟。” 第二组第二排一个男生猛地抬头。 “上礼拜你年级二百八十九。” “这礼拜,二百七十以内。” “最多掉五名,掉不下二百八十。” 何伟张了张嘴:“老师这……” “先别说话。” “九号,徐蕾。” 窗边第三排一个女生放下了笔。 “你上礼拜一百五十一。” “这礼拜进一百四。” “进得比何伟多。” 温良停了一下。 “因为你上个月本来就在往上走,我不是第一个推你的人。” 徐蕾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头动了一下。 “四十四号,罗小刚。” 最后一排靠门有人应了一声“到”。 “你上礼拜三百二十。” “这礼拜,三百零几。” “具体第几我说不准,反正过不了三百。” “为什么说不准啊老师?” “因为你数学涨了,英语掉了。”温良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笑了一片。 罗小刚自己也笑了,笑完低下头。 “十七号。” 第一排靠中间一个女生举了下手。 “你上礼拜八十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这东西会传染(第2/2页) “这礼拜进八十以内。” “——不可能吧老师,我上礼拜已经是我最好的了。” “那你等一会儿看。” 温良接着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每一个他都报了上礼拜的名次,和这礼拜的区间。 有的说得死(“进一百四”),有的留了口子(“过不了三百”)。 报完八个,他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杜小满。” “在!” “发成绩单。” 杜小满从讲台上抱起那沓成绩单。 她一个一个发。 发到刚才被点到名的那几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慢了一下。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全在等纸发到自己手里。 第一个拆开的是何伟。 他把成绩单举到眼前,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二百七十四。” “九号呢?”后面有人喊。 徐蕾把自己那张翻过来。 她看得比何伟久。 看完她抬起头。 “一百三十六。” 教室里的声音开始大了。 “四十四号呢?” “罗小刚你多少?” 罗小刚把成绩单举起来,举得老高。 “三百零七!” “十七号!” 第一排那个女生一直没说话。 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 “七十九。” 她说: “……老师,七十九。” 墙边站着的那六七个人,没有一个回座位。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 有人喊“老师第五个是谁”,有人喊“把名字念出来”,还有人在自己的成绩单上算差了多少名。 第二组有个男生站在凳子上。 “坐下。”温良说。 他坐下了,坐下以后还在往墙那边看。 温良走到墙边,把手按在那张座位表上。 按在最中间的位置。 “八个。” “八个我都说对了。” “昨天我把十一个人拆开,这八个人是被我拆到他们旁边去的。” “他们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们的成绩,从昨天早上八点开始往上走。” 他把手拿开。 墙上是十一个圈,八个方框,圈和框之间的位置挨着。 从远处看,那不是十一个点。 那是十一片。 “我昨天以为我把他们拆开,事情就结束了。” 温良说: “今天我告诉你们结果。” “我拆开的不是十一个点。” “我是把十一个点,摊成了十一片。”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全班都能看见整张座位表。 “你们不是十一个人。” “你们是十一片。”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 邵立冬把胳膊一挥。 桌上的书、笔袋、水杯全扫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 没有人回头看他。 五十三个人,全在看墙。 邵立冬坐在那儿,手撑在空桌子上。 他弯腰去捡书的时候,是隔壁座位那个男生先蹲下去帮他捡的。 窗外走廊上,金秀兰站着。 她端着搪瓷缸子来了大概十分钟了。 这一次她没有走。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了窗台上。 缸子底磕在水泥台面上,磕出一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然后她两只手抱在胸前,靠在窗边,一直站到下课。 下课铃响。 “成绩单自己收好。”温良说,“谁的成绩单丢了,我不补。” “下节课语文。” 五十三个人往外走。 墙边那张座位表,走到门口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 有两个人拿手机拍了。 温良没有拦。 办公室。 温良把红笔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透明杆。 墨柱。 九月一号那天是满的,满到笔帽底下。 现在。 温良把笔举得更高了些,让光从后面直接透过来。 墨柱的顶,在笔杆的中间往上一点点。 他把笔放平在桌面上,用手指比了一下。 比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三行。 第一行:九月一号,满的。 第二行:今天,九月三十号。第三十天。 第三行是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一个数。 还剩一半多一点。 温良把便签放下。 他从抽屉里把那五十三张卡片取出来。 五十三张。 他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数完摞齐,用回形针别上,放回抽屉。 然后他把点名册摊开,翻到第一页。 五十三个名字。 他把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第一行上面。 悬了很久。 他没有画。 他把笔帽拧上,插回上衣口袋。 温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 250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右边写: 53 再底下写: 3 三遍。 一支笔剩下的墨,够他把这五十三个人,从头到尾再画三遍。 而离那一天,还有二百五十天。 第19章 最后一排多了一张桌子 第19章最后一排多了一张桌子 “这位置我不坐。” 十月九号,午休。 国庆放了七天,昨天返校,今天是收心考完的第二天。 温良推开(7)班后门的时候,教室里二十几个人。 没有人吃饭。 他们全站着,或者半站着,脸朝同一个方向。 教室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多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不是原来那儿的。 它是从第一排最靠墙一路拖过来的,地上留着两道很长的印子,从教室这头拉到那头,中间跨过四个过道。 桌子后面坐着邵立冬。 他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看着后门。 原来坐这个位置的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自己的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师。”他小声说。 温良看了他一眼。 “你坐我那张。” “哪张啊?” “第一排最靠墙。” 那个男生抱着书走了。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得快了一点。 温良往里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邵立冬站了起来。 他两只手扶住桌沿,把整张桌子横过来。 桌腿在地上磨出一声很长的响。 桌子横在过道正中间,把最后两排和前面隔开了。 “老师。” 邵立冬说: “这位置我不坐。”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后门那边有两个刚吃完饭回来的人推门进来,看见这个场面,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怎么了怎么了?” “别问,别说话。” 温良站在横着的那张桌子前面。 他没有去推那张桌子。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孟七七坐在那儿,笔记本摊开着,她抬着头。 再往右——第二排,杜小满把凳子往前挪了一排,挪到过道口,坐着不动。 过道口站着邱大川。 他一米九,堵在那儿,后面有两个想凑过来看的男生被他挡住了。 “看啥看。”邱大川说,“回去。” 温良转过身。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空桌子旁边,把那张桌子底下的凳子抽出来。 学生凳,矮的,塑料面。 他把凳子拎过来,放在横着那张桌子的另一边。 然后他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的视线比邵立冬还低半个头。 底下有人“咦”了一声。 有两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发现没什么可看的,又坐下了。 “说吧。”温良说。 “说什么。” “你把桌子拖过来,拖了半个教室。” “你不是想说话吗。” “我说了。”邵立冬说,“这位置我不坐。” “哪个位置。” “第一排最靠墙。” “为什么。” 邵立冬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儿离您太近。” “近怎么了。” “您想干什么都能看见我。” “我在最后一排也能看见你。”温良说。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邵立冬抬起头。 “您坐在讲台上,从上往下看,最后一排是最模糊的。”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您低头就能看见我的卷子。”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不想让您天天看我的卷子。” 温良没有接。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上个月一号,我撕了你一份卷子。” “记得。” “那天你说,这题我会做,犯法?” “记得。” “九月二号你在黑板上写了一整面。” “记得。” “九月四号我摊了十一张卷子,最后一张不是你的。” “——记得。” “九月二十九号我排座位。”温良说,“你站到全班都坐好了才坐下。” “昨天上午我在墙上画了十一个圈。” “你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温良停了一下。 “这一个月里头,你没有一次说错。” “你每一次跳出来,说的都是对的。” 邵立冬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句。 “那您还——” “可是有一件事你一直没说。” 温良说: “你从来没说过,你为什么要跳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 后门那两个人已经走进来了,靠在最后一排的墙上。 前面又进来三四个。 邵立冬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您第一天就说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您在讲台上,敲了三下笔。” “您说——” 他顿了一下。 “‘这题,你上辈子就错了。’” “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温良说。 “我记了一个月。”邵立冬说。 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压声音。 “那您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教室里那二十几个人,有人手上的水杯掉了。 塑料杯滚到过道上,滚了两圈停下。 没有人去捡。 “上辈子”这三个字,一个月来在这间教室里没有人说出口过。 有人低头。 有人往窗外看。 后排靠墙站着那两个刚进来的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小声问:“他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最后一排多了一张桌子(第2/2页) 另一个没答他。 邵立冬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 他两只手按在横着的那张桌子上,按得很用力。 “您天天算我们的数。” “您把我们拆开,您在墙上画圈,您让全班看着我们。” “您算得挺准。” 他往前倾了一点。 “可您知道六月七号那天,我坐在哪儿吗。” 温良没有答。 “我就坐在这儿。” 邵立冬用手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那张凳子——不对,是指了指这个位置。 最后一排,靠门。 “考场是按学号排的,我们班就在自己教室考。” “我坐最后一排靠门。” “离门口最近。” 他说到这儿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最近。”他又说了一遍。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便签。 对折过,边角发毛,上面有一道横线划掉的痕迹。 他把便签摊开,放在横着那张桌子的正中间。 便签上写着: 41 底下是一串数字,一个划掉一个,从上往下排。 3(划掉) 7(划掉) 9 “九月二号,三。”温良说。 “九月十号,七。” “九月十八号,九。” “这三个数是我一个一个记的。” 邵立冬盯着那张便签。 “这是什么。” “你的。” “我的什么。” “你离九月一号那个你,有多远。” 邵立冬的手往那张便签伸过去。 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便签上方大概一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温良伸手,把便签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拿吧。” 邵立冬把便签拿起来了。 他捏着两个角,捏得很轻,像是怕捏坏。 “今天呢。” “今天我还没算。” “那您算。” 温良从腋下抽出点名册,摊在桌上。 他拧开红笔。 底下有人伸脖子。 “他要干嘛?” “不知道。” 笔尖落在第四十一行。 一个圈。 【邵立冬·高三(7)班·学号41】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11%】 温良把笔帽拧上。 “十一。” “十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个月里头,全班五十三个人,涨得最多的是你。” 邵立冬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 “九月一号你是零。”温良说。 “今天十一。” “一个月,涨了十一。” “全班第二名涨了四。” “第三名涨了三。” “你比第二名多七。” “比你数大的还有两个人——可他们两个九月一号就是那个数,一个月一动没动。” “……那不好吗。” “好。” 温良说: “所以我把你从最后一排调走了。” 教室里那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杜小满坐在过道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邱大川还堵在过道那头,可他自己也回过头来了。 “你上辈子坐最后一排。” 温良说: “这次坐第一排,是我挑的。” 邵立冬的脸色白了。 不是气白的。 是那种从额头开始往下退的白,退到嘴唇上。 他手里那张便签抖了一下。 “您……” 他张了张嘴。 “您为什么挑那儿。” “因为那儿离我最近。” 温良站起来了。 他把那张学生凳拎起来,放回原来那张桌子底下。 “你自己算过没有。” “算什么。” “十一个人。”温良说,“你们十一个上辈子都坐哪儿。” “最后一排有几个。” 邵立冬没有答。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便签,低头看。 看了很久。 温良走到横着那张桌子旁边。 他弯下腰,两只手扶住桌沿。 “摆回去。” “……我自己来。”邵立冬说。 他站起来了。 他把桌子从横的转成竖的,然后开始往前推。 推过第四个过道,推过第三个,推过第二个。 一直推到第一排最靠墙。 推到位置以后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那儿,把桌面上那道从教室那头拖过来的印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那张便签摊在桌面上,用手压平。 温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他。 “老师。” 温良回头。 邵立冬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第一排最靠墙的位置上,隔着整间教室,声音传得很清楚。 “那我要是不涨了呢?” 教室里三十几个人都在看温良。 温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那就说明我没用了。” 他走了。 第20章 收卡是正面朝上收的 第20章收卡是正面朝上收的 “不进阅卷,这两个学生这次周测就是零分。” 十月十七号,周五下午,第二场。 结束铃响过五分钟,(7)班教室里只剩三个人。 两个监考老师,一个温良。 监考是外班的——年级统考按规矩不监自己班。温良是来签收答题卡的。 靠窗那位监考老师姓何,四十来岁,把整摞答题卡拍齐了递过来。 “五十三张。” “我点一遍。” 温良接过来,把卡摊在讲台上。 他数得很慢,五张一叠。 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十。 …… 数到最后一叠,剩三张。 “五十三。”温良说,“数目对。” 他没有立刻把卡收进袋子。 他从上到下把这摞卡翻了一遍,看的是姓名栏。 翻到第三十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卡的姓名栏上写着三个字: 杜小满。 温良把这张卡从摞子里抽出来,拿到窗边。 外面天还亮着。 他把卡举到眼前,只看那三个字。 “杜”。“小”。“满”。 九月二十二号晚上,杜小满给过他一张纸。 一张a4纸,上面画了五十三个小方块,每个方块里一个名字。 五十三个名字都是她写的。 包括她自己那个。 那张纸现在在他的教案本里夹着。 温良把教案本从腋下抽出来,翻开,把那张关系图取出来。 他把关系图和答题卡并排举在窗前。 关系图上,她自己那个方块里写着“杜小满”。 那个“满”字,最后一横拖了出去。 拖出了格子,一直拖到旁边那个方块的边上。 答题卡上那个“满”字。 最后一横收在格子里。 规规矩矩,一点没出格。 “怎么了温老师?” 姓何那位监考在收自己的监考记录本。 “没事。”温良说。 他把关系图折起来,塞回教案本。 他走回讲台。 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摞答题卡重新拿起来,从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往下翻。 这一次他不看姓名栏了。 他把每一张都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从上到下看一遍,再翻过来看背面。 “温老师你这是……” “对一下。” “对什么?” “对光。” 另一位监考老师姓罗,年轻些,正在把草稿纸捆起来。 他捆到一半停下了,走过来看。 “对光看什么啊。” 温良没答。 他把手里那张举给他看。 “你看这儿。” 那张卡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 不深不浅,但是对着光能看得清清楚楚——纸的纤维在那一条线上被压塌了一次,光透过去的时候那一条是暗的。 “折了一下呗。”小罗说,“这有什么,学生写字压的。” “你翻别的看看。” 小罗接过一张卡,对着光。 没有。 再一张。 没有。 第三张。 没有。 他连着看了七张。 “……都没有。” “对。”温良说,“五十三张里头,我到现在只找到一张有。” 他把杜小满那张举起来。 “这张。” 姓何那位监考老师把记录本放下了。 他走过来,从温良手里把卡接过去,自己对着光看了一遍。 看完他说了一句: “你继续翻。” 三个人一起翻。 温良翻中间那一摞,小罗翻前面的,老何翻后面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纸张被举起来又放下的声音,一张接一张。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了三圈。 翻到第四十几张的时候,老何停了。 他把手里那张举得高了些,又低下去,再举起来。 “温老师。” 温良走过去。 老何把那张卡递给他,指了指右下角。 同样的位置。 同样一道折痕。 长度一样,深浅一样,离右边纸边的距离一样。 温良把这两张并排举到窗前。 两道折痕,一高一低,长度对得上。 “两张。”老何说。 “两张。”温良说。 他把第二张翻过来,看姓名栏。 姓名栏上是三个字。 不是杜小满。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 他不认识。 他把卡往下挪了半寸,看学号栏。 学号栏上填着两位数。 23 温良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小罗在旁边问了一句:“怎么了?谁啊?” “我们班的。” “叫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又看了一遍姓名栏那三个字。 “……二十三号。”他说。 “那不是名字。” “我知道。” 温良把卡放平在窗台上。 “他上个月涨了五十三名。” “他是我们班这三年数字最大的一个人。” “我从九月二号盯到今天。” 他停了一下。 “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小罗没听懂。 老何听懂了一半。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还没有。”温良说。 “我现在只有两张纸和一道折痕。” 他把这两张卡并排放在讲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收卡是正面朝上收的(第2/2页) “何老师,麻烦您一件事。” “你说。” “您监考记录本上,今天这场,几点开考,几点收卡,中间有没有人离开过座位。” 老何把记录本翻开。 “十四点整开考。十六点十分收卡。” “中间上厕所两个,都是我陪着去的,一个十七号,一个四十四号,各三分钟。” “收卡是我从第一排往后收的,正面朝上,一排一摞。” “正面朝上。”温良重复了一遍。 “正面朝上。”老何说,“我收了十九年卡,都是正面朝上。” 温良点了点头。 他把讲台上那个装答题卡的塑料袋拿起来,倒空了。 然后他走到教室后面,在废纸箱旁边那个柜子里翻。 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老师,罗老师。” 温良把信封放在讲台上。 “麻烦二位过来一下。” 三个人站在讲台前面。 温良把那两张答题卡拿起来,正面朝上,一张压一张,塞进信封。 塞进去以后他把信封口折了两折。 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了一段,横着贴在折口上。 贴完他把信封转过来,把没有胶带的那一面朝上。 “我写。” 他拿黑笔在信封正面写了三行。 高三(7)班十月十七日周测答题卡(封存) 杜小满(学号20)·二十三号各一张 封存事由:两张卡右下角有同一位置折痕;杜小满卡姓名栏字迹与其本人不符 写完他抬起头。 “两张卡,一道折痕。” “封了,签字。” 老何先签的。 他签完把笔递给小罗。 小罗捏着笔,手停了两秒。 “这个……我得报吧?” “你报。”温良说,“你现在就报。” 小罗签了名,签完在旁边压了日期。 温良最后签。 三个名字并排,日期一样。 温良把信封举起来,让两个人都看见胶带那一面。 “胶带上我再签一道。” 他在胶带的接缝处横着签了自己的名字,一半在胶带上,一半在纸上。 “这样撕开就断。” 老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我记进监考记录。” 他把记录本翻开,在今天那一页底下补写了三行字,写完让温良和小罗都看了一眼。 小罗抱着草稿纸先走了。 老何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 “温老师,我说句不该说的。” “您说。” “这两张卡封了,就不能改了。” “我知道。” “不能改的意思是——” 老何把记录本夹到腋下。 “这两张卡不进阅卷。” “不进阅卷,这两个学生这次周测就是零分。” 温良站在讲台前面。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信封。 “我知道。” “杜小满是你们班第几名?” “上礼拜年级一百二十七。” “零分的话——” 老何算了一下。 “语数外三科一起排,缺一科,掉四五十名跑不了。” “下礼拜就是月考前最后一次摸底。” “她这次掉下去,月考的位置就不好排了。” 老何走了。 走到门口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信封。 “可惜了。”他说。 教室里剩温良一个人。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坐下了。 坐在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邵立冬的位置。 从这儿抬头就是黑板。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红笔掏出来。 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信封上方。 悬了三秒。 他把笔帽拧上,插回口袋。 信封是封着的。 他要是想看二十三号今天的数,得把信封拆开。 拆开就断。 温良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坐着没动。 他今天做了一件事。 他把两张答题卡封进了信封。 封进去以后,那两张卡就成了证据。 成了证据以后,那两张卡就不再是卷子。 杜小满这次考的分,是他自己亲手废掉的。 她现在还不知道。 她跟别的五十二个人一样,考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还回头跟他说了一句“老师再见”。 温良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教案本,夹在最里头。 他站起来,把教室的灯关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又把信封抽了出来。 不是要拆。 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 两张卡叠在一起,隔着牛皮纸,看不见字。 可是那道折痕的位置,隔着纸也能想出来。 答题卡的右下角。 那儿不是纸的角。 温良在心里把一张空白答题卡的版式过了一遍—— 最上面一行是标题。 标题底下,左边是姓名栏,右边是准考证号栏。 条形码贴在右上。 答题区从中间往下。 而右下角那道折痕的位置,往上量三指—— 正好压在姓名栏和准考证号栏中间那条缝上。 一张卡,正面朝上放在桌上,你想在那条缝上压出这么一道折痕,得把卡整个翻过来,从背面往里折。 折完再翻回正面。 可是老何说了两遍。 收卡是正面朝上收的。 第21章 我不记得我签过这张条 第21章我不记得我签过这张条 “我现在要当着您拆开。” 十月二十号,周一上午第二节。 年级组办公室。 温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武大军桌上。 信封口贴着胶带,胶带接缝上横着一道签名,一半在胶带上,一半在纸上。 “这是什么。” “上礼拜五周测的两张答题卡。” “为什么在信封里。” “因为它们是证据。” 武大军把老花镜推上去,看了一眼胶带上那道签名。 “谁封的。” “我,还有两个监考。” “三个人签的字,压了日期。” 温良说: “我现在要当着您拆开。” “为什么当着我。” “因为拆封也要有第三方。” 武大军没有立刻动。 他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摘了,又戴上。 “老何跟小罗呢。” “在门口。” “叫进来。” 四个人围着那张办公桌。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把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一格。 他没有从贴胶带那边下刀。 他从信封的另一头,也就是没有封口的那一端,横着划开了一道。 “胶带不动。”他说。 “胶带上有我们三个的字,动了就说不清了。” 老何点了点头。 “这个对。” 信封里的两张卡滑出来。 第一张,姓名栏三个字:杜小满。 第二张,姓名栏三个字,温良上礼拜五在窗前看了很久也没认出来的那三个字。 学号栏填着23。 武大军拿起第二张。 “这个学生我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温良说。 “他在你们班坐了三年?” “坐了三年。” 温良把这张卡放平在桌面上。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把红笔掏出来,拧开笔帽。 “干什么。”武大军说。 “做个记号。” 笔尖落在姓名栏上,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第一行是名字。 【唐斌·高三(7)班·学号23】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21%】 温良看着这个名字。 三个礼拜前他在这张桌子前面,跟武大军说过这个学号。 他说那是一个“您不会注意到的人”。 他说对了。 “唐斌。” 他念了出来。 “什么?”武大军说。 “他叫唐斌。” “你怎么知道的。” “卡上写着。”温良说。 他把笔帽拧上,插回口袋。 “说正事。”武大军把两张卡拉到自己面前,“折痕在哪儿。” 温良把两张卡并排放好,正面朝上。 “右下角,往上量三指。” 老何和小罗凑过来。 四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 “这条。” 那道折痕在灯下不明显。 温良把台灯的灯罩掰过来,让光斜着扫过纸面。 两道折痕同时显出来了。 一样的长度,一样的深浅,离右边纸边的距离一样。 “位置正好压在姓名栏和准考证号栏中间那条缝上。”温良说。 武大军把老花镜推上去,凑得更近。 “……嗯。” “现在我说第一件事。”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一张空白答题卡。 “这是我今早上从年级组资料室要的备用卡。” 他把这张空白卡正面朝上放在桌上,四个角摆平。 “何老师,您看着。” 他两只手把卡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朝上。 然后他从背面往里折了一下。 折的位置正好是姓名栏和准考证号栏那条缝的背后。 折完他把卡展开,翻回正面。 一道折痕。 温良把这张空白卡放在两张物证卡旁边。 三道折痕,一条线上。 小罗把三张卡都拿过去,自己举到灯下对了一遍。 “真的……一模一样。” “正面折不出来吗?”武大军问。 “折得出来。”温良说,“但是折痕的方向反了。” 他把空白卡翻过来,指了指。 “从正面折,纸往下凹。从背面折,纸往上凸。” “您用手指摸。” 武大军伸出食指,在那道折痕上从左往右摸了一遍。 摸完他摸了物证卡上那一道。 “……一样的。” “都是凸的。” “现在我说第二件事。” 温良把杜小满那张卡拿起来,举到台灯底下。 “何老师,您看这道折痕跟字的关系。” 老何眯起眼睛。 “什么关系。” “折痕穿过第几行。” “……穿过姓名栏底下那一行。” “那一行有字吗。” “有。” “字压在折痕上,还是折痕压在字上。” 老何把卡拿过去。 他举了很久。 举到胳膊都放下去一次,又抬起来。 “字压在折痕上。” 他说: “墨在上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我不记得我签过这张条(第2/2页) 有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小罗“啊”了一声。 “墨在上头,”温良说,“意思就是——” “先有折痕。”武大军说。 “对。” “先有折痕,后有字。” 温良把卡放回桌上。 “这道折痕不是考完折的。” “是这张卡还是空白的时候,就折上去的。” 武大军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有说话。 老何把两张卡放下,退了半步。 小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那……那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有人在发卡以前做了记号。”老何说。 “对。”温良说。 “做完记号,这两张卡就能在五十三张里头认出来。” “至于认出来以后干了什么,我今天不说。” “我今天只说一件事——” 他把三张卡在桌上摆成一排。 “谁碰得着还没发下去的卡。” “年级统考的答题卡,”温良说,“流程是这样的:” “教务处按班分装,密封。” “考前二十分钟,各班派一个学生到年级组资料室领,签收。” “学生把袋子送到考场,交给监考。” “监考拆封,发卡。”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从分装到发卡,中间碰过这摞卡的,一共三个人。” “第一个,教务处分装的人。” “第二个,去领卡的学生。” “第三个,拆封发卡的监考。” 老何举了一下手。 “第三个是我。” “我知道。”温良说,“所以我今天当着您说。” “那我先说一句。”老何把自己那本监考记录翻开,“上礼拜五那场,我拆封的时间是十三点五十二,拆完我就开始发,发到最后一排是十三点五十七。” “中间我回过一次讲台。” 小罗接了一句: “我当时确实回头拿过粉笔。” 他自己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是说,那五分钟我没一直看着他。”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何合上记录本。 “小罗,你这话说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温良说。 “你是在说,这五分钟里,讲台上那摞卡,没有一个人一直盯着。” 小罗点了点头。 温良转向武大军。 “武老师。” “嗯。” “五十三个人,能折出这道痕的只有三个。”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 “第一个,教务处的人。第二个,领卡的学生。第三个,老何。” “对。” “老何我信。”武大军说,“他在这儿十九年。” “我也信。”温良说,“可是信不算证据。我要的是这三个人的名字都写下来。” “教务处那边我去问。”武大军说。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张便条纸,写了几行字,签上名。 “这件事我在年级组挂号。” “从今天起它有编号了,谁想按下去,得先解释编号。” 他把便条推过来。 “那个学生呢。”老何说,“领卡的那个。” “签收单在资料室。”武大军说。 “我去。”温良说。 年级组资料室在走廊尽头。 管资料的老师把十月十七号那一沓签收单从档案夹里翻出来,一张一张往下找。 “高三……(5)班……(6)班……” “(7)班。” 他把那张抽出来,递过去。 签收单上是印好的格子。 日期:10月16日 考场:高三(7)班教室 领取物品:答题卡53张(密封) 领取时间:13:35 领取人签名那一栏,签着三个字。 邵立冬。 温良拿着那张签收单站在资料室门口。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去。 他没有动。 十分钟以后,教务处。 温良把(7)班十月十七号的考勤记录调了出来。 那天全班五十三人。 到校五十二人。 请假一人。 请假的是四十一号。 邵立冬。 请假条夹在考勤记录后面。 一张学校统一印的表格。 请假事由:家中有事 请假时段:10月16日全天 家长签字:底下一个签名,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透到背面去了。 班主任签字: 温良低下头看这一栏。 这一栏签着两个字。 温良。 他把那张请假条从考勤记录里抽出来,拿到窗边,对着光。 签名的墨色,笔画的走向,两个字之间的距离。 温良这三年签过很多字。 上个月他在(7)班的转班申请表上签过一次。 上礼拜五他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签过一次。 他把请假条举得离眼睛更近了些。 这两个字写得跟他的一模一样。 连“良”字最后那一点收笔往回勾的那个小弯都一样。 温良把请假条放下。 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 他不记得自己签过这张条。 第22章 两张卡换过手 第22章两张卡换过手 “这个事,我看是学生自己粗心,就不要闹大了。” 十月二十一号,周二下午三点。 教务处会议室,一张长条桌,七个人。 曹永年坐主位。他左手边是武大军,右手边是做记录的文书。老何和小罗坐在靠门那一头。 长桌另一边坐着两位家长。 一位是杜小满的母亲,五十岁上下,穿着单位的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另一位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温良最后一个进来。 他把那个划开一道口子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还没坐下,曹永年就开口了。 “人都齐了。” “我先说个态度。” 他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这个事,我看是学生自己粗心,就不要闹大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杜小满母亲的手在纸巾上收紧了一下。 “曹主任。”武大军说,“这个我已经在年级组挂号了。” “挂号我知道。”曹永年说,“挂号也不等于就是事故。” “年级组每年挂号十几件,最后查出来是事的有几件?”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是说温老师做得不对。他谨慎,这是好事。”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 曹永年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一张卡上折了一道印子,这算什么?” “学生考试紧张,卷子拿在手里搓来搓去,折一道很正常。” “真要按‘换卡’去查——” 他看了一眼杜小满母亲的方向。 “查出来是学生自己弄的,这孩子以后在班里怎么待。” “查不出来呢,全年级都知道(7)班考试出了事。” “这对谁好?” 杜小满母亲站起来了。 她站到一半,又坐下去了。 她把那团纸巾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老师,”她说,声音发哑,“我们家孩子……她从来不作弊的。” “她昨天回家一句话没说。她在班级群里被人说了。” “说她自己没考好赖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 曹永年伸手拿茶杯。 “阿姨,我这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说,“压下去,谁也不说,过两个礼拜就忘了。” 温良这时候才坐下。 他坐下以后没有说话。 他把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拉过来,从划开的那一头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两张答题卡。 然后他从教案本里抽出第三张——那张空白的备用卡。 他把三张卡并排摊在会议桌正中间。 摊得很平,边和边对齐。 “曹主任。” “嗯?” “您刚才说了三句话。” 温良说: “第一句,学生自己粗心。” “第二句,折一道很正常。” “第三句,压下去过两个礼拜就忘了。” “我一句一句答。” 他把手掌撑在桌面上,往前挪了半寸。 “第一句。这三张卡,麻烦您先看一眼。” “最左边这张是杜小满的。” “中间这张是二十三号唐斌的。” “最右边这张,是上午我从年级组要的空白卡,还没写过字。” “空白卡拿来干什么。”曹永年说。 “拿来给您看折痕怎么来的。” 温良把台灯的灯罩掰过来,斜着照过桌面。 三道折痕同时显出来。 一条线上。 “武老师昨天摸过。” 温良说: “何老师,麻烦您也摸一下。” 老何伸手,在三张卡的折痕上依次摸过去。 “凸的。”他说,“三张都是凸的。” “凸的是什么意思。”做记录的文书忍不住问了一句。 “从背面折的。”老何说。 曹永年没有动。 他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又放回桌上。 “第二句。”温良说。 “折一道很正常——正不正常,看折痕跟字的关系。” 他把最左边那张卡拿起来,举到灯下。 “这道折痕穿过姓名栏底下那一行。那一行有字。” “字压在折痕上。” “墨在上头。” 他把卡放回桌上。 “意思是,先有折痕,后有字。” “这道折痕是在这张卡还是白纸的时候折上去的。” “学生考试的时候搓卷子,”温良说,“搓不出考试以前的折痕。” 杜小满母亲的手从桌沿上滑下去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团纸巾里,肩膀抖了一下。 老何把自己面前那杯水推了过去。 曹永年把老花镜摘了。 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戴回去。 “第三句呢。” “第三句我不答。”温良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三句不是判断,是建议。” 温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您建议压下去。我不同意。” “但那是您和我的分歧,不是事实问题。” “事实问题只有两句:折痕从背面来,折痕在写字之前。” “这两句,何老师、罗老师、武老师昨天都当场看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两张卡换过手(第2/2页) 老何点了点头。 小罗把自己那本监考记录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我昨天补写了三行。”他说,“也签了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做记录的文书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温良转过头,看着做记录那位。 “麻烦您。” “……啊?” “会议记录上,事件定性那一栏。” 温良说: “粗心两个字,改成待查。” “写进记录。” 文书没有立刻动笔。 她抬起头,看了曹永年一眼。 曹永年在看桌上那三张卡。 他看了很久。 “那就按待查办。” 文书这才落笔。 她写“待”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写完“查”字又停了一下,然后才把这一行补完。 写完她把记录本转过来,推到曹永年面前。 曹永年拿起笔。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然后他把记录本往旁边一推。 推给了武大军。 “老武,你签。” “我签?” “年级组挂的号,你签。” 武大军把记录本拉过来。 他没有立刻签。 他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 看完他才拧开笔帽,签了名,压了日期。 曹永年的笔一直握在手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在那一页上写过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 “说。” “杜小满上礼拜五的周测。” “那张卡现在是证据,不进阅卷。” “不进阅卷,她这一科就是零分。” “年级排名她掉了四十七名。” 温良看着曹永年。 “可这张卡不是她折的。” “那你要怎么样。” “重考。” “重考?” “年级组有备用卷。”温良说,“每次统考都留一套,锁在资料室,三年没动过。” “我要她用备用卷单独考一次,成绩替换掉这次的零分。” “不加分,不减分。就是把她那两个小时还给她。” 曹永年皱起眉。 “单独重考,这个要走流程。” “流程我查过。”温良说,“《教学管理办法》第三十九条:因非学生本人原因导致答卷无效的,可安排补考,成绩计入原次统考。” “第三十九条。” 他停了一下。 “您念,还是我念。”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是小罗,笑完他自己赶紧把嘴闭上了。 曹永年看了他一眼。 “备用卷谁监考。”曹永年说。 “何老师。”温良说。 “何老师十九年监考,从没出过事。而且这件事他从头在场。” “我可以。”老何说。 “那就这么办。” 曹永年把手里那支笔终于放下了。 “文书,这一条也记上。” 杜小满母亲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以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工装外套上擦了擦。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温良说。 “那我谢谁啊。” “谢您孩子。” 温良说: “这两张卡是我在五十三张里头翻出来的。我能翻出来,是因为她九月底给过我一张她自己画的纸。” “上头有她的字。” “我拿那张纸对的姓名栏。” 杜小满母亲愣住了。 “她……她画的什么纸啊?” “您回去别问她。”温良说,“这件事我自己跟她说。” 散会。 椅子往后拖的声音一片。 坐在最靠里那个位置的家长,这时候才站起来。 她一直没有说话。 从三点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然后绕过长桌那一头往门口走。 走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卡。 只看了一眼。 看完她抬起头,往门口走了。 “那位是?”老何小声问。 “家委会主任。”武大军说,“年级组挂号的事,按规矩家委会要列席一个人。” “姓什么?” “姓岑。” 温良收拾东西的时候把三张卡装回信封。 他刚要走,武大军在门口叫住他。 “小温。” “武老师。” 武大军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天送卡的名单,我又核了一遍。” “签收单上签的是邵立冬。” “可邵立冬那天请假。” “所以是别人替他去的。”温良说。 “对。” “资料室有登记吗。” “有。”武大军把那张纸递过来。 “登记本上写着,那天替四十一号去领卡的——” 他停了一下。 “是十五号。” “陆铁生。” 第23章 当着他爸妈的面 第23章当着他爸妈的面 “我们不谈答题卡。” 十月二十二号,周三下午。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条桌。 比昨天多了几个人。 (7)班五个学生代表坐在靠门那一排:杜小满、邱大川、陆铁生,还有两个班委。 长桌那一边坐着陆铁生的父母。 温良进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陆铁生的母亲。 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昨天下午她也坐在那儿。 昨天她是家委会列席的那一位,从三点坐到散会,一个字没说,走的时候低头看了桌上那三张卡一眼。 今天她坐的是同一个位置。 只不过今天她的身份不是家委会。 是十五号的家长。 “温老师坐。” 说话的是陆铁生的父亲。 五十来岁,深色夹克,说话不快。 他把面前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不谈答题卡。” 温良坐下了。 “不谈?” “不谈。” 陆父说: “答题卡的事,昨天教务处已经定了‘待查’。既然是待查,那就是还没查清。” “没查清的事我不谈,谈了对谁都不好。” “我今天来,谈另一件。” 他把文件夹打开。 “我们要求更换高三(7)班班主任。”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杜小满猛地抬起头。 邱大川本来靠着门框,这时候把身子从门框上撑开了半寸。 曹永年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老陆。”武大军开口了,“这个话有点大。” “我知道大。”陆父说,“所以我写下来了。” 他把文件夹里第一张纸抽出来,推过去。 一张a4纸,打印的,最底下是手写的签名和日期。 关于建议更换高三(7)班班主任的申请 “我念两条理由。”陆父说。 “第一条,成绩。” “十月十七号那次周测,高三(7)班总平均分,全年级十四个班,排第十三。” “倒数第二。” 他抬起头。 “这个数我没编,年级组的排名表上就是这么写的。” “第二条,管理。” “温老师到(7)班五十天。” 陆父开始数。 “第一天,当众撕学生卷子。” “第四天,在课堂上点十一个学生的学号。” “第二十九天,全班重排座位。” “第三十天,把学生名单画在墙上,当着全班念名次。” “上礼拜,把两个学生的答题卡封进信封。”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我们家长不懂教学。” “可是这五十天,(7)班有五十天是安安稳稳上课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温良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陆父说。 “这份申请是我们一家写的。就我们一家。” “但是我知道,已经有三位家长跟教务处口头反映过同样的问题。” 他转向曹永年。 “曹主任,我说得对不对。” 曹永年放下茶杯。 “……有三位。” “打电话来的。” “没写东西,就是问了问情况。” “三位。”陆父说。 “我们家是第四家。” “我不是来闹的,我也没去串联。” 他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 “是这个班经不起折腾了。” 杜小满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她张了张嘴。 温良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她把话咽回去了。 温良这时候才动。 他弯腰,从椅子旁边把一个手提袋拎上来,放在桌上。 袋子挺沉,落下去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先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第一摞。 三本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硬壳,边角磨得起毛。 他把三本摞在一起,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尺。 “这是高三(7)班这五十三个人的三年考勤原始档。” “不是月报,不是汇总表。是班主任每天填的那一本。” “年级组九月十号例会上批的,长期借给我。” 第二摞。 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头被划开过;旁边压着一份复印件。 “这是上礼拜五那两张答题卡,还有昨天下午这间屋子里的会议记录。” “记录上事件定性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待查。” “底下是武老师的签名,压了日期。” 第三摞。 一本蓝皮书,边角起毛。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学管理办法》。 “这是校规。” 三摞东西并排摆在长条桌中间。 温良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插进裤兜。 “陆先生。” “您刚才说了两条理由。” “我现在有三样东西。” “三样东西,您先挑一样反驳。” 陆父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了那三摞一眼,然后看温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跟您吵。”温良说。 “您念了五十天的账,我一条都不否认。” “撕卷子是我撕的。点学号是我点的。排座位是我排的。答题卡是我封的。” “这五件事都是真的。”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只,点了点第一摞。 “但是您第一条理由,我要拆。” “成绩这一条,我不反驳。” 温良说: “十月十七号那次周测,(7)班年级倒数第二。这是事实。” “我不解释,我也不找借口。” 陆父愣了一下。 “你承认?” “承认。” “那——” “但是我要问您一句。” 温良说: “倒数第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把最上面那本考勤档翻开。 不是翻考勤那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当着他爸妈的面(第2/2页) 他翻到夹在封底里的一张纸。 “这是(7)班三年来所有大考的年级班级排名。” “高一上,倒数第二。” “高一下,倒数第一。” “高二上,倒数第二。” “高二下,倒数第二。” “高三第一次周测,倒数第三。” “上礼拜,倒数第二。”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正面朝着陆父。 “我到这个班五十天。” “倒数第二这个位置,比我早三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曹永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第二条,管理。” 温良把手放在那三本考勤档上。 “您说这五十天(7)班不安稳。” “我说一个数。” “这三年,(7)班五十三个人的总出勤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 “全年级十四个班,排第二。” “第一是(3)班,百分之九十七点九。” “差三个点的零头。” “这个数不是我算的。” 温良说: “是九月十号年级例会上,我当着十几位老师,把三本档一页一页念出来的。” “武老师在场,年级组文书记了。” 武大军点了点头。 “记了。” 陆父的手放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出勤率高不代表管得好。” “对。”温良说,“所以我把第二摞放上来了。” 他把那个划开一道口子的信封往前推。 “您第二条理由里说,我天天查学生。” “我确实在查。” “我查了五十天,一共查出来一件事。” 他把信封里的两张卡倒出来,正面朝上并排放好。 “上礼拜五的周测,有人在发卡以前,从背面折了两张答题卡。” “折出来的痕,压在字底下。” “先有折痕,后有字。” “这不是学生自己搓的。” 陆父伸手把那两张卡拉过去。 他拿起第一张,对着灯看。 看完拿起第二张。 看了大概十秒,他把两张卡放回桌上。 “这个我们回去再看。”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陆铁生的母亲这时候动了。 她把腿上的包换了个手,然后把包从桌沿边上拿下来,整个放到了膝盖上。 她一直没有抬头。 “第三摞。”温良说。 他把那本蓝皮书拿起来,翻开。 翻到第五十一页,用手指按住一行。 然后他把书转过来,推到陆父面前。 “第七十四条。” 温良说: “更换在任班主任,需同时满足三项:” “第一,本班半数以上学生家长书面联名。” “第二,年级组核实并出具意见。” “第三,校务会议决定。” “三项缺一不可。” 他把手指从书上拿开。 “(7)班五十三个学生。半数是二十七。” “您这儿有几家。” 陆父没有答。 “书面的,一家。”温良说。 “口头的,三家。” “加起来四家。” “离二十七家还差二十三家。” 做记录的文书这时候把那本蓝皮书拿过去了。 她自己翻到第五十一页,低头看那一行。 看完她抬起头,什么也没说,把书放回桌子中间。 邱大川站在门口。 他刚才一直靠着门框。 这时候他把背从门框上离开,站直了。 一米九,堵着整个门口。 他没有说话。 温良把三摞东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陆先生。” “三样东西都摆完了。” “考勤,答题卡,校规。” “您挑一样。” 陆父把手里那本蓝皮书合上了。 他合书的动作很慢。 合完他把书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今天先到这儿吧。” “老陆。”武大军开口了。 “嗯?” “我说一句。”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换班主任这个事,年级组这一关我先说了——” “我不同意。” “这个班不换人。” 他把老花镜又戴上。 “你要走那三条程序,我不拦你。” “但是你走到第二条的时候,出意见的是我。” “我今天先把话放这儿,省得你们回去再琢磨。” 陆父把那张打印的申请从桌上拿了回去,夹回文件夹。 他没有撕。 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 “那我们回去了。” 他站起来,陆铁生的母亲跟着站起来。 她把包挎在手臂上,还是没有抬头。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个字没说过。 跟昨天一样。 散会。 学生代表先走。 杜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良一眼。 邱大川侧过身把门口让开,让陆家先出去。 陆铁生走在他父母后面。 他从进门到散会,一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一次也没抬头看温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手去推门。 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手腕露出来。 上面一块表。 黑色表带,方形表盘。 温良的视线在那块表上停了半秒。 上礼拜三下午,(7)班晚自习,陆铁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右手垂在过道上。 那天温良从他旁边走过。 那块表是棕色皮带,圆盘。 再往前。 九月二十九号排座位那天早上,陆铁生站在过道上搬桌子。他把袖子卷到手肘。 那块表是金属链的。 黑色方盘。棕色圆盘。金属链。 三块。 三个礼拜。 门在陆铁生身后关上了。 温良还站在会议桌旁边,手按在那三摞材料上。 他没有动。 第24章 他爸换了三块表 第24章他爸换了三块表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四。我想知道我一个月挣的够不够买一块。” 十月二十三号,午休。 (7)班教室里剩两个人。 温良坐在讲台后面改卷子,红笔在卷面上一行一行往下走。 陆铁生坐在第三组靠后的位置上,趴着,脸埋在胳膊里。 他中午没去食堂。 从昨天下午散会到现在,他在班里没跟人说过一句话。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前排两个人正在说话,他一走近,那两个人就不说了。 温良没有抬头。 “十五号。” 陆铁生没动。 “陆铁生。” 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一点。 “……干嘛。” “你今天戴的那块表。” 温良的笔还在卷子上走。 “黑表带,方盘。” “昨天下午你在教务处推门的时候我看见了。” 陆铁生把右手从桌上收下去,收到桌肚里。 “多少钱。” “……您管得着吗。” “管不着。” 温良翻过一页卷子。 “我就是问问。”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四。我想知道我一个月挣的够不够买一块。” 陆铁生把头抬起来了。 “您什么意思。” “没意思。” “您要是想说我家有钱——” “我没说这个。” 温良把红笔放下了。 他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三张便签。 一张一张写。 写完他把三张便签在讲台上排成一行。 9.29 10.14 10.21 “过来。” 陆铁生没动。 “过来看一眼。你不看我就念。” 陆铁生站起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讲台前面,站在离讲台一米的地方。 “九月二十九号。”温良说。 “那天早上全班重排座位。你在过道上搬桌子,把袖子卷到了手肘。” “那块表是金属链的。链子挺宽,你搬桌子的时候链子往手背上滑了一下,你用另一只手推回去过。” “十月十五号。” “那天晚自习你趴桌上睡着了,右手垂在过道上。我从你旁边走过去了两次。” “那块表是棕色皮带,圆盘。表带上有三个孔的印子,你系在第二个孔上。” “十月二十二号,昨天。” “黑表带,方盘。表盘边上有一圈刻度。” 温良把三张便签往前推了半寸。 “三个礼拜。” “三块。” 陆铁生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还在身侧,手腕缩在袖子里。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一下。 “戴表犯法吗。” “不犯法。” “那您——” “我还没说完。” 温良弯腰,从讲台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头拿出三张纸。 三张年级周测成绩排名表的复印件。 他把这三张纸一张一张压在三张便签底下,对齐。 “这三张是周测成绩表。” “成绩表最上面一行有出分日期,年级组打印的时候自动带的。” 温良用笔杆点了点第一张的页眉。 “第一张。出分日期,九月二十八号。” “第二张。出分日期,十月十四号。” “第三张。出分日期,十月二十一号。” 他把笔杆从纸上抬起来。 “现在你自己对。” “九月二十八号出成绩,九月二十九号你戴新表。” “十月十四号出成绩,十月十五号你戴新表。” “十月二十一号出成绩,十月二十二号你戴新表。” “三次。” 温良说: “一次不差。” 教室后门那儿有响动。 两个学生回来拿东西,走到门口看见讲台前面站着人,停住了。 其中一个往里瞄了一眼,另一个拽了他一把。 两个人退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陆铁生的脸开始红。 不是害臊那种红,是从脖子往上顶的那种。 “您查我?” “我没查你。” “那您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温良说: “九月二十九号我在教室里排座位,我在。” “十月十五号晚自习我在教室后面站了半节课,我在。” “昨天下午我在教务处,我在。” “三次我都在。” “我不需要查你。” 陆铁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成绩表的日期呢,那也是您看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他爸换了三块表(第2/2页) “那是我问年级组要的。” 温良说: “今天早上要的。要了三张。” “我要的时候没说是干什么用的,武老师也没问。” 陆铁生往后退了半步。 “表是我妈买的。” 他说得很快。 “她高兴买,她不高兴也买。这跟成绩没关系。” “行。”温良说。 “什么行?” “我说行。” 温良把三张便签和三张成绩表叠在一起,收回文件夹。 “表是我妈买的——这句我信。” “我今天不问表。” “那您问什么。” 温良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讲台上,然后往后靠在讲台边沿上。 “我问答题卡。” 教室里安静了。 后门那条缝里的走廊光落在地上,一条细的。 “十月十七号周测,”温良说,“考前二十分钟,(7)班的答题卡是你从年级组资料室领的。” “签收单上签的名字是四十一号邵立冬。” “可那天邵立冬请假。” “资料室的登记本上写着,替他去的是十五号。” 温良看着他。 “登记本是资料室老师填的。不是我填的。” 陆铁生没有说话。 “那一摞卡是密封的。” “你从资料室拿到考场,中间走了三层楼。” “到考场以后你交给何老师,何老师十三点五十二拆封。” 温良停了一下。 “五十三张卡里,有两张在写字以前就被人从背面折了一道。” “折出来的痕,在字底下。” “不是我。” 陆铁生说得很响。 响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没说是你。”温良说。 “我到今天为止说的每一句都是登记本上写着的。” “你要是没折,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我明天把这两句话拿去年级组,年级组会去查资料室的监控,查你从三楼走到一楼那六分钟。” 温良把手撑在讲台上。 “查完要是没有你,这件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陆铁生的右手从袖子里出来了。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他没有把手放下去,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捂了大概三秒。 “……我折了。” 温良没有动。 “折了几张。” “两张。” “哪两张。”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陆铁生说: “我就在那一摞里头,从上往下数,数到第几张就折第几张。” “我没看名字。” “我不认识他们。” 温良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 “折完以后呢。” 陆铁生没有答。 “折完以后你干了什么。” 还是没有答。 温良没有再问第三遍。 他弯腰把红笔从卷子上拿起来,重新握好。 “行。” “今天到这儿。” “你回去坐着。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陆铁生站在讲台前面没走。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块黑表带的表在袖口外头露着一截。 “老师。” “说。” “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劲。” 温良把笔在卷子上放好,抬起头。 他看了这个学生大概两秒。 “我觉得你那块表挺贵。” “……啊?” “表是新的。” 温良说: “人还是旧的。” 陆铁生的嘴张开了。 他没发出声音。 他把嘴闭上,转身往座位走。 走到第一排的时候他的腿撞在了桌角上,桌子往前蹿了半尺,桌腿在地上磨出一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扶那张桌子。 温良低下头,接着改卷子。 红笔在卷面上走了两行。 陆铁生没有回座位。 他绕过座位,一直走到教室后门。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停住了。 “老师。” 温良没有抬头。 “嗯。” “我妈说——” 陆铁生说: “考不上就没有下一辈子了。” 温良的笔停了。 后门开了。 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讲台上那份卷子吹翻了一页。 温良坐在讲台后面,一只手按着卷子,另一只手握着笔。 笔尖还停在刚才那一行上。 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点。 第26章 那张纸上没有我 第26章那张纸上没有我 茶馆的门推开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温良一只手拎着教案本,另一只手捏着那张巴掌大的纸。 台阶下面站着四五个人,等位的。 周砚已经走下台阶了,正要往后门那条路上拐。 “周砚。” 他站住了。 没有立刻回头。 “你落了东西。” 周砚转过身。 他往回走了两级台阶,停在温良下面一级的位置。 他没有伸手。 “什么东西。” 温良把那张纸举起来,正面朝着他。 上面一行字:“找到那个本子。” 周砚看了两秒。 “哦。” 他伸手。 温良没有给。 “我先问一句。” “你问。” “什么本子。” 周砚把手放下了。 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 “我不告诉你。” 温良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行。那这张我先拿着。” 周砚看了他两秒。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台阶下面走了一级。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温良在他背后说。 “从我进门到你结账,一共二十六分钟。”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周砚没有回头。 “然后呢。” “有一句说错了。” 周砚的脚停在了那一级台阶上。 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 台阶下面等位的那几个人往旁边挪了挪,有一个抬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哪一句。” “我说完你就知道了。” “那我为什么要听完。” 温良把教案本从右手换到左手。 “你可以不听。” “你现在过马路,走两百米就到你们小区门口。” “可是你今天晚上会把我们从三点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过一遍。” “你会过两遍。” “过到第二遍的时候你会卡在同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就是你说错的那一句。” 周砚这才转过身。 他没有走回来,也没有再往下走。 他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抬头看温良。 “你说。” “三句话。”温良说。 “说完你走。” “我不拦你。” “你刚才说,你的记忆里没有我。” 周砚没有说话。 台阶下面等位的那两个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其中一个抬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茶馆的门这时候被从里头推开一条缝——刚才续水那个服务生端着茶壶站在门里,看见门口站着人,他没有出来。 他就站在那条缝后面。 “我在里头坐了十分钟。”温良说。 “我把你说的话想了三遍。” “想完我有三句话要说。” “我现在就说,说完你走。” 周砚没有动。 “第一句。” 温良说: “你们十一个人,把高三这一年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次月考的名次,谁坐哪儿,谁跟谁吵过架。” “五号跟我说过,她记得十二月份下过一场雨,把操场那个广播喇叭浇坏了,修了三天。” “三天。她连修了几天都记得。” “可是你们十一个人,谁都想不起来讲台上站的是谁。” “你自己说的——不是模糊,是没有。” 温良把教案本换了个手。 “一个人能把一年里下的哪场雨记住三天,” “却记不住每天站在他前面上四十分钟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这不叫忘。” “这叫那儿本来就没人。” 周砚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第二句。” 温良说: “我是今年九月一号到十四中的。” “九月一号以前,我在江北二中。二〇二三年我在那儿受过一次记过处分,档案里写着,教务处调过底本,全校都能查。” “我这三年在哪儿,有档案,有工资条,有社保记录。” “没有一条跟十四中有关。” 他停了一下。 “所以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不在这儿。” “我不在你们的上辈子里。” 台阶下面那个刷手机的抬起头了。 他这一次没有低下去。 旁边那个碰了碰他,他没理。 “第三句。” 温良说得比前两句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那张纸上没有我(第2/2页) “你那张表是七月十八号画完的。” “你画的时候用的是你的记忆。” “你记得谁能出来,你记得那一年怎么过的,你记得每一次考试的排名。” “你画完那张表,你就以为你把这一年算清楚了。” “可是那张表上没有我。” “你们算不到我。” 温良说: “因为我本来不该在这儿。” 周砚站在那级台阶上。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 他没有说话。 路口的信号灯这时候是绿的。 对面有五六个人在过马路,走过来了,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绿灯开始闪。 闪了九下。 周砚还是没有说话。 红灯亮了。 一辆公交车从后门那条路上开过来,停在站台上,车门打开,上了三个人。 车门关上。 公交车开走了。 那两个等位的人里,有一个看了看店里的号码牌,又看了看手机。 服务生端着茶壶,还站在那条门缝后面。 茶壶嘴上有一滴水挂着。 那滴水掉下来了,落在门槛的水泥上,洇成一个小点。 周砚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拿出来了。 他把手抬到胸口那么高,像是要做什么动作。 然后他又把手插回口袋里。 红灯还没变。 温良站着没动。 他两只脚站得很稳,教案本夹在腋下,那张对折的纸在上衣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他不催。 信号灯从红变绿。 对面那一拨人又走过来了。 周砚开口了。 “温老师。” “嗯。” 他说了三个字。 “那更糟。” 温良没有接。 “什么更糟。” 周砚没有答。 他从台阶上走下去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过了马路。 绿灯还剩十几秒。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过了马路他往左拐,拐进后门那条路,路灯还没亮。 温良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下面那两个等位的人还在看他。 服务生这时候才把门推开,端着茶壶出来续水,走的时候从他旁边过去,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还进去吗?” “不了。” “那这杯茶……” “扔了吧。” 温良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没有往后门那条路走。 他往学校正门那个方向去了。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他把上衣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纸摸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找到那个本子。” 七个字。 写字的人下笔很重,纸的背面能摸出笔画。 不是周砚的字——周砚那张表格上的字是细的、直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这七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出去。 温良把纸重新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路灯这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了,从街这头往那头,一盏接一盏。 “那更糟。”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更糟的意思是—— 他没有往下想。 他往学校走了。 晚自习第一节,(7)班教室里坐着四十几个人。 温良从后门进去,没有说话,走到讲台边上。 底下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空着——陆铁生今天下午请了假。 他拉开讲台抽屉。 抽屉里是那本班务日志,硬壳的,封皮上一层灰。 这本册子他用了两个月,每天翻的都是中间那几页——学生名单、考勤、班级事务记录。 扉页他没翻过。 温良把日志拿出来,摊在讲台上。 他把封面掀开。 扉页上印着一张表格。 表格很简单,三列。 任职起止时间|班主任姓名|交接签字 一共八行。 温良的手指落在第一行上。 他没有从上往下看。 他把手指直接移到了最下面那一行。 最下面那一行——空的。 任职起止时间那一格是空的。班主任姓名那一格是空的。交接签字那一格也是空的。 他到这个班两个月了。 这一行没有人填过。 他往上挪一行。 倒数第二行。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 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了句什么。 温良没有听见。 第27章 班主任那一栏是空的 第27章班主任那一栏是空的 “十一个人的。我用了三天。” 晚自习第二节。 (7)班教室里还剩十几个人。 温良坐在讲台边上改卷子,那本班务日志摊在他手边,翻开在扉页那一面。 后门开了。 周砚走进来了。 他从来没进过这间教室找他。 九月一号到今天,五十四天,他站过后门,站过走廊,站过三楼栏杆,从来没有走进来过。 他今天走进来了,一直走到讲台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 不厚,十一张。 他把这沓纸拍在讲台上。 “你看这个。” 温良把红笔放下。 “这是什么。” “十一个人的。”周砚说,“我用了三天。” “三天干什么。” “问。” 他把最上面那一张翻过来。 一张a4纸,上面是手写的,问题在左边,回答在右边。 问题一共六个。 1.高三上学期期中考,你们班总排名第几? 2.十二月那场雨是哪天下的? 3.你们班元旦晚会谁主持的? 4.高三下学期第一次月考,数学卷最后一题考的什么? 5.你们班班主任姓什么? 6.他长什么样? “前面四个问题,”周砚说,“十一个人答的都一样。” “一个字不差?” “排名对得上,日期对得上,主持人对得上,题型对得上。” “十一个人,四个问题,四十四个答案。” “没有一个不一样的。” 温良把那沓纸拉过来,一张一张往下翻。 十一张纸的前四行,字迹不同,答案相同。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他停了。 第五个问题下面。 5.你们班班主任姓什么? 回答那一栏—— 空的。 不是写着“不知道”。不是写着“记不清”。 是空的。 他往下翻。 第二张:空的。 第三张:空的。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十一张。 第五题和第六题,二十二个格子。 全是空的。 “我让他们写‘不知道’。”周砚说。 “他们写不出来?” “他们连‘不知道’三个字都写不出来。” 周砚说: “十号写了一半,写了个‘不’字,停在那儿,最后把那个字划掉了。” “她跟我说,她划掉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的意思是,有这么个东西,我没记住。” “可她说她心里不是这个感觉。” 温良没有说话。 “她说那个位置是通的。” 周砚说: “她说她一想到讲台,就像看一间空屋子。不是屋子里的人她记不清。” “是屋子里本来就没有人。” 教室后排有人动了一下。 温良抬眼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那一片,有一个人还没走。 韩雪坐在那儿。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可她的手不在书上。 她一直没有翻页。 “所以我今天来问你一件事。”周砚说。 “你说。” “上辈子这个位置上,到底有没有人。” 温良把那十一张纸摞齐了,放在讲台上。 他把手放在班务日志上。 “你先看这个。” 他把日志转过来,正面朝着周砚。 扉页那一张表格,三列,八行。 任职起止时间|班主任姓名|交接签字 “这是班务日志的扉页。”温良说。 “每一届的班主任,接班的时候在这儿签一行。” “上面七行都有人。” 他用手指从上往下滑。 “二〇一四年到二〇一七年,一个人。” “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二〇年,一个人。” “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三年——” 他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半秒,然后往下挪了。 “二〇二三年到今年六月,一个人。这一届高一高二的班主任,走得急,六月走的。” 他的手指落在最下面那一行。 “这一行是我。” “九月一号到今天。” 那一行是空的。 任职起止时间空着。 班主任姓名空着。 交接签字空着。 “我到这个班两个月。”温良说。 “这一行没有人填过。” “也没有人叫我填。” 周砚往前跨了一步。 他的膝盖撞在第一排那张桌子的桌角上,桌子往前蹿了一寸,桌腿在地上磨出一声。 他没有低头看。 “你的意思是——” “我还没说意思。”温良说,“我先做一件事。” 他把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 他没有写字。 他先在那一行空着的“班主任姓名”那一格上,直接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都没有。 温良把笔挪开,又挪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班主任那一栏是空的(第2/2页) 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什么都没有。”温良说。 “这一格里没有名字,所以圈是空的。” 他把笔尖移到那一格里。 写了两个字。 温良 写完他在这两个字外头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高三(7)班·班主任】 【原轨迹:2026.6.7,此栏无人】 【当前偏离度:1%】 温良没有立刻抬头。 他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的是最后一行。 刚才那一格是空的,圈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一格里有两个字,圈里有三行。 其中一行是1%。 “念出来。”周砚说。 “你确定要听。” “念。” 温良念了。 “原轨迹,二〇二六年六月七号。” “此栏无人。” “当前偏离度,百分之一。” 后排有椅子响了一声。 韩雪站起来了。 她没有往门口走。 她抱着书,往讲台这边走了几步,走到第三排的过道口停住了。 温良把红笔放下。 “周砚。” “嗯。” “我这两个月,画过五十三个人。” “每一个人的第一行都是名字,第二行都是‘二〇二六年六月七号,未走出考场’。” “第三行是数字。” 他用手指点了点日志上那一格。 “这一格不一样。” “这一格的第二行是四个字:此栏无人。” “这一栏本来是空的。” 温良说: “是我填进去的。” “刚才我画的时候它还是空的,圈里没有东西。” “我写上名字,它就有了。” “有了以后,第三行是一。” “一是什么。” “一是我。”温良说。 “上辈子这个位置上没有人。这辈子这个位置上站着一个人。” “这一件事本身,就是一次偏离。” “一个点。” 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走廊上有个值日生拎着拖把经过,走到门口停下往里看了两秒,看见讲台前面站着人,又拎着拖把走了。 周砚站在讲台前面。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呼吸温良能听见了。 “你等一下。” 他说。 “你等一下——” 然后他喊了出来。 “那五十三个人怎么办?!” 教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全回过头来了。 第三排过道口,韩雪的手一松,书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周砚自己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从九月一号到今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音量。 平的,低的,从不往上走的。 刚才那一句不是。 他把手抬起来在嘴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按回去。 按完他把手放下了。 “对不起。”他说。 温良没有说话。 “上辈子那一年,”周砚的声音又回到了原来那个高度,“没有班主任。” “一个班五十三个人,一整年,讲台上没有人。” “成绩单谁看的。家长会谁开的。考场谁排的。” “六月七号那天,五十三个人走进考场——” 他停住了。 “送他们进去的是谁。” 温良没有答。 “那天出事的时候,”周砚说,“站在门口的是谁。” 他把讲台上那十一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摞齐。 摞完他没有走。 “温老师。” “嗯。”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周砚抬起头。 “如果你那年不在,是谁替你在?” 温良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人”。 可是这一年是发生过的。 那一年有月考排名,有元旦晚会,有十二月那场雨。 那一年有五十三个人。 那五十三个人每天早上进这间教室,每天晚上从这间教室出去。 总得有个人在那儿。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他两只手撑在讲台上。 他一个字也没说。 周砚等了大概五秒。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把那十一张纸夹在腋下,转身往后门走。 走到后门他停下了。 “想出来了告诉我。” 他走了。 教室里那十几个人陆续收拾东西。 温良还站在讲台后面。 第三排过道口,韩雪还站在那儿。 她的书还在地上。 她一直没有捡。 温良这时候才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色是白的。 不是被吓的那种白。 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的白。 第28章 还有谁没站出来 第28章还有谁没站出来 “我确实改过学生的成绩记录。九处。” 十月二十七号,周一早读。 温良推开(7)班前门。 没有人抬头。 五十二个人,全在座位上。 有人在写字,有人翻书,有人低头看桌洞。 第二排有个男生的手放在桌洞里,桌洞里有光。 第三组第四排,一个女生的耳朵是红的。 温良走到讲台前面,把教案本放下。 “早读。” 有人翻了一页书。 翻书的声音在教室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后门那儿有人。 金秀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走廊上,没有走。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坐在那儿。 他桌上什么都没放。 没有书,没有笔,没有水杯。 他两只手放在空桌面上,正对着讲台。 温良把教案本翻开,又合上。 他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讲台上等。 早读的时间是从七点二十到八点。 现在是七点二十三。 走廊上有别的班的读书声传进来,隔着两间教室,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能听见一整片一起念的那种声音。 (7)班没有声音。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空着——陆铁生今天又没来。 第二排的杜小满,书立在桌上,立得很正,可她的眼睛没有在书上。 第三组第四排那个耳朵发红的女生,从他进门到现在没有翻过页。 倒数第二排有个男生把校服帽子拉起来了,帽檐压到眉毛。 温良数了一下。 五十二个人。 抬头的——零个。 他没有催。 他就那么站着。 站到七点二十六。 三分钟。 一间教室里五十二个人不看你,三分钟是很长的。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7)班家校群里有人发了四张图。 发完立刻撤回了。 撤回是两分钟以后的事。 两分钟,五十三个人。 四张图是同一份东西的四个页面。 拍得很清楚,是用手机在灯下拍的,纸的边缘能看见桌面的木纹。 第一张图的最上面一行是: 江北市第二中学关于给予教师温良记过处分的决定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温良在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 他把那四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回复。 他没有退群。 他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做了一件事。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个袋子是他从江北二中带过来的,来了两个月没打开过。 他把袋口的线绳解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折了四折的。 他把这张纸放进上衣口袋,然后把牛皮纸袋放回抽屉,关上。 九点五十六分,他关灯下楼。 楼道里没有人。 今天早上七点十分,他到校门口。 执勤的两个学生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把胸前的执勤牌往上扶了扶。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有三个别班的学生站在那儿。 他上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温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了。 温良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回口袋。 他没有问是谁发的。 他没有让人删。 他也没有说“这件事我会向学校说明”。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四折。 “把书放下。” 底下没有动静。 “我说把书放下。” 有几个人把书合上了。 更多的人还是低着头。 温良把那张纸在讲台上摊开。 四折的折痕很深,摊平了以后中间那道还是鼓着。 他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抹了三下,把纸抚平。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群里有四张图。” “九点四十九撤回。” “两分钟。你们五十三个人都看见了。” “我手上这张,是原件。”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正面朝着教室。 “不是截图,不是复印件。是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九号,江北二中人事科发到我手上的那一张。” “上头有钢印,有编号,最底下有我自己的签字。” “我念一遍。” 底下有人抬起头了。 第一个抬头的是最后一排靠窗——孟七七。 第二个是第二排的杜小满。 然后是第三排。第五排。 温良低下头,开始念。 “江北市第二中学,关于给予教师温良记过处分的决定。” “江二中,二〇二三,人字第十七号。” “经查,我校高二(4)班班主任温良,于二〇二三年五月至六月期间,擅自更改学生成绩记录。” “涉及学生三名,科目两门,累计更改记录九处。”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第二排那个手放在桌洞里的男生,把手抽出来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温良往下念。 他没有停。 “温良在接受调查期间,拒绝说明更改原因。” “亦未提供任何书面情况说明。” “上述行为违反《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第三条、《江北市第二中学教师管理办法》第二十二条,造成不良影响。” “经校务会议研究决定:” “给予温良记过处分,处分期十二个月。” “取消当年度评优评先资格。” “调离班主任岗位。” 他念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不快也不慢,跟他平时念出勤率、念名次、念条款一模一样。 “本人签字:温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还有谁没站出来(第2/2页)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九日。” 念完了。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讲台上。 他抬起头。 五十二张脸。 这一次全都抬着。 “我说三件事。” “第一,这份东西是真的。里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确实改过学生的成绩记录。九处。” “第二,调查的时候我没有解释。这一条也是真的。” “我到今天也不解释。” “第三——”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群里那四张图,我不问是谁发的。” “我不删,我也不查。” “查出来对我没好处,对发的那个人也没好处。”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还有吗?”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问的是群里。” 温良说: “还有没有别的图。” “有的现在发。” “我等。” 没有人动。 第二排的杜小满两只手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拍了一下。 啪。 就一下。 很响。 响完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了。 没有人跟着拍。 可是最后一排靠窗那儿,孟七七把笔记本翻开了,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一直低着头写。 写的什么没人看得见。 后门那儿,金秀兰把搪瓷缸子从手上换到了另一只手,然后把空出来那只手放在了门框上。 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第四组第三排。 周砚从头到尾看着讲台。 温良念完那一刻,他还在看。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把手伸进桌肚,摸出一本书,摊开在桌面上。 从早读开始到现在,他桌上一直是空的。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笑。 温良把讲台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 四折。 折完他塞回上衣口袋。 “早读还剩十九分钟。” “第12题那一类的变式,我出了三道,在黑板上。” “不会做的自己举手,我下来。” 他转身要往黑板那边走。 “老师。” 第一排偏中间的位置。 顾青禾举着手。 温良停住了。 三十多天,从九月一号到今天,这个人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九月四号被念到学号,她低头。 十月二十二号在教务处会议室,她站起来援引过一条规定。 十月二十三号在讲台上,她看了四十秒题,说了三个字:“不会。” 除此以外,一句没有。 “顾青禾。” “到。” “你说。” 她站起来了。 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桌沿——跟她在会议室里站起来那次一模一样的姿势。 “老师,我不是要问处分的事。” “那我不听。” “您听一句。” 温良没有再打断。 “昨天晚上群里那四张图。”顾青禾说。 “我看了。” “我看的时候,第一张图的左边,能看见那份材料的装订边。”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那一边有装订孔。” “我数了。” 她停了一下。 “八个。” 温良的手还在半空中。 “可是他们只发了四张图。”顾青禾说。 “四张图是四个页面。” “您刚才念的那份,是一整份决定书,一共四页。四页装订,应该是四个孔。” “照片上那一边的孔,”她说,“是八个。” 她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 “老师。” “那份材料里,不止这四页。” 温良站在讲台和黑板中间。 他一只手还举着,手里捏着粉笔。 “少了几页。”他说。 不是问句。 “四页。”顾青禾说。 “您念的这四页,是第一页到第四页。” “照片上没拍的那四页——”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是第几页到第几页。” 早读铃响了。 五十二个人没有一个站起来。 温良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他走回讲台,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摊在讲台上。 他数了一遍。 一页。两页。三页。四页。 四页。 四个装订孔。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装订边那一侧,四个孔,孔与孔之间的距离一样。 孔是圆的,边缘干净。 没有第五个。 这份是他自己的原件。 他手上这份,从头到尾就是四页。 温良把纸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第一排偏中间那个位置。 顾青禾还站着。 “坐下。”他说。 “谢谢你。” 她坐下了。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粉笔尖落在黑板上的时候,他停了一秒。 去年九月,他在江北二中收拾东西。 人事科的人把这份决定书递给他,让他签字。 他签完,那个人把原件给了他,副本入档。 四页。 而昨天晚上群里那张照片上的那份,装订边有八个孔。 那份不是他这份。 那是他的人事档案。 去年七月他离开江北二中,档案封条封好,走的是市局的流程。 一个学生的手机里,不可能有他的人事档案。 温良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行。 写完他往回退了半步。 他没有回头看教室。 粉笔灰落在讲台边沿上,一小撮。 第29章 少的那一页 第29章少的那一页 “我见过那八页。” 早读下课,走廊上人来人往。 温良刚出(7)班后门,就有人在他背后叫了一声。 “老师。” 顾青禾站在教室门口那一侧。 她两只手抱着一本练习册,抱在胸口。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往走廊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左边是楼梯口,有人往下走。 右边是(8)班门口,几个学生在打闹。 “换个地方。”温良说。 “不用。” 顾青禾说: “就在这儿。” 走廊那头,杜小满抱着一摞作业本站着。 她本来是要往办公室去的,看见这边站着两个人,就停在那儿没过来。 她也没走。 “我说件事。”顾青禾说。 “你说。” “今天早上我说群里那四张图有八个孔。” “我知道。” “我不是数出来的。” 温良看着她。 “那是什么。” “我见过那八页。” 走廊上有两个学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 顾青禾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 “上辈子,高三下学期。” 她说得很慢。 “三月,教务处公示栏贴过一张公示。” “什么公示。” “拟聘用教师公示。” 温良没有动。 “公示上有你的名字。” “温良,两个字。” “底下贴着档案摘要,一共七页,用透明胶带贴在公示栏玻璃底下。” “贴了七天。” “第八天撤了。” “撤了以后呢。” “没有以后。”顾青禾说。 “人没来。” “那个学期一直到六月七号,讲台上都没有人。” 走廊那头的杜小满换了个手抱作业本。 她还站在那儿。 “你为什么记得七页。”顾青禾没有等他问。 “因为那半个学期我是公示栏值日。”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擦一遍玻璃,一个学期。” “那七页我从三月看到三月底。” 她抱紧了怀里那本练习册。 “我是年级第一,老师。我记东西不费劲。” 温良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早上你数孔,不是数出来的。” “是我本来就知道有八个。” “照片上四张,我一眼就知道少了一半。” “你为什么告诉我。”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自己抱着的那本练习册的封皮。 看了大概三秒。 “上个月您跟二十号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记名字费劲。我只记我要保的人。’” 顾青禾抬起头。 “她跟我说的。她不是有意说的,她就是……她把您那天说的话讲给我听了。” 温良没有说话。 “我想了三个礼拜。”顾青禾说。 “我想的不是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的是——” 她的手指在练习册的封皮上按了一下。 “您那张单子上有没有我。” 走廊上又过去两个人。 其中一个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被同伴拽走了。 “我不是来帮您的。” 顾青禾说: “我说清楚。我不是良心发现,我也不觉得您可怜。” “我今天早上举手,是因为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好了跟谁站。” 她说得很直。 “周砚那边保十一个。我在那十一个里头。” “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保得住。” “他七月十八号画完那张表,到今天一个字没改过。他也不打算改。” “您这边不一样。” “您这边不是保十一个。” “可是您这边——” 她停了一下。 “您这边动。” 温良看着她。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 “我告诉您那八页的事。” “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顾青禾把练习册从胸口放下来,抱在腰前。 “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您以后不管做什么——排座位,出卷子,动名单,找人谈话——” “别动我。” “别动你什么意思。” “别把我推到前面去。” 顾青禾说: “今天早上我举那一次手,全班五十三个人都看见了。周砚也看见了。” “这一次我认。” “以后我不要再站起来了。” “我要安安稳稳考完。” “六月七号那天,我要走出那个考场。” “别的我什么都不管。” 温良没有立刻答。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下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有两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少的那一页(第2/2页) 杜小满还站在那头。 温良把腋下的备课本抽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一页空白的。 他把备课本抵在墙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笔帽。 第一行,他写了三个字。 顾青禾 第二行,他写了一个字。 保 第三行,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压了日期。 温良·10.26 写完他把这一页从备课本上撕下来。 撕的时候纸边扯出了毛。 他把这张纸递过去。 顾青禾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你要的那样东西。” “……这就是一张纸。” “对。” 温良说: “这张纸不值钱。但我签了字。” 顾青禾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遍。 三行字。 她看的时间比温良预想的长。 看完她把纸对折。 又对折。 再对折。 对折了三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塞进校服上衣的内袋里,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走廊那头,杜小满这时候才动。 她抱着作业本往楼梯口走了。 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看。 预备铃响了。 “老师。”顾青禾说。 “嗯。” “那八页。” “说。” “少掉的那四页,我不是全记得。” “记得多少说多少。” “第四页。” 顾青禾说: “第四页上有一张表。”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他本来要把备课本夹回腋下。 “什么表。” “我不知道叫什么表。上头没有标题。” “那张表印在第四页正中间,占了大半页。” “左边一列是名字。” “谁的名字。” 顾青禾看着他。 “我们班的。” “高三(7)班,五十三个人。” “一个不少。” 走廊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远处传来别的班关门的声音。 “你确定是这一届。”温良说。 “确定。” “怎么确定。” “因为第七行是我。”顾青禾说。 “顾青禾,三个字,我看了一个学期。” 温良把备课本夹到腋下。 他的手在备课本的边上按了一下。 “上辈子三月,”他说,“那张公示贴在玻璃底下的时候。” “那份档案是江北二中转过来的。” “对。” “江北二中的教师档案里——” 温良停了一下。 “为什么会有十四中一个班的名单。” 顾青禾没有答。 “我不知道。”她说。 “我那时候也没想过这个。我那时候就觉得是学校的什么材料夹错了。” 她往教室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她回头。 “老师。” “说。” “那张表上,每个人后面都有一个格子。” “格子里写什么。” “词。”顾青禾说,“不是数字,是词。两个字的词。” “五十三个格子,写的词不一样。” 她顿了一下。 “有几个是一样的。” “几个。” “四十二个。”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报一次作业的人数。 “四十二个格子里写的是同一个词。” 温良站在走廊上。 “哪个词。” 顾青禾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 她转身进教室了。 上课铃响了。 温良没有走。 走廊上已经空了,两头的教室门都关上了,里头传出来的声音隔着门板,糊成一片。 他站在(7)班后门外面,把备课本换了个手。 他开始算。 去年七月,他从江北二中离职。档案封条封好,走的是市局的流程。 今年九月一号,他到十四中报到。这中间他没来过这所学校,也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顾青禾说的那张公示,是上辈子的三月。 上辈子的三月,档案已经在十四中的公示栏玻璃底下贴着了。 那份档案是江北二中转过来的。 意思是—— 那张写着高三(7)班五十三个名字的表,在离开江北二中的那个档案袋里就已经夹着了。 那时候他还在江北二中上课。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有个高三(7)班。 温良把手放在备课本的封皮上。 不是他挑了这个班。 是这个班的名单,先进了他的档案。 (7)班的门里传出来一阵翻书的声音,五十三个人一起翻。 温良推门进去了。 第30章 一支笔快没墨了 第30章一支笔快没墨了 “……笔没水了?” 十月二十八号,周二第二节。 (7)班在上课。 温良在讲台上讲昨天那份作业。 “三十六号,何伟,上来。” 何伟走上讲台,把作业本递过去。 “第二题你换了个方法。”温良说,“比标准解法少两步。” “……那是不是错了。” “不是错了。” 温良把作业本摊在讲台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这一步我给你圈出来。以后你自己也照着这个走。” 笔尖落在纸上。 圈画到一半。 没了。 半个弧停在纸上。 从起点往右走,走了一半多一点,然后就断了。 后半截是白的。 温良没有立刻抬手。 他把笔尖在那半个圈的断口上压了一下,往前拖了两毫米。 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压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师?” 何伟站在旁边,低头看那半个圈。 “……笔没水了?” 底下有人抬起头。 三十多天了,全班都知道温老师有一支红笔。 那支笔在讲台上敲过三下,在墙上画过十一个圈,在班务日志上画过,在点名册上画过。 它在教务处的会议桌上画过。 它在楼梯扶手上画过。 现在它在一份作业本上,画到一半,停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抬起头。 温良把笔举起来。 对着窗户的光。 透明杆。 墨柱在最底下那一小截。 不是没了。 是只剩笔尖那一点点,连成一小团,堵在下面,抽不上来。 他把笔倒过来,甩了两下。 甩完再压。 纸上还是白的。 “老师,我这儿有笔。” 第一排有个女生举起手,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我也有。” “我这儿也有。” 三四支红笔从底下举起来了。 温良没有接。 他把那支空笔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黑板前面。 他抬起手。 用那支没墨的笔的笔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 从起点开始,往右,往下,往左,往上,回到起点。 一整个圈。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笔尖划过黑板漆面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很轻,像指甲刮过。 除了那点声音,什么都没留下。 温良把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面向教室。 第一排那个举着笔的女生,眼睛还看着黑板。 她的头往上抬着,看的是那个不存在的圈的位置。 她自己没发觉,举笔的那只手还举着。 最后一排靠门,邱大川“嘿”了一声。 不是笑,是那种没绷住的声音。 他前桌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邱大川赶紧把嘴闭上,两只手在桌上摆平了。 第四组第三排。 周砚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他刚才一直在记笔记。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温良走回讲台。 他把那支空笔插回上衣口袋。 “三十六号。” “……到。” “你那个方法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 温良把作业本合上,递还给他。 “回去。” 何伟抱着作业本往座位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接着讲。” 他把书翻到那一页。 底下那三四支举着的红笔,一支一支放下去了。 放得很慢。 “第三题。”温良说。 “这道题全班错了十九个。” “错的十九个人里,有十四个错在同一个地方。” “翻到你们自己那一份,看第二行。” 哗啦一片翻本子的声音。 五十三个人一起翻。 温良等他们翻完。 然后他说了一句: “笔没墨了。规矩还在。”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他低下头,开始讲第三题。 下课。 办公室。 温良坐在桌前,把那支笔拆开了。 笔帽。笔杆。笔芯。 笔芯是透明的,里头最底下那一小截黑影,挤在笔尖那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一支笔快没墨了(第2/2页) 他把笔芯举到灯下,用手指从上往下捋了三遍。 墨没有下来。 他把笔芯放在桌上,拿出一张纸。 开始算。 九月三十号,他算过一次。 那天他写在纸上的数是:还剩一半多一点,够把五十三个人从头到尾再画三遍。 十月里他画了三遍。 十月十三号,一遍。 十月二十号,一遍。 昨天,一遍。 三遍,一百五十九个圈。 加上零零碎碎的—— 十月九号午休给四十一号画的那一个。 十月二十号在年级组给唐斌那张答题卡画的那一个。 上礼拜五在茶馆和班务日志上那几个。 十个上下。 一百七十个左右。 九月三十号他估的是一百八十来个。 今天早上那一个,是第一百七十一个还是第一百八十一个,他说不准。 反正—— 到底了。 温良把笔芯重新装回笔杆里,把笔帽拧上。 他拉开抽屉,把这支笔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支红笔了。 那是九月一号开学,学校统一发的教师文具,一人一套:一支黑笔,一支红笔,一本备课本,一把尺子。 那支红笔他用过。 九月三号他试过,在点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什么都没有。 两支笔并排躺在抽屉里。 一支是空的。 一支从来就不管用。 温良把抽屉关上。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学用品领用单 这张纸他今天已经填过三遍了。 第一遍是上午第三节课后。 姓名:温良。所在部门:高三年级组。领用物品:红色签字笔。数量:一支。 领用事由那一栏,他写的是:教学使用。 教务处那个年轻文书看了一眼,把单子推了回来。 “温老师,这一栏得写具体点。” “怎么算具体。” “就是……写清楚干什么用。” 第二遍他写的是:批改学生作业及班级材料。 推回来了。 “还是不行?” “主任说,‘及’字后面那一截太宽。” 第三遍他写的是:批改高三(7)班作业。 这一次那个文书拿着单子进了里屋。 三分钟以后他出来,把单子放在柜台上。 单子上多了两个字,是铅笔写的,写在事由那一栏旁边的空白处。 待议。 “待议是什么意思。” “主任说这个月学校的文具经费已经报完了。” “下个月呢。” “下个月……也得走一遍。” 温良把那张退回来的单子拿在手里,站在教务处的柜台前面。 柜台后面那一排铁皮柜的最下面一格,是文具柜。 柜门开着一条缝。 里头一盒红笔,塑料盒,撕开过封口,里头还剩十几支。 “那一盒是什么。” “那个是备用的。” “备用给谁。” 年轻文书没有答上来。 他往里屋看了一眼。 “温老师,您改天再来一趟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 温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第四张领用单。 前三张退回来的,摞在旁边。 他拿起黑笔。 姓名:温良。 所在部门:高三年级组。 领用物品:红色签字笔。 数量:一支。 领用事由。 他在这一栏上停了很久。 “教学使用”,太宽。 “批改学生作业及班级材料”,太宽。 “批改高三(7)班作业”,待议。 他要的东西不能写。 那支笔是干什么用的,他不能写在这张纸上,也不能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一支笔,一张单子,一栏理由。 而理由要经得起查。 温良把黑笔的笔尖落在那一栏上。 他写了四个字。 批改作业。 写完他把单子推到一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十月二十八号。 他伸手把挂历翻过去。 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翻到六月那一页,指头停在第七格上。 那一格底下印着三个小字:端午节。 温良把挂历放下。 还有二百二十二天。 抽屉里两支笔。 一支空的,一支不管用。 第31章 不止十一个 第31章不止十一个 “你昨天跟他说了什么。” 十月二十九号,早读前十分钟。 (7)班教室里已经坐了四十几个人。 顾青禾今天进教室的时候没有回自己座位。 她抱着书,从第一组的过道往里走,走到讲台旁边——讲台侧面墙边有一张空桌子,平时堆卷子用的。 她把书放在那张桌子上,然后坐下了。 那个位置离讲台不到一米。 底下有人抬头看。 “顾青禾。” 邵立冬从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那张空桌子前面,挡住了顾青禾出去的路。 “你昨天跟他说了什么。”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顾青禾没有抬头。 她把书翻开,翻到昨天做过的那一页。 “说了作业。” “别扯。” 邵立冬说: “昨天早读下课,走廊上,你跟他站了七分钟。” “我在楼梯口。我看着的。” 顾青禾的手在书页上按了一下。 “七分钟。”邵立冬说,“讲作业讲七分钟。” “你讲的哪道题。” 窗边第三排,韩雪把头低下去了。 第三组靠后有两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们没有走过来,只是站着。 一个是十九号,一个是二十四号。 最后一排靠窗,孟七七把笔停了。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坐着没动。 他今天来得早,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 从邵立冬站起来到现在,他一页没翻。 “我问你话呢。” 邵立冬的手撑在那张空桌子的桌沿上。 “上礼拜一你在班上举手,说照片上有八个孔。” “昨天你跟他站了七分钟。” “今天你坐这儿。” 他往讲台那边偏了一下头。 “坐这儿。” 顾青禾这才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可她的声音没有抖。 “我坐哪儿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邵立冬说,“是我们的事。” “我们十一——” 他把这句话卡住了。 教室里四十几个人在看他。 第二排有人小声问了句:“十一什么?” 邵立冬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他没有再往下说。 温良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抱着教案本,走过整条过道。 走到讲台侧面那张空桌子旁边,他停下了。 “早读还有六分钟。”他说。 “四十一号回座位。” 邵立冬没有动。 “老师。” “嗯。” “您昨天跟她说什么了。” “这个你得问她。” “她不说。” “那就是她不想说。” “她不说我也能猜。”邵立冬说。 他的声音大起来了。 “她把我们卖了。”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第二组有个女生把凳子往后挪了一寸。 邱大川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了。 他一米九,走过来的时候把过道占满了。 他没有说话,走到那张空桌子的另一侧,站在顾青禾旁边,往前挪了半步。 半个身子挡在她和邵立冬中间。 第二排的杜小满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了。 她两只手压在本子上,看着这边。 温良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 “顾青禾。” “……到。” “你兜里那张纸。” 顾青禾的手停住了。 她的右手本来放在书上,这时候慢慢往下移,移到校服上衣的内袋那儿。 她没有掏。 她把手按在外面。 “老师。”她说。 “说。” “您上礼拜答应过我一件事。” “我记得。” 温良说: “你要我别把你推到前面去。” “对。” “我给你写了纸,我签了字。” “对。” “那您现在——” “我现在就在破这个约。” 教室里安静了。 顾青禾抬起头看他。 “我说清楚。”温良说。 “这张纸你可以不给我。” “你不给,我什么都不做。四十一号今天在这儿问你,明天还问,后天还问。你自己应付。” “我不管。” “你给我——” 他停了一下。 “我就当着五十三个人念。” “念完,全班都知道你站哪边。” “你想躲的那件事,从今天起躲不成了。” “那我为什么要给您。” “因为你能换一样东西。” 温良说: “这张纸从今天起不放你兜里了。” “它钉在墙上。” 顾青禾坐在那张空桌子后面。 她的手还按在内袋外面。 按了大概十秒。 邱大川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别怕啊。” “闭嘴。”顾青禾说。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对不起。” 她把手伸进内袋。 那张纸对折了三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她掏出来,捏在指头之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不止十一个(第2/2页) 她没有递给温良。 她把手伸过去,把那个小方块放在了讲台的边沿上。 “您念吧。” 温良把那个小方块拿起来。 他展开一次。 两次。 三次。 纸上有三道很深的折痕,交叉成一个井字。折痕的地方纸已经起毛了,有一道快断了。 这张纸在她兜里放了两天。 温良把纸举起来,正面朝着教室。 “我念。” “第一行,三个字。” “顾青禾。” “第二行,一个字。” “保。” “第三行,是我的签名和日期。” “温良,十月二十七号。”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念完了。”温良说。 “这张纸是我上礼拜一在走廊上写的。” “写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看见——她,还有二十号。” “现在是五十三个人看见。” 他走到讲台侧面那面墙前。 墙上钉着课程表、值日表、还有九月二十九号那张已经发黄的座位表。 温良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盒图钉。 他把那张纸按在座位表旁边的空处。 图钉从右上角按进去。 再一颗,左上角。 按完他退开半步。 那张纸不大,比手掌大一点。上面三行字,红的。 在一墙的表格里头,它是唯一一张手写的。 “这张纸钉在这儿。” 温良说: “谁撕,谁签。” 邵立冬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面墙前面。 他抬起了手。 手伸到那张纸的右下角,离纸还有半掌远的地方。 停住了。 他的眼睛落在最后那一行上。 温良·10.26 那不是一张班级通知,也不是一张课程表。 那是一张有人签了名的纸。 撕掉它,就是撕掉一个签了名的东西。 邵立冬的手在半空停了大概三秒。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往自己座位走。 走到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他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两只手放在桌上,没有抬头。 九月一号他当着五十三个人把卷子摔在讲台上。 十月九号他把桌子从第一排拖到最后一排,横在过道里。 今天他伸手去撕一张纸,撕到一半停住了。 三次。 早读铃响了。 没有人拿出书。 顾青禾还坐在讲台旁边那张空桌子后面。 她把书合上了。 “老师。” “嗯。” “我再说一件事。” 温良转过身。 “你可以不说。” “我知道。” 顾青禾说: “我说了,那张纸就更值钱一点。” 她站起来了。 她没有走到讲台上,就站在那张空桌子旁边。 她的手扶着桌沿。 “上礼拜我跟您说,那张表上有五十三个名字。” “我说的是我们班。” “对。”温良说。 “我数过。左边一列,五十三行。” “那张表上,五十三行下面还有东西。” 温良的手放在讲台上。 “什么东西。” “还有一段。” 顾青禾说: “隔着一条横线。横线底下还有几行。” “也是名字,也是格子。” “几行。” “我记不清了。四行,或者五行。” “那时候我天天看的是上面那五十三行,因为里头有我。” “底下那几行我没细看。”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全在看她。 “所以那张表上不是五十三个人。”温良说。 “不是。” “是五十七个,或者五十八个。” “对。” 顾青禾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 “老师,我跟您说一句准的。” “你说。” “不止十一个。”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不是被镇住的安静。 是五十三个人同时在心里数数,然后数不下去的那种安静。 第三组靠后那两个站着的人,十九号和二十四号,其中一个坐下了。 另一个还站着,两只手垂着。 窗边第三排,韩雪把书立起来挡在脸前面。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终于翻页了。 他翻得很轻,可教室里太静了,那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十一个是你们自己数出来的。”温良说。 “是。” “七月十八号,五十二号画那张表的时候数的。” “是。” “你们十一个人对过很多次。” “对过。” “你们对的是记忆。” 温良说: “可是横线底下那几行,你们谁都没见过。” 顾青禾点了点头。 “老师。” 她这时候看了一眼第四组第三排的方向。 只看了半秒。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温良。 “我说的不止十一个——” “我说的不是学生。” 第32章 数出来五十四个 第32章数出来五十四个 “第五十四张是空的。” 十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二十。 办公室里剩两个人。 温良在数卡片。 杜小满坐在对桌那个位置上,帮他把一沓周测原卷按学号分开。 “老师,二十九号这份没有名字。” “背面有。” “哦。” 温良在数第三遍。 第一遍他数出来五十四。 他以为自己数错了。 第二遍五十四。 第三遍—— 他把卡片摞齐,从最上面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往桌面上摆。 一行八张。 第一行八张。 第二行八张。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 摆到最后,剩六张。 八乘六是四十八。 四十八加六。 五十四。 “怎么了老师。” 杜小满抬起头。 “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这一侧。 “数一下。” “数什么。” “卡片。” 杜小满数了一遍。 “……五十四。” “再数一遍。” 她又数了一遍,这一次是用手指着数的,一张一张点过去。 “五十四。” “我们班多少人。” “五十三啊。” 杜小满自己说完,自己愣住了。 “……欸?” 温良把这五十四张一张一张翻过来看。 每一张上都是他自己的字:学号,日期,一个百分数。 学号是从1排到53。 翻到第五十四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一张是空的。 不是写了字擦掉了。 不是折过。 是一张干干净净的便签,跟另外五十三张同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撕口的锯齿。 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张……”杜小满往前凑了半步,“这张是空的。” “对。” “您少写了一张?” “我不会少写。” 温良把这张空白的放在桌面正中间。 “五十四张卡片。” 他说: “第五十四张是空的。” 杜小满伸手把台灯往这边挪了挪。 灯罩转了一下,光落在那张空白便签上。 纸是白的。 灯底下能看见纸面上的纹路,还有一点点凹凸——那是别的纸压出来的印子。 “老师,上头有印。” “那是压的。”温良说,“别的纸压在上头留下的。” “那能看出写的什么吗?” “不能。压的是别人的字,不是这张的。” 温良把那张空白的放在一边。 然后他把五十三张有字的重新收起来,摞在手里。 “小满。” “在。” “你帮我记时间。” “记什么时间。” “我一张一张念日期。”温良说。 “你把日期写在草稿纸上,从早到晚排。” “哦。” 杜小满拉了张凳子坐下,把草稿纸铺平,拿起笔。 “学号一。九月二号。” “学号二。九月二号。” “三。九月二号。” …… “四十一。九月二号。” “四十一号背面还有:九月十号,九月十八号,十月九号。” “十月九号那个后面画了个点。” “这个也记。” 杜小满写得很快,写完抬头。 “老师,前五十三张全是九月二号建的。” “对。九月二号晚上,我在这儿摆了一桌子。” “那后来的日期呢?” “后来的是补的。数字变了我就在背面加一行。” 温良把那张空白卡片重新拿起来。 “这一张有日期吗。” “空的怎么会有日期。” “那我们换个办法。” 他把五十四张卡片摞好,用回形针别上。 回形针别的位置在左上角。 “这一摞我一直用回形针别着。” “别在左上角。” “每次我从抽屉里拿出来,都是从上往下翻。” “翻完再别回去。”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把卡片举到台灯底下。 “你看这个角。” 五十四张卡片的左上角,每一张都有一道压痕。 回形针夹出来的印子,两条平行的细线。 “印子深的,是别得久的。”温良说。 “印子浅的,是后加进来的。” 杜小满凑过去看。 “……真的诶。” “这一张的印子好深。” “这一张也深。” “这一张……浅。” 温良把五十四张按印子的深浅重新分。 深的一摞。浅的一摞。 深的:五十三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数出来五十四个(第2/2页) 浅的:一张。 那张空白的。 “印子有多浅。”杜小满问。 “很浅。” 温良把那张空白卡举到灯下,让光斜着扫过左上角。 “两条线都在,但是不深。” “这个深浅,大概是别了两三天。” “今天是二十八号。” 杜小满掰着手指往回算。 “二十七号、二十六号、二十五号……” “二十三号。”温良说。 杜小满停住了。 “二十三号怎么了。” “上礼拜五。” 温良把那张空白卡片放在桌面上。 “上礼拜五晚上,我在教室里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上礼拜五晚自习第二节,(7)班教室。 周砚站在讲台前面,把十一张纸拍在讲台上。 后排靠窗那一片,韩雪没有走。 他把班务日志翻到扉页。 那一行是空的:任职起止时间空着,班主任姓名空着,交接签字空着。 他在“班主任姓名”那一格里写了两个字。 温良。 写完他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高三(7)班·班主任】 【原轨迹:2026.6.7,此栏无人】 【当前偏离度:1%】 “我在班务日志上填了一格。”温良说。 “填的什么。” “我的名字。” 杜小满没有听懂。 “填名字怎么了?您本来就是班主任啊。” “那一格本来是空的。” “……空的?” “空了两个月。没有人叫我填。” 杜小满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空白卡片。 她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抬起头。 “老师。”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 “这张卡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 温良看着她。 “说。” 杜小满的手指在草稿纸的边上按了一下。 “是不是您的。” 办公室里那台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温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把那张空白卡片放在桌面正中间,两只手压平。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 那支笔是空的。 他拧开笔帽,笔尖落在那张空白卡片上。 画了一个圈。 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墨没下来——墨确实没下来,笔是空的,纸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可就算有墨也一样。 九月三号他用学校发的那支普通红笔在点名册上画过一个圈,什么都没有。 九月二号他在自己的档案封面上画过一个圈,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画出过自己的字。 温良把笔帽拧上。 “看不见。”他说。 “什么看不见。” “这张上头有什么,我看不见。” “为什么啊?” “不知道。” 杜小满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把那沓分好的周测原卷抱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回来把草稿纸叠好。 叠完她把草稿纸推给温良。 “老师,这张您留着。” “上头有五十四张卡的日期。” “万一以后还要对。” 温良接过来了。 “今天的事,”他说,“别跟人说。” “我知道。” 杜小满说: “那个……老师。” “嗯。” “我不是要多问。” 她把手在校服上擦了一下。 “您那张卡上要是有字,会写什么啊?” 温良没有答这句。 他把五十四张卡片重新摞起来。 一张一张,按学号从一到五十三。 摆完他拿起那张空白的。 他把它放在最后一张的后面。 五十四张。 回形针从左上角别上去。 夹的时候他多按了两下,让那道压痕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温良把这一摞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两支笔。 一支空的,一支不管用。 他把抽屉关上。 “你回去吧。”他说,“九点半了。” “哦。” 杜小满收拾书包。 背上书包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嗯。”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 温良抬起头。 杜小满一只手扶着门框。 “加上您,五十四个。” 她说完就走了。 走廊上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 温良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抽屉的把手上,放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打开。 第33章 第四张领用单 第33章第四张领用单 “这四个字,能顶三次退回?” 十月三十号,上午第二节下课。 教务处。 温良把那张领用单放在曹永年桌上。 第四张。 前三张退回来的,他没扔,压在这一张底下。 曹永年把老花镜推上去,低头看。 领用物品:红色签字笔。数量:一支。 领用事由:批改作业。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 “这四个字,能顶三次退回?” 教务处里两个文书都在。 靠门那个年轻的正在录成绩,键盘声停了。 靠窗那个戴袖套的把手里的章放下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底下那三张退回来的单子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十月二十八号上午。” “事由那一栏我写的是:教学使用。” “退回。理由是‘太宽’。” “第二张,同一天中午。” “我写的是:批改学生作业及班级材料。” “退回。理由是‘及字后面那一截太宽’。” “第三张,同一天下午。” “我写的是:批改高三(7)班作业。” “没退。” 温良把这一张往前推了半寸。 “铅笔批了两个字:待议。” 曹永年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小温啊。” “您说。” “文具经费这个东西,是学期初核定的。到十月底基本就见底了。” “我知道。” “你要一支笔,我给你一支笔,这没问题。” “可是全校三百多个老师,一人一支,就是三百多支。” “所以要写事由。” “懂。”温良说。 “懂就好——” “我今天不是来讨论经费的。” 温良弯腰,从腋下的手提袋里抽出一本册子。 蓝皮,比《教学管理办法》薄,边角同样起了毛。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学物资领用管理办法》 他把册子摊在曹永年桌上。 翻到第九页。 用食指按住其中一行。 “第十六条。” “教师日常教学消耗品——包括粉笔、签字笔、教案本、批改用红笔——” 温良念得不快。 “由本人填单领取,无需说明具体用途,教务处应于三个工作日内办理。” “无需说明具体用途。” 他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抬起来。 “这七个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我加的。” 靠窗那位戴袖套的文书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把那本册子拿了过去。 自己翻到第九页,低头看那一行。 看完她抬起头。 她什么也没说,把册子放回桌子中间。 “三个工作日。”温良说。 “我第一次交单是二十七号上午。” “今天二十九号。” “今天是第三个工作日。” 曹永年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那张写着“批改作业”的单子上。 “事由这一栏,你还是写了。” “写了。” “你既然说无需说明,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这一栏印在单子上。”温良说。 “印了就得填。这是格式。” “可是填什么,条款里没规定。” “所以你就填了四个字。” “对。” “批改作业。” 温良说: “这四个字不够,那您教我写几个字够。”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没有等曹永年说话。 他走到那排铁皮柜前面,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一格。 抽屉滑出来的声音在教务处里很响。 里头是那盒红笔。 塑料盒,封口撕开过,里头还剩十几支。 他抽出一支,站起来。 “……主任?” 曹永年看了他一眼。 那个年轻文书把笔捏在手里,没敢往前递。 曹永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 他在那张单子的“审批人”那一栏上签了字。 签完压了日期。 签完他把笔帽扣回去。 第一下没扣上。 第二下才扣上。 “行了。”他说。 “去登记。” 登记的地方在教务处最里头,靠墙那张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厚簿子。 硬壳,深蓝色,书脊上贴着一条标签,标签的字已经褪了。 教学物资领用登记 戴袖套那位文书把簿子翻开,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往下推给他。 “姓名、部门、物品、数量、日期、签名。” “六栏,都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第四张领用单(第2/2页) 温良拉了张凳子坐下。 他填得很慢。 姓名:温良。 部门:高三年级组。 物品:红色签字笔。 数量:一支。 日期:十月二十九日。 签名:温良。 签完他把笔放下。 那个年轻文书把那支红笔递过来了。 普通的,塑料杆,不透明。 杆上印着一行小字:0.5mm红。 跟九月一号学校发给他那支一模一样。 温良接过来了。 他没有立刻拧开笔帽。 他把笔放在登记簿旁边。 “温老师,好了。”戴袖套那位说,“您可以走了。” 温良没有走。 他的手还放在登记簿上。 “这本簿子从哪年开始的。” “啊?” “我是说,这一本用了多久。” 那位文书想了想。 “这一本啊……有些年头了。” “物资领用不像别的,一年也用不了几页。” “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您来了几年。” “六年。” 温良把手放在簿子的右侧。 那一叠已经写过的纸,很厚。 他往前翻了一页。 前一页跟这一页不一样。 这一页的纸是白的。 前一页的纸发黄。 不是脏,是那种放久了自己黄起来的黄,从纸边往里,越靠边越深。 温良的视线落在那一页最底下那一行。 姓名那一栏:三个字。 部门那一栏:高三年级组。 物品那一栏:红色签字笔。 数量:一支。 日期那一栏。 二〇二三年六月六日。 温良的手停在纸上。 他没有往下看签名那一栏。 他先把这个日期又看了一遍。 六月六日。 “温老师?” 戴袖套那位文书在旁边说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温良说。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了一点,让她看不见他按着的是哪一行。 “这本簿子,”他说,“能借出去吗。” “不能。” “为什么。” “物资登记不外借。这个是死规定。” 她说得很干脆。 “您要查什么,可以在这儿查。查完把簿子放回原位就行。” “在这儿查可以吗。” “可以啊。” 她指了指那张小桌子。 “教务处上班时间八点到五点半,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关门。” “您要查就趁这个点来。” 温良点了点头。 他把翻开的那一页按着,没有合上。 “今天我先不查。” “那您……” “我先看一行。” 他把视线移到签名那一栏。 那一栏上是手写的三个字。 写得很用力。 笔画压得很深,纸的背面能摸出来。 最后一笔往外拖了一截。 拖出了格子。 温良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上礼拜五傍晚,学校后门的茶馆门口。 周砚落下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七个字: “找到那个本子。” 那七个字下笔很重,纸的背面能摸出笔画。 最后一笔拖了出去。 温良把手从簿子上收回来。 他把那一页轻轻合上。 合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这一页重新掀开,把手机掏出来。 “文书老师。” “嗯?” “我拍一张,可以吗。” 那位文书从材料后面抬起眼。 “拍登记页?” “拍这一行。” 她犹豫了一下。 “……拍吧。您自己的那一行拍不拍都行。” 温良没有纠正她。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了那一页。 咔。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簿子合上,放回原位。 那支新领的红笔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插进上衣口袋。 上衣口袋里现在有两支。 一支是空的。 一支是刚领的。 温良走到教务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小桌子上,深蓝色的簿子摆在那儿,书脊朝外。 “对了。”他说。 戴袖套那位文书抬起头。 “三年前的六月六号,”温良说,“教务处上班吗。” 她愣了一下。 “六月六号……那是高考前一天。” “上班。” “那两天全校都得上班,考场要布置。” “谢谢。” 温良出去了。 第35章 查无此人 第35章查无此人 “没有姓范的。” 十月三十号,下午。 第一个地方是档案室。 温良拿着武大军写的调阅批条,站在铁皮柜前面。 档案室老师给他抽了三个盒子。 教职工人事档案(在职) 教职工人事档案(调离) 教职工人事档案(离退休) 三个盒子,一百多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口贴着标签。 温良一个一个看标签。 看到最后一个,他把手放下了。 “没有姓范的。” “没有。”档案室老师说。 “三年前调离的呢。” “调离的在第二个盒子里,您刚看过。” “那年调离了几个人。” “我查一下。” 他翻了一本登记册。 “二〇二三年,全校调离七个。” “姓什么。” “李、王、陈、赵、周、孙、吴。” “没有范。” “没有范。” 第二个地方是校史陈列室。 在教学楼一层最东头,平时锁着。 温良找总务借了钥匙。 墙上是一排展板。 建校四十周年·历任教师风采 按年份排,每一年一块板,板上贴照片,照片底下印名字。 温良从最新那一块开始,往回看。 今年。去年。前年。 二〇二三年那一块。 板上一共十九张照片。 他一张一张看名字。 十九个人,没有姓范的。 他把这一块板从左看到右,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看的不是名字,是照片之间的间距。 照片是贴上去的,用双面胶。 十九张照片排成四行,前三行各五张,最后一行四张。 最后一行的第五个位置是空的。 那块空的地方,展板的底色比周围深一点点。 温良伸手,用指腹在那块地方摸了一下。 有一点点黏。 第三个地方是年级组资料室。 三年前的年级组会议纪要,一本一本装订好的。 温良翻到二〇二二年九月那一本。 开学第一次年级组会,第一页是与会人员名单。 高三年级组: (1)班张…… (2)班…… 他往下看。 (6)班…… (7)班 后面是空的。 他往后翻。 十月那次会。(7)班后面,空的。 十一月。空的。 十二月。空的。 一直翻到第二年六月。 (7)班—— 后面还是空的。 温良把这本纪要合上。 不是划掉的。 不是涂黑的。 不是写了名字又被撕掉的。 那一格从头到尾就是空的。 十几次会议,十几张与会名单,(7)班后面那个位置一次都没有人填过。 而那一年(7)班的会议纪要里,出勤记录、成绩通报、家长会安排,一样不缺。 事都办了。 没有人的名字。 三个地方。 五本册子。 零条记录。 下午四点四十,温良坐在办公室。 面前摊着他自己记的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行: 档案室——无 校史——无(第四行第五个位置是空的) 会议纪要——(7)班一栏全空 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 后勤处在行政楼一层西头。 四点五十,屋里两个人,正在整理这个月的报修单。 “麻烦一下。”温良说,“你们这儿有钥匙领用记录吗。” 其中一个抬起头。 “钥匙?” “教室钥匙。” “有啊。” “三年前的还在吗。” “在。” 那个人往柜子那边指了指。 “钥匙这个东西不能乱,多久的记录都得留着。” 他站起来。 “您查这个干嘛,都这么多年了。” “查一间教室。” “哪间。” “高三(7)班。” 那个人抱出来一本硬壳本子。 不厚,也不新。 教室钥匙领用登记 他翻到三年前那一段。 “您要哪个学期的。” “二〇二二年九月到二〇二三年六月。” 登记本的格式很简单。 教室|领用人|领用日期|归还人|归还日期 温良从上往下看。 (1)班:领用人签了名,九月一日;归还人签了名,六月十日。 (2)班:一样。 (3)班。(4)班。(5)班。(6)班。 每一行都是四个签名,两个日期。 (7)班那一行。 领用日期:二〇二二年九月一日。 领用人那一栏—— 空的。 温良的手指停住了。 “这行怎么没签名。” 后勤那位凑过来看。 “……这个是空的啊。” “钥匙发出去了吗。” “肯定发了。领用日期填了,说明钥匙给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查无此人(第2/2页) “那谁签的字。” “没人签。” 他把本子拿过去,自己看了一眼。 “这确实不对。” 另一个也走过来了。 “哪个班的钥匙?” “(7)班。” “三年前的(7)班?” “对。” 温良把手指往右挪。 归还人那一栏。 不是签名。 是四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看就是办公室里写惯了表格的手。 教务处代收。 归还日期。 二〇二三年六月八日。 “这个日子。”温良说。 “对啊。” “别的班是几号。” 后勤那位把手指从上往下滑了一遍。 “六月十号。六月十号。六月十号……” “都是十号。” “十号是散学那天,全年级一起收钥匙。” “那(7)班为什么是八号。” “……这我就不知道了。” 温良站在柜台前面。 六月七号。 那天五十三个人走进考场。 六月八号。 (7)班的教室钥匙被教务处代收了。 六月十号。 别的班才交钥匙。 “这一行我能拍一张吗。” “拍吧。”后勤那位说,“这有什么不能拍的。” 温良把手机举起来。 咔。 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人可以没有。钥匙总要有人还。” 后勤那两个人没听懂。 其中一个“啊”了一声。 温良没有解释。 “谢谢。” 他走了。 晚上七点二十,办公室。 屋里只剩温良一个。 他把今天拍的两张照片打印了出来,一张是登记簿上范守义那一行,一张是钥匙登记上(7)班那一行。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人领了三支笔,六月六日。 一间教室的钥匙没人签字领走,六月八日交回。 门口有人。 温良抬起头。 金秀兰站在办公室门外。 她没有端缸子。 她的两只手垂着,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金老师。” 她没有应。 她站在门外,隔着门框看屋里。 站了大概半分钟。 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 她抬脚往地上跺了一下,灯又亮了。 然后她走进来了。 她走到温良桌前,把左手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袋子里是那个搪瓷缸子。 她把缸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缸口那一块磕掉的瓷,边上已经不亮了。 有人用胶把裂的地方粘过——粘得不齐,缸沿上有一道白,是胶挤出来干了的痕迹。 “下午我在楼下捡了个搪瓷缸。”金秀兰说。 “……这个是您的。” “我知道是我的。” 她把手从缸子上拿开。 “摔了。” “我看见了。”温良说。 金秀兰没有接这句。 她低头看桌上那两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小温。” “您说。” 金秀兰把两只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这两天在查一个人。” “对。” “查到了吗。” “没有。” “三个地方,五本册子,一条记录都没有。” 温良说: “可是钥匙有人还。会有人办事。事都办了。” “就是没有名字。” 金秀兰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样子很平常,像是听人说今天食堂的菜。 “小温。” “有些人不是查不到。” 她说: “是查到了也记不住。” 她说完就走了。 她走到门口,脚步没有停。 走廊的声控灯这一次是亮的,她没有跺脚。 温良坐在办公桌前。 那个粘过的搪瓷缸子放在两张照片中间。 第二天早上,十月三十一号。 温良在二楼楼梯口碰见金秀兰。 她端着一个新缸子,白的,没有花。 “金老师。” “哟,小温。” 她把缸子换了只手。 “这么早。” “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 金秀兰停下来了。 她想了一下。 “昨天晚上怎么了。” “您来过我办公室。” “我去你办公室干嘛。” 金秀兰笑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六点半就下班了,我家小孙子发烧。” 她把缸子往上举了举。 “你昨天找我有事?” 温良看着她。 “没事。”他说。 “那我走了啊,八点还得开火。” 金秀兰下楼了。 温良站在楼梯口。 他上衣口袋里那支新领的红笔,笔帽还是拧着的。 办公室他桌上那个粘过的搪瓷缸子,还在两张照片中间放着。 第36章 有人联名要换班主任 第36章有人联名要换班主任 “原件我带走。” 十一月三号,周一上午第一节下课。 教务处。 温良进门的时候,曹永年正在看一张纸。 看见他进来,曹永年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来得正好。” “什么事。” “你自己看。” 一张a4纸,打印的。 抬头是十七个字: 关于建议更换高三(7)班班主任的联名意见书 正文六行。 正文底下是签名。 签名分两列,左边六个,右边五个。 每个签名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学生姓名·学号·与学生关系。 十一个。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 他站在桌前,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十一位家长。”曹永年说。 “白纸黑字。”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擦完他没有立刻戴回去。 “上礼拜三老陆来那次,是他一家写的申请,另外三家是打电话。” “那个我可以说不成立——校规第七十四条,半数以上书面联名,二十七家。他那儿才四家。” “今天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上回是嘴上说的。” “十一家还是不到二十七家。”温良说。 “是不到。” 曹永年把老花镜戴回去。 “可是十一家是书面的,签了名的。” “这个我不能压了。” “十一家里头,有几家是自己写的。” 曹永年停了一下。 “这个我没数。” “那我数。” 温良把那沓纸拉到自己面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 不是幸灾乐祸。 是那种手里烫的东西终于放下来的轻松。 “程序上,”曹永年说,“书面联名达到十户以上,教务处必须转呈年级组和分管校长。” “三个工作日内。” “今天转,礼拜三之前必须到。”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已经在准备了。 他从柜子里取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正在往上写字。 高三(7)班家长联名意见书(转呈) 戴袖套那位在打转呈单,键盘声一下一下。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联名书拿了起来。 “小温。” “嗯。” “你要干嘛。” “我签收。” 曹永年愣了一下。 “签收什么。” “这份材料是给我的。” 温良说: “抬头写的是‘关于建议更换高三(7)班班主任’。” “被建议更换的是我。” “材料里从头到尾说的是我。” “这个是要转呈的。” “转呈之前,被反映人有没有权知道内容。” 曹永年张了张嘴。 “……有。” “那就是给我看的。” “看可以,”曹永年说,“原件得留档。” “原件我带走。”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停下笔了。 戴袖套那位的键盘也停了。 “你带走?” “对。” “那我转呈什么。” 温良把那张联名书举了一下。 “我签收。原件我带走,复印件留档。” 曹永年站起来了。 “这个不合规矩。” “哪一条。” 曹永年没答上来。 温良把纸放回桌面,两只手压平。 “材料签收的规矩是这样的:” “谁被反映,材料正本给谁。” “留档留的是复印件,加一行签收记录。” “这个是《信访与意见处理办法》第九条。” “教务处柜台上就贴着,进门左手边第三张。” 戴袖套那位文书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进门左手边的墙上,贴着一排制度牌。 第三张的抬头是《信访与意见处理办法》。 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给你。”曹永年说。 他重新坐下了。 “我是怕你拿走了这个东西——” 他没有说完。 “我拿走了它,我就得对它负责。”温良说。 “我知道。” 温良把联名书拿起来。 他没有折。 他两只手捏着两边,走到教务处那台复印机前面。 复印机在角落里,绿灯亮着。 他把盖子掀开,把联名书正面朝下放进去,合上。 按下按钮。 嗡。 机器开始预热。 预热了大概十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有人联名要换班主任(第2/2页) 然后是出纸的声音。 唰。 一张。 温良没有走开。 他站在复印机旁边,把出来那张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然后他又按了一次。 唰。 “你复印几份。”曹永年说。 “十一份。” “十一份干什么。” “一个签名一份。” 复印机开始一张一张往外吐。 唰。 唰。 唰。 教务处里没有别的声音。 年轻文书站在自己桌前,手里还捏着那支写档案袋的笔。 戴袖套那位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曹永年坐在椅子上,看着复印机那个方向。 唰。 第五张。 第六张。 第七张。 一个签名一下。 第十一张出来的时候,复印机停了。 绿灯闪了两下,转成常亮。 温良把十一张复印件收拢,摞齐。 他把第一张留下来,从曹永年桌上拿了一支笔,在页脚写了一行: 原件由本人签收·温良·11.3 写完他把这一张放在曹永年桌上。 “这份留档。” “剩下十份呢。” “我自己留着。” 他把原件从复印机的玻璃板上拿下来。 拿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他把原件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你干嘛。”曹永年说。 “看看。” 十一个签名。 分两列。 温良的视线从左边第一个往下走。 彭浩的家长——签名,学号30,父。 …… …… 右边第一个。 …… 他的视线在右边第二个上停了一下。 然后往下。 第三个。 他把纸放下了。 他把纸重新举起来,这一次举得离眼睛更近。 三个签名。 左边第二个。 右边第二个。 右边第四个。 三个不同的姓,三个不同的名字。 三笔完全不同的字。 可是—— 每一个字的第一笔起笔的角度是一样的。 三个签名,第一个字的第一笔都是从左上往右下压下去,压到底再往上挑。 挑起来那个角度,三个都一样。 三个人写字,不会连起笔的角度都一样。 温良把纸放下。 “怎么了。”曹永年说。 “没什么。” 他把原件对折——不对,他没有对折。 他把原件平着放进教案本里,夹在最里头。 “曹主任。” “嗯。” “转呈单您照打。” “上头写:原件由被反映人签收,附复印件一份。” “行。” 温良走到门口。 “小温。” 他回头。 曹永年坐在桌前,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这十一家,”他说,“不是我串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要是串的,”温良说,“您就凑二十七家了。” 曹永年没有接。 走廊上。 温良走到楼梯口那扇窗户前面停下了。 他把教案本翻开,抽出那张原件。 对着窗户举起来。 十一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纸变成半透明的,背面的笔画从正面透了过来。 三个签名。 左边第二个:彭浩·学号30·母 右边第二个:石磊·学号47·父 右边第四个:韩雪·学号28·母 温良的手指从第一个滑到第三个。 彭浩,三十号。 石磊,四十七号。 这两个学号不在那十一份卷子里。 不在他九月四号摊在讲台上的那十一张里。 不在孟七七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十一行里。 他们不是重生者。 韩雪,二十八号。 温良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九月四号他摊十一张卷子,第八张念的是“二十八号”。 孟七七的本子上,二十八号后面写的是零。 三年十九次班级活动,她一次没去。 高一下学期合唱比赛的签到表上,她的名字写在格子的左下角,笔画很轻。 那张合影里,她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半个身子在照片外头。 她在看她左手边。 温良把那张纸从光里放下来。 她是。 第37章 一样的笔迹 第37章一样的笔迹 “可是每一个字的第一笔,起笔的角度是一样的。” 十一月三号,上午第三节课间。 年级组办公室。 温良把四张纸摊在武大军桌上。 前三张是从联名书复印件上剪下来的三个签名条。 一条一个签名。 第四张是一整页。 抬头六个字: 检讨书 底下是三段字,最后是署名和日期。 周砚·10.28 “这个是哪来的。”武大军说。 “上礼拜三他扫书。” 温良说: “十月二十九号早读,他把桌上的书全扫到了地上。我让他写一份。” “他第二天交的。” “写检讨的事你没跟我说。” “不用说。班里的事。” 武大军把老花镜推上去,凑近看。 “你要我看什么。” “看第一笔。” 温良把三个签名条和检讨书并排推到一起。 “这三个签名,三个不同的姓,三个不同的名字。” “笔画完全不一样。” “可是每一个字的第一笔,起笔的角度是一样的。” 他用笔杆点了点第一条。 “从左上往右下压下去,压到底,再往上挑。” 第二条。 “一样。” 第三条。 “一样。” 然后他把笔杆移到检讨书上。 “检讨书第一行第一个字。” “一样。” 武大军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那三个签名条拿过去,一条一条举到窗口的光底下。 举完他把检讨书也拿起来,跟签名条并在一起。 “还有一个地方。”温良说。 “说。” “‘一’字。” “三个签名里,有两个人的名字带‘一’那种横。” “检讨书里横多得很。” “您看收锋。”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直接把纸凑到眼前。 “……最后往回勾一下。” “对。” “三个都勾。” “检讨书里,一百多个横,每一个都勾。” 武大军把纸放下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响了一声。 “十五号是谁。” “不是十五号。”温良说。 “署名写着周砚。” “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靠门那位把手停在抽屉上,没有拉开。 年级组另外两个老师在改卷子,头都没抬。 “小温。” “您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 “伪造家长签名。” “伪造家长签名,一旦坐实,”武大军说,“记大过起步。” “记大过写进档案,明年六月高考报名的政审那一栏,就是一条。” “他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 “考上了,学校调档的时候看见这一条,也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拿来给我看。” “我给您看,是因为这件事得有个第三个人知道。” 温良说: “不是为了报。” 武大军坐直了。 “那你想怎么办。”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那是他上礼拜四领的第二支,普通的塑料杆,杆上印着0.5mm红。 他把联名书的复印件从教案本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十一个签名,分两列。 他拧开笔帽。 左边第二个。 一条横线,划掉。 右边第二个。 划掉。 右边第四个。 划掉。 划完他在联名书右上角写了一个数字。 原来那儿印的是“十一”。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 8 “十一改八。”温良说。 “凭什么改。” “凭这三份签名不是家长签的。” “你怎么证明。” “我不证明。”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上。 “我不需要证明它是谁签的。” “我只需要证明它不是那三位家长签的。” “这三家我今天下午会打电话。” “如果家长说签了,我就把这三道线擦掉,联名书还是十一家。” “如果家长说没签——”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那这三份就不算数。” “不算数的是签名,不是那三个家庭。” “他们没有联名,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武大军看着他。 “那签名的人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一样的笔迹(第2/2页) “不追。” “他还有大半年要念书。” 温良说: “这件事到我为止。” “不追是什么意思。” “不上报,不立案,不写进任何一个学生的档案。” “他伪造签名。” “他伪造签名。”温良说,“这件事是真的。” “那你——” “武老师。” 温良说: “我要那五十三个人,六月七号一个不少地走进考场,再一个不少地走出来。” “五十三个人里头有他。” “你这不是护短吗。” “是护短。” 温良说得很干脆。 “可是您想一想。” “我现在报上去,联名书作废,我赢了。” “我赢完以后呢。” “他记大过,档案里挂一条,明年六月他坐在考场里,心里想的是那一条。” “我赢一次,班里少一个人。” “这笔账我不划算。” 武大军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划了三道线的复印件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 “你写个东西。”他说。 “写什么。” “情况说明。” “把你刚才那些话,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报,将来有人问起来,得有个东西证明你不是没发现。” 武大军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你是发现了,然后你自己决定不报。” “这两个不一样。” 温良拉过一张纸。 他写了六行。 情况说明 11月3日,本人在《高三(7)班家长联名意见书》十一份签名中,发现三份签名笔迹特征高度一致(起笔角度、横画收锋),与本班学生周砚10月28日所交检讨书笔迹一致。 本人将于今日下午与彭浩、石磊、韩雪三位家长电话核实。若三位家长确认未签名,本人认定该三份签名无效,联名人数由十一改为八。 关于代签行为,本人决定不上报、不立案、不记入任何学生档案。理由:本人不希望本班任何一名学生因本次事件失去正常参加高考的条件。 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由本人承担。 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 11月3日 他写完把纸推过去。 武大军拿起来读。 读完他没有放下。 他从头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完,他把老花镜摘了。 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 “小温。” “嗯。” “你可以报上去的。” “我知道。” 武大军把那张情况说明拿起来,对折,放进自己抽屉的最上层。 他关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 “这个我收着。” “谢谢武老师。” 温良开始收拾桌上那几张纸。 三个签名条,检讨书,划了三道线的联名书。 一张一张收进教案本。 “小温。” 他抬起头。 武大军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 “十月十一号例会,”他说,“老曹要作废你那张条子。” “我说不成立。” “上礼拜三老陆一家来要求换人。” “我说年级组这一关我不同意。” “今天你又拿这个来。” 他停了一下。 “这个班,我保到底。” 温良站在桌前。 他没有说谢谢。 “行。”他说。 “行什么行。”武大军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出去,别耽误我批文件。” 走廊上。 温良刚出年级组办公室的门,往左走了三步。 墙边靠着一个人。 周砚。 他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背靠着墙。 上课铃已经响了六分钟。 “你不上课。” “上第三节的是(3)班。”周砚说,“我们班第三节是自习。”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从你进去。” 温良把教案本换了个手。 “你听见了。” “听不见。” 周砚说: “门是关着的。” “那你等什么。” 周砚从墙上把背离开。 他站直了。 “我等你出来。” “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在里头四十分钟。” “我看表了。” “出来干嘛。”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一个音量。 “你为什么不报。” 第38章 主任让我写下来 第38章主任让我写下来 “每一件我都没拦住你。” 十一月三号,下午三点。 教务处最里头那间小屋——曹永年的办公室。 门是玻璃的。 上半截磨砂,下半截透明。走廊上的人走过去,能看见屋里两个人的腰以下。 “坐。” 温良坐下了。 曹永年没有坐。 他从自己那把椅子后面绕出来,站在办公桌的侧面,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正好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小温啊。” “您说。”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曹永年说,“是私底下的。” “你听着就行。” 他开始说。 “你到十四中,两个月零三天。” “这两个月你办的事,我一件一件给你数过——撕卷子、点学号、排座位、封答题卡、要原件、查登记簿。” “每一件我都没拦住你。” “为什么没拦住。” 他把撑在桌沿上那只手挪了一下。 “因为你每一件都占理。” “校规你比我熟。程序你比我走得干净。你每次来,手里都拿着条款。” “这个是本事。我承认。” 温良坐在椅子上没动。 “可是小温啊。” 曹永年说: “学校不是法院。” “法院讲证据。学校讲什么,你知道吗。” “讲影响。” “一个班,两个月,年级例会挂过号,家长来过两拨,教务处的门你进出了十几趟。” “别的班主任一学期见不着我三回。” “上头问起来的时候,不问你占不占理。” “上头问:这个班怎么老出事。”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我是说——” “这两个月,你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温良还是没动。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抬着头看站在旁边的人。 “说完了吗。” “没有。” 曹永年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跟你交个底。” “周五家长会开完,你这个班主任,学校可能要另做安排。” 屋里安静了。 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 玻璃门下半截,透明那一截,走过去两条腿,慢了一下,又走了。 “另做安排是什么意思。”温良说。 “就是字面意思。” “换人?” “我没说换人。” “那您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 曹永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可能。” “可能要另做安排。” “可能是谁说的。” “……上头。” “上头是谁。” “小温。” “我不是抬杠。”温良说。 “‘可能’这两个字,谁都能说。” “您说了,我这四天就得当真的准备。” “可要是四天以后什么都没发生,我这四天就白准备了。” “白准备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我不知道该按哪一种准备。” 温良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伸手。 曹永年办公桌的左手边,有一个方形笔筒,笔筒旁边压着一叠便签纸。 温良伸手,从那一叠里抽了一张。 他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 他把便签纸放在桌面上,正对着曹永年站的那一侧。 把笔搁在便签纸上。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 “曹主任。” “那您把这话,写下来。” 曹永年没有立刻反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 一张巴掌大的黄色便签。 一支黑色圆珠笔,横着搁在上面。 “写什么。” “您刚才那句。” 温良说: “周五家长会开完,高三(7)班班主任学校可能要另做安排。” “就这一句。” “签个名,压个日期。” “我为什么要写。” “因为您说的是学校的意思。” 温良说: “学校的意思,是要落在纸上的。” “落在纸上,我才知道我该准备什么。” “是准备交接班务日志,还是准备把答题卡那件事的封存材料转给下一任。” “这些都要走手续,都要时间。” “您现在跟我说一声,我今天下午就能开始办。” 曹永年的手从背后拿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主任让我写下来(第2/2页) “我这是提醒你。” “提醒也可以写。”温良说。 “写‘提醒’两个字就行。” “底下写:本人于十一月三日下午,就家长会后的岗位安排问题,口头提醒温良。” “再签个名。” “我签名干什么。” “签名不是认错。” “提醒本来就是您该做的事。” “您做了,写下来,那是您尽了职。” “不写,那就是您今天下午没来过。” “签了名,就是您提醒过我。” “将来学校真要另做安排,您这一条是履职记录。” “将来学校不另做安排,这张纸就作废,我给您撕了。” 曹永年站在那儿。 他看着桌上那张便签。 看了大概五秒。 走廊上又过去人。 这一次是三个。 玻璃门下半截,六条腿走过去。 其中两条慢了。 慢到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又走了。 曹永年伸手,把那张便签往温良那边推。 推得有点急。 便签纸从桌沿上滑了下去。 它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地上。 笔跟着掉下去,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 曹永年弯腰去捡。 他捡便签纸的时候,膝盖压在裤子上,裤缝绷出一道。 他捡起那张纸,站直了。 他没有把纸放回桌上。 他把纸在手里攥了一下。 攥成了一个团。 “小温。” “嗯。” “我这是私下跟你说说。” 温良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笑。 “私下说说。”他重复了一遍。 “对。” “那就是不算数。” “……我没说不算数。” “您没写,就是不算数。” 温良说: “您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可是记着不等于算数。” “上礼拜三,陆先生给了我一份书面申请。那个算数。” “今天上午,十一位家长的联名书。那个也算数。” “这两样我都收下了,我都在办。” “您刚才那句——” 他看了一眼曹永年手里那个纸团。 “它在您手里。” 曹永年把那个纸团放进了裤子口袋。 放进去以后他的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他绕回自己的椅子后面,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和温良的视线是平的。 “行了。”他说。 “说正事。” “周五。” “周五怎么了。” “家长会。” 曹永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排期表,推过来。 “十一月七号,周五下午两点半,学校礼堂。” “高三三个班一起开。” “(3)班、(5)班、(7)班。” “三个班的家长,报名到场的四十二位。” 温良把那张排期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11月7日14:30·学校礼堂·高三年级家长会(3/5/7班) “议程呢。” “年级组统一安排。” 曹永年说: “不过第一项,是班主任工作情况说明。” “三个班都说?” 曹永年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停在排期表上。 他把排期表从温良手里拿了回去。 “(7)班第一个。” 温良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我准备一下。” “你准备什么。” “材料。” “什么材料。” 温良走到门口,手扶在玻璃门的把手上。 他回过头。 “该带的都带。” “带多了没人看。” “看不看是他们的事。” “带不带是我的事。” 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背后合上,玻璃晃了一下。 走廊上。 温良往楼梯口走。 他一边走一边算。 算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脚步。 十一月三号。 到周五还有四天。 联名书上的签名,今天上午是十一个。 他划掉了三个。 划的时候他在每个名字后头写了一个日期。 下午打电话核实完,如果三位家长都说没签—— 剩八个。 而周五礼堂里,坐的是四十二位家长。 第39章 八个签名里五个是老师 第39章八个签名里五个是老师 “换十个班主任也还是倒数第二。” 十一月六号,周四。 早上七点四十,温良进办公室。 六张办公桌,四个人在。 “早。” 有两个人应了。 对桌那位老师——就是九月一号中午看见他敲桌子的那位——站起来了。 他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往门口那台饮水机走。 接完水他没有回原座。 他绕到靠窗那一头,坐在了最里面那张空桌子后面。 那张桌子上堆着旧卷子。 他把旧卷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把保温杯放下,然后开始改作业。 从那个位置到温良这儿,中间隔着四张桌子。 温良坐下了。 他把教案本摊开,开始看今天要讲的题。 十一点四十,下课。 往常这个点,办公室里有三个人一起去食堂:温良、对桌那位、还有靠里头改作业那位老先生。 九月十号那天他们还一起在食堂二楼坐过。 今天十一点三十五,那两位就走了。 温良抬头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 桌上还留着一张便签,是老先生的字: 先走了,食堂今天有排骨。 温良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把它压在笔筒底下。 下午第二节前,他去教具室借三角板和圆规。 教具室那位老师正在整理架子。 “借一套作图工具。” “哪个班的。” “高三(7)班。” 那位老师停了一下。 “你等等。” “怎么了。” “我先给三班找。” 温良往教具室门口看了一眼。 走廊上没人。 “三班的人来了吗。” “……还没来。” “那我等。” 他在教具室门口站了六分钟。 那位老师在架子中间来回走,拿下来一样又放回去。 六分钟以后他把一套作图工具递过来。 “给你。” “谢谢。” “温老师。” “嗯。” 那位老师没有抬头。 “……没什么。”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 温良在改卷子。 对桌那位老师收拾东西要走。 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温老师。” “嗯。” “明天下午家长会,你们班第一个。” “对。” “……那你早点准备。” “谢谢。” 那位老师出去了。 温良把红笔放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一分钟。 三年前的六月,江北二中。 他从教务处出来,抱着一个纸箱。 那天走廊上迎面过来三个同事。 其中两个往旁边让了半步,另一个低头看手机。 他记得那三个人的名字。 他也记得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上个月还借过他两百块钱。 那天他也没有怨谁。 温良把那张压在笔筒底下的便签重新抽出来。 先走了,食堂今天有排骨。 他把这张便签折了一下,放进抽屉。 晚上六点二十,(7)班教室。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没有人。 温良把五十三张卡片和那张联名书原件抱进来,放在讲台上。 “老师!” 后窗那儿有声音。 温良抬头。 (7)班在二楼。二楼后窗外面是花坛,花坛外面是围墙。 窗台上趴着半个人。 邱大川。 “……你怎么上来的。” “下面有个空调外机。” “你翻墙进来的。” “我从后门进不来,锁了。” “教学楼后门六点锁。你可以走正门。” “正门有值班的。” “值班的怎么了。” 邱大川一条腿跨进来。 “他会问我干嘛来。” 他跳进教室,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米九,落地的时候整层楼都好像响了一下。 “老师,我今天下午没上体育课。” “你干嘛去了。” “我去问人了。” 温良把手里那张卡片放下。 “问什么人。” “家长。” 邱大川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得不成样子。 “联名书上不是有名字吗。今天早上您在办公室念过一遍——” “我没念过。” “……那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邱大川挠了一下头。 “反正我知道有八个。” “我认识其中三个人的家。” “中午我骑车去了。” 温良看着他。 “你去了三家。” “两家。第三家没人。” “他们说什么。” “一家说是别人拿着表格上门来找他签的。” “另一家说他没签过表,是在楼下打牌的时候,有人跟他说了几句,他说‘那你写上我’。” 温良把那张皱纸接过来。 上面是邱大川的字,歪歪扭扭: 1.王家(29号)——有人上门,拿了表 2.赵家(36号)——楼下打牌,口头说的,别人代写 3.第三家没人 “你为什么去。” 邱大川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我们班要换班主任了?” “不一定。” “那就是有可能。” “我们班是倒数第二。”邱大川说。 “三年了都是倒数第二。” “换十个班主任也还是倒数第二。” 他停了一下。 “可是您来了以后,我们班考试都是自己人在教室里考的。” “上礼拜杜小满那事儿,您给她争回来了。” “我不会说话。” “我就是觉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八个签名里五个是老师(第2/2页) 邱大川把话咽回去了。 他往办公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老师。” “嗯。” “今天中午我上来找过您一趟。” “我没看见你。”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邱大川低下头。 “里头就您一个人。” “别的老师都不在。” 温良把手里那张卡片放下了。 “他们不是躲我。” 他说: “他们是怕。这我懂。” “怕什么啊?” “怕沾上。” “沾上什么?” “明天家长会,三个班的家长坐一屋。” 温良说: “第一个上去说话的是我。” “万一说砸了,学校要处理人。” “到时候上头一问‘谁跟他走得近’——” 他把话停在这儿。 “这不是他们坏。” “换我,我也躲。” “三年前我从上一所学校走的时候,走廊上迎面过来三个同事。” “两个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两个我到现在还记得名字。” 邱大川张了张嘴。 “那您……” “我不怨他们。” 温良说: “我那时候要是没走,他们三个里头,得有两个跟着倒霉。” “行了。”温良说。 “坐下,帮我数东西。” 邱大川蹲在讲台边上。 温良把五十三张卡片摊开在讲台上。 “我排三遍。” “排什么。” “你数就行。数完告诉我是不是五十三。” 第一遍:按学号。 一到五十三,一行八张。 “五十三。”邱大川数完说。 “不对,五十二……我再数。” “……五十三。” 第二遍:按偏离度从大到小。 温良重新摆。 摆完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会儿。 没有新东西。 教室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邱大川站起来,往地上跺了一脚。 灯亮了。 第三遍。 温良把联名书原件摊在讲台边上。 八个签名,划掉了三个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上还是十一个,但他今天下午已经打完电话了。 彭浩的母亲说没签。 石磊的父亲说没签。 韩雪的母亲——电话没人接。 “老师,第三遍按什么排?” “按签名的顺序。” 温良从联名书上第一个签名开始。 第一个签名对应的学生学号——他从五十三张卡片里把那一张抽出来,放在讲台最左边。 第二个签名。抽出第二张,放在第一张右边。 第三个。 八张。 一排。 剩下四十五张,他推到讲台的另一头。 “这八张是什么。” “联名的那八家。”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看着这一排八张卡片。 八个学号:29、36、11、44、30、47、28、19。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从教案本里抽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纸,是九月初他从教务处要的——全班家庭住址登记表。 建档用的,每个学生一行,最后一栏是家庭住址。 他把这张表摊在讲台上,用手指沿着学号往下找。 29号:……育才路12号3单元 36号:……育才路12号3单元 11号:……育才路12号1单元 44号:……育才路12号5单元 30号:……育才路12号1单元 47号:……育才路12号5单元 28号:……育才路12号3单元 19号:……育才路12号1单元 温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 八个学生。 同一个门牌号。 三个单元。 “老师?” 邱大川蹲在旁边,伸长脖子看。 “他们家都住一块儿啊?” “对。” “怪不得。”邱大川说,“怪不得我今天骑车去,两家挨得那么近,我从这家出来走三分钟就到那家了。” 温良把那张住址表拿起来。 他往下看剩下的四十五行。 四十五个学生,住址五花八门:城南、城北、开发区、租的房子、跟着爷爷奶奶住的。 育才路12号这个地址,只出现在这八行里。 一个不多。 “育才路十二号。”温良说。 “那是什么地方。” 邱大川站起来了。 “老师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今年九月才来。” 邱大川往窗外那个方向指了指。 “出校门左转,走两百米,那栋六层的灰楼。” “那是我们学校的教师宿舍啊。” 温良把那张住址表放在讲台上。 灯这时候又灭了。 邱大川跺了一脚。 灯亮起来的时候,温良还站在原地。 八个签名。 八个孩子。 住在同一栋楼里。 而那栋楼里住的,是十四中的老师。 温良低下头,重新看那八行地址。 住址那一栏后面还有一栏,他刚才没看。 家长工作单位。 29号: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36号: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11号:(空) 44号: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30号:(空) 47号: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28号:(空) 19号: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五个。 八个签名里,有五个签名的人—— 是这所学校的老师。 第40章 我一家一家去问 第40章我一家一家去问 “我一户一户敲的。” 十一月六号,晚上七点。 育才路12号,楼下。 温良刚走到单元门口,邱大川就从台阶上站起来了。 他在那儿坐着等,坐在自己书包上。 “老师。” “你在这儿多久了。” “放学就来了。” 他把一个本子递过来。 普通的作业本,封皮上印着江城十四中,横线纸。 “我问完了。” 温良接过来。 “问完了?” “十一户。” 邱大川说: “我一户一户敲的。” 温良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歪歪扭扭,用圆珠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一个小洞。 问三个问题: 1.您签过字吗? 2.您知道签的是什么吗? 3.您见过温老师吗? 温良的手停在这一页上。 “这三个问题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邱大川挠了一下头。 “我本来只想问一个,就是您签没签。” “可是我问第一家的时候,那个叔叔说签了。” “我就问不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下楼的时候在想,签了就完了吗。” 他两只手在校服上蹭了一下。 “我们班考试,杜小满那张卡不是她的字,可名字是她的。” “名字是她的,字不是她的。” “那签字也一样啊。” “签了,跟知道自己签的是啥,不是一回事。” 温良没有说话。 “第三个问题呢。” “第三个是我最后加的。” 邱大川说: “我问到第四家的时候,那个阿姨说‘那个新来的老师听说不太行’。” “我问她见过您吗。” “她说没有。” “我就想,那她怎么知道您不行的。” 温良把本子往后翻。 十一页。 一页一户。 每一页顶上写着单元和门牌,底下是三行答案。 3-501 1.签了 2.说是给学校反映点意见 3.没见过 1-202 1.签了 2.不知道说是别人写好的让我签个名 3.没见过 5-303 1.没签!!! 2.—— 3.没见过 温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三个感叹号是用力戳上去的。 “这家怎么回事。” “那个叔叔当场就急了。”邱大川说。 “他说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事。” “他说他要去问是谁写的他名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别急,我就是来问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班里的。我说是。他说那你替我跟老师说一声,我没签。”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六层,三个单元。有的窗户亮着,有的黑着。 三单元最顶上那一层,亮着。 “大川。” “到!” “你为什么去问。” 邱大川站在台阶下面。 他没有立刻答。 “老师,上个月您跟杜小满说过一句话。” “哪句。” “‘记名字费劲。我只记我要保的人。’” 温良看着他。 “她跟我们说的。”邱大川说,“她不是乱说,她就是……说完还哭了一鼻子。” “然后呢。” 邱大川挠头。 “我成绩不行。” “我数学一百五十分能考四十。” “我这三年在班里就是个搬桌子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说不下去。 “我想让您记住我。” “可是我又没什么能给您的。” “我腿长。” 他说: “我一晚上能爬十一层楼。” 温良把那个本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行。” “上楼。” 第一户。 一单元202。 门开了一条缝。 “您好,我是高三(7)班的班主任温良。” 门后面那个人愣了一下。 “……哦,你就是那个温老师。” “是我。” “今天下午已经有个学生来问过了。” “我知道。他是我们班的。” 温良说: “我今天来,是想请您把刚才跟他说的话,重新说一遍。” “我记下来。” “记完您看一遍,没错您签个字。” “签字干嘛。” “因为您签过一次字了。”温良说。 “上礼拜有人拿了一张纸,让您签名。” “那张纸上写的是要求换掉我。” 门缝开大了。 楼道里。 温良把一张a4纸垫在自己的教案本上,蹲下去写。 口述记录(一) 时间:11月6日19:20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我一家一家去问(第2/2页) 地点:育才路12号1单元202 记录人:温良 本人陈述: 上周有人拿一张打印好的纸到我家,让我签名。我签了。 签的时候没有看内容,对方说是给学校反映点意见。 我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要求更换班主任。 我至今没有见过温良本人。 陈述人签名: 写到这儿,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跺一下。”温良说。 邱大川在旁边跺了一脚。 灯亮了。 温良把笔递过去。 “您先看一遍。看完签在这儿。” 那位家长接过纸,就着灯看。 看到一半,灯又灭了。 邱大川又跺了一脚。 温良把纸往上举了举,让灯正好照在上头。 “灯灭了跺一下。” 他说: “字得签在亮着的时候。” 那位家长笑了一声。 他把纸靠在墙上,签了名。 第二户。第三户。 杜小满是七点四十到的。 她抱着一摞白纸和两支笔,从楼下跑上来,喘得说不出话。 “我……我在校门口……等了半天……” “谁让你来的。” “大川跟我说的。” 温良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手里那沓写好的记录递给她。 “拿着。按单元分。” “哦!” 从三单元开始,楼道的灯坏了一盏。 三层到四层那一段是黑的。 杜小满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举在温良写字的那张纸上方。 她一直举着。 举到第七户的时候她换了一只手。 第九户的时候又换了一次。 第十户的时候她两只手一起举着。 温良没有抬起头,也没有说“你歇会儿”。 他写完一份,说一句“下一户”。 十点十分。 十一户,走完十户。 温良坐在四单元的楼梯台阶上,把十份记录摞在膝盖上,一份一份过。 十份记录,六份是当场补签的。 另外四份,家长说“我明天到学校签”“我得跟我爱人商量一下”“我不签字但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先放着我看看”。 温良把这十份按内容分。 第一摞:明确说没签过的。 三份。 5单元303:没签!!! 3单元402:我没签,那天我出差 1单元105:我不知道这个事,家里没人跟我说过 第二摞:签了,但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两份。 我以为是学期评价表。 说是给学校反映点意见。 第三摞:签了,知道内容。 五份。 温良把这三摞并排放在台阶上。 “老师。”杜小满蹲在旁边,“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温良说,“联名书上现在还剩八个签名。” “这八个里头,” 他把手放在第一摞上。 “三个说自己没签。” “三个说没签,那就是——” “五个。” 杜小满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五个?” “五个。” “校规上要多少来着?” “二十七。” 杜小满没有再说话。 邱大川坐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老师。” “嗯。” “还有一户没问。” 温良站起来了。 三单元,顶楼。 六楼。 楼道的灯是好的。 温良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牌。 3-601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深红色,漆掉了几块。 门旁边贴着一张对联,去年的,已经褪成粉色。 门上有一块小铁牌,是这栋楼统一装的,上面刻着户主的姓。 韩 温良敲门。 咚。咚。咚。 里面有灯。 门底下那条缝里透出光来,暖黄色的。 没有人应。 温良等了大概十秒。 他又敲了一次。 咚。咚。咚。 这一次里面有响动。 有人在屋里走动。 脚步声从远到近,走到门口。 然后停了。 停在门后面。 温良站在门外。 他没有再敲。 门底下那条缝里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半。 有人站在门后。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都没有动。 邱大川在楼梯口小声说:“老师,要不我——” 温良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是他刚才在四单元台阶上写好的空白记录表,抬头那一栏还没填。 他把这张纸对折了一下,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纸滑进去,停住了。 半张还留在外面。 温良看着那半张纸。 过了大概五秒。 纸动了。 它被从里面抽了进去。 门后面的脚步声退开了。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屋里的灯灭了。 第41章 五十三个学生,十七位家长 第41章五十三个学生,十七位家长 “高三(7)班班主任工作情况说明。” 十一月七号,周五下午两点半。 学校礼堂。 礼堂不大,八排椅子,中间一条过道。 高三三个班合开:(3)班、(5)班、(7)班。 报名到场的家长四十二位,坐了五排半。 **台上摆着三把椅子和一张长桌。 左边是武大军。 中间是校长严崇仁。 右边是曹永年。 三个班的班主任坐在台侧第一排。 (3)班那位在最里头,(5)班那位在中间。 温良坐在最靠过道的位置。 他脚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两点三十二分,曹永年拿起话筒。 “各位家长,下午好。” 他讲了三分钟开场:升学率、模考安排、寒假补课的报名方式。 然后他把桌上一沓材料理了理。 “今天第一项议程。” “高三(7)班班主任工作情况说明。” 底下有人转过头。 台侧第一排最靠过道那个位置。 曹永年从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张纸。 他把纸举起来。 “十一月三号,教务处收到一份材料。” “有十一位家长联名反映,高三(7)班班主任在管理方式上存在问题,要求学校另做安排。”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椅子的声音。 第二排有人转头。第三排。第四排。 四十二个人,有三十几个把头转向了台侧那一排。 (3)班和(5)班的班主任都往旁边挪了半寸。 温良坐在椅子上没动。 “这份材料,教务处按规定已经转呈年级组和分管校长。”曹永年说。 “今天当着各位家长,我想请温老师先说明一下情况。”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温老师。” 温良站起来了。 他弯腰,把脚边那个牛皮纸袋拎起来。 他走上**台。 台阶三级。 他走到长桌前面,没有站到中间——那儿是话筒。 他站在长桌的左端,靠武大军那一侧。 “各位家长。” 他的声音不大,礼堂后排能听见,因为礼堂里没有别的声音。 “我叫温良。九月一号到十四中,今天第六十八天。” “我不做说明。” 底下有人“哎”了一声。 “我带了几样东西。” 温良把牛皮纸袋放在长桌上。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 第一样。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 a4,打印的,底下有签名。 他把这张纸摊在长桌正中间,摊平。 “这是曹主任刚才念的那份联名书。”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十一月三号上午我在教务处签收的,签收记录在教务处留档。” 曹永年在旁边动了一下。 温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点,让前三排的家长能看见。 “上面十一个签名。” “我今天不问这十一位家长为什么签。” “我只问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礼堂。 四十二张脸。 “签过字的,请举手。” 礼堂里没有人动。 一秒。 两秒。 第三排偏左的位置,一位母亲把手举起来了。 举到肩膀那么高。 她举着。 她的头往左边转了一下。 再往右边转了一下。 她旁边那一排,没有人举。 她前面那一排,没有人举。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下落。 落得很慢。 落到胸口的时候她把手收进了怀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不用不好意思。”温良说。 “我不认识各位。我今天也不记名字。” “举了手,就是签过。就这么简单。” 这一次举起来的快一些。 第一只是后排靠窗,一位父亲。 然后是第二排中间。 第四排。 第五排。 刚才那位母亲,把手重新举起来了。 五只。 温良等了大概十秒。 没有第六只。 他把手放在那张联名书上。 “五只手,十一个名字。” “剩下六个,谁来解释。” 礼堂里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喧哗。是那种一小片一小片的、压着嗓子的声音。 后排有一位父亲站起来了。 “老师。” “您说。” “我签过字。”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前面那把椅子的椅背。 “可是我签的是学期评价表。” “上个月有人到我家来,拿了一张纸,说学校要收学期评价表。” “我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今天来了才知道是这个。” 温良点了点头。 “您坐。” “不用坐。”那位父亲说,“我把话说完。” “我不同意换班主任。” “我们家孩子上个礼拜回家说,班里考试卷子有问题,老师给追回来了。” “这个我认。” 他坐下了。 第二样。 温良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三张剪下来的签名条,用回形针别在一张a4纸上。 旁边贴着第四张——一份检讨书的复印件,署名那一行被红笔框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五十三个学生,十七位家长(第2/2页) “这三个签名,在联名书上。” “三个不同的姓,三个不同的名字,三笔不一样的字。” 他把这张纸也摊在长桌上,放在联名书旁边。 “各位家长可以看第一笔。” “三个签名,第一个字的第一笔,起笔角度一模一样。” “从左上往右下压到底,再往上挑。” “横画的收锋也一样,最后往回勾一下。” 前排有两位家长站起来了,往台上凑。 温良把那张纸往台沿挪了挪。 “右边这一张是对照样本。” “来源我不说。” “我只说结论:这三份签名,不是那三位家长本人写的。” “那是谁写的?”底下有人问。 “这个我不查。”温良说。 “为什么不查。” “因为查出来是谁,对我有用,对那三个家庭没用。” “三位家长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们没有联名。” 第三样。 温良从牛皮纸袋里往外拿最后一样东西。 一沓纸。 不厚,十一张。 他把这沓纸一张一张往长桌上摊。 一。 二。 三。 摊到第六张的时候,长桌上已经放不下了。 他把前面几张往旁边挪,叠着放。 “昨天晚上七点到十点,”温良说,“我去了育才路十二号。” “十一户人家,我一户一户敲的门。” “开门的十户。” “每一户我都问了同样三个问题,问完当场记下来,念给他们听,没错就请他们签字。” “这十份里,六份是昨天晚上当场签的。” 他把其中三张抽出来,单独放在最前面。 “这三份,”他说,“上面写的是同一句话。” 他没有念。 他把这三张往前推,推到长桌的边沿上,让前排的家长能看见。 第一张:我没签过。 第二张:我没签,那天我出差。 第三张:我不知道这个事,家里没人跟我说过。 礼堂里安静了。 做记录的年级组文书把笔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台。 “十一个签名。” 温良说: “举手的五个。” “三个说自己没签过,白纸黑字,有本人签名。” “剩下三个——” 他停了一下。 “有两位刚才说,签的时候以为是学期评价表。” “还有一个,” 他把手从那沓材料上拿开。 “今天没来。” 曹永年这时候伸手了。 他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去拿桌上那份联名书原件。 一只手按在了那份材料上。 武大军的手。 他没有看曹永年。 他把手掌摊平,压在联名书上,五个手指分开。 “老曹。” “材料在温老师手里。” “他签收的。” 曹永年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收回去了。 礼堂里四十二位家长,和台上台下所有的老师,都看见了这一下。 武大军站起来了。 他把话筒拉到自己面前。 “我说两句。” “年级组的态度我在这儿说清楚:” “十一月三号那份联名书,从今天起,年级组不再作为参考材料。” “理由三条:一,十一个签名只有五个人认。二,其中三份签名经比对不是本人所写。三,有本人签名的书面否认,一共三份。” “这三条,材料都在桌上,各位家长可以上来看。” 他坐下了。 礼堂里有掌声。 不整齐,从第三排先响的,然后是后排。 响了大概五秒就停了——因为**台中间那个人站起来了。 严崇仁。 从两点半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 他也没有翻过材料,没有喝过水,坐在那儿的姿势一直没变。 他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 他说话很慢。 “这份联名书,作废。” 礼堂里没有声音。 “温老师。” “到。” “给你两周。” 温良站在长桌左端。 “两周做什么。” 严崇仁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摊材料——联名书、签名条、十一张口述记录。 看完他抬起头。 “两周后是月考。” “全年级排名。” “我看得见。” 他说完就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了。 礼堂里四十二位家长,没有一个人先站起来。 温良开始收材料。 他把十一张口述记录一张一张收起来,摞齐。 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空的一张。 昨天晚上他从三单元顶楼那扇门底下塞进去的那张,是同样的空白表。 温良把这张空白的也放进了牛皮纸袋。 他把袋口的绳子绕上。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礼堂。 四十二位家长,五排半。 第三排偏左那个位置,那位举了两次手的母亲正在站起来。 (7)班的家长坐在中间那一片。 温良数了一下。 (7)班到场十七位。 五十三个学生。 他把袋口的绳子系上,夹在腋下,从台阶上走下来。 第42章 他给我两个礼拜 第42章他给我两个礼拜 散会。 礼堂门口的人往外走,走得很慢。 (7)班那十七位家长里,有五六个没直接走,站在礼堂门厅那儿说话。 温良夹着牛皮纸袋从侧门出来,往行政楼那个方向走。 走到连廊一半,后面有人叫他。 “小温。” 曹永年赶上来了。 他走得有点急,走到跟前先喘了一口。 连廊上还有两个老师,(5)班那位和一个年轻的,正往教学楼走,离他们大概五步。 “两周。” 曹永年把声音压低了。 “你知道两周是什么意思吗。” “校长说的。” “校长说的是两周。” 曹永年说: “可是两周以后那个月考——” 他往连廊那两个老师的方向瞥了一眼。 “卷子不是你出的。” 温良站住了。 “月考出题权在年级组。”曹永年说。 “语文是(3)班那位出,英语是教研组长出,数学是二班的老张。” “老张出题什么风格,你去问问就知道了。他出的卷子,全年级平均分能压到五十六。” “压到五十六,你们班还是倒数第二。” “你两周做什么都没用。” “那要是我们班平均分上去了呢。” “上去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问。” “我问的是:上去多少,才算数。” 曹永年愣了一下。 “……这个没人定过。” “那我今天定一个。” 他把手在温良胳膊上碰了一下。 碰完他把手收回去了。 “我不是要吓你。” “我是提醒你——校长今天给你的不是机会。” “他给你的是一个说法。” “说法也是纸上的。”温良说。 “纸上的东西我认。” “那批复上写的是两周。” “两周就两周。” “它没写两周以后我该拿出多少。” “没写的地方,谁先写谁算数。” “两周以后你成绩上不去,学校处理你,就名正言顺了。” 温良看着他。 “曹主任。” “嗯。” “您今天在礼堂上说的第一句话,我记得。” “我说什么了。” “您说:有十一位家长联名反映。” 温良说: “您没说那十一个签名里有三个是别人代签的。” “您也没说那份材料是我签收的。” “……我不知道那三个是代签。” “我知道您不知道。” 温良说: “我要是觉得您知道,我今天在台上不会那么说。” 曹永年张了张嘴。 那两个路过的老师这时候已经走到连廊尽头了,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出题权的事,”温良说,“谢谢您提醒我。” “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良把牛皮纸袋换了个手。 “我不争出题权。” “不争?” “不争。” “那你——” “回头见。” 温良走了。 下午四点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在批文件。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改卷子,一个年轻的在电脑前录成绩。 温良进来,走到武大军桌前。 他没有说话。 他从腋下抽出一本书,蓝皮,边角起毛。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学管理办法》 他把书翻开,翻到第二十三页。 然后他把书倒扣在武大军的文件上。 书脊朝上,摊开的那一面扣着。 “干什么。” “您先别看。”温良说。 “我先问一句。” “问。” “两周以后的月考,数学卷是谁出。” “老张。” “年级统一?” “统一。三个班一张卷。” “那我们班考完,成绩怎么算。” “按年级排名算。三个班一起排。” “如果一个班在统考之外,另外考了一张自己的卷子,那张卷子的成绩算不算。” 武大军把笔放下了。 “……什么自己的卷子。” 温良把倒扣的那本书翻过来。 摊在第二十三页。 他用食指按住其中一行。 “第三十四条。” “经年级组批准,班主任可在统一考试之外,为本班增设一次班级自主检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他给我两个礼拜(第2/2页) “检测科目、命题、监考由申请人自行组织。” “检测成绩计入年级学业档案,作为班级教学效果的参考依据。” 温良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抬起来。 “最后那半句。” “计入年级学业档案。” 办公室里那个改卷子的老师抬起头了。 他放下红笔,站起来走过来。 “我看看。” 他把书拿过去,翻到那一页,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头。 “这条我教了六年,没见人用过。” “为什么没人用。”温良说。 “……自己出卷子啊。” 那位老师说: “一个班的题,从头到尾自己出、自己印、自己监考、自己改。” “出错一道题,全班五十三个人跟着你错。” “成绩还要计入档案。” “考砸了呢?” “考砸了也计入。” 温良点了点头。 “对。” “考砸了也算我的。” 武大军把书从那位老师手里拿回来。 他把老花镜推上去,凑近看那一行。 看了很久。 “小温。” “嗯。” “你要考什么科目。” “数学。” “什么时候考。” “月考前一天。” “月考前一天,你自己给(7)班加考一场数学。” “对。” “加考完,第二天他们还要考老张那张卷。” “对。” “两天两场数学。” “对。”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温良说: “意思是我给他们加了一场,然后第二天他们照样要考年级统考那一场。” “我这一场考砸了,进档案。” “他们第二天那一场考砸了,也进档案。” “两条都记在我头上。”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在录成绩的年轻老师,手停在键盘上。 “那你为什么要加。”武大军说。 温良把那本蓝皮书合上了。 “因为老张那张卷子,我出不了。” “我也不打算出。” “我不去争一张我拿不到的卷子。” 他把书放在武大军桌上。 “卷子不是我出的。” “那我就再出一张。” 武大军坐在那儿看了他大概五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张便笺纸。 年级组批复 他写得不快,一行一行写。 兹批准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依据《教学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于11月20日为本班增设班级自主检测一次。 科目:数学。命题、印制、监考由申请人自行组织。 检测成绩计入年级学业档案。 写完他签名,压日期,撕下来。 他把批复推过来,推到一半停住了。 “小温。” “您说。” 武大军的手还按在那张批复上。 “你自己出的卷子,”他说,“成绩也算你头上。” “我知道。” “你考完那天要是难看,我这张批复就是替你签的名。” “到时候老曹拿着这个来找我,我也得认。” “那您还签。” 武大军把手拿开了。 “签。” “昨天我在礼堂上说了三条理由。” “我说完那三条,我就已经站这儿了。” “再签一张,也是站这儿。” 温良把那张批复拿起来。 纸还是热的——不是复印机的热,是武大军刚才手压在上头的温度。 “谢谢武老师。” “别谢。” 武大军重新拿起笔。 “出去。别耽误我批文件。” 晚上七点,办公室。 温良把那张批复用透明胶带贴在备课本的第一页。 贴得很平。 贴完他拿起黑笔,在批复右边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数字。 14 他把备课本合上。 第二天早上,十一月八号,周六。 高三周六上午有课。 七点十分,温良到办公室。 他把备课本翻开到第一页。 那张批复贴在左边。 右边空白处那个数字,是昨天晚上写的。 他拿起黑笔。 在那个14底下,写了一个新的。 13 第43章 年级第一也是重生的 第43章年级第一也是重生的 “您那三道题,划了一晚上了。” 十一月八号,晚自习下课以后。 (7)班教室。 黑板右上角写着一个数字。 13 是今天早上温良自己写上去的。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人问。 教室里剩两个人。 温良坐在讲台后面,讲台上摊着草稿纸。 杜小满在擦黑板——她把黑板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唯独绕开了右上角那个数字。 温良面前的草稿纸上有三道题。 第一题划掉了。 第二题划掉了。 第三题写了两行,也划掉了。 他从九月九号金秀兰给他那个牛皮纸袋里拿出来的一百四十六张底稿,现在摞在讲台上。 昨天晚上他翻了一遍。 今天下午翻了第二遍。 三个礼拜前他在教室里说过一句话。 “我手里还有一百四十五道。” “下个月月考,我出一张卷子。” 那时候他以为难的是印和监考。 他现在知道难的是哪儿了。 “老师。” 杜小满把板擦放下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纸。 “您那三道题,划了一晚上了。” “划了两晚上。” “划掉了几道。” “三道。” “就三道啊。” “三道也划了两晚上。” “为什么啊?” 温良把笔放下。 “坐下。” “哦。” 杜小满在第一排坐下了。 “我出一张卷子,”温良说,“得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这张卷子上的题,那十一个人不能做过。” “第二,剩下四十二个人得能做。” 杜小满点了点头。 “这个我懂。” “你懂就好。” 温良说: “可是这两条是打架的。” 他把草稿纸转过来,正面朝着她。 “我出第一道题的时候,从课本上出的。” “课本上的题,那十一个人高三一整年做过一遍,去年又做过一遍。” “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写。” 划掉了。 “第二道,我从教辅书上改的。” “教辅书全国就那几套。他们做过。” “就算他们没做过,网上有答案。” 划掉了。 “第三道,我自己出的。超纲。” 温良把手指点在第三道题上。 “这道题他们做不出来。” “可是——” “可是我们班另外四十二个人也做不出来。”杜小满说。 “对。” 教室里安静了。 “老师,”杜小满说,“那不就是死的吗。” “不是死的。” “那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温良说。 “所以我要你留下来。” 他把那三道题重新抄了一遍。 抄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横着排,一题一行。 抄完他把这张纸推过去。 “做。” “啊?” “这三道题,你从头做一遍。” “做出来的写过程,做不出来的写到哪儿卡住了。” “我做不出来的呀老师,我数学一百二十——” “做不出来才有用。” 温良从讲台后面站起来。 他走下讲台,走到第一排靠门那个位置——邵立冬的位置——坐下了。 学生的椅子,塑料面,比讲台后面那把矮。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课桌上,看着讲台的方向。 杜小满趴在课桌上开始做。 第一题。 她做了四分钟。 中间她抬了两次头,都不是看温良,是看黑板——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她在算。 四分钟以后她把笔停了。 “好了。” “不用报。接着做。” 第二题。 两分钟。 她做得比第一题快。 “老师这个跟第一题差不多啊,就是数换了。” “接着做。” 第三题。 她低头看题。 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开始写。 写了三行。 笔停了。 她把笔从纸上抬起来,在半空停着。 她的头往左边偏了一点,又偏回来。 她把已经写的三行看了一遍。 看完她抬起头。 “老师。” “说。” “这题课本上没有。” 温良坐在第一排那把椅子上,没有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年级第一也是重生的(第2/2页) “怎么讲。” 杜小满把草稿纸转过来,正面朝着他。 “您看我写的这三行。” “第一行我用的是二次函数的判别式,第二行我用的是均值不等式,第三行我在配方。” “这三样我都会。” “高一学的,高二练的,我们班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会。” “那你为什么停了。” “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该用哪一个。” 杜小满说: “这道题没告诉我它是哪一类。” “课本上的题,题干一看就知道要用什么。‘已知二次函数’,那就是二次函数那一章的。‘已知等差数列’,那就是数列。” “可这道题什么都没说。” “它就说了一个事儿,让我自己想用什么。” 她把草稿纸推回来。 “我不是不会那些东西。” “我是没在这种地方用过。” 温良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过了大概五秒,他把两只手从课桌上拿开。 “再说一遍。” “啊?” “你刚才最后那句。” 杜小满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会那些东西,我是没在这种地方用过?”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回讲台,从草稿纸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 拿起笔。 他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用他们记得的东西,考他们没走过的路。 写完他把笔放下。 “杜小满。” “在。” “你刚才那三道题,第一题四分钟,第二题两分钟。” “第三题你写了三行,停在第四行。” “这三行是对的。” “……真的?” “三行全对。” 温良说: “你没做完,不是因为你不会。” “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三样东西可以这么拼在一起。” “那十一个人呢。” 温良把那张写着一行字的纸举起来。 “他们记得的是答案。” “他们不记得怎么拼。” “因为上辈子这道题没考过。” “那他们不就跟我一样了?” “不一样。” 温良说: “你写了三行。” “他们写零行。” “为什么啊?” “因为你会卡住,然后往下试。” “他们一看题面不认识,就不写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讲台上。 “十月二十二号,我在黑板上出过一道题。” “孟七七站了两分钟,一个字没写。” “邵立冬十秒钟就放下了粉笔。” “顾青禾看了四十秒,问我第二个条件是不是抄错了。” “你那天写了两行。” 杜小满没有说话。 “今天你写了三行。” 温良把讲台上那一百四十六张底稿拉过来。 他开始翻。 这一次翻得跟前两遍不一样。 前两遍他找的是“没印过的题”。 这一次他找的是—— 题干里不出现“已知某某函数”“已知某某数列”这类提示的题。 他翻了大概二十分钟。 杜小满一直坐在第一排等。 中间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 她这一次没有跺脚,直接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手电,走到讲台边上举着。 温良从一百四十六张里抽出来十三张。 摞在一起。 “十三道。” “够吗?” “一张卷子十三道大题,够了。” “这十三道,那十一个人做过吗。” “没印过,没进过印刷室,没上过网。”温良说。 “金老师说的。” “那他们能做出来吗。” 温良把这十三张摞齐,用回形针别上。 “不知道。” 杜小满把手机手电关了。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说。” “那这十三道题,得先有人试过才知道有没有用吧?” 温良的手放在那一摞题上。 “得先有人试。” “找谁试啊?” 温良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杜小满,是教室中间偏前那一片——第三组第二排,靠里面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有一个人最合适。” “谁啊?” 温良没有说名字。 他只说了两样。 “年级第一。” “重生的。” 第44章 我原来真的会做 第44章我原来真的会做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帮您做这个吗。” 十一月十号,周一午休。 黑板右上角是11。 (7)班教室里剩三个人。 顾青禾在第三组第二排靠里那个位置。后排有两个学生回来拿东西,一个在翻桌肚,一个站在旁边等他。 温良走进来,走到顾青禾那一排的过道口。 他把一沓纸放在她桌上。 十三张。 用回形针别着。 “我要你试卷子。” 顾青禾抬起头。 “什么卷子。” “月考前一天,我给(7)班加考一场数学。” “这是那场的题。” “加考?” “年级组批的。二十号考。” 顾青禾把那沓纸拉过来一点。 她没有掀开。 她的手放在最上面那一张上,隔着回形针。 “您为什么找我。” “你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有的是。三个班三个第一。” “你是十一个里头的。” 顾青禾把手从那沓纸上拿开了。 “老师。”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帮您做这个吗。” “说。” “我做完了,”顾青禾说,“等于我亲手把我们十一个人的优势毁掉。” 后排那两个学生停下了。 翻桌肚那个把手从桌肚里抽出来,站直了。 “毁掉这两个字,是你自己挑的。” “我挑的。” “那你先答我一句。” “您问。” “你现在这个第一,你自己信吗。”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停在桌沿上。 “……我不知道。” “所以我找你。” 温良说: “别人做完这张卷子,只知道自己会不会。” “你做完,能知道自己这三年是不是真的在往前走。” “您这十三道题,要是我做不出来,”顾青禾说,“那就说明这卷子有用。” “有用的意思是,二十号那天,我们十一个跟另外四十二个一样。” “我们三年攒的那点东西,一张卷子废掉。” 温良站在过道口。 “对。” “您就这么直接承认?”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顾青禾看着他。 “那您凭什么让我做。”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撑在她前桌的椅背上。 “我不凭什么。” “十月二十七号我给你写过一张纸,上头写了个‘保’字。” “那张纸现在钉在墙上。” “它保的是你不被我推到前面去。” “它没保你今天不做这十三道题。” “所以我今天不是拿那张纸来压你。” “那您拿什么。” 温良把手从椅背上拿开。 “我什么都没有。” “我手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能压你的。” “成绩不能,我这个班主任还在停职边上。” “你可以现在把这沓纸推回来,走出去。”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找过你。” “那张钉在墙上的纸,我也不撕。” 顾青禾坐在那儿。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后排那两个学生一动不动地站着。 教室外头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跑到楼梯口才没声。 过了大概二十秒。 她把手伸过去,把那沓纸拉到面前。 她没有看温良。 她把回形针取下来,放在桌角。 取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做。” “为什么。” 顾青禾把第一张翻开。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靠记的那些东西,能考多少分。” “这个数你听得进去吗。” “听不进去我也得听。” “为什么。” “因为再过二百天,那个数就是我了。” “早知道晚知道,都是知道。” “早知道还能改。” 温良走到讲台上坐下了。 他拉了讲台边上那把椅子,坐在侧面,能看见她的桌面。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翻到空白那一页,在最上头写了日期。 “开始。” “计时吗。” “计。” 第一题。 顾青禾低下头看题。 看了十秒,开始写。 三分钟。 温良在本子上记:1·3分10秒·对 第二题。 四分钟。 2·4分02秒·对 第三题。 她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把前面划掉,重来。 七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我原来真的会做(第2/2页) 3·7分26秒·对 第四题。 4·5分40秒·对 第五题。 她做得很快。 两分半。 5·2分31秒·对 第六题。 这一题她看了很久。 一分四十秒她没有动笔。 然后她开始写,写了半页,停下来,把整半页划掉。 重新开始。 第二次写到三分之二,又停了。 她抬起头。 “老师,这题给的条件够吗。” “够。” “那我再看看。” 她又低下头去。 十一分钟。 6·11分08秒·对 温良在本子上把这一行记完,笔停了一下。 第六题她用了十一分钟。 前五题加起来是二十二分钟。 第七题。 顾青禾看题。 看完她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 划掉。 她把题干重新读了一遍——她的嘴唇在动,是在心里念。 念完她又写了一行。 这一行没划。 她盯着这一行看。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我不会。” “确定?” “我知道第一步该干什么。”顾青禾说。 “我卡在第二步。” “第二步要用什么,我想不出来。” 温良在本子上记:7·6分55秒·错(第二步) “下一题。” 第八题。对。 第九题。对。 第十题。错——她做完了,但最后一步符号弄反了。 第十一题。对。 第十二题。错。 第十三题。错。 一共四十七分钟。 顾青禾把笔放下的时候,笔顺着桌面滚了一段,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后排那两个学生这时候才走。 他们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温良从讲台上下来。 他走到她桌前,把那十三张纸收拢,一张一张对齐。 “我念结果。” “……嗯。” “十三道。” “对九道。” “错四道。第七、第十、第十二、第十三。” “第十题是符号错,过程全对。” “……九道。” 顾青禾说。 “九道。” 温良把那十三张纸摞齐了,拿在手里。 “九道。这九道,跟上辈子没关系。” 顾青禾坐在座位上。 她的两只手还放在桌面上,摊着。 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温良站在她桌前,没有动。 她低下头去。 她的额头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温良没有说“别哭”。 他也没有说“你很棒”。 他把那十三张纸拿在手里,站在过道上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顾青禾把头抬起来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一道湿印。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 “老师。” “嗯。” “不是因为难。” “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五个手指张开,又收拢。 “我从高一开始,年级第一。” “三年,二十三次大考,我没掉出过前三。” “上辈子也是。” “上辈子我知道每次考什么。” “我知道高二上学期期中的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什么类型。” “我知道高三第一次模考的作文题。” “我这三年——”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哪些是我自己考的。” 温良站在那儿。 “今天这十三道,”顾青禾说,“您说过没印过,没上过网。” “对。” “那就是我没见过的。” “对。” 她抬起头。 “我做对了九道。” “对。” 顾青禾伸手。 “老师。” “嗯。” “那张纸——” 她看着温良手里那十三张。 “能不能给我。” 温良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 不是题。 是他刚才记的那一页——十三行,用时和对错。 他从小本子上把这一页撕下来,递过去。 顾青禾接过去,看了一遍。 她把它对折,又对折,攥在手里。 “老师,我以为我这三年靠的全是记忆。” 她说: “我原来真的会做。” 第45章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第45章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温良刚走出(7)班后门。 “老师。” 顾青禾追出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对折了两次的记录纸。 走廊上有人。 离后门七八米,靠楼梯口那一侧,站着三个学生。 (8)班的,午休从食堂回来,站在那儿说话。 其中一个背对着这边,另外两个面朝这边。 “说。” “我把话说完。”顾青禾说。 “刚才在教室里,您问我为什么做,我说了。” “现在我问您。” “您这份卷子发下去,会怎么样。” “你说。” “十一个人的成绩会全线崩。” 顾青禾说得很快。 “不是掉几名。是崩。” “十五号陆铁生,年级两百八十。他这个位置是靠记的。” “三十八号,年级一百九。” “十九号,一百四十几。” “这三个人,把记忆拿掉,他们真实水平在哪儿,我知道。” “有多低。” “低到本科线底下。” “我跟他们做过一样的题。” “同一张卷子,我做一遍,他们做一遍。” “错的地方不一样。” 温良没有说话。 顾青禾等了两秒。 “老师,我们十一个里头——” 顾青禾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有人只有靠这个,才能上本科。” 走廊上那三个(8)班的学生,有一个转过头来了。 顾青禾看见了,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这话我只跟您说。” “我知道。” 温良走到走廊栏杆那儿,靠上去。 他没有走开。 “你说得对。” 顾青禾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温良说: “十一个人的成绩会崩。这个我知道。” “有人靠这个才能上本科。这个我也信。” “我没有话反驳你。” “那您还——” “我还是要出这张卷子。” 顾青禾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栏杆上。 “我给你算一笔账。” “上辈子六月七号,五十三个人进考场。” “出来十一个。” “你们十一个能出来,是因为你们比另外四十二个人多了一样东西。” “我今天不问这一样东西是哪儿来的。” 他转过头看她。 “我问的是:这一样东西,够几个人用。” 顾青禾没有答。 “上辈子,够十一个。” 温良说。 “这辈子你们还是十一个。” “七月十八号那张表,五十二号画完到今天,一个字没改。” “你自己跟我说的。” “那不是因为我们不想改——” “我知道不是。” 温良说: “是因为改不了。” “你们那样东西,就够十一个人用。” “再多一个都不够。” “所以我要做的事很简单。” “我不去动你们那十一份。” “我要往里头加东西。” “加什么。” “加一样够五十三个人用的。” 顾青禾站在走廊上。 “……什么东西够五十三个人用。” 温良把手从栏杆上拿开。 “会做题。” “老师,这个太——” “太虚。”温良说。 “我知道。” “所以我不跟你讲道理。我给你看数。”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 “今天中午你做的那十三道。” “对九道。” “你要是把这九道的做法,讲给十五号听——” “他听不懂。”顾青禾说。 “讲给三十八号听。” “……他能听懂一半。” “讲给二十号听呢。” 顾青禾停住了。 “杜小满?” “她昨天晚上做我那三道题,第三道写了三行。” “三行是对的。” “她卡在第四行。” 温良把本子合上。 “她卡住的地方,跟你卡在第七题第二步,是同一种卡。” “不是不会。是没在那种地方用过。” “这种卡,讲一遍就能过去。” “那十五号呢。” “十五号那种,讲十遍也过不去。”温良说。 “但是他现在的位置也不是靠会做题来的。” “他丢掉那样东西,掉到哪儿?” “年级四百多。”顾青禾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十一个人一个不少(第2/2页) “他真实水平在哪儿。” “……也是四百多。” “那他没掉。” 温良说: “他只是回到他站的地方。” “可是老师——” 顾青禾的声音大起来了。 “他回到四百多,他就上不了本科了!” “对。” 温良说: “他上不了。” 走廊上那三个(8)班的学生已经不说话了。 三个人都面朝这边。 “您就这么说?”顾青禾说。 “我不骗你。” 温良说: “我不能跟你说‘你们十一个也不会掉’。” “会掉。” “十五号会掉,三十八号会掉,你也会掉——你可能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七第八。” “我今天要是跟你说一句‘大家都好’,那我就是在骗你。” “那您让我们掉,是为了什么。” 温良看着她。 “你们十一个的优势,是四十二个人的命换的。” 走廊上那三个(8)班学生里,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顾青禾的脸色白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上辈子六月七号,五十三个人进去。” “出来十一个。” “你们十一个人手里那样东西,是从那一天带回来的。” “那一天有四十二个人没有走出来。” 温良说: “你们那样东西,是从他们身上过来的。” “我不是说你们害了谁。” “你们没害任何人。你们那天也在里头。” “我说的是:那样东西太贵了。” “它贵到只够十一个人用。” “所以我不毁你们。” 温良把小本子插回上衣口袋。 “我只是不让它只够十一个人用。” 走廊上安静了。 “老师。” 说话的不是顾青禾。 是那三个(8)班学生里,站在最边上那一个。 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听的。” “我们就站在这儿。” “没关系。”温良说。 那个学生把饭盒换了个手。 “您刚才说的那个卷子。” “嗯。” “是您自己出的?” “是。” “什么时候考。” “二十号。” 那个学生看了一眼旁边两个同伴。 “老师,我能不能也做一份。” 温良从栏杆上直起身。 “你是几班的。” “(8)班。” “(8)班的班主任是金老师。” “对。” “那你去问金老师。” “……她会同意吗。” 温良想了一下。 “她会问你为什么想做。” “那我说什么。” “说实话。” 三个学生里,站在中间那个把手机举起来了。 举到胸口那么高,屏幕朝着这边。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塞回口袋,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拿饭盒那个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上剩温良和顾青禾。 顾青禾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 她手里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被她攥得起了褶。 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十三行。 对九道。 她把纸重新折起来。 “老师。” “说。” “您刚才那些话,我不同意。” “行。” “我到现在也不同意。” “行。” 顾青禾把纸塞进校服内袋。 “可是您得跟他们说。” “跟谁说。” 她抬起头。 “我去把他们叫来。” “十个都叫。” “什么时候。”温良说。 “今天。” “今天来不及。下午第二节我有课。” “那明天。” 温良往教室那边看了一眼。 (7)班的后门开着。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黑板的右上角。 那儿写着一个数字。 11 顾青禾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老师,黑板上那个数——” “是天数。” “到二十号还有几天。” 她看着那个11。 “……那明天就是十。” “对。” “那就明天。”她说。 “中午。教室。”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第46章 我那天不在那一侧 第46章我那天不在那一侧 “我们不是来投诚的。” 十一月十一号,中午。 黑板右上角:10 十二点二十,(7)班教室。 吃饭的人都走了,教室里空着。 温良在讲台上改卷子。 十二点二十五,门口有人。 顾青禾第一个进来。 她后面是三十三号孟七七。 然后是五号。十九号。二十四号。十一号。三十八号。 第八个进来的是十五号陆铁生。 他今天戴的是金属链那块表。 第九个是四十一号邵立冬。 九个人进来以后,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上。 站成一排。 没有一个人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坐下。 温良把红笔放下。 “坐。” 没有人动。 第三排那个把手撑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又放开。 “那站着。” 门口还有人。 第十个人站在后门那儿,一只脚跨进来了,一只脚还在门外。 二十八号,韩雪。 她没有再往里走。 她把书抱在胸口,靠在门框上。 抱得很紧,书角把校服前襟顶出一个折。 温良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叫她进来。 也没有说“门口那位往里站站”。 屋里没有人回头看她。 第十一个人是最后到的。 十二点三十一分,周砚从前门进来。 他走到教室最后面,靠在最后一排的桌子边上。 没有走过来。 “十一个。”温良说。 “我们来了。”顾青禾说。 “来干什么。” 顾青禾走上讲台。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是一张。是一沓,用订书机订在左上角。 她把这一沓放在讲台上,往温良那边推。 “老师。” “我先把话说清楚。” “我们不是来投诚的。”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沓纸上,没有拿起来。 “行。”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换。” 顾青禾说: “昨天您说的那些,我们十一个昨天晚上对过了。” “大部分人不同意。” “十五号说要去告您。三十八号哭了一晚上。” 底下站着的那一排里,有个人低下头。 “可是有一件事我们对完了以后,同意了。” “什么事。” “您那张卷子二十号照考。” “我们不闹,不请假,不装病,不找家长。” “十一个人,二十号那天一个不少地坐在教室里,把您那十三道题做完。” 温良看着她。 “你们凭什么答应这个。” “我们不是答应您。” 顾青禾说: “我们是在换。” “换什么。” 她把手指按在那一沓纸上。 “这个。” 温良把那一沓纸拿起来了。 十一张。 每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张: 7号顾青禾——第二考场第三列第二排 第二张: 33号孟七七——第二考场第二列第五排 第三张: 41号邵立冬——第二考场第一列第九排 温良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手停了。 “这是什么。” “六月七号那天,”顾青禾说,“我们十一个人各自在考场里的位置。” 教室里安静了。 “上辈子的。” 温良把那十一张纸摊在讲台上。 “你们十一个昨天晚上写的?” “各写各的。”顾青禾说。 “我没让他们互相看。” “写完我一张一张收上来,订在一起。” “他们写的时候不知道别人写了什么。” “为什么给我这个。”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她往后看了一眼——看的是站在最后面那个人。 周砚靠在最后一排桌边,没有反应。 “因为这个是我们能给的、最不痛的东西。”顾青禾说。 “别的我们不给。” “我们记得的题不给。我们记得的排名不给。” “那些给了,等于我们自己把自己废了。” “位置不一样。” “位置对我们没用。” 温良把那十一张纸重新摞好。 “对你们没用。” “对。” “你们怎么知道对我有用。” “不知道。”顾青禾说。 “我们赌的。” 温良从讲台上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我那天不在那一侧(第2/2页)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板擦。 他把黑板从左到右擦了一遍。 只留下右上角那个10。 然后他拿起粉笔。 他开始画。 六条竖线。 九条横线。 一个网格。 六列九排。 五十四个格子。 “这是标准考场。”温良说。 “每个考场三十人,六列五排。” “可是我们班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个人分不进标准考场,学校每年高考都是按学号跨班编考场。” 他在网格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二考场·六列九排·五十四个座位 底下有人开口了。 是十九号。 “老师,怎么是九排?” “因为我们班是自己班的教室当考场。”温良说。 “(7)班教室是六列九排。你们平时也是这么坐的。” “上辈子六月七号,你们班的考场,就是你们自己这间教室。” 十九号没有再说话。 温良把那十一张纸拿在手里。 他从最上面那一张开始。 第一张。 第三列,第二排。 他用粉笔在那个格子里写了一个7。 第二张。 第二列,第五排。 写33。 第三张。 第一列,第九排。 写41。 底下有两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第四张。第二列,第七排。写5。 第五张。第一列,第六排。写19。 第六张。第三列,第八排。写24。 第七张。第一列,第三排。写11。 第八张。第二列,第二排。写38。 第九张。第三列,第五排。写15。 第十张。第一列,第七排。写28。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韩雪还靠在门框上。 她的书抱得比刚才紧了。 第十一张。 温良翻到最后一张。 第二列,第四排。 他写了52。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他往后退了三步,退到讲台边上。 底下那九个人,这时候全抬起头看黑板。 有两个人走上了讲台。 其中一个是二十四号。他走到黑板前面,仰着头,从上往下看。 另一个是邵立冬。 他没有仰头。他走到黑板左边,伸手,指了指第一列第九排那个写着41的格子。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下了。 黑板上,六列九排,五十四个格子。 十一个格子里有数字。 第一列:41、19、11、28 第二列:33、5、38、52 第三列:7、24、15 第四列,空的。 第五列,空的。 第六列,空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用手在那个网格上从左往右划了一道。 划到第三列和第四列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六列。” “五十四个位置。” “你们十一个,全在左边这三列。” “你们十一个,坐的是同一边。” 站在过道上那一排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都没有在右边。”温良说。 “右边三列,二十七个座位。” “上辈子六月七号,那二十七个位置上坐的人——” 他没有说完。 “这不可能是巧合。” 温良说: “你们不是随机活下来的。”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二十四号从讲台上退下去了。 他退得很快,一步跨下讲台,回到自己那一排。 顾青禾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 她的手在讲台边沿上按着。 门口,韩雪把书从胸口放下来了。 她两只手抱着书,垂在身前。 她还是没有进来。 “老师。” 说话的是最后一排。 从十二点三十一分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 周砚从最后一排的桌边直起身。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第五排的过道上停下。 他抬头看黑板。 他看了大概五秒。 “你标错了一个。” 温良转过身。 “哪一个。” 周砚抬起手,指了指黑板上第二列第四排那个格子。 那里写着52。 “我那天,”周砚说,“不在那一侧。” 第47章 他为什么不拦 第47章他为什么不拦 “你们十一个的优势,是四十二个人的命换的。” 十一月十九号,周三。 黑板右上角:2 早读前,(7)班教室里比平时安静。 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 是那种大家都已经知道结果、正在等着看的安静。 事情是从上礼拜二开始的。 十一月十号中午,走廊上。 (8)班三个学生站在楼梯口,听完了温良和顾青禾那一段。 其中一个把手机举起来,举到胸口那么高,屏幕朝着这边。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高三年级群里出现了一段十九秒的录音。 录音很糊,风声很大。 能听清的只有一句: “你们十一个的优势,是四十二个人的命换的。” 没有前文。 没有后文。 第二天,这一句被人截成了文字,发到了三个班的班级群。 到礼拜四,它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句: (7)班那个新来的班主任,要用一张自己出的卷子,毁掉班里一半学生。 这一句传得比录音快。 因为它不需要听,只需要转。 转的人不用负责。 他转的是别人的话。 那句原话里有两个数:十一,四十二。 传成第二句以后,两个数都没了。 剩下的是“一半”。 十一月十三号,(7)班有两个学生请了假。 十四号,一位家长打电话到教务处,问二十号那场“加考”是不是自愿参加。 曹永年的答复是:年级组批的,全班参加。 十七号,年级组文书接到三个电话,都是问同一件事。 温良这九天里,一次都没有解释过。 他没有在班里说过录音的事。 没有找那个录音的学生。 没有在群里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十一月十六号那天早读,有个学生举手问他: “老师,网上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温良当时在讲第九题。 “哪个。” “就是……您说的那句。” “我说过。” “……那是真的吗?” “是我说的。”温良说。 “真不真我不知道,你自己判断。” “第九题第二问,谁上来讲。” 那个学生没有再问。 而周砚这九天,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请假。 没有找家长。 没有串联那另外十个人。 没有去教务处。 他每天照常来,坐在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桌上摊着练习册。 上礼拜五他还在早读上举手回答了一道题。 正是这个让全班觉得温良要输。 “周砚不动,说明他早就知道结果了。” 这句话是从(7)班传出去的,传的时候没有人署名。 到十七号,三个班都在说。 十一月十九号,下午三点。 学校印刷室。 印刷室在食堂后面那栋平房,两台老印刷机,一台切纸机。 屋里两个工人。 一个五十来岁,姓吴;一个年轻的,姓刘。 温良进来的时候,卷子已经印好了。 两摞。 左边那一摞是自主检测卷。十三道题,一张三页,五十三份。 右边那一摞是明天年级统考的数学卷。 “年级卷怎么在这儿。”温良说。 “统考卷今天下午印的。”老吴说。 “三个班的,一起印,一起锁。” 武大军是三点十分到的。 他一进门就问:“印完了?” “印完了。” “那就封。” 温良走到那两摞卷子前面。 他先拿起自主检测卷那一摞,数了一遍。 五十三。 数完他把这五十三份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折两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封条——不是胶带,是那种红头的纸质封条,学校档案室用的。 他把封条横着贴在袋口的折缝上。 贴完他把袋子转过来,让封条那一面朝上。 “武老师。” “嗯。” “您签第一个。” 武大军拿起笔。 他没有立刻签。 “签哪儿。” “骑缝。” 温良用手指在封条和纸袋之间那条线上划了一下。 “一半写在封条上,一半写在袋子上。” “这样撕开就断。” 武大军签了。 他签完把笔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笔,没有立刻写。 “温老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他为什么不拦(第2/2页) “您说。” “这个我们从来没这么干过。” 老吴说: “我在这儿印了二十二年卷子。” “印完装袋,锁柜子,第二天教务处来拿。” “从来没有让我签过字。” “那今天签一个。”温良说。 “为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个袋子在手里翻了一面。 “因为这袋子从今天下午到明天早上,要在这间屋子里放一夜。” “这一夜谁进来过,谁碰过它,没有人知道。” “签了字,就有人知道了。” 老吴看了他两秒。 他签了。 第二袋。 温良把年级统考那一摞也数了一遍。 三个班的量,一百六十份。 “这个不用我们封。”老吴说,“统考卷有统考卷的流程。” “我知道。”温良说。 “那您还——” “我加一道。” 他把统考卷装进第二个档案袋,同样贴封条,同样在骑缝处签名。 “这一袋跟我没关系。”温良说。 “可是它明天要跟我那一袋从同一个柜子里出去。” “我那一袋出问题,别人会说是我动的。” “它那一袋出问题——” 他把笔递给武大军。 “别人也会说是我动的。” 武大军接过笔。 他签完,把封条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用大拇指压着,从左压到右。 “压实了。”他说。 小刘这时候开口了。 他一直站在切纸机旁边没说话。 “温老师。” “嗯。” “柜子的钥匙有两把。” “一把在教务处,一把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把一串钥匙掏出来,找出其中一把。 “我今晚不带回家。” “那放哪儿。” “交给吴师傅。”小刘说。 “吴师傅住学校后面,出了事十分钟能到。” 老吴愣了一下。 “……行。” 两个袋子并排放在柜子里。 柜门关上,上锁。 温良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眼那两条封条。 每一条上面三个名字。 武大军·吴·刘 武大军·吴·刘 温良自己的名字在最下面,压着骑缝。 “三个签名。” 温良说: “谁动,谁的名字在上面。” 老吴没有接话。 他把柜子的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掂了一下,递给旁边的小刘。 小刘又递给他。 “您拿着。” 下午四点四十,教学楼。 温良从印刷室回来,走到二楼楼梯口。 周砚正从楼上下来。 他背着书包,一只手扶着扶手。 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碰上了。 “五十二号。” 周砚站住了。 “老师。” “卷子印完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下午三点我看见您往食堂后面走。”周砚说,“那边只有印刷室。” 温良往上走了一级台阶,跟他齐平。 “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这九天,”温良说,“你什么都没做。” “对。” “录音发出来那天,你可以顺着往下推。” “你只要在群里说一句‘温老师确实说过这话’,明天那场我就考不成了。” “你也可以让那十个人里随便谁的家长打个电话。” “你什么都没做。” 周砚没有否认。 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了一下。 “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温良说: “你为什么不拦我。” 周砚站在台阶上。 他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操场,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还没结束,哨子响了一声。 温良没有催他。 他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抬起头等。 “两个原因。”周砚说。 “第一个,我拦不住。” “年级组批的,校长点了头,武老师签的字。” “我一个学生,拦什么。” “第二个呢。” 周砚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看了大概两秒。 “因为——” 铃响了。 第48章 五十三个红圈 第48章五十三个红圈 “十四个班,第十四。” 十一月二十四号,周一上午十点。 教学楼一楼走廊,成绩公示栏前面围了三个班的人。 “十四。” “十四个班,第十四。” 有人笑出声了。 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憋不住的笑——一个(5)班的男生看完排名,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笑完他自己也知道不合适,把嘴闭上了。 高三十一月月考的年级排名,十点整贴出来的。 统考三科,三个班,一张表,贴在公示栏最上面那一格。 表的最下面一行: 高三(7)班·班级总平均分388.6·年级排名14/14 倒数第一。 上一次是倒数第二。 (3)班和(5)班的挤在前排,(7)班的站在后头。 (7)班五十三个人站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站在第二排,两只手抱着书。 邱大川一米九,站在最后面,从头顶上能看见那张表。 孟七七在最边上,靠着墙。 顾青禾站在公示栏左侧,离表格两步远。 她一直在看那个14/14。 十一个人里,有七个人来了。 其中三个站在(7)班这一片的最外围。 楼梯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曹永年。 他没有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往这边看。 另一边,武大军从年级组下来了。 他走到公示栏侧面停住,没有说话。 后门那儿,金秀兰端着搪瓷缸子——新的那个,白的——站在走廊拐角。 她没有往前走。 温良是十点零五分到的。 他从楼梯上下来,走过整条走廊。 围着的人往两边分开了一条道。 他走到公示栏前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表。 看了大概三秒。 “三百八十八点六。”他说。 “年级第十四。” “十四个班,我们是最后一个。” 没有人接话。 “比上次低了十一分。” “上次倒数第二,这次倒数第一。” 温良把手从公示栏上放下来。 “这个我认。” (5)班那个笑过的男生往后退了半步。 “老师——” 说话的是杜小满。 她抱着书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卷子——” “先别说。” 温良说。 “让他们先看完。” 他站在公示栏前面,等。 等了大概二十秒。 前排的人开始往后退,往教室方向走。 (3)班的走了一半。 “还有一张。” 温良说。 正在往回走的人停住了。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a4,打印的。 他把它展开,抬手,贴在那张年级排名表的正下方。 用图钉。 四个角,四颗。 那张纸上是五十三行。 每一行前面是学号,然后是名字。 1…… 2…… 3…… 名字后面是空的。 一片空白。 五十三行,五十三个空格。 “这是什么啊。”前排有人问。 “成绩?” “那怎么没有分数。” 温良没有答。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红的。塑料杆,不透明。杆上印着0.5mm红。 这支笔是十月三十号他在教务处领的。 他填了四张单子,被退了三次,最后写了四个字:批改作业。 领到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试过一次。 在点名册第一行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九月一号学校统一发的那支不行。 教务处文具柜那盒,行。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温良把笔帽拧开。 他走到公示栏前面,把左手撑在墙上。 右手抬起来。 第一行。 学号1。 他在名字后面那个空格里画了一个圈。 圈里有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黑笔——不是红的,是黑的——在圈的旁边写了一个数。 4% 底下有人“咦”了一声。 “他写的什么?” “百分之四?” “百分之四是什么意思。” 第二行。 画圈。 写数。 7% 第三行。 2% 第四行。 5% 温良画得不快。 一个圈,一个数。 一个圈,一个数。 红笔画圈的时候有轻微的声音,笔尖蹭过纸面。 黑笔写数字的时候没有声音。 画到第十二行的时候,他把右手放下了。 他甩了两下手腕。 然后换了个姿势——左手从墙上拿下来,改成用左手按住纸的下缘,右手继续。 第十三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五十三个红圈(第2/2页) 第十四行。 围在前面的人没有走。 (3)班那些已经往回走了的,又回来了。 走廊上的人比刚才多。 有人开始念。 “十七号,百分之九。” “十八号,百分之三。” 念的是(5)班一个男生。 他念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旁边有人跟着念。 第二十七行。 温良又停了一次。 这一次他停得久一点。 他把红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又换回来。 第二十八行。 画圈。 温良的手停了半秒。 写数:0% “二十八号是零。” 有人念了出来。 窗边那个位置——(7)班这一片的最外围,韩雪站在那儿。 她没有动。 第二十九行。 第三十行。 …… 第四十一行。 温良画完这个圈,写数。 19% (7)班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四十一号最高。” 邵立冬站在(7)班这一片的中间。 他没有抬头。 第四十二行。 …… 第五十二行。 画圈。 写数:0% 走廊上正在跟着念的那几个人,念到这一行停了一下。 “五十二号,零。” “也是零?” 楼梯口。 周砚站在第一级台阶上。 他从温良贴纸开始就站在那儿,一步没动。 第五十三行。 温良画了最后一个圈。 写数。 他把黑笔和红笔一起插回上衣口袋。 然后他退开两步。 公示栏上现在有两张纸。 上面那张:年级排名,14/14。 下面那张:五十三行,五十三个红圈,五十三个数字。 温良把手举起来,从上到下划了一道。 “这五十三个数,不是分数。” “上礼拜四你们考的那十三道题,我一份一份改完了。” “分数我不贴。” “我贴的是这个。” “这五十三个数,是你们每个人,跟九月一号的自己,差了多少。” 走廊上安静了。 “九月一号我第一次走进(7)班教室,”温良说,“五十三个人,绝大多数是零。” “今天,五十三个人——” 他把手放下。 “从今天起,你们的记性不管用了。” (7)班这一片,没有一个人说话。 十一个人里来的那七个,有七个都没有动。 其中两个在数。 不是数别人的,是数自己那一行——他们从上往下用手指点,点到自己学号那一行停住,然后盯着后面那个数字看。 顾青禾站在公示栏左侧。 她伸出手,扶住了公示栏旁边那面墙。 她的手指按在墙上,指节是白的。 孟七七从最边上走过来了。 她走到公示栏前面,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看完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开始抄。 金秀兰在走廊拐角。 她把搪瓷缸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她没有走过来。 武大军站在公示栏侧面,从头看到尾。 他看完以后,走到那张年级排名表前面,抬手指了指最下面那一行的14/14。 “这个数,”他说,“我明天在年级例会上说。” “说什么。”温良说。 “说十四分之十四。” 武大军把手放下。 “再说下面这张。” 楼梯口,曹永年还站在第三级台阶上。 他手里那沓文件已经拿了二十分钟。 他往下走了一级。 然后他停住了,转身上楼了。 周砚在楼梯口站到最后。 他看完了五十三个圈。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了。 他从校服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看屏幕。 他长按侧面那个键。 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接着上楼。 十点四十,走廊上的人散了大半。 (7)班还有十几个人围在公示栏前面。 那个跟着念数字的(5)班男生也还在。 “老师,”他说,“我们班有没有这个。” “没有。”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教你们班。” 那个男生“哦”了一声,还是没走。 他把那张纸从上到下又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他停了。 “老师。” “嗯。” “这上头有个数不对。” 温良转过身。 “哪一个。” 那个男生伸手,指着五十三行里靠下的某一行。 “这个前面有个杠。” 走廊上还剩的十几个人,全往那一行看过去。 五十三个数字。 五十二个前面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三个前面,有一道短横。 3% 第49章 负三是谁 第49章负三是谁 “抄怎么会是负的?抄了应该往上走啊。”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二早读。 温良推开(7)班前门的时候,教室里正在吵。 “肯定是抄的。” “抄怎么会是负的?抄了应该往上走啊。” “那就是老师算错了。” “他算错五十三个才错一个?” 第二排有个男生站着,手里拿着手机。 “我昨天回去截图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 “一共五十三个数。我一个一个对过。” “五十二个前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有杠。” “那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啊。名字那一栏昨天下午被撕了。” 温良走到讲台前面,把教案本放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说。 “老师!” 第三排有个女生举手。 “那个负三,是不是您算错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这个数字不是错的。”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我改了五十三份卷子,画了五十三个圈。” “那五十三个数,一个不错。” “负三是真的。” “那就是说——” 第二排那个拿手机的男生开口了。 “我们班有一个人,比九月一号的自己还差了三个点。” “对。” “怎么会有人往回走啊?” 温良没有答这句。 “老师您就说是谁吧。” “对啊,说了大家就不猜了。”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你要是不说,我们得猜到过年。” “我不说。” 底下“嗡”了一下。 “为什么不说啊!” “老师这个跟大家都有关系啊!” 温良从讲台上拿起粉笔。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面。 他写了两行字。 写得很大,占了黑板的三分之一。 你的数字,只告诉你。 你可以不来问。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贴在走廊上那张纸,是最后一次公开。” “从今天起,谁的数字只告诉谁。” “想知道自己的,下课到办公室来。” “我给你画一个圈,念给你听。” “念完你走。” “别人的,我不说。” “你问我别人的,我不答;别人问我你的,我也不答。” “那要是我们自己互相说呢。”后排有人问。 “你们自己说是你们的事。” 温良说: “我只管我这张嘴。” “老师。” 顾青禾站起来了。 “那昨天走廊上那张纸——” “昨天那张,五十三个人全公开了。” 温良说,“那是我做的,我认。” “今天开始不这么干了。” “为什么。” 温良看着她。 “因为昨天那张纸,是给你们十一个看的。” “今天这条规矩,是给五十三个人的。” 顾青禾坐下了。 早读还剩十分钟。 “该干嘛干嘛。”温良说,“第九题第三问还没讲完。” 第一个来的人是九点二十。 课间十分钟,办公室。 邱大川一进门就把整个门框堵住了。 “老师!” “来了。” “我问我自己的。” “坐。” “不用坐。” 温良翻开点名册,翻到邱大川那一行。 拧开红笔。 画圈。 5% “百分之五。” 邱大川站在那儿。 “……哦。” “就哦?” “那个……老师,五是多还是少啊。” “中间偏上。” “哦。” 邱大川挠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 “走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我下礼拜再来问一次行不行?” “行。” “那我下礼拜来。” 九点四十,第二拨。 两个女生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们没有进来。 一个推另一个:“你先。” “你先。” “你说要来的。” “我说要来但我没说我先。” 温良在里面说:“一起进来。” 她们进来了,站在桌前。 “老师,能不能一起听。” “不能。” “为什么呀,我们俩什么都说。” “规矩就是规矩。” 温良说: “你们要是自己想告诉对方,出了这个门随便说。” “在这儿我一次只念一个。” 第一个女生留下了,第二个到门外等。 画圈。 3%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负三是谁(第2/2页) 第二个进来。 画圈。 3% 两个人都出去以后,在走廊上对了一下。 然后一起“哎”了一声。 上午一共来了十一个。 下午来了六个。 晚自习第一节,又来了两个。 一共十九个。 温良在点名册上做了记号。 来过的人,在学号后面点一个点。 十九个点。 十一个重生者里,来了几个? 温良把点名册翻回第一页,从上往下对。 5号——来了。 7号顾青禾——来了。 11号——来了。 15号陆铁生——没来。 19号——来了。 24号——来了。 28号韩雪——没来。 33号孟七七——来了。 38号——来了。 41号邵立冬——没来。 52号周砚——没来。 十一个里来了七个。 温良把点名册合上。 十九个来过的人,加上没来的三十四个。 那个负三,在没来的那三十四个里。 除非—— 除非他来了。 十九个人里,有没有人听完自己的数以后什么都没说。 温良回想了一遍。 十九个人,他念完数字以后: 有八个人“哦”了一声。 有四个人问了“这个是多还是少”。 有三个人说了谢谢。 有两个人问了能不能再来问。 还有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那两个人的数字是6%和2%。 都是正的。 顾青禾是下午来的。 她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不是本子,不是卷子。 是一张纸,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起毛了。 十一月十号那天他从小本子上撕给她的那一页。 十三行,对九道。 “老师。” “坐。” “不用。” 温良翻开点名册,翻到第七行。 画圈。 8% “百分之八。” 顾青禾把那张对折的纸捏得更紧了一点。 “九月一号我是多少。” “零。” “……零。” “十月二十六号我最后一次画全班,你是零。” 温良说: “今天是八。” 顾青禾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老师。” “说。” “那十三道题,我做对九道那次——” “十一月十号。” “那天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温良抬起头。 “什么事。” “我把那九道的做法,讲给二十号听了。” 顾青禾说。 “讲了两个晚上。”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点名册往前翻,翻到第二十行。 拧开红笔。 画圈。 11% “杜小满,百分之十一。” 顾青禾愣住了。 “……她比我高?” “比你高三个点。” “可她数学一百二十——” “这个数不是分数。”温良说。 “我知道不是分数,可是——” 顾青禾停住了。 她自己想了一下。 “……因为她本来就该是零。” “她本来这一年不会有人给她讲那九道题。” “对。” 顾青禾把那张对折的纸塞回校服内袋。 “老师,我下个礼拜还能来问吗。” “能。” “那我下礼拜来。” 她走了。 晚自习第二节,八点四十。 办公室里只剩温良一个。 十九个人已经问完了。 门口有人。 温良抬起头。 陆铁生站在门口。 他今天戴的是那块黑表带方盘的。 表盘朝里,扣在手腕内侧。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站了大概三秒。 “进来。” 陆铁生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面。 他没有坐。 办公室里那把空椅子就在他手边,他没有拉。 “今天问了几个。” “十九个。” “还剩几个。” “三十四个。” “那我不算今天的。” “你站在这儿就算。” 温良伸手去翻点名册。 “十五号。” “老师。” 温良的手停在点名册上。 陆铁生站在桌子那一头。 他把左手腕上那块表转了半圈,转到表盘朝外。 他说: “那个负数是我。” 第50章 那个负数是我 第50章那个负数是我 “那个负数是我。” 温良的手还放在点名册上。 他没有翻。 “坐。” “不用。” “坐下。” 陆铁生把椅子拉开,坐下了。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问你一句。”温良说。 “您问。” “你的数字是多少。” 陆铁生愣了半秒。 “……负三啊。” “百分之负三。” 温良拉开抽屉。 他从里面取出那摞便签,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从上往下翻。 翻到第十五张。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子中间。 他的食指按在最下面那一行数字上。 “你自己看。” 陆铁生低头。 【学号15·2026.6.7·12%】 底下还有两行,是后来补的。 11.20——15% 11.24——15% 陆铁生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插进了校服口袋。 “十五。”温良说。 “不是负三。” “是十五。” “十一月二十号那天你考完那十三道,从十二涨到十五。” “二十四号我在走廊上画的那个圈,还是十五。” “你这一个月涨了三个点。” 陆铁生没有说话。 “你要认那个负三,”温良说,“你得先知道那个负三是多少。” “你不知道。” “你连自己的都不知道。” 办公室的门开着。 门外走廊上,杜小满抱着一摞作业本站着。 她本来是来交作业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走。 “老师。”陆铁生说。 “我认这个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认了,这事就结了。” 温良说: “结了,那个真的负三就没人管了。” “他自己不吭声,说明他不想让人管。” “他不想让人管,跟我管不管,是两件事。” 陆铁生的手还在口袋里。 “老师,您别问了。” “我为什么别问。” “……问了对谁都不好。” 温良把那张便签留在桌上,没有收。 他往椅背上一靠。 “十五号。” “上个月二十三号中午,你在这间教室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妈说,考不上就没有下一辈子了。” 陆铁生的肩膀动了一下。 “今天你来认这个负三。” “我不问你是不是替朋友挡。” “我只问一句——” 温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妈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陆铁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抓住椅子的扶手。 抓得很紧。 “……老师。” “说。” “我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陆铁生说得很慢。 “昨天下午走廊上那张纸,学校群里传得很快。有家长拍了照发到家委会群。” “我妈是家委会主任。” “她八点多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什么。” “她问我,那个负三是不是我。”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去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 门外走廊上,杜小满抱着那摞作业本没有动。 “为什么让你去认。”温良说。 “她说……” 陆铁生的手在扶手上松了一下,又抓紧。 “她说这件事拖下去,学校会一直查。” “查到最后,查的还是(7)班。” “(7)班一直出事,对我们班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 “所以呢。” “所以她说,找一个人把它认下来,事情就停了。” “她说,认了以后我们家就是配合学校调查的那一家。” “上个月我们家刚要求换班主任。这次配合一下,前面那件事就翻篇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便签拿起来,重新别回那一摞里。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班务日志。 摊开在桌上,翻到今天那一页。 “老师您干嘛。” “记一条。” “别记——” “为什么不能记。” 陆铁生站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那个负数是我(第2/2页) “记了我妈会知道。” “她会知道。” “那我——” 温良抬起头。 “十五号。” “你今天进这个门,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个负数是我’。” “这句话要是没人记,它就不算数。” “不算数的意思是:你今天白来了。” “你妈让你来认,你认了,我拆了,然后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录。” “下个礼拜她还会让你来。” “或者让别人来。” 温良把笔拧开。 “我记下来,是让它算数。” “算数了,它就结束了。” 陆铁生站在那儿。 过了大概十秒,他坐下了。 “您记吧。” 温良开始写。 11月25日20:50 学生陆铁生(学号15)主动到办公室,称自主检测偏离度公示中的3%为其本人。 本人核对:学号15实际数值为15%,非3%。冒认不成立。 经询问,陆铁生陈述:其母(家委会主任)于11月24日晚电话要求其出面认领此事,理由为“认了以后我们家就是配合学校调查的那一家”。 本人已向其说明:冒认无效,且此事将记入班务日志。 记录人:温良 写完他把日志转过来,推到陆铁生面前。 “你看一遍。” “有写错的地方,你现在说。” 陆铁生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看完他抬起头。 “……没写错。” “那你签个字。” “我还要签字?” “你不签也行。不签的话,这一条底下我写‘学生未签字确认’。” 陆铁生看了那本日志两秒。 他伸手,把笔拿过去。 他签了。 门口有人。 武大军站在门框那儿。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是准备下班带走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坐。 他就站在门边。 “武老师。”温良说。 “你接着。”武大军说。 温良把班务日志转过去,让武大军能看见那一页。 武大军站在门边看了。 看完他点了一下头。 “这一条我明天在年级组挂一下。” “不用挂。”温良说。 “为什么不用。” “挂了就成事件了。” “成了事件,家委会那边就得回应。” “回应了,这孩子在家里更不好过。” 武大军把手里那沓文件换了个手。 “那你记它干什么。” “记着。”温良说。 “不发,就记着。” “将来要用的时候,它在这儿。” 武大军看了他两秒。 “行。” 他走了。 走廊上他的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 陆铁生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老师。” “嗯。” “我能问一句吗。” “问。” “十五是多还是少。” 温良看着他。 “中等偏上。” “全班第几。” “第十四。” “……五十三个人里第十四?” “第十四。” 陆铁生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 “那我这个十五,是我自己涨的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十一月二十号那天,你在教室里坐了四十七分钟。” “那十三道题你做了几道。” “……四道。” “对了几道。” “两道。” “十二涨到十五,是那两道涨的。” 陆铁生低下头。 他从桌前退开一步。 “谢谢老师。” 他走到门口。 门外,杜小满还抱着那摞作业本站在走廊上。 陆铁生从她旁边走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出两步以后,他停了。 他转过身。 “老师。” 温良抬起头。 “我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陆铁生站在门外的走廊上。 走廊的声控灯这时候是亮的。 “那个负三是谁,我妈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她不会让我来认。” “为什么。” 陆铁生的手扶着门框。 “因为那个人——” “她三年前,跟我妈一个楼道住过。” 第51章 第一排空了一个位置 第51章第一排空了一个位置 “她三年前,跟我妈一个楼道住过。” 十一月二十六号,周三上午第二节。 (7)班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空着。 陆铁生今天没来。 上午八点四十,教务处送来一张表。 《学生转班申请表》 姓名:陆铁生。原班级:高三(7)班。目标班级:高三(3)班。 申请理由:家庭原因,需要调整学习环境。 家长签字:一个签名。 温良看了一眼那个签名。 不是他母亲的字。 是他父亲的。 这一年家长会的签到表他都留着。 两个人的字他都见过。 “班主任意见那一栏,您签不签。”送表的文书问。 “放这儿。” “主任说这个不着急,走完流程要到下学期。” “我知道。” 温良把那张表压在教案本底下。 上午九点二十,第二节课间。 温良没有回办公室。 他出了教学楼,往校门那个方向走,走了两百米。 育才路12号。 六层,灰楼,三个单元。 他站在三单元的门洞底下。 抬头看。 昨天晚上八点五十,陆铁生站在办公室门外说了一句话。 “她三年前,跟我妈一个楼道住过。” 温良昨天晚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天早上他又过了一遍。 这句话里有一个词不对。 三年前。 (7)班这五十三个人,今年高三。 三年前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的这个月,他们在读初三。 一个初三学生,和一个高中生的家长,怎么会“一个楼道住过”。 除非—— 他们本来就住一栋楼。 而这栋楼,住的是十四中的老师。 温良从门洞底下退出来。 他往上看了一眼三单元的窗户。 六层。 有几扇窗户挂着窗帘,有几扇是空的。 四层最左边那扇,玻璃上有灰。 灰积得很匀,看不出有人擦过。 窗台上没有花,也没有晾东西的架子。 上午十点,年级组办公室。 温良把两张纸摊在武大军桌上。 第一张。 一张画得很潦草的图,是他十一月六号晚上自己画的。 上面写着八个学号,每个学号后面标着单元号。 29(3单元)36(3单元)11(1单元)44(5单元)30(1单元)47(5单元)28(3单元)19(1单元) “这个我看过。”武大军说。 “十一月七号家长会那天你摆出来的那一摞里就有。” “对。” “那你今天拿来干嘛。” 第二张。 温良把第二张推过去。 那是他今天早上从教务处要来的。 《在职教职工住房分配登记表》 “这个从哪儿来的。” “教务处。” “他们给你?” “住房登记不是密件。”温良说,“公示过的。” “我把这两张叠起来。” 他把第一张放在下面,第二张放在上面,两张对齐。 然后他把叠好的两张一起举起来,举到窗前。 十一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 两张纸叠在一起,下面那张的字透过上面那张显出来。 “武老师,您来看。” 武大军站起来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凑到窗前。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应了一声。 “八个学号里,五个的家长工作单位是本校。”温良说。 “这五个是:29、36、44、47、19。” “住房登记表上,这五户都能对上——” 他用手指在纸上一个一个点。 “29,三单元501。” “36,三单元303。” “44,五单元601。” “47,五单元204。” “19,一单元502。” “五户,五个门牌,都在登记表上,都是在职教职工。” “那另外三个呢。” “11、30、28。” “这三个的家长工作单位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本校老师。” “那就完了啊。”武大军说,“不是本校老师,怎么住教师宿舍。” “可以租。”温良说。 “教师宿舍能对外租?” “不能对外租。” “可以转租给本校教职工的亲属,也可以是老师调走以后房子没退、家属还住着。” “这两条都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写着。” 武大军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所以你要找的是——” “既住在三单元,父母又跟本校有关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第一排空了一个位置(第2/2页) 温良把两张纸放下,摊在桌上。 三单元的三个:29、36、28。 “29和36,父母都是在职老师,房子是分的。” “这两家跟‘三年前’没关系——他们现在就住着,一直住着。” “28呢。” 温良把红笔拧开。 他在登记表上找到三单元那一栏。 从101往下看。 201。301。302。401。402。501。502。601。 他的笔尖在402那一行上停住了。 三单元402。 住户:(空) 备注:2022年9月调离,房屋未退。 温良在这一行上画了一个圈。 红的。 “这一户是谁。”武大军说。 温良把手指从这一行往左边挪,挪到学生那张图上对应的位置。 28号·三单元。 “韩雪。” 武大军的手停在桌沿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 “你确定?” “三单元一共八户。”温良说。 “29和36是在职教师,房子是分的,一直住着。” “剩下六户里,有四户是别的年级的学生家庭,跟(7)班没关系——这个我早上在教务处一户一户核过。” “核了多久。” “四十分钟。” “一户一户翻的,没有跳。” “第七户是501,就是29号那家。” “第八户是402。” “402的住户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怎么会有人住。” “空的意思是没有人来更新登记。” 温良说: “不是没有人住。” “老陆家那孩子昨天说的那句话,”温良说,“我抠了一个字。” “哪个字。” “‘三年前’。”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三年前在读初三。” “初三的学生,怎么跟一个高中生的家长‘一个楼道住过’。” 温良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三年前。她说的不是同学,是邻居。” 办公室门口这时候有人。 年级组文书抱着一摞材料进来,要放到柜子里。 她走到桌边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那张住房登记表。 “哟,这个表怎么在这儿。” “我要的。”温良说。 “您找哪一户啊。” “三单元402。” 文书把怀里那摞材料放在旁边的桌上。 “402啊。” 她说得很随口。 “那个空了三年了。” 武大军抬起头。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三年?”温良说。 “三年。” 文书说: “我来这儿六年。我第三年的时候那家就搬走了。” “搬走以后再没人住过?” “没人住。” “您确定?” “确定啊。” 文书说得很自然。 “那栋楼后勤每年年底要抄水电表。402这三年的水电表,一直是零。” “我每年都签字。” “签在哪儿。” “抄表单最底下。” “三年三张,都在后勤。” 温良站在桌子旁边。 他的手指停在那张表边上。 “水电三年是零。” “是零。” “一度电都没有。” “一度都没有。” “那房子退了吗。” 文书想了一下。 “没退。” “没退还挂着?” “挂着呢。”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住房登记表拉过去。 “您看的是哪一页。” “三单元这一页。” “那不对,那是分配表。” 文书把表翻过来。 “分配表只记在职的。人一调走,住户那一栏就清空。” “可是房子没退的,另有一页。” 她把表翻到最后。 《未退租房屋登记(附页)》 一页纸,一共七行。 这一页比前头那些薄,纸边有点卷。 像是很少有人翻。 七户人家,三年到十几年不等。 文书的手指从上往下滑。 滑到第四行停住了。 三单元402·未退租·2022年9月起 那一行的最后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温良低下头看。 那一栏的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姓氏那一格上,是一个韩字。 名字那一格上,两个字。 不是韩雪。 第52章 她在把自己往回推 第52章她在把自己往回推 “可是这两个人,不是差了十步。” 十一月二十六号,晚自习第一节。 (7)班五十三个人全在。 温良走上讲台,把教案本放下。 “今天我讲一个数学问题。”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 “不是卷子上的题。” 他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写了两个数。 写得很大,中间隔开一大截。 +7% 3% 教室里安静了。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抬起头。 窗边第三排,有个女生把书往前推了一寸。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放下了笔。 最后一排靠门。 “老师。” 邵立冬。 “您这是要点谁的名?” 温良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不点名。” “那您写这个干嘛。” “讲题。” 他用粉笔在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这两个数,差多少。” 底下有人答:“十个点。” “不对。” 温良把粉笔放下。 “差的不是十个点。” “差的是方向。” “一个是往前走了七步。” “一个是往后退了三步。” “七加三是十。这个是数学。” “可是这两个人,不是差了十步。” “他们在往两个方向走。” “老师,”第二排有人问,“那怎么会有人往后走啊。”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 温良走回讲台。 “上个礼拜我立过一条规矩。” 他往黑板的另一边指了指——那两行字还在,没擦。 你的数字,只告诉你。 你可以不来问。 “这条规矩今天还算数。” “我不会说任何一个人的数字。” “但是——” 他把手放下。 “这条规矩是我给你们的。” “不是我给我自己的。” “你们自己可以放弃它。” “什么意思啊。” “我要做一个实验。”温良说。 “我需要六个人。” “这六个人的数字,实验之前一个,实验之后一个,我要当着全班念出来。” “念完,这六个人的数字全班就都知道了。” “以后收不回来。” “所以我不指定人。” “谁愿意,谁举手。” “不愿意的坐着不动,我不看是谁没举。”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第一个举手的是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个子最高的。 邱大川的手举得比谁都高,胳膊都伸直了。 “我!” “坐下举就行。” “哦。” 第二个是第二排。 杜小满。 她举得比邱大川慢,但是举起来以后没有放下。 第三个、第四个是坐一起的两个男生。 第五个是第三组一个女生。 第六个。 顾青禾把手举起来了。 底下有几个人转过头看她。 “六个。”温良说。 “够了。” 他让这六个人到教室前面来。 前面两排空出六张桌子。 六个人坐下,一人一张,分开坐。 “各位。”温良说。 “我先量一次。” 他拧开红笔。 他没有画在点名册上。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这六个人的名字,是刚才现写的。 第一个。 画圈。 “邱大川,5%。” 第二个。 “杜小满,11%。” 第三个。 “2%。” 第四个。 “3%。” 第五个。 “4%。” 第六个。 “顾青禾,8%。” 温良把这六个数写在黑板上,一行六个。 5|11|2|3|4|8 “现在我分两组。” “前三个一组,叫a组。” “后三个一组,叫b组。” 他从讲台底下拿出两沓东西。 a组,三张纸。 “这是三道题。你们三个没做过——不是你们没做过,是这世上没几个人做过。” “十分钟,能做多少做多少。” b组,三本作业本。 温良把三本作业本发下去。 “这是你们自己九月份交的作业。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你们做的事很简单。” “照着抄一遍。” “抄?” “抄。” “一个字都不许改。” “错的地方也照错的抄。” 底下“嗡”了一下。 “抄自己的作业?” “这有什么用啊。” 温良没有解释。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时。 “十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她在把自己往回推(第2/2页) “开始。” 教室里响起两种声音。 前面三张桌子那儿,笔停停走走。有人在草稿纸上划,有人抬头看天花板。 后面三张桌子那儿,笔一直在走,没停过。 抄自己作业的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抄到一半停下来了。 “老师,这儿我当时算错了。” “照错的抄。” “……哦。” 他把笔重新落下去。 后门那儿有人。 武大军站在(7)班后门外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没有进来。 他在那儿站着,从第三分钟站到第十分钟。 十分钟到。 “笔放下。” 温良走下讲台。 他从第一张桌子开始,一张一张收。 a组三张纸:第一个做完了两道,第二个做完了一道半,第三个做了一道。 b组三本作业本:三个人都抄完了。 “现在我量第二次。” 温良拧开红笔。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画圈。 “邱大川,6%。” 底下有人“哎”了一声。 “涨了一个。”邱大川自己说。 “涨了一个。” 第二个。 “杜小满,12%。” 涨一个。 第三个。 “2%。” 没动。 “老师我没动啊?” “你那道题做完了吗。” “……我做了一半。” “那就没动。” “b组。” 温良走到第四张桌子前面。 画圈。 “3%。” 没动。 第五个。 “4%。” 没动。 第六个。 顾青禾坐在最后那张桌子后面。 她面前摊着自己九月份的作业本,抄完的那一页。 温良走过去。 他把笔尖落在那张纸上她的名字后面。 画圈。 温良看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念。 “老师?” “顾青禾。” “7%。” 杜小满的手停在自己那本子上。 教室里安静了。 “……我掉了一个?” “掉了一个。” 温良走回黑板前面。 他在刚才那一行数字底下,又写了一行。 5|11|2|3|4|8 6|12|2|3|4|7 +1|+1|0|0|0|1 前面那六个人里,有两个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自己看。 第二排的杜小满没有站起来,她低着头在本子上抄那两行数字。 “a组三个人,”温良说,“做的是没做过的题。” “做完一道,涨一个点。做了一半的,没动。” “b组三个人,抄的是自己的旧作业。” “三个人里,两个没动。” 他把粉笔指向最后那个1。 “一个掉了。” “为什么她掉了,另外两个没掉。” 温良转过身,面对教室。 “因为另外两个抄的时候,中间有一个人改了三处。” “他自己说的:‘这儿我当时算错了。’我说照错的抄,他还是想了三秒才落笔。” “另一个抄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加了一个‘解’字。” “只有一个人,”温良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改。” “连算错的地方都原样抄了。” 顾青禾坐在最后那张桌子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抄完的那一页。 她没有说话。 “十分钟。”温良说。 “抄一页作业。一个字不改。” “掉一个点。”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要是十分钟能掉一个——” 第三排有人小声说。 “一天呢。” “一个月呢。” 温良把粉笔放下。 “一个人压不住五十三个。” 他说: “但是一个人,足以压住她自己。” 后门那儿。 武大军推门进来了。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讲台前面。 他伸手,把讲台上那张写着六个人名字和两行数字的纸拿了起来。 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张纸对折,塞进了上衣口袋。 “这个我拿走。” 他转身出去了。 从进门到出门,一句话没说。 晚自习下课铃响。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 黑板上那三行数字,温良没有擦。 他站在讲台后面。 那个3%,还写在黑板最上面。 十分钟,抄一页,掉一个点。 3%是三个点。 不是一次抄出来的。 有人在做同样的事。 做了很多次。 她在把自己,往那个“原样”里推。 第53章 楼下信箱上那个字 第53章楼下信箱上那个字 “您别上去。” 十一月二十六号,晚上九点。 育才路12号,三单元楼下。 单元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旁边是自行车棚。 温良靠在车棚的铁架子上。 九点十分,二楼有人关窗。 九点四十,五楼的灯灭了。 九点五十,一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收了四件。 十点整,一个中年男人从单元门里出来,拎着垃圾袋,走到楼后的垃圾桶那儿又走回来。 他从温良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温良点了点头。 那个人没说话,进楼了。 十点二十,三楼有个孩子在哭,哭了两分钟就停了。 哭停以后三楼那扇窗又亮了十来分钟。 温良没有记这些。 他只是站在那儿,眼睛跟着这些动静走。 十点四十,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那头进来,停在车棚另一边。 骑车的是个女的,五十来岁,锁完车往楼里走。 十点五十,楼道的灯亮了一次,又灭了。 十点五十五,二单元门口有两个人说话,说的是明天几点走。 十一点差五分,巷子那头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链条一路响。 温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十一月底的晚上,站两个小时,脚是麻的。 他换了三次姿势。 第一个小时他靠着车棚的铁架子。 第二个小时他站直了,在车棚和单元门之间来回走了几趟——走三步,回三步,不出巷子。 第三次是蹲下来,蹲了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 蹲着看不见四层那扇窗。 他没有上过楼。 一次都没有。 上楼要敲门。 敲门就是找上门。 找上门这件事,一做出来就收不回去。 他今天想做的不是这一样。 三单元一共六层。 从楼下往上看,四层最左边那扇窗户,从九点到现在一直是黑的。 其他窗户陆陆续续灭了。 只有那一扇,从头到尾没亮过。 不亮不代表没人。 温良在心里过了一遍水电表那件事。 三年,零度。 一个人住在一间三年没用过一度电的屋子里,是什么样。 不开灯。不烧热水。不用电饭锅。 冬天不取暖。 他在心里数这几样,数到第四样就停了。 他没有往下想。 十一点整,巷子口有一辆外卖电动车经过,没停,开走了。 十一点零四分。 巷子口来了一个人。 走得不快。 个子不高,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拎着东西。 拎的是个塑料袋,袋子被压得往下坠。 里头的东西不轻。 温良从铁架子上直起身。 那个人走到单元门口,抬头。 看见了台阶旁边站着的人。 她站住了。 站了大概三秒。 她没有转身跑。 也没有往前走。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您别上去。” 温良站在原地没动。 “韩雪。” 她没有应。 “我不上去。” “我今天晚上一次都没上过楼。” “两个钟头,一次都没有。” 她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她的肩膀落下去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住房登记表上你们家已经不在了。” “分配表上不在,未退租附页上在。”温良说。 “三单元402。” 韩雪没有再问。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阶下面。 她没有上台阶。 她也没有把塑料袋放下。 “我不上去。你把话在这儿说完就行。” 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时候是灭的。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在十几米外,照过来的是斜的。 两个人站在灯和暗的交界上。 “我不问你。”温良说。 韩雪抬起头。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今天来,一句话都不问你。”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儿等下一句。 温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便签。 对折过,边角发毛。 那张便签在他口袋里放了六天。 这六天他每天上课都带着。 “上礼拜我立了一条规矩。”他说。 “你的数字,只告诉你。” “你没来问。” “所以我今天送过来。” 他没有走近。 他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把那张便签展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楼下信箱上那个字(第2/2页) 然后他把它翻过来,正面朝着她,举起来。 举到跟自己胸口一样高。 “你自己看。” 韩雪站在台阶下面。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眼睛,看那张纸。 路灯是斜的,光从她左边过来。 那张便签上的字在光底下能看清。 【学号28·2026.6.7】 9.2——0% 10.26——0% 11.24——3% 韩雪的眼睛落在最后那一行上。 她看了很久。 她拎着饭盒那只手,慢慢往下垂。 垂到大腿旁边。 “……这个是我的。” 不是问句。 “是你的。” 温良没有等她再问。 “五十三个人里,五十二个是往上的。” “你一个人往下。” “今天是三个点。” 韩雪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她的肩膀开始动。 没有声音。 不是憋着,是真的没有声音——她没有抽气,没有吸鼻子,喉咙里也没有那种卡住的响。 只有肩膀在动。 动得很小,外套的肩线跟着起伏。 眼泪从下巴那儿滴下来,落在她拎着的那个塑料袋上。 塑料袋是热的,还冒着一点白气。 眼泪落上去,一下就没了。 温良没有走过去。 他把那张便签放下了。 他没有说“别哭”。 也没有说“我知道你有难处”。 他把便签重新对折,塞回上衣口袋。 单元门这时候开了。 刚才那个骑电动车的女人下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从台阶上下来,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走过温良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谁。 这栋楼底下站个不认得的人,像是不算什么事。 走过去两步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韩雪。 “小雪啊,这么晚才回来。” 韩雪没有抬头。 她点了一下头。 “天冷了,早点上去。” 她又点了一下。 那个女人往垃圾桶那边去了。 楼道的声控灯这时候亮了一下。 亮了大概十秒。 然后灭了。 韩雪站在黑里。 她没有跺脚。 温良站在原地。 “我说三句话。”他说。 “说完我就走。” 韩雪没有应,也没有走。 “第一句。” “那个数字不是罚你的。它就是个数。” “第二句。” “你不来问我,我不会去问别人。今天这件事,出了这个巷子我不跟任何人说。” “武老师也不说?” “武老师也不说。” “他今天知道的是一张表,不是这个巷子。” “第三句。” 温良停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号,期末考。” “那天你还是要走进那间教室。” “你的位置在第一列第七排。” 韩雪在黑里没有动。 “……您怎么知道我坐哪儿。” 这是她今天晚上说的第三句话。 “上个礼拜你们十一个给我的那十一张纸。” “上头写的是上辈子六月七号的位置。” “第一列第七排。” “那张纸是你自己写的。” “上头有你的字。” “十二月的考场按学号排,跟六月一样。” “你还是坐那儿。” “那间教室是三楼东头第二间。” “进门左手第一列,从前往后数第七个。” 灯这时候又亮了。 是楼上有人下楼,脚步声先到,灯跟着亮。 灯亮的那一瞬间,温良看见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韩雪的脸。 眼泪已经干了一半,脸上留着两道痕。 她没有擦。 第二样:她放在台阶上的东西。 刚才她的手垂下去以后,她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放在了台阶上。 塑料袋是敞口的。 里头是两个饭盒。 不是一个。 两个。 叠在一起,用一根皮筋捆着。 上面那个是圆的,白色塑料,盖子上有雾。 下面那个是方的。 方的那个盖子上没有雾。 它比上面那个凉。 方的那个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四方的,边上翘起来一点。 上面写着一个字。 范 第54章 那天拍照是站满四排的 第54章那天拍照是站满四排的 “数照片上有几个人。” 十一月二十七号,周四下午。 校史陈列室。 温良昨天下午跟总务借了钥匙,说要查一份旧材料。 今天他来还钥匙,顺手又借了一次。 管陈列室的是一位阿姨,姓邢,五十多岁。 她一般不在这儿——陈列室平时锁着,她管的是行政楼一层的收发室。 今天她跟着来了。 “您跟着来干嘛。” “上次您走了以后我进来看了一眼,那块板底下的胶带翘了。” 邢阿姨说: “我今天来贴一下。” 邱大川是自己跑来的。 他从教学楼二楼的窗户看见温良往这边走,跳过两级台阶追下来。 “老师!我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那你在门口站着。” “我能进去吗。” “进来。别碰东西。” 温良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彩色的,六寸,边角卷了,背面有一小块残胶——是从一本册子里取下来的。 高一(7)班·合唱比赛 这是十月三十一号他在学生活动档案室复印的那一张的原件。 那天他复印了黑白的,糊得看不清脸。 今天他把原件借了出来。 “这个是我们班的?”邱大川凑过来。 “高一那年。” “那时候我还没这么高。” 温良把照片平铺在长条桌上。 他把台灯拉过来,调低,让光正好落在照片上。 四排人。 前排蹲着,后三排站着。 台阶式的,每一排比前一排高一点。 “数人头。”温良说。 “数什么?” “数照片上有几个人。” “这有什么好数的,我们班五十三个啊。” “你数。”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他没有画圈。 他用笔尖,从照片最左上角开始,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一个,报一个数。 “一。” “二。” “三。” 第一排是蹲着的,十三个。 “……十一。十二。十三。” 第二排。 “十四。十五。” 邱大川跟着数。 他数得比温良快,数到一半自己乱了,又从头开始。 “……二十六。二十七。” 第二排十四个。 第三排。 “二十八。二十九。” …… “三十九。四十。” 第三排十三个。 第四排。 最后一排,站得最高,人也最挤。 “四十一。” “四十二。” …… “五十。” “五十一。” 温良的笔尖移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五十二。” 笔尖停住了。 没有五十三。 邱大川还在数。 他数到第四排的时候慢了下来。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右边缘。 “咦。” “少一个。” “再数一遍。” 邱大川又数了一遍。 这一次他数得很慢,用手指一个一个点。 “……五十二。” “老师,五十二。” 邢阿姨这时候从展板那边走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卷双面胶。 “你们数什么呢。” “数这张照片上有几个人。” “照片给我看看。” 她把胶带放在桌上,凑过来。 看了两秒。 “哟,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温良抬起头。 “您拍的?” “那几年学校活动的照片都是我拍的。” 邢阿姨说: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方便,都是找我借相机。合唱比赛、运动会、元旦晚会,年年拍。” “我拍了十几年。” “您也数一遍。”温良说。 “数这个干嘛。” “您数就知道了。” 邢阿姨戴上老花镜。 她凑到台灯底下,从左上角开始数。 她数得比邱大川还慢。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她抬起头。 “五十二啊。” “这是高一那年的合唱比赛。”温良说。 “对。” “那一年高一(7)班多少人。” 温良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样东西。 一份复印件。 高一(7)班花名册(当年) 他把这份摊在照片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那天拍照是站满四排的(第2/2页) “五十三个。” “一到五十三,一个不缺。” “那是不是有人请假啊。”邱大川说。 “可能。” “那不就完了。” “不一定。” 温良抽出第三样东西。 一份复印件。 合唱比赛签到表 这是他十月三十一号在档案室复印的那一份。 “这是那天的签到表。” “签到表底下有一行小字。” 他把签到表转过来,用笔杆点了点最底下。 应到53人,实到51人。请假2人(附病假条)。 “实到五十一。”邱大川念了出来。 “那不就对上了吗!请假两个,照片上少两个!” “照片上是五十二。” “……哦。” 邱大川自己算了一下。 “五十三减二是五十一。” “照片上是五十二。” 他抬起头。 “老师,那不是少一个,是多一个啊。”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签到表拉过来,翻到正面。 五十三行。 每一行前面是学号,后面是签名栏。 “我数签名。” 他用笔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点。 有名字的点一下。 空的跳过去。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七行的时候,他跳过去了。 那一行是空的——请假的两个人之一。 第四十四行也是空的。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五十一个签名。 “五十一个签名。”温良说。 “五十二张脸。” “五十三个签到。五十二张脸。” 不对。 温良停了一下,把这句话改了。 “五十一个签到。五十二张脸。” “签到表上少一个人,照片上多一个人。” 邱大川挠头。 “老师,我脑子有点乱。” “我给你捋一遍。” 温良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 花名册:五十三个人。 签到表:五十一个签名,两张病假条。 照片:五十二张脸。 “花名册五十三,是这个班有多少人。” “签到表五十一,是那天有多少人签了字。” “照片五十二,是那天有多少人站在台阶上。” “少的那两个,有病假条,是真没来。” “可是签到五十一,照片五十二。” “有一个人站在照片里,但是他没签到。” 邢阿姨这时候把老花镜摘了。 “不会吧。” “签到表是我们收的,一个一个收的。” “那年是我在门口收的表。人来了就签,签完进场。” “没签的能进去吗。” “进不去。” 邢阿姨说得很肯定。 “合唱比赛在礼堂,门口就一个入口。签完名才让进。” “那这个人怎么进去的。” 邢阿姨没有答上来。 “老师,”邱大川说,“会不会是别的班的人混进来了?” “可能。” “那不就——” “可是他站在(7)班的合影里。”温良说。 “合影是各班分开拍的。别的班的人站进来,旁边五十一个人都看得见。” “他们不可能一个人都没发现。” 温良把照片重新拿起来。 他把它举到台灯底下。 四排人。 他从最后一排开始,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人。 半个身子在照片外头。 只露出一边肩膀和半张脸。 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她左手边。 韩雪。 温良的笔尖落在她左手边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站着一个男生,正在看镜头,笑着。 再往左,是另一个女生。 韩雪在看的那个方向,站着的是她左边这个人。 不对。 温良把照片举得更近了些。 她的眼睛不在她左边那个人身上。 她的视线是斜着往上的。 越过了左边那个人的头顶。 “邢阿姨。” “嗯?”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温良说,“最后一排右边,是不是还站着人。” 邢阿姨愣了一下。 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凑到照片前面。 看了很久。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奇怪。” “我记得那天拍的时候,是站满四排的。” “最边上那个位置,”邢阿姨说,“我还专门让人往中间挪了挪。” 第55章 原样里我活着 第55章原样里我活着 “照片上少了一个人。” 十一月二十八号,周五第三节。 (7)班五十三个人全在。 温良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筒。 他没有拿教案本。 他走上讲台,把纸筒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a3大小,彩色打印的。 昨天下午他从校史陈列室把那张六寸的原件借出来,晚上在打印店放大了六倍。 他把这张纸展开,用磁扣压在黑板正中间。 四个角,四个磁扣。 高一(7)班·合唱比赛 四排人。 放大六倍以后,每一张脸都看得清。 底下开始有声音。 “那是我!” “哪儿呢哪儿呢。” “第二排那个。” “老师这是哪年的啊?” “高一。”温良说。 “我那时候好胖啊。” “你现在也胖。” 底下笑了一片。 温良退开两步。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 笑声慢慢停了。 “照片上少了一个人。” “谁。”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笑完了的安静。 是另一种。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把笔放下了。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把练习册合上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没有动,可他坐直了。 十一个人。 其中有六个,几乎在同一秒钟,把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窗边第三排。 那个位置上的人低着头。 四十二个人没有转头。 他们在看黑板。 有几个还在数人头,用手指点着数。 “……我数出来五十二。” “老师,是不是有人请假啊。” “那也不对,请假的不进照片啊。” 温良没有答。 他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兜里。 他不说话。 上课已经过去了四分钟。 第六分钟。 有个学生举手了。 “老师,您是不是要我们查?” 温良没有答。 那个学生把手放下了。 第九分钟。 教室里开始有人动。 有人翻书,有人看表,有人跟同桌小声说话。 第二排的杜小满一直看着讲台。 她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过。 第十分钟。 温良还站在那儿。 他没有看窗边第三排。 他也没有看那十一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他看的是黑板上那张照片。 第十一分钟。 上课铃响过十一分钟,隔壁(8)班已经开始讲题了。 隔着一道墙,能听见金秀兰的声音,听不清讲的什么,只能听见那种一句一句往下推的节奏。 (7)班这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十二分钟。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把合上的练习册又翻开了。 翻到某一页,看了两秒,合上。 再翻开。 再合上。 第十三分钟。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摸了一下。 那里头有一张对折过很多次的纸——十月二十七号温良写给她的那张,上面一个“保”字。 她摸了一下,把手拿出来了。 她没有站起来。 第十四分钟。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老师这是要干嘛啊……” 没有人接。 第十五分钟。 窗边第三排。 那个位置上的人,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停了大概三秒。 又敲了一下。 第十六分钟。 温良还是那个姿势。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背对着教室,看着黑板上那张照片。 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从上课到现在,他一共说了两句话。 “照片上少了一个人。” “谁。” 第十七分钟。 窗边第三排。 椅子往后拖出一声。 韩雪站起来了。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都没了。 她从座位上出来,走到过道上。 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往前走。 第三排。第二排。第一排。 第二排有个女生把凳子往后挪,让她过去。 凳子腿在地上磨出很长一声。 那个女生自己吓了一跳,把手按在凳面上。 韩雪走上了讲台。 她站在黑板前面。 她比那张放大的照片矮,得抬着头看。 她抬起手。 她的手往照片右上角伸过去。 最后一排,最右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原样里我活着(第2/2页) 那儿站着一个人——半个身子在照片外,只露出一边肩膀和半张脸。 那是三年前的她自己。 她的手没有停在那儿。 她往右边又挪了一点。 挪到照片的边缘之外。 她的手指按在那张纸的空白处。 按在照片边框外面,那一小条白边上。 “这儿。” 她说: “照片外面还有一个人。”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杜小满从第二排站起来了。 她走上讲台,走到照片前面,抬头开始数。 她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五十二。” 她转过头看韩雪。 韩雪没有看她。 “那天到了五十二个。”韩雪说。 “签到表上五十一个名字,是因为有一个人没签。” “那个人也没进照片。” “为什么没进。” 这是温良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韩雪把手从纸上放下来。 她转过身,面向教室。 五十二个人在看她。 “我不是没进照片。” “我是自己躲开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天拍照,”韩雪说,“我站最后一排最右边。” “拍照的老师说右边空了,让我往中间挪一挪。” “我挪了半步。” “然后我又退回去了。” “快门响的时候,我半个人在框外面。” “为什么。” 底下有人问。 不是温良。 是第三排一个男生。 韩雪没有立刻答。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因为上辈子,”她说,“我也是这么站的。”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深了一层。 “上辈子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站最后一排最右边。” “老师让我往中间挪,我挪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快门响的时候,我半个人在框外面。” “这辈子我做的是一模一样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 第三排那个男生又问。 问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老师上礼拜在教室里做过一个实验。”韩雪说。 “抄一页自己的旧作业,一个字不改,十分钟,掉一个点。” “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是一页作业。” “是每一天。” 她抬起手,往黑板另一边指了一下。 那边还留着上礼拜的两行字,没擦: 你的数字,只告诉你。 “九月一号到今天,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照着上辈子做的。” “上辈子九月三号我值日,我这辈子九月三号也值日。” “上辈子十月十二号我发烧请假半天,我这辈子十月十二号也请了半天。” “上辈子十一月七号家长会我爸妈没来。” 她停了一下。 “这辈子也没来。”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的手撑在桌面上。 她的脸色是白的。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把两只胳膊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头埋了进去。 他没有抬起来。 “韩雪。” 第三排那个男生这时候站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你成绩本来就不好,你这样不是更——” “对。”韩雪说。 “我会更差。” “那你——” 韩雪转过身,看着黑板上那张照片。 她看着最后一排最右边那半张脸。 “上辈子六月七号,”她说,“五十三个人走进考场。” “出来十一个。” “我是那十一个里的一个。” 她把手抬起来,按在照片外面那一条白边上。 “因为在原样里,我活着。” 没有人说话。 第二排那个刚才挪凳子的女生把手从凳面上拿开了。 杜小满站在讲台上,离韩雪两步远。 她没有回座位。 窗外走廊上有别的班在跑操,喇叭里放着口令。 一二一。 一二一。 跑过去了。 韩雪站在黑板前面。 她没有哭。 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底下五十二张脸。 温良从讲台边上走过来。 他没有看韩雪。 他走到讲台正中间,面向教室。 他问了今天的第三句话。 “那另外四十二个呢。”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 第一排,顾青禾低下头。 第四组第三排,周砚的手放在合上的练习册上,没有动。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的头还埋在胳膊里。 窗边第三排那个位置是空的。 十一个人。 一个都答不上来。 第56章 那另外四十二个呢 第56章那另外四十二个呢 “那另外四十二个呢。”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 温良没有等第二遍。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黑板前面的那个人。 “韩雪。” “嗯。” “你刚才说,你躲开镜头,是因为上辈子你也是这么站的。” “对。” “上辈子你为什么那么站。” 韩雪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还搭在照片的白边上。 “上辈子那天,”她说,“我是随便躲的。” “我不喜欢拍照。就这么简单。” “那这辈子——” “这辈子不是。” 她把手从纸上放下来。 “因为那张照片后来被用过。”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 “什么叫被用过。” “六月七号之后。” 韩雪说: “有人拿着那张照片,一个一个对。” 底下有人抬起头。 第三排那个刚才问过话的男生把身子往前倾。 “对什么?” “对人。” “……对什么人?” “我不知道。”韩雪说。 “我只看见有人拿着照片,一张一张往下点。” “在哪儿看见的。” “教务处门口。” “什么时候。” 韩雪想了一下。 “六月八号下午。” 温良的手指在讲台的边沿上按了一下。 六月八号。 十月三十一号他在后勤翻钥匙登记本,(7)班教室钥匙的归还日期是六月八日。 别的班都是六月十号。 那天他把八个班的归还日期抄了一遍。 七个班是六月十号。 (7)班是六月八号。 抄的时候他在(7)班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 那一道画到今天,二十八天。 差的那两天,他当时记下来了,没有往下想。 今天这两天里,有了一个下午。 “谁在对。” “背对着我。”韩雪说。 “我在楼梯上,隔着一段。” “我只看见一个背影和一只手。”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 “穿的什么。” “深色。” “别的呢。” “没别的了。” 温良没有再往下问这一样。 “手里拿着照片?” “左手拿照片。” “右手呢。” “右手在纸上划。” “什么纸。” “一张纸。摊在教务处那个柜台上。” “他一边看照片,一边在那张纸上划。” “划一下,抬头看一眼照片,再划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站起来了。 “老师。” 温良转过头。 “上个月我跟您说过一件事。” 顾青禾说。 “我在您那份档案的第四页上,看见过一张表。” “上头没有标题,左边一列是我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个格子。” “我那次看见的,也是格子。” “格子是印的还是画的。” “印的。” “一样宽吗。” 顾青禾想了一下。 “一样宽。”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那张放大的合影还用磁扣压在正中间。 他把这张照片往左边挪了半尺,腾出黑板中间那一块。 四个磁扣他一个一个挪,照片没有歪。 他拿起粉笔。 他写得慢。 黑板左边。 他写了四个字: 照片·核对 底下画了一行小字: 六月八号下午·教务处柜台·左手照片,右手在纸上划 黑板右边。 他又写了五个字: 四十二个格子 底下也是一行小字: 上辈子三月·公示栏·档案第四页·五十三行名字,每行一个格子,四十二个格子里写着同一个词 那个词他没有写在黑板上。 这一年他一次都没有把那个词写出来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 黑板上现在有两块字。 左边一块,右边一块。 中间是空的。 温良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两块字中间,从左往右画了一条横线。 线画完了。 他在这条线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都没有。 圈画得不圆,右下角收笔的地方出了头。 他没有描第二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那另外四十二个呢(第2/2页) 底下有人问: “老师,那个圈是什么。” 温良没有答。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 “上辈子三月,我的档案被贴在教务处公示栏上。第四页有一张表,表上有你们五十三个人的名字。” “那时候我还在江北二中,我没来过这所学校。” “我不认得你们里的任何一个。” “你们也不认得我。” “可那张表上有你们五十三个名字。” “第二件。” “上辈子六月八号,也就是那一天的第二天,有人在教务处柜台上,拿着你们高一的合影,一个一个对着一张纸划。” “这一件是韩雪说的。” “我没有看见。” “所以它旁边我要注四个字。” 他在右边那一块底下补了四个字。 学生口述。 “第三件。” 温良转过身,面向教室。 “三月那张表,和六月八号那张纸,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张。” “我今天不下这个结论。”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说。” “有一样东西,得拿着照片一个一个对人。” “这一样我今天不给它起名字。” “起了名字,往后我看什么都会往这个名字上靠。”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排。 杜小满低着头,在本子上画。 她把黑板上那两块字和中间那条线,还有那个空的圈,一笔一笔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黑板,把小字也补上了。 补完她在自己那一页的最底下,也画了一个空圈。 她没有在圈里写字。 最后一排靠窗。 孟七七抬起头。 她平时上课不抬头,笔记本摊开,眼睛只在本子和黑板下沿之间来回。 今天她抬起头,看黑板。 看了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她一直看着中间那个空的圈。 她的手停在本子上,笔没有落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时候她用手挡了一下。 不是挡同桌——她同桌那边没有人。 她挡的是过道。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了。 下课铃响。 “散了。”温良说。 “黑板上的东西别擦。” “值日的今天擦左边右边,中间那一块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中间那个圈里有字。” 学生开始往外走。 韩雪从讲台上下来,往自己座位走。 温良在讲台边上叫住了她。 “韩雪。” 她站住了。 “我再问最后一句。” “您问。” “那张纸,”温良说,“你看见了多少。” 韩雪站在过道上。 “我在楼梯上,隔着一段。” “我只看见边角。” “边角上有什么。” “很薄。” 她说: “一张纸。就一张。” “上面全是格子。” “格子里有字吗。” “太远了,看不清。” “纸多大。” 韩雪比了一下。 “比作业本大。” “比这张照片小。” 温良把这两句也记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格子。” “因为有线。”韩雪说。 “横线竖线,一格一格的。隔那么远也看得出来。” “最上面呢。”温良说。 “最上面有一行字。” “印的还是写的。” “印的。” “几个字。” 韩雪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一共几个。” “那一行有一半被那个人的胳膊挡着。” “你看清了几个。” “三个。” 温良没有说话。 “哪三个。” 韩雪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先念了一遍。 “……年级学……” 她说完就走了。 教室里剩温良一个。 走廊上的人也走空了。 隔壁(8)班的灯灭了。 黑板上,左边一块字,右边一块字,中间一条线。 线的正中间,一个空的圈。 温良站在黑板前面。 他拿起粉笔,在那个空圈的旁边,写下了三个字。 年级学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那三个字歪着,中间那个“级”字他写完看了两秒,没有擦。 第57章 周砚开条件 第57章周砚开条件 “你保这十一个,我们把知道的全给你。” 十一月二十八号,放学后。 (7)班教室。 四点四十,教室里九个人。 顾青禾。孟七七。韩雪。五号。十九号。二十四号。十一号。三十八号。 周砚。 九个。 邵立冬没来。 陆铁生已经三天没来了。 九个人坐在中间那几排。 不是分开坐的。 他们坐成一块,前后三排,中间没有空位。 这是他们自己坐的。 教室里空着四十几个位置。 他们没有散开。 周砚坐在最后面那一排的中间。 温良走进来,走到讲台边上。 他没有上讲台。 他把一把学生椅拖过来,放在第一排前面,坐下了。 “说吧。” 周砚站起来了。 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 他从中间那一排走出来,走到讲台前面。 他没有把纸递给温良。 他把它展开,放在讲台上,然后往温良那一侧推了一下。 一张a4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打印的。 “你保这十一个,我们把知道的全给你。” 温良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 “‘全给’是多少。” 周砚站在讲台旁边。 “十一个人的记忆。” “全部。” “怎么给。” “写下来。” “谁写。” “我们十一个各写各的,不许对。” “写完交给您,您自己拼。” “为什么不许对。” “对过的东西就不是十一份了,是一份。” “具体点。” “从今年九月一号到明年六月七号,我们记得的每一天。” “每一次考试的题型和难度。” “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的年级平均分。” “三次模考的原题——我们十一个凑起来能还原七成以上。” “市里一模的时间、范围、监考安排。” “二模那次因为下雨延后一天。” “十二月十号学校要临时通知一次全年级体检,占掉半天课。” “一月十四号食堂会出一次事,停三天。” “每一次月考的班级前十都是谁。” “哪几道题全班错得最多。” “老师们讲卷子的顺序。” 周砚停了一下。 “还有。” “六月七号那天,从早上七点到最后一场结束,我们十一个人记得的所有细节。” “进场时间。座位。监考。天气。” “哪几个人那天早上没到齐。” “九点十七分教学楼断过一次电。” “断了四十秒。” “监考老师念了一句:不许说话。” “那四十秒里有两个人抬起头。”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中间那几排的八个人,有六个低着头。 另外两个看着讲台。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了。 他看了一遍。 一行字,他看了大概十秒。 “这个条件是你写的。” “是。” “他们八个都同意?” 周砚没有立刻答。 “七个同意。” “一个没表态。” 温良抬起头。 他往中间那几排看了一眼。 今天她没坐最后一排靠窗,她坐在中间那一块的边上。 韩雪。 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行。”温良说。 “我先问你一件事。” “您问。” “十一月十九号下午,”温良说,“你在二楼楼梯口等我。” “我问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说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你拦不住。” “第二个你没说完,铃响了。” 温良把那张纸放回讲台上。 “第二个是什么。” 周砚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第二个原因是——” “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温良没有动。 “做到哪一步。” “七月十八号我画那张表的时候,”周砚说,“我把这一年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我算出来的结果是:能保十一个。” “再多一个都不行。” “这个结论我算了三个礼拜。” “我从二〇二六年六月七号那天往回推,一天一天推。” “三个礼拜,二十一天。” “我推了三遍。” “三遍都是十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周砚开条件(第2/2页) “推完我得出这个数。” “然后九月一号,你来了。” 周砚说: “你不在我的算式里。” “你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我算不到你。” “算不到的东西,只有一个办法。” “看它自己走。” “所以我不拦。” “我拦你,你就停在那儿了。我看不见你能走多远。” “我不拦你,你往前走,走到你走不动为止。” “走到哪儿,我就知道能多保几个。”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抬起头。 “这两个月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周砚说。 “撕卷子。点学号。排座位。答题卡。三年考勤。家长会。自主检测。” “七件。” “我一件一件记的,记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现在在我这儿。” “每一件我都算了一遍:这一件能多保几个。” “到今天,我算出来的数是——” 他停了一下。 “十四。” 底下有人抬起头。 “十四?” “三个。多三个。” 周砚说: “你做了两个月,多了三个。” “所以我今天来开这个条件。” “我把全部的东西给你,你能不能再多几个,我不知道。” “但是我要一个底。” “十一个。” “这十一个不能少。” 温良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把周砚说的那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一。十四。 差三个。 他又过了一个数。 五十三减十四。 三十九。 温良站起来了。 他把那把学生椅推到旁边。 他走到讲台前面。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拧开笔帽。 笔帽拧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教室里只有这一声。 九个人都在看他。 他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那一行字: “你保这十一个,我们把知道的全给你。” 温良的笔尖落在“十一个”那三个字上。 划掉。 一道横线,从“十”字划到“个”字。 划得很平。 划完那三个字还看得见。 然后他在这三个字的正上方,写了三个字。 五十三 写完他没有停。 他把笔尖移到这一行的最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温良 压了日期。 11.28 他把笔帽拧上。 转过来以前他先看了一眼行末。 一个签名,一个日期。 两样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回给周砚。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看见了那三个字。 她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住没动。 中间那几排。 韩雪往后退了一步——她坐着,退不了,所以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背贴在椅背上。 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他疯了。” 说完那个人自己也没再往下说。 没有人接他这一句。 周砚站在讲台旁边。 他低头看那张纸。 “你把十一改成五十三。” “对。” “这不是改数字。” “我知道。” “这是把条件废了。” “对。” “为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他没有讲道理。 他也没有说“我要救所有人”这种话。 他只说了一句。 “你要保十一个。” “我要保五十三个。” “差的那四十二个,不是零头。”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砚伸手,把那张纸从讲台上拿起来。 他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行字上,“十一个”被划掉了,上面是“五十三”。 行末是一个签名和一个日期。 他没有撕。 他也没有还回去。 他把这张纸对折。 又对折。 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校服上衣的内袋里。 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那你就自己做吧。” 周砚说: “我不帮你。” “也不拦你。” 他转身往教室后门走。 后门开着。 外头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 走到过道中间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是邵立冬会。” 第58章 你举报的东西有编号了 第58章你举报的东西有编号了 “高三(7)班班主任用非教学手段给学生排等级。” 十二月一号,周一上午。 年级组办公室门口那个铁皮箱,是意见箱。 绿色的,挂在墙上,上头一道投信口,底下一把小锁。 钥匙在年级组文书那儿。 每周一上午开一次。 今天开出来三样东西。 一张是(3)班家长写的,问寒假补课收费标准。 一张是学生写的,反映三楼男厕所水龙头坏了。 第三张不一样。 第三张是打印的。 a4,两页。 第一页是一张表。 五十三行。 每一行前面一个学号,后面一个百分数。 41——19% 20——11% 7——8% 28——3% ……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 打印的,宋体,四号。 “高三(7)班班主任用非教学手段给学生排等级。” 没有署名。 上午九点二十,武大军把温良叫到了年级组。 他把那两页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今天早上意见箱开出来的。” 温良拿起来看。 第一页他看得很快——那五十三个数他自己写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二页他看了两遍。 “这个表是从哪儿来的。”武大军说。 “十一月二十四号我贴在走廊公示栏上的那张。” “你贴过?” “贴过。全校都看见了。” “那这个……” “有人抄下来重新打了一遍。” 温良把那一页举到灯下看了一眼。 “抄的时候顺序没变,一个数没错。” “谁抄的。” “我不查。”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 “小温,你先别管谁抄的。” “你看第二页。” “用非教学手段给学生排等级。” “这句话,”武大军说,“你能不能反驳。” 温良把那两页纸放回桌上。 他没有立刻答。 “不能。” 武大军的手停在那两页纸上。 “什么叫不能。” “意思是这句话说的是真的。” 温良说: “我确实用了非教学手段。” “我确实给五十三个学生每人标了一个数字。” “我确实把这个数贴在了走廊上。” “这三条我一条都不否认。” 武大军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开会。”温良说。 “开什么会。” “年级组例会。今天下午不是有一次吗。” “你要在例会上说这个?” “我要在例会上把它讲完。” “讲完什么。” “这个数是怎么来的,怎么算的,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讲二十分钟。” “讲完我提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先讲完再说。” 下午三点,年级组例会。 长条会议桌,十四位教师。 武大军坐主位。 温良带了一个纸盒。 他把纸盒放在会议桌一头,打开。 里面是五十三张便签,用回形针别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 “各位老师。” “今天早上意见箱里有一份材料,说的是我。” “我先把那份材料念一遍。” 他把那两页念完了。 包括第二页那一行。 念完他抬起头。 “这句话是对的。” “我今天不辩。” “我今天讲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开始摆卡片。 一张一张,从会议桌这头往那头摆。 摆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桌子中间那一段已经放不下了,他把前面的往两边挪。 摆完五十三张,横跨整张长条桌。 桌子那一头有两个人坐直了。 “我讲三件事。” “第一件:这个数是怎么算的。” “九月一号我接手(7)班。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五十三个人的三年考勤、三年成绩、三年作业本,全部过了一遍。” “过完我给每个人建了一张卡。” “卡上记两样东西:他九月一号的状态,和他今天的状态。” “两个状态之间的差,就是这个数。” “九月一号,五十三个人绝大多数是零。” “今天,最高的十九,最低的负三。” “第二件:这个数能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你举报的东西有编号了(第2/2页) 温良拿起其中一张卡。 “四十一号,十九。” “十九不是说他考得好。他上次月考年级二百一十九。” “十九是说:他这两个月,跟九月一号的他自己,差了十九步。” “我拿这个数干一件事——找那些自己在走、但是成绩还没跟上来的人。” “成绩是结果,这个数是过程。” “结果三个月才出一次,过程每天都在动。” “第三件:这个数不能干什么。” 温良把那张卡放回去。 “它不能排名次。” “十九比七高,不代表四十一号比七号强。” “七号是年级第一。” “它不能当评价。” “它不进档案,不上成绩单,不给家长。” “十一月二十四号我贴在走廊上那一次,是我做错了。” 会议桌那头有人抬起头。 “那一次贴出来,五十三个人的数全公开了。” “第二天我就立了规矩:从那天起,谁的数只告诉谁。” “我在班里的黑板上写着,写到现在没擦。” 二十分钟。 温良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老师。” 说话的是(5)班班主任,坐在武大军斜对面。 “这个东西……能不能给我们班也用一下。” 温良没有立刻答。 “我们班有几个孩子,”那位老师说,“成绩一直在中间不上不下,我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在使劲还是在混。” “你这个‘过程’,我挺想要。” “那你这个得先备案吧。” 说话的是坐在门口那一侧的老教师。 “教学方法上的新东西,跨班用,得先在年级组备个案。” “不然出了事说不清。” 温良把手放在会议桌上。 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分钟。 “我今天的请求就是这个。”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表。 《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 空白的。 早上从年级组资料室要的。 他把这张表推到会议桌中间。 “我请求把这套方法,登记成高三(7)班的一次教学实验。” “实验名称、方法、周期、范围、数据用途,我都写。” “备案在年级组,我每个月交一次数据说明。” “备了案,它就不是‘非教学手段’。” “它是一个有编号的教学实验。” “那要是实验失败了呢。” 问这句的是(3)班班主任。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温良说。 “备案表上写着实验人是我。” “失败也记我头上。”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他把那张备案表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一遍。 “实验名称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叫什么。” 温良拿起笔,在名称那一栏上写了几个字。 高三(7)班学生过程性状态跟踪 “不是排等级。” 他说: “是给每个人算还剩多少路。” 武大军拿起笔。 他在审批人那一栏签了名。 压了日期。 签完他把笔放下。 “实验就实验。” 他说: “出了事我担一半。” 散会。 十四个人陆续起身。 (5)班班主任走过来,问温良什么时候能给他讲一遍怎么建卡。 温良说这个礼拜五。 温良收拾那五十三张卡片。 一张一张收,收完摞齐,用回形针别上,放回纸盒。 他把备案表的复印件夹进教案本。 他抱着纸盒走出年级组办公室。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邵立冬。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没有人知道。 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从他那个角度,能看见会议桌,能听见里头说话。 温良走出来。 他看见了邵立冬。 他没有停。 他从教案本里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 走过邵立冬旁边的时候,他把复印件递了过去。 “拿着。” 邵立冬没有伸手。 温良把那张纸往他手里塞。 塞进去了。 邵立冬的手指攥住了纸边。 他没有停下来,接着往楼梯口走。 走出三四步,他说了一句。 没有回头。 “你举报的东西,现在有编号了。” 第59章 十一个学号里没有他 第59章十一个学号里没有他 “她把我们十一个人卖了。” 十二月一号,晚自习第二节。 (7)班教室。 顾青禾从第一排站起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纸。 很厚。 她两只手托着底下,下巴压在最上面那一张上,才没让它散。 她走上讲台,把这沓纸放在讲台上。 “老师。” “这是什么。” “我们十一个人的表。”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了。 “什么表。” “记忆重合度表。” 后面有人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十九号。 “顾青禾。” “你问我那些话的时候,”她说,“你说是你自己想弄明白。” 顾青禾没有回头。 “我说过。” “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没有站起来。 他坐着,把笔往桌上一扔。 “她把我们十一个人卖了。” 教室里五十二个人。 四十二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在往这边看。 十一个里的另外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老师。” 第三排有人问: “您知道她在做这个吗。” “不知道。” 温良答得很干脆。 答完这一句,教室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全压到讲台上去了。 不是压给他的。 是压给站在讲台边上那个人的。 顾青禾站在那儿。 她的两只手垂着,指尖在校服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没有走下去。 “那您要不要。” 问这句的是邵立冬。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您要是要,”他说,“那就是您让她干的。” “您要是不要,那她这三个星期就是白干。” “您挑一样。”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边上,把那沓纸拿起来。 最上面那一张,是横过来打的。 左边一列十一个学号。 上面一行密密麻麻的条目。 中间是格子。 “我不要。”温良说。 邵立冬“哦”了一声。 “我贴出来。” “……什么?” “贴在后墙上。” “现在贴。” “贴完我一条一条念。” 邵立冬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收回来了。 “您念给谁听。” “给你们十一个。” “也给另外四十二个。” “她背着你们问的,”温良说,“我当着你们念。” “这样她就不是在卖你们。” “她是在当着你们的面把东西交出来。” 温良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表。 是一页手写的东西。 “你怎么问的。” 顾青禾还站在讲台边上。 “我没问‘你记得什么’。” “问‘你记得什么’,他想说多少说多少,说完我没法核。” “那你问的什么。” “有日子的。有数字的。有名字的。” “只问能对答案的。” 温良把那一页举起来看。 “你问了三轮。” “三轮。” “第一轮呢。” “单独问。一个人一个人问,不让他们碰面。” “第二轮。” “把别人的答案念给他听,看他改不改。” “第三轮。” 顾青禾停了半秒。 “隔十天,把同一条再问他一遍。” “第三轮是干什么用的。” “看他是记不清。” “还是每一次都新编一个。”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把桌子往前推了一下。 “顾青禾。” “你这三轮,跟审我们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 十九号还站着。 后面又有两个人抬起头。 顾青禾没有辩。 “没有区别。” “……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不是理直气壮。”她说。 “我们十一个人手里,是这个班唯一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这东西要是不能对,那就跟没有一样。” “要是不能对,明年六月七号我们还是那十一个。” 邵立冬没有接话。 温良把那一页放回去。 他看了顾青禾两秒。 “九月二十二号,”他说,“我在这个教室里,把五十三张卡片摆开,跟一个本子对过一次次序。” “对完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一样东西真不真,不看它说得多细,看它跟别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那天你坐第一排。” “我坐第一排。” 温良把那沓纸抱起来。 “这方法是我教的。” 他转过身,面向教室。 “她用得比我狠。” 教室后墙原来贴的是一张过期的卫生评比表。 温良让邱大川去后头把它揭了。 四张a3拼起来,图钉四个角。 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把右下那张往上顶了半寸,重新按了一遍图钉。 “过来。” 十一个人里有五个站起来了,走到后墙前面。 五号。十九号。二十四号。三十八号。 还有杜小满——她不是十一个人里的,但她第一个到,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本子。 温良拿粉笔在墙上敲了一下。 “一共四十五条。” “都是这十一个人自己给的。” “每一条我念一遍,然后念一遍谁写了什么。” “第十九条。” 十二月十号·全年级临时体检,占半天课。 “六个人写的是十号。” “两个人写的是十七号。” “一个人写的是——” 温良把纸凑近了看。 “‘没有这回事’。” “还有两个人空着。” 底下开始有声音。 “那到底是十号还是十七号啊。” “十天以后不就知道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温良说。 “我念这条不是为了体检。” “我念的是:同一件事,十一个人给了三个答案。” “第四十一条。” 六月七号早上·天气。 教室安静了。 “五个人写‘下雨’。” “三个人写‘没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十一个学号里没有他(第2/2页) “一个人写‘早上没下,中午下了’。” “两个人空着。” 后墙前面站着的那五个人,有三个把身子往前凑。 十九号伸手在墙上那一行上摸了一下,摸到自己那个格子,停住了。 “我写的是下雨。” “你旁边那个写的是没下。”温良说。 “那我们俩谁记错了。”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话。”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拧开笔帽。 他没有画圈。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顿了半秒,然后往右一拉,画的是一道横杠。 “下面我念重合率。” “每个人跟其他十个人的多数说法比,对得上的占多少。” “七号,九十一。” “四十一号,八十七。” “十五号,八十四。” “五号,八十二。” “十九号,八十。” “三十八号,七十八。” “二十四号,七十六。” “十一号,七十一。” 念到这儿他停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嗤”了一声。 他刚才听见自己那个八十七。 “老师,”杜小满在后墙前面举手,“那还剩三个。” “剩三个。” 温良把红笔换到右手。 他在这三行上各拉了一道横杠。 一道。 两道。 三道。 “五十二号,五十一。” “二十八号,四十三。” “三十三号,九。”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坐着没动。 窗边第三排,韩雪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最后一排靠窗,孟七七低着头。 “三十三号才九?” 底下有人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 “四十五条。” 他说: “十一个人全部对得上的,二十七条。” “十一份记忆。对得上的只有六成。” 后墙前面站着的五个人,有两个退了半步。 “那另外四成呢。”十九号说。 “另外四成只有两种可能。” 温良把红笔帽拧上,插回上衣口袋。 “第一种:有人记错了。” “三年过去了。人的记性会走样。这很正常。” “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 “有人在撒谎。” “不可能。” 说话的是邵立冬。 他这次站起来了。 “我们撒谎干什么。” “我们撒谎,明年六月七号一样得进考场。” “我不知道你们撒谎干什么。”温良说。 “我只知道这张表上,四十五条里有十八条对不上。” “十八条不是记性。” 邵立冬没有接话。 他坐下了。 温良走回后墙前面。 他把手指按在画了横杠的第一行上。 “二十八号。” 窗边第三排,韩雪抬起头。 “上礼拜五你在这个讲台上说,你在照着上辈子过。” “我信。” “可是你这张表上是四十三。” “你照着过的那个上辈子,跟另外十个人记的那个,对不上一半还多。” 韩雪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五十二号。” 第四组第三排。 周砚抬起头。 “上礼拜五放学后你在这个教室里报了七分钟。” “题型。平均分。三次模考。一模时间。二模延后一天。十二月十号体检。一月十四号食堂。” “你是十一个人里说得最细的一个。” “你也是十一个人里,跟别人对不上最多的两个之一。” 周砚看着后墙。 他没有反驳。 “三十三号。” 最后一排靠窗。 孟七七没有抬头。 温良把那张表往左边看了一遍。 三十三号那一行,四十五个格子。 四十一个是空的。 “四十五条,你填了四条。” “四条全对。” “所以你这个九,跟前面那两个不是一回事。” “他们俩是填了对不上。” “你是没填。” 底下有人问: “老师,那她为什么不填?” 温良没有答。 他转过身,从后墙走回讲台。 “今天到这儿。” “这面墙从今天起不擦。” “值日的绕开走。” 下课铃响过五分钟,教室里的人才走完。 十一个人走得最慢。 有四个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墙。 顾青禾没有走。 她一直站在讲台边上。 从温良开始念第一条起,她就站在那儿,没坐下过。 “坐吧。”温良说。 “我不坐了。”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 她把它放在讲台上。 “表上是四十五条。” “我做的时候是四十六条。” 温良抬起头。 “少的那一条呢。” “在这张纸上。” 温良把它展开。 上面一行手写的字,字很小。 第四十六条:六月七号那天,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是谁。 底下是十一个格子。 十一个格子里,十一个不同的名字。 “十一个人,十一个答案。”顾青禾说。 “一条都对不上。” “所以我把它从表里拿出来了。” “为什么拿出来。” 顾青禾站在讲台边上。 她的手指在讲台的边沿上按了一下。 “因为上礼拜三晚自习,”她说,“我在座位上把这一条念了一遍。” “我念得有点大声。” “然后呢。” “我后面那个人把头探过来了。” “谁。”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他说他交卷最慢。” “他说:‘那天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我。’”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了。 “他叫什么。” “唐斌。” 温良没有动。 后墙上那张表还贴着。 左边一列,十一个学号。 四十一。三十三。七。十九。二十八。十五。五。十一。五十二。二十四。三十八。 这十一个里面,没有二十三。 第60章 翻不到那一年 第60章翻不到那一年 “有人在撒谎。” 十二月二号,周二第三节。 (7)班五十三个人全在。 温良走进来,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没有打开。 “二十八号。三十三号。五十二号。” “上来。” 韩雪从窗边第三排站起来。 孟七七从最后一排靠窗站起来。 周砚从第四组第三排站起来。 三个人走到讲台前面,站成一排。 三个人中间隔着一步。 不是温良让他们隔的。 底下五十个人在看。 “我今天只问一个问题。”温良说。 “问完你们就回去。” “上辈子,高三上学期期中考,(7)班在年级排第几。” “十二。” 周砚答得最快。 “十四。” 韩雪。 孟七七没有立刻答。 她站在最左边,两只手拽着校服下摆。 答之前她看了一眼另外两个。 那两个没有看她。 “八。” 教室里炸开了。 “不是说好了都一样吗?” “十二和十四差两名啊,这也能记错?” “有人在撒谎。” 最后那句是从后排喊出来的。 喊完没有人接。 因为讲台上站着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回头去找是谁喊的。 “撒谎的先不着急。”温良说。 他转向周砚。 “十月二十四号晚上,你拿了十一张纸走进这间教室。” “那十一张纸现在在哪儿。” 周砚没有动。 “在。” “拿出来。” 周砚回座位,从书包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用线绕过扣子,绕了三圈。 线是红的,绕得很紧。 解开花了十几秒。 他解开线,把那十一张纸抽出来,走上讲台,放在讲台上。 温良把它们摊开。 十一张。 每一张最上面都是同一行字: 1.高三上学期期中考,你们班总排名第几? 温良念第一张的答案。 “十二。” 第二张。 “十二。” 第三张。 “十二。” 他一张一张念下去。 念到第十一张。 “十二。” 十一张,十一个十二。 一个不差,连写法都差不多——都是阿拉伯数字,都写在那一行的正后头。 “十月二十四号,”温良说,“这个问题问过一次。” “十一个人答的,一个不差。” “都是十二。” 他把那十一张纸推到讲台边上,让第一排的人能看见。 “今天是十二月二号。” “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前,你们十一个人记的是同一个数。” “今天,你们三个记的是三个数。” 底下没有人说话了。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把笔放下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坐直了。 “邱大川。” “到!” “去年级组,找文书要三本东西。” “二〇二三学年、二〇二四学年、二〇二五学年的年级考试排名汇编。” “就说是我要的,用完就还。” 邱大川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他又退回来。 “老师,要是文书阿姨问我拿去干什么——” “你就说你不知道。” “哦。” 三个人还站在讲台前面。 温良没有让他们坐。 “周砚。” “嗯。” “你确定是十二。” “确定。” “那次考完,年级组把排名表贴在二楼公示栏。”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 “十二。” “韩雪。” “十四。” “你也确定。” “确定。” “你上礼拜五在这个讲台上说,你在照着上辈子过。” “对。” “那你为什么跟他不一样。” 韩雪没有答上来。 她的手在校服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三十三号。” 孟七七低着头。 “八。” “还是八。” 邱大川回来了。 他抱着三本硬皮册子,一路小跑,最上面那本快滑下去,他用下巴顶着。 进门他把三本往讲台上一放。 “老师。” “怎么。” “文书阿姨说,高三没有期中考。” 温良抬起头。 “她说高三上学期只有月考,一次十一月的。” “‘期中考’是高一高二才有的叫法。” 底下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翻不到那一年(第2/2页) “高三没有期中考。” 讲台前面站着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动。 “行。”温良说。 “那就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 二〇二五学年。 温良翻到十一月那一页。 十四个班,从上往下排。 他没有直接翻到(7)班那一行。 他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最下面那一行。 高三(7)班·388.6·14/14 他把册子转过来,举起来。 “是这个。” 说话的是韩雪。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盯着那一行。 “我记的就是这个。” “这是上个月。”温良说。 “十一月二十四号出的成绩。” “这是这辈子。” 韩雪站在那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原来站的地方。 第二本。 二〇二四学年。 温良翻到上学期期中那一页。 十四个班。 他的手指从上往下滑,停在第十二行。 高三(7)班—— 不对。 那一年他们是高二。 高二(7)班·401.2·12/14 温良把册子举起来。 “十二。” “周砚,你说的那个十二在这一本上。” “这是去年。” “这是你们高二。” 周砚站在讲台前面。 他看着那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隔了两秒才拿开。 他没有说话。 底下有人小声说: “他记的是高二那次啊……” “那他不就是记错了年份吗。” “他没记错。”温良说。 “他记得的那一年,就是他的高三。” 第三本。 二〇二三学年。 温良翻到上学期期中那一页。 高一(7)班·412.8·11/14 十一。 他把三本并排摊在讲台上。 十四。十二。十一。 “三本。” “没有八。” 他往回翻。 二〇二三学年往前,是上一届的。 二〇二五学年往后,是空白页。 空白页上印着栏目,没有数。 那一页是留给明年的。 “三本我都翻了。” “十四个班,从二〇二三到今年,(7)班一次都没进过前十。” “没有八。” 孟七七站在最左边。 她一直没有抬头。 “我那本,你翻不到。” 她说这一句的声音很小。 可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五十三个人都听见了。 教室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起哄完了的安静。 前面还在喊“有人撒谎”的那几个,这时候一个字都没有了。 第二排,杜小满把本子推开了一点,手放在桌上没动。 温良把三本册子合上。 他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本上。 “我说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韩雪说十四。十四在二〇二五这本上,是上个月。” “周砚说十二。十二在二〇二四这本上,是去年。” “你们俩都说的是‘高三上学期期中考’。” “你们俩谁都没记错数。” “错的是我。” “我一直以为你们十一个是一批。” “一批人,一个来处。” “今天这三本册子说的是:不是。” 他抬起头。 “你们不是从同一年回来的。” 底下有椅子往后拖的声音。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又坐下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把手撑在桌面上。 “那……那我呢。” “你哪一年我不知道。”温良说。 “今天只核了三个人。” “这是我今天能说到的最远的一步。” “再往前的话我就是在编了。” “回去坐吧。” 周砚把那十一张纸收起来。 他收得很慢,一张一张对齐。 对齐以后,那根红线他又绕了三圈。 韩雪转身往窗边第三排走。 走到过道中间她停了半秒,又走了。 孟七七走回最后一排靠窗,坐下了。 她坐下的时候没有出声。 温良站在讲台上。 三本册子摞在讲台上。 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二〇二五。 他把它拿起来又放下。 “三十三号。” 孟七七抬起头。 “为什么翻不到。” “因为那一年还没到。” 第61章 归在哪个编号底下 第61章归在哪个编号底下 “那您给我们每人标的那个百分数,还能信吗。” 十二月三号,周三,晚自习第一节。 “老师,我问一句。” 第三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昨天您说,他们记的不是同一年。” “那您那些数字呢。” “什么意思。” “连时间都对不上了。” “那您给我们每人标的那个百分数,还能信吗。” 底下有人接: “对啊,他们记的都不是一回事,那数是照着什么算的。” 温良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个纸盒放在讲台上,打开。 五十三张卡片。 “今天不讲题。” “你们看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拿起板擦,从左到右把黑板擦干净。 然后他开始贴。 第一张贴在最左边。 第二张贴在它右边。 “老师,您这是按学号贴吗。” “不是。” “那按什么。” 温良把手里那张卡片举起来,让第一排能看见背面。 背面有两行小字。 10.26——0% 11.24——0% “每一张卡背面都有这两行。” “十月二十六号一个数,十一月二十四号一个数。” “中间隔一个月。” “我今天不按学号排。” “我按这一个月涨了多少排。” “从少到多。” 贴之前他先把五十三张按背面那两行的差排了一遍。 排的时候他没有看学号。 排完他把学号那一面朝里,只让数字朝外。 他贴了十七分钟。 五十三张卡片贴满了三行。 第一行十八张,第二行十八张,第三行十七张。 贴到中间的时候,底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不是全班,是零零散散六七个。 他们没有说话,就站在座位旁边,脖子往前伸。 贴完最后一张,温良退到讲台边上。 “过来看。” 前面几排的人直接走到黑板底下。 后面的人踩着椅子横档往前挤。 黑板上,五十三张卡片。 每一张的正面朝外,上面只有一个数。 从左往右—— 3 然后是一长串0。 00000000000000000 然后中间空了一小段。 不是没贴,是那一段的卡片直接跳过去了。 接着是3。 333343443343434334434 然后又空了一段。 最后是8。 89889898899889 “数一数。”温良说。 “数什么。” “数有几个零。” 邱大川站在黑板正中间,伸出食指,从左往右点。 点到一半他停下来。 “我好像漏了一个。” “重数。” 他从头又点了一遍。 “……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个零!” “再数第二簇。” “……二十,二十一。二十一个。” “第三簇。” “十四个。” “十七、二十一、十四。”温良说。 “加上最左边那个负三。” “五十三。” 黑板底下没出声。 “老师。”邱大川回过头。 “怎么。” “中间为什么是空的。”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他用手指点了点第一段空的地方。 “这儿本来应该是一和二。” “没有人涨一个点。也没有人涨两个点。” 他把手指移到第二段空的地方。 “这儿是五、六、七。” “一个人都没有。” 黑板底下站着的那些人没有出声。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没有走过去。 她坐在位置上,手里的笔一直没有落下。 “五十三个人。”温良说。 “同一个月。同样的课,同样的卷子,同样的家长会。” “涨出来的幅度只有三种。” “零。三四个点。八九个点。” “中间那两档,一个人都没有。” 底下有人抬起头看那两段空。 “这说明什么啊老师。” “同时发生的事,不会只有三种结果。” 后门那儿有动静。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教案夹,没有进来。 温良看见他了。 他没有停。 “接着看第二样。”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按在黑板右半边。 六列九排。五十四个格子。 十一个格子里有数字。 这是十一月十一号中午他在这块黑板上画过的那张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归在哪个编号底下(第2/2页) 画完他抄了一份留着。 抄的时候他把日期写在了右下角。 11.11。 “十一月十一号我们知道了一件事。” “十一个人全在左边三列。” “今天再看一遍。” 温良拿起粉笔。 “第一簇,零。” 他在考场图上圈了四个格子。 第二列第四排。第三列第五排。第一列第六排。第二列第五排。 四个格子圈完,他把粉笔停在图上。 “四排。五排。六排。五排。” “都在中间那三排。” 黑板底下那七八个人往前又挤了半步。 “第二簇,三到四。” 他圈了三个。 第一列第九排。第二列第七排。第三列第八排。 “九排。七排。八排。” “都在最后那三排。” “第三簇,八到九。” 他圈了三个。 第三列第二排。第一列第三排。第二列第二排。 “二排。三排。二排。” “都在最前面那三排。” 邱大川这时候伸出两只手。 他一只手比着黑板左边那三簇卡片,一只手比着右边那张考场图。 他把两只手往中间收,收到一样宽,又分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里。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下了。 “十一个人。”温良说。 “三簇。三块地方。” “四个、三个、三个。” “十个。一个不差地对上了。” “老师,十一个人,您只说了十个。” 问这句的是杜小满。 她站在第二排的过道上,手里拿着本子。 温良把粉笔换到左手。 他在考场图上圈了最后一个格子。 第一列第七排。 “第七排。在最后那三排里。” “按位置,她应该在第二簇,涨三到四。” “她的数是负三。” 黑板左边最左端,那张孤零零的卡片上写着3。 “她不在三簇里头。”温良说。 “她是唯一一个往回走的。” “所以她不算。” 窗边第三排,韩雪低着头。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校服下摆。 她没有抬起来。 “说结论。”温良说。 “三种幅度。三块地方。” “如果六月七号那天,五十三个人是一起被卷进去的,那这五十三个数应该是连着的。” “从零到九,一个挨一个,中间不会空。” “可是它空了两段。” “空得很齐。” “一和二没有人,五六七也没有人。” “两段空,一段两格,一段三格。” “中间那些格子上,一张卡片都没有。” “三种结果,说明是三次。” “三次,正好是三块地方。” “那天的事不是一下子发生的。” “是一块一块来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黑板底下站着七八个人,没有一个回座位。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把笔放下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的手撑在桌沿上。 他刚才听见自己那个格子——第一列第九排,最后一排,最靠墙。 “老师。”邱大川说。 “嗯。” “哪一块在先啊。” “不知道。”温良说。 “今天不知道。” 他把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这五十三个数,我看了三个月。” “按学号排,看不出东西。” “按大小排,也看不出东西。” “今天换了一个排法。” “换的不是数,是次序。” “数一个都没动。” “散的是人。排好了,就是过程。”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最底下。 那儿还剩一条空。 他写了一行字。 字比上面那些都大。 有顺序,说明有人在做事。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后门那儿,武大军把教案夹换到左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举起来,对着黑板。 咔。 拍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来两步。 “温老师。” “武老师。” “这个东西。” “怎么。” “抄一份给我。” “抄哪一部分。” “全部。” 武大军说: “卡片上那五十三个数,还有右边那张图。” “抄完连同你那个备案表一起,放年级组我那个柜子里。” “归档?” 武大军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黑板一眼。 “归档。” “归到哪一类。” “教学实验数据。” “你那张备案表上有编号,就归在那个编号底下。” 第62章 不是事故 第62章不是事故 “谁都没给它取过名字。” 十二月四号,周四第二节。 “我问一句。”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没有翻教案。 教案本放在讲台上,合着。 这三个月他上课翻教案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件事,你们平时管它叫什么。” 底下没有人答。 “哪件事啊老师。” “六月七号那件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天。” 第三排有人说。 “还有呢。” “那件事。” “六月七号。” “还有呢。”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事儿”。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没有再说。 没有人再答。 “三个月。”温良说。 “九月一号到今天。” “你们五十三个人,天天在这间教室里说这件事。” “谁都没给它取过名字。” “没名字的东西不好说。” “不好说的东西,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 黑板右半边还按着昨天那张考场图。 黑板最底下那一行大字也还在—— 有顺序,说明有人在做事。 值日的昨天没有擦。 他昨天说的是:这一块留着。 他在最上面那一条空的地方写了六个字。 六月七日事故 写完他退开一步,看了那六个字两秒。 “这个词不是我的。”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教务处会议室。” “那天开会讲的是答题卡。” “有一个人在那张桌子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挂号也不等于就是事故。” “这一句我当时记下来了,记的是原话。” “说话的人是谁,我今天不说。” “不是护着他。” “是因为今天要拆的是这两个字,不是那个人。” “老师,那不是说没出事吗。” “对。”温良说。 “他用这两个字,是为了让那件事到此为止。” “‘事故’是一个用来结束的词。” “出了事故,就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就没有人要负责。” “没有人负责,这件事就完了。” 温良把粉笔放下,拿起板擦。 他在黑板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又擦了一遍。 第二遍是横着走的,把粉笔灰蹭干净。 擦掉的是“事故”两个字。 “六月七日”那四个字他一笔没动。 黑板最上面剩下四个字。 六月七日 “从今天起,不叫事故。” “为什么啊老师。” “我说三条。” “三条都不是今天新查出来的。” “三条你们全都见过。” 他拿粉笔在“六月七日”下面写第一条。 一、那天有先后。 “昨天晚自习,就在这块黑板上。” “五十三张卡片,三簇,两道空档。” “三簇对上考场三块地方。” “中间四到六排一动不动,最后三排涨三四个点,最前面三排涨八九个点。” “这三样是昨天你们自己数出来的。” “不是我数的。” “邱大川数了两遍。” 他用粉笔敲了敲右半边那张考场图。 图还按在那儿,昨天圈的十一个格子还在。 第二条。 二、十一个人坐的是同一边。 “十一月十一号中午。” “十一个人各写各的,写完订在一起,谁都没看别人的。” “六列九排,五十四个座位。” “他们十一个,全在左边三列。” “右边三列二十七个位置,一个都没有。” “十一个人随便坐,全落在同一边——这种事碰巧碰上的机会有多小,我算不出一个像样的数。” “算不出我就不写数。” “可它小到我不敢当成碰巧。” 第三条。 三、那天完了以后,有人拿着照片一个一个对人。 “上礼拜五,就在这个讲台上。” “六月八号下午,教务处柜台。” “一个人左手拿着你们高一的合影,右手在一张纸上划。” “划一下,抬头看一眼照片,再划一下。” “这一条旁边我注着四个字。” “学生口述。” “我没有看见。” 三条写完,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 他退到讲台边上,转过身。 “我一条一条问。” “谁能答上来谁举手。” “第一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不是事故(第2/2页) “事故有先后吗。” 没有人举手。 不是不想举。 前排有两个人把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有一个人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放下以后他们没有看别人。 “第二条。” “事故会挑边吗。” “六列九排,五十四个位置。” “一件事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这间教室里。” “它怎么知道要绕开右边那三列。” 第四排有两个人低下头。 “第三条。”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事故过完,会有人拿着一张照片,一个一个对人吗。” “对完了他往纸上划。” “他在核对。” “地震过后没有人核对。着火过后没有人核对。” “地震过后有人清点。” “清点是数人头。” “核对是拿一份名单去对。” “清点的时候,手上没有名单。” “核对的意思是: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他要看这份名单对不对得上。”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站起来了。 她没有举手。 她就是站起来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响了一声。 响完教室里更静了。 温良看着她,没有让她坐下。 “三条。” “一条一条我都问了。” “没有人答上来。” 他转过身,把手按在黑板上那四个字旁边。 “事故没有顺序。” 最后一排靠门。 啪。 邵立冬把笔摔在桌上。 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滚到桌沿停住了。 他没有去捡。 他的拳头放在桌面上,没有松开。 最后一排靠窗。 孟七七把本子合上了。 她合的时候用手压了一下封面。 压完手没有拿开。 从九月一号到今天,她上课从来不合本子。 教室里那四十二个人在看黑板。 有几个在小声说话。 十一个人一个都没有说话。 他们比另外四十二个更怕。 因为这三个月,他们心里一直有一个说法: 那是一场倒霉事,五十三个人里他们十一个运气好,活下来了。 现在这个说法没了。 运气好这三个字,要先有运气才成立。 一件事要是有顺序,那就没有运气这一说。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 “也是旧的。” “九月五号放学,三楼楼梯拐角。”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抬起头。 “那天我问你,为什么不重写那份卷子。” “你说,你要是重写,你就跟另外十个不一样了。” “然后你说了一句话。” 温良看着他。 “你说:不一样的那个,最先出事。” 教室里没有声音。 “最先。”温良说。 “三个月前你就用了这两个字。” “那天我没听懂。” “今天我听懂了。” “不一样的那个最先出事——这一句里头有个次序。” “有次序的事,不是掉下来的。” 周砚坐在那儿。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压着桌沿。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还站着。 她一直没有坐下。 “老师。” “说。” 顾青禾的手还撑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不大。 大到全班都听见了。 “那是谁安排的?” 教室里五十二个人在看讲台。 温良站在黑板前面。 他转过身。 黑板上四个字,底下三条。 再底下是昨天那一行大字。 他看着这些东西。 他没有答。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第三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老师?”,被同桌拽了一下。 三个月来,这间教室里问过他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上来了。 有的当场答,有的隔一天答,有的答“我不查”。 这一个他答不上来。 他也没有说“我不查”。 “我不查”是一个答复。 今天他连这一个都给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 铃响完,走廊上开始有别的班的人过去。 (7)班这边一个人都没有站起来。 没有人动。 顾青禾还站着。 温良也还站着。 第63章 我先看见的是格子 第63章我先看见的是格子 “他要是不知道,那我们知道个屁啊。” 十二月四号,放学后。 教室里还有二十几个人没走。 书包背上了,人不走。 平时这个点教室里剩不下五个。 今天二十几个。 三个女生坐在第二排,转过身跟后面说话。 后门那边有四五个男生站着。 “他答不上来。” “那不就说明他也不知道嘛。” “他要是不知道,那我们知道个屁啊。” 温良在讲台上收东西。 那个纸盒放在讲台上,五十三张卡片昨天从黑板上取下来,还没别回回形针。 他明天要抄一份交年级组。 昨天武大军说的是全部:五十三个数,还有右边那张考场图。 抄件归在备案表那个编号底下。 “老师。” 后门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开口了。 “您上午说的那三条,我都听懂了。” “那最后那个问题呢。” “我不知道。”温良说。 “那您就这么算了?” “今天算了。” “明天再问。” 那个男生没有再说。 他也没有走。 最后一排靠窗有人站起来了。 孟七七。 她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前面。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本子是横着拿的,两只手都扶着。 走到讲台前她停了一下才放下。 “老师。” 她把本子放在讲台上,放在那个纸盒旁边。 温良看了一眼。 “这个我看过。” “九月二十二号我拿走过五天。” “不是那本。” 温良抬起头。 “那本记的是数字。” 孟七七说: “这本记的是格子。” 后门那几个男生往里走了两步。 第二排那三个女生不说话了。 温良把那个本子拿起来。 比上一本薄。 横格的,塑料皮,边角磨白了。 翻开一半左右,后面全是空的。 前半本每一页只写一行,剩下的都空着。 一页一个人。 不合并,也不省纸。 “这本你带了多久。” “一直带着。” “那九月二十二号我拿的时候——” “在我书包里。” “为什么不给。” 孟七七没有立刻答。 “那时候我不知道您是干什么的。”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您在数人。” “数人跟画格子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数的是活人。” “您也数。”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温良把本子放在讲台正中间。 他没有立刻翻。 “你先说。” “说什么。” “格子是什么。” 孟七七两只手拽着校服下摆。 “就是格子。” “一个人一个格子。” “名字在左边,格子在右边。” “空的。” “空的你画它干什么。” “我不画就难受。” 她说得很轻。 “我一看见一个人,那个人旁边就有一个格子。” “我不把它画下来,它一晚上都在。” “画下来就没了?” “画下来它就在纸上,不在眼睛里。” “那你一天得画多少。” “不多。” “一个礼拜画不了一个。” “全校两千多人。”温良说。 “不是每个人都有。” “谁有。” 孟七七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你数过没有。” “数过。” “多少。” “到今天,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里头,我们班的有几个。” 孟七七没有立刻答。 “十二个。” “你们十一个。”温良说。 “加上您。”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另外十九个呢。” “不在这个班。” “在这个学校吗。” “有的在,有的不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初三。” 后门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啊”了一声。 “初三?那不是三年前了吗。” 孟七七没有回头。 “三年前你就在画。” “在画。” “画的时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吗。” “不知道。” “过来看。”温良说。 站着的那二十几个人围到讲台前面。 第一排的挪开椅子让路。 杜小满从第二排走过来,站在讲台侧面。 温良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 一行字,一个格子。 字写得很小,靠着左边。 温良 后面一个格子。 用尺子比着画的,四条边都是直的。 空的。 围着的人没有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我先看见的是格子(第2/2页) 站在最外圈那个男生把脖子伸得最长。 “老师……这上头是您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 “那这个格子里该有什么啊。” 温良没有答。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那个格子上。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了。 纸上一道红线,围着那个空格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良把笔帽拧上,插回口袋。 他的动作跟平时没有两样。 围着的人里有几个低下头去看那一页。 讲台侧面。 杜小满伸手,把那个纸盒拉到自己面前。 她把里面的卡片一沓拿出来,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那一张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它放在本子旁边。 一个空格子。 一张空卡片。 “跟那张卡一样。”杜小满说。 温良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解释。 杜小满也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那张空卡片放回了最底下。 “往后翻。”孟七七说。 温良翻了第二页。 邢桂芝 一个格子。空的。 “这是谁。” “陈列室那个阿姨。” 第三页。 武大军 第四页。 曹永年 再往后是学生。 一页一个。 顾青禾。周砚。邵立冬。韩雪。陆铁生。 翻的时候有人小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念完就不说话了。 那一页翻过去以后,那个人没有再往前凑。 再往后,有些名字围着的人不认识。 “这是谁啊。” “我初中同学。” 温良往后一直翻。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这一页往后,全是空白横格。 “到这儿为止。” “对。” “昨天你说第八。”温良说。 孟七七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数你从哪儿来的。” “我本子上有。” “哪一页。” “后面。” 温良把本子往后翻。 空的。 再往后,还是空的。 一直翻到封底。 “这儿是空的。” “对。” “那你怎么看见第八的。” 孟七七没有答。 她低下头,两只手拽着校服下摆。 “那你也不知道那个八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 “可你昨天答得很快。” “我知道那个数是八。” “怎么知道的。” “就是知道。” “我再问你一件事。”温良说。 “上礼拜顾青禾那张表,四十五条。” “你只填了四条。” “为什么。” “因为我记不得那些。” “别人记得。” “我知道别人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孟七七抬起头。 “我看得见格子。” “看不见里面写什么。” 围着讲台的那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第二排那三个女生里有一个把手放在了嘴上。 “一个格子里有几个字,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 “几行呢。” “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东西。” “因为它是框着的。”孟七七说。 “框着的,就是里头有东西。” “空着的地方不会框。” “那我这一个呢。” “您那个也是框着的。” “所以里头有东西。” “有。” 温良把本子重新翻回第一页。 温良,一个格子,一道红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页角。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比名字还小。 8.31 “这是什么。” “日期。” “什么日期。” “画的那天。” 温良往后翻了两页。 第二页页角:9.4 第三页页角:9.4 第四页页角:10.21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 日期没有一个是重的,只有第二页和第三页那两个9.4一样。 那两个是同一天画的。 温良翻回第一页。 8.31 “八月三十一号。” “对。” “八月三十一号,我不在这个学校。” “我知道。” “我九月一号才来。” “我知道。” “那你八月三十一号,在哪儿看见我的。” 孟七七站在讲台前面。 她的两只手还拽着校服下摆。 “没看见。” “……什么叫没看见。” “我没看见您。” 孟七七说: “我先看见的是格子。” 第65章 那晚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 第65章那晚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 “那十一个人在两个考场里。” 十二月十一号,周四上午。 十二月月考下礼拜一开考。 还有四天。 年级组办公室,八点四十。 文书把一沓考场编排表分到各个班主任桌上。 温良拿起最上面那张。 高三年级·十二月月考考场编排表(六个考场) 他看了不到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他没有找自己班的名字。 他找的是那十一个学号。 然后他把这张表反过来,压在桌上。 “武老师。” “怎么。”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打散在六个考场。” “对啊,跨班编考场,年年都这样。” “那十一个人在两个考场里。”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 “哪十一个。” “您知道是哪十一个。” 武大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过来。 “表给我。” 温良把表推过去。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笔帽。 他没有画圈。 他在表上找那十一个学号,找到一个就在旁边写一个数。 写的是考场号。 找一个写一个,十一个找完用了三分钟。 41·33·7·19·28·15·5·11·52·24·38 十一个学号,分布在两个格子里。 第五考场:三个。 第六考场:八个。 “三个加八个。”温良说。 “十一。” 武大军把表拿起来,凑到窗户那边的光里看。 看了很久。 “这不就是随机排的吗。” “是随机排的吗。” “……年年都是电脑排的。” “电脑按什么排。” 武大军停了一下。 他把表放下,转过头。 “小林。” 年级组文书从隔壁那张桌子后面抬起头。 “排考场那个后台,是不是要先导一份名单进去。” “要导。” “导完呢。” “选一个排序字段,点生成。” “字段有几个。” 小林想了想。 “十几个吧。学号、姓名拼音、上次总分、单科、班级……” “默认是哪个。” “学号。” “默认那个要改吗。” “不改就是学号。” “要改得自己往下拉。” 温良把自己那张表翻过来。 第五考场那一格,三个学号:7、52、41。 第六考场那一格,八个学号:33、19、28、15、5、11、24、38。 都不是连着的。 “不是按学号排的。” “小林,”武大军说,“调一下这次的导入记录。” “这个……得进后台。” “进。” “主任那边要不要——” “我签字。” 调后台要时间。 温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二。 第二节课九点整。 他回教室上了一节课。 讲的是解析几何第二问的常见错法。 底下五十三个人,他一个都没看着说话。 他没有提编排表。 他把整节课讲完了。 一分钟都没有少。 下课的时候有人问他月考要不要划范围。 “不划。”他说。 九点五十,年级组办公室。 小林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了。 导入记录 一行。 屏幕上就这一行。 往前翻是十一月的,中间没有别的。 导入时间:12月4日20:41 操作账号:年级组公用 排序字段:11.20班级自主检测·总分(降序) 生成结果:六考场·已锁定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编排表拉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从教案本里抽出另一张纸。 高三(7)班·11月20日班级自主检测成绩汇总 五十三行。 学号,姓名,总分。 这张表是十一月二十一号他自己填的,一式两份,一份交年级组备案。 “两张放一起。” 他把成绩汇总按总分从高到低重排了一遍——不用重排,他填的时候就是按分排的。 他拿红笔,在成绩表左边一列,从上往下写号。 1、2、3、4…… 一直写到53。 然后他拿起编排表。 第一考场九个人。第二考场九个。第三考场九个。第四考场九个。第五考场九个。第六考场八个。 他在编排表上,也从第一考场第一个开始,从上往下写号。 1、2、3、4……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那晚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第2/2页) 一直写到53。 写完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武老师。” “嗯。” “您看这两列。” 武大军把两张纸都拿起来。 他没有平着看。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举到窗户那边,对着光。 光从两层纸里透过来。 两列红色的数字,一列压着一列。 完全重合。 五十三个数,一个都没有错位。 连最后那个五十三的两位数,位置都是一样的。 “一模一样。”武大军说。 “一个不差。” “那就是说……” “考场是按这张表排的。”温良说。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成绩汇总。 “十三道题。五十三个人。十一月二十号考的。” “卷子是我出的。” “分是我判的。” “表是我填的。” “交上去那天我还问了一句要不要留底。” “文书说一式两份,年级组一份,我自己一份。” “我那一份现在在教案本里。” “那十一个人为什么在最后。” “因为那十三道题他们做不出来。” 温良把成绩表往武大军那边推了半寸。 “倒数十一个,就是他们十一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所以按分数从高到低排,他们全排在末尾。” “排在末尾,就全落进最后两个考场。”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林坐在电脑后面,手还搭在鼠标上。 “那个字段,”她说,“一般不会有人选。” 武大军转过头。 “什么意思。” “下拉框里排在很后面。”小林说。 “班级自主检测这一栏是今年新加的,之前没有。” “往年编考场,要么学号,要么上次统考总分。” “这个得往下拉四五格才看得见。” “往年有人选过吗。” 小林摇了摇头。 “我经手的这两年,一次都没有。”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 “那就是有人专门选的。” 温良把那两张纸收回来。 “这个编排合规吗。”他问。 小林点头。 “合规。” “字段是后台里现成的,账号是有权限的,流程走完了,表已经锁定报上去了。” “挑不出毛病。” “一点都挑不出来?” “一点都挑不出来。” “那要是我今天去申诉呢。” “申诉得说出哪一条不合规。” “说不出哪一条,就是没有理由。” 温良把红笔帽拧上。 他没有生气。 他说话的声音跟刚才讲解析几何的时候一样。 “十一月二十号那张卷子,是我出来废他们记性的。” “十一月二十四号我把五十三个数贴在走廊上。” “十一月二十一号我把这张成绩表交上来备案。” “三样东西都是我自己的。” 他把手放在那张编排表上。 “他们用的是我的表。” “我出的题,我判的分,我填的表。” “三样我都干干净净做完了。” “干净的东西也能拿去用。” 武大军把两张纸放回桌上。 “账号呢。” “账号名就叫『年级组公用』。”小林说。 “年级组公用。” “谁能登。” 小林没有立刻答。 “……密码贴在打印机旁边那面墙上。” “贴多久了。” “我来的时候就贴着。” “上头写的是什么。” “账号和密码,两行。” “字是打印的,塑封过。” “也就是说。” 温良说: “这一层楼,谁都能登。” “对。” 温良把那行记录又看了一遍。 12月4日20:41 “十二月四号。” “上礼拜四。” “晚上八点四十一。” 他抬起头。 “武老师,晚自习几点下。” “第二节到八点半。” “八点半以后教学楼还有人吗。” “值班的锁门,八点五十上锁。” “那八点四十一,”温良说,“这一层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武大军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现在是白天,走廊上全是光,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 他没有回来。 “小温。” “嗯。” “十二月四号那天晚上八点四十。” 武大军背对着他。 “这一层只有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第66章 考场为什么要换 第66章考场为什么要换 “你这是要动一次考试。” 十二月十三号,周六上午。 高三周六上半天课。 明天休一天,后天开考。 教务处,十点二十。 曹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 武大军站在窗户那边。 两名文书,一个是年级组的小林,一个是教务处那个送表的。 这四个人是温良一个一个请来的。 昨天下午他挨个说了同一句:明天上午十点二十,教务处,我要提一样,请您在场。 他没有说提什么。 四个人都来了。 “我要求重排考场。” 温良站在办公桌前面说的第一句话。 曹永年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 他把盖子拧上了,才抬头。 “重排哪个。” “十二月月考,六个考场。” “不行。” 曹永年答得很快。 “编排表周三就报上去了,教务处盖了章,考务组存了档。” “改一个字,六个考场全要重来。”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 “考场号要重发,桌贴要重打,监考安排要重派。” “三个班一百五十九个人,全要重新通知。” “通知不到的怎么办。” “通知不到就是考务事故。” “后天开考。” “小温。” “你这不是要改一张表。” “你这是要动一次考试。”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窗户那边,武大军把手插在裤兜里。 “小温。”他说。 “武老师。” “我昨天跟考务组问过一句。” “他们说这个时候动编排,除非上头有文。” 温良没有反驳。 “我不要求改。” 曹永年抬起眼。 “你刚才说重排。” “我改一句。” 温良说: “我要求复核。” “复核什么。” “复核这份编排是怎么生成的。” “生成完了,锁定了。” “我知道锁定了。” “那你复核它干什么。” “因为它可能一开始就不该生成。” “改是往后走一步。” “复核是往回走一步。” “这两样不一样。” 曹永年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说话我听不懂。” 温良从教案本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蓝皮的,薄,边上有一道图书室的编号贴纸。 《校内统一考试考务工作规程》 “昨天下午我在教务处资料室借的。” “登记本上有我的名字。” “借的时候要写事由。” “我写的是:查考场编排依据。” “那一栏我没有留空。” 他把册子摊开在办公桌上。 已经翻到那一页了,页角折过一个角。 他伸出手指,按在其中一行上。 第二十二条考场编排应按考生号顺序或者随机方式生成,不得以考生任何成绩数据作为排序依据。 违反前款生成的编排结果无效,应当重新编排。 “这个我知道。”曹永年说。 “这条年年都在。” “年年都在。” “可是你怎么证明它是按成绩排的。” 曹永年把手往桌上一摊。 “编排是电脑出的。你说它按成绩,你得拿出东西来。” “不然就是你自己觉得。” “对。”温良说。 “所以我今天不请您信我。” “我请这屋里的人自己数。” 温良把编排表推过去。 然后他把另一张纸放在旁边。 高三(7)班·11月20日班级自主检测成绩汇总 “小林。” 年级组文书抬起头。 “麻烦你数一样东西。” “数什么。” “第六考场里有八个(7)班的学生。” “你把这八个人的名字,在成绩表上找出来。” “找到一个,报一下他排第几名。” 小林把两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她找第一个名字,用手指顺着成绩表往下走。 她没有拿眼睛扫,她一行一行摸下去。 “……第四十六。” 第二个。 “四十七。” 第三个。 “四十八。” 她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往下报。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报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后面三个她报得很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考场为什么要换(第2/2页) 小林把笔放下。 “八个人。” “四十六到五十三。” “连着的。” 教务处那个文书这时候把手伸过来了。 “我看看别的考场。” 他把编排表拿过去。 他没有一个一个查名字,他只数每个考场里(7)班的人数。 数完他又从头数了一遍。 两遍一样。 “第一考场九个。第二考场九个。第三考场九个。第四考场九个。第五考场九个。第六考场八个。” “九、九、九、九、九、八。” “加起来五十三。” 他抬起头。 “主任。” “怎么。” “六个考场,从第一名到第五十三名,一个不跳地往下填。” 办公室里安静了。 曹永年没有动。 窗户那边,武大军往前走了两步。 “随机排出来的,”温良说,“不可能连续。” “按考生号排,也不可能正好排成这个顺序——学号和这份成绩没关系。” “这两样要碰巧撞上,得五十三个人的学号顺序跟分数顺序一模一样。” “翻开成绩表看一眼就知道不是。” “六个考场,五十三个人。” “这是照着一张成绩表,从头填到尾。” “那张成绩表是哪来的。”教务处那个文书问。 “是我交的。”温良说。 “十一月二十一号,班级自主检测成绩汇总,交年级组备案。” “一式两份。” 曹永年把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你的表去排考场。” “我今天不说谁。” 温良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我今天只说一件事。” “不是我要改。是它本来就不能这么排。” 曹永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他看了大概五秒。 他把老花镜推上去,揉了一下鼻梁。 他没有再问一句。 “老武。” “在。” “这个表你拿走。” 武大军走过来了。 他没有问第二句。 他把编排表从桌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夹进自己的教案夹。 “我去重排。” “按什么排。”曹永年问。 “考生号。” “从一号开始,往下走。” “今天下午能出吗。” “下午出。” “桌贴我今晚打,明天上午贴。” “一百五十九张。” “我一个人打。” “打完对一遍号。” 小林把两张纸摞齐,还给温良。 “温老师。” “嗯。” “重排以后,”她说,“那十一个……” 她没有说完。 “按学号从一到五十三往下填。”温良说。 “五十三个人,六个考场。” “他们十一个的学号是七、十一、十五、十九、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三、三十八、四十一、五十二,还有五号。” “散在六个考场里,一个考场最多两个。” 小林在纸边上算了一下。 “前五个考场各两个,第六考场一个。” “十一个。” 曹永年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文件柜那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考务事项变更单》。 他把单子铺在桌上,拧开笔。 他写得很快,中间没有停。 变更事由那一栏,他写了一行字。 经复核,原编排以成绩数据为排序依据,不符合《考务工作规程》第二十二条,作废重排。 写完他签了名。 压了日期。 从头到尾,他没有为难过一句。 没有说“这个要请示”。 没有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没有说“出了事你担着”。 三个月来,这三句话温良在这间办公室里听过十几遍。 今天一句都没有。 温良把册子收起来,夹进教案本。 他转身要走。 “小温。” 他停下来。 曹永年正在把那支笔的笔帽拧上。 他没有抬头。 “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温良在门口站着。 “挺好。” “那就好。” 曹永年把笔插进笔筒。 “这两个月,你跑得太勤了。” “年轻人也要注意。” 他说完就低头去看那张变更单了。 像是随口说的。 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小林把手里那两张纸又摞了一遍,其实已经齐了。 温良道了声谢,出了门。 第67章 他为什么关心我 第67章他为什么关心我 “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十二月十三号,中午,教师办公室。 这句话温良已经在心里过了十分钟。 他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一动没动。 他把那句话拆了三遍。 第一遍:他在客气。 不对。 三个月,曹永年跟他客气过零次。 第二遍:他在示好。 也不对。 示好的人要么先提条件,要么先给好处。 那张变更单是他自己签的,签完他什么都没要。 第三遍:他在道歉。 更不对。 道歉的人不会问你身体好不好。 道歉的人说的是那件事。 他一个字都没提那张表。 温良把笔放在桌上。 一个三个月来处处卡他的人,在签完一份对自己不利的字之后,问他身体好不好。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人这样。 他知道你马上就要出事。 而且他没打算拦。 拦不拦是一回事。 告诉你一声,是另一回事。 他今天做的是后一样。 温良把这个结论在心里放了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每次都做的事。 他问自己:证据呢。 没有证据。 只有一个语气。 “他不是关心我。他是在跟我告别。”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听见。 说完他自己摇了一下头。 这不是判断,这是感觉。 感觉不能拿去做事。 但是感觉可以拿来定方向。 方向不写进本子。 本子上只写能核的。 温良把教案本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从上面往下画了一道竖线,把这一页分成两列。 左边一列,他写了四个字: 我做过的 右边一列,他写了五个字: 证得了吗 他不去猜是谁。 猜谁没有用,公用账号谁都能登。 猜错了,往后看什么都会往那个人身上靠。 猜对了,也拿不出东西。 两头都不划算。 他去查另一样东西。 三个月来,他做过的每一件可能被人拿去说事的事。 他从九月一号开始写。 9.1当众撕四十一号的卷子 9.10调三年考勤记录 9.22晚自习进学生活动档案室 10.20把答题卡折痕在年级组挂号 10.21教务处会议,两位家长在场 10.27当众念自己的处分原件 10.30到教务处领第二支红笔 10.31复印高一合唱比赛的活动档案 11.7家长会上当众要求家长签字 11.7申请增设班级自主检测 11.21交自主检测成绩汇总备案 11.24把五十三个学生的数贴在走廊公示栏 11.26到育才路12号,学生家属楼下 12.1年级组例会讲二十分钟,办教学实验备案 12.3五十三张卡片和考场图,抄一份归年级组 12.4收下一个学生的私人笔记本 12.5让全班推开桌子,让十一个学生当众按立场站队 十七条。 九月一号到十二月五号,九十六天。 平均五天多一件。 写完他把笔换到右手,开始走右边那一列。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只有一句话: 这件事,有没有第三个人的字。 签字、登记、批复、备案、会议记录、公示——只要有一样,就是钩。 一样都没有的,是叉。 不看这件事对不对。 只看有没有别人的字。 对不对是往后再说的事。 9.10三年考勤有调阅单,武大军签的字。钩。 9.22档案室有借用登记。钩。 10.20年级组挂了号,本子上有编号。钩。 10.21教务处会议七个人在场,文书做了记录。钩。 10.27念的是他自己档案里的原件,全班五十三个人在。钩。 10.30文具领用登记簿,四张单,三个工作日。钩。 10.31档案室复印登记。钩。 11.7家长会签到表。钩。 11.7年级组批复,第三十四条,武大军签名压日期。钩。 11.21成绩汇总一式两份,一份在年级组。钩。 12.1例会记录,加一张备案表,武大军审批签字。钩。 12.3抄件在武大军柜子里。钩。 十二个钩。 然后他走剩下那五条。 9.1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他为什么关心我(第2/2页) 当众撕的。五十三个人看见。 五十三个人看见,等于没有人看见。 学生的话不进材料。 没有一张纸。 叉。 11.24 他自己贴的,自己揭的。 年级组没有备案,教务处不知道。 十二月一号他在例会上当众承认过一句“是我做错了”,那句话进了例会记录—— 记录里写的是他认了,不是他没做。 叉。 11.26 那天上午九点二十,第二节课间,他一个人走出教学楼,走了两百米,站在三单元门洞底下。 没有人跟他一起。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 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在楼下站了两个钟头。 也没有人知道。 叉。 12.4 一个学生把本子放在讲台上,他收下了。 没有交接手续,没有第三个人签字。 教室里当时有二十几个人——可那二十几个人是学生。 本子现在在他抽屉里。 他没有还,也没有交。 叉。 12.5 晚自习,全班推开桌子。 他让十一个学生按立场站到三个角落去。 金秀兰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但她没有进来,也没有签任何东西。 叉。 温良把笔放下。 他数了一遍右边那一列的叉。 一、二、三、四、五。 五条。 他把这五条又看了一遍。 这五条里,没有一条是他做错的。 十一月二十四号那一条他认过错,但那是分寸的错,不是行为的错。 可是这五条有一个共同点。 只要有人把这五条写下来,他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拿出来对着。 他能说的只有一句:我没有。 “我没有”不是证据。 这一年他跟学生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对面那张桌子有人坐下了。 金秀兰端着搪瓷缸子。 她把缸子放在桌角,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他那张纸。 她的手停在缸子上,没有拿开。 看了大概十秒。 “你这是在写检讨还是写遗书。” 温良没有答。 金秀兰坐回自己那张椅子上。 她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 抽屉很深,里头塞得满满的。 那个抽屉她平时锁着。 钥匙在她笔袋里。 她伸手进去,从底下抽出一沓东西。 一沓复印件。 她把这一沓端过来,放在温良桌上,往前推了一下。 推完她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她端起搪瓷缸子。 她一句话没说。 温良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 高三年级组教研活动签到表 十月十四号。 第七行有一个名字。 温良。 后面是签到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八。 他往下翻。 第二张:十月二十一号。 第三张:十月二十八号。 第四张:十一月四号。 一张一张往下,每一张上都有他的名字。 每一张上都有时间。 签到表上的时间是手写的,谁到谁自己填。 可这一沓不是他自己留的。 是别人一张一张复印下来的。 他翻到最底下那一张。 十二月九号。 三天前。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一沓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每一次教研活动,他在哪儿,几点到的,白纸黑字。 温良抬起头。 对面那张桌子,金秀兰正在改(8)班的卷子。 她没有看他。 下午一点十分。 温良从办公室出来,往教务处那边走。 他要去看一眼重排出来的考场表。 走到走廊尽头那一段。 这一段有两扇门,挨着的。 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塑封的纸: 打印室·使用请登记 门关着。 门底下那道缝里有光。 里面有人。 打印机在响。 一张,停半秒。 一张,停半秒。 他站在那儿听了十几下。 里头打了多少张,听不出来。 温良站住了。 他没有去推那扇门。 他转过头,看右边那一扇。 右边那扇门关着,里面黑着。 上礼拜四晚上八点四十。 教学楼这一层,只有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就是右边这一间。 第68章 我的卡上印着我名字 第68章我的卡上印着我名字 “温老师?” 打印室的门从里面开了。 (5)班班主任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卷子出来,胳膊肘顶着门。 “印卷子呢。”温良说。 “明天开考,最后一批。” “借一张。” “借什么。” “空白的。你机器里的纸。” (5)班班主任愣了一下。 “……这个也要借?” “借一张。” 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那摞的最下面抽了一张出来。 “拿去。这张是废的,卡过一次纸。” 温良接过来了。 他没有立刻走。 他把这张纸举起来,对着走廊那头的窗户看了两秒。 “谢了。” 他把那张纸平着放进教案本,没有折。 下午两点,教师办公室。 金秀兰不在,办公室里剩他一个。 温良从教案本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关于建议更换高三(7)班班主任的意见 原件。 十一月三号他在教务处签收带走的那一张。 右上角有他自己写的一个数字,正文底下有三道划掉签名的横线。 他把这张纸放在桌面正中间。 然后他在旁边摊开另外三样东西。 十一月七号·年级组批复 十二月一号·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复印件) 今天上午·考务事项变更单(复印件) 三张都是这个学校出的。 三张都是这三个月里他自己经手的。 温良把四张纸叠在一起,举到窗户那边。 十二月的光是斜的,从西边照进来。 四层纸。 光从纸里透过来的时候,能看见每一层的底子。 前三张,光透过去的样子是一路的。 第四张不是。 温良把联名书单独拿出来,重新举了一遍。 它比另外三张厚。 它比另外三张白——白得发冷,不是那种带点米黄的白。 对着光看,它里头的纹路是竖的。另外三张是横的。 温良把纸放下。 他拿起刚才那张卡过纸的废纸,也举到光里。 厚。 冷白。 竖纹。 两点二十,他去了教室。 周六下午,高三班里还有二十来个人在写卷子。 “邱大川。杜小满。” “到!” “来。”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讲台上。 高三(7)班十二月月考考场变更通知 “这个明天要发给五十三个人,一人一张。” “我要印四张出来先看看效果。” “印四张?”邱大川说,“那不是一台机器印四下就行了。” “不是一台。” 温良把这张通知递给他。 “四个地方,各印一张。” “咱们学校有几台打印机。” 杜小满想了想。 “教务处一台。” “年级组一台。” “走廊尽头打印室那台。” 她停了一下。 “行政楼一层收发室还有一台。邢阿姨那儿。” “四台。” “老师办公室没有?” “没有。”杜小满说,“要印东西都得去这四个地方。” “对。”温良说。 “四台,各印一张。” “印完把纸拿回来,别折。” “为什么不能折。” “折了看不出东西。” 两个人分头去了。 邱大川跑得快,二十分钟回来两张。 杜小满慢一些,三十分钟回来两张。 四张都是平着拿回来的。 杜小满那两张是夹在书里带的。 温良把办公室窗台上的东西挪开。 窗台是水泥的,宽,光从西边直照进来。 他把四张纸并排铺在窗台上。 一号:教务处。 二号:年级组。 三号:打印室。 四号:收发室。 四张纸的正面是同一份通知,同样的字,同样的排版。 “看着不都一样吗。”邱大川说。 “你先别看字。” “那看什么。” “看纸。” 第一样:颜色。 温良让他们把四张纸的边角挨在一起。 四张纸的白,挨在一起才看得出不是同一个白。 邱大川举起四号那张,对着光。 “这张确实黄一点。” “那是收发室的。” “那台是老机器,纸也是旧库存。” 他又比了比一号和三号。 “这两张……一个偏黄一个偏白。” “哪个偏白。” “三号。” “三号是打印室。” 第二样:手感。 杜小满伸出两根手指,在一号那张的边上捻了一下。 “……没觉出来。” “再捻一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我的卡上印着我名字(第2/2页) 她捻二号。 “也差不多。” “再捻。” 她捻三号。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张厚。” 杜小满说: “而且捻起来发涩。前面两张滑,这张涩。” “捻了三张才捻出来。” “对。不挨着捻,捻不出来。” “一张一张单看,四张都是白纸。” “摆一块儿才有分别。” 第三样:纹路。 温良把四张纸一张一张举到光里。 “纸是压出来的,里头有纤维。” “对着光能看见一层很细的纹。” 一号:横的。 二号:横的。 四号:横的,比较乱。 三号—— 竖的。 “为什么这张是竖的。”邱大川问。 “同一批纸,切的方向不一样。”温良说。 “也可能就是不同批。” “反正它跟另外三个不一样。” 第四样:字。 温良把四张纸侧过来,让光斜着扫过纸面。 一号、二号、四号上的字是哑的。 三号上的字反光。 “打印室那台是去年新装的。”杜小满说。 “碳粉厚,压得实,所以亮。” 走廊上有人经过,往办公室里探了一下头。 是隔壁班一位老师。 “你们几个在窗台上晒什么呢。” “对比作业纸。”杜小满说。 “哦。” 那位老师走了。 温良把那四张纸收起来,摞在一边。 然后他从教案本里把联名书原件抽出来。 他没有跟两个学生解释这是什么。 他把它翻到背面,正面朝下,只露出纸。 两个学生也没有问。 杜小满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边,没有去翻。 “最后一件事。” “你们俩过来,把这一张跟那四张比一遍。” “还是刚才那四样:颜色,手感,纹路,字。” 邱大川先比颜色。 “冷白。跟三号一样。” 杜小满捻纸边。 她捻了两下,抬起头。 “厚。发涩。” “跟三号一样。” 温良自己举到光里看纹路。 竖的。 他把纸侧过来。 字反光。 四样,四样都对上。 “老师。”邱大川说。 “嗯。” “这张纸是从三号那台出来的。” “这个话不能这么说。”温良说。 他把五张纸重新摆了一遍。 “你只能说:这张纸,跟三号那台的纸,四样里四样都一样。” “跟另外三台,四样里至少差两样。” “所以最像的是三号。” “那就是三号啊。” “最像不等于就是。” 温良说: “可是四台里头,别的三台都不像。” “剩下的只有一台。” 他把联名书收回教案本。 “十一月三号早上,”他说,“这张纸上有十一个名字。” “当天上午就查出来三个是假的——那三个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 “剩八个。” “后来我挨家问了一遍。” “问完,剩五个。” “五个里头,有两个说:我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两句我都记着原话。” 温良把手放在教案本上。 “人会改口。纸不会。” 杜小满收拾窗台上的纸。 收到三号那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师。” “嗯。” “打印室那台不好用。” 温良抬起头。 “怎么不好用。” “它要刷卡。” “刷什么卡。” “校园卡。”杜小满说。 “去年装的,说是省纸。你要印东西,先在机器上刷一下卡,它才出。” “刷完它自己记一笔,扣你的份额。” “我上个月去印班会材料,忘带卡,站那儿等了半天。” “等谁。” “等有卡的人来。” “后来是隔壁班一个同学帮我刷的。”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 三号那张纸还在他手里。 冷白,厚,竖纹,字反光。 “刷卡机记的是什么。” “时间吧。”杜小满说。 “还有卡号。” “卡号后面呢。” 杜小满想了想。 “校园卡是实名的啊老师。” “报到那天一人一张,照片、姓名、编号,都在上头。” 温良的手停在窗台上。 “我的卡上就印着我名字。” 第69章 没人注意她中间去了哪儿 第69章没人注意她中间去了哪儿 “这台机器的记录,谁能调。” 十二月十三号,下午三点,打印室。 “我能调。” 说话的是老聂。 五十来岁,穿着保安的深蓝制服,外面套一件旧棉马甲。 他管这栋楼的钥匙,也管值班室。 他在这儿干了十一年。 这一层的老师他都认得,学生认不全。 “机器上有个管理卡口。” 老聂从马甲内袋里摸出一张卡。 “卡在我这儿。印坏了、卡纸了、有人说自己没印可份额扣了,我调出来给他看。” “调一天的行吗。” “行。哪天。” “十二月四号。” “晚上。” 老聂把管理卡贴在机器侧面那个方块上。 屏幕亮了一下。 他戴上老花镜,一层一层往里点。 屏幕是黑白的,字很小。 点错一层要退回去重来。 他退了两回。 “十二月四号……晚上……” “晚上就三条。” “念。” “十八点零二,一百二十张。” “十九点十四,六张。” “十八点那条是谁的。” “(3)班的,印卷子。” “十九点那条呢。” “教务处一个文书。” 他停了一下。 “二十点四十一,两张。” 20:41。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最后这条,卡是谁的。” 老聂把屏幕转过来。 12-0420:41打印2页 卡号高三(7)班52 姓名周砚 老聂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打印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不结了。”老聂说。 “什么结了。” “你不就是要查谁印的吗。名字在这儿摆着。” 温良没有答。 他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不对。” 老聂把老花镜往下拉了一点。 “哪儿不对。名字、卡号、时间,全在上头。” “太齐了。” “什么叫太齐了。” 温良把手放在机器边上。 “一个人要干这件事,他知道这台机器要刷卡。” “他知道刷卡会留一条记录。” “他还知道这条记录我早晚会查。” “那他为什么还刷。” 老聂没有答。 “除非他不知道。” “不知道要刷卡?” “不知道这台机器是这一台。” “那也说不通。门上贴着,机器上也有卡口。” “所以只剩一样。” “哪一样。” “他知道,他还刷。” “再帮我调一样东西。”温良说。 “调什么。” “十二月四号晚上,正门那个登记本。” 值班室在教学楼一楼,正门进来右手边。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柜子上摞着三本硬皮本。 老聂抽出中间那本。 《晚间出入登记》 “晚自习到八点半下课。” “八点半我先锁教学楼后门。” “八点五十锁正门。” “中间这二十分钟,谁要出去,都得从正门走。” “走的时候呢。” “我写时间,他签名。” “一个都跑不掉。我这儿是本子,不是机器。” “机器坏了就没记录。” “本子不坏。” “本子会丢。” “十一年没丢过。” 他把本子翻到十二月四号那一页。 那一页有四行。 四行都是学生。 字迹四样,笔也不一样。 老聂用手指按住第一行。 20:38高三(7)班周砚(签名)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这个签名是他自己签的。” “当然是他自己签的。”老聂说。 “我看着签的。这么大个人站在我跟前。” “他签完说什么了吗。” “说了句谢谢。” “他每回出去都说。” “他出去以后再进来过吗。” 老聂把这一页从上往下走了一遍。 “没有。” “进来我也要记。这一页没有他第二条。”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他没有画圈。 他从教案本上撕下半张纸,把两条记录抄在同一张上。 撕下来那一边是毛的。 他把毛边那一侧朝下放。 20:38正门周砚出校(本人签名) 20:41三楼打印室周砚的卡,印两页 抄完他在两个时间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在竖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没人注意她中间去了哪儿(第2/2页) 三分 “老聂。” “嗯。” “从正门口走到三楼打印室,要多久。” “那得看走多快。” “我刚才走过一趟。”温良说。 “上来的时候我掐了表。” “多少。” “四分二十。” “我是快走的,没跑。” “走的哪条路。” “正门进来,右手楼梯,一层到三层。” “这是最近的一条。” “绕别的路只会更久。” 老聂把老花镜摘了。 他的手停在桌上那半张纸上。 他看着桌上那半张纸。 “他八点三十八在我这儿签的字。” “对。” “八点四十一他的卡在三楼。” “对。” “那不对啊。” “三分钟。他在校门口,卡在打印室。” 值班室里那台电暖器嗡嗡地响。 老聂坐下了。 他没出声。 他把那本登记本合上,又打开。 “那这卡是谁刷的。” “不知道。”温良说。 “但是不是他。”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两样东西都不会改口。” 温良把那半张纸推过去。 “一样是机器记的,一样是您写的。” “它们俩谁都不认识谁。” “一个是电子的,一个是手写的。” “要串通,得两头一块儿改。” “机器那头改不了——管理卡在您身上。” “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三分钟里,人和卡不在一块儿。” “那就是有人偷了他的卡。” “这一句我不写。” “为什么。” “偷是一个说法。借也是一个说法。掉了被人捡了,也是一个说法。” “今天我能写的只有一句:那三分钟里,人和卡不在一块儿。” “别的都是我猜的。” 老聂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那边。 他抽出最上面那本。 《打印室使用登记》 “机器要刷卡,门上还贴着要登记。” “两样是两样。有人刷了卡,可以不写。” “不写有人管吗。” “没人管。” “那这本子有什么用。” “出了事往回翻。” 他翻到十二月四号。 那一页上,最后一行是十九点十四。 再往下是空的。 “八点四十一那次,没登记。” “印一百二十张的登了,印六张的登了。” “印两张的没登。” 温良看着那一页空白。 “印两张的,是唯一一个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过的。” 门口有动静。 邱大川的脑袋伸进来。 “老师!抓到了吗?” “抓错了。”温良说。 “……啊?” “出去。” “哦。” 邱大川把头缩回去了。 走了两步他又探回来。 “那还查不查了。” “查。” “查谁啊。” “查那三分钟。” “三分钟能查出什么啊。” “查不出人。” “那查它干什么。” “查出来一样:那张卡那三分钟不在它主人身上。” “这一样是硬的。” 温良把那本《晚间出入登记》拉到自己面前。 十二月四号那一页,四行。 第一行是二十点三十八,周砚。 他往下看第二行。 20:47 后面是班级,是名字,是签名。 温良看着那两个字。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他没有出声。 八点三十八,周砚出校。 八点四十一,他的卡在三楼打印室印了两页。 八点四十七,这个人从正门出去。 从三楼走到正门,六分钟。 不快,也不慢。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十二月四号,晚自习第二节下课以后。 那栋楼里还留着的人不多。 八点半下课,八点五十锁门。 中间二十分钟。 能在那个时间点,从周砚身上拿到那张卡的人,更少。 不是因为别人做不到。 是因为别人那天晚上都不在那栋楼里。 八点三十八到八点四十七,那九分钟里,登记本上只有两个名字。 全班五十三个人。 只有一个。 那个人三年十九次班级活动,一次没去。 不是十八次。 是十九次。 那个人从九月一号到今天,每天准时来,准时走。 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中间去了哪儿。 第70章 那一页没了 第70章那一页没了 “事由那一栏怎么写。” 十二月十四号,周日上午,教务处。 明天开考,屋里三个人在装订考场桌贴。 “照上次那样写。”戴袖套那位文书说。 “上次哪样。” “批改作业。四个字。” 温良写了四个字。 这一次没有退。 单子递过去,她看了一眼,盖章,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红色签字笔,一支。 这是他这一年领的第三支。 第一支九月一号领的,第二支十月三十号。 “签字。” 那本深蓝色的簿子摊在小桌子上。 温良走过去,在今天这一行上填了六栏。 姓名。部门。物品。数量。日期。签名。 数量:一支。 页脚右下角那个印刷的号码: 0432。 签完他没有合簿子。 他往前翻一页。 0431。 十月三十号,他自己那一行。 再往前一页。 温良的手停住了。 0429。 他把这一页按住,又翻回去。 0431。 0429。 来回翻了两遍。 0430不在了。 温良把簿子往自己这边拖了两寸。 他把手指伸进0431和0429之间那道缝。 有东西。 装订线那儿留着一条窄边,一指宽的三分之一。 他把簿子举起来,让光从侧面照进去。 那条窄边的外沿是平的。 不是撕的。 撕的会有毛,会有纸絮,会有一处深一处浅。 他把那条窄边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摸到底都是平的。 这一条从上到下一样宽。 齐着装订线,一刀下去。 没有第二刀。 “温老师?” 戴袖套那位文书从柜台那边看过来。 “你翻什么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小桌子前面,两只手按在簿子两边。 十月三十号那天,他在这间屋子里,当着六个人念过三个字。 念完没有一个人应声。 那三个字写在0430上。 四十五天以后,0430没了。 那六个人里,今天还在这屋里的有两个。 温良没有喊。 他也没有把簿子合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曹主任。” 曹永年从自己桌前抬起头。 “怎么。” “这本簿子少了一页。” 温良说得很平。 “我现在要拍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装订线那道裁口。” “第二张拍前一页的页码。” “第三张拍后一页的页码。” “三张连着拍,中间不关屏幕。” “拍完当场看一遍,不清楚的重拍。” “拍完我去打印室印出来。” “印出来我请两位文书老师在上头签个字。” 屋里三个装桌贴的老师停下手了。 三个人里有一个抬起头。 “签什么字。”戴袖套那位说。 “签‘以上照片为本人当场所见’。” “加一句时间。” 曹永年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 他站起来,走到小桌子这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拦。 他也没有说“我帮你”。 他就站在那儿看。 他没出声。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温良把手机举高。 第一张。 簿子摊平,镜头对着装订线,那条一指宽三分之一的窄边横在画面中间。 第二张。 0431的页脚。 第三张。 0429的页脚。 三张他当场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一张有点虚,他又拍了一张。 一共按了四下,留了三张。 拍完他把簿子留在原处,没有动。 “这本簿子我不带走。”他说。 “我知道不外借。” 打印室在走廊尽头。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校园卡,在机器侧面那个方块上贴了一下。 机器嘀了一声。 12-1411:07打印3页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 打印完他没有走。 他把门上那本《打印室使用登记》拉过来,翻到十二月十四号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11:07温良3页登记簿裁口取证 写完他签了名。 刷卡记了一笔,登记本又记了一笔。 同一件事,他留了两道。 机器那一笔他自己改不了。 本子那一笔别人能撕。 两道一块儿动,比动一道难。 十一点二十,他回到教务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那一页没了(第2/2页) 三张打印件摊在小桌子上。 他在每一张底下用黑笔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下。 以上照片系本人于12月14日上午11时于教务处当场所见并拍摄。见证人签字: “两位老师。” 戴袖套那位先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三张打印件。 看完她没有立刻拿笔。 她的手停在笔上,没有拿起来。 “这个签了……会不会有事。”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这时候也过来了。 他比她矮半个头,二十五六。 他看了一遍照片,又看了一眼小桌子上摊着的簿子。 “不会有事。”他说。 “我们又没说是谁裁的。” “就是证明我们看见了。” “我们签的是看见,不是判断。” “判断是别人的事。” 戴袖套那位又站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一张底下签了名,压了时间。 第二张。 第三张。 年轻文书接过笔,跟着签。 签完,年轻文书把笔递回来。 递的时候他的手往前伸,手指擦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簿子。 正好擦在那道裁口上。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在裁口那道边上蹭过去。 像是被什么刮了。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温良把三张打印件收起来,夹进教案本。 “最后一件事。” 他转向戴袖套那位文书。 “您上次说,这本簿子不外借。” “死规定。” “那它出过这个门吗。” “不出。” “一次都没出过?” 文书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她想了一下。 “……有一次。” “什么时候。” “上礼拜。” 她走回柜台,从最底下那一格抽出一个文件夹。 “档案室每年年底做归档,把柜子里的旧簿子整柜拉过去,编目、上架,第二天送回来。” “整柜拉走,一本不落。” “十一本。” “送回来的时候点过数吗。” “点本数。” “点页数吗。” 文书没有答。 “这个是有单子的。” 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教务处物资类登记簿·年度归档移交单 移交:教务处接收:档案室 共计:十一本 移交日期:十二月八日 归还日期:十二月九日 底下两个签名。 “十二月八号拉走,九号送回来。” “对。” “中间那一夜在档案室。” “对。” “这一夜里,簿子不在这间屋里。” 戴袖套那位文书没有答这一句。 温良把移交单还给她。 他把手放在小桌子上那本簿子的封面上。 “我不问是谁裁的。” “我今天也不查。” 他抬起头。 屋里五个人在看他。 曹永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只说一句。” “纸能裁。你们三个的眼睛裁不掉。” 他停了一下。 “三张照片上有两位老师的签名。” “照片在我这儿,签名是你们的。” “这两样今天分开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温良把教案本翻开。 三张打印件,两个签名,一张移交单的日期。 他在备课本上写了一个日子。 12.8 他往前翻自己的备课本。 十二月八号,周一。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 第二节解析几何(7)班 下午年级组例会(未到·请假) 晚改卷 十二月八号那天,他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人找他谈话。 没有人给他递材料。 教务处那天他一趟都没去。 那一天在他自己的本子上,是最干净的一天。 可是那天晚上,那本簿子不在教务处。 温良把新领的那支红笔放进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两支能用的。 一支正在用的,剩得还多。 一支没拆封。 他把抽屉推上,推到一半停住了。 他又拉开。 他把没拆封那支拿出来,放进上衣内袋。 放进去以后他隔着布按了一下。 能摸出那支笔的形状。 那道裁口的样子他还记得。 从上到下一样宽。 齐着装订线。 一刀下去,没有第二刀。 撕纸的人是急的。 裁纸的人不急。 裁纸的人手边有一把尺子,有一个平面,还有一把足够快的刀。 他还有时间。 第71章 只总结到第三条 第71章只总结到第三条 “别塞了。” 十二月十六号,晚自习第一节。 温良刚跨进教室后门,第三排就有两只手同时往抽屉里塞东西。 考试是昨天考完的。 六个考场,重排过的那一版,十一个人散在里头,一个考场最多两个。 桌贴是武大军一个人打的,一百五十九张。 昨天早上七点半贴完。 “往抽屉里塞的那个,拿出来。” 没有人动。 “不追是谁传的。”温良说。 “我就要一份。” 第二排杜小满举手了。 “老师,我有。” “给我。” 她从课本里抽出两张纸,走上讲台。 a4,手抄的,正反面写满。 抬头是自己写的标题,用尺子在底下划了一道线。 纸角有折过的印子,折过不止一次。 传的时候没有装袋,就这么一手递一手。 《十三道题的三条规律》 温良把这两张纸拿起来。 “传了几天了。” “……两天。”杜小满说。 “考前一天开始的。” “班上有几份。” 她往教室里看了一圈。 “差不多人手一份。” 温良走上讲台。 他把那两张纸举起来,正面朝着教室。 “我念。” 底下有人小声“啊”了一下。 第三排那两个人的手还按在抽屉上。 “第一条。” 温良念得不快。 “凡是课本上找不到的题,考的都是课本上有的方法,只是换了个场景。” “所以看见没见过的题,不要找它是哪一道。” “要找它是哪一类。” 他抬起头。 “这条对。” “这一句我自己没这么说过。” “可它说的就是我干的事。” “第二条。” “他的题干里,从来不写‘已知某函数’‘已知某数列’。” “他把类型藏起来。” “所以第一步是自己给它归类:把题干里的条件一条一条翻译一遍,翻译完就知道是什么了。” “这条也对。” “第三条。” “他的一道题里,至少拼三样东西。” “单知识点的题他不出。” “所以看见陌生题面先数条件。条件三个以上,就是拼起来的。” “数完一个一个拆,拆完再拼。” 温良把纸放下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排那两个人把手从抽屉上拿开了。 后面有三四个人,把刚才塞进去的纸又拿了出来。 温良转过身,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 总结得比我清楚 “十一月八号晚上,我在这间教室里挑那十三道题。” “挑的时候我心里有标准,但是我没写下来过。” “我自己没写下来,有人替我写了。” “三条。” “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我那天晚上心里过的也是三样。” “顺序都一样。” “老师……您不生气啊。” 问这句的是第三排那个刚才塞纸的男生。 “我生什么气。” “这是我们……” 他没说完。 “这是你们把我的东西拆开了。”温良说。 “对。” “拆得很好。” 第三排那个男生抬起头。 他把那两张纸重新拿起来。 “不过我今天要做一件事。” “做什么。” “用这三条,验一遍那十三道题。”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沓东西。 十三张,用回形针别着。 十一月二十号那张卷子的原始底稿。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一张一张摊在讲台上。 “规则很简单。” “我念一道题的题面,你们用这三条判。” “能判出它考什么,举手。” “判不出来,不举。” “老师,这个是不是……” “不记名,不算分。”温良说。 “你们判的是这三条好不好使。” “判错了不要紧。” “今天要看的不是你们,是这三条。” 第一道。 温良念完题面,底下举起一片手。 “第二条。归类。”有人喊。 “三角。” “对。” 第二道。举手的更多。 第三道。第四道。 举手的人一道比一道多。 到第四道,教室里举起来一大半。 第五道的时候杜小满在黑板上记: 能判:五道。 第六道能判。 第七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只总结到第三条(第2/2页) 温良念完,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举手的只有五六个,举到一半又放下三个。 放下的那三个没有看别人。 他们是自己判不出来才放下的。 “判不出来。”杜小满说。 “不着急,往下走。” 第八道能判。第九道能判。 第十道判不出来。 第十一道能判。 第十二道判不出来。 第十三道判不出来。 温良让杜小满把黑板上的数念一遍。 “能判的,九道。” “判不出来的,四道。” “第七、第十、第十二、第十三。” 九加四。 十三。 杜小满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黑板上。 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一直低着头。 她手里也有一份解析,摊在桌上,可她已经很久没有看了。 那一份是别人抄给她的。 她自己没有抄。 “七号。” 她抬起头。 “十一月十号中午,”温良说,“你就在这间教室里做过这十三道题。” “做过。” “错的是哪几道。” 顾青禾的声音很轻。 “第七、第十、第十二、第十三。” “一共几道。” “四道。” 她的手停在那份解析上。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深了一层。 温良把讲台上那十三张底稿分成两摞。 左边九张。 右边四张。 摞的时候他把纸边对齐了。 两摞放得一样远。 “这三条规律,能判出来的是这九道。” 他把手放在左边那一摞上。 “一个月前,全班做得最好的那个人,做对的也是这九道。” 他把手挪到右边那一摞上。 “判不出来的这四道。” “她错的,也是这四道。” 后面有人站起来了。 “那不就是说——” “说下去。” “这三条……只总结出了做得对的那部分?” “坐下。”温良说。 “你说的是对的。” 他把右边那四张拿起来,举高。 “这四道有一个共同点。” “三条规律一条都没碰到它。” 教室里没出声。 “不是总结的人笨。” “是他总结的是题长什么样。” “三条全是从题面往回倒推。” 他把那四张放回讲台。 “题面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题是从哪儿来的。” “出题的人在想什么。” “想什么,是看不见的。” “可它会在题里留下东西。” “从哪儿来的啊老师。”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我讲。” “散了。” 底下开始收拾书包。 温良站在讲台上,把那两张手抄的解析又拿起来。 他刚才念的时候没细看纸。 现在他看纸。 他把纸举到讲台那盏灯底下。 第一条:一种字。写得很密,横画收笔往上挑。 第二条:另一种字。方一些,撇捺都出格。 第三条:第三种字。最小,字距挤。 三条规律,三个人的手。 这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三个人凑的。 三个人各写一条。 谁也没写第二条。 温良把第二张纸翻过来。 背面那一栏,第三条底下还剩三分之一页空白。 空白最上面有一行字。 第四种笔迹。 比前面三种都轻,像是怕写重了。 第四条—— 后面是空的。 不是没写完。 破折号后面留了大概半行的位置,然后就换了段。 抄的人往下画了一道线,把这一行框起来了。 框的旁边写着三个小字: 原稿如此。 抄的人不知道第四条是什么。 他把不知道也抄下来了。 温良把这两张纸对折,夹进教案本。 他抬起头。 教室里已经走了一多半。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还坐在那儿。 他没有收书包。 他手里那支笔的笔盖,刚刚被他合上了。 合的时候响了一声。 教室里剩的人不多,这一声听得见。 温良走下讲台。 走到过道中间他停了一下。 “总结得比我清楚。” “可惜只总结到第三条。” 第72章 他一次头都没有抬 第72章他一次头都没有抬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校门口。” 十二月十七号,周三第二节。 (7)班五十三个人全在。 黑板已经写满了。 温良是提前十分钟进来写的。 三道题的题面,他是照着早上自己记的那张纸抄的。 抄完他把那张纸收进口袋了。 “送水的车堵在门口,占了半边。” “老聂把另外半边的栏杆挪开,让人从那半边进。” “七点二十到七点三十五,全校的人从那半个门进来。” “你们今天早上都从那儿走过。” 底下有人接话。 “堵死了都,我迟到两分钟。” “老聂还在那儿数人。” “他数了。”温良说。 “我问他要了三个数。” “他手上那个计数器是按一下加一。” “他按了十五分钟。” “中间没有换手。” 他往旁边让开半步,露出黑板。 黑板上三道题。 一道占一块。 第一题。 七点二十到七点三十五,一共十五分钟。半个门每分钟最多过二十二人。 七点二十五起,第二股人流从东侧小门汇进来,每分钟十九人。 问:从几点几分开始,门口会开始积人。 第二题。 老聂手里那个计数器,七点二十读数0,七点二十五读数108,七点三十读数241。 问:如果这个增速再走五分钟,七点三十五的读数是多少。为什么这个答案一定不准。 第三题。 从校门到教学楼有三条路。 一条直的,一百八十米,今天早上堆着水桶。 一条绕操场,两百四十米。 一条穿食堂后面,两百米,但是七点半以后开门。 问:七点二十六进校门的人,走哪条最快。 “这三道,”温良说,“就是十一月二十号那张卷子上的第一道、第五道、第九道。” 底下有人翻书包。 “我一个字没改。” “考的还是那三样东西。” “我只换了壳。” “不信的自己翻卷子。” “第一道对第一道,第五道对第五道,第九道对第九道。” 底下真有人翻出来对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师。” 第三排有人举手。 “这三道我们那份解析上都能判出来啊。” “对。”温良说。 “那三条规律,正好能判这三道。” “所以我挑的就是这三道。” 他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 “我点三个人上来做。” “三个人一人一道。” “做出来就算你们赢了。” “点谁啊老师。” 温良把昨天那两张手抄的解析从教案本里抽出来。 他没有展开。 “昨天晚上我说过,这份东西是三个人凑的。” “三条规律,三种字。” “我不猜。我今天早上问了。” “三个人自己承认的。” “我问的是同一句:这一条是不是你写的。” “三个人都点了头。” “没有一个人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四十一号。” “七号。” “二十四号。” “上来。” 教室里的头转了一圈。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站起来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把椅子往后一推。 二十四号从第三组走出来。 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第三组那个空位。 底下有人小声说: “……七号也写了?” “她不是站过去了吗。” “她写的是第三条。”温良说。 他说完就不再解释。 三个人站到黑板前面。 温良把三支粉笔递过去,一人一支。 “四十一号第一题。七号第二题。二十四号第三题。” “不限时间。” “做不出来就把粉笔放下。” 然后他从讲台上下来了。 他没有站在讲台边上。 他也没有站在过道里。 他一直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靠着后墙站住了。 后墙上还贴着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 他背对着它,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从这个位置,他看不见任何一个学生的脸。 他只能看见五十三个后脑勺,和黑板前面那三个背影。 站在这儿,他也帮不上忙。 他站过去就是为了这一样。 第一个是邵立冬。 他上来就写。 第一行写得很快:每分钟22,第二股19,合计41。 第二行他开始列条件。 第三行他停了一下,把“十五分钟”三个字圈起来。 他写到第五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他一次头都没有抬(第2/2页) 看完他把第四行划掉了。 重写。 三分钟。 四分钟。 五分钟的时候他又划掉一行。 六分钟。 他没有再写。 黑板上留着他划掉的那两行。 他没有擦。 他把粉笔放在粉笔槽上。 他的手停在槽边上,隔了两秒才收回来。 “怎么了。”后面有人问。 邵立冬没有回头。 “我知道它是不等式。” “归类归出来了。” “可是我不知道积人从哪儿算起。” “题里没给我这个条件。” “题里给了。”温良在后面说。 “在哪儿。” “在今天早上。” 邵立冬站在那儿没动。 然后他从黑板前面走下来了。 第二个是顾青禾。 她先在黑板边上写了三个数。 0108241 她写完这三个数就停住了。 停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在108底下写了108,在241底下写了133。 “第一个五分钟一百零八。” “第二个五分钟一百三十三。” “不是匀的。” 她接着往下算。 写到一半她停了一次,把“线性”两个字划掉了。 划掉以后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分段。 四分钟以后,她在最底下写了一个数。 然后她在这个数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个数一定偏大。因为七点半食堂后门开了,人会分走一部分。 她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做完了。”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教室里“哗”了一下。 第四排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青禾牛啊!” 温良在最后一排靠着墙。 他没有说话。 第三个是二十四号。 他走到黑板前面。 他抬头看第三题。 一百八十米,两百四十米,两百米。 七点半以后开门。 七点二十六进校门。 他站了大概八秒。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下来了。 “你还没写。”有人说。 “写不了。” “为什么啊。” 二十四号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了。 “我不知道今天早上那条直路上有几个水桶。” “我从操场那边绕的。” “我没看见。” “猜一个行不行。”后面有人问。 “猜的不算。” 二十四号答得很快。 三道题。 做出来一道。 温良从最后一排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从后门那条过道,一直走到讲台。 五十三个人的头跟着他转。 他拿起粉笔,走到黑板最右边那块空地上。 “昨天有一行字没抄完。” “第四条,破折号,后面是空的。” “我今天把它补上。” 他写了一行。 第四条:壳是活的。今天的新闻,明天就能进卷子。 底下有几个人抬起头看那一行。 写完他转过身。 “前三条讲的是题长什么样。” “题长什么样,是可以背的。” “第四条讲的是题从哪儿来。” “这个背不了。” “背不了,只能跟。” “跟得上,就还有得考。”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的送水车,昨天晚上还没有。” “老聂那三个读数,是今天早上七点半我在门口跟他要的。” “上辈子这个班有没有考过这道题,我不知道。” “可是上辈子的今天早上,那儿没有一辆送水车。” “你们背得越快,我换得越快。”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还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头低着。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有动静。 周砚站起来了。 五十二个人转过头。 温良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 周砚没有看黑板。 他也没有反驳那四条里的任何一条。 “老师。” “成绩出来,你会有麻烦。” 温良没有动。 “什么麻烦。” 周砚没有答这一句。 他只说了两句。 “不是我做的。” “但是我知道。” 说这两句的时候他看的是地面。 说完他坐下了。 他把桌上那本练习册翻开,翻到今天要做的那一页。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抬过一次头。 第73章 日期比考试早七天 第73章日期比考试早七天 “你把这个方法,给大家讲讲。” 十二月十九号,周五下午三点,年级组会议室。 长条桌坐满了。 三个班主任,十四名任课教师,武大军坐主位。 温良坐在靠门那一头,手里还拿着两张纸。 那两张纸是十分钟前发下来的。 高三年级十二月月考·班级总分排名 他往下看到第十一行。 高三(7)班421.311/14 上一次是388.6。 十四个班,第十四。 这一次是421.3。 十四个班,第十一。 升了三位。 (7)班上一次是最后一名。 这一次前头有十个班,后头有三个。 “三十二分七。”武大军说。 “一个班一个月涨三十二分七。” “我在这个年级组十一年,没见过。” 会议桌那边有人抬起头。 会议桌那边有人接话。 “(7)班是不是换了套卷子练。” “月考是统一命题啊。” “那就是练法不一样。” 温良把第二张纸翻过来。 这一张是个人排名,按班分。 他没有先看上面,他先看那十一个学号。 41219→281 24406→451 5512→549 28633→671 33702→738 一个一个往下。 十一个学号他是从头到尾一个一个找的。 找完他又倒着核了一遍。 十一个人。 没有一个上升的。 温良的手停在那张纸上。 掉得最多的是四十一号。 六十二名。 掉得最少的是七号。 年级第一到年级第三。 两名。 然后他往上看。 (7)班另外四十二个人里,排名上升的有三十七个。 升得最多的那个,学号二十。 九十四名。 十月二十一号那天,在教务处会议室,有人当着两位家长念过一句话。 “年级排名她掉了四十七名。” 那一次是掉四十七。 这一次是升九十四。 掉四十七那天,念这个数的人就在那间会议室里。 升九十四这个数,今天下午才出来。 “小温。” 武大军把老花镜推上去。 “上来讲。” “讲什么。” “讲你怎么带的。” “十一月二十号那张卷子,你自己出的。” “三十二分七是怎么来的,你说给大家听。” 三个月。 九月一号到今天,他在这栋楼里递过四张领用单、写过两份说明、被退回三次、挂过一次号、被联名过一回、被裁掉一页纸。 这是第一次有人请他上台。 上台这一样,不在他那十七条里头。 温良站起来了。 他没有拿讲稿。 他手里只有一支马克笔。 白板在会议室最里头。 他走过去,把笔帽拧开。 “我讲四条。” “不讲成绩,讲出题。”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条,一条一条写。 一、课本上找不到的题,考的都是课本上有的方法。 “换场景,不换知识点。” “这样他背不到,但是他学过。” 二、题干里不写‘已知某函数’‘已知某数列’。 “把类型藏起来。” “归类这一步交还给学生。” 三、一道题至少拼三样东西。 “单知识点的题不出。” “他会背单点,不会拼。” “拼这一样,得自己动手。” “动过手的东西,隔一个月还在。” 他写第四条的时候停了半秒。 四、壳取自现实。今天的事,明天进卷子。 “前三条能被背下来。” “上礼拜我们班就有人把前三条总结出来了,总结得比我清楚。”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第四条背不了。” “因为它昨天还不存在。” “举个例子。”坐在中间那位老教师说。 “前天早上校门口那辆送水车。” “老聂那个计数器上三个读数,我七点半跟他要的。” “七点五十第二节,那三个数就在黑板上了。” “中间隔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我没查资料,没翻教参。” “我只是把门口发生的事写成了题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孩子们不得炸了。” “炸了。”温良说。 “三个人上去做,做出来一个。” (8)班班主任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日期比考试早七天(第2/2页) “温老师。” 金秀兰今天没端搪瓷缸子。 她面前摊着笔记本,刚才那四条她一条不落地抄下来了。 第四条底下她画了一道横线。 “你那份自主检测卷的出题模板,还在不在。” “在。” “一百四十六张底稿,抽了十三道。底稿也在。” “给我一份。” 金秀兰说: “我们班下礼拜就用。” 会议桌另一头,(3)班班主任把笔放下了。 “我也要。” “我们班下下周月考前那次周测。” “温老师。” 第三个开口的是教物理的一位年轻老师。 “这个……能不能不用红笔。” 温良转过头。 “什么意思。” “我看您上次在走廊上贴那张表,全是红圈。” “我以为那个是配套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 温良没有笑。 “不用。” 他说: “纸和笔都行。” “那我要一份。” “我也要。” 温良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 “不用一份一份要。” “模板我发群里。谁都能用。” “不用署我的名。” “署了名,往后谁改一改都得来问我。” “那就不是模板了。” “发年级组群?” “发年级组群。” “今天晚上发。” 九月一号,他在这栋楼里连一支红笔都领不出来。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一个班的做法要进三个班。 一百零九天。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是教务处那个戴袖套的文书。 她没有敲门。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往白板那边看。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主位旁边,把信封放在武大军面前。 “武老师,教务处让我送过来。” “主任说,会开完了再看也行。” 武大军没有等会开完。 他把信封拿起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纸。 他看了大概四秒。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看完他抬起头。 他看的是白板前面站着的那个人。 会议室里还有十几个人在说话。 (3)班班主任正在问模板里有没有答案。 温良站在白板前面。 他看见了武大军抬头那一眼。 他没有走过去。 他把马克笔重新从槽里拿起来。 “武老师。” “……嗯。” “我讲完。” 他转回白板。 第四条底下还有半行空。 “第四条还有一句。” “壳取自现实,有一个条件——这个现实,全班都在场。” “不能拿只有你知道的事去出题。” “那不叫考他,那叫难为他。” 他把这一句写上去。 写完把笔帽拧上。 “讲完了。” 会议室开始散。 椅子响,本子合上,有人过来跟他要模板的格式。 武大军还坐在主位上。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小温。” 温良接过来了。 关于反映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违规问题的抄告单 接群众举报,反映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同志在教育教学管理中存在违规行为共十七条。 经研究,予以受理,将依程序开展调查。 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 请你校配合,并于收到本单后三个工作日内报送初步说明。 十七条。 温良的手指停在这三个字上。 上礼拜六中午,他在教师办公室把教案本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道竖线。 左边写“我做过的”,右边写“证得了吗”。 他从九月一号往下写。 写到十二月五号。 一共十七条。 那张纸现在还夹在他的教案本里。 教案本就在他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 隔着一个会议室。 温良把抄告单翻到最底下。 落款那一栏有一个红章,章底下压着一行手写的日期。 十二月八日 十二月八号。 那天他上了一节解析几何,下午年级组例会请了假,晚上在办公室改卷。 教务处那天他一趟都没去。 没有人找他谈话,没有人给他递材料。 那天晚上,那本登记簿不在教务处。 而这次月考,是十二月十五号考的。 成绩,是今天下午出的。 抄告单落款十二月八号。 考试在七天以后。 成绩在十一天以后。 第74章 那个缸子她没有带走 第74章那个缸子她没有带走 “那十七条,我能看吗。” 十二月十九号,下午四点十分。 年级组会议室的人刚散完。 武大军把抄告单收回信封里。 “不能。” “为什么。” “举报信正本在教育局信访科。” “学校收到的就是这一张抄告单。” “抄告单上只写条数,不写内容。” “那正本什么时候能见。” “调查组进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进来。” “没说。” “那我怎么写说明。”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按流程,学校先报送初步说明,说明你三个月来的教学管理情况。” “调查组进来以后,才会跟你逐条核实。” “也就是说,”温良说,“我现在要对着一样我看不见的东西,写一份说明。” “对。” “三个工作日内。” “三个工作日内。” 四点四十,教师办公室。 六张办公桌,今天下午在的有四个人。 温良坐下的时候,改作业那位把红笔换到左手,没有抬起头。 对桌那位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绕了半圈,从另一边过去了。 从他进门到坐下,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三点二十那会儿,会议室里还有人围着他要模板格式。 一个半钟头。 他把教案本翻开,摊在桌上。 翻到背面那一页——上礼拜六画的两列,左边十七条,右边十二个钩五个叉。 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去,露出后面的空白页。 他拧开钢笔的笔帽,把笔放在纸边上。 他要写的那份说明,一个字还没有。 五点零五。 对面那张桌子有人坐下了。 金秀兰。 她今天下午一直不在办公室。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不厚。 她没有把袋子放在自己桌上。 她把它放在了温良的桌上,推过来。 温良的手停在教案本上。 “看完还我。” “别留。” 温良没有立刻动。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他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三页。 第一页最上面那一行是打印的: 关于反映江城市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违规行为的情况反映 温良把这三页拿在手里。 他没有翻。 “这个东西怎么到你手里的。” 金秀兰坐在对面。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有个老同学在信访科。” “师专同班的,三十年了。” “她今天下午值班。” “她知道这是给谁的吗。” “知道。” “她说了什么。” 金秀兰想了一下。 “她说:这个班主任要是真的像上头写的这样,那这三页纸我今天就不该印。” “她说她印了。” “她印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没有。” “她自己印的,自己拿出来的。” 温良把那三页放在桌上。 “我要说一件事。” “说。” “你把这个给我,你有风险。” “我知道。” “你的老同学风险更大。” “我也知道。” 金秀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你赶紧看。” “看完还我。” 温良从抽屉里拿出钢笔。 他把教案本往自己面前拖了两寸。 “你干什么。” “抄。” “抄?” 金秀兰坐直了。 “你拿手机拍不就完了。三页纸,三分钟。” “不拍。” “为什么不拍。” 温良把钢笔的笔帽拧下来,扣在笔尾上。 “拍了就有一个文件。” “文件在手机里,手机会被要求交出来。” “到那时候他们不会问我这三页写的是什么。” “他们会问我这三页是从哪儿来的。” “到那时候我只有两条路。” “说,或者不说。” “说了,今天下午在信访科值班的那个人就完了。” “不说,我就是在瞒。” 他抬起头。 “抄下来的东西没有来路。” “我抄。不留。” 金秀兰没有再说话。 她没有走。 她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温良开始抄。 第一条。 一、该教师于九月一日课堂上,当众撕毁学生试卷,情节恶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那个缸子她没有带走(第2/2页) 第二条。 二、该教师私自调阅学生三年考勤原始记录,用途不明。 第三条。 三、该教师未经家长同意,私自建立学生个人评价卡片五十三份。 他抄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不省略,不概括。 标点也抄。 错字也抄。 第三条上有一个“份”写成了“分”,他照着抄了,在旁边打了一个小括号。 四、该教师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将五十三名学生的个人评价数据公开张贴于教学楼走廊,侵犯学生隐私。 五、该教师私自增设班级考试一次,自行命题、自行印制、自行监考。 六、该教师干预年级考场编排,导致全年级三个班一百五十九名学生考场重排。 七、该教师于十一月二十六日,在非工作时间前往学生家庭住址楼下,行为不当。 抄到第七条的时候是五点四十。 对面那两位老师陆续走了。 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没有说再见。 金秀兰没有走。 八、该教师收取学生私人笔记本,未办理任何交接手续。 九、该教师于十二月五日晚自习期间,令全班学生搬开课桌,并要求部分学生按立场当众站队,具有明显的分类与排斥性质。 温良的笔在第九条上停了两秒。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分类与排斥。 他把这五个字抄了上去。 十、该教师多次以学号代替姓名称呼学生。 十一、该教师擅自变更班级座位安排,未报年级组备案。 十二、该教师在教务处公开场合宣读本人处分记录,影响教师队伍形象。 十三、该教师私自向年级组以外人员泄露学生成绩数据。 六点十分。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走廊上的灯灭了一次,又亮了。 温良抄第十四条。 十四、 他的笔停住了。 他的指节压在纸边上。 复印件上那一行是这样的: 十四、该教师个人档案存在缺页,涉嫌自行销毁不利记录。 温良没有抬头。 他把这一行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九月二号,下午第二节。 就在这间办公室。 曹永年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桌上,翻到中间那一页,用手指按住,念了“记过”两个字。 那天下午,是他自己把档案翻到底,说出那句话的。 “这份档案一共七页。” “可装订孔有八个。” 改作业那位站起来了。 对桌那位把橘子扔在桌上走过来了。 靠窗那位女老师说了一句“这确实少一页”。 那天下午,这间办公室里,连他一共五个人。 那五个人,今天有三个还在这间办公室上班。 “金老师。” “嗯。” “九月二号下午第二节,你在不在这间办公室。” 金秀兰想了想。 “不在。” “那天下午我带(8)班去操场量体温,量了一下午。” “九月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有个孩子中暑。”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把笔重新落在纸上,把第十四条抄完。 抄完他没有往下抄第十五条。 他在第十四条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 五个人。 九月二号那天,五个人都听见了前半句。 五个人也都听见了后半句。 “我不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因为我自己都没见过。” 举报信第十四条,只写了前半句。 后半句没写。 不是写漏了。 写漏一句,和只写一半,在纸上看着一样。 六点五十,他抄完了十七条。 他把钢笔帽拧上。 他把那三页复印件对齐,装回牛皮纸袋,推回对面。 金秀兰把袋子接过去,折了一折,塞进自己的帆布包最里层。 “看完了?” “看完了。” “记住了?”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 “抄下来了。” 金秀兰站起来。 她把帆布包背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温。” “嗯。” “我这条路,只能用一次。” “我知道。” “今天用掉了。” “我知道。” 她走了。 走到门口她没有关灯,把灯留着。 办公室里现在只剩他一个。 温良低头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 对面那张桌子上,那个搪瓷缸子还放在那儿。 她没有带走。 第75章 别人做的事记在他头上 第75章别人做的事记在他头上 “老师,八点半了。” 十二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六张桌子,亮着一盏灯。 “你回去吧。” “我妈今天值夜班。” 杜小满把书包放在对面那张椅子上。 “我陪您念。” “念什么。” “您抄回来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抄回来了。” “金老师六点走的时候,缸子没拿。” 温良没有赶她。 他把教案本翻开,两页并排摊平。 左边这一页,是上礼拜六中午画的两列—— “我做过的”,“证得了吗”。 十七条。 十二个钩,五个叉。 右边这一页,是今天傍晚抄的—— 举报信上的那些条目。 也是十七条。 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页是别人写的。 同一个人,同一段日子。 “老师。”杜小满凑过来看。 “怎么。” “这两边……都是十七条?” “都是十七条。” 杜小满抬起头。 她又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他们是不是照着您这张写的。” “不是。”温良说。 “都是十七条,不是同十七条。” 他拿起铅笔。 “念右边。一条一条念。” “我在左边找。” “找得到的,我在中间画一条线。” 杜小满念第一条。 “九月一日课堂上当众撕毁学生试卷。” 温良的铅笔落在左边第一行上。 九月一号,当众撕四十一号的卷子。 一条线。 “第二条。私自调阅学生三年考勤原始记录。” 左边第二行。 一条线。 “第三条。未经家长同意,私自建立学生个人评价卡片五十三份。” 温良的铅笔在左边那一列从上往下走了一遍。 走到底,没停。 “左边没有。” “没有?” “九月二号晚上我在这张桌子上摆了一夜卡片。” “我列表的时候没想起来。” “为什么没想起来。” “因为我没觉得那是一件要报备的事。” “现在觉得了?” “现在纸上写着。” “那这条是真的啊。” “真的。” 念到第八条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念一条,找一条,画一条。 找不到的就空着,不勉强连。 中间连上线的一共八条。 “第九条。” 杜小满念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十二月五日晚自习期间,令全班学生搬开课桌,并要求部分学生按立场当众站队……” 她停了一下。 “……具有明显的分类与排斥性质。” 她的手停在那张纸上。 她把纸放下了。 “老师,那天我在。” “我知道。” “那天不是那样的。” “念下一条。” 十点整,十七条念完了。 温良数中间的线。 一、二、四、五、七、八、九、十二。 八条。 “两边都是十七。”他说。 “对得上的只有八条。” “那另外九条呢?” “右边有九条,左边没有。” “左边有九条,右边没提。” “左边没提的是哪些啊。” 温良用铅笔尖点了几行。 “九月二十二号进档案室。十月二十号挂号。十月二十一号那场会。十月三十号领笔。十月三十一号复印。” “十一月七号家长会签字。十一月二十一号交成绩备案。十二月一号办备案。十二月三号归档。” “这九条……”杜小满说,“怎么一条都没提。” “因为这九条都有第三个人的字。” “签字、登记、批复、备案、会议记录。” “写上去,我一张一张拿出来对,对完他自己难看。” “这九条里头,有三条是他自己签的字。” 杜小满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两页。 “那就是说……” “说下去。” “他挑的都是没有字的那些。” 温良把铅笔放下了。 “对。” 十点二十。 他翻到后面一页新的,用尺子画了两道竖线。 三栏。 真假可辩 三栏的宽度他量过,一样宽。 不让哪一栏看着比别的宽。 “再念一遍。” “还念啊……” “这次只念条号。” “念完我往一栏里划。” “第一条。” 真。 “第二条。” 温良的笔停了半秒。 “调三年考勤,年级组有调阅单,武大军签的字。” “‘私自’两个字不成立。” 假。 “第三条。” “卡片是我建的,没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别人做的事记在他头上(第2/2页) “可是十二月一号我在年级组例会上把这五十三张摊在长条桌上讲了二十分钟,办了备案表。” “十二月三号又抄了一份归年级组。” 可辩。 “第四条。” 真。 “第五条。” “十一月七号年级组批复,第三十四条,武大军签名压日期。” “批文原件在他手里。” 假。 “第六条。干预年级考场编排,导致三个班一百五十九人重排。” 温良把这一条念了两遍。 “这条最有意思。” “怎么了。” “重排是曹主任签的字。” “变更单上写的是‘原编排以成绩数据为排序依据,不符合《考务工作规程》第二十二条’。” “那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变更单的复印件在我教案本里。” “原件在教务处归档。” 假。 “第七条。” 真。 “第八条。” 真。 “第九条。” 杜小满等了两秒。 “老师。” “嗯。” “这条能不能放‘可辩’。” “不能。” “十二月五号那天晚上,我确实让全班把桌子推开了。” “我确实让十一个人按立场站到三个角落去。” “这两件事我都做了。” 真。 十一点十分。 十七条走完了。 温良数了两遍。 真:五条。 其余:十二条。 “五加十二。”杜小满说。 “十七。” 温良把三栏往杜小满那边转了一百八十度。 “十二条我能洗。” “五条我认。” “认是什么意思。” “调查组问我做没做,我答做了。” “不解释,不铺垫,不先说为什么。” “那五条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您……” “该怎么样怎么样。” 杜小满看着那五条。 第一条:九月一号撕卷子。 第四条:十一月二十四号贴走廊。 第七条:十一月二十六号去楼下。 第八条:十二月四号收本子。 第九条:十二月五号站队。 “老师。” “说。” “这五条……” 她停了一下。 “这五条不都是为了我们吗。” 温良把钢笔帽拧上。 “这五条我一件都不后悔。” “可是‘不后悔’不是理由。” “撕卷子就是撕卷子。” “贴走廊就是贴走廊。” “我认的是我做过,不是我做错。” “这两样在调查里是一回事,在我这儿不是。” “那在调查里怎么算。” “算我做过。” “就这么算?” “就这么算。” 杜小满没出声。 十一点半,他收东西。 杜小满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的活页纸。 她把那三栏抄了一遍。 真的五条抄在最上面,一条一条。 假的十二条抄在底下。 抄的时候她把日期也抄上了。 每一条后头跟一个日子。 抄完她把这张纸对折,塞进校服内袋。 温良看见了。 他没有问她抄这个干什么。 她也没有说。 “老师,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剩温良一个。 他把那三栏又拉回自己面前。 真:五条。 假和可辩:十二条。 他从上往下扫。 扫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第十四条。 刚才他把它划进了“假”那一栏。 现在他把它从那一栏里画了出来。 十四、该教师个人档案存在缺页,涉嫌自行销毁不利记录。 说它假—— 那一页确实缺了。 装订孔八个,纸只有七页。 九月二号下午,四个人围过来看过,一个人还伸手撑开过那道装订缝。 页确实是缺的。 说它真—— 那一页不是他撕的。 他到这个学校是九月一号。 档案是九月二号从曹永年手里第一次拿到的。 拿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七页。 温良把铅笔横着放在这一行上。 真栏进不去。 假栏也进不去。 可辩那一栏也进不去。 可辩的意思是我能拿出东西来辩。 这一条他拿不出东西。 他把这一条单独抄在那一页的最边上,抄完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其余十六条,说的都是他做过或者没做过的事。 只有这一条不是。 这一条说的是别人做过的事,记在了他头上。 第76章 比举报信早七天 第76章比举报信早七天 “小温,你先看一下这个。” 十二月二十二号,周一上午九点十分。 教师办公室。 六张桌子,六个人都在。 平时这个点,六张桌子坐不满。 今天六个都在。 曹永年是自己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把这张纸放在温良桌上,没有坐。 关于暂停温良同志相关工作的通知 改作业那位把红笔停住了。 对桌那位没有抬头,可他手里那份卷子已经三分钟没翻页。 靠窗那位女老师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寸,挪得很轻。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打印的,一页。 经研究,鉴于有关部门已受理对温良同志的举报并开展调查,为配合调查、避免影响,决定自即日起: 一、暂停其高三(7)班班主任职务; 二、暂停其教学工作; 三、调查期间不安排到校值班。 上述安排自调查结论作出之日起自行终止。 底下一行印着单位名称。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务处 名称上面压着一个红章,圆的,印泥有一点洇。 温良把这一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他看的是最底下那一块。 一个红章。 一个单位名称。 没有名字。 这一年他经手过的每一张纸,最底下都有一个名字。 备案表上有武大军。变更单上有曹永年。批复上有武大军。 今天这一张,最底下是空的。 “签收栏在背面。”曹永年说。 温良把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一个小格子。 被通知人签收: 底下一条横线,横线右边是日期栏。 “签个字。” “签完给我,我拿回去归档。”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笔。 不是红笔。是黑的那支。 他把笔帽拧开。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对桌那位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端着杯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没有出去。 他站在那儿,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又走回来坐下了。 他杯子里没有水。 温良在签收栏上签了名。 温良 压了日期。 12.22 他签得很快,没有看第二遍。 签完他没有把纸推过去。 他把它翻回正面。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曹主任。” “怎么。” 温良伸出手指,点在最底下那一块空白上。 红章旁边,单位名称旁边。 那一块什么都没有。 “我签我的。您那栏,也签一下。”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大。 六个人都听见了。 办公室里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 改作业那位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靠窗那位女老师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那栏?” 曹永年往前看了一眼。 “这上头没有签发栏。” “对。”温良说。 “所以我请您补一个。” “补什么。” “签发人。” “小温。” 曹永年把身子往桌子这边俯了一点。 “这个是教务处出的。” “教务处出的东西,盖章就是了。” “章比签字管用。” “章是教务处的。” “章不认人。” “出了事,章还在那儿盖着。” “人可以说那不是我的意思。” 温良说: “教务处有十一个人。” “我停职以后,家长要是问我为什么不上课了,我说教务处决定的。” “家长问哪位,我答不上来。” “学生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调查结论。” “学生问谁签的字让我走的,我还是答不上来。” “我这一年跟他们讲过一样。” “凡是有人做过的事,纸上得有人。” “今天这一张,是做在我头上的。”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两寸,推到桌沿中间。 “我不是不签。” “我已经签了。” “这张纸上现在有一个名字,是我的。” “我想请上头再有一个。” 曹永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桌子那一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 六个人。 改作业那位的红笔还悬在半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比举报信早七天(第2/2页) 对桌那位坐得笔直,一页卷子摊着,眼睛没往下看。 靠窗那位女老师的手从键盘上拿下来了,放在腿上。 三个人都在等他说下一句。 另外两个没有抬起头。 可他们也没有再动笔。 “笔。”曹永年说。 温良把那支黑笔递过去。 曹永年接了。 他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站着写。 他没有坐下。 站着写的字比他平时大一点。 他先在红章左边那块空白上,写了三个字。 签发人 写完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冒号。 然后签名。 曹永年 签完他压了日期。 12.22 他把笔还回来。 还笔之前,他把笔帽扣回去。 第一下没扣上。 第二下才扣上。 办公室里听得见那两下。 “这是程序要求。”曹永年说。 温良接过笔。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也没有低头去看那三个手写的字。 那张通知是打印的。 一整页,宋体,排得很齐。 底下那一块,本来只有一个红章和一行单位名称。 “签发人”这三个字,是刚才用笔加上去的。 程序要求的东西,不用现加。 温良知道。 办公室里那六个人,有几个也知道。 没有人说。 这一屋子六个人,谁都没有必要说。 纸上已经写着了。 “东西你收一下。”曹永年说。 “办公桌不动,你的东西也不用搬。” “调查期间不安排你到校。” “(7)班怎么办。” “课各科老师顶着。” “班主任的事,年级组暂时代管。” “武老师?” “武老师。” “那面墙上贴的东西呢。” “那是你们班教室里的事。” “我不管教室。” 温良点了一下头。 “我最后交一样东西。”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是复印件。 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 实验名称:高三(7)班学生过程性状态跟踪 实验人:温良审批:武大军十二月一日 他把这张复印件夹在停职通知后面,两张一起推过去。 “这个是什么。” “备案表。” “备案表干什么。” 温良没有解释。 “一起归档。” “这两张归一块儿?” “归一块儿。”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曹永年看了那张备案表两秒。 他把两张纸摞齐了,夹进自己的文件夹。 “行。”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小温。” “嗯。” “调查这个事,”曹永年说,“该走多久走多久。” “你别去找人。” “我不找人。” “那就好。”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带上。 办公室里六个人,没有一个抬头。 改作业那位重新落笔,笔尖在卷子上顿了一下,把一个对勾画长了。 温良坐在自己桌前。 他把那份通知的签收回执留下来了——曹永年拿走的是正本,回执联留给被通知人。 他把回执联摊平。 回执联上是正本的复写,字迹淡一些,但每一行都在。 底下那一块,红章的印子、单位名称、还有那三个手写的字,全都复写下来了。 签发人:曹永年12.22 温良把这一张收进教案本最里层。 收之前他扫了一眼右上角。 正式公文的右上角有一个编号,编号下面是一行小字。 拟稿日期 十二月八日 温良的手停了两秒。 十二月八号。 那天他上了一节解析几何。 下午年级组例会请了假。 晚上在办公室改卷。 那天他没去过教务处,没有人找他谈话,没有人给他递过材料。 那天晚上,那本登记簿不在教务处。 那天,抄告单的落款红章压了下去。 而这一张停职通知,也是那天写好的。 上礼拜五晚上他抄那三页的时候,最后一行有一个日期。 十二月十五日。 那是他们班考完月考的那一天。 这三样东西,比举报信本身,早了七天。 第77章 撕掉那一页的存根 第77章撕掉那一页的存根 “我们从第十四条开始。” 十二月二十四号,上午十点。 市教育局,信访接待室。 三个人。 柏文山坐主位。四十来岁,信访科干事,桌上摊着一个硬皮记录本和一支中性笔。 本子还没有翻开。 笔横放在本子上头,笔帽没拧。 曹永年坐他左手边,代表学校。 温良坐对面。 “第十四条。”柏文山念,“该教师个人档案存在缺页,涉嫌自行销毁不利记录。” “这一条在十七条里最重。” “前面十三条讲的是工作方法,可以讨论。” “这一条讲的是销毁。” “销毁记录属于弄虚作假。” “坐实了,不是工作方法问题。” “不是工作方法问题,是什么问题。” 柏文山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笔拿起来了。 温良没有说话。 “你先看一份东西。” 柏文山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复印件,推过来。 “这是随举报材料一起附来的。” “你的个人档案复印件。” 温良把手放在这一沓上。 “我能翻吗。” “可以翻。不能拍照,不能带走。” “我看多久。” “看清楚为止。”柏文山说。 “但是最后要还给我。” 温良把这一沓拉到自己面前。 复印件,a4,装订钉在左上角。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内容。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数页。 不看内容,先数张数。 一张一张往过翻,翻一张记一个数。 一。 二。 三。 四。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跟前四页不一样。 前四页是他见过的东西——个人基本情况、学历、任职记录、二〇二三年那份记过决定。 第五页不是。 这一页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在这一页上停了大概五秒。 这五秒他没有去看上头的字。 他看的是这一页的边。 他往下翻。 六。七。八。 第八页是最后一页。 温良把这一沓合上,转过来正面朝上,推回桌子中央。 “柏干事。” “嗯。” “这份复印件一共几页。” 柏文山把材料拉回去,自己数了一遍。 “八页。” “我的档案,”温良说,“一共七页。” 柏文山抬起头。 “七页?” “七页。” “可是装订孔有八个。” “这个我说过一次。” “九月二号下午,在教师办公室,当着四个人说的。” “那天办公室里连我一共五个人。” “那三个今天还在那间办公室上班。” “那天曹主任也在。” 曹永年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叠放在桌上。 “曹主任。”柏文山说。 “……嗯。” “他说的这个,有没有这回事。” 曹永年停了两秒。 “有。” “九月二号那天我把他档案送过去。” “他当场翻出来的,说孔多一个。” “当时怎么处理的。” “……当时说可能是归档时候的问题。” “后来呢。” “后来没有再查。” “为什么没有再查。” “归档的事不归教务处。” “那归谁。” 曹永年没有答。 柏文山把那沓复印件重新拿起来。 他自己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翻得比温良慢。 翻到第五页他停下了。 他把这一页往灯底下挪了一下。 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曹永年一眼。 曹永年没有跟他对视。 “温良同志。”柏文山说。 “在。” “你的意思是,你的档案里少的那一页,就是这份复印件的第五页。” “我不敢肯定是不是这一页。” 温良说: “我只能说三件事。” “第一,我的档案是七页,孔是八个。” “第二,你手上这份复印件是八页。” “第三,多出来的这一页,我今天是第一次看见。” “这三件事你敢肯定?” “敢。” “前两件你现在就能核。”柏文山说。 “第三件我核不了。” “对。”温良说。 “第三件谁都核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它说的是我脑子里的事。” “我说没见过,您信不信都一样。” “所以这一件我不请您记。”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那台空调在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撕掉那一页的存根(第2/2页)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柏干事,我想问一句。” “你问。” “第十四条说我自行销毁不利记录。” “对。” “如果那一页是我销毁的。” “我销毁的东西,你们复印件里怎么会有?” 柏文山把笔放下了。 这一句他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说“这个不好说”。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沓复印件又翻回第五页,摁在桌上,低头看了一遍。 “举报材料是这样报上来的。”他说。 “一封情况反映,加一沓附件。” “附件里就有这份档案复印件。” “附件是谁提供的。” “举报人。” “举报人是谁。” “这个不能告诉你。” “举报人是本校的吗。” “这个也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不能。”温良说。 “我不问是谁。” “那你问什么。” “我问一件能写下来的事。” 温良往前坐了一点。 “举报材料里,含有被举报人档案缺失页的复印件。” “这句话是事实吗。” 柏文山看着他。 “是事实。” “那我请您把这句话记进今天的谈话记录。” “你要它干什么。” “今天不干什么。” 温良说: “我只要它在本子上。” “在本子上有什么用。” “今天没用。” “往后有人翻这一页,他会看见这一句。” “看见了,他自己会去想。” 柏文山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一句。 一分钟以后,有人送来一本谈话记录簿。 蓝皮,横格,页脚有编号。 编号是印好的,一页一个。 撕掉一页,编号就断了。 柏文山坐回去,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先写了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然后他写了两行。 经核,举报材料所附被举报人个人档案复印件共八页;被举报人现存个人档案共七页,装订孔八处。 举报材料中含有被举报人档案现缺失页之复印件。 写完他把记录簿转过来。 “看一下,没有异议就签字。” 温良看了两遍。 他在被谈话人那一栏签了名。 曹永年在学校代表那一栏也签了。 签的时候他签得很快。 那两行他没有看。 “这个我不清楚。”曹永年说。 “什么不清楚。”柏文山问。 “附件的事。” “学校收到的只有抄告单。” “附件我们没见过。” “记上了。”柏文山说。 他又添了一行。 十一点二十。 柏文山把记录簿合上,把复印件收回文件袋。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柏干事。” “还有事?” “第五页。” 柏文山的手停在文件袋口上。 “那一页是我档案里的。”温良说。 “今天之前我没见过。” “我不要复印件,不拍照,也不带走。” “我看一眼。” 柏文山看了他两秒。 他把文件袋放下,抽出那一沓,翻到第五页。 他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正面朝上,放在桌子中间。 “三十秒。” “不许拿手,不许翻面。” 温良低下头。 复印件的底色发灰。 原件应该是一张表——横线、竖线,格子很密。 复印的时候没对齐,左边被切掉了一条。 表格中间那一大块,字太小,复印以后糊成一片。 看不清。 他没有凑近。 凑近也一样——复印件糊了就是糊了,凑近只会更花。 右下角有一行,像是编号,也糊了。 只有最上面那一行是清楚的。 那一行是印刷体,字比正文大一号,加了粗。 温良把这一行看完了。 四个字。 “时间到。”柏文山说。 他伸手,把那一页从桌子中间抽走了。 抽得很快。 快过他刚才放下去的时候。 那一页被塞回复印件里,复印件被塞回文件袋,文件袋的绳扣绕了三圈。 温良坐在那儿没有动。 那三十秒里他只做了一样:把最上面那一行看清楚。 别的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刚才看见的那一行印刷体,一共四个字。 不是“处分决定”。 不是“情况说明”。 不是“补充材料”。 那是一张表的存根。 抬头印着—— 毕业年级 第78章 那一栏填的是个日子 第78章那一栏填的是个日子 “温老师。” 十一点四十,教育局二楼走廊。 柏文山站在接待室门口,手里夹着那个文件袋。 温良停下来。 “今天的记录你签了。” “签了。” “记录归卷。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不能再跟你说别的。”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要走。 “档案进了哪个屋子。” 柏文山在他背后说。 “哪个屋子就有一本调阅登记。” 温良回过头。 柏文山已经在关接待室的门了。 “这是常识。”他说。 “不是我告诉你的。” 门关到一半他又说了半句。 “本人查本人的,第九条。” 门关上了。 下午两点十分,十四中行政楼三层。 档案室的门是铁的,上头有一块小玻璃。 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调阅须知,一共九条。 第九条在最底下。 里面两个人。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管理员,一个年轻的女管理员。 “我要调一样东西。” “调什么。” “我自己的档案。” 年轻那位抬起头。 “您是……” “高三(7)班,温良。”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 “您不是……” 她没有说完。 “我停职了。”温良说。 “调查期间不安排到校。” “今天我不是来上班的。” “那您……” “我要看的不是档案。” “是调阅登记。” 那个男管理员这时候把老花镜推上去了。 “调阅登记要走申请。” “我知道。”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人事材料查阅申请》 姓名、单位、查阅内容、事由,四栏他都填了。 事由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配合调查。 他没有写“自证清白”。 那四个字不能核。 “您这个……得有分管领导签字。” “申请人本人查阅本人材料的,按第九条办。” 温良说: “本人查阅本人材料,登记后即可查阅,不需审批。” “第九条我今天上午在教育局看过一遍。” 男管理员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过去,把那张申请拿了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放下。 “他自己的档案。” 他对年轻那位说: “可以。” 登记本是横格的,硬皮,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 教师人事材料调阅登记(本年度) “您的档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九月一号。” “那就从九月一号往后看。” 温良把本子摊在窗边那张长桌上。 一页三十行。 行与行之间用铅笔画过分隔线,画得很浅。 有的行写满,有的行只写一半。 每一行五栏。 日期|被调阅人|调阅人|事由|归还时间 他从九月一号那一页开始。 他不看别人的行。 他只看被调阅人那一栏里写着“温良”两个字的行。 九月。 一行。 十月。 没有。 十一月。 没有。 十二月。 一行。 两行。 四个月,五十三个工作日,两行。 别人的行,有的月里十几条。 他这四个月,两条。 温良把这两行按住,抬起头。 “麻烦您看一下。” 年轻那位走过来。 “第三栏,调阅人。” “怎么了。” “这四个月里,有没有一行的调阅人是‘温良’。” 她低头翻。 她翻得比温良仔细,一行一行用手指点着往下走。 从九月一号点到十二月二十四号。 中间她退回去过两次。 退回去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跳行。 翻完她抬起头。 “没有。” “一行都没有?” “一行都没有。”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他把本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正面朝着他们两个。 “我没查过我自己。这一栏是空的。” “这个……有什么用啊。”年轻那位问。 “有人说我把自己档案里的一页销毁了。” 温良说: “要销毁一页纸,得先把档案拿到手。” “拿到手要登记。” “登记本上没有我。” “这一样不能证明我没销毁。” “它只能证明:要销毁,我得先做一件登记本上没有的事。” “那件事本身,也得有人做。” 年轻那位“哦”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那一栏填的是个日子(第2/2页) 然后她又“哦”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响。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栏上。 “那就是您根本没碰过它。” “这四个月没有。”温良说。 “九月一号之前那份档案不在这间屋子,我也碰不着。” “复印。” “复印这一页?” “复印九月一号到今天,凡是被调阅人写着‘温良’的那两页。” “连整页复印,不遮别人的。” “遮了,这一张就成了我挑过的。” “不遮,别人的行也在上头。” “那些行跟我没关系,可它们能证明这一页是整的。” “复印完请盖章。” 男管理员站起来了。 他走到复印机那边,把登记本压平。 “印两张。” 印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章,蘸了印泥。 第一张盖下去,章印歪了,压到边上去了。 他把这张揉了。 揉完他没有直接扔进纸篓。 他撕成两半,才扔。 重新印了一张,重新盖。 与原件核对无异 底下一个日期,一个签名。 温良把两张复印件收进教案本。 “谢谢。”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男管理员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温老师,慢走。” 温良停了半秒。 从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到现在,两天半。 这是第一个跟他说话的成年人。 不是问他,不是通知他,不是记录他。 就是四个字。 这两天半里,学生跟他说过话。 学生不算成年人。 温良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晚上七点,教师宿舍。 三楼,一间半,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他九月一号住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两摞书。 现在多了一个纸箱,里头是教案本、卡片盒、三张打印件。 纸箱是空调的包装箱,他从楼下捡的。 上头还印着型号。 他把台灯拉过来。 这盏台灯是九月一号买的,二十八块。 那两张复印件摊在桌上。 第一行。 9月2日|温良|教务处|工作核实|当日归还 九月二号。 那天下午第二节,曹永年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教师办公室。 对得上。 日期对得上,事由对得上,归还时间也对得上。 这一行是真的。 第二行。 温良把第二张复印件拉过来。 十二月那一页。 被调阅人写着“温良”的那一行,在这一页的中间偏下。 他没有先看这一行。 他先看的是它前后那两行。 那是别人的记录,被调阅人是另一个名字。 日期栏:11月30日。 他再看这一行的下一行。 也是别人的。 日期栏:12月9日。 十一月三十号,十二月九号。 中间夹着一行。 被调阅人:温良 调阅人: 调阅人那一栏,什么都没有。 不是写了又划掉。 划掉的会留一道印。 这一格干干净净。 是从来没有写过。 事由: 也是空的。 归还时间: 空的。 只有第一栏有字。 日期:6月8日 温良把台灯往前拉了一点。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这本登记本封面上写着“本年度”。 他的档案是九月一号进这间屋子的。 这一页上,前一行是十一月三十号,后一行是十二月九号。 六月八日,不在这四个月里。 也不在这本登记本的年度里。 封面上写着本年度。 本年度从九月一号起。 温良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它翻回正面,用铅笔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旁边他写了两个日期。 11.30 12.9 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教务处那一柜子登记簿在档案室。 十二月九号送回去。 这一行,就是那天晚上写的。 这一句是他推的。 推的东西另起一行。 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推断。 写的人翻了他的档案,在登记本上添了一行。 他填了被调阅人。 他没有填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填事由。 他没有填归还时间。 他只填了一个日期。 四栏空着三栏。 填的那一栏不是名字,是一个日子。 而那个日子,是六月八日。 第79章 板擦绕开了那个白点 第79章板擦绕开了那个白点 “老师,您那些卡片呢。” 十二月二十八号,周日上午。 停职第七天。 电话是杜小满打来的。 这七天里她打过三回。 前两回是问作业。 今天这一回不是。 “在纸箱里。” “那点名册呢。” “在办公室。” “座位表呢。” “也在办公室。” “班务日志?” 温良坐在教师宿舍那张桌子前面。 桌上有一个纸箱。 里头是教案本、五十三张卡片、三张打印件、两张复印件。 三张是登记簿裁口那三张。 两张是调阅登记那两张。 “班务日志二十二号交回去了。” “那个是班主任的东西。” “那……” 杜小满在那头停了一下。 “那您那支笔呢。” 温良把手放在上衣内袋外面按了一下。 第三支,没拆封。 第二支在纸箱最上层,还剩三分之二。 “笔在。” 笔在。 可是笔要有东西画。 点名册、座位表、班务日志、签到表、成绩单—— 凡是上面写着五十三个人名字和学号的纸,全在那栋楼里。 全都不归他碰。 他手里有五十三张卡片。 可那五十三张卡片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字。 不是学校的,不是登记的,不是别人填的。 一张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字,那张纸就只能算一个人说的话。 这一年他跟学生讲过很多遍。 “老师。”杜小满说。 “嗯。” “今天礼拜天,学校没人。” “教室不锁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您一件事,得在教室问。” “什么事。” “那五十三个数,”杜小满说,“还在不在。” 十点二十,学校侧门。 正门那个刷卡闸机上他的卡已经停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停的。 侧门有值周的学生在搬乒乓球台,铁门开着一半。 温良跟在两个搬台子的男生后面走了进去。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认识他。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一百一十九天。 教学楼三楼,(7)班。 门没锁。 教室里五十三张桌子,空的。 桌面上有几张没收走的卷子。 窗边第三排那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后墙上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还贴着,四个角的图钉都在。 黑板擦得很干净。 值日的把最上面那一行也擦了。 那一行原来写着离六月七号还有多少天。 今天黑板上没有那个数。 杜小满坐在第二排她自己那个位置上。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 “十二月三号那天,”她说,“您让抄一份给武老师。” “我在底下也抄了一份。” “抄了多久。” “十二分钟。” “抄完我核了一遍。” “抄的什么。” “五十三个学号,五十三个名字,五十三个数。” “十一月二十四号那次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老师。” “说。” “您能不能不看,把它写一遍。”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他从粉笔槽里拿了一支粉笔。 “从哪边开始。” “您随便。” “不随便。”温良说。 “得按学号。” “一号在最上面。” “按学号,错了一眼就看得出来。” “按别的排,错了看不出来。” 他从黑板最左边那一列的最上面写起。 一行一个人。 三样东西:学号、名字、数。 1(名字)4% 2(名字)2% 3(名字)0% 4(名字)7% 5(名字)3%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7顾青禾8% 停半秒不是在想,是在写“禾”那一竖的时候手往下带了一道。 他把那一竖描了一下。 描完那一竖比别的粗。 他没有再动它。 11(名字)7% 15陆铁生15% 17(名字)9% 18(名字)3% 19(名字)7% 20杜小满11% 写到二十号的时候,第二排那个人没有出声。 23唐斌21% 24(名字)12% 第一列写满了。 他往右挪了一列,接着写。 28韩雪3% 写这个负号的时候他多按了一下,横杠画得比别的都实。 33孟七七7% 38(名字)3%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板擦绕开了那个白点(第2/2页) 41邵立冬19% 写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粉笔断了。 断了半截,掉在粉笔槽里,滚了两下停住。 温良手里还捏着剩下那一小节。 太短了,捏不住。 他把这一节放回槽里,从盒子里换了一支新的。 新粉笔的头是平的,写出来的字比刚才粗。 他没有回去把前面的重描。 前面细,后面粗。 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两截写的。 他接着往下写。 52周砚0% 53(名字)6% 黑板写满了。 从最左边到最右边,四列,五十三行。 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 他退到讲台边上。 “念。” 杜小满把桌上那张纸翻过来。 她站起来了。 “一号,四。” “对。” “二号,二。” “对。” “三号,零。” “对。” 她念得不快。 每念一个,她的手指在纸上往下挪一行。 念完抬头看一眼黑板,再低头。 念到第二十七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黑板一眼。 然后她没有看黑板,她看的是站在讲台边上那个人。 她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念。 “二十七号,八。” “对。” 十一点零五,她念完了。 “五十三条。” 她把纸放下。 “一个都没错。”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 “学号错的有几个。” “没有。” “名字呢。” “没有。” “数呢。” 杜小满又低头扫了一遍。 “也没有。”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 他看着黑板。 “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他说,“点名册收走了。” “座位表收走了。班务日志收走了。” “办公桌上那一格东西,二十三号来人清了一次。” “二十五号门卡停了。” “他们收走的都是纸。” “二十二号到今天,六天。” “这六天里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这五十三个数。”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纸能收走。这些我背下来了。” 杜小满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 然后她掏出手机,走到教室中间,把黑板从左到右拍了三张。 拍完她看了一遍,删掉一张,重拍了一张。 “老师,最右边那一列有点反光。” “不用管。” “我换个角度。” 她蹲下来,从低一点的地方又拍了一张。 拍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留下四张。 这四张她没有再动。 然后她走到讲台前面,拿起板擦。 她从最左边开始擦。 一列一列往右。 擦完一遍她又擦了一遍。 第二遍是横着走的。 擦到最右边那一列的时候,她把板擦在黑板上按住,往下压着走。 那一列写得晚,粉笔粗,印子深。 她压着擦了三下。 擦完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她没有把板擦放下。 她还捏在手里。 黑板是黑的。 从左到右,一点粉笔印都没有。 她把板擦在黑板槽边上磕了磕,放回原处。 她什么都没有说。 温良也没有问。 十一点二十,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杜小满忽然停下来了。 “老师。” “嗯。” “您刚才写完五十三号以后……” 她回头往三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又往下写了一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五十三号那一行写完,黑板最右边那一列底下还剩一行的地方。 他确实又抬手了。 粉笔尖碰到黑板,往下点了一个头。 那个位置留了一个很小的白点。 那一行本来该写学号。 五十三号后面没有五十四号。 他知道。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写错了?”杜小满问。 “没有。” “那还有一个?” 温良把手插进裤兜。 “没了。”他说。 “五十三个。” 杜小满“哦”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接着往下走。 她刚才擦黑板擦得很干净。 从最左边到最右边,一列一列,擦了两遍。 只有最底下那一行的位置。 板擦到那儿的时候她提了一下手。 那个白点还在。 第80章 那扇门上没有牌子 第80章那扇门上没有牌子 “温老师。” 一月七号,晚上九点十分。 停职第十七天。 教师宿舍楼下那盏灯是坏的。 坏了有半个月,报修过一次,没人来。 温良下楼倒垃圾,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 声音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他往下看。 一米九。 校服外套敞着,里头是训练服。 裤腿上有灰,膝盖那儿蹭掉了一块。 邱大川。 “你怎么进来的。” “西北角那道墙。” “那儿有个垃圾桶,踩着能上去。” “墙上有玻璃碴。” “我知道。我从有树那一段翻的。” “树后头那一段没镶玻璃。” “你怎么知道。” “上礼拜三我去看过。” “看过?” “看过两回。” 温良走下楼。 “你晚自习呢。” “下了。八点半下的。” “回宿舍点名九点半。” “我十分钟能跑回去。” 邱大川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白色的,超市那种,底下鼓着。 他把袋子往前递。 “给您的。” “什么东西。” “班务日志。”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班务日志在办公室。” “你从办公室拿的?” “没有。” “办公室我进不去。” “不是原件。” 邱大川说: “我抄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 温良把塑料袋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 不厚。 a4,横格的作业纸,写满字。 他数了一遍。 十七页。 每一页右上角都有日期。 日期是他自己加的,日志原件上没有。 “十七页。” “十七天。”邱大川说。 “您是二十二号走的。今天一月七号。” “一天一页。” “元旦放假。” “放了一天。” “一天都没落。” “落一天,往后就对不上号了。” 邱大川往前凑了一步,从那一沓里抽出一张。 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字,写在最上面。 放假 “这天没课,也没什么写的。” “但是缺一天不好看。” 温良把这一页放回去。 “你抄了十七天。” “嗯。” 邱大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放学抄,不耽误训练。” “抄的时候原件在哪儿。” “讲台上。” “钱老师写完就放那儿,不收。” “我抄完放回去。” “一个字没动。” 温良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抄”。 他往楼梯上退了两级,蹲下来。 “灯在哪儿。” “声控的,您跺一下。” 温良跺了一下。 灯亮了。 他把十七页从塑料袋里全拿出来,按顺序摆在台阶上。 一级台阶摆三页。 摆的时候他按日子排,不按页码。 日子是连着的,页码也就连着。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摆到第七级摆完。 摆完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邱大川站在楼梯底下。 他没有坐。 台阶上摆满了纸,也没地方坐。 第一页,十二月二十二号。 字很大,一行占两格。 上午第二节,武老师来班里说了温老师停职的事。说了两分钟。 说完有人问什么时候回来,武老师说等结论。 下午自习,语文课代表收作业,收了四十一份。 温良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行上。 “四十一份。” “少十二份。”邱大川说。 “那天很多人没交。” “第二天呢。” 邱大川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天五十一份。” “第三天五十三份。” “往后就没有少过。” 第三页,十二月二十四号。 代课的钱老师第一次上数学。他讲例题,讲得挺细。 有人问上礼拜温老师讲的那个“壳”还考不考,钱老师说按教材来。 第五页,十二月二十六号。 换座位了。钱老师说按个子高矮排。 四十一号从第一排换到第五排。 温良抬起头。 “四十一号从第一排换到第五排。” “对。” “他自己愿意换?” 邱大川想了想。 “他没说话。” “他换的时候把桌子拖着走的,声音很大。” “钱老师说什么了吗。” “没说。” “别人呢。” “也没人说。” 声控灯灭了。 邱大川跺了一下。 灯亮了。 第九页,十二月三十号。 班会。钱老师说以后放学不留人,六点前教室清空。 “这个是谁改的。”温良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那扇门上没有牌子(第2/2页) “代课的钱老师。” 邱大川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他人挺好的,就是不敢管。” “这一句是你写在日志上的,还是你刚才说的。” “刚才说的。” “日志上没写。” “那就别写。” 温良往后翻。 第十页,十二月三十一号。 六点前教室清空。有九个人六点以后又回来了。 第十二页,一月二号。 九个人又回来了。 第十四页,一月四号。 九个人。 第十六页,一月六号。 还是那九个。 温良把这四页从台阶上拿起来,并排捏在手里。 “这九个人回来干什么。” “补笔记。” “补谁的笔记。” “不是补自己的。” 邱大川说: “他们把那天所有课的笔记再抄一份,抄完放讲台上。” “一天几科。” “语数外理化,五科。” “五份。” “五份是一个人抄,还是分着抄。” “分着。” “九个人分五科。” “放给谁。” “不知道。” “日志上我也没写,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问过,他们不说。” “第二天那份笔记还在吗。” “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讲台上就空了。” 温良把这四页放回台阶上。 “九个。” “九个。” “哪九个。” 邱大川数给他听。 一个一个数,用手指。 “七号。二十号。” “一号。三号。九号。” “十七号。十八号。” “四十四号。五十号。” 温良在心里过了一遍。 九个人。 七号顾青禾,是那十一个里的。 另外八个,都不是。 不是那十一个里的。 也就是说,这八个人不知道六月七号。 他们不知道,还是回来了。 声控灯又灭了。 邱大川跺了一下。 “老师。” “说。” “他们不是替您干活。” “那是什么。” 邱大川想了很久。 久到灯又灭了一次,他又跺了一下。 他答这一句之前想了两回。 “他们是在把课接着上。” 温良低头看那十七页。 从第一级台阶到第七级。 十七天里,班里发生了七件事。 停职通知、四十一份作业、代课老师、换座位、六点清场、九个人回来、九个人一直回来。 他把这七样在心里排了一遍顺序。 前五样是别人做的。 后两样是学生自己做的。 前五样一件比一件往下走。 后两样没有往下走。 排完他站起来了。 “邱大川。” “到。” “九点二十了。” “啊——” “跑吧。” 邱大川转身要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了。 “老师。” “怎么。” “您刚才问九个。” “嗯。” “还有第十个。” 温良站在台阶上。 “第十个也留下来补笔记?” “不留。” 邱大川说: “她不进教室。” “那她干什么。” “她每天放学,”邱大川说,“去教务处门口站一会儿。” “站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两三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 “站在门口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就站着。” “也不进去,也不说话。” “站完就走了。” “天天去?” “天天。” “十七天。” “十七天。” “下雨那天呢。” “下雨那天也去了。” 温良没有再问她是谁。 十二月五号那天晚上,教室的桌子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一大块。 三个角落。 四个、五个、一个。 那天她从窗户那边出来,走到教室正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讲台一眼。 然后她走到后门那一群里去了。 后门那个角落是第二条:不改,安安全全把这一年考完。 “她站的是哪个门口。” “教务处正门。” “教务处正门对面是什么。” 邱大川愣了一下。 “……对面?” “对面是走廊。” “走廊尽头是什么。” “打印室。” “打印室隔壁呢。” 邱大川这次答得很慢。 “隔壁那间……我不知道那间是干什么的。” “你去看过吗。” “路过。” “门开过吗。” 邱大川想了一下。 “我没见过它开。” “门上没牌子。” 第81章 空的那一栏旁边有个数 第81章空的那一栏旁边有个数 “老师,您别急着高兴。” 一月八号,下午四点。 停职第十八天。 昨天晚上邱大川翻墙来过。 今天是杜小满。 教师宿舍楼下,杜小满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不厚。 信封口用回形针别着。 温良把回形针取下来。 里面是一沓纸。 九张。 每一张都是手写的。 字迹不一样,纸也不一样——有作业纸,有横格本撕下来的,有一张是从练习册后面那几页白纸上撕的。 撕下来的那几张,边上都是毛的。 没有一张是打印的。 每一张最底下都有三样东西。 名字。 学号。 日期。 还有一个手印。 红的,指纹压得很实。 九个手印,深浅不一样。 有两个印偏了,压到名字上去了。 没有人重按。 温良的手停在第一张上。 “他们写了两个晚上。”杜小满说。 “谁的主意。” “一号的。” “他说,光留笔记没用,得写点能交上去的东西。” “印泥哪儿来的。” “一号他爸单位的。” “他带了一小盒,九个人轮着按。” 温良把这九张拿在手里。 他没有看内容。 他看的是第一张的排版。 先看格式,再看内容。 格式不对,内容再好也用不上。 九张纸摞起来不到一毫米。 “找个能坐的地方。” 校门口斜对面有一家复印店。 三张塑料桌,一台复印机,一台压塑机。 墙上贴着价目表,复印一毛,塑封三块。 价目表的边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 老板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给一沓证书塑封。 “老板,桌子借一下。” “坐。” 温良在最里头那张塑料桌前坐下。 杜小满坐对面。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 “老师,您不看写的什么啊。” “先不看。” “那看什么。” “看它能不能用。” 第一张。 学号一号。 温良从第一行往下读。 纸上写着: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六点以后,我在教室。我抄了当天四节课的笔记,抄完放在讲台上。 一月二号、四号、六号,我也做了同样的事。 放笔记的时候教室里还有八个人。 这一段温良读了两遍。 第二遍他数了一下:日子四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动作两样,人数一个。 九样都能核。 温良读完这一段,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段。 那一段写着: 我们相信温老师不会做那些事。 温良的铅笔在这一行旁边打了一个叉。 杜小满抬起头。 “这句怎么了。” “这句不能要。” “为什么?这句是真的啊。” “‘相信’是你的感觉。”温良说。 “感觉进不了卷。” “前面那三行是什么。” 杜小满低头又看了一遍。 “……是他做了什么。” “对。” “做了什么可以查。” “相信不能查。” “可他们就是相信您啊。” “相信我,是他们的事。” “查得清的,才是纸的事。” “这两样别混在一张纸上。” 第二张。 学号三号。 前面写得很干净:几号、几点、在哪儿、做了什么、当时有几个人。 最后一句是: 举报的人不安好心。 铅笔打叉。 第三张。 学号十七号。 整张只有一段,上面写着: 温老师是个好老师。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他讲课很好,我数学从八十多分提到一百一十分。 温良把这一张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 “这张……也不行?” “数学从八十多到一百一十,这个可以。” “这个能查,成绩单上有。” “那前面两句呢。” “‘好老师’是评价。” “‘从来没有做过’是他替我担保。” 温良把铅笔放下。 “他没在场,他担保不了。” “那他这张就废了?” “不废。” 温良在那一句成绩上画了一道横线。 “留这一句。” “别的划掉。” “一张纸上留一句真的,比留三句好听的管用。” 九张读完,用了四十分钟。 一张四分多钟。 读一句,判一句。 判不了的他放在中间,读完再回头。 温良把它们分成两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空的那一栏旁边有个数(第2/2页) 右边六张。 左边三张。 “六张能用。” “三张要重写。” 杜小满看着左边那三张。 “他们写了两个晚上……” “我知道。” “那……” “重写更快。”温良说。 “他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写了,只是不知道不该写什么。” “不该写的那一样,说一遍就懂。” “该写的那一样才是难的。” “他们已经会了。” 他把那三张推回去。 推过去之前,他在每一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张写的是同一行,他写着: 只写你看见的、你听见的、你做了的。带“我觉得”“我相信”“肯定是”的句子,一句都不要。 “这个是标准?” “这个是标准。” “那要是有人问,为什么老师改的标准——” 温良把铅笔转了半圈。 “只写你看见的。你觉得的,不要。” “这句话你可以说是你自己想的。” “也可以说是我说的。” “说是我说的会怎么样。” “会多一条。”温良说。 “第十八条。教师授意学生作证。” 杜小满的手停在那三张纸上。 “那我说是我自己想的。” “不行。” “……啊?” “你也不能说假话。” 温良说: “有人问,就说是我说的。” “说完把这张标准也交上去。” “他们要是拿这个当第十八条,那就让他们写。” “这一条我认。” “认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您还——” “我认的是我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我今天还会再说一遍。” 复印店老板这时候把塑封机关了。 “小姑娘,要不要塑封啊。” “塑封多少钱一张。” “不塑封。”温良说。 “为什么不塑封啊,塑封了不容易坏。” “塑封了就没法看背面。” “也没法在上头补签字。” “往后要是有人问那三张为什么重写,得能在背面写一行。” “塑封了就写不上。” “哦。” 老板把机器插头拔了。 “那我给你们复印几份?” “正反面各印两份。” “一份我留,一份交上去,剩下的还给写的人自己收着。” 三张重写是在店里当场写的。 杜小满打电话,那三个人骑车过来,二十分钟到齐。 一号第一个到,进门先问:“老师,是不是写得太少了?” “写多了。” “……啊?” “少写一句。” “哪一句。” 温良把那张纸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那一行。 一号看完,没有再问。 三个人趴在塑料桌上重写。 三个人都低下头。 写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老板把店里那盏最亮的灯打开了。 平时他只开一盏,今天开了两盏。 他没有说为什么。 温良也没有问。 走的时候他多付了三块钱。 老板没有找。 五点五十,三张重新写完。 温良逐张核了一遍格式。 名字、学号、日期、手印,四样都在。 内容里没有一句“我觉得”。 他从头到尾扫了三遍。 一遍看格式,一遍看句子,一遍看有没有涂改。 有两处涂改,改的地方按了小手印。 “九张。” “九张。”杜小满说。 “交给谁。” “柏干事。” “怎么交。” “寄。” “挂号信,有回执。” 第二天早上七点。 温良起床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纸角被门缝压出了一道印。 纸是横格的,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撕口很齐,像是拿尺子压着撕的。 他把它捡起来,展开。 手写的。 字很小,很规整,一笔一画。 纸上写着: 十二月五号晚自习,我在教室。桌子是全班一起推到墙边的。 站到三个角落去的十一个人里有我。 没有人被强迫。我是自己走过去的。 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停下来不是因为我不想去,是因为我想回头看一眼。 底下是落款。 日期。 手印。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忘了写。 名字那一栏底下那道横线,她描过一遍。 描完还是空的。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一栏上。 空的那一栏旁边,写着两个数字。 28 第82章 十七条我认五条 第82章十七条我认五条 “对这十七条,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一月九号,上午九点半。 停职第十九天。 市教育局,信访接待室。 长桌。 柏文山坐主位,左右各一个人,一个记录,一个不说话。 曹永年坐一侧,武大军坐他旁边,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 温良坐对面。 门是虚掩的。 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个人,端着搪瓷缸子,没有进来。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第一条。” “第四条。” “第七条。” “第八条。” “第九条。” “属实。” 记录那位的手停在纸上。 他抬起头看了柏文山一眼。 柏文山没有看他。 “你说属实。” “属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第一条是当众撕毁学生试卷。” “是我撕的。” “第四条是把五十三名学生的评价数据张贴在走廊。” “是我贴的。” “第七条是非工作时间到学生家庭住址楼下。” “我去了。十一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二十,第二节课间,我一个人去的。” “第八条。” “学生把本子放在讲台上,我收了。没有交接手续。” “第九条。” “十二月五号晚自习,我让全班把桌子推到墙边。” “我让十一个学生按立场站到三个角落去。” “这两件事我都做了。”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曹永年伸手去够茶杯。 杯子在他右手边,他伸手过去,手指碰到杯壁,没有拿起来。 他把手收回来了。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温良同志。” 柏文山把材料翻了一页。 “按流程,我现在应该问你对这五条有什么解释。” “我没有解释。” “一句都没有?” “有一句。” 温良说: “这五条,没有一条是藏着做的。” “什么意思。” “第一条,那天教室里五十三个人。” “第四条,那张纸贴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公示栏上,贴了一天,全校都路过。” “十二月一号年级组例会上,我当着十四个人说过一句‘十一月二十四号那一次,是我做错了’。” “这句话进了例会记录。” “第七条,我去的那天上午十点,回学校就把两张纸摊在武老师桌上了。” “第八条,教室里当时二十几个学生。” “第九条,那天晚上(8)班班主任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我认这五条。” “我不认‘隐瞒’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要是成立,那五条就不是五条。” “是五条加一条。” “武老师。”温良说。 武大军把脚边那个帆布袋提起来,放在长桌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袋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摞。 柏文山坐直了。 第一摞。 十张纸,手写的,纸都不一样。 每一张底下:名字、学号、日期、手印。 十份实名说明。 第二摞。 一张纸。 上面五行,一行一条。 底下他自己的签名、日期、手印。 五条自认书。 第三摞。 最厚。 用长尾夹夹着,每一份右上角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条号。 十二条对应的证明件。 温良把三摞按顺序摆好,一摞挨一摞,摊在长桌中间。 摆完他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说话。 柏文山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最厚那一摞拉过去。 他从第一份开始翻。 贴着“2”的那一份。 《人事档案与学生材料调阅单》复印件。 九月十号。调阅内容:高三(7)班三年考勤原始记录。 审批人签名:武大军。 “第二条说‘私自调阅’。”温良说。 “这上头有签字。” 贴着“5”的那一份。 《年级组批复》。 十一月七号。 兹批准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依据《教学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于11月20日为本班增设班级自主检测一次。 签名,日期。 “第五条说‘私自增设班级考试’。” “批的人在这儿坐着。” 武大军没有动。 柏文山把这一份放在一边。 贴着“6”的那一份。 《考务事项变更单》。 变更事由那一栏是手写的: 经复核,原编排以成绩数据为排序依据,不符合《考务工作规程》第二十二条,作废重排。 底下签名:曹永年。 柏文山把这一张举起来,转向曹永年那一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十七条我认五条(第2/2页) “第六条说他‘干预年级考场编排’。” “这一张,曹主任是您签的吗。” 曹永年看了两秒。 “……是我签的。” “变更事由这一行呢。” “也是我写的。”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曹永年这时候又去够那个茶杯。 这一次他够到了。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贴着“15”的那一份。 《打印室使用登记》复印件。 十二月十四号那一页。 11:07温良3页登记簿裁口取证 后面一个签名。 “第十五条说我‘擅自借阅登记簿并拍照’。” 温良说: “那天我在教务处拍了三张照片,当场印出来,请两位文书签了字。” “印的时候我自己刷的卡,机器记了一笔。” “印完我在门上那本登记里手写了一行,签了名。” “同一件事,我留了两道。” “为什么留两道。”柏文山问。 “因为那天我看见有人只留了零道。” 柏文山没有追问那是谁。 温良也没有说。 贴着“16”的那一份。 两张。 一张是打印室刷卡记录,一张是正门《晚间出入登记》复印件。 十二月四号那两行。 20:38高三(7)班周砚(签名) 20:41三楼打印室卡号52打印2页 “第十六条说我‘私查学生校园卡记录’。” “调记录的是楼里管钥匙那位,用的是他的管理卡。” “登记本是他的本子,我没碰过。” “我当时在场,我抄了两行数字。” “抄下来干什么。” “证明那三分钟里,人和卡不在一块儿。” “这个结论我当天就跟他说了。” “我没有告诉过第三个人。” 贴着“14”的那一份是最薄的。 一张。 十二月二十四号,这间屋子里那本谈话记录簿的复印页。 经核,举报材料所附被举报人个人档案复印件共八页;被举报人现存个人档案共七页,装订孔八处。 举报材料中含有被举报人档案现缺失页之复印件。 底下三个签名。 柏文山看到这一份的时候,把它推开了半寸。 “这一条不用你举证。” “这个是我写的。” 十一点零五。 第三摞翻完了。 柏文山把材料摞齐,放在自己面前。 他把手里那支笔的笔帽扣上了。 “温良同志。” “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良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动。 他就站在自己那把椅子前面。 “十七条。” “我认五条。” “剩下十二条,谁认?” 接待室里没有人说话。 柏文山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摞。 记录那位的笔停着。 不说话那位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门外,那个端搪瓷缸子的人还站着。 她没有进来。 从九点半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十一点四十,柏文山把一张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调查期间工作安排调整意见》 他填了几栏,填完转向曹永年。 “学校这边的意见。” 曹永年把老花镜摘了。 他没有说“我们保留意见”。 他没有说“这个要再研究”。 他也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他拿起笔,在学校意见那一栏写了六个字。 建议恢复其工作。 屋里没出声。 写完他签名。 压了日期。 签完他把笔放下。 放下之后他又推了一下。 笔在桌面上滑出去很远,滑到桌子中间那三摞材料旁边才停住。 “下礼拜一到岗。”柏文山说。 “调查还在走,结论出来之前,这五条你不要再做第二次。” “不做。” “第九条那种事——” “不做。” 散会。 柏文山把三摞材料往自己那边收。 收到第一摞的时候,他一张一张点。 一、二、三…… 点到第十张,他停住了。 那一张的落款栏里,日期有,手印有。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空栏旁边写着两个数字。 28 “这一份不能进卷。”柏文山说。 “实名材料,必须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按匿名件处理,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他把这一张单独抽出来,推回桌子对面。 温良伸手接住了。 “我知道。” 他把这一张对折,收进上衣内袋。 “我要它进的不是卷。” 第83章 墙上留着一块胶痕 第83章墙上留着一块胶痕 “坐下。” 一月十二号,周一上午第一节。 停职第二十二天。 上礼拜五教育局那张表上写的是:下礼拜一到岗。 今天是下礼拜一。 温良推门进来的时候,五十三张椅子同时响了一声。 不是一个一个站的。 是一起站的。 有人手里还捏着笔,站起来的时候笔掉了,也没有去捡。 笔滚到过道上,一直滚到讲台底下。 五十三个人都站着,没有一个抬起头。 温良走上讲台,把一沓卷子放下。 “坐下。” “拿笔。” “三十分钟。” 底下没有动。 第三排有人举手。 “老师,您回来了?” “做题。” 那只手放下了。 椅子一片响,五十三个人坐下去。 温良开始发卷。 一列一列往下传。 高三(7)班·数学·三十分钟·满分五十 九道题。 选择四道,填空三道,解答两道。 “这张卷子是我在家出的。”温良说。 “九道题的题型比例,跟十二月月考数学卷一样。” “选择四道对十二道,填空三道对四道,解答两道对六道。” “按比例缩的。” “难度呢。” “我照着十二月那张的错误率挑的。” “错得最多的那几类,一类留一道。” “为什么要缩。”第一排有人问。 “因为要能比。” “比什么。” “比你们这三个星期掉了多少。” 教室里有一瞬间没有声音。 然后有人低下头去写。 先动笔的是第五排。 最后动笔的是第一排。 第一排那个人先把九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八点十二分开始。 温良没有站在讲台上。 他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再从最后一排走回来。 三十分钟他走了六趟。 六趟路线一样,从第一组过道下去,从第四组过道上来。 他不绕别人的桌角。 走的时候他不看卷子。 他看的是笔的动静。 谁的笔一直在走,谁的笔停了又走,谁的笔停了就没再动。 这三样他分得开。 第七分钟,第四组有人把笔放下了,又拿起来。 第十九分钟,第二排杜小满翻到背面。 第二十四分钟,靠窗那一列有三个人同时抬头看表。 八点四十二分。 “停。” “笔放下。” “从后往前收。” 卷子传上来了。 传到讲台的时候,有三个人是把卷子举高了递过来的。 不是塞,是举着。 举着递的那三个,一个在第一排,两个在最后一排。 温良接过来,没有说话。 他把五十三张摞齐,先从头翻了一遍。 翻得很快,一秒一张。 他不是在看答案。 他在数。 数写满的,数空半页的,数一道都没动的。 翻到第九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张是空的。 姓名栏没有名字,题目一道没写。 温良把这一张抽出来。 “四十一号。” 底下没有人应。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不对,他现在不在最后一排。 第五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那个位置是空的。 “今天没来?” 教室里没出声。 “上礼拜三就没来了。”杜小满说。 温良把那张空白卷放在讲台一边。 他把这一张单独放,没有跟那五十二张摞在一起。 放的时候正面朝上。 他没有再问。 “批。” “老师,您批得完吗?” “我不批。” 温良把五十二张卷子打乱,重新发下去。 “发到谁手里就批谁的。” “批到自己的举手,换一张。” “我念答案,念评分标准。” “一道一道念,念完你们打分。” “打完在最上面写批卷人的学号。” “写学号干什么。” “出了错,找得到人。” “找到了怎么样。” “找到了问一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不罚。” 九道题,他念了十七分钟。 念到第七题的时候,底下有人喊: “老师!这个第二问是不是也可以用向量做?” “可以。” “那我给他算对还是算错?” “过程对,结论对,就是对。” “方法不在评分标准里的,写清楚就给分。” “那要是他写得不清楚呢。” “不清楚就不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墙上留着一块胶痕(第2/2页) “这一条对谁都一样。” 念完他让每个人报分。 杜小满在黑板上记。 从一号报到五十三号。 四十一号那一栏,杜小满画了一道横杠。 报完她开始加。 她加了两遍。 两遍一样。 她还是在黑板上把加法列了一遍,让底下自己看。 “老师,总分一千五百一十三。” “除以几。” “五十二。” 她在黑板上算。 1513÷52=29.09 除不尽。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保留两位。 “二十九点零九。” “满分五十。” 温良拿起粉笔。 他在这个数底下写了一行。 29.09÷50=58.2% “这是今天的得分率。”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写第二行。 十二月月考·数学·班级得分率60.9% “这个数是十二月十九号成绩单上的。” “那天我在年级组会议室看的,一直记着。” “你们要是不放心,去年级组调那张表,第七行。” “调阅要登记。” “登记了也去。” “不核,这个数就只是我说的。” “六十点九减五十八点二。” 2.7 “两点七个百分点。” “折成一百五十分制。” 2.7%x150=4.05 温良把粉笔放下。 “四分。” 他念的是四分。 黑板上写的是四点零五。 两个数都留着。 “三个星期,二十一天,掉四分。” 底下有人低下头算。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第三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四分是多是少啊?” “你自己算。” “……我不知道怎么算。” “十一月月考到十二月月考,一个月,你们班总分涨了三十二点七。” “那一个月有我。” “这三个星期没有我。” “掉了四分。” 那个男生站在那儿,算了一会儿。 他算完坐下了。 坐下之前他说了一句: “那不就是……没怎么掉吗。” “没怎么掉。”温良说。 “这个不是我干的。” “这三个星期我不在。” “不在的人干不了事。” 他从讲台上下来,走到第一排边上。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月二号,一月四号,一月六号。” “有九个人六点以后回教室,把当天四节课的笔记再抄一份,放在讲台上。” “抄了三个星期。” “第二天早上讲台就空了。” “老师,那笔记谁拿走的啊。” 有人问。 “钱老师。”温良说。 “……啊?” “代课的钱老师。” “他不是不敢管吗。” “他不敢管,但是他看笔记。” 温良说: “他每天早上比你们早到,把讲台上那份拿走。” “拿走以后他知道昨天哪一节讲漏了,第二天补回来。” “我上礼拜五问过他。” “他说他一份都没扔。” “一共多少份。” “他没数过。” “他说都在抽屉里。” “摞起来有这么厚。” “那九个人不是给我抄的。” “他们是抄给下一节课的。”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散了。”温良说。 “第二节数学,接着上。” “讲第七题那个向量做法。” 底下开始有人翻书。 翻书的声音比平时大。 没有人出去。 第二排杜小满把黑板上那两行数抄进了自己本子。 课间十分钟。 温良拉开讲台的抽屉找粉笔。 这个抽屉他上一次拉开是十二月十九号。 那天他往里放了一盒粉笔。 抽屉里粉笔盒在最里面。 盒子旁边有一支笔。 温良的手停在抽屉里。 红的。 他把它拿出来了。 不是他的第二支——第二支在他上衣口袋里,笔杆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 也不是第三支——第三支还没拆封,在内袋里。 这一支笔杆是旧的。 塑料发黄,握的那一段磨得起了毛。 笔帽上有一道牙印。 不是他咬的。 笔杆中间那一圈,本来应该贴编号贴的地方—— 没有贴。 只有一小块胶痕。 长方形,边缘不齐。 是撕过的。 第84章 卖笔那家已经注销了 第84章卖笔那家已经注销了 “这支笔上没有编号贴。” 一月十三号,周二上午第二节下课。 教务处。 曹永年不在,去分校开会了。 上午八点走的,说下午回。 屋里两个人:戴袖套那位,和靠门那个年轻文书。 温良把那支笔放在柜台上。 红的,笔杆发黄,握的那一段磨得起毛。 “领用出去的笔,是不是都要贴编号。” “都要贴。”戴袖套那位说。 “领一支贴一张,贴完在簿子上记编号。” “不贴不给拿走。” “贴纸谁贴。” “我们贴。” “领的人不碰。” “那这一支呢。” 她把笔拿起来,转了一圈。 笔杆中间那一圈,本来该贴贴纸的地方。 “没有。” “只有胶痕。”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块长方形的痕。 “撕的。撕得挺快,边上带毛。” “泡水揭的不这样。” “泡水揭的边是齐的,纸背上会留一层白。” “这一块没有。” “这支笔哪儿来的。”她问。 “昨天课间,我在(7)班讲台抽屉里找到的。” “谁放的。” “不知道。” 温良说: “今天不查谁放的。” “今天查数。” “查什么数。” “这种笔,学校一共有几支。” “查这个干什么。” “今天不干什么。” “数出来的东西,往后能对。” 年轻文书从座位后面站起来了。 “这个……从来没人数过这个。” “那今天数一遍。” 铁皮柜最下面那一格。 年轻文书蹲下去,把抽屉拉出来。 里头两样东西。 一个塑料盒,封口撕开过,那是平时领用取笔的那盒。 盒子后面还有半个纸箱,没拆完,箱口的胶带翻着。 “全倒出来。” “……全倒?” “全倒。” 年轻文书把塑料盒端出来,倒在柜台里侧那张长桌上。 红笔哗啦一片。 他又把那半箱抱出来,箱口朝下,抖了两下。 箱底还粘着两支,他伸手抠出来。 箱底铺着一层旧报纸。 报纸上的日子是二〇二三年五月。 “就这些了。” “数。” “怎么数。” “十支一摞。”温良说。 “你数,我不碰。” “为什么不碰。” “我碰了,这个数就有我一份。” “我今天要的是你们数出来的数。” 年轻文书开始码。 十支一摞,往桌沿那边推。 第一摞。第二摞。第三摞。 第四摞码完,桌上还剩几支。 他把剩下的拢过来,一支一支数。 “……一支。” 他抬起头。 “四摞零一支。” “多少。” “四十一。” 戴袖套那位这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自己又数了一遍。 数得比他慢。 她把每一摞拆开重码。 拆一摞,数一摞,码回去。 “四十一。” “再往前一步。”温良说。 “这一箱是什么时候进的。” 入库单在铁皮柜第二格,按年份装订。 戴袖套那位翻到二〇二三年那一本。 她从后往前翻。 翻到五月那一页停住了。 教务处·办公用品入库单 入库日期:二〇二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品名:红色签字笔(中性0.5) 数量:48 供应商:江城市文成办公用品经营部 经手:教务处 那一栏的字是手写的。 别的栏都是打印的。 她的手指在“供应商”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把这一页往前推了推。 “这一家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注销了。” “前年年底招标的时候我查过,这家在名单上查不到了。” “工商那边显示注销。” “什么时候注销的。” “……我当时没记。” “现在能查吗。” “能。工商网上能查。” “那这一样我自己去查。” “我查了写一行,注明是我查的。” “再拿一样。”温良说。 “年度盘点表。” 盘点表在同一个柜子,另一个文件夹里。 二〇二三年年底那一份。 戴袖套那位用手指顺着品名那一列往下走。 粉笔。a4纸。订书钉。蓝黑墨水。回形针。 她走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 走过的行她用指甲在旁边压一道印。 走到第十一行停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卖笔那家已经注销了(第2/2页) 红色签字笔(中性0.5)期初48领出6结存42 “四十八。” “领出六。” “结存四十二。” 温良没有说话。 他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长桌上四摞零一支还码在那儿。 “四十八减六是四十二。” “柜子里四十一。” 教务处里没有人说话。 年轻文书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四摞。 他没有再数。 “会不会是……盘点表写错了。” “可能。”温良说。 “也可能是有人领了没记。” “也可能是箱子里本来就少装了一支。” “但是这三样,都得查了才知道。” “三样里头,头两样今天查不了。” “第三样今天就能查。” “怎么查。” “把箱子底再翻一遍。” 年轻文书又把纸箱翻了一遍。 箱底那层旧报纸他也揭起来看了。 什么都没有。 他把柜台上那支笔往前推了半寸。 “今天我只说一件事。” “账上四十二,柜里四十一,我手上这一支没有编号贴。” “这三样凑在一起,是个数。” “不是结论。” “要不要写个情况说明。”戴袖套那位问。 “写。” “写什么。” “写三条。” 温良说: “第一条,今天上午,某某某和某某某当面清点柜内红色签字笔,实存四十一支。” “第二条,二〇二三年年度盘点表记载结存四十二支。” “第三条,被清点物中不含一支无编号贴的同型笔,该笔现由温良保管。” “三条都写谁数的、谁在场。” “写完你们两位签字,我也签。” 年轻文书愣了一下。 “……那这支笔您还带走啊?” “带走。” “第三条上写清楚就行。” “写清楚了,它就不是我私藏的,是我保管的。” “保管到什么时候。” “到有人来要。” “来要的时候,要的人得签字。” 情况说明写了二十分钟。 三个签名,一个日期。 温良把复印件收进教案本。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走到那本深蓝色簿子跟前。 “账上说领出六支。” “这六支,簿子上应该有六行。” “麻烦您找一下。” 戴袖套那位翻簿子。 她从二〇二三年那一段开始往后找。 找一行,报一行。 “二〇二三年九月,一支。” “二〇二五年十月三十号,一支。是您。”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四号,一支。也是您。” 她翻到最后,抬起头。 “三支。” “账上是六支。” “账上是六支。” “簿子上是三支。” “差三支。”她说。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把簿子往回翻了一页。 翻回去那一页是0429。 再往后那一页是0431。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差的那三支写在哪一页,他知道。 0430。 那一页十二月十四号还在。 现在装订线上只留着一条一指宽三分之一的窄边,外沿从上到下一样宽。 “我最后问一句。”温良说。 “您问。” “这种笔,学校后来又进过几次。” 戴袖套那位把入库单那一本重新拿过来。 她翻二〇二三年下半年。 没有。 她翻二〇二四年。 粉笔进了三次。a4纸进了四次。订书钉两次。蓝黑墨水三次。 红色签字笔—— 没有。 她翻二〇二五年。 粉笔三次。a4纸四次。订书钉一次。蓝黑墨水两次。 红色签字笔—— 没有。 她把三年的入库单合上了。 “就那一箱。” “三年。” “三年。” “别的都在进,就这一种没再进过?” “没再进过。” “为什么。” 戴袖套那位想了一下。 “……可能是用不完吧。” “四十八支,三年,六个人领。” “六个人领,三年领出六支。” “一年两支。” “一个人三年领一支都不到。” “用不完。” 温良把那支没有编号贴的笔收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现在有两支。 一支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 一支什么都没有。 内袋里还有一支,没拆封。 三支笔,两种来路。 三年,这个学校只进过一箱这种笔。 而卖这一箱笔的那一家,已经注销了。 第85章 刻在桌子背面的字 第85章刻在桌子背面的字 “金老师,您几点走。” 一月十三号,晚上七点四十。 复职第二天。 教师办公室。 六张桌子,亮着两盏灯。 一盏在她那边,一盏在他这边。 中间四张桌子黑着。 “改完这一摞。”金秀兰说。 “怎么了。” “我要用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您的教案本。” “封面。” 金秀兰把红笔停住了。 “我教案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啊。” “有您的名字。” “要名字干什么。” “名字是印在标签上的。” “印的字,跟写的字不一样。” 温良把台灯拉到自己这一侧。 他把那支笔放在灯底下。 红的,笔杆发黄。 握的那一段磨得起毛。 中间那一圈是撕过的胶痕。 他把笔转了一圈。 转到末端的时候,灯光斜着扫过去。 笔杆末端那个小平面上有一道痕。 不是印的。 不是烫的。 是刻的。 用小刀,很浅,刻得不深,边上还带着一点没削干净的毛边。 笔杆是圆的,刻的时候得一手捏着一手划。 划一下停一下。 那个字分了三次才刻完。 温良把笔又转了半圈,让那一面正对着光。 一个字。 范 温良把笔放在桌上,没有再动它。 他坐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里他没有碰那支笔。 然后他抬起头。 “金老师。” “又怎么了。” “教案本。” 金秀兰把教案本从桌角推过来。 深蓝色硬皮,右下角贴着一张标签。 高三(8)班金秀兰 “我要在您这个封面上画一个圈。” “画哪儿。” “名字外头。” “红的?” “红的。” “那我这本子就花了。” “花了我给您换一本。” 金秀兰把老花镜推上去,看了他两秒。 “你要干嘛。” “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这一年我画过的圈,都在学生身上。” “学生看不见。” “可学生是学生。” “今天我要画一个不是学生的。” “我画一个圈。”温良说。 “画完您看一眼。” “您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就这样?” “就这样。” “行。” 金秀兰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反正下学期就换新的了。” 温良把那支笔拿起来。 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那个标签上。 他绕着“金秀兰”三个字画了一圈。 画得不快。 一圈画完,收笔的地方跟起笔的地方接上了。 这一支笔他今天第一次用。 他不知道它下不下水。 下水了。 笔下得很顺。 墨是通的。 字浮出来了。 【金秀兰·高三(8)班·班主任】 【原轨迹:2026.6.7,在岗】 【当前偏离度:2%】 温良的手停在本子上。 他没有先看那三行。 他先抬起头。 “看。” 金秀兰把老花镜拉下来。 她低头。 她看了很久。 比温良想的久。 她的脸离本子大概二十公分,眼睛在那个圈上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走的路线是顺着圈走的。 不是在圈里头找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 “你画了个圈啊。” 温良没有动。 “圈里有什么。” “我名字啊。” “除了名字呢。” 金秀兰又低下头。 “……班级。” “还有呢。” “印的那个标签边。” “圈里有字吗。” “没有啊。” 温良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您再看一遍。” 金秀兰这次把台灯拉了过去。 灯拉到本子正上方,光直着打下来。 她把本子举起来,凑到灯底下。 举得离灯很近,近到纸面上那一小块都发白。 她看了大概十五秒。 这十五秒里她换过两个角度。 一次侧着,一次正着。 “没有。” 她把本子放下。 “温良,你这圈里要是有字,我还能看不见?” “我老花,我不瞎。” “我知道您不瞎。” 温良把本子拉回自己面前。 那三行还在。 在岗。 2%。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刻在桌子背面的字(第2/2页) 他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了。 “行了。” “完了?” “完了。” “你这实验做了个什么。” 温良把笔帽拧上。 “做完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用做。” “为什么不用。” “另一半是问您看不看得见。” “您刚才已经答了。” “答了两遍。” 金秀兰把教案本拿回去。 她翻到封面,用手指在那个红圈上蹭了一下。 蹭完看了看指头。 指头上沾了一点红。 她在桌角那块抹布上擦了一下。 “没干呢。” “过一会儿就干了。” 她把本子放在自己桌上,摊着晾。 然后她伸手,从温良桌上把那支笔拿了过去。 “这笔哪儿来的。” “讲台抽屉里。” “谁的。” “不知道。” 金秀兰把笔举到灯底下。 她转了一圈。 转到末端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上头刻着个字。” “嗯。” “刻得挺丑。” “您怎么知道是刻的。” “印的不会有毛边。” “我这本子上贴的标签,边上也是毛的。” “那是撕的。” “撕的跟刻的,毛不一样。” 她把笔又转了半度,让光正好落进那道刻痕里。 “范。” 温良没有说话。 金秀兰把笔放下了。 她没有把它推回来。 她的手还搭在笔杆上。 “这支笔我见过。” 温良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她说得很平常。 就像在说“上礼拜三”。 她没有想。 说“三年前”那三个字的时候她没有停。 “在哪儿见的。” 金秀兰抬起手,往前一指。 指的是温良坐的位置。 “就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桌子上。” 温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张桌子。 六张办公桌里最靠里那一张。 桌面是浅色贴皮,右边角上有一道旧划痕。 抽屉三个,最下面那个关不严,得往上提一下才能推进去。 九月一号他来的时候,这张桌子是空的。 空得很干净。 三个抽屉全是空的,一张纸都没有。 连灰都没有——像是有人擦过。 “三年前坐这儿的是谁。” 金秀兰把老花镜摘了。 她揉了一下眼睛。 “三年前……” 她说了这三个字,就停在那儿。 温良没有催她。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办公室里另一盏灯是坏的,只有他们这一边亮着。 窗外操场上有值周的在收旗,绳子上的挂钩磕在旗杆上,一下一下。 “想不起来了。”金秀兰说。 她说得很干脆。 不是那种“让我再想想”的干脆。 是那种已经找过了,那儿什么都没有的干脆。 她不是在回忆。 她是在报一个结果。 “姓什么记得吗。” “不记得。” “男的女的。” 金秀兰想了一下。 “……应该是个男的吧。” “应该?” “我不确定。” “教什么的。” 金秀兰张了张嘴。 “……也不记得。” “他在这儿待了几年。” “这个我更不知道了。” 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奇怪。” 她说: “我在这间办公室待了十一年。” “这六张桌子,谁坐过我都记得。” “就这一张,我记得桌子。” “我记不得人。” “别的五张呢。” 金秀兰从左往右指。 “这张是老周,退休了。” “这张是小陈,调走了。” “这张原来是曹主任的,他上去以后空了两年,后来给了物理组。” “这张是我。” “这张是——” 她指到最靠里那一张,手停在半空。 她把手放下了。 她说完这句就低头改卷子去了。 她没有再想。 也没有再问。 温良把那支笔收回来。 笔杆末端那个字,在台灯底下还看得见。 刻得很浅。 刻的人手不稳,最后一笔往外滑出去一点。 三年前有一支笔,放在这张桌子上。 三年前有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后面。 笔还在。 人没有了。 不是死了。 是这间屋子里待了十一年的人,记得桌子,记不得人。 第86章 三年前学校搬过一次 第86章三年前学校搬过一次 “三年前,学校搬过一次。” 一月十三号,晚上八点二十。 金秀兰把最后一份卷子批完,红笔往笔筒里一插。 笔筒里插着五六支,红的黑的都有。 她那支红笔的笔杆上有编号贴。 “搬什么。” “搬校区。” “老校区在西边,隔着两条街。” “那年高考完,七月搬的。” “全校的东西装箱,编号,上车。” “我一个人搬了十四箱。” “十四箱都是我自己的。” “教案、卷子、三届学生的作业本。” “扔了一半,剩下的还有十四箱。” 温良把椅子转过来。 “全校的都搬了?” 金秀兰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 “都搬了。” 她擦了两下,停住。 “……不对。” “(7)班那一份没搬。” 温良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三张空白活页纸。 他把第一张摊平,拧开笔帽。 用的是黑笔。 “金老师。” “嗯。” “您接下来说的每一句,我都写下来。” “写下来干嘛。” “写完我念给您听。” “您听完没错,就签个字。” “签字?” “签字。” 金秀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温良,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要签字。” “因为字不会忘。” 金秀兰笑了一下。 “我又不会忘。”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第一条。 “三年前七月,全校从老校区搬到现在这个校区。” “东西装箱,编号,上车。” “我搬了十四箱。” 温良写完,念了一遍。 “对不对。” “对。” 他把纸转过去。 金秀兰在这一条后面签了名。 签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这有什么用啊。”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在下面写第二条。 第二条。 “高三(7)班那一份材料没有搬。” “别的班的箱子都上了车。” “(7)班的没有。” “您怎么记得这一条。” “因为我问过一句。” 金秀兰说: “那天车都装完了,我看见操场边上还剩几个箱子。” “我问了一句,‘(7)班这些谁管’。” “谁答的。” “没人答。” “一个人都没答?” “当时操场上有七八个老师,还有搬家公司的。” “我问完,大家继续搬自己的。” “没有人接这句话,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您自己当时觉得奇怪吗。” 金秀兰想了一下。 “……当时不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 温良写完这一条,念了一遍。 金秀兰签了名。 这一次她没有问“这有什么用”。 “那些箱子后来呢。” “不知道。” “……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金秀兰指了指门外。 “楼道尽头那个杂物间,有阵子塞过一些箱子。” 杂物间在三楼楼道最东头,门是铁的,锁着。 值班室有钥匙。 钥匙串上十几把,老聂找了半分钟。 杂物间那把最旧,铜的,磨得发亮。 他把钥匙给他们的时候看了一眼表。 “九点半锁楼。” “十分钟就好。” 门开了。 里面比想象的小。 三张断腿的课桌立在墙边。 一台坏了的投影仪。 两卷卷起来的挂图。 一个铁架子,上头堆着六七个纸箱。 温良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下来。 箱子外头都写着字。 运动会器材(旧) 元旦晚会道具 元旦晚会道具(2) 广播站备用线 图书角(待处理) 六个箱子,六个标签。 标签是白纸条,用胶带贴上去的。 六张纸条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没有一个写着班级。 金秀兰的手停在铁架子上。 温良把最底下那个也拖出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金秀兰说。 六个箱子他一个一个搬回架子上。 搬回去的时候按原样摆的。 “那年您见的那些箱子,上头写字了吗。” 金秀兰想了两秒。 “……写了。” “写的什么。” “写的是班级。” “记得写的什么班吗。” “记得。” 她说得很确定。 “七。” 她说完这一个字,自己也没出声了。 回到办公室,八点五十。 温良把第三张纸铺开。 第三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三年前学校搬过一次(第2/2页) “三年前七月搬迁那天,操场边上留下的箱子,箱面上写着班级。” “写的是‘七’。” “这些箱子没有上车,也不在教学楼三楼杂物间。” 念完,签名。 “还有一件事。”金秀兰说。 “您说。” “那几个箱子的封条,我记得是六月封的。” 温良的手停住了。 “七月搬的家。” “对。” “箱子六月就封了?” “对。” “您怎么记得这个。” “因为别的班都是七月现装现封。” 金秀兰说: “我们那天是一边收一边封,胶带撕得满地都是。” “(7)班那几个不是。” “(7)班那几个是早就封好了摆在那儿的。” “封条都发黄了。” “黄到什么程度。” “比新贴的黄。” “搁了个把月的那种黄。” “您怎么会注意封条。” “那天太阳大。” “新胶带反光,旧的不反。” “一眼就分得出来。” 第四条。 “(7)班那几个箱子的封条不是搬迁当天封的。” “别的班是当天现装现封,(7)班是提前封好摆在那儿的。” “封条已经发黄,像放了一个月左右。” 念完。 签名。 九点零五。 老聂在楼下按了两下电铃。 还有二十五分钟锁楼。 温良把第三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第五条。 “最后一条。” “还有啊。” “您刚才擦眼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笔放在纸上,等着。 “您说‘都搬了’。” “然后您停住了,说‘不对’。” “哦。” “您为什么会停。” 金秀兰坐在那儿。 办公室里另一盏灯还是坏的。 窗外的操场黑了,只有旗杆顶上那盏红灯还亮着。 “因为那一年,”她说,“我总觉得(7)班少了个老师。” 她说得很平常。 不是那种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平常。 是那种这句话本来就在那儿,只是没人问过的平常。 这句话在她心里放了三年。 今天头一回有人问。 “少了个老师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不齐。” “年级组开会,一排椅子,坐满了。” “可是我总觉得应该再多一把。” “您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一次。” “谁说的。” “忘了。” “他怎么答的。” “他说我数错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数了。” “从那以后一次都没数过?”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金秀兰想了很久。 “数完还是那个数,那我算什么。” 温良写第五条。 他写得很慢。 这一条他写了三分钟。 中间他停了两回,问了两遍:这个词是您用的吗。 第五条。 “三年前那一学年,我总觉得高三(7)班少了一个老师。” “开年级组会时我觉得椅子应该再多一把。” “我跟人说过一次,对方说我数错了。此后我没有再数。” 写完他念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对不对。” 金秀兰听完。 “对。” 她拿起笔,在这一条后面签了名。 金秀兰 压了日期。 签完她把笔放下。 她抬起头。 “温良。” “在。” “我刚才说了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三张纸摞齐。 三张纸,五条,五个签名。 第一条到第五条,一条压着一条,白纸黑字。 他把这三张转过去,正面朝着她。 “您自己念。” 金秀兰低头。 她从第一条开始念。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第三条上有一个“七”字。 她的手指压在那个字上,压了两秒。 念到第五条,她念完了。 她抬起头。 “这些是我说的?” “是您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十分钟以前。” 金秀兰把老花镜摘了。 她没有说“不可能”。 她也没有说“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只是低下头,又把第五条看了一遍。 看完她用手指顺着自己那个签名描了一遍。 描完她把手放下了。 看完她说: “这上头是我的字。” “是您的字。” “那就是我说的。” 温良把三张纸收进教案本最里层。 “你记不住。” “字记得住。” 第87章 锁不是我们换的 第87章锁不是我们换的 “老校区那边,进不去。” 一月十四号,周三上午。 后勤科。 两张办公桌,两个人。 一个姓罗,管校产;一个姓贺,管钥匙和水电。 “为什么进不去。” “不是不让你进。”姓罗那位说。 “是那边二〇二三年就停用了。” “停用的校产要进人,得走《停用校产临时启用申请》。” “这个表在哪儿。” “我这儿有。”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推过来。 停用校产临时启用申请 申请人|单位|启用地点|启用时间|用途|安全责任|三方审批 最底下那一栏是三个格子。 后勤科|教务处|分管领导 “三个章。” “三个章。” “少一个行不行。” “不行。” “少一个我们不敢开门。” 温良当场填了。 启用地点:老校区西侧一层仓库。 启用时间:一月十五日上午。 用途那一栏他写了三个字。 查旧档。 姓罗那位看了一眼。 “后勤这个章我可以给你盖。”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教务处那个章不好过。” “为什么。” “那边是危房。” 十点四十,教务处。 曹永年在。 他把申请单看了两遍。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老花镜推上去,用食指点了点“启用地点”那一栏。 “老校区西侧那栋,二〇二三年鉴定过。” “c级。” “c级是什么。” “局部危房。” “不塌,但是不能长时间待人。” “下雨天不能进,刮风天不能进。” “进去要戴安全帽。” “这些我都可以做到。” “小温。” 曹永年把申请单往桌上一放。 “我今天不是卡你。” “那栋楼我去年也想进,我要查一份二〇一九年的账。” “我自己申请,自己被自己驳回了。” “为什么驳。” “因为进去出了事,谁负责。”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鉴定报告最后一页写的。” “‘确需进入的,须明确安全责任人。’” “我一签这个章,我就是那个责任人。” 他把老花镜拉下来。 “你要是查旧档——” “旧档在档案室有目录,你去查目录。” “目录上没有的,就是没有。” “目录上没有的,也可能是没编进目录的。” “那我更不能签了。” 曹永年说: “你自己都说了,你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为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的东西,让我签一栋c级楼。” “换你,你签吗。” 温良把申请单收回来了。 他没有争。 “这张我拿回去。” “不签了?” “重填一张。” “重填也是这个地点。” “地点不改。”温良说。 “那你改什么。” “用途。” 下午三点,教师办公室。 温良从教案本最里层抽出一张复印件。 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 实验名称:高三(7)班学生过程性状态跟踪 实验人:温良审批:武大军十二月一日 这张表办了三次用。 十二月一号在年级组例会上把它办出来。 十二月二十二号停职那天,他把它夹在通知后面一起交上去归档。 今天是第三次。 他把备案表翻到背面。 背面是他自己填的那几栏。 方法:逐人建卡,记录起点状态与当前状态之差。 数据来源:本班学生在校期间全部过程性材料(含三年考勤、三年成绩、三年作业本)。 周期:本学年。 数据用途:仅用于本班教学过程分析,每月向年级组提交一次数据说明。 温良的手指停在“数据来源”那一行上。 三年考勤、三年成绩、三年作业本。 九月一号他接手(7)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三样过了一遍。 那时候他调的是档案室里能调到的部分。 能调到的部分,是从三年前七月搬过来的那一部分。 一月十五号,上午八点五十,后勤科。 新的申请单。 地点没改。时间没改。 用途那一栏,原来那三个字被一道线划掉了。 划线旁边写着新的: 备案教学实验数据溯源。 姓贺那位看了一眼。 “这实验数据跟老仓库有什么关系。” 温良把备案表复印件放在申请单旁边。 他用手指点了点背面那一行。 “备案表上写着三年。” “三年的考勤、成绩、作业本。” “我手上的那一部分,是三年前搬过来的。” “没搬过来的那一部分,在老校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锁不是我们换的(第2/2页) “那你不查也行啊。”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备案表第四栏。” 温良说: “每月向年级组提交一次数据说明。” “说明里要写数据从哪儿来。” “我上个月交的那份,来源那一栏写的是‘部分材料未获取’。” “这个月再写一次‘未获取’,年级组可以问我一句:为什么两个月都没获取。” “我得答得上来。” “不是我要进去。是备案要求数据可溯源。” 姓罗那位这时候从另一张桌子后面抬起头。 “那你得签安全责任。” “在哪儿签。” “第六栏。” 他把申请单转过来,用笔杆点了点。 安全责任:本人已知悉该建筑鉴定等级为c级,进入期间遵守安全规定,安全责任自负。 温良看了一遍。 “这一栏签了,出了事跟学校没关系?” “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姓罗那位说。 “但是签了,学校这边就有了交代。” “那我签。” “你别急啊,我这话还没说完——” “我签。” 温良在第六栏签了名,压了日期。 签完他把笔放下。 “后勤这个章。” 姓罗那位拉开抽屉,拿出印泥和章。 盖下去。 第一个。 九点四十,教务处。 曹永年看新的申请单。 他看得比昨天久。 看完他抬起头。 “地点没改。” “没改。” “用途改了。” “改了。” “昨天是‘查旧档’,今天是‘备案教学实验数据溯源’。” “对。” “这两个是一回事吗。” “不是一回事。”温良说。 “昨天那个,是我要查。” “今天这个,是备案表要我查。” “备案表是您审的批。” “那是武老师审的。” “例会那天您在场。” 曹永年没有说话。 他把申请单和备案表并排放着,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了。 “第六栏你签了。” “签了。” “戴安全帽。” “戴。” “不下雨不刮风才去。” “今天没风。” “别一个人去。” 温良抬起头。 “为什么。” “c级楼,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没人知道。” 曹永年说: “这个是规定,不是我关心你。” 他拉开抽屉,拿出教务处那个章。 盖下去。 第二个。 盖完他把章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 “这个章我盖的是‘用途成立’。” “不是‘我同意你去’。” “这两样在纸上不一样,你懂。” “我懂。” 十点二十,年级组。 武大军是分管年级的副主任,第三个章在他这儿。 他把申请单看完,什么都没问。 他拉开抽屉,拿章。 盖下去。 第三个。 盖完他把申请单推回来。 推完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还压在纸角上。 “几点去。” “下午两点。” “下午我第三节有课。” “那我等您。” “不用等。” 武大军把手拿开了。 “三点半下课。” “三点四十校门口。” “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三点四十,校门口。 老聂在传达室门口等着。 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老校区那边的钥匙都在我这儿。” “一共十九把,每一把上头挂个牌子。” 他低头找。 找到一把,把牌子翻过来给他们看。 西侧一层仓库 老聂把这一把从铁圈上取下来。 取的时候费了点劲,铁圈的口紧。 他取下来,递给温良。 “拿好。” “这一把配不了第二把。” “为什么配不了。” “老锁了。” “现在配钥匙的机器上没有这个坯。” 温良把钥匙收进口袋。 “走吧。”武大军说。 三个人往校门外走。 走出两步,老聂在后面开口了。 “温老师。” 温良回过头。 老聂站在传达室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那仓库的锁,前阵子换过。” “换过?” “换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上个月路过看见的,门上那把跟我这串上的对不上。” “谁换的。” 老聂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不是我们换的。” 第88章 锁底上打着一个编号 第88章锁底上打着一个编号 “插不进去。” 一月十五号,下午四点十分。 老校区,西侧一层。 老聂蹲在铁门前面,手里那把钥匙插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抽出来,看了看牌子。 西侧一层仓库 他又插了一次。 “不对。”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我们那把锁。”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 黄铜色,方头,锁体比老聂那把钥匙对应的要大一圈。 锁梁上还套着一层薄薄的塑封膜。 “我这把钥匙用了九年。”老聂说。 “九年,这门我开过不下三十次。” “闭着眼睛也能插进去。” 武大军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看那把锁。 “新的。” “新的。” “那怎么办。”邱大川问。 邱大川是自己来的。 三点四十,温良和武大军走到校门口,他已经在那儿站着了。 “我听杜小满说的。” “我没叫你。” “搬箱子得有人啊。” 他今天穿的是训练服外面套校服,手里拎着一副线手套。 “老师,砸吧。”邱大川说。 “我这儿有块砖。” “一下就开。” “不砸。” “为什么不砸啊?这门本来就是我们的门。” 温良蹲下去了。 他没有碰那把锁。 他先看门。 “这门是我们的。” “锁不是。” “锁是谁的?” “不知道。” 温良说: “不砸。先记下来它什么时候换的。” “记这个干嘛啊。” “砸了就是一把烂锁。” “记下来,它就是一件东西。” 温良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锁梁上那层膜的边。 第一样:膜。 “你们看这个。” 他把那一小片边角轻轻掀起来一点,又按回去。 膜跟着手指回弹了。 “这个膜是出厂贴的,防氧化。” “新锁买回来一般不撕,挂上就完事。” “它现在还软。” “老聂,您摸一下。” 老聂伸手捏了一下那层膜。 “……是软的。” “您传达室窗台上不是也搁着两把备用锁吗。” “搁了多久了。” “得有一年多。” “那两把上头的膜什么样。” 老聂想了一下。 “硬了。” “一掀就碎,碎成一片一片的。” “碎了以后是什么颜色。” “发黄。” 温良把手指从锁上拿开。 “这一片不黄,不碎,一掀还能弹回来。” 第二样:锁梁。 温良让邱大川把线手套摘了。 “你手指干净,你摸锁梁。” “怎么摸。” “从上往下,慢慢刮一遍。” “刮完看指头。” 邱大川蹲下来,用食指从锁梁顶上往下刮。 刮完他把手指举起来看。 “……干净的。” “一点灰都没有?” “有灰。” “什么颜色。” “灰的。” “不是红的?” “红的?” “锈是红的。”温良说。 “铁的东西挂在露天,一个月往上,锁梁跟锁孔接的那一圈先起点。” “起点了以后一刮,指头上是红末子。” “老聂,这门朝哪边。” “朝北。” “淋雨吗。” “上头没檐,淋。” “上个月下过几场雨。” 老聂想了想。 “四场。” “十二月里下了四场。” “有一场下了一整天。” 温良让他也刮一遍。 老聂刮完,看指头。 “灰的。” 第三样:螺丝孔。 温良往上看了半尺。 门鼻子——就是锁扣那一副铁片——是钉在门框上的。 铁片上有两个螺丝。 铁片的斜下方,门框上还留着两个空的孔。 “这两个孔是干什么的。” 老聂凑过来看。 “哟。” “这个门鼻子挪过位置。” “原来在下面一点,现在往上挪了两指。” “为什么挪。” “新锁比老锁大,原来那个位置卡不住。” 温良伸出小指,往那两个旧螺丝孔里探。 探进去半个指节,抠出来一点东西。 他把手指举起来,让另外三个人看。 指尖上一小撮灰。 “老聂。” “嗯。” “这个门框,三年没人动过。” “三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锁底上打着一个编号(第2/2页) “三年的孔里应该是什么灰。” 老聂看了看他指尖。 “……不是这个。” “三年的孔里是结块的。” “灰进去,潮气一泡,变硬,抠都抠不出来。” “得拿铁丝捅。” “这个是散的。” “散的,一吹就走。” 温良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样。” “第一样,膜还软,没发黄,一掀能弹。” “第二样,锁梁刮下来是灰,不是锈,可这门朝北、没檐,上个月下了四场雨。” “第三样,门鼻子挪过位,旧孔里的灰是散的,不是结块的。” “这三样凑在一起,说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邱大川问。 “这把锁挂上去,不到四十天。” 武大军这时候把手机掏出来了。 他没有问要不要拍。 他自己走到门前,从三个角度拍。 第一张拍整扇门。 第二张凑近拍锁体和那层膜。 第三张他蹲下去,仰着拍门鼻子和底下那两个旧孔。 拍完他看了一遍,把第二张删了重拍。 “反光。”他说。 “老聂。”温良说。 “嗯。” “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本子,是记校产出问题的。” “有。” “叫什么。” “《校产异常情况记录》。” “在后勤,姓罗那位管。” “今天记一条。” “记什么。” “记三样。” 温良说: “第一,一月十五号下午四点十分,老校区西侧一层仓库门锁与钥匙不符,无法开启。” “第二,现场四人:温良、武大军、聂xx、学生邱大川。” “第三,现门锁为非本校配发锁具,具体更换时间不详。” “三条都写谁在场。” “写完您签,武老师签,我也签。” “那我这三条痕迹要不要写。”老聂问。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刚才不是您自己摸出来的吗。” “摸出来的是我说的。”温良说。 “我说的东西,进不了记录。” “那记录上就写这三条?” “就写这三条。” “这三条谁都能核。” “钥匙对不上,四个人看见了。” “锁不是学校配的,后勤有台账,一查就知道。” “至于什么时候换的——” 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写‘不详’。” “‘不详’也是一条。” 四点四十,老聂打电话给后勤。 姓罗那位在电话那头问了三遍“真开不了?”。 问完他说明天上午带断线钳过来。 “今天不行?” “断线钳在维修班,维修班的人下班了。” “明天九点。” 温良挂了电话。 “明天九点。” “那今天白来了。”邱大川说。 “没白来。” 温良指了指武大军的手机。 “三张照片。一条记录。三个签名。” “明天开门之前,这扇门是什么样,有人证明。” 四点五十,三个人往回走。 老校区的院子里长着草,砖缝里都是。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邱大川停下了。 “老师。” “怎么。” “我刚才干了个事。” 温良回过头。 邱大川一米九,他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是整个人蹲在地上的。 “我把那个锁翻过来看了。” “翻过来?” “底面。” “底面有什么。” “有个小钢印。” 邱大川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小。 “这么大,指甲盖那么大。” “打得挺深。” “钢印上是什么。” “三个数。” 温良往回走了两步。 “哪三个。” 邱大川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写。 砖地上有灰,写得出来。 4 0 2 “四零二。” “这个是什么。”武大军问。 “配钥匙店打的。”老聂说。 他也走过来了。 “配钥匙的师傅接一单,在锁底上打个自己的号。” “这样人家钥匙丢了回来找,他知道是自己配的。” “那这个号是店的号还是师傅的号。” “是他自己编的号。” “每个店不一样。” 温良看着地上那三个数字。 一把学校配不出来的锁。 一把老聂那串十九把钥匙里没有的锁。 锁底上打着一个编号。 402。 第89章 卡是我给她的 第89章卡是我给她的 “这两样,哪一样是你的。” 一月十五号,傍晚五点四十。 复职第四天。 今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老校区。 来回两个钟头,没跟人说。 (7)班教室。 放学四十分钟了,教室里三个人。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周砚站在第四组的过道口。 韩雪站在窗边第三排自己座位旁边,没有坐下。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 谁都没有坐。 教室里五十张椅子空着。 讲台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 一张纸,打印的。 12-0420:41打印2页 卡号高三(7)班52 姓名周砚 右边。 一张便签。 上头三个数字,是他自己写的。 便签是从教案本上撕的。 这三个数字他今天下午在老校区仓库门口写的。 写的时候他蹲着,拿门框当桌面。 402 “这两样。”温良说。 “一样是十二月四号晚上八点四十一分,打印室的刷卡记录。” “一样是今天下午,老校区仓库门上那把锁底面的钢印。” “我不问动机。” “我只问归属。” “动机我问不出来。” “问出来的动机是你们说的,我核不了。” “归属能核。” “哪一样是你的。”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周砚的手停在过道口那张桌子的桌角上。 教室后墙上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还在。 四个角的图钉一个都没掉。 窗外走廊上有值日的在拖地,拖把桶轮子响。 响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先开口的是韩雪。 “钥匙不是我配的。” 温良没有立刻接。 他把右边那张便签往前推了半寸。 “我问的是这两样哪一样是你的。” “你答的是第二样不是你的。” “这两句不一样。” “一句是答,一句是撇。” “那第一样呢。” 韩雪站在那儿。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卡是我刷的。” 第四组的过道口有动静。 周砚往前走了两步。 他一直走到第一排跟讲台之间那块空地上才停下。 那块空地是十二月五号推桌子那天空出来的。 桌子后来搬回去了,地上那几道白印子还在。 “老师。” “说。” “卡是我给她的。” 韩雪转过头。 温良看着他。 “什么时候给的。” “十二月四号下午。” “最后一节课下课,在楼梯口。” “她跟你要的?” “她没要。” 周砚说: “我给的。” “为什么给。” “她那天问了我一句话。” “问的什么。” 周砚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 “她问我,打印室那台机器要不要刷卡。” “你怎么答的。” “我说要。” “然后呢。” “然后我把卡给她了。” “她说要拿去干什么了吗。” “没说。” “你没问?” “没问。” 周砚说: “我要是问了,她就得撒一个谎。” “我不想她为这个撒谎。” 温良看了他两秒。 “这一句我记下来。” “记在哪儿。” “记在‘谁给的卡’那一条后头。” “记这个干什么。” “往后有人问你为什么不问,你不用再解释一遍。”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那我现在把三件事分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谁给的卡。” “五十二号。” “十二月四号下午,楼梯口,本人给的,没有问用途。” 周砚点了一下头。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谁刷的卡。” “二十八号。” “十二月四号晚上八点四十一分,三楼打印室,用五十二号的卡,打印两页。” “对不对。” 韩雪站在那儿。 “我印了两页。” “印的是什么。” 她没有答。 温良等了大概八秒。 这八秒里她没有低头。 她也没有看周砚。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谁配的钥匙。” “老校区仓库那把锁,锁底钢印四零二。” “配这把锁的人,不是二十八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卡是我给她的(第2/2页) “也不是五十二号。” 周砚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不是我。” “十二月四号晚上八点三十八分,你从正门出去了。”温良说。 “登记本上有你签的名。” “出去以后你没再进来,那一页没有你第二条。” “老校区那把锁,是四十天之内换的。” “您怎么知道是四十天。” “锁芯是新的,钥匙孔那一圈还没磨出印子。” “门框上原来那把锁的螺丝孔还在,比现在这把宽两毫米。” “看门的老师傅说,换的时候他不在。” “这两件事不冲突,可是也对不上。” “我今天不说是你。” “那您说是谁。” “我不说。” 温良把三根手指收回来了。 “三件事,两件有人认了。” “认的那两件,都是自己说的。” “我一句都没有逼。” “这一样也记。” “第三件今天没有人认。” “没有人认的那一件,我记下来,我往下查。” “记在哪儿。” “记在我的本子上。” “不进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档案。” “认了的那两件——” 他停了一下。 “不追究。” 周砚站在那儿没有动。 韩雪抬起头。 “老师。”周砚说。 “嗯。” “您把这两条报上去,我和她都得挨处分。” “借用他人校园卡,一次警告。” “出借校园卡,也是一次警告。” “这个我知道。”温良说。 “那您为什么不报。” “报了会怎么样。” “……我们两个各背一个警告。” “还有呢。” 周砚没有答。 “还有的是,”温良说,“下一次有人看见什么,他就不敢告诉我了。” “我现在手上少的不是处分。” “是有人肯开口。” 周砚没出声。 “可这是规定。”周砚说。 “规定是规定。” 温良说: “规定说的是‘可以给予警告’。” “不是‘必须给予警告’。” “那四个字我上礼拜翻过。” “我用了那四个字里的‘可以’。” “那要是有人问您为什么不报。” “我就把这一段说一遍。” “说完他要是还要报,让他报。” “报了我也不改口。” “那第三件呢。”周砚说。 “第三件我往下查。” “查到了呢。” “查到了也不是我处分他。” “换一把锁不是学生能办的事。” 周砚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走吧。”温良说。 周砚往后门走。 走到过道中间他回过头。 “老师。” “嗯。” “十二月四号那天晚上,我出校门以后——” 他停住了。 “怎么。” “没什么。” 温良没有追。 学生要是想说,不会停在半句上。 他转身走了。 后门带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教室里剩两个人。 韩雪还站在窗边第三排。 从五点四十到现在,她一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钥匙不是我配的。 第二句:卡是我刷的。 第三句:我印了两页。 三句里,两句是认,一句是撇。 温良把讲台上那两样东西收起来。 刷卡记录夹进教案本。 教案本已经合不严了。 夹的东西比本子本身厚。 那张写着402的便签,他折了一折,放进上衣口袋。 收完他没有走。 “二十八号。” 韩雪抬起头。 “我不问你印的是什么。” “也不问你那天晚上在哪一间屋子里。” “我只说一句话。” 温良从讲台上下来。 他走到第一排边上,没有再往前走。 “有些东西你不该看。” “看了,你就得管到底。” 这一句他说得很慢。 说完他没有再往下说。 韩雪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校服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手拿开了。 拿开以后那个口袋的形状还在。 那个口袋里有什么,温良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上拖地那个人第二次经过。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只点了一下。 点完她把书包从桌上拿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说第四句话。 第90章 箱子是空的,灰不是 第90章箱子是空的,灰不是 “开了。” 一月十六号,周五上午九点十分。 老校区,西侧一层。 维修班那位师傅把断线钳收起来。 锁梁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温良蹲下去,把两截都捡起来,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口他打了个结。 “这个我收着。” “一把破锁你收它干嘛。”师傅说。 “底下有个号。” 铁门推开的时候响了很长一声。 里头是黑的。 武大军把手机手电打开。 不大。 十几平方,水泥地,一扇高窗,窗玻璃碎了一半,用木板从里头钉着。 墙角堆着几卷旧地垫。 地垫旁边—— 三只木箱。 一模一样的三只。 一米来长,半米高,松木,边角包着铁皮。 一只挨一只靠墙码着。 温良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门口,先看地。 “老聂。” “嗯。” “这地上的灰,多久没人踩了。” 老聂在门口伸头看了看。 “有脚印。” “几个人的。” “看不出来。” “灰太厚了,踩过又落上了。” “新的旧的分得出吗。” “分不出。” “行。”温良说。 “武老师,先拍地。” 武大军举着手机,从门口往里拍了两张。 拍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糊了。” “再拍。” 他把手机贴低了些,又拍两张。 “不进去拆。”温良说。 “啊?”邱大川站在门外,“那怎么看啊。” “抬出来。” “抬到哪儿。” “门外那块空地。” “为什么不在里头拆。” “三个理由。” 温良说: “一,这是c级楼,申请单上写着不长时间待人。” “二,里头光不够,拍不清楚。” “三,你们两个学生不进楼。” “申请单上写的是‘协助搬运’,写的是‘门外’。” “那我们干嘛来了。” “搬箱子。”温良说。 “在门口搬。” 抬箱子的是老聂和温良。 第一只抬出来,落在空地上的时候,老聂的手在箱底托了一下。 他松手,直起腰。 “奇怪。” “怎么。” “轻。” 温良看着他。 “您搬过?” “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是我一只一只搬进去的。” 老聂说: “那时候一只箱子要两个人抬。” “我一个人抬一头,另一头是——” 他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箱盖上。 “另一头是谁。” 老聂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只箱子看了两三秒。 “想不起来。” “记得有个人,两个人一起抬的。” “沉。” “我记得沉。” “我记得箱子沉。人我想不起来。”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也没有看武大军。 “三只都抬出来。” 九点四十,三只箱子在空地上一字排开。 温良让邱大川去校门口那家小超市买了三张标签纸。 回来他在每只箱子的正面贴一张,用马克笔写号。 一二三 “先编号,后动手。” “不编号,一会儿说不清哪只是哪只。” “老师,怎么排啊。”杜小满问。 “靠墙那一头是几号。” “靠墙最里面那只是一号。” “抬出来的时候我记着的。” “往外数,一、二、三。” 编完号,武大军拍照。 三只箱子的正面各一张,全景一张。 “拍封条。”温良说。 三只箱子的正面都贴着封条。 牛皮纸的,横着贴在盖板缝上。 一号箱的封条发黄,黄得很深,边上翘起来一点。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字迹被晒得发褐。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温良走到二号箱前面。 同样的封条。 同样的位置。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三号箱。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三只,一天封的。”武大军说。 “六月九号。” 温良说: “六月七号高考。” “六月八号(7)班教室钥匙归还,别的班是六月十号。” “六月九号,这三只箱子封上了。” “搬校区是七月。” “比搬家早了将近一个月。” 邱大川抬起头。 “那就是有人提前收拾好了。”邱大川说。 “有人提前收拾好了。”温良说。 一号箱。 温良没有去撕封条。 他先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走到背面的时候他蹲下了。 木箱背面那一块侧板,是用四颗螺丝固定在框上的。 平头螺丝,十字槽。 温良把脸凑近。 “武老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箱子是空的,灰不是(第2/2页) “怎么。” “您来看这四颗螺丝。” 武大军蹲下来。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贴着照。 四个十字槽里,槽口的边缘发亮。 不是整个槽亮。 是槽的四个角亮。 木头缝里那一圈是灰的,槽角是白的。 “这是什么。” “螺丝刀啃的。”温良说。 “拧的时候刀头打滑,把槽角削掉一点。” “削掉的地方是新茬,露出的是铁本色。” “铁本色搁三年会怎么样。” 老聂这时候也凑过来了。 “会发暗。” “这个不暗。” “这个亮。” 温良站起来。 “正面的封条是三年前的。” “背面的板子被拧开过。” “拧的人不动封条,动背板。” “动封条一眼看得见,动背板要蹲下来才看得见。” 武大军没出声。 “那我们现在——” “拍。” “四颗螺丝,一颗一张。” “拍完再拆。” 十点十分,四张照片拍完。 温良拿螺丝刀把背板卸下来。 四颗螺丝他一颗一颗放进另一个塑料袋。 背板落地。 箱子里头露出来了。 空的。 邱大川往前凑了一步,又退回去。 “……白跑一趟。” 杜小满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往箱子里看。 温良也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蹲下来,把光斜着打进箱子。 不是直着照。 是从箱口那一侧,几乎贴着箱底扫进去。 光扫过去的时候,箱底那一层灰起了变化。 有的地方厚。 有的地方薄。 薄的地方是四块。 方的。 一样大。 两两并排,前后两排。 “过来看。”温良说。 四个人围过来。 武大军把自己手机的手电也打开,从另一侧斜着照。 两道斜光一交,箱底那四块印子的边就出来了。 “这是什么。” “东西压出来的。” “压出来的?灰还能压出印子?” “不是压的。”温良说。 “是挡的。” “这箱子封上以后,缝里还是会进灰。” “进的灰落在箱底上。” “箱底上要是搁着东西,东西底下那一块就落不到灰。” “后来东西被拿走了,那一块才开始落灰。” “所以——”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那四块。 “这四块地方的灰,比旁边的薄。” “薄多少,就是它们晚落了多久。” “杜小满。” “在。” “你书包里有尺子吗。” “有。” “量四块。” “长和宽都量。” “量完报数。” 杜小满趴在箱口,把尺子伸进去。 她量得很慢。 尺子贴着灰的边沿走,走到头再看刻度。 “第一块,长二十六,宽十九。” “第二块,二十六,十九。” “第三块……也是二十六,十九。” 她把尺子收回来。 她抬起头。 “四个都一样大。” “二十六乘十九。”武大军说。 “这是个什么规格。” “比a4大一点。”温良说。 “a4是二十九点七乘二十一。” “二十六乘十九,是硬壳本子的尺寸。” “账本那种。” “花名册子那种。” 老聂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箱子那一头,看着那四块印子。 “温老师。” “嗯。” “封箱那天我在。” 温良转过头。 “我不记得是谁封的。” 老聂说: “可我记得我搬的时候,这只箱子是满的。” “怎么知道是满的。” “沉。” “晃不响。” “满箱子晃不响。空箱子里头有东西才响。” “这只当时不响。” 温良把手机手电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不算白来。” “可这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啊。”邱大川说。 温良看着那只箱子。 “箱是空的。” “灰不是。” 十点四十,武大军把四块印子拍了六张。 拍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下一只。” 温良走到二号箱前面。 他习惯性地先去看正面的封条。 然后他停住了。 一号箱的封条是牛皮纸的,发黄,黄得很深,边上翘起来一点。 二号箱的封条也是牛皮纸的。 不黄。 四个边压得平平的,一点没翘。 纸面上那层胶还发着一点亮。 上面也写着一行字。 同样是钢笔。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字是三年前的日期。 纸是新的。 第91章 新封条上的旧日期 第91章新封条上的旧日期 “这张封条是新的。” 一月十六号,上午十点四十五。 老校区,仓库门外那块空地。 五个人围着二号箱。 温良用手指压了压封条的一个角。 压下去,松手,纸弹回来了。 “一号那张一掀就翘。” “这张压得平。” “胶还亮。” “那撕开看啊。”邱大川说。 “先拍。” 武大军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 他这次没等人说。 正面一张,封条特写一张,四个边角各一张。 “拍完了。” “撕。” 封条从中间裂开。 盖板掀起来的时候,五个人都往前凑了半步。 满的。 一箱子册子,码得整整齐齐。 硬壳的,深蓝色,一册挨一册立着,像书架上的书。 “找到了!”邱大川喊了一声。 杜小满已经伸手了。 她抽出最上面那一册。 抽出来她没有说话。 她把封面转过来。 高三(8)班班务档案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 “……(8)班的怎么会在这儿。” 杜小满把这一册放在旁边的地上。 她又抽了一册。 高三(5)班。 第三册。 高三(4)班。 第四册。 高三(8)班。 她抽到第五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温良。 “老师。” “嗯。” “这一箱……没有(7)班的。” 温良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子里那一排书脊。 深蓝、深蓝、深蓝。 每一册的书脊下方都印着班级。 四、五、八、八、四、五、五、八…… 他没有伸手去翻。 他站起来了。 “老聂。” “嗯。” “您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这只箱子是几号。” 老聂看了看编号纸。 “二号。” “那时候有编号吗。” “没有。” “那时候三只一样的,摆在一起。” “您搬的时候,这一只沉不沉。” 老聂想了想。 “沉。” “三只都沉。” “晃响不响。” “不响。”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三年前它是满的。” “现在它也是满的。” “可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明白。”武大军说。 他站在箱子那一头,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要拿东西的人,拿走了直接走不就完了。” “他干嘛还往里塞。” “塞进去他自己不嫌麻烦?” 温良把手放在箱沿上。 “武老师,您想一想。” “一号箱他是怎么弄的。” “……背板拧开的。” “封条没动。” “为什么不动封条。” “因为动了看得出来。” “对。”温良说。 “一号箱他没动封条,他从背后拿。” “可是拿完箱子就轻了。” “二号箱他动了封条。” “动了封条就得换一张。” “换一张就是新的,新的一眼看得出来。” “所以他在二号箱上冒了一次险。” “冒完险,他得让这个险值。” 温良往箱子里点了一下。 “他要是拿空了这一箱,那这一箱就跟一号一样轻。” “两只箱子都轻,谁都会觉得不对。” “他不想拿走。” “他想让箱子看着没动过。” “那他这不是白忙活吗。”邱大川说。 “我们不都看出来了。” “今天看出来了。”温良说。 “三年里没有一天有人来看。” “他要防的不是今天。” “他要防的是有人哪天路过,掀一下箱盖。” “掀一下,里头是满的,人就走了。” 十一点整。 温良让邱大川去仓库里把那几卷旧地垫拖出来一卷。 地垫铺在空地上。 他又让杜小满把书包里的作业本撕了三张空白纸。 “干什么啊老师。” “造册。” “造什么册。” “这一箱里有多少东西,我们数一遍,写下来。” “写完请老聂签字。” “这个……也要记?” 邱大川蹲在地垫边上,手里捏着笔。 他已经记到第十四册了。 “这些又不是(7)班的。” “跟咱们没关系啊。” “尤其要记。” 温良说: “这一箱现在是什么样,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 “我们今天走了,明天有人再来一趟,把这些册子搬回它们本来该在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新封条上的旧日期(第2/2页) “搬回去以后,这只箱子就又是空的了。” “到那时候我说‘我看见过(8)班的档案在里头’——” “谁信。” 邱大川低下头,接着记。 一册一册往下。 温良报,邱大川记,杜小满按班级分摞。 “(8)班,二〇二二到二〇二三,一册。” “(5)班,同一学年,一册。” “(4)班,同一学年,一册。” 报到第二十册的时候,杜小满那边已经分出三摞了。 “老师,(8)班的最多。” “数出来再说。” 十一点四十,箱子空了。 地垫上三摞。 杜小满数: “(4)班,八册。” “(5)班,九册。” “(8)班,十一册。” “一共二十八册。” 邱大川低头核了一遍自己记的。 “二十八。” 温良把那三张纸接过来。 他在最上面那一张的顶端写了一行字。 老校区西侧一层仓库二号箱内物品清点表 清点时间:一月十六日十一时至十一时四十 在场:温良、武大军、聂xx、学生邱大川、学生杜小满 清点结果:高三(4)班班务档案8册;高三(5)班9册;高三(8)班11册;合计28册。 箱内未发现高三(7)班任何材料。 写完他把纸转过去。 “老聂,您签。” 老聂接过纸,没有立刻签。 他把那三张从头看到尾。 “温老师。” “嗯。” “我签了,就是我经手了啊。” “就是要你经手。” 说这话的是武大军。 他从大衣口袋里把手抽出来了。 “老聂,你今天不签,这二十八册就是没人见过。” “你签了,它们就有人见过了。” “见过的东西,才好找。” 老聂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在那张纸最底下签了名。 武大军接过笔,跟着签。 温良签。 邱大川和杜小满在“在场学生”那一栏后面各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学号。 五个签名。 “这个一式几份。”武大军问。 “三份。” “您一份,后勤一份,我一份。” “回去我在办公室复印。” “那二十八册怎么办。” “装回去。” “装回去?” “按原来的顺序装回去。” 温良说: “东西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搬走。” “我们只是记下来它今天在这儿。” “那它明天要是没了呢。”邱大川问。 “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十二点十分,二十八册装回二号箱。 杜小满按原来的书脊顺序一册一册码。 码到最后一册,武大军又拍了一张。 “封条呢。”老聂问。 “撕开了封不回去了。” “不封。”温良说。 “就这么开着?” “开着。” 他从教案本里撕下半张纸,写了一行,压在箱盖上。 本箱于一月十六日经清点,清单一式三份,在场五人。 温良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从九点十分到现在,三个小时。 他看着地上那两只箱子。 一号,空的,背板卸下来靠在旁边。 二号,满的,装的是别人的东西。 “老师。”杜小满说。 “嗯。” “拿走(7)班东西的那个人……” 她停了一下。 “他要是能把(4)(5)(8)三个班的档案搬进来——” “那他就是能同时碰到这三个班的档案的人。”温良说。 “对。” “全校能同时碰到三个年级班档案的岗位,一共几个。” 杜小满摇头。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温良没有说数字。 他也没有说是哪几个。 他只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到第三只箱子前面。 三号箱。 他先看正面。 一号箱的封条:牛皮纸,深黄,边角翘起。 二号箱的封条:牛皮纸,不黄,四边压平,胶发亮。 三号箱的封条—— 两样都不是。 那是一张发黄的牛皮纸,跟一号那张一样黄。 可它是断的。 从中间断开,两截。 两截上面,横着压了一条透明胶带。 胶带贴得歪。 一头压在盖板上,一头翘着,边上沾着灰。 贴的时候没有对齐,也没有抹平,胶带底下有三个大气泡。 温良蹲下去。 那条胶带横着压过封条的中间。 压住的正好是那一行字。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 后面那个字被胶带盖住了。 第92章 五十二个学号 第92章五十二个学号 “撕。” 一月十六号,十二点二十。 老校区,门外空地。 三号箱那条透明胶带,武大军先拍了四张。 拍完温良用指甲从翘起的那一头挑进去,把胶带整条揭下来。 揭下来的胶带他没扔。 他把它平铺在一张纸上,粘面朝上,四个角用石子压住。 “这个也收。” 胶带底下,那张断成两截的封条露出来了。 日期完整了。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跟前面两只一天。 盖板掀开。 里头只有一样东西。 不是一箱。 是一本。 孤零零躺在箱底正中间。 四个人往前凑。 硬壳的,深蓝色,比二号箱里那些册子厚一点。 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上那道布条裂开一段,露出里头的线。 温良没有直接拿。 他先让武大军拍。 拍完他才伸手,两只手托着底,把它端出来。 封皮朝上。 高三(7)班·学生花名册 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 “找到了。”邱大川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 杜小满伸手要去翻。 温良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不在这儿看。” “啊?” “这儿是危房,光不够,没有桌子。” “翻坏了一页没人赔得起。” “那去哪儿看。” 温良把册子夹在腋下。 “教室。” “教室?” 武大军抬起头。 “你要当着全班看?” “当着全班念。” “这里头要是有不该让学生看的东西——” “那就更要当着他们念。” 温良说: “我一个人在这儿翻,翻完出来说‘我看见了什么’。” “信我的人信,不信我的人不信。” “我在讲台上念,五十三个人听着。” “念错一个字,当场就有人纠我。” 武大军看了他两秒。 他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 “几点。” “晚自习第一节。” “我来。” 晚上七点整。 高三(7)班教室。 五十三个人全在。 后门口站着两个人:金秀兰、武大军。 金秀兰今天端着搪瓷缸子,可她一口都没喝。 讲台上摊着那本花名册。 摊在正中间,封皮朝上。 “今天下午我们在老校区开了三只箱子。”温良说。 “第一只是空的。” “第二只装的是别的班的东西,二十八册,我们造了册,五个人签了字。” “第三只里头只有一样东西。” 他把手放在封皮上。 “这个。” “三年前,高三(7)班的学生花名册。” “二〇二二到二〇二三学年。” “那一届,不是你们。” “那一届的人,二〇二三年六月七号高考。” “现在应该都上大三了。” “老师,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三排有人问。 “不知道。”温良说。 “所以我要念。”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没有拧开笔帽。 他把笔横过来,用笔杆压在第一行下面。 “我念名字和学号。” “念完一行,笔往下移一行。” “你们听着。” “我要是念错、跳行、看错学号,谁听出来谁喊。” “怎么听得出来啊,我们又不认识他们。” “学号是连着的。”温良说。 “一到五十三。” “少一个多一个,你们数得出来。” “第一行。” 一号白晓航 “二号,蔡宁。” “三号,陈嘉树。” “四号,程雨萌。” “五号,丁一凡。” 念得很快。 一行大概两秒。 笔杆一行一行往下移,压着行走。 “六号,杜若。” “七号,冯睿。” “八号,高静仪。” 底下有人小声跟着数。 第二排杜小满在本子上画正字。 “九号。十号。十一号。” “……二十号,李承野。” 念到第二十行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只有他的声音,和笔杆压在纸上往下拖的那一点声音。 “二十一号。” “二十二号。” 从第二十五行开始,他念得慢了。 不是故意慢。 这一段的字迹变了。 前面二十几行是一个人写的,中间这一段的笔画细一些,横撇更斜。 “二十六号,林知远。” “二十七号,刘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五十二个学号(第2/2页) “二十八号,罗嘉。” “老师。”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抬起手。 “怎么。” “您慢下来了。” “字不一样。”温良说。 “不是同一个人填的。” “那有问题吗。” “没问题。” “一本册子用一年,中间换个人填很正常。” 他把笔杆往下移了一行。 “接着念。” “三十号。三十一号。三十二号。” “三十八号,苏晚。” “三十九号,孙泽宇。” “四十号,谭雪。” 四十行以后,笔杆走得更慢了。 底下开始有人挪身子。 后排有两个人站起来了,往前挪了半步,站着听。 没有人让他们坐下。 “四十七号。” “四十八号。” “四十九号。” “五十号。” “五十一号,赵行知。” “五十二号。” 温良念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不长。 大概一秒半。 他把笔杆往下压了压,让它贴紧那一行。 “五十二号,郑北。” 念完这一行,笔杆往下移。 移到下一行。 第五十三行。 温良没有念。 教室里等了三秒。 四秒。 “老师?” “五十三号呢?” 温良把笔杆从纸上拿起来了。 他把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 正面朝着教室。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讲台前那一块。 “前排的过来看。” 第一排先过来。 顾青禾、杜小满,还有三四个。 第二排跟上。 后面的往前挤,挤到讲台前面站成半圈。 册子摊在讲台上。 最后那一页,最下面那一行。 姓名栏:两个字。 学号栏:空的。 “怎么没有号啊。” “前面五十二个都有啊。” “是不是漏填了。” 温良站在讲台侧面。 他没有走回去。 “这个人有名字,没有学号。” 金秀兰这时候从后门口往前走了两步。 她走到第三排的过道口就停住了。 她伸手扶了一下旁边那张课桌。 武大军没有停。 他从后门一直走到讲台前面,把册子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看。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册子推回原位。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讲台前面围着的那一圈里,有人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学生证。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蓝皮的小本子被掏出来,翻开,第一页。 姓名。班级。学号。 他们在数自己的。 没有人说出来在数什么。 可是十几个人同时低下头看同一栏。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面。 围着的人给他让开一条缝。 他低下头看那一行。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没有伸手去碰册子。 他转身回自己座位。 坐下以后,他把桌上那份笔记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没有再打开。 “老师。” 问这句的是杜小满。 她站在讲台正对面,两只手撑在讲台边沿上。 “这两个字……” 她没有念出来。 “念。”温良说。 杜小满没有念。 她把手从讲台上拿下来了。 温良走回讲台正中间。 他把册子重新转过来,正面朝着自己。 他低下头看那一行。 姓名栏,两个字。 钢笔写的。 字比前面五十二行都要小一点,往格子的左边靠。 温良。 他把红笔放下了。 笔在讲台上滚了半圈,被册子的边挡住,停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后门口,金秀兰扶着课桌没有动。 讲台前面站着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回座位。 窗外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 没有人去跺。 “二〇二三年。”温良说。 他说话的声音跟刚才念名字的时候一样。 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 “那一年的六月七号,这一届的人在这间学校高考。” “那一年我在江北二中。” “三年前,我二十六。” “师范毕业两年。” 他把手放在册子上,压住那一页。 “我没有在十四中读过书。” “一天都没有。” 第93章 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第93章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这一行的墨不一样。” 一月十七号,周六上午八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 高三周六上半天课,第一节课前,六张桌子坐了五个人。 温良站在窗前。 他把花名册举起来,摊到最后一页,正对着窗外的光。 第五十三行。 姓名栏两个字。学号栏空的。 前面五十二行的字,是黑的。 黑得很实。 第五十三行的字,也是黑的。 可是不一样。 温良把册子往下压了半寸,让光换个角度。 前五十二行的黑,是发亮的黑。 第五十三行的黑,发哑。 而且偏一点。 不是纯黑。 往褐那边偏。 今天早上他七点二十到的办公室。 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 他放下包,去饮水机接水。 接水的时候有一位老师从他背后过去,绕了半个屋子,从另一边出的门。 七点五十,又有一位这样过去。 昨天晚上七点,五十三个人在教室里看见了那一行。 到今天早上,这栋楼里知道的人已经不止五十三个。 “武老师。”温良说。 武大军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 “怎么。” “您过来看一样东西。” 武大军走到窗前。 温良把册子递过去。 “看最后一页。” “看哪儿。” “不告诉您看哪儿。” 温良说: “您自己看,看完告诉我,有没有哪一行看着跟别的不一样。”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 他把册子举到窗前。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最后一行。”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看着淡一点。” “不对,不是淡。” “是闷。” “闷。”温良说。 “对,闷。” “闷这个字不能写进材料。” 温良把册子接回来。 “那怎么办。” “做三样。” 第一样:自然光。 窗前,正对着光,整页一起看。 “这个刚才您看了。” “看了。” “看出来是最后一行。” “可是您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因为纸也旧了。”温良说。 “纸旧了,整页都发黄,字压在黄底上,深浅就不好比。” 第二样:台灯。 温良把窗帘拉上一半,把桌上那盏台灯拧过来。 灯从册子的侧上方打下去。 “您现在看反光。” 武大军把头低下去,从一个很平的角度看纸面。 “……前面那些字,亮。” “最后一行呢。” “不亮。” “亮的是什么墨。” “我哪儿知道。” “碳素墨水。”温良说。 “碳素干了以后表面结一层,斜着看会返光。” “不返光的,不是碳素。” 第三样:手电。 温良把手机手电打开,几乎贴着纸面,从左边斜着扫过去。 光贴着纸走,纸面的纹路全立起来了。 “现在看笔画的边。” 武大军把脸凑到离纸十公分。 前五十二行的字,笔画边上有一圈很细的毛。 墨在纸的纤维里往两边洇了一点点,洇得很均匀,一圈都有。 第五十三行不是。 那两个字的笔画边是利的。 没有洇。 一点毛边都没有。 “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同一张纸,两种墨。”温良说。 “一种洇,一种不洇。” “不洇的那种,写的时候纸就已经放旧了。” “新纸吃墨,旧纸不吃。” “行。”武大军说。 “那你现在能写材料了。” “不能。” “为什么不能。” “这三样都是我看出来的。” 温良说: “我说它不一样,我说三种光下都不一样。” “可看的人是我。” “材料上写‘温良认为第五十三行墨色不同’——” “别人可以问一句:他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那一行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那怎么办。” 温良往办公室里看了一圈。 五张桌子后面坐着四个人。 改作业那位。对桌那位。靠窗那位女老师。还有教物理那位年轻老师——就是十二月十九号在年级组会上问“能不能不用红笔”的那一个。 “借两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第2/2页) “何老师。” 靠窗那位女老师抬起头。 “帮个忙。” “什么忙。” 温良把册子拿过去,摊在她桌上。 摊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一共五十三行。” “您看一遍。” “看完告诉我,有没有哪一行看着跟别的不一样。” “哪一行?” “不告诉您。” “……那我看什么呀。” “您看字。” 何老师看了他一眼。 温良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她看不见自己脸的位置。 “老师。” “怎么。” “你别看我,你看纸。” 何老师低下头。 她看得比武大军慢。 她用手指顺着行往下走,走了两遍。 走到一半她把台灯拉近了一点。 四十秒。 “倒数第一行。” “为什么。” “黑得不一样。” “上头那些黑里带蓝。” “最后这个黑里带红。”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从她桌上拿起来,走到第二张桌子那边。 “蒋老师。” 教物理那位年轻老师抬起头。 这位姓蒋,教物理,四十岁,办公室最靠里那张桌。 “同一个问题。” “这一页五十三行,有没有哪一行跟别的不一样。” “我不告诉您是哪一行,也不告诉您何老师说的是哪一行。” 蒋老师把册子拉过去。 他看了十秒。 “都一样啊。” “再看。” “真都一样。” “换个角度。” 温良伸手,把他桌上那盏台灯往旁边推了一点,让光从侧面来。 蒋老师把册子转了转。 转到某个角度他停住了。 “……哎。” “怎么。” “最后一行不返光。” “前面都返光?” “前面转到这个角度全是白花花的。” “就最后这一行是死的。” 武大军这时候已经把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了。 他自己写。 一月十七日上午,于教师办公室,就高三(7)班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学生花名册末页,请两位教师分别单独辨认。 未告知辨认对象为第几行。两人未互相知晓对方结论。 何xx:倒数第一行。理由:其余各行黑中带蓝,末行黑中带红。 蒋xx:末行不返光,其余各行侧光下返光。 写完他把纸转过去。 “何老师,您签。” 何老师看了一遍,签了。 “蒋老师。” 蒋老师签之前问了一句: “这个签了干嘛用的。” “证明您今天看见了什么。”武大军说。 “那我看见的就这些。” “就写这些。” 他签了。 武大军最后自己签。 温良没有签。 “你不签?” “我是当事人。”温良说。 “我签上去,这张纸就少一半分量。” 九点二十。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过了,办公室里剩他一个。 温良把册子重新摊到最后一页。 他把台灯拧到最亮,把册子举到灯下。 黑里带红。 不返光。 不洇。 三样凑在一起。 碳素墨水是黑的,返光,会洇。 这一行三样都反着来。 不返光、会往红上偏、笔画边利—— 那是染料墨水。 染料墨水放久了会褪,会氧化。 红色的染料墨水,氧化三年,褪掉一部分。 会变成什么颜色。 温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有两支笔。 一支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 一支什么都没有,笔杆末端刻着一个字。 他把没有编号贴那一支拿出来,拧开笔帽。 他没有画圈。 他在自己教案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随手划了一道。 红的。 很正的红。 他把这一道跟花名册上那两个字,并排举到台灯底下。 一道新的红。 两个旧的、黑里带红的字。 是同一样东西,隔了三年。 温良把笔帽拧上。 三年前,有人翻开这本花名册。 翻到最后一页,第五十二行底下还空着一行。 那个人手里有一支红笔。 他在姓名栏里写了两个字。 学号栏他没有写。 不是忘了写。 是写不了。 学号是学校给的。 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第94章 另外两支在哪儿 第94章另外两支在哪儿 “老师,您要旧纸干什么。” 一月十七号,上午九点半。 教务处资料室。 戴袖套那位从最下面那一格里抽出一沓表。 高三年级学生情况登记表(作废) “这是哪年的。” “二〇二二年印的。” “印多了,第二年格式改了,这一沓就废了。” “一直堆在这儿。” “给我两张。” “两张?” “两张。” 她抽了两张给他。 温良没有接。 “在本子上记一下。” “记这个干嘛,作废的表。” “记:一月十七日,温良领作废表两张。” “您签,我签。” 她看了他一眼,还是记了。 十点整,教师办公室。 温良把两张表并排铺在窗台上。 左边一张。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第二支笔——就是十月三十号在教务处领的那一支,笔杆中间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 他拧开笔帽,在这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高三(7)班温良 右边一张。 他换笔。 无编号贴,笔杆发黄,末端刻着一个字的那一支。 同样的一行字,同样的位置。 高三(7)班温良 两行字写完,都是红的。 放在一起看,一模一样的红。 “这不都一样吗。” 邱大川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老师,这两支笔写出来一个色啊。” “今天一样。”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一样。” “那您写它干嘛。” “等三天。” “三天?” “三天。” 温良把两张纸挪到窗台最外沿,正对着南边的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玻璃板——办公室原来压桌面用的,边上磕掉一个角。 他把玻璃板压在两张纸上。 四个角用四本词典压住。 “为什么要压玻璃。” “压平。” “压平了每一处受的光一样。” “为什么要晒。” “晒是加速。” 温良说: “花名册上那一行,在盒子里放了三年。” “三年里它一直在变。” “我这两行今天才写,是新的。” “新的跟旧的比不了。” “晒三天,相当于替它们赶一段路。” “三天能赶三年?” “赶不到三年。” “可是能赶出差别来。” “我要的不是它变成三年后那个色。” “我要的是——这两支笔往哪个方向变。” “老师。” 杜小满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三天里,花名册放哪儿。” 温良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对。” 他把册子从桌上拿起来。 “武老师。” 武大军从对面办公室走过来。 “这本册子放我这儿三天,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上头有我的名字。” “三天以后我拿出来,说它没被动过——谁信。” 武大军把册子接过去。 他没有多问。 “年级组那个铁皮柜,中间那一格能上锁。” “钥匙一把,在我这儿。” “再写一条。”温良说。 “写什么。” “一月十七日十点二十,高三(7)班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学生花名册一册, 由温良交武大军保管,存年级组铁皮柜中格,加锁。” “在场:杜小满、邱大川。” “四个人都签。” “连他俩也签?” “他俩看见了。” “看见了就得签。” 四个签名。 铁皮柜的门关上,钥匙转了一圈。 武大军把钥匙放进自己上衣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三天。 一月十八号,周日。 学生放假,温良到办公室待了半天。 窗台上那块玻璃板底下什么都没有变。 一月十九号,周一。 上午第二节课间,邱大川跑过来看了一眼。 “老师,还是一样的。” “嗯。” “那三天到底有没有用啊。” “到第三天再说。” 一月二十号,周二。 上午第一节下课,办公室。 温良把四本词典搬开。 他把玻璃板抬起来。 两张纸露出来。 左边那张。 字还是红的。 可是红里头压进去一点别的东西。 不那么亮了。 往褐上走了一点。 偏红褐。 右边那张。 也变了。 变得更多。 红退得更狠,褐上得更快。 偏暗褐。 三个人都低下头去看。 “哎。” 邱大川第一个凑过来。 “不一样了!” “哪张深。” “右边。” “再看一遍。” “右边深。” 杜小满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停在那两张纸上。 然后她把两张纸拿起来,左右调了个位置,重新摆好。 摆完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张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另外两支在哪儿(第2/2页) “哪张。” “原来在右边的那张。” “现在它在左边,还是它深。” “为什么要调位置。”温良问。 “怕窗台两边光不一样。” 温良看了她两秒。 “对。” “这个我没想到。” 十点十分。 武大军把花名册从铁皮柜里取出来。 锁是他开的,四个人都在。 四样东西端到走廊上。 走廊西头那扇窗,上午十点光最平。 窗台上并排放: 一号:有编号贴那支写的。偏红褐。 二号:刻“范”字那支写的。偏暗褐。 三号:花名册,摊到最后一页。 温良没有先说。 他退开一步。 “大川,你说。” “说什么。” “册子上最后那一行,跟这两张里哪一张一个色。” 邱大川趴在窗台上看。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 “这张。” 指的是二号。 杜小满没出声。 “小满。” 杜小满这次先把两张纸的位置调了一下,再看。 “二号。” “确定?” “确定。” “一号那张红得多。” “册子上那行没有那么红。” 武大军最后看。 他看完把手机掏出来,把四样东西拍成一张。 一号、二号、花名册上那一行,还有窗外的天光,全在一张里。 “我也说二号。”他说。 温良这时候才走过来。 “三个人,三个都说二号。” “记一条。” “又记。”邱大川说。 “又记。” 一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十分,于教学楼三层西窗,就两支同型红色签字笔书写样本与花名册末行墨色进行目视比对。 样本一(笔杆有领用编号贴):偏红褐。 样本二(笔杆无编号贴,末端刻痕):偏暗褐。 花名册末行:与样本二接近。 辨认人三人,独立作答,结论一致。 四个签名。 温良这次也签了——他签在“制样人”那一栏,不在“辨认人”那一栏。 “老师。”杜小满说。 “嗯。” “那就是说,册子上那一行,是二号那支笔写的。” “不能这么说。” “又不能这么说……” “只能说两样。”温良说。 “第一样:不是一号那支写的。” “一号那支是我十月三十号从教务处领的。” “它在我手里三个月,没离开过我。” “册子上那一行是三年前写的。” “三年前它还在柜子里。” 他把一号那张纸拿起来,举了一下,又放下。 “这一条很要紧。” “因为册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最省事的说法是:他自己写的。” “今天这一条,把这句话堵上了。” “那第二样呢。” “第二样:它跟二号那支同源。” “同源不是同一支。” “那一箱四十八支,出厂的时候墨是一样的。” “同一箱里随便哪一支,晒出来都是这个方向。” “我只能说:写那一行的笔,出自那一箱。” 温良把三样东西并排收起来。 “同一批笔,不同支。” “写字的人,不是同一个。” 十点四十,四个人回办公室。 杜小满在自己本子上算。 她算得很慢,一边算一边念。 “一箱四十八支。” “账上领出去六支。” “四十八减六,四十二。” “柜子里现在四十一。” “少一支。” “少的那一支是讲台抽屉里那支。” “四十一加一,四十二。” “对上了。” 她抬起头。 “老师,那柜子里剩的那四十一支,都没被领过。” “没被领过。” “没被领过的笔,写不了花名册。” “写不了。” “讲台抽屉那支,是最近才出现的。” “最近才出现的。” 杜小满的手停住了。 “那三年前写那一行的笔——” “说下去。” “只能是账上那六支里的。” “对。” 温良把教案本翻开。 那一页上抄着登记簿里现存的领用明细。 二〇二三年九月一支 二〇二五年十月三十日温良一支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温良一支 三行。 账上六支。 簿上三支。 差三支。 那三支写在哪一页,他知道。 0430。 那一页现在不在簿子上。 装订线上只留着一条一指宽三分之一的窄边,外沿从上到下一样宽。 “老师。”杜小满说。 “嗯。” “那三支笔,是谁领的?” 温良没有答。 他知道那一行上写着什么。 十月三十号那天,他在教务处,当着六个人念过那三个字。 念完屋里没有一个人应声。 范守义。 数量:三支。 三支笔。 一支写了花名册最后一行。 那另外两支呢。 第95章 三个岗位 第95章三个岗位 “我有两个问题。” 一月二十号,上午十一点。 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后面。 小林在隔壁那张桌子上录成绩。 温良站在桌子这一头。 他没有坐。 今天要问的这两样,坐着问不合适。 “第一个问题:三年前,谁能在花名册归档以后,还动得了它。” “第二个问题:谁同时管得到(4)班、(5)班、(8)班的档案。” “这是两个问题。”武大军说。 “我把它并成一个。”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是空白的。 他在上头画了两个圈。 两个圈交在一起。 画的时候用的是铅笔。 交叠那一块他描了两遍。 “单问第一个,范围太大。” “归档以后动得了档案的人,全校得有二十几个。” “单问第二个,也不小。” “三个班的档案,谁都可能碰一下。” 他用笔尖点了点两个圈交叠的那一块。 “可是同时满足这两条的——” “就不多了。” “不多是多少。” “今天不知道。” “可它一定比二十几个少。” “你想怎么查。” “不查人。”温良说。 “查岗位。” “为什么不查人。” “查人是我说谁像。” “查岗位是文件说谁有权。” “文件上写着的,我念出来别人反驳不了。” “我说谁像,别人第一句就问我凭什么。” “查岗位查出来的是一串岗位名。” “岗位名里头有没有人,得再走一步。” “这一步今天不走。” 十一点二十,教务处。 戴袖套那位从档案柜第三格抽出一个文件夹。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学籍档案管理办法》 “这个是哪一年的。” “二〇一九年定的,一直没改。” “三年前用的也是这一版?” “也是这一版。” “中间修订过吗。” “没有。” “封面上有印次,第一次印,就这一次。” 温良把册子摊开在长桌上。 他翻到第三章。 第三章查阅与变更 第十四条学籍档案一经归档,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涂改、增删。 确需更正的,须由下列人员之一提出,经分管校长批准后办理: (一)教务主任; (二)学籍管理员; (三)所在年级组长。 温良把这一条念了一遍。 念完他抬起头。 “三个。” “三个。”戴袖套那位说。 一个是职务,一个是编制,一个是年级。 三样不在同一条线上。 “这一条我们年年培训都念。” “念完考不考。” “考。填空题。” “三个岗位填三个空。” “那第二个问题。” 温良说: “三个班的档案权限。” “这个不在这本上。” “在哪本上。” “岗位职责表。” 岗位职责表在另一个柜子。 按学年装订,一年一本。 戴袖套那位抽出二〇二二—二〇二三那一本。 蓝色塑料封皮,边角卷了。 “这个也没人翻过。” “三年了。” 封皮上那层塑料起了泡。 翻开的时候书脊那儿响了一下。 温良把它摊开。 他从头往后翻。 翻到中间那一页停住。 高三年级·档案管理权限一览 底下一张表。 左边一列是岗位,右边一列写着“可调阅班级范围”。 他把这一页转过来,让另外三个人都能看见。 “武老师,您念。”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 他念得很慢。 一行一行念,念完一行停一下。 “教务主任——全年级。” “学籍管理员——全年级。” “年级组长——全年级。” “各班班主任——本班。” “各科任课教师——本人任教班级成绩部分。” 念完他抬起头。 “前三个是全年级。” “后面两个不是。” “班主任只管本班。”温良说。 “(7)班的班主任动不了(4)(5)(8)班的档案。” “这一条对我也一样。” “我是(7)班班主任。” “我今天动不了那三个班的档案。” “三年前我更动不了——那时候我还不在这个学校。” “任课老师只碰成绩那一部分,碰不到整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三个岗位(第2/2页) “所以能把(4)(5)(8)三个班二十八册档案搬进一只箱子的人——” “只能是前三个里的。” “除非有人替他拿。” “替他拿的那个人,也得有权限。” “所以还是这三个。”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他没有画圈。 圈是给人画的。 框是给岗位画的。 这一年他画的圈都在人身上。 今天这三个不是人。 他用尺子比着,在那三行字外面各画了一个方框。 教务主任 学籍管理员 年级组长 三个框。 画完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把整本表转了一百八十度。 朝着武大军。 “武老师。” “嗯。” “这本是二〇二二到二〇二三学年的。” “表的最后一页有当年在岗人员名单。” “您翻到最后一页。” 武大军没有立刻动。 他的手放在那本表的封面上。 “我知道最后一页上有什么。” “那您念。” “你自己念不行吗。” “不行。” 温良说: “我念出来,是我在指认。” “您念出来,是记录。” “我念,往后有人说这是我编排的。” “您念,那就是您自己念的。” “这两样在纸上不一样。” 武大军把表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高三年级岗位在岗人员 他一行一行念。 “教务主任——” 他停了半秒。 “曹永年。” 戴袖套那位的手停在半空,隔了两秒才放到桌上。 “年级组长——” 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武大军。”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倒吸了一口气。 他自己听见了,赶紧把嘴闭上。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把表拿回去。 他也没有说“武老师您别多想”。 “三个岗位。” “第二个是您。”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他没有说“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我怎么可能”。 他把那本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个红框。 然后他说: “圈啊。该圈。” “三年前我是年级组长。” “三年前我有全年级的权限。” “这两条都是真的。” “你不圈我,这张表就是假的。” 他抬起头。 他把那三个框又看了一遍。 “框得对。” “框歪了我还得说你。” 他把表推回来。 “接着往下。” “第三个呢。” 学籍管理员。 武大军的手指落在这一行上。 这一行的右边—— 空的。 不是写着“待定”。 不是画着横杠。 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都低下头去看那一栏。 “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戴袖套那位从桌子那边走过来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 “哦。” “那一栏我记得一直没人。” “一直是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下。 “……我来的时候就没人。” “您来了几年。” “六年。” “六年没人?” “不是没人干活。” “是没人占这个编。” “那活谁干。” 武大军这时候把表拿了过去。 他看了很久。 久到年轻文书那边的打印机自己走了一张纸,又停了。 “三年前我确实是年级组长。”武大军说。 “这个我认。” “可是学籍那一栏空着的时候,不是没人管。” “是教务处代管。” “代管写在哪儿。” 武大军翻回去两页。 他在其中一行上点了一下。 岗位空缺期间,其职责由教务处指定人员代行。 “指定人员。”温良念了一遍。 “指定的是谁。” “没指定。” “……没指定?” “没有指定文件。” 武大军把表放下了。 “实际上是这么办的:谁在教务处值班,学籍那一摊就归谁。” “今天你签,明天他签。” “代管的意思是——谁值班谁签。” 第96章 摊在地上 第96章摊在地上 “把这张桌子往边上挪一下。” 一月二十号,周二,放学后五点二十。 教师办公室。 六张办公桌,六个人都在。 金秀兰在改卷子。 武大军是刚过来的,站在门口。 改作业那位、对桌那位、何老师、蒋老师,各在各的位置上。 “挪桌子干嘛。” “地上要用。” 温良自己抬了一头,邱大川不在,是对桌那位过来帮着抬的另一头。 中间那张桌子挪到墙边。 地上腾出来一块,两米见方。 水泥地,扫过,还算干净。 温良把纸盒放在地上。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 “这什么啊。” “五十四张卡片。” “摆桌上不行吗。” “桌上摆不下。” “摆得下也不摆桌上。” “桌上站着看,得低下头。” “地上摆,人得围过来。” 九月二号晚上,他在自己那张办公桌上摆过一次。 一桌子小条,一张挨一张,摆到桌沿。 那天办公室里只有金秀兰一个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看。 那天他是按学号摆的。 今天不按学号。 “老师,那您今天按什么摆。” 问的是何老师。 “按日期。” “日期?” “每张卡片上有三样东西。”温良说。 “学号、日期、一个百分数。” “今天只看中间那一样。” “学号今天不看。” “看了学号,你们就会去想是哪个孩子。” “想到人,就想不清楚数了。” 他蹲下去,开始摆。 从最靠里那个角起。 一张一张往外铺。 每行八张。 第一行摆完,他往后挪了半步。 第二行。 第三行。 摆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一次。 不是摆完了。 是蹲久了。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直起腰,膝盖响了一声。 站了大概五秒,他又蹲回去。 第四行。 第五行。 摆到第五行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在改卷子了。 改作业那位把红笔搁下了。 对桌那位转过椅子,正对着地上那块。 蒋老师从最里头那张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在书柜边上。 金秀兰没有站起来。 她把老花镜推上去,从座位上往地上看。 看了一会儿,她把椅子往外转了半圈。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第六行。 温良的膝盖第二次响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 他挪成了半跪,一只膝盖着地。 袖子上蹭到了灰,他没有去拍。 第七行。 第七行没有摆满。 摆到第五张,盒子里就只剩一张了。 温良把最后那一张拿在手里。 他没有把它放进第七行。 他站起来,绕到方阵的外面,蹲下去,把它单独放在离方阵一拳远的地方。 十七分钟。 从五点二十六到五点四十三。 温良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角。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摆完了。” 地上是一个方阵。 六行整的,每行八张。 第七行五张。 方阵外面一拳远,单独一张。 “各位老师。”温良说。 “你们过来看中间那一行字。” 改作业那位第一个走过去。 他蹲下去,看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张。 41 2026.6.7未走出考场 19% 他往旁边挪了一张。 33 2026.6.7未走出考场 7% 再挪一张。 2026.6.7。 再一张。 2026.6.7。 他没有再挪了。 他的手停在第四张卡片上,没有拿开。 他站起来,换了个方向,从方阵的另一头重新蹲下去数。 “怎么了。”蒋老师问。 “……都一样。” “什么都一样。” “中间那一行。” “全一样。” “各位。”温良说。 “麻烦每一位数一遍。” “数什么。” “数中间那一行写着二〇二六年六月七号的,一共几张。”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温良说。 “可是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就还是我一个人的。” “这话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摊在地上(第2/2页) “意思是,”温良说,“这件事我知道了四个半月。” “九月二号晚上我在这张桌子上第一次摆开的时候就知道了。” “四个半月里,我跟五十三个学生说过。” “我没跟一个大人说过。” “今天说。” 改作业那位数了一遍。 他数得很慢,用手指点着,一行一行走。 “五十三。” 对桌那位接着数。 他从另一个方向数,先数六个整行,再数最后那五张。 “六八四十八,加五。” “五十三。” 何老师数。 “五十三。” 蒋老师数完,掏出手机,把整个方阵从上往下拍了一张。 拍完他说: “五十三。” 武大军最后数。 他数完没有说数。 他抬起头看温良。 “五十三。” “对。” “金老师。” 金秀兰这时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走过来。 她没有蹲下去数。 她绕着方阵走了半圈,走到方阵外面那一张单独的卡片旁边。 她站住了。 “五十三张同一天。” 温良说。 “第五十四张,是空的。”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蒋老师蹲下去看那张空白的。 他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也没有。” “背面也没有。”温良说。 “正面背面我都对着灯照过。” “照过三回。” “这张是谁的。” 温良没有立刻答。 “十月二十八号晚上,我在这间办公室数卡片。” “我数出五十四张。” “那天我数了三遍。”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个人,五十四张卡。” 蒋老师把那张空白的放回原处。 他放得很轻。 “那多出来的这一张……” “是我的。” 对桌那位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踩到了方阵最外沿那一张卡片的角。 他自己觉出来了,赶紧把脚抬起来,蹲下去把那张卡片抹平。 抹完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 “温老师。”改作业那位说。 “嗯。” “这个二〇二六年六月七号是什么。” “高考。” “……我知道是高考。” “我是问,这个日期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解释。”温良说。 “今天只请各位记住两件事。” “第一件:五十三张,日期全一样。” “第二件:多出来的那一张,是空的。” “这两件事你们六个人今天都亲眼看了,亲手数了。” “数的时候我站在一边,没有报数。” “我一句都没提过。”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 “你们说的是你们自己数出来的数。” “不是我告诉你们的。” 武大军从口袋里掏出笔。 他走到旁边那张桌子前,从桌上抽了一张纸。 “我写一条。” “大家签。” “……又签。”对桌那位说。 “又签。”武大军说。 六个签名。 签完,人陆续散了。 蒋老师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方阵。 改作业那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绕开了地上那一块走。 办公室里剩三个人。 温良、武大军,还有金秀兰。 金秀兰一直站在那张空白卡片旁边。 从她走过来到现在,她没有挪过位置。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 “金老师。” 她没有抬头。 “三年前。”她说。 温良站住了。 “三年前我也见过一次这样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一整片。” 金秀兰说: “摊开的,一大片,每一格里头都写着字。” “看过去密密麻麻。” “在哪儿见的。” “想不起来。” 她说得还是那么平常。 “可是我记得那个样子。” “跟这个像。” “哪儿像。” “铺得一样大。” “看的时候都得往下低头。” 她抬起手,往地上那个方阵虚划了一下。 “不一样的是——” “那个不是卡片。” “那是什么。” 金秀兰把手放下了。 “是一张表。” 第97章 他也在找 第97章他也在找 “你们十一个人里,有谁知道那天是谁安排的吗。” 一月二十号,晚上八点四十。 晚自习刚下。 (7)班教室里剩三个人。 温良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一条腿垂下来。 周砚站在过道口。 韩雪坐在窗边第三排,没有走。 “没有。” 周砚答得很快。 温良的话音刚落他就答了,中间连半秒都没有。 三个月来,这个人回他话从来不快。 九月五号在三楼楼梯拐角,他问“你为什么不重写那份卷子”,周砚停了两秒。 十月二十四号在这间教室,他问“那五十三个人怎么办”——那次是周砚自己喊出来的,喊完他自己愣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放学后,他问“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周砚停了大概四秒。 十二月十七号,“什么麻烦”,他没答。 今天他答得最快。 “我再问一遍。” 温良说: “你们十一个人里,有谁知道,六月七号那天是谁安排的。” “没有。” 这一次也很快。 一模一样的快。 “坐下。”温良说。 “我站着。” “那站着。” 温良从课桌上下来。 他走到讲台边上,把一个牛皮纸袋拿过来。 “我摆三样东西。” “摆一样,问你一句。” “你只答见过,或者没见过。” “别的不用说。” “为什么是三样。” “一样看不出什么。” “两样只能看出一个方向。” “三样里头,有一样是你不可能见过的。” “哪一样。” “今天不告诉你。” “告诉了就白摆了。” “您要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撒谎。” 周砚站在过道口没有动。 “我从来没跟您撒过谎。” “我知道。”温良说。 “可是今天我不能只靠知道。” 第一样。 温良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第一排靠过道那张课桌上。 一张手绘的图。 六列九排,五十四个格子。 格子里圈出来十一个位置,旁边标着三簇数字的范围。 “这个你见过吗。” 周砚看了一眼。 “见过。” “在哪儿见的。” “十二月三号晚自习,您贴在黑板右半边。” “贴了一整晚。” “还有呢。” “第二天武老师让您抄一份,归年级组。” 温良点了一下头。 第二样。 他从袋子里抽出第二张。 一张照片。 打印出来的,a4。 照片上是一本摊开的硬壳册子,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姓名栏两个字,学号栏空的。 “这个你见过吗。” 窗边第三排有动静。 韩雪低下头。 周砚看着那张照片。 “见过。” “什么时候。” “上礼拜五晚上七点多。” “在这个讲台上。” “你看了多久。” “三秒。” “三秒?” “我数了。” “为什么要数。” “您那天把它扣过来了。” “扣之前它在桌上摊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只看清了姓名栏。” “学号栏我没看清。” “今天我也不问。”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第二张也放在课桌上,跟第一张并排。 第三样。 他从袋子里抽出最后一张。 也是照片,也是打印的。 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 一片水泥地。 地上一个方阵,六行整的,每行八张小卡片,第七行五张。 方阵外面一拳远,单独一张。 “这个你见过吗。” 周砚往前走了两步。 他低头看这张照片。 他看得比前两张久。 “没见过。” 他抬起头。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温良把三张纸收起来了。 一张,两张,三张。 收进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一道。 “不用答了。” “……什么。” “我问完了。” “您问出什么来了。” 温良坐回第一排那张课桌上。 “你要是想让我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会三样都说没见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他也在找(第2/2页) “你要是想让我觉得你肯配合,你会三样都说见过。” “你要是想挑一样承认,好显得自己坦荡——” “你会挑第三样。” “为什么是第三样。” “因为第三样最不值钱。” 温良说: “那张照片上就一件事:五十三张卡片,日期一样。” “这件事你九月一号就知道。” “十一个人全都知道。” “承认见过这一样,你什么都不损失。” “可是你说没见过。” “因为我确实没见过。” “对。”温良说。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那五十四张卡片摊在教师办公室的地上。” “摊了一个半小时。” “在场六个老师,没有一个学生。” “照片在教物理那位老师的手机里。” “他拍完就锁屏了。” “今天中午我才要过来打印的。” “你见不到。” 温良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 “你答得太快了。” “可你没撒谎。” 教室里静了一会儿。 窗边第三排,韩雪还低着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周砚站在两张课桌中间的过道上。 “那您现在信了。” “信了。” “信什么。” “信你不知道那天是谁安排的。” “就这些?” “不止。” 温良抬起头。 “你回答第三样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我问什么了。” “你问我,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周砚没有说话。 “一个不关心这件事的人,看完一张没见过的照片,会说‘不知道’,然后就完了。” “你问的是时间。” “你在给它排位置。” “你手里有一条线,你想知道这一张该插在哪儿。” 温良从课桌上下来。 “你也在找。” “找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我不知道。” “可你手里有一条线。” “有线的人才问时间。” 周砚站在原地。 他没有否认。 他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找多久了。”温良问。 “从我回来那天。” “哪天。” “七月十八号。” 温良看着他。 七月十八号。 十一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就在这间教室,周砚说过一句话。 “七月十八号我画那张表的时候,我把这一年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我从二〇二六年六月七号那天往回推,一天一天推。” “推完我得出这个数。” 那时候温良以为他说的是能保几个。 今天他知道了,那不是唯一的一件事。 他那天还在推别的。 “七月十八号到今天。”温良说。 “半年。” “半年。”周砚说。 “我九月一号才到这个学校。” “我知道。” “九月二号晚上我才第一次知道你们的日期是同一天。” “我知道。” “那就是说,”温良说,“你比我早开始一个半月。” “对。” 周砚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第一排那张课桌旁边,看着桌面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三张纸刚才就摆在那儿。 “老师。” “说。” “我早开始一个半月。” “我今天站在这儿。” 他抬起头。 “您今天摆出来的那三样,我一样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笑。 他不是在认输。 他是在报一个数。 “三簇那张图,我看见了,可我是十二月三号在黑板上看见的。” “那本册子,我上礼拜五在讲台上看了三秒。” “第三样我到今天才知道有。” “半年。” “半年。” “我找到的东西,加起来不到您一个礼拜的。” 温良把牛皮纸袋夹到腋下。 “你少的不是时间。” “那是什么。” “是能签字的人。” “昨天下午那六个数,是六个大人数出来的。” “你数十遍也没用。” “你是学生。” “学生数出来的数,别人不认。” 周砚的手在校服口袋里攥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第98章 暂时同路 第98章暂时同路 “今天早读不读。” 一月二十一号,周三,早读第一分钟。 (7)班五十三个人全在。 第五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位置上,今天有人。 那个位置空了两个星期。 邵立冬今天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桌上摊着书,人坐得很直。 书摊在那儿,一页也没翻过。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他没有拿教案。 他拿的是粉笔。 他在黑板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到期末,我和周砚查同一件事。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 不是一个人。 第三排、第四排、最后一排,同时有三四个人抬起头。 第二排有个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被他按住了。 粉笔字写得很大。 大到最后一排也不用眯眼。 “老师,您说谁。” “五十二号。” “周砚?” “周砚。” “他不是——” 那个学生没有说完。 “他不是什么。”温良说。 “……没什么。” “他不是跟您对着干的那个。”温良说。 “你想说的是这个。” “说出来不丢人。” “这三个月,班里五十三个人都是这么看的。” “我也是这么看的。” “那您现在怎么又——” “因为他手里有我没有的东西。” “我手里也有他没有的。” “他有的是什么。” “他比我早半年。” “半年里他往回推过一遍,我没有。” “您有的呢。” “我有能签字的大人。” “各查各的,两边都慢。” “合起来查,快一倍。” “快一倍是您算的?” “我算的。” “算错了也是我算的。” “那他要是骗您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我在这间教室里验过他一次。” “我摆了三样东西,问了他三个问题。” “验完了我信他没撒谎。” “那要是他这次撒了呢。” “那我就再验一次。” “验不出来呢。” “那我就吃这个亏。”温良说。 “这个亏我认,账我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本子上。” “不记在他的档案上。” 他转过身,在那行字底下写。 一条一条写。 一、他查到的告诉我,我查到的告诉他。 二、各自要的东西不变。 三、到期末为止。之后各做各的。 写完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第二条我解释一下。” “他要保十一个。” “我要保五十三个。” “这一条没有变。” “今天不变,明天也不变。” “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查完以后,这件事怎么用,我们两个人的用法不一样。” “那到时候不还是要打吗。” “要打。” 温良说: “可是现在打,两个人都空着手。” “第三条。” 他用粉笔在“期末”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期末考什么时候。” “一月三十号考完。”第一排有人说。 “今天二十一号。” “九天。” “到一月三十号考完为止。” “九天。” “九天以后这三条自动作废。” “不用谁宣布,不用谁同意。” “到点就废。” “废了以后这三条还留在黑板上吗。” “留。” “留着干什么。” “留着让你们看见它是哪天废的。” “九天够干什么啊。”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定九天。” “因为再长我就说不清楚了。” 温良说: “一件事要是没有头,那就不叫合作。” “那叫我们变成一伙的。” “我不跟他一伙。” “五十二号。”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面。 温良把粉笔递过去。 “三条你听见了。” “听见了。” “有要改的吗。” 周砚看着黑板。 他看了大概五秒。 他一条一条看,看完一条往下移一行。 “第二条。” “怎么。” “写得不够清楚。” “你改。” 周砚接过粉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暂时同路(第2/2页) 他走到第二条那一行的后面。 他没有擦。 他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要十一个,他要五十三个。到今天为止,这两个数我都没答应他。)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括号后面加了三个字。 他也没有。 底下没有人说话。 前排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温良看了那一行。 “行。” “这么写更准。” “原来那句话,听着像我们两个已经把数谈拢了。” “没谈拢。” “一个都没谈拢。” “签名。” 周砚在第三条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周砚 写完他把粉笔递回来。 温良在旁边写了自己的。 温良 两个名字并排。 中间隔着一个粉笔头的宽度。 两个名字底下都没有画横线。 黑板上不画横线,谁也压不住谁。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算什么啊。” 说话的人自己也没指望有人接。 没有人接。 周砚站着没有立刻走。 他把手在校服上蹭了一下,蹭掉指尖的粉笔灰。 周砚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放的时候他把粉笔摆正了,让它跟槽的边平行。 摆完他回座位。 “值日的。”温良说。 今天值日的两个学生举了手。 “黑板别的地方照擦。” “最右边这一竖条别动。” “擦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我说。” “要是别的老师上课要用整块黑板呢。” “那你就跟他说一句:这一条是班主任留的。” “他要是非要擦。” “那就让他擦。” 温良说: “擦之前你拿手机拍一张。” “拍完把日期跟时间报给我。” “不用拦人。” “拦人容易吵起来。” “拍一张不吵。” 早读还剩二十分钟。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一直没有说话。 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 从温良写第一行字到现在,她一页没有翻。 现在她把书合上了。 合得不重。 可是教室很静,五十三个人都听见了。 温良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抬头。 她把英语书推到桌角,从抽屉里换了一本出来。 换出来的那本封面朝下,看不见是什么。 她翻开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 第二排。 杜小满看着黑板,一直没有动。 她看了很久。 久到早读铃都快响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把黑板上那三条抄了下来。 一条一条抄,连括号里那句也抄了。 抄的时候她把日期也写了。 一月二十一日,早读。 写完她在日期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黑板原文,未改动) 抄完她在最底下画了两条横线,留出两个位置。 那两个位置她没有填名字。 她盯着那两条横线看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了。 后面有人开始收拾书包。 不是要走的那种收拾。 是一本一本往里装。 数学书。物理书。练习册。草稿本。 装得很慢,也很整齐。 第五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邵立冬装完最后一本,把书包拉链拉上了。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没有背。 然后他站起来了。 “老师。” 温良转过身。 “说。” 邵立冬站在第五排的过道上。 他两个星期没来。 今天他来了,坐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他看的不是温良。 他看的是黑板最右边那一竖条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他看了三秒。 “我不查了。” “……” “您跟他一块儿查,那是您的事。” “我不拦。” 温良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这一句要不要我记下来。” 邵立冬愣了一下。 “记它干嘛。” “记:一月二十一日早读,五十三号说他不查了。” “记完呢。” “记完就摆在那儿。” “往后你要是又查了,我把这一条划掉。” “划的时候我不遮,你看得见。” 邵立冬的喉结动了一下。 “……随您。” 他把书包背上了。 “我自己想办法。” 第99章 记进日志 第99章记进日志 “我自己想办法。” 一月二十一号,早读还剩十八分钟。 邵立冬背着书包站在第五排的过道上。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口走。 五十二个人在看他。 第一排有人小声说: “老师,您拦一下啊。” 温良没有拦。 他从讲台底下把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硬皮本子。 高三(7)班·班务日志 封皮是深蓝的,边角磨白了一圈。 十二月二十二号那天他交回去过。 一月十二号复职,武大军把它送回讲台底下的。 送回来的时候本子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武大军写的。 停职期间无人代记,空了二十天。 那二十天的页码是空白的,一行字都没有。 温良没有去补。 空着就空着,空的也是记录。 温良把日志翻开,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拧开黑笔的笔帽。 他写了一行。 写得不快。 一个字一个字。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一日,早读课。 学生邵立冬(学号41)当众提出退出班级教学实验,自即日起不再参加相关活动。 本人已知悉。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 他抬起头。 “四十一号。” 邵立冬已经走到后门口了。 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他没有回头。 “回来签个字。”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签什么字。” “签这一行。” “您写的什么。” “写的是你刚才说的。” 邵立冬回过头了。 “您还给我记上了?” “记上了。” 底下有人接了一句: “老师你还给他记上啊。” 说话那个人自己也没想好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就低下头了。 温良把日志转了一百八十度。 正面朝着教室。 他把黑笔放在本子上。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退到讲台侧面,退到伸手够不着那个本子的位置。 “过来看一眼。” “看完你觉得写的不对,我改。” “觉得对,就签。” “您为什么退那么远。” “我站在本子旁边,你看着我的脸念那行字。” “念着念着你就不好意思说不对了。” “我退开,你说不对就容易点。” 邵立冬从后门走回来了。 他走过一整条过道。 五十二个人的头跟着转。 从后门到讲台一共十四张桌子。 他每走过一张,那张桌子后面的人就把头往回收一点。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人下意识把腿往里缩了一下,给他让道。 过道本来就够宽。 他走到讲台前面,低下头看那一行。 他看得比温良想的久。 “‘当众’这两个字必须写吗。” “你是当众说的。” “可写上去以后,看的人会觉得我是故意挑人多的时候说的。” “你是不是故意挑的。” 邵立冬没有答。 “那就照实写。”温良说。 “你要是想让我改成‘课后单独向班主任提出’,我可以改。” “可改完就是假的。” “假的能替你挡一次,也能反过来咬你一次。” “那‘自即日起’呢。” “你刚才说的是‘我不查了’。” “不查了就是从今天起。” “要是我明天又想查呢。” 温良看着他。 “那明天再记一行。” 邵立冬没有再问。 他拿起笔。 他在那一行底下签名。 写“邵”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顿完他接着写。 签完名要压日期。 他写了个“1”,又写了个“2”—— 停住了。 他把这个日期划掉了。 划了两道。 重新写。 1.21 刚才那一下他写成了1.20。 昨天。 划掉的那两道很轻,底下那四个数字还看得出来。 他没有把它涂黑。 温良也没有让他重签一张。 划错了就留着,划错本身也是一行。 签完他把笔放下。 他没有走。 温良这时候才从讲台侧面走回来。 他把日志转回来,看了一眼签名。 看完他没有合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记进日志(第2/2页) 他把本子举起来,让底下的人能看见那一页。 “我说一句。” “这一行,全班都看见我写了。” “四十一号也签了。” “可能有人以为我这是给他记一笔。” 他把本子放回讲台上。 “不是。” “这本日志每个月交年级组一次。” “交上去存档。” “十二月一号,我在年级组例会上办过一张《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 “备案表上写着实验人是我,写着范围是这个班,写着每个月交一次数据说明。” “备案的东西,出了事是要追的。” “追的时候按名单追。” “名单上现在有五十三个名字。” “那五十三个名字是我一个一个抄上去的。” “抄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五十三个人跟着我干这件事。” “今天要划掉一个。” “划掉的时候我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写。” 底下没有人说话。 “今天他退出了。” “这一行写上去,他就从那份名单上出来了。” “将来这件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 温良说: “这一行不是处分。” “是将来出事,跟你没关系。” “这一行往后能替你挡一次。” “挡的是别人问你:你当时也在里头吧。” “到那天你就说:一月二十一号我退了,日志上有,我签的字。” 邵立冬站在讲台前面。 他刚才低头签字的时候,头是低着的。 现在他抬起来了。 他看着温良。 他没有说话。 十秒。 这十秒里他动过一次。 他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一下,提到一半又松开了。 窗外走廊上有别的班在跑操,喇叭里的口令一声一声。 一二一。 一二一。 跑过去了。 邵立冬还站在那儿。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书包还背着,一根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上。 他没有把它拉回去。 “回座位吧。”温良说。 “你签完了。” “……” “今天早读还剩九分钟。” “你要是不想坐,就出去。” “出去也不扣什么,日志上已经写了。” 邵立冬没有出去。 他走回第五排,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把书拿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那道痕不是他划的。 这张桌子他坐了半年,从来没注意过。 今天他用手指顺着它走了一遍。 早读铃响。 学生往外走,去操场。 教室里剩温良一个人收东西。 他把班务日志夹进教案本。 教案本合不严,日志夹进去以后更鼓了。 他用胳膊夹住。 他还没走出门,后面有人叫他。 “老师。” 邵立冬站在门口。 他没有去操场。 “怎么。” “那个本子。” “嗯。” “交给谁。” 温良把教案本换到另一只手。 “年级组。” “每月一交。” “上个月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交的,武老师收的。” “那个月我不在。” “不在也得交。” “武老师替我交的,他在收件栏里写了一句‘班主任停职期间由年级组代交’。” “这个月呢。” “一月三十一号。” “交上去以后放哪儿。” “年级组的档案柜,中间那一格。” “上锁。” 邵立冬站在门口没有动。 “所以我签的那个字——” “学校是认的。”温良说。 “交上去以后,谁都改不了。” “我也改不了。” “钥匙在武老师那儿,不在我这儿。” 邵立冬低下头。 他的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 “老师。” “说。” “那我要是查到了什么——” 他没有说完。 他自己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咽回去以后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温良还站在那儿。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然后他跑起来了。 跑步的声音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下滚。 第100章 一页八个 第100章一页八个 “老师,您看这儿。” 一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五十。 教师办公室。 杜小满把班务日志翻到中间一页。 她的手指点在页面最上面那一条。 温良低下头看。 每一页的表头,是印好的。 日期。星期。天气。 再往右—— 值日: 后面八个格子。 每个格子里,学号加名字。 20杜小满7顾青禾3xxx17xxx 44xxx9xxx50xxx1xxx “一页八个。”杜小满说。 “我今天填的。” “我们班值日是八个人一组,一天一组。” 温良没有说话。 他往前翻。 前一页:八个。 再前一页:八个。 再前:八个。 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九月一号那一页。 九月一号那一页是空的——那天他刚到,还不知道有这一栏。 九月二号开始有了。 “一学期多少页。” “九十来页吧。” 温良把日志放在桌上。 他坐下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放在日志旁边。 他没有拧开笔帽。 “老师?” “我在算一件事。” “算什么。” “九月二号晚上,我在这张桌子上摆过五十三张卡片。” “摆完我一张一张画。” “五十三个人,五十三个圈。” “十一月十一号我在座位表上画,十一个圈。” “十一月二十四号我在走廊上贴那张表之前,画了五十三个。” “一个人一个圈。” “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圈。” 他把手指按在那八个格子上。 “这一页上有八个人的学号和名字。” “八个人,在同一张纸上,同一个框里。” 杜小满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的手还停在那一页上。 反应过来以后她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您是说,画一个圈?” “不知道。” “那试试啊。” “要试。” “可是试之前我得先说一句。” “说什么。” “这一下要是成了,代价在哪儿,我今天必须知道。” 温良拧开笔帽。 试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笔举到台灯底下,笔杆对着光。 这一支是第二支——十月三十号从教务处领的那一支,笔杆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 笔管是半透明的。 透过塑料能看见里头的墨柱。 “小满。” “在。” “你拿尺子,量一下墨到哪儿。” “量这个干嘛。” “量完你记一个数。” 杜小满从铅笔盒里翻出直尺。 她把笔杆贴着尺子,眯着眼看。 “从笔尖那头往上……” “四十三毫米。” “记下来。” 她在本子上写了。 温良把笔尖落在那八个格子外面。 他画了一个圈。 一个大的。 从“值日:”两个字的左边起笔,绕过八个格子,一圈回到起点。 圈画完了。 字浮出来了。 不是一个。 是八个。 八组。 一组三行。 一组挨着一组,从那一栏的上方往下排,排得整整齐齐。 【杜小满·高三(7)班·学号20】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12%】 【顾青禾·高三(7)班·学号7】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7%】 【xxx·高三(7)班·学号3】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9%】 底下还有五组。 一直排到第八组。 温良没有立刻去读。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个。” “八个?”杜小满凑过来。 “您看见八个?” “八个。” “那您念,我数。” 温良念学号。 二十。七。三。十七。四十四。九。五十。一。 杜小满一个一个对着表头上的格子点。 “对上了。” “一个不差。” “跟这一页上填的一模一样。” “老师。” 她咽了一下。 她的声音有点抖。 “这就是说……以后您不用一个一个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一页八个(第2/2页) 温良没有答。 他把笔举了起来。 举到台灯底下,笔杆对着光。 “再量一次。” 杜小满把尺子贴上去。 她量的时候没有说话。 量完她把尺子拿下来,又贴上去量了第二遍。 第二遍量完,她的手停住了。 “……老师。” “多少。” “三十七。” 四十三。 三十七。 六毫米。 “平常画一个圈掉多少。”杜小满问。 “一毫米左右。” “您怎么知道。” “九月二号晚上我画了五十三个。” “画完那支笔从满的掉到大概三分之二。” “我量过。” “那这一下……” “六倍。” 办公室里那台饮水机咕嘟了一声。 杜小满把“三十七”写在本子上。 她写完在旁边补了一个日期。 1.21 写完她又往上翻了一行,把刚才那个“四十三”也补上了日期。 她没有说她为什么要记这个。 温良看见了。 他也没有问。 “八个人。”温良说。 “六倍的墨。” “那还是划算的呀。”杜小满说。 “八除以六,一点三。” “还是赚了三成。” “赚三成,不叫划算。” 温良说: “划算是墨用不完。” “我现在要算的是:够不够。” 他从教案本上撕下一张纸。 他开始写。 一、到六月七号还有多少天。 他在纸上算。 一月还剩十天。二月二十八。三月三十一。四月三十。五月三十一。六月七。 十加二十八加三十一加三十加三十一加七。 一百三十七天。 十九个星期。 二、每星期要画几个圈。 “全班五十三个人。” “一页八个。” “五十三除以八,六点六。” “七个圈。” “七乘八是五十六,够盖住五十三个。” 三、一共几个圈。 十九乘七。 一百三十三个。 四、折成平常的圈是多少。 “一个大圈等于六个。” 一百三十三乘六。 七百九十八。 温良把笔停住了。 “小满。” “在。” “抽屉。” 杜小满把抽屉拉开。 里头三支笔。 一支在用,笔杆上有编号贴。 一支没拆封。 一支笔杆发黄,末端刻着一个字。 五、我手上还有多少。 “在用这支,还剩四分之三多一点。” “算它两百二十六。” “没拆封那支,一支整的,三百。” “刻字那支,画过一回,两百九十九。” 两百二十六加三百加两百九十九。 八百二十五。 温良把这两个数写在一起。 要用:七百九十八。 手上:八百二十五。 他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八百二十五减七百九十八。 二十七。 杜小满看着那个数。 她没有抬起头。 “……二十七。” “二十七。” “够。” “够。”温良说。 “那不是挺好的吗。” 温良把笔帽拧上。 “二十七个圈。” “打翻一次墨水,没了。” “笔管漏一次,没了。” “有一支被人拿走,没了。” “中间有一个星期我要多画一轮,没了。” “这不叫够。这叫刚好。” “刚好这两个字,我这半年听过一回。” “九月二号那天晚上,我也觉得刚好。” “后来不够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杜小满面前。 “这张你抄一份。” “抄哪儿。” “抄你自己本子上。” “那您这张呢。” “我这张收着。” “为什么要两份。” “因为这个数以后要改。”温良说。 “每画一次,改一次。” 杜小满低下头开始抄。 她抄完那五条,在最底下另起一行。 那一行她写的不是温良算的东西。 1.2143→37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了。 温良站在窗口,把那支笔又举了一次。 台灯底下,墨柱比一个小时前矮了六毫米。 “八倍的眼睛,六倍的墨。” 第101章 十八个人念了同一个名字 第101章十八个人念了同一个名字 “老师,外头都在说您。” 一月二十二号,周四,早读第一分钟。 说这句话的是第三排那个男生。 他说完自己就后悔了,把头低下去。 “说什么。” “……没什么。” “说。” “有人说您三年前在这儿留过级。” “还有呢。” “……有人说您以前就是(7)班的学生。” “还有呢。” 那个男生不说了。 “三个。”温良说。 “我听见的是三个版本。” “第三个是什么,你不说我说。”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第三个是:温老师精神有问题。” 后窗那边有动静。 (7)班在三楼,后窗对着走廊。 走廊窗台外面趴着三个人。 不是本班的。 有一个穿的是(5)班的校服外套。 他们看见温良往那边看,往下缩了缩,可没有走。 缩下去以后过了两秒,又一个一个把头抬起来。 早读时间,走廊上本来不该有人站着。 今天没有人来赶他们。 温良走到讲台后面。 他把教案本打开,从最里层抽出一样东西。 硬壳的,深蓝色,书脊那道布条裂开一段。 高三(7)班·学生花名册·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 昨天下午他从武大军的铁皮柜里取回来的。 取的时候他签了字。 取出栏一行,日期一行,两个人各签一个名。 武大军还在旁边补了一句:本册子出柜期间由温良保管,当日归还。 那一句是他自己想写的,温良没有要求。 “我今天不解释。” 温良说: “三个版本,我一个都不驳。” “驳一个,明天会长出两个。” “我今天只做一件事。” “驳是我说。” “我说的,你们只能选择信不信。” “今天这件事不用你们信。” “你们自己动嘴。”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摊平。 他走下讲台,走到第一排最靠窗那个位置。 “这一页,五十三行。” “你念最后一行。” “念完往后传。” “传给谁。” “传给你后面那个。” “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第三排最后一个。” “老师,那是……” 他数了一下。 “十八个人。” “十八个。”温良说。 “为什么是十八个。” “念到第十八个,前三排就念完了。” “前三排念完,后面两排听得见。” “十九个二十个都行,我随手停在这儿。” “这个数不重要。” “念出来重要。” 他把册子放在那个学生的桌上。 然后他往教室后面走。 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着后墙站住了。 后墙上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还贴着,图钉一个没少。 他背对着它。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从这个位置,他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只能看见五十三个后脑勺。 第一个。 第一排最靠窗那个男生把册子端起来。 他念得很快。 “……温良。” 念完他把册子往后一递。 像交作业。 第二个。 “温良。” 第三个。 第三个是第一排偏中间那个位置。 顾青禾把册子接过去。 她低头看那一行。 “温——” 她停住了。 不是忘词那种停。 是那个字出来了一半,声音断在喉咙里。 她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重新开口。 “温良。” 这一遍念完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一排念完了。 册子往第二排传。 第七个。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一个。 第十一个是个女生。 她念完那两个字以后没有立刻往后传。 她抬起头。 她看的是讲台。 讲台上是空的。 她把头转回来,把册子递给后面。 第十二个。 第十二个接过册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册子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第十三个。 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 不是变小。 是变慢了。 前面几个是一口气念完两个字,后面几个中间隔着半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十八个人念了同一个名字(第2/2页) 第十四个。 “温……良。”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到第十六个的时候,声音真的小下去了。 那个学生念的时候把头埋得很低。 后面隔一排都听不清。 最后一排靠墙。 “念出来。” “大点声。” 第十六个抬起头。 他把册子往上举了一点。 “温良。” 这一遍,全班都听见了。 第十七个。 “温良。” 第十八个。 第三排最后一个,靠门那一侧。 “温良。” 念完他把册子举起来,往前递。 十八遍。 册子往前传的时候,要经过第二排。 传到第二排的时候,有一只手伸出来接住了。 杜小满。 她把册子接过来。 她没有再往前递。 她低头看了那一行两秒。 然后她把册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她把它抱在怀里。 两只手抱着,抱在胸口。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回头。 后面那个人伸手要拿,她把肩膀往里侧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后窗那边。 刚才趴着三个。 念到第八个的时候走了两个。 念到第十八个的时候,窗台外面站着五个。 温良从最后一排走上来。 他走得不快。 走到第二排,他在杜小满桌边停了一下。 “给我。” 杜小满把册子递过来。 递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册子边上停了半秒才松开。 温良走上讲台。 他把册子放在讲台上,没有再翻开。 “十八个人。” “十八遍。” “从今天起,班里再有人问这件事——” “你们不用转述我说的话。” “你们自己念过。” “念的是什么,你们自己知道。” “上头有没有学号,你们自己看见了。” “留过级、以前是学生、精神有问题。” “这三句话我一句都不驳。” “你们十八个人今天念的那两个字,比我驳一百遍管用。” “往后要是有人说这是我编的——” “你们说:我念过,纸在册子上,学号那一格是空的。” “这两句话是你们自己的。” “不是我教你们的。” 早读还剩十四分钟。 后门被推开了。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沓表,人是从年级组直接过来的。 外套上还带着走廊里的凉气。 “外头怎么这么多人。” “看热闹。”温良说。 “看什么热闹。” 温良没有答。 他把讲台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武大军走上讲台。 他把那沓表放在讲台一边,把册子拿起来。 他没有直接翻最后一页。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一页一页往后。 翻得不快。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看。 看的是页边那一道装订线。 看完他接着往后翻。 后面几页他翻得更慢了。 翻一页,用拇指把纸边捻开一次。 像是在确认两页之间没有夹着第三页。 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最后一页上停住了。 他没有念。 他也没有抬头。 五十三个人在看他。 后窗外面五个人也在看。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他的手没有离开那一页。 他的食指压在最后一行的行首上。 压得那一角纸都翘起来了。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没有还给温良。 他把它夹在自己胳膊底下。 “小温。” “武老师。” “这个我得往上报。”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 温良没有动。 “报到哪儿。” “先报教务处,教务处报分管,分管报教育局。” “该走几层走几层。” “一层都不跳。” “跳一层,人家能拿这个把整件事退回来。” “报什么。” 武大军把胳膊底下那本册子抽出来,举了一下。 举到全班都能看见的高度。 “不是报你。” “是报这本册子。” “报它上头多出来的那一行。” 第102章 三月十七日那一页不在 第102章三月十七日那一页不在 “三年前三月一号到六月七号,(7)班的所有东西,我都要。” 一月二十二号,上午第二节下课。 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刚从教务处回来。 那本花名册他已经交上去了,手里拿着一张回执。 小林在录成绩。 戴袖套那位是过来送表的,还没走。 “所有东西?” “所有东西。” “你说具体点。” 温良把申请单翻过来,用背面那一面。 他写。 一行一个。 一、课表(含每一次调课记录) 二、考勤本 三、周测成绩单 四、班会记录 五、教室报修单 六、值日表 写完他把单子转过去。 “六类。” “三月一号到六月七号。” “一天不落。” 小林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了。 “报修单也要啊。” “要。” “报修单上就是‘三排灯管坏了两根’‘后门锁不上’这种啊。” “一年到头几十张,全是这个。” “写的人自己都不当回事。” “对。” “这个有什么用。” “不知道。”温良说。 “不知道您还要。” “不知道才要。” “我要是知道它有什么用,我就只调那一样了。” “只调那一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在找什么。” “六样一块调,谁都看不出我盯的是哪一样。” 小林愣了一下。 “……那您自己也不知道盯的是哪一样。” “对。” “今天不知道。” “翻到了就知道了。” 戴袖套那位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我说句实话。” “您说。” “您这个要求,听着像翻三年前的破烂。” “听着是像。” “可是破烂里头有日期。” “有日期的东西就能排。” “能排的东西就能比。” “三个月,六样东西,那得多少册。” “九十九天。” “……什么九十九天。” “三月三十一天,四月三十天,五月三十一天,加六月七天。” “九十九天。” “这个我昨天晚上算过了。” “算了两遍。” “第一遍算成一百天,把六月七号那天多算了一次。” “为什么是三个月。”武大军问。 他是第一个问这句的人。 “为什么不是一年,为什么不是那一天。” “你要是想查六月七号,你调六月七号那一天不就完了。” 温良把申请单收回来一点。 “十二月三号晚自习,我在(7)班黑板上贴过一张考场图。” “那天我把五十三张卡片按一个月里涨了多少排开,排出来三簇。” “三簇对上考场三块地方。” “那天我在黑板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有顺序,说明有人在做事。”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我记得。” “那天我拍了照。” “那张照片您还留着吗。” “留着。” “那我今天说的这件事,就是从那一行字接下来的。” “那天我只写了半句。” “今天补另外半句。” “有顺序,说明有人在做事。” “做事要留痕。” “痕不在六月七号那一天,在它前头。” 温良说: “那天的事有先后。” “有先后,就有一个人在按顺序做。” “一个人按顺序做一件事,得先安排。” “安排一件事,不可能只用一天。”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我不查六月七号。” “六月七号那天,事情已经在发生了。” “发生的时候查,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要查的是它开始之前的那一段。” “三个月够吗。”武大军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定三个月。” “因为三月一号是下学期开学第三周。” “开学第一二周是收心、报到、发书,班里没什么事。” “真要动一个班,动的是它上课以后。” “再往前我就要跨到寒假去了。” “寒假里学校没人,学校没人的时候,动不了一个班。” “要是三个月不够呢。” “那就再申请一次。” “再申请一次您还得再签一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三月十七日那一页不在(第2/2页) “我知道。” “所以这一次我先划三个月。” “划小一点,批得快。” 武大军把申请单拿过去。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六行。 “六类要走六次审批。” “我知道。” “六次都得我签。” “所以我写在一张纸上。” 温良说: “六类,一次批完,省得您签六回。” 武大军看了他一眼。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写之前他先在空白处试了一下笔。 划了两道,出墨了,才落到格子里。 他在“审批意见”那一栏写了两行。 同意调阅上述六类材料,范围二〇二三年三月一日至六月七日。 调阅期间材料不得出校,用毕清点归还。 签名。 压日期。 写完他把单子推回来。 “给他。” 他对小林说。 “让他翻个够。” 小林应了一声,把回执夹进文件筐。 搬材料用了三趟。 第一趟是课表和值日表。 薄,两个纸袋。 第二趟是考勤本和班会记录。 考勤本一学期一本,硬皮的。班会记录是活页夹。 第三趟最重。 周测成绩单是散页装订的,一学期十几次,每次五十多张。 报修单是一沓联单,红蓝复写,第三联留底。 小林和年轻文书一人抱一摞,来回三趟。 最后一趟放下的时候,年轻文书甩了甩胳膊。 他的手指在纸箱底上蹭出两道灰印。 “温老师,就这些了。” “谢了。” “清点一下。” “……还清点啊。” “六类,一类一类点。” “点完你签,我签。” 年轻文书低下头,把六摞挨个数了一遍。 数完他直起腰,甩了甩手腕。 “六类,全在。” 材料堆在温良的办公桌上。 桌子一米二宽。 堆完以后,从桌面往上量,比坐着的人高。 比站着的人矮半个头。 最上面那一摞歪了,温良伸手扶正。 扶的时候整堆晃了一下,他把手停在上面等它稳住。 对桌那位从自己座位上探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是要在这儿住下啊。” “三个月。”温良说。 “住这儿也行。” “反正这些东西不能出校门。” “单子上写着的。” “三个月你也翻不完这个。” “不用三个月。” “那要多久。” “不知道。” “今天先翻一样。” “先翻哪样。” “最薄的那样。” “为什么先翻最薄的。” “薄的能一天翻完。” “一天翻完的,今天就能知道有没有问题。” “厚的翻一半停下来,第二天接着翻,中间那一夜它就不在我眼皮底下。” 下午四点二十。 他把考勤本抽出来了。 硬皮,一学期一本。 封面上贴着标签。 高三(7)班考勤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下 一天一页。 每一页上,五十三个学号,五十三个格子。 到、迟、假、旷,四种符号。 页脚有日期。 纸有点脆。 翻的时候得用指腹推,不能捏。 他从三月一号开始翻。 三月一号。 三月二号。 三月三号。 翻得很快。 他不看格子里的符号,他只看页脚的日期。 三月十日。 三月十一日。 三月十二日。 十三、十四、十五。 三月十六日。 他的手指往下翻。 三月十八日。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把这一页按住。 往回翻一页。 三月十六日。 再往下。 三月十八日。 来回翻了两遍。 十六。 十八。 十六。 十八。 对桌那位听见他停下来,转过椅子。 “怎么了。” 温良没有答。 他把本子举到台灯下面,看装订那一侧。 线还在。 线上没有断口。 页码是印在页脚右下角的,一页一个。 十六那一页的页码,跟十八那一页的页码,中间也不差数。 三月十七日那一页,不在。 第103章 毛刺朝外,是被人扯的 第103章毛刺朝外,是被人扯的 林绵下意识的看过去,今天是阴天,别说太阳了,连一朵云都没有。 伴随着一道金属刺入皮肤的声音,映入黑崎一护眼帘的是一滴一滴自半空中低落的鲜血……以及,紧靠徒手就抓住了他手中斩月的刀刃,狂放如野兽一般的男人。 虽说股份都是大风刮来的,但叶婉儿就这么给霍霍了真的可以么? 嗤笑一声,薛静柔把手机一收,路上恢复大家闺秀的表情,优雅的离开了楼梯间。 “那可不行。”江以寒一下子松开了手,林绵往后踉跄了几步,几乎占卜翁。 众人看着那脑瓜顶上,根本没有头发的身影,齐齐吞了口吐沫,那种扑面而来压迫感,恍然间,让众人仿佛在面对一个巨人,一个以一人之身,撑起了整个尸魂界的巨人。 一直以来,纵使之前进军元宇宙市场惨败,唐经纶仍有足够的底气和心理优势,那就是唐氏集团的体量远比顶流娱乐传媒要庞大多了。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正好把事情搞大,逼着新任大老板把他给卖掉。 鬼侗只觉得心神一阵摇曳,赶忙拼命催动手中铜铃,叮铃铃!叮铃铃!声音铺天盖地。 前几日在酒吧里碰到刘乔凤,刘巧风长得有几分姿色,所以狼哥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萧炎轻闭的双眼陡然睁开,面色也是苍白了不少,双手中间,一朵晶莹碧透的火莲花正徐徐转动着,每转动一周,四周的空间都是微微震颤,似乎要碎裂一般。 既然是媚药,如果一开始就严厉阻止,岂不是不会再有后来的悲剧? 内外夹击这个计策已经被须卜从根本上否定了,周边的夷族部落又被官军阵势所震慑,俱不敢出兵攻打幽州。这让须卜有些气恼之外,还颇为无奈。 下一刻,在心火之灵的朗笑声中,他化作漫天赤光散开,这漫天的赤光仿佛有着灵性般,在混沌中浮动,而后汇聚于一处,径直进入了萧炎的丹田处。 “跟你回家?去哪儿?我得回去见子衿,不然他非得扒了我皮不可。”两人在大道之上拉拉扯扯。 科长生娃儿,外加连着产假,一休就要休4个月,身为副科长的君容凡,终于体会到了何为忙疯了。 亲卫也已经做好了冲杀准备,长枪微微垂下,在乌桓兵士中寻找对手,想着如何在错身瞬间,将长枪送入对方胸膛。 到了母亲的院子,见父亲也在,且母亲的近身侍婢乐音正要出去。 \t“这些涵虚之地的仙家都是弱者,为了寻找到这幻月戬,他们肯定藏了一些秘籍,因为这圆满大神就是沙海的主人。”豺狼精来到了圆满大神的住宅。 一行人到了河边,金樽河足足有百十米深,河水滔天,一眼望不到底,污浊不堪,河中长满各式各样的水草,密密麻麻,各种颜色,艳丽无比,仿如是密不透风的渔网,而且,河水里召唤兽极多,多有奇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毛刺朝外,是被人扯的(第2/2页) 杜南被拽进了太极图印的下面,飞过坟冢,飞过大池,落到了大池中央的山峰上。 一名阴鹫老者,双眼一寒,身子电射,手中擎着一柄铜锤,当空将北辰刀罡给截了下来。 做完了这些,叶天一脸落寞的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更多的树型召唤兽,从林里涌出来,横排结对,组成大军,片刻工夫就补上了被砍下的召唤兽的位置。 楚风翻个白眼,懒得和宋巧巧解释禁忌的事情,虽然现在各方都知道他是禁忌,但也仅仅就是知道禁忌二字,具体何为禁忌,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孙荣柏脸上露出恼怒的表情,他目光恶狠狠的朝着瑶瑶看了过去。 而其他州的三名州长和首相,以及坐在正中的辰星首席,此刻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众人懵逼之际,“嗖”的一声,陈若寒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有意思吗?这么作……你要是能有能力从泥海中逃离出来,还会陷这么深进去吗? 迟子建定定看向卫骁,这个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的大男孩面庞仍透着青涩稚嫩,但眼神却坚定且锋芒毕露。 阿法索一生参与r码无数立项,但也只有他在晚年尽己所能给了巫瑾、魏衍甚至邵瑜在内的改造人最大的庇佑。 裤门拉链拉开,无意中瞥了一眼商朝的,沈佑迅速往旁边挪了一格。 瞬间为她的脸上蒙上了散落的水珠,在阳光底下晶莹剔透,流转出五彩的色泽。 某人带卫骁来开房,很有款爷的气魄,她豪掷10软妹币订了情人节当晚国贸大酒店的总统套房。 远看可是有意思多了,寒愈那奸商肯定爱看!正好赚他个早餐钱什么的。 卫骁和迟早最终找了家馆子带着周奕吃午饭,饭后卫骁就给周奕放假,春节假期,谁都希望把时间空出来陪家人,周奕自是不例外,卫骁这边没事了就干脆让周奕回家了。 卫时扬眉,面前的兔子显然被吓傻了,不知道哪个零件卡了壳儿。 然而之所以有了结界还向外界施放那样的暗示魔法,无非就是已经有了一扇门的前提下,再在其上加一道保险,尽量地做到有备无患,尽量的减少‘万一’这种谁都不希望的事情发生。 可看到夏源初口吐鲜血,惨白着脸色在他眼前倒下,他对付映雪的感情,厌恶已经远大于当初的喜欢了。 她虽然偏心,但脸面还是要的,不禁埋怨,自己妈妈这是病糊涂了吗? “还行,看起来挺高档的”叶依人见周思思幻想的样子,嘴角的笑容带着些诱惑的的说着。 萧天宸闻言,那双眼也是不由微微颤动,不过现在的萧天宸,那一双眼睛俨然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般灵动的神色,取而代之的,只有一阵令人无法言明的深邃幽暗。 第104章 有笔画,没有墨 第104章有笔画,没有墨 “碎纸机在哪儿。” 一月二十二号,傍晚六点二十。 年级组办公室。 杜小满刚把饭盒放下。 “……在里间。” “带我去。” 里间是放柜子的那半间。 碎纸机在最里头,接着插线板。 机器底下自带一个抽屉式的集屑盒。 旁边还有一个大的塑料废纸箱,半人高,蓝色。 箱子是满的。 “老师,您要找什么。” “三月十七号那一页。” “……那不是撕了吗。” “撕了得处理。” 温良说: “一张写着字的纸,从本子上扯下来,最省事的处理是什么。” “……当场碎了。” “碎纸机就在这屋里,走十步。” 杜小满往箱子那边看了一眼。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那我翻。” “不翻。”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不翻。” 温良走过去,把箱子的盖掀开了。 他伸手抓了一把。 手心里是一堆碎纸。 不是长条。 是米粒大小的方块,横一道竖一道,交叉切的。 他把手一松。 碎纸落回箱子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这台是交叉碎。” “一张a4出来是四千多片。” “这箱子里现在有多少张纸,我不知道。” “往少了说,几百张。” “几百张就是一百多万片。” 杜小满没说话。 她自己也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翻。 翻了半天,找到一片上头有半个墨点。 看不出是什么字。 “还有第二条。”温良说。 “这箱子什么时候清。” “……每学期末清一次吧。” “年级组的卫生是我们班和(8)班轮着做的。” “一年清几次。” “两次。” “那一页是什么时候撕的。” 杜小满把手里那把碎纸放回去。 “……一年之内。” “一年之内,这箱子清过两回。” “它早就跟着垃圾车走了。” 温良把箱子盖上。 “所以这条路是死的。” “不是不好走,是根本没有。” 杜小满跟着他往外间走。 “那您还来看什么。” “来看死。” “……啊?” “不亲眼看一遍,我心里会一直惦记这条路。” “翻一晚上,翻两晚上,一个星期就没了。” “今天看死了,以后不用再想。” 外间。 温良在自己桌前坐下。 那本考勤本还在桌上那一摞的最上面。 他把它抽出来,翻开。 “老师。” “嗯。” “那一页真没了。” “它是没了。” “可是我要的东西,不一定跟它一块儿走了。” “……什么意思。” 温良把本子翻到三月十八日那一页。 摊平。 “你写字的时候,垫东西吗。” “……垫垫板啊。” “考试的时候都垫。” “为什么垫。” “不垫的话,下面那张会有印子。” 温良看着她。 杜小满自己停住了。 她的眼睛往那一页上落下去。 “……老师。” “说。” “他撕的是十七号。” “对。” “他写十七号的时候,本子是摊着的。” “对。” “十七号那张纸底下——” “是这一张。” 杜小满从铅笔盒里抽出一张草稿纸。 她按在另一张上面。 “我试一下。” 她使劲写了三个字。 写完把上面那张抽走。 下面那张是白的。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歪着看。 “有印子。” “看得出是什么字吗。” 她眯着眼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纸凑到离眼睛只有一拳的地方。 “……看不出。” “只能看出这儿有笔画,那儿也有。” “中间是空的。” “对了。”温良说。 “看得出有,看不出是什么。” “这就是我现在的位置。” 他把台灯拉过来,压低。 灯罩几乎贴到桌面。 光斜着扫过三月十八日那一页。 “你从这边看。” 杜小满蹲下来,让眼睛跟纸面一样高。 那一页上,五十三个格子,四种符号。 页脚有日期。 日期旁边还有一条空白的横线,线前面印着三个字。 情况说明 十八号这一页的“情况说明”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写。 可是那条横线的上方—— 有东西。 不是墨。 是一道一道极浅的沟。 斜光扫过去的时候,沟的一侧亮,另一侧留着一线影子。 杜小满的手停在桌沿上。 “有笔画。”她说。 “但是没有墨。” “对。” “这一页自己是空的。” “空的那一栏上有笔画。” “那这些笔画是谁按上去的。” “……上面那一页。” “十七号。” 温良直起腰。 “他撕得走纸。” “撕不走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有笔画,没有墨(第2/2页) “一个钟头前我说过一句。” “纸没了,孔还在。” “现在再说一句。” “纸没了,压痕还在。” 杜小满还蹲着。 她把眼睛贴得更近。 “老师,这个能认出来吗。” “认不出来。” “那……” “我认不出来。” 温良把上衣口袋里那支红笔掏出来。 放在本子旁边。 杜小满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问他要干什么。 她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 从书包夹层里,她掏出那把直尺和那个本子。 “先量。”她说。 温良把笔举到台灯底下。 笔管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的墨柱。 杜小满把尺子贴上去。 “三十七。” “跟昨天晚上一样。” “这两天没画过。” “那就是三十七。” 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1.2237→ 后面空着。 温良拧开笔帽。 “小满。” “在。” “这一下有两种结果。” “哪两种。” “一,什么都没有。” “那说明这支笔只认活人,不认痕。” “二,出来了。” “第二种不是好事吗。” “第二种最贵。” 他把笔尖落在那条横线外面。 他画了一个圈。 把那一小片浅沟整个圈进去。 圈合上了。 有字浮出来了。 不是五行的那种。 没有姓名,没有班级,没有学号,没有偏离度。 浮出来的是一行字的一小段。 左边是断的。 右边也是断的。 中间能看清的,只有四个字。 ……即日起,停…… 杜小满没有出声。 她把铅笔拿起来,在自己本子上照着抄。 一个字一个字抄。 抄完她在左边补了六个点,右边也补了六个点。 抄完她看着那一行。 “老师。” “嗯。” “没有主语。” “对。” “不知道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停的是什么。” 温良把笔举起来。 举到台灯底下。 “量。” 杜小满把尺子贴上去。 她量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尺子拿下来,重新贴了一遍。 “三十四。” “三十七减三十四。” “三。” “平常一个圈掉多少。” “一毫米。” “这一下顶三下。” 她在那一行后面把数字填上了。 1.2237→34 填完她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是昨天晚上抄的五条。 最底下写着一个数。 二十七 她把它划掉了。 在旁边重新写。 二十四 “昨天算的是刚好。”她说。 “今天少了三个。” 温良没有说话。 “老师,我说句话。” “说。” “这三个圈换回来五个字。” “值不值。” “我不知道。”杜小满说。 “我只知道,剩下的这个数,往下只会小。” 温良把笔帽拧上。 他把红笔放回上衣口袋。 “记住三条。” “第一,这支笔能读压痕。” “纸没了也能读。” “第二,读压痕比读活人贵,三倍。” “第三——” 他看着那半行字。 “它只给残的。” “它读不出那一页写了什么。” “它只读得出那一页按在这一页上的那一点。” “按得重的留下来了,按得轻的,没了。” 杜小满把本子合上。 “那……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温良把考勤本翻回来。 他翻到三月十六日那一页。 十六号那一页的“情况说明”栏里有一行字。 周一升旗,全班到齐。 墨是蓝的,字很随意。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十九号,二十号,二十三号。 全是空的。 “这一栏,一学期用不上几回。” “到了、没到、请假,格子里勾一勾就完了。” “要往这一栏里写字,说明那天出了格子装不下的事。” 窗外操场上的灯亮起来了。 晚自习第一遍铃。 杜小满把书包背上,站在桌边没走。 “老师,我抄的这个,我能带走吗。” “带走。” “那您这儿呢。” 温良从教案本上撕下一张纸。 他把那五个字抄了一遍。 抄完他在底下写了一行。 一月二十二日十八时四十分,于三年前考勤本三月十八日页“情况说明”栏上方读得压痕残迹四字。在场:温良、学生杜小满。 “签字。” 杜小满签了。 签完她把笔放下。 “老师。” “怎么。” “‘停’的是什么。” 温良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教案本。 “不知道。” “可是有一样能知道。” “什么。” “‘即日起’三个字,不是学生写的。” 第105章 三张纸对上同一段日子 第105章三张纸对上同一段日子 “停水停电的通知,也是‘即日起,停’。” 一月二十三号,周五,上午第三节。 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把那张抄件推回来。 “四个字。” “停课,停考,停职,停发。” “停水停电也行。” “你拿这四个字,能说出什么。” “什么也说不出。”温良说。 “那你还拿着它干什么。” “我不拿它说话。” “我拿它去对别的东西。” 他回到自己桌前。 桌上那一摞还没动过。 他先抽的是考勤本。 三月十八日。 五十三个格子。 全是空的。 三月十九日。 空的。 三月二十日。 空的。 杜小满端着水杯站在旁边,一页一页跟着看。 “老师。” “数。” 她开始数。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数到三十号。 三月三十一号那一页,格子里重新有勾了。 “十三天。”她说。 “不是十三。” “我数了三遍。” “你数的是日子。” 温良把手指按在三月十九日那一页上。 “这天是礼拜天。” 杜小满愣了一下。 她往后翻。 “……二十六号也是礼拜天。” “去掉两天。” “十一天。” “十一个上课日。”温良说。 “咱们学校高三上六休一,礼拜天本来就没课。” “把它算进去,是往多了说。” “我不往多了说。” 杜小满把水杯放下了。 “那这不就完了吗。” “三月十七号写了个‘即日起,停’。” “十八号开始,考勤本上一个勾都没有。” “停课啊。” “这只是一处。” “……一处怎么了。” 温良把考勤本合上。 “这本考勤,是那年(7)班的班主任一个人填的。” “他要是那半个月懒了、病了、忘了填——” “上头一样是空的。” “空,有两种。” “一种是没人来。” “一种是没人记。” “这两种在纸上长得一模一样。” 杜小满没话了。 她把水杯又端起来,没喝。 “那怎么办。” “找另外两处。” “而且不能是同一个人写的。” “不能是同一个屋里出来的。” 第二处,在课表那一袋里。 那一袋是最薄的,纸也最脆。 里头不是一张总表,是一周一张的《周课表执行表》。 每周一张,任课老师上完课自己签,周末交教务处。 温良按周次往后抽。 三月十三日那一周:满的。 十四行课,十四个签名。 三月二十日那一周。 高三(7)班那一行—— 一道斜杠。 从周一拉到周六,一杠到底。 杠底下没有签名。 三月二十七日那一周:也是一道斜杠。 四月三日那一周:满的,签名回来了。 “斜杠是什么意思。”杜小满问。 “表上没写。” “那您怎么知道是停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行没有人签字。” “没人签字,就是没人上过这堂课。” 温良把这两张抽出来,跟三月十三日那一周并排放。 “这三张是教务处发的,任课老师签的。” “跟考勤本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个屋。” “那这就是第二处了。” “第二处。” 他还从袋子底下摸出一沓调课单。 那一沓不厚。 他按日期排开。 三月上旬:四张。 三月中旬:三张。 三月十八日到三月三十日。 一张也没有。 “调课单是有课才调。”温良说。 “这十一天,一张没有。” “不是他们不调。” “是没有课可调。” 第三处,在最沉的那一摞里。 报修单是联单,红蓝复写,第三联留底,按月订成一本。 杜小满抱过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下。 “这个……真有用啊。” “昨天有人问我报修单有什么用。” “我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才要。” 他从三月那一本里往后翻。 三月十六日:三楼女厕水龙头。 三月十七日:无。 三月十九日。 那一张的字迹很潦草,是总务处的人代写的。 报修部位:高三(7)班教室 报修内容:更换门锁一副 领料:暗锁一副,钥匙三把 完成时间:当日 杜小满凑过来看。 “换锁?” “换锁。” “坏了不就修吗,为什么换。” “单子上写的是‘更换’,不是‘维修’。” “那……钥匙三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三张纸对上同一段日子(第2/2页) “三把。” “我们班现在的门钥匙有几把。” 温良没有立刻答。 “我那把,班长一把,年级组备用一把。” “也是三把。” “那是巧的吧。” “可能。” “这个我先不算进去。” 他把三样东西端到教室去了。 课间十分钟。 讲台侧墙上原来是空的。 后墙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还在,图钉一个没少。 侧墙他没用过。 他先贴课表。 三张周执行表,横着贴成一排,日期从左往右接上。 底下贴报修单那一张。 他没有随便贴。 他把报修单往右挪了两次,挪到它的日期正对着上头那张表的三月十九日。 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杜小满立刻把书包拉开,去掏那个墨账本。 “不用记。”温良说。 “为什么不用记。” “我画的是横线。” “横线不掉墨?” “九月二号我在纸上写过数、划过杠。” “笔一点没少。” “只有圈才收钱。” 杜小满把本子放回去了。 她放回去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刚才白紧张了一场。 温良在课表那一排上画了一道红横线。 从三月十八日起笔。 到三月三十日收笔。 线穿过两道斜杠,中间不断。 画完他在底下的报修单上点了一个点。 那个点,正落在横线下面。 “老师。” “嗯。” “在线里头。” “对。” 上课铃前两分钟,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前排几个先看见侧墙。 “贴的什么啊。” “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贴这儿干嘛。” 温良没解释。 他站在侧墙前面,把红笔盖上。 “我说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这个班里,谁跟我报一件事——” “一处,我听着。” “两处,我记下来。” “三处,我才动。” “为什么。”底下有人问。 “一处是巧合,三处是事实。” “而且这三处,”他说,“得是三个人写的,三个屋里出来的。” “一个人写三遍,还是一处。” 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有动静。 孟七七把书包拉开了。 她的手伸到最底下,摸了很久。 摸出来一个本子。 不是她平常那本。 平常那本封皮是硬的,边角磨白了。 这一本是软的,牛皮纸面,卷了边。 封面上没有字。 她走到讲台边,没有说话。 她自己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纸掉了一点渣,落在讲台上。 她用手指把渣扫到一边。 摊开。 那两页上是格子。 竖着一列是班号,从(1)到(12)。 横着一排是日子。 格子里填的是时间。 21:4021:3521:4021:50…… “这是什么。”杜小满问。 “灭灯。”孟七七说。 “……灭灯?” “晚自习下了灯就灭。” “我记的是几点灭的。” 温良低下头看那一页的日子。 三月十七日:那一栏有时间。 21:40 三月十八日:(7)班那一格,空的。 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一路空到三月三十日。 三月三十一日:21:40。 别的班那些格子,从头到尾都是满的。 只有(7)班这一横条,中间掉了一截。 温良把这一页也贴到侧墙上去了。 贴在最底下那一行。 他挪了三次,把它的日子跟上头两张对齐。 对齐以后他画了第二道红横线。 三月十八日起笔。 三月三十日收笔。 杜小满往后退。 退到第三排的过道上。 她站在那儿看那面墙。 上头一道线。 底下一道线。 中间一个点。 “齐的。”她说。 “左边齐,右边也齐。” 温良把红笔别回口袋。 “三年前三月十七日,有人在考勤本上写了‘即日起,停’。” “第二天开始,教务处的执行表上是斜杠,没有签名。” “第三天,总务处给这间教室换了门锁。” “同一段日子,一个初三的学生在校外记下来:这间教室的灯,没亮过。” “三年前三月十八日起,高三(7)班停课十一个上课日。”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孟七七还站在讲台边。 她把那本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她没有收回书包。 她把它递给温良。 “老师。” “那年我读初三。” “我记的不是(7)班。” “我记的是所有班。” “可只有(7)班那一栏,空了十一天。” 第106章 原因栏空着,盖了三个章 第106章原因栏空着,盖了三个章 “在座有谁记得(7)班停过课?” 一月二十三号,周五,下午第七节。 年级组例会。 会议室里十四个人。 武大军坐主位,两边一圈老师,最外头是小林和那个年轻文书。 温良是最后一个说事的。 他刚才把话说完了:他想请学校调一份三年前三月十七号的停课通知。 现在他问的是这一句。 没有人举手。 不是那种“我想想”的没举手。 是十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一个字:什么。 “蒋老师。”温良说。 物理组那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不可能。” “哪个不可能。” “那年(7)班的物理是我带的。” “一周五节,还有两节晚自习答疑。” “十一天不上课,我能不知道?” “您现在的意思是没停过。” “我现在的意思是我没这个印象。” 蒋老师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没这个印象。” 戴袖套那位从会议桌那头开口了。 “我在这个学校三十一年。” “停课这种事我记得住。” “九八年发大水,停了三天。” “零三年那回,停了一个多月。” “一二年冬天大雪,停了一天半,是从中午开始停的。” “三年前呢。” 戴袖套那位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把笔放下了。 “……没有。” “三年前没停过。” “您确定。” “我要是停过课,我记得住。” 小林在最外头小声说: “我那年还没来。” “我知道。”温良说。 “所以我没问你。” 温良转过来,看主位。 “武老师。” 武大军没有戴老花镜。 他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一沓表。 “我不记得。” “三年前您是年级组长。” “是。” “全年级的事我都过手。” “那停课这么大的事——” “我不记得。” 他说得很平。 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 会议室里开始有小动静。 有人翻本子。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温老师,”蒋老师说,“你听谁说的这个事。” “不是听说的。” “那是哪儿来的。” 温良把带来的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会议桌上。 考勤本,翻到三月十八日。 周课表执行表,那两张斜杠的。 报修单,三月十九日那一联。 “三个屋里出来的东西。” “对上的是同一段日子。” 戴袖套那位把课表拉过去看了半分钟。 “这个斜杠……” 他没说下去。 他把表推回来了。 “我今天不是来说服谁的。”温良说。 “我不是要你们想起来。” “想不起来不怪你们。” “三年前的事,谁都可能忘。”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 “学校停一个班的课,得发文。” “发文要编号,要盖章,要归档。” “归档的东西不归教务处,归校办。” “一年一册,红皮的,摞在校办西边那排柜子里。” “你知道得挺细。”蒋老师说。 “我去年十二月为了另一件事去过一趟。”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表。 《档案查阅申请》,他已经填好了。 查阅范围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日至三月三十一日,本校发文归档件。 “要年级组的意见。” 他把表推到主位。 武大军把表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比他平常看一张表要久得多。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摸出笔。 “同意。” 签名。 压日期。 “小林。” “哎。” “跑一趟校办。” “会还没散呢。” “会等你。” 小林去了十四分钟。 这十四分钟里,会议室里没人说别的事。 戴袖套那位一直在看那张周课表执行表。 蒋老师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小林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红色硬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原因栏空着,盖了三个章(第2/2页) 书脊上贴着标签。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发文归档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下 温良把册子放平。 他从前面开始翻。 三月初的几份:三月质量检测考务安排、教师体检通知、校园卫生。 三月十四日:关于开展安全隐患排查的通知。 三月十六日:关于三月份工资发放的说明。 三月十七日。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册子转过来,转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一页。 “在。” 会议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最靠里那位倒吸了一口气。 戴袖套那位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半个身子探过桌子。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小林,去复印。”温良说。 “印多少。” “在座每人一张。” 复印机在隔壁。 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一共十四下。 纸发下去了。 温良自己站着。 他手里也拿了一张。 “我念一遍。” “从抬头念到落款。” “一个字不跳。”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关于高三(7)班暂停课程安排的通知 十四中〔2023〕教字第9号 教务处、高三年级组、各任课教师: 经研究,决定自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八日起,高三(7)班暂停全部课程安排。 暂停期间,该班学生不到校;任课教师课时按实际执行计。 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念到这里,蒋老师把纸拍在桌上了。 他猛地坐直了。 “不可能。” 温良没有停。 停课原因: 他停住了。 不是他要停。 是这一行念完,后面没有了。 “……底下呢。”有人问。 温良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举到跟眼睛一样高。 “停课原因,冒号。” “冒号后面是空的。” “印漏了吧。” 蒋老师把自己那张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他又翻回来,用手指在那一栏上摸了一下。 “不是复印的事。”温良说。 他把那本红皮册子也转过来。 原件那一页上,“停课原因”四个字后面印着一条横线。 横线是印好的,占了整整一行。 线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写了‘其他’。” “不是写了‘另行通知’。” “不是写了‘详见附件’。” “是空的。” 会议室最里头有人小声问旁边的: “你记得吗。” 旁边那位摇了摇头。 摇完他把自己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展开。 温良接着往下念。 特此通知。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日 念完他把纸放下。 “完了。” “这张纸上写了三件事。” “什么时候停,哪个班停,停的这些天怎么算。” “没写的只有一件。” “我昨天手上只有四个字。” “现在我手上是一张盖了章的发文。” “它写清楚了一件事:” “三年前三月十八号,这个班停课了。” “在座十四个人,刚才没有一个人记得。” “现在你们手上都有一张。” 会议室门口有动静。 温良没有回头。 戴袖套那位先看见的,往门口点了一下头。 曹永年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拿东西。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了一半,人在门框那儿。 小林要起身让座。 他抬手压了一下。 他没有坐。 他也没有走。 离门最近的那两位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里坐了坐。 有一个把手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温良把那本红皮册子往回收。 收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那一页往下推了两指,推到落款底下。 落款底下有章。 不是一个。 三个红章并排盖着,压着日期,压着一部分正文。 “最后问一句。”温良说。 他没有问在座的谁。 他问的是那张纸。 “一份正式发文,原因栏可以空着吗。” 没有人答。 “能空着的话,为什么盖三个章。” 第107章 那个编号底下没有东西 第107章那个编号底下没有东西 “特殊情况。” 曹永年是这么答的。 他站在门口,问到第三遍才开的口。 温良问的是:这份通知的停课原因是什么。 “三年前的事了。”曹永年说。 他没有进来坐。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在会议桌那一头。 “学校一年发一百多份文。” “不是每一份都写得那么全。” “当时什么情况我记不清了。” “反正是特殊情况。” 会议室里松了一口气。 戴袖套那位把复印件对折了,塞进笔记本。 蒋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武大军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合的时候还压了一下封面,把里头的纸压平。 “那这个事我就这么说一句。”曹永年说。 “三年前的班,三年前的人,早毕业了。” “现在的(7)班有五十三个孩子,六月七号就要考试。” “小温啊,你把劲用在活人身上。” 这句话说得很好。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点了头。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那份复印件在桌上抹平了。 “曹主任。” “嗯。” “我不问原因。” 曹永年看着他。 “我问依据。” “什么依据。” “‘特殊情况’这四个字的依据。” “这四个字是我刚才说的。” “对。” “我随口说的。” “我知道。” “可您是教务主任。” “教务主任在年级组例会上随口说的四个字,出了这个门就不是随口了。” “那你要什么依据。” 温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推得很轻。 “我要的是:‘特殊情况’这四个字,在学校的文件上算不算数。” “算数,那就得按算数的规矩来。” “不算数,那这一栏就还是空的。” 他弯腰,从椅子边上拎起那个文件夹。 蓝色塑料皮,边上磨毛了。 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夹着的不是一份,是好几份。 他没有找。 他直接抽出来第三份。 武大军把笔记本又打开了。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务发文规范》 封皮上打印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 温良翻到第四页,手指按住一行。 他没有念。 他把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会议桌中央。 “武老师,您念。”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 “第十一条。” “发文事由栏为必填项。” “事由确不宜在正文载明的,应当在附件中说明,并在发文登记时注明附件编号。” 念完他抬起头。 “还有这规定啊。”蒋老师说。 “一九年定的。”武大军说,“定完发过一遍,谁也没细看。” 温良这时候才说话。 “我说两层。” “第一层。” 他把复印件举起来。 “曹主任刚才说的是‘特殊情况’。” “可这四个字,纸上没有。” “事由栏是必填项,这一栏什么都没填。” “这一条,是纸上的事,跟谁记不记得没关系。” 曹永年的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当时漏填了。” “行。”温良说。 “那第二层。” “咱们就当它填了。” “就当那一栏上写着曹主任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那按第十一条——” “它就必须有附件。” “‘特殊情况’不是理由,它是一个指向附件的标记。” “写了它,就等于说:真正的原因在另一张纸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了。 蒋老师刚才看钟的那只手停在桌上,没有收回去。 戴袖套那位把刚才塞进笔记本的那张复印件又抽了出来。 抽出来以后他没有摊开,先看了一眼门口。 “所以我不追那四个字。”温良说。 “我追那张纸。” 曹永年这时候说了一句。 “这么老的文件,附件不一定还在。” 他说得很平常。 说完他还补了半句:“档案室那边的东西,年头长了都散。”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 温良也没有看他。 “在不在,查一下就知道。” 温良转向最外头那个年轻文书。 “校办的发文登记簿在哪儿。” “……在校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那个编号底下没有东西(第2/2页) “一年一本,蓝壳的。” “上头有几栏。” “文号,标题,份数,承办人。” 他想了想。 “还有一栏是附件。” “再跑一趟。”武大军说。 “会还没散呢。”文书说。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会等你。” 这一趟去了九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的是一张纸,不是本子。 “登记簿不让往外拿。” “我抄了那一行。” 他把纸摊在桌上。 抄得很规矩,一栏一栏对着。 文号:十四中〔2023〕教字第9号 标题:关于高三(7)班暂停课程安排的通知 份数:十二 承办人:教务处 附件:教发附字第041号 “有。”文书说。 他说完自己又低下头看了一遍那一行。 “有编号。”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的是最后一栏。 教发附字第041号 “记下来。”他对文书说。 “我记了。” “记两份。” “……两份?” “一份留你自己那儿。” “既然有编号,那就调。”武大军说。 他把《档案查阅申请》那张表又抽了一张出来。 “这回不用填了。”文书说。 “为什么。” “……我刚才顺手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附件目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他。 年轻文书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我不是要多事。” “我就是想着反正跑一趟。” “看着什么了。” “附件目录是一本活页夹。” “按编号往下排,一个号一格。” “零三九号有。” “零四零号有。” 他停了一下。 “零四二号也有。” “零四一呢。”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直了。 “格子在。” “格子里没东西。” “格子上头那个号写了没有。” “写了。” “写在活页夹的塑料条上,跟别的号一样。” “字迹呢。” “……跟前后两个一样,一笔写下来的。” “不是后补的。” “是抽走了还是从来没放过。” “……我不知道。” “我就看了一眼,我不敢乱翻。” “对。”温良说。 “你没乱翻是对的。” 曹永年从会议桌那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 “年头长了都散。” “是。”温良说。 “您刚才说了。” 门关上了。 关得不重。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开始收东西。 温良把那份通知的复印件翻到最后。 落款底下三个红章。 他没有说三个章是哪三个。 他从文书那张抄纸上撕下一角,把三个章的字样一个一个描下来。 描完他把那一角纸夹进文件夹。 “这个我先不算进去。” “描下来只是记着。” “三个章是哪三个,得等我拿到章样才能说。” “小温。”武大军说。 “武老师。” “你那个文件夹里头。” “嗯。” “是不是还夹着别的条。” 温良把文件夹合上了。 “夹着。” 散会以后,会议室的灯灭了一半。 年轻文书没走。 他站在桌边,把那一行抄了第二遍。 抄完他把两张并排放着看。 “温老师。” “怎么。” “一份文件,能给它编个号,是不是得先有这份文件。” “得先有。” “编号是收的时候编,还是发的时候编。” “发的时候。” 文书把笔盖上了。 “那三年前那天,这张纸是存在的。” “存在过。”温良说。 “它有号。” “它没了。” 文书站在那儿没有动。 “温老师。” “嗯。” “号是我们校办编的。” “对。” “那把它拿走的那个人,也知道这个号。” 温良把文件夹夹到腋下。 “今天这句话,你别对第二个人说。” 第108章 不是议题,是经过 第108章不是议题,是经过 “我请求把三件事写进今天的纪要。” 会已经散了。 灯灭了一半。 武大军正在把桌上那沓表往文件袋里塞。 他塞到一半停下了。 “纪要?” “今天这个会的纪要。” “年级组例会的纪要,就是几行字。” “上礼拜那份我记得是四行。” “讲的是月考补考安排和春节前值班。” “我知道。”温良说。 “上上礼拜是三行。” “再往前那次是五行。” “您那个夹子里我都翻过。” 武大军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翻。” “翻了才知道纪要能写多长。” “写得跟平常一样长,没人会觉得今天有什么特别。” “那你要写什么。” 温良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上。 上头是他刚才写的,三行。 “第一件:今天这个会上,调了三年前的发文归档册,查到一份通知,当众念了一遍。” “第二件:那份通知的停课原因栏是空的。” “第三件:登记簿上那份通知有附件编号,档案室的附件目录里,那个号底下没有东西。” 年轻文书还站在桌边。 他手里的会议记录本还开着。 “温老师。” “嗯。” “这个……我得问一句。” “问。” “这份通知是教务处承办的。” “教务处承办的事写进年级组纪要,我得先跟教务处说一声。” “这是规矩。” “对。”温良说。 “你去说。” 文书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武大军把文件袋放下了。 “你知道他会回来。” “我知道。” “你就是要他回来。”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主位。 曹永年是四分钟以后进来的。 他这一趟连门框都没靠。 他走到会议桌那一头,两只手撑在椅背上。 “小温。” “曹主任。” “这三条,不属于年级组议题。” 他说得很稳。 “年级组例会议什么?议教学,议纪律,议进度。” “三年前一份文的附件在不在,这是档案管理的事。” “档案管理归校办,不归年级组。” “你要查,走校办的路子。” “你别把它塞进我们这个会里。” 这一段话没有一个字站不住。 文书站在门边,笔停在半空。 “您说得对。”温良说。 曹永年抬了一下眼皮。 “……我说得对?” “对。这三条不是年级组的议题。” “那你还写什么。”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我不请求把它当议题记。” “我请求把它当经过记。” “……什么。” “纪要有两种东西。” “一种是这个会议了什么、定了什么,那是议题。” “一种是这个会上发生了什么,那是经过。” “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到五点十分,这间屋子里,十五个人。” “调了一本册子。” “印了十四张纸。” “念了一份通知。” “跑了两趟校办。” “这些事,发生了。” “它们是不是议题,我不争。” “争议题我争不过您。” “议题归谁管,规矩上写着,您念一遍我就得认。” “可它们是经过。” “经过归谁管,规矩上没写。” “没写的地方,就看这个会上的人认不认它发生过。” “纪要记的就是这个会。” “这个会上干了什么,纪要不记,纪要记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曹永年撑在椅背上的手换了个位置。 “……这是文字游戏。” “是。”温良说。 “您那句‘不属于议题’也是。” “咱们俩用的是同一个游戏。” “区别是我这边有纸。” “您那句话说完,出了这个门就没了。” “我这三条写下去,明年还在。” 武大军这时候把老花镜戴上了。 他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没有看曹永年,也没有看温良。 他看的是那个还站在门边的年轻文书。 “记。就按他说的三条记。” 文书愣了半秒才低下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不是议题,是经过(第2/2页) 他把本子摊在会议桌角上,站着写。 “念慢点。”他说。 温良念第一条。 念完他停住。 等笔尖的声音停了,他才念第二条。 念完再停。 第三条。 “编号要写全吗。”文书问。 “写全。”武大军说。 文书把编号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 教发附字第041号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再读一遍。”温良说。 “……我刚读过了。” “读给屋里的人听。” 文书站直了。 他把本子举到胸口的高度。 他读得不快,也不响。 读到第三条那个编号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把三个数字分开念的。 零。四。一。 读完了。 念完他没有把本子放下。 他就那么举着,等有人说话。 没有人说话,他才慢慢放下来。 曹永年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 这一回他把门带上了。 “打出来。”武大军说。 “现在?” “现在。” “打完拿回来我签。” “签完归档,别放我这儿。” 打印机在隔壁那间。 响了两分多钟。 温良站在会议室里等。 他没有坐回椅子上。 “武老师。” “嗯。” “我以前请人签过字。” “签在我自己那个本子上。” “那回是我一个人的事。” “今天这个签在学校的本子上。” 武大军把文件袋的扣子扣上了。 “这两个不一样在哪儿。” “我那个本子,我要是丢了,就没了。” “学校这个本子,我丢了它也在。” “我明年不在这儿了,它还在。” “谁都不记得了,它还在。” “今天在座十四个人,明年得走两三个。” “再过三年,还记得今天下午的,可能一个都没有。” “那时候有人翻到这一页,看见三条字。” “他不认得我,也不认得曹主任。” “他只看得见:那天调了册子,那一栏是空的,那个号底下没东西。” 武大军没有接话。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擦完他戴回去。 “你这个人。”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纪要打出来了。 一页,正面。 抬头是“高三年级组例会纪要”,底下编了个号。 三条在最底下,另起一段,标着“(三)会议经过”。 武大军签了字。 签完他递给温良。 “你也签。” “我不是记录。” “你是提请人。” 温良签了。 签到表附在后面。 一张单页,印着格子,一行一个名字。 温良数了一遍。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第二遍他是从底下往上数的。 十四个。 他今天下午在这间屋子里数过一次人。 那次他数的是十五。 “小张。” 年轻文书抬起头。 “签到表是什么时候收的。” “散会前收的。” “一直在桌上传,传一圈收回来。” “传过几个人。” “……全传过。” “中间还有人补签。” “戴袖套那位收到手上说他好像没签。” “他翻回去找了半天,找见自己那一格是空的,又填了一个。” 温良把签到表往前推了一寸。 文书低下头看那一张。 他看得比刚才读纪要还慢。 看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少一个。” “少哪个。” 文书没有立刻说出那三个字。 他先说了另一句。 “他接过表了。” “我看见他接过表了。” “他拿在手上待了一会儿。” “多久。” “……不长。” “比别人长一点。” “别人是接过来签完就递。” “他是接过来,拿着,看了一遍,再递。” “他手上有笔吗。” 文书想了两秒。 “没有。” “他从进来到出去,手上一直没有笔。” “然后他往下传了。” 第109章 他四次都没留下一个字 第109章他四次都没留下一个字 “他不是忘了签。” 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六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 金秀兰在批(8)班的周测卷。 一沓卷子压在台灯底下,红笔在最上头那张的空白处顿了一下。 “忘了签个到,多大点事。” “他接过表了。” “……接过了?” “小张亲眼看见的。” “他拿在手上待了一会儿,往下传了。” 金秀兰的手停住了。 红笔在那张卷子上多顿出一个红点。 她把红笔放下了。 “那就是不想签。” “对。” “不想签就不想签呗。” “老曹这个人,一辈子小心。” “他小心到什么程度,我今天想算一算。” “小心也不犯法。” “不犯法。” “可它有个形状。” 温良把备课本翻到空白那一页。 他用尺子在上头划了四道横线。 分成四行。 “您看着我写。” “写什么。” “他不肯留字的次数。” 第一行。 他写的时候念出声。 “十月,他到我桌子边上来说话。” “站着说的,我坐着听。” “他说了一句:这个班主任,学校可能要另做安排。” “我推给他一张便签,一支笔。” “他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没看清。” “他写的时候手挡着。” “写完他把那张便签撕了,揣兜里带走了。” “撕的是写了字那一半。” “空白那一半他留在我桌上了。” 金秀兰没说话。 她把椅子往这边挪了半尺。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第二行。 “十二月八号。停职通知。” “通知是打印好的,字都全。” “只有‘签发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当着五个人问了一句:这份文谁签发的。” “他才当场用手写补上去。” “补的时候他没有用自己那支笔。” “他从我桌上拿的。” “用完放回去了。” 第三行。 “今天下午,例会。” “我说要调那份通知的附件。” “我还没问附件在不在——” “他先说了附件可能不在。” “……这算什么。”金秀兰问。 “这算他知道那个格子是空的。” “或者算他早就想过,万一有人去查,怎么答。” “这一条我今天不当证据用。” “我只把它记在这儿。” 第四行。 “今天下午,例会散。” “签到表传到他手上。” “他往下传了。” 写完他把备课本转了一百八十度,推过去。 金秀兰把台灯拉过来一点。 她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一行。 “前三样我懂。” “前三样都有事。” “威胁人不留证据,签发人怕担责,附件的事先垫一句——” “都是有东西要护着。” “可这第四样。” 她的手指点在第四行上。 “签到表能担什么责。” “签到表就证明一件事:我今天在这屋里。” “在都在了,十四个人看见了。” “他签不签,能改什么。” “他要是真想不认,他就该压根不进那个门。” “他进了,还站着说了一段。” “说完再不签,图什么。” “对了。”温良说。 “这就是我今天要算的那个数。” 他把备课本抽回来一点。 “前三次,躲的是责任。” “责任这个东西是有大小的,人可以掂量:这个我担得起,那个我担不起。” “可第四次不是责任。” “第四次躲的是‘在场’。” “……‘在场’?” “他的名字,出现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的后头,附着三条会议经过。” “那三条里头,有‘教发附字第041号’这个编号。” “他签了名,就是:曹永年,那天在场,那三条他听见了。” “他不签,就是:这三条跟他没关系。” 金秀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了。 那个缸子外头有一道旧裂,粘过的地方颜色不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他四次都没留下一个字(第2/2页) 她端起来没有喝。 她把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两个人中间。 “所以呢。” “所以他怕的不是那三条会不会让他丢工作。” “他怕的是他的名字挨着那个编号。” “他怕的不是我。是签字。” “这两样差得远。” “怕我,那是怕我这个人,我一走就完了。” “怕签字,那是怕纸。” “纸不会走。” “那这说明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四行又看了一遍。 “说明这件事没完。” “一件三年前的事。” “三年过去了,涉事的班早毕业了,学校都搬过一次校区了。” “到今天,一个教务主任连一张年级组的签到表都不肯上。” “这件事,不是学校自己能了的。” 金秀兰把缸子又往回拉了一点。 “你这个推得太远了。” “是太远了。”温良说。 他在那四行底下补了一句话。 写得很小。 以上为行为归纳,非证据。一处。 “今天上午我刚跟班里那五十三个孩子说过:一处是巧合,三处是事实。” “今天这个只有一处。” “我不能自己立个规矩,回头自己先破。” “那你写它干嘛。” “记着。” “等第二处来。” 金秀兰把手伸过来了。 “笔给我。” “铅笔行吗。” “铅笔。” “为什么要铅笔。” “我记不准的东西,不用黑的写。” 她从笔筒里挑了一支很短的铅笔。 短到得用两根手指捏着才写得动。 她在第四行底下又划了一道横线。 添了第五行。 她写得比温良慢,字也小。 三年前四月,全年级班主任会。曹永年请了病假。 温良没有说话。 金秀兰写完把铅笔放下了。 放下以后她自己看着那一行。 “……我怎么记得这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问温良。 她是问自己。 她的手在桌角那个小便签本上按了一下。 那个本子边上已经翻毛了。 她没有翻开它。 “您接着说。”温良说。 “……说什么。” “那次会。” “那次会讲什么。” 金秀兰想了很久。 久到台灯下那沓卷子都被她的手压出了一道印子。 “四月初。” “通知是头一天下的,说全年级班主任都到。” “那种会一年开不了两回。” “开会那天早上,教务处说老曹病了。” “怎么说的。” “电话打到年级组,说曹主任身体不舒服,会照开。” “打电话的是谁。” “教务处的人,具体是谁我说不上。” “他病了几天。” 金秀兰想了一下。 “……就那一天。” “第二天他就在了。” “我记得第二天早上还在楼梯口碰见他。” “他还问我卷子改完没有。” “会照开。” “谁主持的。” “……记不住了。” “讲的什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 划了两下停了。 “讲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就记得一件事。” “哪件。” “散会以后我们几个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有人说了一句:这回怎么摊上咱们了。” 温良把笔停住了。 “‘咱们’?” “咱们。” “说这话的不是(7)班的。” “那是几班的。” “我记不清是几班的。” 金秀兰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可我记得那天走廊上站着好几个人。” “不止(7)班一个班。” 温良低下头,在第五行后面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六个字。 散会走廊,数人不清。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 “这一条也不当证据。” “那你还添。” “添的是‘不清’两个字。”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当时知不知道有几个班,我说不清就是不清。” 第110章 空白是有人擦干净的 第110章空白是有人擦干净的 “都撕了。” 一月二十四号,周六,上午第三节。 (7)班后墙上贴着东西。 学习园地,光荣榜,一张过期的百日誓师倒计时,四个角都卷了。 “老师,全撕?” “全撕。” “倒计时也撕?” “倒计时你们心里有数,不用挂墙上。” 八个人上手。 撕板报的声音从教室后头一路响到前头。 有人把撕下来的纸摞成一沓,抱到讲台边上。 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也在后墙上。 十一月贴上去的,图钉一个没少。 有人伸手要去揭。 “这张不撕。” 温良自己走过去。 他把四个图钉一个一个拔下来,捏在手心里。 拔完他把那张表卷起来,卷得很松,怕折。 “杜小满。” “在。” “拿去,钉到侧墙那一片去。” “为什么不钉这面。” “它上不了这面墙。” “为什么上不了。” “这张表上没有日期。” “今天这面墙,只收有日期的东西。” 杜小满抱着那卷纸去了侧墙。 侧墙上还挂着昨天贴的三张:两周课表、报修单、孟七七那一页。 她把四十五条那张钉在最右边。 钉完她退了半步看了一眼,又把左下角那个图钉往上挪了半厘米。 后墙空了。 一整面。 从窗那边到门那边,从踢脚线上头一直到天花板下面。 墙皮上留着一片一片旧胶印,还有几个空的钉眼。 温良搬了张椅子过来。 他站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 他在离墙顶一尺的地方画了一条横线。 从最左边一直画到最右边。 画的时候他侧着身子,一段一段挪椅子。 挪了七次。 线画完了,粉笔短了一截。 然后他开始在线上打竖道。 一道一道往右。 打得很密。 “老师,这是干嘛。” “格子。” “打多少个。” “九十九个。” 底下有人开始数。 数到三十几就乱了。 温良自己不数。 他每打十道就在上头写一个数。 十,二十,三十。 打到最后一道的时候,粉笔按在墙上断了。 他从口袋里换了一支。 打完他在第一个格子上头写字。 三月一日 在最后一个格子上头写。 六月七日 “三年前的三月一号,到三年前的六月七号。” “一天一格。” “九十九天。” 他从椅子上下来了。 “搬东西。” 材料是昨天晚上分好的。 他昨晚没回去。 六类材料按日期拆开,一天一摞,摞在办公桌上,从桌子这头排到那头,再拐到旁边的空桌上。 早上第一节课前,他和杜小满、邱大川用两个纸箱抬过来的。 钉墙用了一节多课。 他站在椅子上,杜小满在底下递。 递一张,报一个日期。 “三月一号。” “三月一号。” 钉上去的全是复印件。 原件昨天晚上就点过数,锁在办公室那两个纸箱里。 “万一钉坏了呢。”杜小满问。 “钉坏一张复印件,我再印一张。” “原件不上墙。” 他把纸按在对应的格子底下,图钉按进去。 按图钉是拇指使劲。 按到二十几个的时候,他的拇指指腹上有一道白印子,压下去半天不回色。 三月一号那一天,钉了四张。 课表执行表一张,值日表一张,班会记录一张,报修单一张。 三月二号,三张。 三月三号,五张——那天有周测,成绩单是两页。 “老师,纸叠着行吗。” “叠着。” “同一天的往上摞,露出日期那一角就行。” 到三月中旬的时候,走廊上开始有人了。 (7)班在三楼,后窗对着走廊。 先是两三个,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后来变成一排。 再后来后门那儿也堵住了。 有个穿(5)班校服的男生把手机举起来了。 “别拍别拍。”里头有人小声说。 温良回过头。 他站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拍吧。” “……啊?” “拍清楚点。” 钉到三月十七日那一格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一格底下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是装订线上那条半厘米的窄边,三个孔。 一张纸,上头是他自己抄的四个字。 ……即日起,停…… 六七个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去看。 没有人说他们。 三月十八号。 那一格底下钉的是一张周课表执行表的复印件。 (7)班那一行上,一道斜杠。 三月十九号:报修单,更换门锁一副。 三月二十号:还是那道斜杠。 “老师。”邱大川在底下说。 “怎么。” “这几天钉得少了。” “少了。” “一天就一张。” “对。” “那这几天是不是也算空的。” 温良从椅子上转过身。 “不算。” “这几天上头写的是‘这天没上课’。” “‘这天没上课’,也是一句话。” “它是空的,可它有纸。” “记住这个区别。” “一会儿要用。” 三月三十一号。 那一格底下钉了三张。 考勤本三月三十一日那一页的复印件,五十三个格子,全是勾。 课表执行表,签名回来了。 孟七七那本子的复印件,那一格里写着21:40。 “复课了。”杜小满说。 “复课了。” 钉完最后一张,温良从椅子上下来。 “大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空白是有人擦干净的(第2/2页) “哎。” “数一遍钉子。” 邱大川从最左边开始数。 他数得很认真,用手指点着,一个一个点过去。 数到一半的时候他换了只手。 “……八十七。” “八十七个。” 他站在墙的中间偏左那个位置,手指停在那儿。 他往右边看了看。 “老师。” “后面没有了。” 杜小满在旁边说了一句。 “老师。” “昨天晚上分摞的时候,四月那几张桌子一直是空的。” “我以为是您还没分完。” 温良没有答。 他把手里最后一个图钉放进口袋里。 上课铃响了。 第四节是他自己的课。 他没有让走廊上的人散。 “都坐下。” “转过身。” “今天这节课不讲题。” 五十三个人把椅子转过来,面朝后墙。 后窗外面那一排人没有走。 后门口挤着的人也没有走。 温良走到墙最左边。 他伸出食指,按在第一个格子上。 “三月一号,星期三。” “这一天,(7)班上了七节课,语文两节,数学一节,英语一节,理综三节。” “值日的是八个人。” “报修单一张:后门第二块玻璃有裂缝。” “这一天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手指往右移一格。 “三月二号。” 再一格。 “三月三号。周测。班里最高分一百三十七。” 他一格一格往右移。 移得不快。 每一格他都说一两句。 有的日子只有一句:“这天下雨,体育课改自习。” 有的日子有三句。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三月十六号。” “这一天正常。全到,无迟到,无请假。” “晚自习九点四十灭灯。” 他的手指停在下一格。 “三月十七号。” “这一天的考勤,不在。” “那一页是被人从线上扯下来的。” “扯的时候,笔迹压在了下面那一页上。” “压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他没有念那四个字。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底下有人自己念出来了。 “三月十八号。” “停课。” “三月十九号。换门锁。” “三月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他的手指连着划过十一格。 “停课。停课。停课。” “三月三十一号。” “复课。”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格。 停住了。 那一格底下,什么都没有。 墙是白的。 “四月一号。” 他没有说别的。 他的手指往右移了一格。 “四月二号。” 再一格。 “四月三号。” 再往右,他不报了。 他把食指贴在墙上,一路划过去。 指腹擦着墙皮,粉笔灰在他手指底下积成一道白。 划过四月。 划过五月。 一直划到最后一格底下,停住。 六月七日。 从四月一号那一格,到六月七号那一格。 六十八格。 一张纸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吸鼻子。 温良走回讲台边。 他把那本硬皮考勤本拿起来。 举到胸口,翻开。 “这是那一年下学期的考勤本。” “一天一页。” “三月三十一号在这儿。” 他把手指按在一页上,然后往后翻。 一页。 两页。 十页。 他翻得很慢,让所有人看清楚。 “后头还有六十多页。” “每一页上头,日期是印好的。” “四月一号。四月二号。四月三号。” “每一页上头,五十三个学号也是印好的。” “一个勾都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 “刚才我让你们记一个区别。” “三月十八到三十号,纸上是空的,可纸在。” “有人在纸上写了‘这天没上课’。” “写这句话的人,是在做记录。” “四月一号往后不一样。” “课表上没有(7)班这一行。” “周测成绩单里没有(7)班这一沓。” “报修单里没有(7)班这间教室。” “值日表、班会记录,都没有。” “四月开始,什么都没有了。” 后排有人举手。 “老师。” “说。” “可他们六月七号是考了试的。” “考了。” “那这两个月他们在哪儿。” 温良没有答。 教室最后面靠墙的位置。 周砚一直站着。 从撕板报到现在,他没有坐过。 他这时候动了。 他从自己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后。 撕下一页。 撕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 他走到后墙前面。 他没有找。 他数了三格,把那一页按在第三格底下。 从旁边一张纸上拔了一个图钉,按了进去。 四月三日。 按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还是站着。 他一个字也没说。 温良看了那张纸一眼。 他也没有问。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温良走回墙前面。 他站在四月一号那一格底下。 那一格是空的。 后头六十七格也是空的。 “很多人看见空白,会说:那阵子没发生什么事。” “今天你们都在这儿。” “我把话放在这面墙前头。” “空白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空白是有人把它擦干净了。” 第111章 那六十八天里灯亮过 第111章那六十八天里灯亮过 “会不会那六十八天,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 一月二十四号,周六,中午十二点十分。 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是从教室回来的。 第四节下课他去(7)班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那面墙。 看完他没进去,回办公室来了。 “那阵子高三下学期。”他说。 “下学期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课表就那一张,一天七节,天天一样。” “不换座位,不搞活动,班会都省了。” “一个班安安静静复习两个月——” “本来也不该有多少纸啊。” 温良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手上那沓东西放在桌上。 “武老师。” “嗯。” “您这句话,是我这两天听见的最难对付的一句。”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才难对付。” “它不用证据。” “它最省事。” “它听着还很像那么回事。” “要是这句话立得住,我这两天做的全是白费。” “那面墙上八十七个钉子,一个都不算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杀掉它。”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他昨晚写了一行字,写在最上头。 假设:四月一日至六月七日,(7)班本来就没有可归档的材料。 “我先当它是真的。” “当它是真的,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如果一个班两个月不产生任何纸,那这两个月里——” “没有人上课。” “没有人报修。” “没有人生病。” “只要这三样里有一样不成立,这个假设就死了。” “你去查这三样。” “查两样就够了。” “还有一样我请您现在就查。” 温良指了指墙角那排铁皮柜。 “年级组的柜子,钥匙在您那儿。” “我要看(4)(5)(8)三个班那一年的周课表执行表。” “四月的。” “为什么是这三个班。” “它们跟(7)班在同一层楼,同一个年级组,同一套表,同一个人收。” “同一套流程。” 武大军把钥匙串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自己走过去开柜。 自己抽出来三个牛皮纸袋。 自己一袋一袋倒在桌上。 (8)班:四月,五张周表,张张有签名。 (5)班:四月,五张,齐的。 (4)班:四月,五张,其中一张背面还夹着一张调课单。 “齐的。”武大军说。 “五月呢。” 他往下翻。 “五月也齐。” “六月到七号,齐。” “同一个柜子,同一年,同一个人往里放。” “三个班一天不缺。” “一个班全没有。” “这不是流程漏了。” “流程要是漏,它不会认班。” 武大军把三个纸袋推到一边。 他没有说话。 “这是第一条。”温良说。 “我出去两个小时。” 他先去的后勤。 后勤在食堂后头那排平房,维修班在最东头一间。 屋里堆着水管、灯管、断了腿的椅子。 值班的师傅正在拧一个水龙头。 “报修单?我们这儿哪有报修单。” “报修单送教务处存档去了。” “我要的不是那一联。” “那你要哪一联。” “你们领料的那一联。” 师傅的手停住了。 “你说工单啊。” “工单在哪儿。” “工单不归档。” “我知道不归档。” “我要的就是不归档的。” 工单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盒子上落了很厚一层灰。 一年一捆,用麻绳捆着,扔在墙角的架子最底下。 师傅扒拉了半天,抽出来一捆。 “这个东西……有人查过吗。”温良问。 “查它干嘛。” “它就是个领料凭据。” “领了几根灯管、几个开关,月底跟仓库对个数,对完就搁这儿。” “对完谁还看它。” 温良解开麻绳。 那捆纸黄得比考勤本还厉害,边上一碰就掉渣。 他按月份翻。 四月。 四月十日高三(7)班教室换镇流器一只领料:镇流器1 四月二十六日高三(7)班教室三排灯管坏两根领料:灯管2 两张。 温良把这两张单独抽出来,另外那些原样捆回去。 “这两张我借走,下礼拜还您。” “借这个干嘛。” “证明那间屋里四月还有人。” “……那间屋里当然有人啊。” “对。”温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那六十八天里灯亮过(第2/2页) “可这话得有张纸说。”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最西头。 校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正在贴创可贴的补货单。 “三年前的就诊登记?” “有。” “我们这个从来不扔。” “为什么不扔。” “万一哪个孩子出了事,要往回查。” “归档吗。” “不归。” “这是我们自己的本子。” 登记本是横格的,一行一个人。 日期、班级、姓名、症状、处理。 温良翻到四月。 四月七日高三(7)胃疼温水,休息二十分钟 四月十九日高三(7)崴脚冷敷,通知班主任 五月十一日高三(7)流鼻血按压止血 三个名字。 温良把四月那几页从头翻到尾。 翻完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翻第二遍的时候他慢了很多。 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某一行他的手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 “您找什么。”校医问。 “……没什么。” 他把那三页复印了。 复印之前他问了一句:“这三个孩子的名字,我能抄吗。” “抄吧。都毕业三年了。” “那第二条我不抄。” “为什么。” “崴脚那条写着‘通知班主任’。” “我不想让人以为我在打听哪个孩子受了伤。” “我要的只是这一天有人来过。” 他把那一行的姓名栏用一张便签盖住,才按下复印键。 下午两点四十,他回到(7)班教室。 武大军已经站在后墙前面了。 教室里没有学生,周六上午的课上完了。 温良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往墙上摆。 三个班的周表复印件,压在四月那一片空白的最左边。 两张工单,压在四月十日和四月二十六日那两格底下。 三行就诊记录,压在四月七日、四月十九日和五月十一日那三格底下。 压完他退开两步。 墙上那六十八格,还是空的。 可是空格底下现在贴着七张纸。 七张纸,全是从别处拿来的。 “四月十日,有人来换镇流器。” “四月七日,有人胃疼来医务室。” “四月十九日,有人崴了脚,校医通知了班主任。” “通知班主任——那说明那时候这个班有班主任。” “同一层楼另外三个班,四月的表一天不缺。” “人都在。” “纸没了。” 武大军把那张就诊记录拿起来看。 他低下头,把纸凑到老花镜下面。 他看的是第二行。 “姓名怎么盖住了。” “我盖的。” “……行。” 他把纸压回墙上去。 压的时候他用手掌把边角抹平了。 “那灯还修了两回呢。”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那就不是没事。” “不是没事。”温良说。 “那问题在哪儿。” 温良指着那七张纸。 “您看看这七样东西的共同点。” 武大军看了很久。 “……都不是(7)班自己的。” “再往下一层。” “……” “工单不归档。” “医务室的本子不归档。” “(8)班的表归档,可它归的是(8)班那一格。” 温良把手指按在墙上。 “没了的,全是要进档案的。” “留下的,全是不进档案的。” 办公室的暖气管在什么地方响了一下。 “所以不是这两个月没发生事。” “事照发生。” “课照上,灯照修,人照生病。” “是这两个月的纸,走到归档那一步,被拦下来了。” “拦一次两次我信。”武大军说。 “六十八天,六类材料。” “那得拦多少回。” “不用多少回。” “材料不是一天一交的。” “课表一周一交,成绩单一次一交,考勤一学期一交。” “一个人只要守住一个地方,就够了。” “哪个地方。” 温良把七张纸旁边那块空墙擦了一下。 粉笔灰擦掉,露出白墙。 他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档案室 “所有归档的东西,最后都进那间屋。” “那间屋常年锁着。” “它就一把钥匙。”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钥匙不能随便拿。”他说。 “谁用谁登记,用完还回去。” “登记本在传达室。” “那本子多久换一次。” “……不换。” “一直是那一本?” “一直是那一本。” “从我来这个学校就是那一本。” 第112章 借出栏和归还栏都空着 第112章借出栏和归还栏都空着 “这本子从来没人查过。” 一月二十四号,周六,下午三点二十。 传达室。 老聂把那个本子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灰不大,因为天天有人来签。 可是本子已经很旧了,硬壳封面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钥匙借还登记 “查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上头就三样:日期,谁借的,什么时候还的。” “它不写你进去干什么。” “我不问干什么。”温良说。 “那你问什么。” 温良把本子拉过来。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编号。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用两根手指量了一下厚度。 “三年多。” “一天一两条。” “四百多条。” “四百二十几。”老聂说。 “我心里有个数。” “四百多条,我一条一条读完,得读到明天。” “读完你也看不出什么。” “所以我不读。” 老聂看着他。 “不读你怎么查。” 温良把本子重新摊开。 摊在中间随便一页。 “您看这一页。” “每一条是两半。” “左边一半是借:日期、时间、借用人。” “右边一半是还:日期、时间、签收。” “对啊。” “一借一还,是一对。” “借出去了,就得还回来。” “钥匙就一把,不还回来,第二天没人能开门。” “所以正常情况下,四百多条,条条成对。”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看写了什么。” “我看哪条没配上。” 老聂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来。 他伸手把台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邱大川是三点半到的。 他今天下午自习,请了假过来。 “老师,又举手电?” “今天不用手电。” “今天用嗓子。” “从哪条起。” “从最后一条。” “往前念?” “往前念。” “为什么不从头。” “近的先排掉。” “近的排掉了,剩下的才值钱。” 分工是这样的。 邱大川念左边,温良念右边。 邱大川念一条借出,温良就接那一条的归还。 对上了,温良在那一行边上画一个勾。 对不上,把那一页的角折起来。 “四百二十六号,一月二十二,八点四十,教务处小周。” “一月二十二,九点十分。” “勾。” “四百二十五号,一月十四,十点整,李国庆。” “一月十四,十点四十。” “勾。” “四百二十四号——” 一条一条往下。 念得很快。 前面五十条用了不到十分钟。 到一百条的时候,邱大川的声音开始变平了。 到一百五十条,他念错了两个日期,自己退回去重念。 “歇一下。”温良说。 “不用。” “歇一下。” 邱大川去饮水机接了杯水。 接完他没坐下,站着喝完了。 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角,回来接着念。 到两百条出头的时候,他的嗓子哑了。 “……二百二十六号,十一月九,十四点二十,后勤老赵。” 他说完咳了一声。 “再喝口水。” “不哑,就是有点干。” 老聂这时候搬了个凳子过来。 他本来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看报纸。 报纸放下有一会儿了。 他把凳子搁在桌子这一头,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俩念。 第一个折角出现在念到快一百条的时候。 “三百三十一号,五月三日,十六点四十,教务处。” 温良在右边那半栏上找。 那一格是空的。 “往下一条。” “二百六十九号,五月四日……” “停。” 温良把那一页的角折了起来。 折得很小,一个三角。 “接着念。” 第二个折角在快两百条的地方。 第三个,在四百条开外。 四百二十六条,念完是六点十分。 邱大川把本子推开,趴在桌上不动了。 “老师。” “嗯。” “我念了两千多个数。” “两千五百多。”温良说。 “一条六个数。” “……那我不算了。” 温良把本子翻回去。 翻到第一个折角。 三百三十一号五月三日十六时四十分借用人:教务处 归还那一半是空的。 “空的。”邱大川抬起头。 “再往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借出栏和归还栏都空着(第2/2页) 往下第七条。 三百三十八号 在这一条的边上,两行之间的空隙里,挤着一行小字。 (补)三三一号钥匙于五月八日归还 “补了。” “补了。” 温良把那一行凑近看。 “字小,因为它是塞进两行中间的。” “墨比上下两行新一点,可是也旧了——这个‘补’字跟旁边的字一块儿黄了。” “它是当年补的,不是后来补的。” “这一条闭了。” 第二个折角。 二百四十号九月十七日借用人:金秀兰 归还栏也是空的。 再往下第三条的页边上,有一行补记。 (补)二四〇号次日归还,本人签 底下有金秀兰的名字。 “这个也闭了。” “老师,那就剩一个了。” 温良没有立刻翻。 他先把那两条抄在自己本子上。 抄完他才翻到第三个折角。 那一页比前后的页黄一些。 因为它在整本的靠前位置,靠近装订线那一侧被翻得多。 二十六号 温良念。 “借出日期:四月二日。” “借出时间:上午九点。” “借用人——” 他停住了。 “借用人怎么了。”邱大川问。 “空的。” 邱大川站起来了。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下。 他绕到桌子这一边来看。 他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纸面上。 那一格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划了一道,不是写了“教务处”。 是空的。 归还那一半,也是空的。 “往后翻。”温良说。 “找补记。” 两个人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了四十页。 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翻到今天早上那一条。 “没有。”邱大川说。 “再翻一遍。” “我翻了。” “再翻一遍。” 第二遍翻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条我记得。” 说话的是老聂。 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您记得?” “这钥匙后来配过一把新的。” 温良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追问。 他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完在后面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老聂。 “借用人为什么能空着。”邱大川问。 “这个我知道。”老聂说。 “档案室的钥匙归教务处管。” “上班时间他们自己来拿,签自己名。” “不上班的时候,找我。” “我这儿有制度,贴在门后头。” 老聂站起来,把门推开一点。 门后头贴着一张塑封的纸,边上翘了。 上头一条一条印着字。 温良走过去看。 四、档案室钥匙由教务处代管。非工作时间取用,由当日值班人员登记发放,谁值班谁签。 “谁值班谁签。”温良念了一遍。 “对。” “那天谁值班。” 老聂没有答。 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好让光进来。 “三年前四月二号。” “我那会儿还没调到传达室,我在锅炉房。” “值班表在学校办公室,一年一张。” “三年前那张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合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最近一年的记录单独翻了一遍。 一年里,档案室的钥匙一共借出去过三次。 三次都还了。 三次借用人栏都有名字。 他把这三个名字抄下来,抄在另一页上。 “老师,这三个也有问题?” “没问题。” “那您抄它干嘛。” “考勤本那一页,是一年之内被扯的。” “可考勤本那时候在年级组的柜子里,不在档案室。” “两个地方,两把钥匙。” “这三个名字,跟今天这件事不挨着。” “我今天不用它们。” “可是——” “开这两道门的人,不一定是两拨。” “所以我抄下来。” 天快黑了。 传达室外头那盏路灯亮了,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 温良把抄好的那一页撕下来,对折。 “大川。” “哎。” “墙上四月一号那一格是空的。” “嗯。” “四月二号那一格也是空的。” “嗯。” “可四月二号这一天,有一件事是有纸的。” 邱大川看着他。 “空白是从四月一号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有人来把档案室的钥匙借走了。” “没签名字。” “到今天也没还。” 第113章 这一页上有个人我读不出来 第113章这一页上有个人我读不出来 “再画一遍。” 一月二十六号,周一,晚自习第一节。 (7)班教室。 讲台上摊着班务日志。 这是每个礼拜一晚上的例行事。 一页八个,画七个圈,把五十三个人盖住。 上礼拜一他画过一次。 第一个圈画完了。 浮出来七组。 不是八组。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翻到另一天的值日栏。 那八个人里,有六个跟刚才那一页重了。 八个格子,八个学号。 他又画了一个圈。 浮出来七组。 “老师。”杜小满在下面小声说。 “怎么。” “是不是……笔的事。” 前排有人接了一句: “老师您那笔是不是没墨了。” 温良把笔举起来。 举到讲台上那盏灯底下。 笔杆是半透明的,墨柱在里头。 “小满。” “在。” “你的本子。” 杜小满把墨账本翻开。 她走到讲台边上,把上一次记的那一行念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笔。 “墨还有。” “比上回记的低了一点点,是刚才这两下。” “正常。” “听见了。”温良说。 “笔没坏。” “可能是这一页有问题。”后排有人说。 “纸太薄?” “或者印得不清楚。” “有可能。”温良说。 “那就换个法子。” 他把班务日志合上了。 从讲台底下抽出另外一样东西。 点名册。 硬皮的,一页五十三行,一行一个人。 学号,姓名,家长联系电话。 他翻到那一页,摊平。 “这个法子我九月份用了两个月。” “一个人,一个圈。” 他把笔尖落在第十五行外面。 画了一个圈。 很小的一个,圈住那一行的三个字。 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都看着讲台。 温良把笔在那一行边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往下挪了一行。 第十六行。 画圈。 字浮出来了。 三行,整整齐齐。 他又往上挪,挪到第十四行。 画圈。 浮出来了。 “十四行,有。” “十六行,有。” “中间那一行,没有。” “三样都试过了。” “一页八个的圈,两回。” “一个人一个圈,一回。” “同一支笔,同一张纸,上下两行都出得来。” “两回八个的那两页,重了六个人。” “重的那六个,两回都出得来。” “所以不是这一页的事,也不是这一天的事。” “换本子也不是。” “班务日志是印刷厂的纸,点名册是硬皮的。” “两样纸不一样,结果一样。” 温良把笔帽拧上了。 “这一页上有一个人,我读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有声音。 不大。 “是我。” 陆铁生没有抬起头。 他的胳膊搭在桌面上,脸朝着桌子。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动。 前面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 看完又一个一个转回来。 第四组有个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挪完自己僵住了,没敢再动。 回头以后没有人说话。 “十五号。”温良说。 “……嗯。” “你的数字,我上礼拜给过你。” “给过。” “我不念。” “十一月我立过一条规矩:谁的数字告诉谁。” “这条规矩今天也算。” “……那我自己说行不行。” “你自己说是你的事。” “我只管我这张嘴。” “你说了,屋里五十二个人都听见。” “听见了收不回去。” “想清楚再说。” 陆铁生没有想很久。 陆铁生还是没有抬头。 “九十七。”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摞便签。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抽出第十五张。 那一张上头写着好几行,一行一个日期。 他念的时候,只念数字,不念别的。 “十二月十九号。” “十五。” “一月十二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这一页上有个人我读不出来(第2/2页) “五十二。” “一月十九号。” “九十七。” “一月二十六号。” 他把便签翻过来,正面朝着教室举了一下。 最后那一行是空的。 “今天这一格,我填不上。” “老师。”杜小满说。 “十二月十九到一月十二,中间隔了三个多礼拜。” “那三个礼拜您没记。” “我没记。”温良说。 “那三个礼拜我不在。” “……那这中间。” “这中间他身上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五十二了。” 底下有人问了一句:“五十二很高吗。” 温良没有直接答。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 全班:一个月,涨了两个点。 一个人:一个月,涨了八十二个。 粉笔放下了。 “我不说这两个数是什么意思。” “我只说它们不一样。” “不一样到,它们不像是一件事。” “一个月八十二个点。” “这不是一天一天涨上去的。” “这是有一段日子,他一天顶别人一个月。” 有人举手。 “老师,那读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是他没有了吗。” 问这句的是第二排一个女生。 她问完自己就慌了,赶紧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旁边那个人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他坐在那儿。”温良说。 “你回头能看见他。” “他刚才还说了两个字。” “人在。” “是我看不见了。” “那为什么看不见。” 温良把点名册合上了。 合的时候他压了一下,把那一页压平。 “不知道。” “我今天只能说到这儿。” “九十七的时候我看得见。” “今天看不见了。” “中间隔着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他过了一条线。” “线在哪儿,我不知道。” “过了线以后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支笔到这儿为止。” “笔到头了,不等于人到头了。” “这两句话别混。” “笔是我的东西。” “它读不出来,是我的东西不够用。” “不是他出了事。” 温良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 “这一句我今天说三遍都不多。” “往后要是有人在外头传成别的样子——” “你们今天在这儿听见的是这一句。” “老师。” 这一声是从最后一排来的。 陆铁生把脸抬起来了。 抬起来以后他没有看讲台。 他看的是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到顶了,是好还是不好。”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他没有立刻答。 后墙上那面时间线还在。 九十九格。 前三十一格钉满了纸。 后六十八格什么都没有。 温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看完他转回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另外一件事。” “我这两天在查三年前的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六十八天。” “那六十八天,学校的纸上什么都没有。” “那六十八天里,也没有人看得见他们。” “不是他们不在。” “灯修过两回,有人胃疼来过医务室,有人崴了脚。” “人一直在那间屋里。” “看不见他们的是纸。” “……那他们后来呢。” 温良把便签重新别好,放回口袋。 “他们后来考了试。” “考完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今天到这儿。” “上自习。” 五十三个人低下头。 翻书的声音一片一片响起来。 响得比平常整齐。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没有动。 他把那张第十五号便签又抽了出来。 在最后那个空格里,他没有写数字。 他没有写“零”。 零是一个数,写下去就等于他量出来了。 他也没有空着。 空着,明天他自己就会当成忘了记。 他画了一道横杠。 横杠不耗墨。 画完他在横杠底下写了四个字。 一月二十六日,读不到。 第114章 我管不到他 第114章我管不到他 “从今天起,你这张我不管了。” 一月二十七号,周二,早读。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摞便签拿出来。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抽出第十五张。 抽完他把剩下的五十二张重新别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的是靠墙那一列。 一直走到最后一排。 陆铁生现在坐这儿。 十二月他自己搬过来的。 搬的那天他没跟任何人说,中午一个人把桌子从第一排挪到后头,挪完接着上课。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中间隔着十四张桌子。 他挪了四趟:桌子一趟,凳子一趟,书两趟。 温良把那张便签放在他桌上。 放下以后他用手压了一下。 压完把手拿开。 “这张是你的。” 早读的声音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 先是靠后几排停,然后一排一排往前传,最后连第一排也不念了。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人张了张嘴,把没念完的半句咽了回去。 五十二个人的头一个接一个转过来。 转到后来,整间教室都朝着最后一排。 “老师。” 第二排。 杜小满站起来了。 “您这个意思是——” “说完。” “他那一格,以后就永远空着了?” “我那本子上,一个人一格,一格一个数。” “他那一格从昨天起就填不上了。” “填不上您就空着呗。” “空着不行。” “一格空着,别人翻到这儿会当我漏了。” “漏和填不上,是两件事。” “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记他了。” “记。”温良说。 “换个人记。” 第五排有人插了一句。 邵立冬。 “他退出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前面有几个人回头。 一月二十一号的事全班都记得——那天早读,班务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有人签了名。 “不是。”温良说。 “那不然叫什么。” “他没退。” “是我退。” “老师,您不能不管他。” 说这句的是第三组一个男生,站得很急,凳子往后一撞。 撞完他自己僵了一下,可是没有坐下。 “昨天您不是说他人在吗。” “人在。” “那您怎么能不管。” 温良回到讲台上。 他没有立刻答,他先拿了粉笔。 “‘不管’这两个字,是我自己说的。” “说得不好。” “我换个说法。” 他在黑板上写。 我看不见他了。 “昨天晚上你们都在。” “三样办法我都试了。” “上一行有,下一行有,中间那一行没有。” “我看不见他,我就不能替他做主。”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以前做主,靠的是那个数。” “我看见一个人涨了,我知道他在往外走。” “我看见一个人不动,我知道他还在原地。” “我看见了,我才敢说‘你这样不行’。” “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还替人拿主意,那不叫负责,那叫瞎猜。” “瞎猜也能猜对。” “猜对了更坏。” “猜对一回,我下回就敢闭着眼睛猜第二回。” “可是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不是一个人。” 温良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行。 一、红笔读不到的人,那张纸归他自己。 二、每礼拜一,他自己写一行。 底下有人问:“写什么。” “写他这个礼拜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那不就是流水账吗。” “是流水账。” “流水账有什么用。” 温良把粉笔搁下了。 “以前那一格里是个数。” “那个数是我看完了,替他写上去的。” “现在这一行,是他自己干的事。” “那个数是我的。这一行是他的。” “以前那一格填错了,是我错。” “现在这一行写少了,是他自己少写的。” “这两样谁也替不了谁。”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温良接着写第三行。 三、他的同桌也写一行:这个礼拜,你看见他做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我管不到他(第2/2页) 四、两行写在同一张纸上。 五、谁也不许看着谁那一行抄。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第五条最要紧。” “他写的是他记得的。” “同桌写的是同桌看见的。” “这两样要是一样,说明它是真的。” “要是不一样——那就更值钱。” “为什么不一样反倒值钱。” “一样,只说明这一个礼拜没白过。” “不一样,说明有一样东西,他自己没看见,别人看见了。” “或者他看见了,别人没看见。” “那两样东西都是我读不出来的。” “笔读不出来,人能读出来。” “老师。” 最后一排。 不是陆铁生。 是他旁边那个。 三十六号,何伟。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桌子带了一下,笔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我记。” “我天天记。” “一个礼拜一行就行。”温良说。 “那我天天记,一个礼拜挑一行写上去。” “……行。” “记不全怎么办。” “记不全就写记不全。”温良说。 “别编。” “编一行好看的,比空着还坏。” 何伟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 第四组那边有动静。 邱大川把凳子往后拖了半圈。 拖完他人是朝着最后一排的。 他没说话,也没坐正回去。 一直到早读结束,他那把凳子都是斜的。 “这一条只对他一个人吗。”杜小满问。 “现在是。” “以后呢。” 温良看了一眼那张写着五条的黑板。 “以后要是再有人我看不见——” “就照这五条办。” “那要是……很多人呢。” 杜小满问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温良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那这五条就是全班的。” “到那时候,就不是我看着你们了。” “是你们互相看着。” 早读铃响了。 没有人动。 最后一排那张便签一直摆在桌上。 陆铁生从头到尾没有碰它。 现在他把它拿起来了。 他看得很久。 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稳住。 那张纸上有好几行。 一行一个日期,日期后头一个数。 最后一行是一道横杠,横杠底下四个字。 “老师。” “说。” “我到顶了,是不是就不用改了。”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在等。 前排有人把身子坐直了。 第二排杜小满还站着,一直没坐下。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他把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我不知道。” “……” “昨天晚上我说了三回不知道。” “那三回,是我查不出来。” “今天这一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这一回,是不该我说。” “该谁说。” “该你自己往后写那几行。” 陆铁生把那张便签放下了。 放在桌子正中间。 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 拧开笔帽,又拧回去。 拧回去以后他把笔攥在手心里。 “今天礼拜二。”他说。 “礼拜一写。”温良说。 “那我还得等六天。” “等六天。” “……那这六天我干什么。” 温良把讲台上的教案本合上了。 “干够一行。” 陆铁生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笔放在便签旁边。 放的时候他把笔跟纸边对齐了。 对了两回才对正。 早读散了。 五十二个人往外走,走的时候都从最后一排那条过道绕。 绕的人自己没觉出来。 温良站在讲台上看着。 他没有喊他们走另一边。 何伟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他没说。 他在自己桌上摸了一下,摸到一个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才出去。 那个本子是空的——温良昨天下午从后头经过时看见过。 第115章 转学表上住址没变 第115章转学表上住址没变 “我写完了。” 一月二十七号,周二,放学以后。 (7)班教室。 人走空了。 值日的四个人刚扫完地,凳子还倒扣在桌面上,一排一排的。 扫帚靠在门后,簸箕里的灰还没倒。 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凳子是放下来的。 陆铁生坐在那儿。 温良从后门进来。 他是回来拿教案本的。 “今天礼拜二。” “我知道。” “规矩是礼拜一写。” “我知道。” 陆铁生把那张便签往桌子外沿推了一点。 推到温良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温良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拿。 他先低头看。 那张便签上原来有好几行,一行一个日期,日期后头一个数。 最后那一行是一道横杠,横杠底下写着四个字。 现在横杠底下多了一行。 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出笔道。 100 就这三个字符。 没有日期,没有别的。 “我让你写的是你做了什么。” “我写了。” “这是个数。” “这就是我做的。” “你做了什么。” “我把它写成了一百。”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符。 那两个圈画得很圆,一笔到底,没有断。 前头那个“1”压在横杠的正上方。 写的人是照着横杠的位置对齐的。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凳子从旁边那张桌上拿下来,放在过道上,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跟陆铁生一样高。 “为什么不等到礼拜一。” 陆铁生没有答。 “你昨天晚上还说要等六天。” “……” “今天早上你还坐在这儿。” “中间发生什么了。” “今天中午我妈来学校了。” “来干什么。” “交材料。” “什么材料。” 陆铁生把书包拉开。 他从最里面那一层抽出一张纸的复印件。 折过三折,折痕很新。 他把它摊在桌上,摊平的时候手在上头抹了两下。 转学申请表 姓名:陆铁生原就读学校: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拟转入学校:市第二十七中学 转学理由:家庭住址变更 家长签字:(一个签名) 受理日期:一月二十七日 “今天上午受理的。” “十一点四十,教务处盖的章。” “我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在楼梯口碰见她下来。” “她跟我说完就走了,说下午还得去二十七中。” “她跟你说什么了。” 陆铁生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他把手指往中间收了收,把纸的两边捏起来一点。 “她说——” “换个学校,就不算(7)班的人了。” 教室里那盏灯是长条的,一头有点接触不良,隔一会儿闪一下。 闪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 温良把那张转学表拿起来看了一遍。 从抬头看到落款。 看完他又从落款倒着看回抬头。 第二遍他看的是那几个空。 “监护人联系方式”那一栏填了。 “新住址”那一栏是空的。 “住址变更。” “变到哪儿,这上头没写。” “……我们家没搬。” “我知道。” “怎么知道。” “九月份家访我去过。” “你家在城南那个院子,六号楼三单元。” “这个我本子上记着。” 他把表放回桌上。 放的时候他把它转了个方向,转回朝着陆铁生。 “所以你填一百。” 陆铁生点了一下头。 “你自己信这个数吗。” 他没有立刻答。 他的肩膀先动了一下。 不是抽泣那种动。 是憋着的时候人会有的那种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 一声都没有。 他伸手去抹。 抹了一次。 隔了几秒又抹了一次。 第三次抹的时候他用的是校服袖子。 “老师。” “嗯。” “我要是不在这个班了。” “六月七号,还算不算数。” 温良坐在过道上。 他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 “这个我答不了你。” “……您昨天也这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转学表上住址没变(第2/2页) “昨天那个是不该我说。” “今天这个是我不知道。” “那有区别吗。” “有。” “昨天那个,答案在你手里。” “今天这个,答案不在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人手里。” “那在谁手里。” “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在谁手里,我早去要了。” “……那我妈说的那句话呢。” “她说换个学校就不算了。” “那是她说的。” “她说了不算。” “可她也没说错。” “……什么意思。” “转出去这件事,可能有用,可能没用。” “我不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我今天就能告诉你。” 温良伸手,把那张便签拿起来了。 他没有揉。 他没有改上头那三个字符。 他连折都没折。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摞便签取出来。 回形针取下来。 五十二张。 他从上往下数。 数到第十四张的时候他停住。 把手里那一张插进去。 插在十四和十六中间。 回形针别回去。 五十三张。 “你填一百。” “我夹回原位。” “这两件事不冲突。” “一百是你写的,我不改。” “位置是我排的,我也不改。” “你要是下礼拜一填个零,我照样夹在十四和十六中间。” “这一摞按学号排。” “学号不看数。” 陆铁生看着那摞便签被放回上衣口袋。 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那次重。 “我要走了。”他说。 “材料交了。” “交了不等于走了。” “转学要办完一整套。学籍要出,那边要接,两边教务处都得签。” “快的两个礼拜,慢的一个月。” “您怎么知道。” “我十月份办过一回。” “不是给我自己。” “是(7)班另一个孩子,后来没转成。” “那一回从递材料到出结果,二十六天。” “……那我这一个月算什么。” 温良站起来了。 他把那张凳子搬回原来那张桌上,倒扣好。 摆的时候他把凳腿对准了桌上原来的那两个印子。 “算这个班的人。”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再说一个月以后的。” “陆铁生。”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教室里静了一下。 不是温良停顿。 是陆铁生。 他抬起头了。 脸上还是湿的,他没有再抹。 “您刚才叫我什么。” “你的名字。” “……您平常不叫名字的。” “不叫。” “那您叫过谁。”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教案本从讲台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这个班五十三个人。 他叫出口的名字,一只手数得过来。 “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他说。 “哪张。” “你书包底下掉的那张。” 陆铁生低下头,把那张转学表的复印件从地上捡起来。 捡起来以后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收好。”温良说。 “这也是一张纸。” “上头有日期,有章,有签名。” “将来它管用。” “管什么用。” “不知道。” “可它比你嘴里说的那句‘我妈让我转’管用。” “嘴里那句,过两个月你自己都记不准是哪天。” “这张上头写着一月二十七日。” “往后你要是想知道这件事是从哪天开始的,你不用问我,也不用问你妈。” “你把它拿出来看一眼。” 陆铁生把那张复印件对折,放进书包最里层。 拉链拉上了。 两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声控灯没亮。 那盏灯前两天就坏了,报修单还压在年级组没送出去。 单子是温良自己填的,填完忘了送。 走廊是黑的。 两个人都没有跺脚。 站了两秒,眼睛适应了,能看见楼梯口那点从窗户漏进来的光。 就着那点光往前走。 “老师。” “嗯。” “下礼拜一那一行,我还写吗。” “写。” “写到你走那天为止。” “走那天也写。” 第116章 别的地方都填了,就这儿没填 第116章别的地方都填了,就这儿没填 “四天了。”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中午。 (7)班教室。 午休。 前面几排趴着七八个人,有人拿书盖着头。 后墙那儿站着一个。 周砚。 他没有靠墙,也没有背手。 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人对着那面墙。 温良是进来放教案本的。 他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走到后面去。 “四天了。”周砚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您一直没取。” “我一直没取。” “为什么。” 温良看着那面墙。 九十九格。 前三十一格底下压着纸。 四月一号往后是白的。 只有四月三日那一格底下钉着一张,孤零零的。 “取下来就得看。” “看完就得算数。” “我想清楚了再取。”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要是看完了发现是假的,我怎么办。” 周砚没有回话。 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紧了。 隔了几秒才松开。 “想了四天。”温良说。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怎么办。” “那我就当着全班把它撕了,再把黑板最右边那一条擦了。” 周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您取吧。” 温良伸手。 图钉是他自己那盒里的,铜色的,钉帽有点毛。 那盒图钉十二月就摆在讲台上,谁要用谁拿。 他用指甲抠住钉帽,往外拔。 拔出来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小块灰,落在窗台上。 纸取下来了。 不是复印件。 是手写的。 蓝黑墨水,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一边有毛边。 上头画了一个表。 线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横七竖八,画得很规整。 表头一行字: 校史陈列室参观登记 底下是栏名。 日期|参观人|单位或班级|人数|进|出 再底下抄了七条。 三月二十九日|王xx|高一(2)班|四十六|九时十分|九时五十 三月三十日|(略) 四月一日|(略) 四月三日|||一|十四时二十| 四月十日|李xx|外校来访|三|十时|十时四十 温良的手指停在第四条上。 “参观人这一栏。” “空的?” “不是空的。”周砚说。 “翻过来。” 温良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注:四月三日那一条,“参观人”栏上写的不是名字。 原件上写的是六个字:高三(7)班班主任。 我抄到正面的时候没敢写进去,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名。 教室前头有人翻身,凳子响了一下。 没有人抬起头。 “别的条呢。”温良问。 “别的条都是名字。” “你数过?” “数过。” “那一页上一共几条。” “十四条。” “几条写名字。” “十三条。” 温良把纸放平在后墙的窗台上。 “同一本册子,同一页。” “十三个人写自己叫什么。” “一个人写自己是干什么的。” “对。” “写岗位不写名字,这件事本身不违规。” “登记簿上没写非得填名字。” “可十三个人都填了名字。” “一个人没填。”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填。” “他前后那两条就在眼皮底下。” “这个是你手抄的。” “是。” “为什么不复印。” “原件不外借。” “我问过。看门那位说那本册子归校史室,登记的东西不出屋。” “他让我坐那儿抄。” “坐哪儿。” “门口那张桌子。” “他不让我把册子拿到屋里头去。” “他自己在旁边坐着,看着我抄。” “抄多久。” “一个半钟头。” “我抄了两遍。” “为什么两遍。” 周砚从校服内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也是横格的,也有毛边。 他把它递过来。 “这是第一遍。” “两张都给您。” 温良接过来,两张并排放在窗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别的地方都填了,就这儿没填(第2/2页) 第一遍那张,表画得潦草一点,栏也少。 日期。参观人。单位或班级。人数。进。 没有“出”那一栏。 “你第一遍漏了一栏。” “漏了。” “为什么漏。” “因为它是空的。” “我抄到四月三日那一条,看那一格里什么都没有,就没画。” “抄完我看了一遍,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周砚停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停。 他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别的条那一栏都有字。” “就那一条没有。” “我第一遍把它当成没有。” “可它不是没有。” “空的也是内容。”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两张纸都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所以你回去重抄了一遍。” “重抄了一遍。” “抄第二遍花了多久。” “四十分钟。第二天中午去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第一遍那张扔了。” 周砚看着窗台上那两张纸。 “扔了您就只看见对的。” “看不见我错在哪儿。” “错在哪儿要紧吗。” “要紧。” “我第一遍那张要是钉上去,您看见的就是一个没有‘出’那一栏的表。” “您连这一栏空着都不知道。” 温良把第一遍那张折了一下,夹进教案本。 第二遍那张他没有折。 “那天你钉上去,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第一条。”周砚说。 “黑板上第一条:他查到的告诉我,我查到的告诉他。” “上头没写怎么告诉。” “我钉在墙上,那面墙全班都看得见。” “这不算没告诉。” “行。”温良说。 “这算。” “还有一件事我顺口问一句。”温良说。 “您问。” “邵立冬那边,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周砚摇头。 “他跟我不说话。” “一次都没说?” “上礼拜在楼梯口碰见一回。” “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你们两个查的不是一个东西。”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说完没等我回。” “然后他就走了。” 温良把这句话记住了,没有往下问。 “还剩两天。”周砚说。 温良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最右边那一竖条没有被擦。 三条字底下并排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个粉笔头的宽度。 “后天考完。” “考完那三条就废了。” “废了。” “到点就废,谁也不用说话。” “那这张纸算谁的。” “算你给的。”温良说。 “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因为约定到期就飞回去。” “后天以后我不再问你查到什么。” “可这张纸留在这面墙上。” 午休还有十分钟。 温良把那张手抄的登记表重新钉回墙上。 钉回原来那个格子。 四月三日。 钉完他没有走。 他的手指按在最后那一栏上。 那一栏在纸上是一个空格。 上头那条有字,底下那条也有字。 三月二十九日:进九时十分,出九时五十。 四月十日:进十时,出十时四十。 四月三日:进十四时二十—— “十四时二十进去。”温良说。 “嗯。” “这一栏是参观人自己填的?” “看门那位说是。” “进的时候登记,出来的时候自己补一笔。” “补不补没人管,反正屋子他要锁。” 温良的手指还按在那个空格上。 “十三条,进和出都有。” “那一条只有进。” “那天进去的那个人,没有填出来的时间。” “也可能是忘了。”周砚说。 “可能。” “十三条都没忘。” “那也可能那天他出来的时候看门的不在。” “也可能。” 温良把手指从那个空格上拿开。 “今天我不定它是哪一种。” “我只把它记下来:这一条只有半截。” “半截的那一栏,跟停课通知上原因栏那一栏,是同一种空。” 周砚抬起头。 “哪一种。” “别的地方都填了,就这儿没填。” 第117章 玻璃上有一小片是干净的 第117章玻璃上有一小片是干净的 “这柜子我一年开不了两回。”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下午第二节下课。 校史陈列室在行政楼一层最东头。 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一角。 陈列室平时锁着。 钥匙在总务。温良下午第二节一下课就去借了,登记本上签的字还没干。 邢阿姨管的是行政楼一层的收发室,就在斜对门。 她五十多岁,姓邢。 温良十一月来过两回,两回都是借了钥匙顺路叫她一声。 今天她又跟着来了。 “来看什么。” “三年前的班级合影。” “那得往里走。” “最里头那两排全是老照片。” “没人看。” 邱大川跟在后头。 他今天下午没课,是温良叫来的。 “又是我啊。” “又是你。” “这回干什么。” “这回什么都别碰。” 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的味儿。 靠墙一排玻璃柜,柜子是那种老式的,上头一块整玻璃,底下三层木板。 前两排放的是奖杯和锦旗。 最里面两排是相框。 一届一届往下排,一个班一张。 “二〇二三届在哪一排。” “最底下那一层。” “再往里走两步。” 温良蹲下去了。 他没有先找(7)班。 他先看整排。 玻璃上有灰。 不厚,但是匀。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一样厚。 然后他看见了。 在最右边那两个相框中间偏右的位置。 有一小片,是干净的。 温良没有站起来。 他侧过头,让眼睛跟玻璃齐平。 从这个角度看,走廊那边照进来的光贴着玻璃面走。 有灰的地方是哑的。 那一小片是亮的。 “大川。” “哎。” “蹲下来,从这儿看。” 邱大川蹲下去。 他看了两秒。 看清楚以后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块干净的。” “多大。” “我比一下。” 他伸手,手掌摊开,隔着二十公分比了一下,没有碰玻璃。 “大概一个巴掌。” “比巴掌小一点,长条的。” “它对着底下哪个相框。” 邱大川往下看。 “……最右边这个。” “正对着照片的右下角。” 温良这时候才去看那个相框里的照片。 黑色木框,玻璃,里头一张放大的班级合影。 底下一行印刷体标签,贴在木框上。 高三(7)班 “邢阿姨。” “嗯。” “这柜子最近有人开过吗。” “没有。” “您确定。” “我一年开不了两回。” “上回开是什么时候。” “去年校庆,往里头放了个奖杯。” “十月的事。” “十月到今天,三个多月。” “对。” “十一月我在这屋里待过一下午。” “我记得那会儿这一排看着是齐的。” “可这一条我不当证据。” “我记得,不算数。” “那什么算数。” “三个多月不开,玻璃上的灰应该是匀的。” “那不是匀的吗。” 温良往旁边让了半步。 “您也蹲下来,从这个方向看。” 邢阿姨蹲下去了。 蹲的时候钥匙串在腰上响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比邱大川久。 “……哎。” 她伸手要去摸。 “别碰。”温良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温良把手机掏出来。 “你拍这个干嘛。” “留个底。” “留什么底,一块玻璃。” “一会儿柜子一开,风一进来,手一扶——” “这块灰就没了。” “没了以后我说‘刚才这儿有一片干净的’,谁信。” “先拍,再开。” “开了就说不清了。” 邱大川在旁边说了一句。 “跟上回那个考勤本一样。” “哪回。” “上回您让我举手电那回。” “先看,再动。” “对了。”温良说。 他拍了三张。 第一张,退到两米外,把整排相框连着玻璃拍进去。 拍的时候他没开闪光。 他让邱大川把走廊那侧的门推开一点,让光斜着进来。 这一张上,整排玻璃是哑的,右边那一小片是亮的。 第二张,凑近拍那一小片。 拍之前他让邱大川把手放在玻璃前面,隔开一点。 “手不碰。” “不碰。” 照片上有一只手,手边上是那片干净玻璃。 一看就知道多大。 第三张,他拍的不是玻璃。 他把镜头对着柜子里那一层木板。 “老师,那儿有什么。” “你看这几个相框底下。” 邱大川贴着玻璃往里看。 每一个相框底下,木板上都有一圈灰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玻璃上有一小片是干净的(第2/2页) 相框长年压在那儿,压出来的。 灰印的形状跟相框底边一样,方方正正。 左边那几个,相框正好压在自己那圈印上,严丝合缝。 最右边这一个—— 灰印在那儿。 相框往左偏了一点。 偏出来一道,大概两三毫米宽。 那一道里露着木板的原色,没有灰。 “它挪过位置。”邱大川说。 “它被拿起来过。”温良说。 “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没放准。” 三张拍完,他把手机给邱大川看了一遍。 “清楚吗。” “清楚。” “第三张再拍一张,换个角度。” 他又拍了一张。 一共四张。 “现在能开了。” 邢阿姨从钥匙串上找钥匙。 那一串上挂着十几把,她一把一把翻。 “这柜子几把钥匙。”温良问。 “两把。” “您一把。” “我一把。” “另一把呢。” “总务。” “总务哪个人。” “不是给人的,是挂在板上的。” “他们那屋进门左手边有块板,一排钩子,每把底下贴个标签。” “谁要用谁自己摘。” “摘的时候登记吗。” 邢阿姨想了一下。 “……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不归我管。” 锁开了。 玻璃门往边上推,滑轨发出一声很涩的响。 温良没有伸手进去。 他先看那一层的空气有没有动灰。 看了两秒,才把那个相框端出来。 两只手,端着两边。 端出来放在旁边那张桌上。 照片是彩色的,放大过,边上有一圈发黄。 五十几个人,站成四排,后排站在长凳上。 背景是老校区那栋红砖楼。 温良没有去数人。 他看的是右下角。 那种放大的合影,右下角一般会有一行小字,是印在照片上的。 拍照那天冲印店打上去的。 日期,学校,班级。 这张照片的右下角上,贴着一小片白纸。 长条的。 比一个巴掌小一点。 邱大川倒吸了一口气。 “跟外头那块干净的一样大。” “一样大。”温良说。 “……那擦玻璃的人,擦的就是这儿。” “擦的就是这儿。” 白纸上有字。 手写的。 黑色签字笔。 二〇二三年五月江城市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 “邢阿姨。”温良说。 “嗯。” “这张也是您拍的吗。” “不是。” “我拍的是合唱比赛、运动会那些。” “班级合影不归我。那是照相馆的人扛着架子来学校拍的,一个年级拍一天。” “拍完他们冲印,冲完连框一块儿送过来。” “右下角那行小字,是谁打的。” “照相馆打的。” “他们那个机器出片就带。” “这不就是日期和班级吗。”邱大川说。 “是。” “那底下印的应该也是这个啊。” “应该是。” “那盖它干嘛。” 温良没有答。 他把相框往灯底下挪了一点。 那片白纸贴得很平,四个边都压实了。 用的是不反光的那种胶。 “邢阿姨。” “嗯。” “别的班的照片,右下角也贴白纸吗。” 邢阿姨自己弯腰去看柜子里那一排。 她数着往过看。 “(1)班没有。” “(2)班没有。” “(3)、(4)、(5)……都没有。” “都是印在上头的字。” 她站直了。 站直以后她又低下头去看了一遍最右边那张。 “就这一张贴着。” 温良把手机再掏出来,把那片白纸单独拍了一张。 拍完他没有把相框放回去。 “这张我今天不看。” “怎么不看,都拿出来了。”邱大川说。 “今天我只干一件事。” “把它现在什么样,记下来。” “底下压着什么,明天再说。” 他把相框重新端起来,放回柜子里。 放的时候他没有对准那圈灰印。 他把它放在跟刚才拿出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往左偏出来的那一道,还留着。 “为什么不摆正。”邱大川问。 “摆正了,那道印就没了。” “那道印不是我的,我不能动。” 锁扣上了。 邢阿姨把钥匙串挂回腰上。 她临走问了一句。 “那片纸上写的,跟底下印的不是一样吗。” “照您说的,一样。” “那就没事啊。” 温良看着柜子里那张照片。 白纸上那行字,笔画很干净。 黑得很匀。 一点没洇,一点没褪。 旁边那些相框上印的字,三年过来都发灰了。 “这行字是新的。” 第118章 五十三个格子只剩一个 第118章五十三个格子只剩一个 “五十一。” “五十三。” “……五十二。”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晚自习第二节。 (7)班教室。 三个人数了三遍,数出来三个数。 照片投在屏幕上。 下午在陈列室拍的,用手机翻拍,回来接了投影。 放大以后不清楚,边上有一圈虚。 五十几个人挤在四排里。 后排站在长凳上,前排蹲着。 中间那两排肩膀压着肩膀,有人的半张脸被前面那个挡住了。 “数不了。”杜小满说。 “太挤了。” “第三排那两个,我不知道算一个还是算两个。” “十一月二十七号那回也是数脸。”邱大川说。 “那回数了两遍。” “那回照片是横着一排一排的,好数。” “这回不好数。” “那就别数了。”温良说。 底下有人愣了:“那怎么办。” “今天不数脸。” 温良走到屏幕前面。 他把红笔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笔帽没拧开。 他用笔杆当教鞭。 笔杆点在照片上第二排一个学生的左胸口。 “看这儿。” 那个位置上有一小块方的东西。 深色底,浅色数字。 缝在校服上,四个角有针脚。 “布贴。” “上头有号。” “我们校服上没这个啊。”前排有人说。 “现在没有了。” “邢阿姨说的。” 下午在陈列室,温良问过一句。 那时候相框已经放回柜子里了。 “那两年校服上有号。”邢阿姨说。 “做操、跑操、进考场,一眼就能看见谁是几号。” “后来家长有意见,说跟号码似的,就取消了。” “取消是哪一年。” “……二〇二四年秋天换的新校服。” “那三年前还有。” “有。那一届是最后一届。” “号是学校发的。”温良说。 “开学发校服,一个人一件,号缝在上头。” “号跟学号是一套。” “脸能漏拍。” “脸能被人挡住,能糊,能只露半张。” “号缝在衣服上,不动。” “它要么在,要么不在。” “中间没有第三样。” “号是学校发的。” “杜小满。” “在。” “上黑板。” “画五十三个格子。” “从一到五十三,一个格子写一个号。” “画完你拿粉笔站着。” “我念一个,你划一个。” 杜小满上去了。 她画得很快,横七竖八打格子,一排十个,画了五排多。 最后那一排只有三个。 画完她在每个格子里填数。 填到五十三,停住。 “老师,好了。” “从左上角第一个人开始。” “照片上号是乱的,谁站哪儿是随机的。” “所以我不按顺序念。” “我看见哪个念哪个。” “念完再看黑板。” 温良的笔杆点在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人身上。 “十七。” 粉笔响了一下。 “往右。二十九。” “零四。” “三十八。” 念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的胸口被旁边一只手挡住了半块。 他把手机拿过来,在原图上放大。 放大以后能看清楚下半截。 “……二十二。” “确定吗。”杜小满问。 “确定。上半截是两道,下半截是二。” “不确定的我不念。” “不确定的我留到最后再看。” “为什么留到最后。” “先把看得清的划完。” “划完剩几个格子,我心里有数。” “那时候再看模糊的,我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温良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句话反过来也对。” “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时候,人容易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所以模糊的那几个,一会儿我念完,你们谁不同意,站起来说。” 第二排。 第三排。 念到三十几个的时候,教室里的动静变了。 底下开始有人跟着念。 先是一两个,小声地重复那个数。 后来变成一片。 温良念一个,底下跟一个。 粉笔在黑板上划一下。 “四十六。” “四十六。” “零九。” “零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五十三个格子只剩一个(第2/2页) “五十三。” 温良的笔杆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底下也跟着念了:“五十三。” 粉笔划下去了。 温良把笔杆往右挪了一格。 “三十一。” 前排四个是蹲着的,胸口的布贴被膝盖挡了一半。 这四个他放到最后。 一个一个在原图上放大,一个一个确认。 “零二。” “一八。” “四十。” 最后一个。 他放大了三次。 放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块布贴已经糊成一片。 他退回去一档,改看针脚。 四个角的针脚在,中间那两个数字的边也在。 “……二十七。” “不是二十一?”邱大川问。 “不是。” “二十一那个一是一竖到底。” “这个底下有个弯。” “有人不同意吗。” 没有人说话。 “行了。” “杜小满,报数。” “划了几个。” 杜小满从头点。 她点得很慢,用粉笔头一个一个戳过去。 点完她又点了一遍。 “五十二。” “黑板上一共几个格子。” “五十三。” “划掉几个。” “五十二。” “剩几个。” 杜小满往黑板上看。 她不用找。 那一格在第五排,右数第三个。 周围全是斜杠,就它是干净的。 “剩一个。” “几号。” “四十三。” 教室里有一阵响,是很多人同时往黑板那边坐正。 第三排有个人倒吸了一口气,自己赶紧用手捂住嘴。 邱大川站起来了。 他走到黑板前面。 “老师,我再看一遍。” “看什么。” “四十二和四十四。” 他从屏幕上找。 四十二在第三排靠右。 四十四在最后一排中间。 他把两个都放大看了一遍。 “四十二在。” “四十四在。” “中间那个不在。” “老师。”杜小满说。 “说。” “他会不会那天没来照相。” “可能。” “那不就完了吗。” “没完。” 温良走回讲台。 “照片上没有四十三号,只说明一件事:那天他不在这张照片上。” “他可能病了,可能请假,可能站到边上没拍进去。” “这一条我不往下推。” “可是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月二十一号晚上,我手里有过那一届的花名册。” “第二天早上你们十八个人念过它最后一行。” “念完武老师拿走了。” “那天晚上册子在我这儿一夜。”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您记得四十三号叫什么吗。” “不记得。” “……啊?” “五十三个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 “那天晚上我看的不是名字。” “那您看的什么。” “我看的是有没有空行。” “为什么看这个。” “那天我要证的是最后一行多出来一个人。” “多出来一个,我就得先确认前头没有少。” “少一行,多一行,加起来还是五十三,那就什么都说明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本册子五十三行。” “行行有字。” “一行都不空。” “所以四十三行上——” “有一个名字。” 温良把投影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张照片在上头留了一下才没。 “黑板别擦。” “明天早读值日的先别擦。” “擦到什么时候。” “到我把那个名字拿回来。” “拿不回来呢。” “那也不擦。” “不擦让它在那儿干什么。” “让它空着。” “老师,那本册子现在在哪儿。” “教务处。” “……那不是曹主任那儿吗。” 温良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明天后天考试。” “先考试。” “考完呢。” “考完我去要。” 底下没有人接话。 黑板上五十三个格子,五十二道斜杠。 中间那一个是干净的。 43 第119章 花名册最后一行 第119章花名册最后一行 “我交东西。” 一月二十九号,周四,早读。 第一节就是期末考第一科。 早读只有四十分钟,考前最后四十分钟。 教室里没有人念书。 大部分人在翻错题本,翻得很快。 周砚站起来了。 他从第四组最后一排走出来,走到前面。 三个月了。 这个人从来没有主动上过讲台。 翻错题本的声音一片一片停下来。 “今天是二十九号。”周砚说。 “明天考完,黑板最右边那三条就废了。” “第一条上写着:他查到的告诉我,我查到的告诉他。” “我今天把我这边的交完。” 他把书包放在讲台上。 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把里头的纸倒出来。 一沓。 不厚。 “十一张。” “一个人一张。” “什么东西。”底下有人问。 “十月我开始收的。” “我让他们十个人每人写一份。” “写什么。” 周砚把第一张摊在讲台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横格纸。 最上面一行是印上去的——不是印,是他自己用尺子写的,十一张一模一样的抬头。 上一年,高三(7)班的班主任是谁。请写下你记得的一切。 你可以写名字,可以写长相,可以写他说过的一句话。 想不起来就写想不起来。 不许猜。 底下有人小声说:“……上一年。” “上一年”这三个字,在这个教室里是有另外一个意思的。 没有人替谁解释。 “我按记得多少排了个序。”周砚说。 “记得最多的排在最上头。” 他一张一张往下摊。 摊得很慢,一张压着上一张的一角,像发牌。 第一张。 底下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用力。 我记得有一个班主任。是个男的。个子不高不矮。 别的想不起来。 第二张。 应该有一个人。开班会的时候讲台上站着人。 我说不出他长什么样。 第三张。 想不起来。 第四张。 想不起来。 第五张。 没有印象。 摊到第六张的时候,第一排有个女生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她自己吓了一跳,把手按在椅子上不让它再响。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想不起来。 第九张:空白。 第十张:空白。 十张摊完,讲台上铺了半张桌子。 “还有一张。”周砚说。 他把最后一张放在最上面。 “这张是我的。” 那张纸上不是空白。 上头写着四个字。 没有班主任。 “前面十个人写的是‘想不起来’。”周砚说。 “‘想不起来’是有过、忘了。” “我写的不是这个。” “我记性比他们都好。九月一号我一进这个门,就知道那一年每个礼拜几考什么、谁坐哪儿、哪天下雨。” “那一年的事我全记得。” “里头没有班主任。” “不是模糊。” “是那个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人。”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第三组有个男生把头低下去了。 后排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门口有动静。 金秀兰站在后门外头。 她是来送考试用的答题卡的,一沓夹在胳膊底下。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另一只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我不是来跟您吵的。”周砚说。 他是对着温良说的。 “这十一张是我三个月收的。” “十月中旬开始,一个一个问,问完让他们自己写,我不在旁边看。” “有两个人写完撕了,重写了一遍。” “撕掉那两张我也带来了,在信封底下。” “您要看我给您。” “第一条上写的是我查到的告诉您。” “这是我查到的。” “我今天交完,明天那三条就废了。” “我不想拖到废了以后再交。” “那样就成了我扣着不给。” 温良从讲台侧面走过来。 他没有去看那十一张纸。 他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五十三个人在看他。 门口那个人也在看他。 有几个学生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同情,也不是害怕。 是那种人在听见一件不该发生的事的时候,脸上会先空一下的样子。 温良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花名册最后一行(第2/2页) “我知道。” “所以那年我不在。” 周砚看着他。 他准备了三个月。 他大概想过很多种回话。 这一句不在里头。 “……您承认。” 温良没有再答。 他拉开讲台抽屉。 从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黑白的,翻拍件,放大过。 照片上是一本册子摊开的最后一页。 页边有毛,装订线那一侧能看见线。 右下角有页码。 页码底下压着一小截尺子,尺子上的刻度是清楚的。 “一月二十一号晚上,那本册子在我这儿一夜。” “我拍了照。” “拍的时候我放了把尺子。” “为了让人知道这一行有多长,字有多大,跟别的行一样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你们十八个人念过它。” “念完武老师拿走了,报上去了。” “现在它在教务处。” “我手上只剩这一张。” 温良把那张纸推到讲台边上。 推到周砚面前。 他用食指按住照片上的一行。 倒数第一行。 按住以后,他把手拿开了。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够不着那张纸的地方。 “念。” 周砚低下头。 他看的时间比所有人想的都长。 十秒。 十五秒。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 “五十三。” “温良。” 念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是被推的。 是他自己退的。 门口的金秀兰把搪瓷缸子换到了另一只手。 换手的时候缸底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没有人回头。 “十一张纸上没有我。”温良说。 “这张纸上有我。” “这两样都是真的。” “它们不打架。” “它们说的是两件事。” “十一张纸说:你们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这张纸说:三年前那一届的册子上,第五十三行写着这两个字。” “记忆里没有,不等于纸上没有。” 第一排那个女生把手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她又放下了。 温良看见了。 “说。” “……我不敢问。” “问。” 她站起来了。 站起来以后她的手抓着桌沿。 “老师。” “那一年,您到底是不是我们的班主任。” 温良没有立刻答。 后门被推开了。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考场安排表,人是从年级组直接过来的。 他看见教室里的样子,停在门口没往里走。 金秀兰往边上让了半步,给他让出地方。 两个人都没进来。 “我不知道。”温良说。 “……啊?” “我不知道那一年我是不是。” “册子上第五十三行写着我的名字。” “那一行前头有个学号。” “学号是学生的。” 教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所以那本册子说的不是‘那年的班主任是温良’。” “它说的是:那一年,这个班的花名册上,第五十三个人叫温良。”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差多远我今天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我不说。” 早读还剩十二分钟。 “收东西。”温良说。 “第一节考语文。” “今天这件事到这儿。” “考完再说。” 底下开始收拾。 收拾得很轻。 有一个人没有动。 第五排,邵立冬。 他两个礼拜没跟人说过话。 他这时候开口了。 “老师。” “说。” “那三年,您在哪儿。” 教室里刚起来的动静又停了。 温良把讲台上那十一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摞齐。 摞完他没有还给周砚。 “这个我收着。” “行。”周砚说。 “三年前到现在,我在教书。” “先在市里另一个学校,后来考到这儿。” “这些都能查。” “档案里有,社保里有,工资表里有。” “那不就完了吗。”邵立冬说。 温良把那沓纸放进文件夹。 “十二月我停职那阵子,我把自己的档案调出来看过一遍。” “看出什么了。” “那三年,我的履历也缺一块。” 第120章 我的履历上缺三个月 第120章我的履历上缺三个月 “这张是我的。” 一月三十号,周五,下午。 最后一科考完,交完卷,还剩一节班会。 五十三个人回到教室。 有人在互相对答案,对到一半就停了。 停下来的那两个人一起转过头,然后都坐直了。 因为温良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后墙那儿去了。 后墙上那面时间线还在。 九十九格。 前三十一格底下压着纸,四月一号往后是白的。 只有四月三日那一格底下钉着周砚那一页。 温良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让底下的人看得见。 复印件。 表格。 上头有一个红章的影子,印得不太清楚。 教师履历表 “这张是我的。” 底下没有人说话。 昨天早上的事全班都在。 十一张纸摊在讲台上,最后一张写着四个字。 那件事到现在还没有人提。 “老师。”杜小满说。 “您要干什么。” “把它贴上去。” “贴哪儿。” “贴在这面墙底下。” “为什么。” 温良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拿在手里。 “十一月我在走廊上贴过一张表,四十五条。” “一月二十四号我在这面墙上钉过八十七张纸。” “这两回贴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昨天早上,有人拿了十一张纸站在讲台上。” “那十一张说的是我。” “所以今天该轮到我了。” “我查了三个月别人。今天我把我自己也贴上去。” 他先做的不是贴。 他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履历表平摊在讲台上,拍了两张。 一张全的,一张放大的中间那一段。 “先拍。”邱大川在底下说。 “再贴。” “对。” “贴上去以后墙上有胶,有钉眼,纸会破。” “今天什么样,先留一份。” 贴的位置他量了。 时间线那条横线在墙的上半截。 九十九个格子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他把履历表贴在正下方,纸的左边缘对着第一格。 贴完他退开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右边往上提了一点。 “歪了。” “不歪。”杜小满说。 “歪半个指头。” 他重新按了一遍。 “上头这条线是三年前的三月一号到六月七号。” “一天一格。” “底下这张表是按月的。” “两条线的刻度不一样,不能直接看。” “所以我要把它们对齐。” 他拿起粉笔。 从时间线的第一格往下拉一道竖线,一直拉到履历表那张纸的上边。 在竖线旁边写了两个字:三月。 数三十一格,再拉一道。 四月。 数三十格,再拉一道。 五月。 数三十一格,最后一道。 六月。 四道粉笔线,从上面那条时间线一直落到底下那张纸上。 墙上现在是两条并排的东西,中间用四道竖线穿着。 “杜小满。” “在。” “上来。” “干什么。” “念这张表。” “……这是您的表。” “我知道。” “您自己念不行吗。” 温良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我自己念,是我在说我自己。” “你念,是这张纸在说。” 杜小满走上去了。 她站在墙前面,先把整张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工作经历栏,一共四行。” “念。” 第一行:二〇二〇年九月至二〇二三年三月江城市第七中学教师证明人:(一个名字) “第二行。” 杜小满停了一下。 她咽了一下。 “……老师。” “念。” 第二行:二〇二三年四月至二〇二三年六月(空)待岗证明人:(空) “第三行。” 第三行:二〇二三年七月至二〇二五年八月江城市第七中学教师证明人:(一个名字) 第四行:二〇二五年九月至今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师、高三(7)班班主任证明人:武大军 “念完了。” “再念一遍第二行。” “……第二行,单位是空的,职务写着‘待岗’,证明人是空的。” “第一、三、四行呢。” “单位有,职务有,证明人都有名字。” “同一张表,同一栏。”温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我的履历上缺三个月(第2/2页) “三行有,一行没有。” “老师,这跟上头那条线——” “你自己对。” 杜小满转过身,看着墙。 她的手指落在时间线上。 从三月那道竖线开始,往右移。 移过三十一格。 停在四月那道线上。 然后她的手往下滑。 顺着那道粉笔线,滑到底下那张履历表上。 正好落在第二行。 “……对上了。” “说清楚。” “上头四月一号往后是空的。” “底下四月往后是‘待岗’。” “上头空到六月七号。” “底下待岗到六月底。” “是同一段。” 底下有两个学生站起来了。 他们走到墙边,一个指着上面那条线,一个指着下面那张纸。 两个人把四道竖线一道一道对了一遍,从三月对到六月。 对完谁都没说话,走回座位坐下了。 杜小满从口袋里掏出本子,把重叠的那一段抄了下来。 抄完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同段 “老师。”邱大川问。 “‘待岗’是什么意思。” “单位还留着你,可你没岗位。” “不上班,发基本工资。” “一般是精简、调整、或者人出了什么事,先放一放。” “那您那三个月是哪一种。” 温良看着墙上那一行。 “我不知道。” “您自己的事您不知道?” “我不记得我待过岗。”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安静。 昨天那种是听见了不该有的事。 今天这种是等着下一句。 “三年前那阵子我在干什么,我记得。” “那三个月我一天没歇。” “我在一所中学代课。” “教高一,一周十四节,还带了两个晚自习。” “中午在食堂吃,一份两块五的青菜,一份四块的鱼香肉丝。” “食堂三楼的窗户关不严,四月还挺冷。” “这些我全记得。” “那不就完了吗。”邱大川说。 “您跟人一说不就清楚了。” “说不清楚。” “为什么。” 温良把手插进裤兜。 他没有看墙,也没有看学生。 “那所中学叫什么名字,我想不起来。” 前排有个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有动静。 孟七七把书包拉开了。 她拿出来的还是那个软封皮的本子。 她没有往中间翻。 她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翻开以后她低下头看。 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把本子给谁看。 看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把拉链拉上了。 “老师。”杜小满说。 “说。” “您刚才说的那些,食堂、青菜、鱼香肉丝……” “那些能查吗。” “不能。” “那些是我记得的。” “记得的东西不算数。” “昨天我跟你们说过:记忆里没有,不等于纸上没有。” “今天反过来。” “纸上写着,不等于我记得。” “这两句都得认。” “认了以后我不能靠我自己那点印象往下走。” “我得找纸。” “那找什么纸。” 温良伸手,在履历表第二行上点了一下。 “待岗是不上班。” “可是待岗有工资。” “基本工资,一个月发一次。” “发工资要走账。” “走账要有单子。” “单子上有月份,有金额,有发放单位。” “那三个月的工资条我早找不着了。” “可是账不在我这儿。” “账在发钱的那个单位。” 班会还剩十分钟。 外头有别的班先散了,走廊上一阵脚步。 有人在喊“寒假快乐”。 (7)班没有人动。 “老师。” 后排。 邵立冬。 “那三个月,您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温良看着墙上那一行空着的“单位”栏。 “这个我今天答不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 “钱总是从某个账上出去的。” “账上会写清楚是哪个单位出的。” “那个单位的名字,就是我想不起来的那个名字。” 第121章 谁说的都不算 第121章谁说的都不算 “老师,如果连您自己的记忆都不能信,那我们查出来的东西,还能信吗。” 一月三十号,周五,班会散了以后。 教室里剩三个人。 温良在收讲台上的东西。 杜小满站在后墙前面。 邱大川蹲在过道上把掉出来的一支笔捡起来,捡完就没起来。 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撑在旁边那张桌腿上。 墙上现在是两条。 上头一条九十九格。 底下贴着一张履历表。 中间四道粉笔线穿着。 杜小满问完那句话,自己站在那儿没动。 她不是要吵。 她问得很认真,认真到她的手一直捏着自己那个本子的边。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了。 “不能。” 杜小满愣住了。 她捏着本子边的那只手停住了。 邱大川从过道上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什么。” “我说不能。” “不能什么。” “你要是信的是我,那就不能信。” “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可你说的是对的。” 温良从讲台后面走出来。 “我说说我现在是什么状况。” “昨天早上,十一个人写了十一张纸,上头没有我。” “今天下午,我自己那张表上缺一块,那一块是我自己都不记得的。” “往前再数:九月二号我第一次知道那个日期,我信的是我自己看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也没有一张纸。” “现在我看见的东西也不一定作数了。” “所以你问得对。” “要是这三个月靠的是‘温老师说’,那这三个月白干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那怎么办。”邱大川说。 “那不就完了吗。” “没完。”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黑板最右边那一竖条还留着。 三条字,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个粉笔头的宽度。 “今天几号。”他问。 “三十号。” “那三条今天到期。” 他拿起板擦。 “老师——”杜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擦。” “说好了到期就废。” “到期不废,那三条以后就不值钱了。” “可周砚他——” “周砚今天没来找我要。” “他也不会来。” “他记着那是九天。” 他从上往下擦。 擦到那两个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停。 擦完那两个名字,板擦上沾了两块厚灰。 他在讲台边上磕了一下。 粉笔灰落了一片在讲台边上。 擦完那一竖条是干净的。 “现在这块地方空出来了。” 他拿了一支新粉笔。 “我写三条新的。” “这三条不到期。” 他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写。 第一条写着: 一、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 他写完这一条,停了一下,在后面又写了四个字。 (包括我。) 第二条写着: 二、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而且得是三个人写的,三个屋里出来的。 写完这一条他又在旁边补了一小行。 (同一个人写三回,还是一处。) 第三条他写得比前两条都大,写着: 三、每一条结论,都要有人签字。 粉笔放下了。 “抄走。” “……啊?” “你们两个,一人抄一份。” “抄哪儿。” “抄你们自己本子上。” 杜小满把本子翻开。 她抄得很快,字很小,一条一条往下排。 抄到第一条那个括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还是把它抄进去了。 邱大川抄得慢。 他没有本子,从练习册后头撕了一张纸。 他趴在课桌上写。 写第二条的时候他抄漏了后半句,写到第三条才发现,又从头补。 补的时候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把补的那半句挤在页边上。 挤到最后两个字,纸边不够了,他把字写得很小。 小到自己又低下头看了一遍,确认认得出来。 “老师。”杜小满抄完了。 “说。” “第三条为什么最要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谁说的都不算(第2/2页) “前两条管的是材料。” “第三条管的是人。” “因为人会忘。” “那签了字的人也会忘啊。” “会。” “那签了有什么用。” 温良指了指黑板。 “签字那个人会忘。” “可是他签的那个字不会忘。” “十二月我请一位老师在一张纸上签过五个名字。” “签完不到十分钟,她问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那五个名字还在纸上。” “她自己拿起来一看,就知道那是她写的。” “她信不过自己的脑子,可她信得过自己的手。” “那要是有人不认自己那个字呢。” “那也比没有强。” “不认,他得当着人说一句‘这不是我写的’。” “说了这一句,他就得再解释这个字是打哪儿来的。” “他一解释,就又多出一样东西。” 邱大川这时候补完了。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 对折。 再对折。 折了四折,塞进校服口袋。 塞完他按了一下口袋。 “老师。” “嗯。” “这三条是您定的。” “对。” “那还是您说了算啊。” 温良看了他一眼。 “不是。” “规矩是我定的。” “可它不归我。” “怎么不归您。” “我写在这儿,你们抄走了。” “抄走以后它就是你们的了。” “以后我要是说了一句什么,你们觉得不对——” “你们拿这三条来量我。” “量出来我不对,那就是我不对。” “我要是不敢呢。”邱大川说。 “那就等你敢。” “这三条又不会过期。” 走廊上有人。 后窗那边站着两个,一个穿的是(5)班的外套。 上礼拜六在这儿看墙的就有他。 他们没进来。 也没走。 其中一个把手机举起来了。 杜小满转过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 “别管。”温良说。 “他拍的是黑板。” “黑板上现在这三条,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老师。” “说。” “这三条也让他们抄?” “黑板又不锁。”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邱大川停住了。 “那咱们先查哪个。” 温良回头。 他没有看黑板。 他看的是后墙。 九十九格,四月那一片是白的。 “十二月我们在老校区那间仓库里开过三只箱子。” “一号箱是(7)班的。” “那一箱按学期分,应该是齐的。” “开出来少了四册。” “当时清了单,五个人签的字,单子一式三份。” “三份在哪儿。” “一份年级组,一份总务,一份在我这儿。” “四册。” “单子上写着少了四册,可单子上没写它们去哪儿了。” “少四册这件事,纸上是认了的。” “五个人签过。” “这一条是三处以上。” “那现在查什么。” “查那四册现在在谁手里。” “怎么查。” “从两头往中间。” “一头是那只箱子:三年前谁封的,谁搬的,谁开过背板。” “另一头是那四册本身:一册档案不会自己走,它要么在柜子里,要么在谁手上,要么销毁。” “销毁也得有单子。” “那要是没单子呢。” “没单子,那就是第三处。” 杜小满把本子合上了。 合之前她在刚抄的那三条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的是今天的日期。 “老师。” “嗯。” “明天开始放假。” “放几天。” “成绩下礼拜三出,出完发通知书,发完才放。” “这五天您来学校吗。” “来。” “教务处、总务、校办这三个屋,放假前都还有人。” “放了假就找不着人了。” “那就是还有五天。” 温良把教室门带上了。 “五天够找一样东西。” “找不着呢。” “找不着也记一行。” 第122章 同一个人,两行数字 第122章同一个人,两行数字 “重了。” 二月二号,周一,晚自习第一节。 成绩还没出,课照上。 五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讲台上摊着班务日志。 每个礼拜一晚上的例行事,画七个圈,一页八个,把五十三个人盖住。 前面两个圈没什么事。 八组,八组。 第三个圈画下去的时候,温良的手停住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 上礼拜一那件事全班都记得。 那天他画了三回,中间那一行什么都没有。 “老师,又读不出来了?”前排有人问。 “不是读不出来。” “那是什么。” “是多出来了。” 他把日志举起来。 举到齐胸的高度,转过去,让前三排的人能看见那一片。 “你们从这个角度看第二组。” 第一排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第二排的人往前挪。 那一组字是重的。 不是模糊。 是两行字印在一块儿。 上头一行清楚,底下压着一行淡的。 两行错开一点点,大概半个字的距离。 淡的那一行不是影子。 影子是虚的。 这一行的笔画是实的,就是浅。 “真的是两层。”第一排有个学生说。 “底下还有一行。” “数字都不一样。” “坐下。”温良说。 “先别看数。” “为什么。” “十一月立过规矩:谁的数告诉谁。” “今天这个也算。” “你们看的是有几行,不是看写的几。” 前三排坐下了。 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动。 第三组靠后,韩雪。 她没有站起来看,也没有回头。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 “接着来。”温良说。 他做的事跟上礼拜一模一样。 先翻一页。 换另一天的值日栏,那八个人里有六个跟刚才那页重了。 画圈。 浮出来八组。 其中七组是单的。 一组是重的。 “同一支笔。” “同一张纸。” “七个人正常,一个人两行。” 然后他拿点名册。 一人一个圈,画在第二十八行外面。 还是两行。 他往上挪一行,往下挪一行。 二十七,单的。 二十九,单的。 “三样办法。” “上礼拜是三样都没有。” “这礼拜是三样都有两行。” “笔没坏。纸没问题。” “老师。”杜小满在底下举手。 “说。” “我量了。” “量什么。” “墨。” 她把墨账本翻开,用尺子比了一下笔杆。 “刚才那一下——” “跟画两个大圈一个数。” “不多不少,正好两下的量。” “记下来。” “记了。” “旁边补一句。” “补什么。” “两行字,收两份钱。” 杜小满写完念了一遍才坐下。 温良把日志放回讲台上。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摞便签。 抽出第二十八张。 那张便签上有好几行,一行一个日期,日期后头一个数。 他从上往下看。 十二月十九号:一个数。 一月十二号:两个数。 一月十九号:两个数。 一月二十六号:两个数。 温良把便签举到灯底下。 他站了大概十秒没动。 “杜小满。” “在。” “上来抄一个东西。” “抄什么。” “四个减法。” 杜小满上来了。 她拿了粉笔。 “我念差。”温良说。 “不念数,只念差。” “十二月十九号:没有第二行。” “一月十二号:差七。” “一月十九号:差七。” “一月二十六号:差七。” “今天:差七。” 黑板上四个七。 “老师。”杜小满写完转过身。 “她那个数这三个礼拜涨了吗。” “涨了。” “涨了多少您能说吗。” “不能说数。” “能说涨了。” 杜小满看着黑板上那四个七。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同一个人,两行数字(第2/2页) “……那不对啊。” “哪儿不对。” “要是底下那一行是早先画的,那它是个老数。” “人的数在涨。” “老数不动,新数往上走——” “那两个数的差应该越来越大。” “可它一直是七。” “对了。”温良说。 “差不动,说明底下那一行也在动。” “它跟着往上走,一直低七个。” “它不是一个老数。它是一个活的数。” “活的意思是……” “有人在一直画。” “每礼拜,跟我差不多的时候,有人也在画她。”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第三组靠后那个位置,韩雪的两只手还在桌子底下。 她的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那……那是怎么叠上去的。”邱大川问。 “他画的字,怎么会跑到您画出来的上头。” “因为画圈是留痕的。” “我们一直以为这支笔只是看。” “看完那些字过一会儿就没了,纸上什么都不剩。” “可是刚才那两行同时浮出来。” “说明前一回画的那个圈,还留在那张纸上——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这一圈画下去,把它一块儿翻出来了。” “那就是说……” “同一个人被两支笔画过,圈痕会叠。” “老师。” 这一声是从后排来的。 周砚。 “您以前说过,这支笔是您九月一号在讲台抽屉里捡的。” “对。” “那就是说这个学校至少还有一支。” “十二月我查过教务处的领用登记簿。”温良说。 “账上和簿上对不起来。” “有一页被人撕了。那一页上有三支笔的记录。” “那一行上写着一个名字。” “谁。” “今天我不说。” “为什么。” “上礼拜五我在这块黑板上写过三条。” “第二条: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我现在手上只有一处。” “我说出来,你们就会去找那个人。” “找错了,我担不起。” 底下没有人再问。 有几个人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本子。 翻到抄着那三条的那一页。 温良把便签重新别好。 他在黑板那四个七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两行数字,同一个人。上面一行是我画的。下面一行不是。 “老师。”杜小满说。 “底下那一行,比您那行高还是低。” 温良看着黑板。 “低。” “一直低七个。” “低是什么意思。” “偏离度低,是离原来那条路近。” “离原来那条路近,就是六月七号更可能走不出来。”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前排有个人一下子坐直了,又慢慢坐回去。 杜小满把粉笔捏在手里没放下。 她的手指上全是粉笔灰,捏出了几道白印。 “那另外那个人画她,是在……” 她没有说完。 “我不知道。”温良说。 “我今天只能说三样。” “一,她被两支笔画过。” “二,另一支这三个礼拜一直在画。” “三,另一支读出来的数,一直比我读出来的低七个。” “这三样我都写下来了。” “第四样我不写。” “第四样是什么。” “第四样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猜的。猜的不上黑板。” “那您心里有没有一个为什么。” “有。” “说不说。” “不说。” “我心里那个为什么,跟黑板上那三样,今天差着两处。” 晚自习第一节的铃响了。 没有人起来喝水。 温良把日志合上。 合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第三组靠后那个位置。 韩雪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平。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 “上礼拜我说过:十二月十九到一月十二,中间隔着三个多礼拜,那三个礼拜我不在。” “十五号那个数,是那三个礼拜里涨上去的。”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今天这两行,也是从一月十二号那一次开始的。” “两件事,同一个起点。” “我不在的那三个礼拜,这个班里有人干了活。” 第123章 能画她的第三个人 第123章能画她的第三个人 “有人在画韩雪。” 二月二号,周一,晚自习第二节。 教师办公室。 这一节温良没有课。 他让周砚过来一趟。 周砚站在办公桌前面。 他没有坐。 温良把话说完了。 两行字,四个七,一月十二号开始,一直低七个。 说的时候他没有留东西。 “……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第一条。” “那三条上礼拜五就废了。” “废了。” “是您自己擦的。” “是我自己擦的。” “那您还来。” 温良把笔帽拧上。 “一月二十八号你给了我一张手抄的登记表。” “二十九号你给了我十一张纸。” “三十号那三条才废。” “你给的时候还没废。我收的时候也还没废。” “所以这不是约。” “这是欠。” “欠的东西不会因为纸擦了就一笔勾销。” 周砚站在那儿没动。 他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攥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不是我。” “我知道你会先说这句。” “那您信吗。” “我不信也不不信。” “我要排。” 温良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纸。 他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 谁有可能画她。 “画一个人要三样东西。” “一,得有一支能画的笔。” “二,得知道要画的是谁。” “三,得每个礼拜能碰到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 “三样缺一样,画不了。” “那五十三个人里头,”周砚说,“第二样第三样谁都有。” “对。” “名字在点名册上,在值日表上,在成绩单上。” “碰得着。” “所以卡的是第一样。” 温良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一个一个写,中间空着。 孟七七 周砚 温良 周砚看了两秒。 “为什么是这三个。” “这三个月,跟这件事挨得最近的就是这三个人。” “一个有笔。” “一个不用笔也能数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数。” “一个把十一个人的记忆做过一遍交叉。” “别的人连这个数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那就排吧。”周砚说。 温良的笔尖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孟七七。 “她那本子我十月看过。” “她记的是次数。” “谁哪天做了跟上一年不一样的事,她画一道。” “一道一道加起来,她能推出一个数,跟我读的差不多。” “可她那个法子只能记,不能改。” “她画一道,人不会变。” “我画一个圈,人也不会变——这支笔从头到尾只能看,不能改。” “那要是另一支能改呢。”周砚说。 “有可能。” “可她手上没有另一支。” “十月到现在,她本子上的数一直跟我的对得上。” “她要是有第二支,她的数会跟我不一样。” “她的数跟我一样,说明她读的跟我是同一样东西。” 一道横线划下去。 孟七七——划掉。 周砚。 温良的笔停在这个名字上。 “你自己说。” “我没有笔。” “这个我证不了。” “对,你证不了。” “所以我不拿这个排你。” “那您拿什么排。” 温良把笔转了个方向,用笔杆点在纸上。 “一月二十一号,黑板上第二条底下,你自己加了一句话。” “你写的是:我要十一个。” “对。” “韩雪是十一个里的一个。” “是。” “那一行数字低七个,意思是她离原来那条路更近。” “离得越近,六月七号越走不出来。” “你要十一个全出去。” “有人在把她往回按。” “这两件事是反的。” 周砚没有说话。 “你要是干这个,你得先把自己那句话划了。”温良说。 “可那句话是你自己加的,不是我逼你写的。” “一个人不会自己写一句话,再自己拆它。”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在演。” “那我怎么知道你没演。” “一月二十号我验过你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能画她的第三个人(第2/2页) “三样材料,三个问题。” “那天你答得太快了。可你没撒谎。” “今天这一条,我拿那天的结论用。” “用错了算我的。” 一道横线划下去。 周砚——划掉。 纸上剩最后一个名字。 温良 温良把笔放下了。 他没有划。 “这个我自己划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自己给自己出证明,那不叫排除,那叫自说自话。” “那怎么办。” “先留着。” “留着我心里有个数:这张纸上还有一个没排。” 周砚伸手了。 他把纸转过来一点。 从桌上那个笔筒里抽了一支黑笔。 他在“温良”上头划了一道。 划得不轻不重,一道就够。 划完他把笔放回笔筒。 放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才松开。 他没有解释。 温良也没有问。 三个名字,三道横线。 温良把纸转过来,看了一遍。 “三个候选,全划掉了。” “那他就在外面。” “那就麻烦了。”周砚说。 “麻烦在哪儿。” “这三个月我一直当这件事是在这个班里。” “十一个人,五十三个人,翻来覆去就这些。” “现在多出来一个我不认识的。” “不是全世界。”温良说。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他得知道韩雪是谁。” “他得每个礼拜能碰到一张写着韩雪名字的纸。” “学生的名字写在什么纸上。” “点名册。成绩单。考勤。学籍卡。”周砚说。 “这些纸在哪儿。” “……学校里。” “对。” “这些纸不出这个门。” “成绩单能带回家啊。” “成绩单上是一个人的成绩。” “他要每礼拜画同一个人,他得每礼拜都碰得着写着她名字的纸。” “一张带回家的成绩单,管一回,管不了三个礼拜。” “所以那个人不在班里。” “可他在这个学校里。” 周砚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走。 “我也有一样东西。” “说。” “不是查的。是听来的。” “听来的不算数。” “我知道不算数。所以我先说清楚它是听来的。” “说。” “上礼拜六我去育才路那边办事。” “在楼底下碰见一个大妈,她认得我,说我上回来过。” “她跟我说了一句闲话。” “什么闲话。” “她说四〇二那户,有人搬进去了。”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什么时候搬的。” “她说过完元旦不久。” “具体哪天她说不上来。” “搬进去的是谁。” “一个中年男的。” “一个人?” “她说没见过别人。” “白天不出门。晚上灯亮到很晚。” “她怎么知道灯亮到很晚。” “她住斜对面那栋。” 办公室里那台饮水机咕嘟了一声。 温良低下头看那张纸。 背面写着两行:不在班里。在学校里。 他在这两行底下没有写四〇二。 “为什么不写。”周砚问。 “大妈说的。” “一处。” “而且是听来的,连纸都没有。” “那您记不记。” 温良拉开抽屉,拿出另外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比较薄,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他翻到一页,在上头记了一行。 记完他把日期压在后面。 “这个本子上记的东西,都不上黑板。” “那记它干嘛。” “等第二处。” “等不到呢。” “等不到它就一直在这个本子上。” “这个本子谁都不给看。” 周砚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温老师。” “嗯。” “过完元旦不久。” “怎么。” “一月十二号,也是过完元旦不久。” 他说完没有等回话。 温良站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抬起头。 他手里那支笔还压在那张纸的背面上。 背面那两行字底下,仍然是空的。 第124章 三个点和七个点 第124章三个点和七个点 “还剩你。” 二月三号,周二,放学以后。 (7)班教室。 人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排靠窗那儿还坐着一个,顾青禾在做一套卷子,笔没停。 韩雪站在第三组的过道上。 她的书包已经背上了。 “昨天晚上我排了三个人。”温良说。 “孟七七,周砚,我自己。” “三个都划掉了。” “那三个是能看见这件事的人。” “还有一个我没排。” 韩雪没有说话。 她把书包带子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十一月你在这个教室里说过一句话。” “你说你在往回压自己那个数。” “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没人逼你。” “所以现在有个问题得问。” “能压自己的人,会不会也压别人。” 顾青禾那边的手停了。 她没有抬起头。 “老师。”韩雪开口了。 “说。” “不是我。” “我知道你会说这句。” “昨天晚上有个人也是这么开的头。” “那您信吗。” “我不问你。” “……什么。” “我今天不打算问你一句话。” “你说不是你,我拿不到证据。” “你说是你,我也拿不到证据。” “问出来的东西不算数。” “所以我不问。” “我算。” 温良把一沓东西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 不厚。 十几张便签,还有一个薄本子。 “坐。” “……我站着。” “站着也行。” 他把便签一张一张摊开。 摊的是三张。 “我不给你看别人的。” “这三张是你的,是同一张纸上不同时候记的。” “十一月一次,十二月一次,一月一次。” “你要是不想让我念,你说一声,我不念。” 韩雪看着桌上那三张。 她的手抓着书包带子。 “……念吧。” “我不念绝对数。”温良说。 “念差。” “十一月到十二月,你涨了几个点。” “十二月到一月,你涨了几个点。” “三个月加起来,你一共涨了多少。” 他把这三个差写在便签背面。 一个一个写。 写完他又抽出另外一张纸。 “这张是全班的。” “同样这三个月,五十三个人平均涨了多少。” 两个数并排。 “你比平均少涨。” “少多少。” 温良拿红笔在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 三个点。 “三个月,你比全班平均少涨三个点。” “这三个点就是你自己压下去的。” “老师。”顾青禾这时候说话了。 她把卷子推开了一点。 “这个算法不严。” “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她少涨三个点,可能是她本来就涨得慢。” “对。”温良说。 “这个算法不严。” “那您还算。” “我要的不是准数。” “我要的是一个上限。” “往多了算,就算这三个点全是她压的——这也是她三个月的全部力气。” “算上限的好处是:算错了只会算大,不会算小。” “我给她算得越宽,后面那个结论越站得住。” “要是连往宽了算都不够,那就是真不够。” 他把红笔挪到另外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是黑板上抄下来的四个七。 “昨天晚上你们都在。” “那两行数字,一直差七。” 他又画了一道横线。 七个点。 两道横线并排在桌上。 一道短,一道长。 “三个点,和七个点。” “可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在哪儿。”顾青禾问。 “三个点,是三个月加起来。” “七个点,是一个礼拜的。” “而且四个礼拜,一次没断。” “她把自己压三个点,用了三个月,压得很吃力。” “有人把她按下去七个点,一个礼拜一回,跟上班一样。” “她压不动。” “这四个字我不是说她弱。” “三个月压三个点,那是拿命换的。” “可换来的这点力气,扛不住一个礼拜七个点。” “这两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顾青禾看着桌上那两道横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三个点和七个点(第2/2页)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老师。” “嗯。” “您算这些干嘛。” “什么意思。” “她也没有笔啊。” 教室里静了一下。 第三组的过道上,韩雪抬起头。 抬起来以后,她的眼睛先落在顾青禾那边。 然后她又低下头。 低得比刚才更下面一点。 “对。”温良说。 “那您刚才算那么半天——” “你那句话比我这两道横线快多了。” “可是它有个洞。” “什么洞。” “‘她没有笔’,是我们没见过她有笔。” “我没搜过她书包,也不会搜。” “没见过,跟没有,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那条我不能单用。” “我算的这个,是就算她有一支,她也压不出这个量。” “两条各有各的洞。” “你那条的洞是‘没见过’。” “我这条的洞是‘算得不准’。” “可这两个洞不在一个地方。” “你那条要是错了,是她其实有笔。” “我这条不管她有没有笔,都成立。” “两条都排,才叫排干净。” 顾青禾把笔帽拧上了。 “那她就没事了。” “这件事上没事。” “别的事我没说。” 温良开始收桌上的东西。 三张便签先收,收的时候他把正面朝下。 薄本子最后收。 收完他没有立刻走。 “二十八号。” “……嗯。” “我今天说了不问你,那我不问。” “可有一句不是问这件事的。” “您说。”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我在育才路那栋楼底下碰见过你。” “那天你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摞在一块儿,用一根皮筋捆着。” “那天是礼拜三。” “另一个是给谁的。” 韩雪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提得很慢。 提完她两只手都在带子上。 指节攥得发白。 “我妈。” 温良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你回吧。” 韩雪走了。 她走的是后门。 从第三组的过道到后门,中间要经过最后一排。 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 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 教室里剩两个人。 顾青禾把卷子重新拉回来,可她没有写。 “老师。” “嗯。” “您信她那句吗。” 温良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十一月我查过一户人家的水电。” “查的是三年的账。” “三年,那户人家水电都是零。” “零的意思是……” “没人住。” “那她妈——” “她妈要是住那儿,三年不用一度电,不用一吨水。” “做不到。” “那也可能是这两个月刚搬进去的。” “十一月十二号我碰见她拎饭盒,那时候还没搬。” “账我十一月查的,查到那个月为止,还是零。” 顾青禾没有再问。 她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书包。 “那您为什么不当面戳穿她。” “戳穿她,我能拿到什么。” “她会哭,会跑,会以后见了我绕着走。” “然后这条线就断了。” “那您现在拿到什么了。” 温良把那个薄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 他翻开一页,在上头写了一行。 写完他合上了。 “我拿到一句话。” “她说的是‘我妈’。” “这句话是假的。” “可她是特意说的假话。” “她要是随口糊弄我,她会说‘我自己吃’。” “她说了一个人。” “那栋楼里有一个人,她每个礼拜给他送饭。”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可他不是她妈。” 顾青禾站在原地。 “这一条您写黑板吗。” “不写。” “一处。” “而且这一处还是我自己听出来的。” “听出来的比看见的还软。” 她把书包背上了。 “那您还是记了。” “记了。” “记在不上黑板那个本子上。” 第125章 钥匙板上空着一个钩 第125章钥匙板上空着一个钩 “三条线。” 二月四号,周三,上午。 成绩今天出。 年级组那台打印机从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教务处这边反倒清静。 温良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武大军面前。 一张是清单的复印件,底下五个签名。 一张是一份制度文件,上头有三个红框。 一张是抄件,抄的是钥匙借还登记的一行。 “这三样我都见过。”武大军说。 “您分开看,都见过。” “今天我把它们摞一块儿。” “第一样。” 温良的手指按在清单上。 “十二月我们在老校区那间仓库开了三只箱子。” “一号箱是(7)班的,开出来少四册。” “二号箱是满的,可里头装的是(4)(5)(8)三个班的东西。” “当时我问过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记得。”武大军说。 “你问:拿东西的人拿走了直接走不就完了,他干嘛还往里塞。” “对。” “今天我把这句话往下接一句。” “要毁东西的人,不会往箱子里补东西。” “毁完把箱子封上就行,谁会去称它。” “他往里补,是因为他怕有人发现箱子瘪了。” “怕人发现少了,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这四册没了。” “不想让人知道,就得留着。” “扔了、烧了、碎了——那都是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的东西,他补箱子干嘛。”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了。 “你的意思是那四册还在。” “我的意思是:这一条支持它还在。” “一处。” “第二样。” 他把那张有三个红框的制度文件推过去。 “能同时碰到三个班档案的岗位,一共三个。” “这三个红框是一月十六号您自己念出来的。” “念了。” “所以塞箱子那个人,在这三个岗位里头。” “两处。” “第三样。” 那张抄件推到中间。 二十六号四月二日上午九点借用人:(空)归还:(空) “三年前四月二号上午九点,有人从传达室拿走了档案室的钥匙。” “没签名,到今天没还。” “那天是礼拜天,学校没课。” “三处。” 武大军把三张纸摆成一排。 他看了很久。 “三条线我看明白了。” “可它们是三个方向。” “一条说东西还在,一条说人是谁那一类的,一条说时间。” “这三样怎么就交在一处了。” “因为还有一个条件。”温良说。 “什么条件。” “东西得放在一个三年没人碰的地方。”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第四张纸。 那张纸上是他自己列的一个表。 “学校里能锁着放档案的地方,我数了,五处。” “一,档案室。” “二,校办的发文归档柜。” “三,年级组的铁皮柜。” “四,老校区那间仓库。” “五,教务处最里头那排旧柜。” “一个一个划。” “档案室——上个礼拜我在那儿查过附件目录,一格一格排到底,人来人往。藏在那儿早被人翻着了。” “校办那个柜——一年一册,红皮,编号连着走。少一册漏一册当场就看出来。藏不住。” “年级组的铁皮柜——一月二十四号中午,您自己开的,自己抽的,自己倒在桌上的。三个班的表一天不缺。那会儿要是柜子里塞着四册(7)班的东西,您抽的时候就摸着了。” “老校区那间仓库——三只箱子我们全开了,一二三号,一样没剩。” “剩一处。” 武大军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回去。 “那排柜子没人用。” “对。” “那是老楼搬过来的时候一块儿拉过来的。里头装的都是十几年前的表格底稿。” “三年没人开过。” “这就是我要的那个条件。”温良说。 “可那排柜子有八格。” “哪一格。” 温良站起来了。 “钥匙在哪儿。” “进门左手边那块板上。” “带我去看那块板。” 那块板挂在墙上,木头的,上头一排钩子。 每个钩子底下贴一个标签。 标签发黄,字是钢笔写的。 旧柜一旧柜二旧柜三旧柜四…… 八个标签,八个钩子。 七把钥匙。 温良没有伸手去数。 他退开一步,让武大军看。 “您数。” 武大军数了一遍。 数完他低下头,凑到板子跟前又数了一遍。 “……七把。” “哪个钩子空着。” “第三个。” 教务处那边有人转过头来了。 小周从打印机旁边探过来。 “那把早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我不知道。我一来就没有。” “你哪年来的。” “……二〇二四年八月。” “那三格的柜子怎么开。” “开不了啊。” “那你们要用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钥匙板上空着一个钩(第2/2页) “没人用。” “里头都是老底稿。” “武老师。”温良说。 “嗯。” “这一排柜子是同一批的吗。” 武大军走过去看了看柜子的样式。 一样的灰漆,一样的把手,一样的锁。 “同一批。” “那锁呢。” “……这种老柜子。” 他没有说下去。 他从板上取下第二格那把钥匙。 “试试。” 钥匙插进第三格的锁孔。 转了一半,卡了一下。 武大军把钥匙往回退了一点,再往前推。 “咔。” “开了。” “等一下。”温良说。 “怎么。” “先别拉。” “小张。” “哎。” “你站这边。” “小周,麻烦你站那边。” “干嘛。” “一会儿门一开,谁看见的,我要记名字。” 柜门拉开了。 灰是先出来的。 一股扑在脸上,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小周打了个喷嚏。 灰落下去以后,柜里头是黑的。 温良没有伸手。 他把手机打开,先照。 第三格里有东西。 一摞。 硬皮的。 用一根白色的塑料捆扎绳捆着,捆成十字。 绳子已经发黄了。 “几册。”武大军问。 “您别问我。” “您自己蹲下来数。” 武大军蹲下去了。 他没有伸手进去。 他用手指隔着空气点。 “一。” “二。” “三。” “四。” “四册。” 他蹲着没起来。 他往前凑了一点,看那个绳结。 看了大概五秒。 “小温。” “武老师。” “这个结没解过。” “您怎么看出来的。” “捆扎绳解开再捆,那个死结的地方会松,会有折痕。” “这个结紧着呢。” “绳子上有灰,结那儿的灰跟旁边一样厚。” “它捆上以后就没动过。” “那这四册,是原样放进来的。”温良说。 “不是拿出来看完又塞回来的。” “是三年前从箱子里拿出来,捆上,放进这一格,关上门。” “然后就没人动过。” “为什么不看。”小张问。 “拿走了又不看,那拿它干嘛。” 温良看着柜子里那一摞。 “不知道。” “这个我今天答不了。” “那现在拿出来吗。”小周问。 “不拿。” “不拿?” “先封。”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四个人干的是这几件事。 拍照。 柜门开着拍一张,连着那块钥匙板一块儿拍进去。 蹲下来贴着柜底拍一张,让绳结和灰都清楚。 数册的时候拍一张,武大军的手在画面里。 写记录。 温良在纸上写,写完念一遍。 二月四日上午十时二十分,于教务处旧柜第三格内发现硬皮册四本,捆扎绳十字捆,绳结完好未解,柜内积灰。 开柜使用旧柜二号钥匙(旧柜三号钥匙不在钥匙板上,去向不明)。 在场四人:武大军、温良、张xx、周xx。册未取出,原位封存。 贴封条。 小周自己去拿的封条和印泥,没人叫他。 封条贴在柜门缝上,两条,交叉。 四个人一人在封条上按了个手印。 按完温良在旁边写了日期。 “这个封条明天要是没了呢。”小张问。 “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武大军接了一句: “这话你去年十二月在仓库门口说过一回。” “说过。” “那回那个箱子后来没了吗。” “没了。” “这回也一样看着。” 封完柜门重新关上。 关之前温良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蹲下去,用手机贴着柜底又拍了一张。 这一张拍的是那四册的书脊。 四本摞在一块儿,书脊朝外。 上头三本,封皮上都印着编号。 高三(7)班·班务档案 高三(7)班·成绩册 高三(7)班·考勤汇总 最底下那一本不一样。 没有编号。 没有印刷体。 书脊上是手写的,四个字,写得很正。 成绩通知 温良把手机放下了。 外头年级组那台打印机还在响。 今天出的是这一届的期末成绩。 一会儿就要印通知书。 “武老师。” “嗯。” “成绩通知这种东西,是发给谁的。” “发给家长。” “发完呢。” “发完就在人家手里了。” “学校留底吗。” 武大军想了一下。 “留个存根。” “存根薄薄一沓,夹在成绩册里就完了。” “不会单成一册。” 第126章 填满了,一份也没寄 第126章填满了,一份也没寄 “学生进这屋,不合适吧。” 二月四号,周三,下午两点。 教务处会议室。 这间屋平常开的是教研会和年级组长会。 墙上挂着一张全校课时统计表,桌上摆着一圈瓷杯,杯口朝下扣着。 说那句话的是教务处一位老师,姓什么温良不知道。 他不是在为难人。 他是真觉得不合适。 “开箱清点要有人在场。”温良说。 “在场的得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学生怎么跟教务处的箱子有关。”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张纸已经旧了,边角软了,被人翻过很多次。 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 实验人:温良范围:高三(7)班 每月报送一次数据说明 “十二月一号在年级组例会上办的。” “武老师签的字,教务处盖的章。” “这张表上写着一个词:项目组成员。” “我今天带来的这五个,是项目组成员。” 那位老师看了一眼武大军。 武大军坐在长桌那头,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那沓表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大块桌面。 “进来吧。”他说。 五个人进来了。 杜小满第一个,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圈扣着的瓷杯。 邱大川跟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鞋。 顾青禾走得最直。 孟七七手里抱着她那个软封皮的本子。 周砚最后进来。 他进门以后没有往前走,站在离门最近的那把椅子边上。 “坐。”温良说。 “都坐。” 老聂是自己来的。 上午封柜的时候他不在,是小张下午跑了一趟传达室叫的。 “叫我干嘛。” “那把没还的钥匙是您那本子上记的。” “记的人得在。” 柜门上的封条还在。 两条交叉,四个手印,上头压着今天上午的日期。 温良先请所有人看了一遍封条。 “完不完好。” “完好。”武大军说。 “谁再看一眼。” 顾青禾走过去看了。 老聂也过去看了。 看完两个人各自点了一下头。 “撕。” 封条是温良自己撕的。 撕的时候他从中间那道折痕撕开,两半都留着。 留下的两半他压在自己的教案本底下。 四册端出来了。 摆在长桌中间。 捆着的塑料绳还是十字,还是那个死结。 “剪。” 剪刀是小周拿来的。 温良没有剪结。 他剪的是绳子的中段。 “为什么不剪结。”邱大川问。 “那个结是证据。” “剪断了,以后没人能证明它原来是没解过的。” “从中间剪,结还在绳上。” 他把带着结的那一段绳子单独放进一个纸袋。 纸袋上写了日期,压在教案本底下。 上头三册他没有动。 他把最底下那一本抽了出来。 硬皮封面。 深蓝色,跟另外三册一样的料,一样的边。 书脊上手写的四个字,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 写的人下笔很重,“绩”字那一横拖出去一点。 成绩通知 “这个封面是配的。”温良说。 “什么叫配的。” “另外三册是印刷厂做好的,封面上印着编号,编号是学校统一发的。” “这一册没有编号。” “它的封面是从别的地方拿来的,字是人写上去的。” “有人给它做了一册的样子。” “做成一册干什么。” “放进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档案。做成一册,它就是档案里的一样东西。” 温良把封面翻开了。 里头不是册子。 是一沓纸。 单张的,横开的,纸比作业纸厚一点。 最上面那一张,抬头是印着的。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学期成绩通知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周探过身子想看,看到一半自己坐回去了。 “不要凑。”温良说。 “一会儿都看得着。” “先数。” 他把那一沓拿在左手。 右手一张一张往桌上放。 放一张,数一声。 “一。” “二。” “三。” 放得不快。 每一张都摊平,摆成一排。 一排放到头,往下起第二排。 “十。” “十一。” “十二。” 数到十几的时候,长桌上开始摆不下了。 邱大川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子那一头,把那一圈扣着的瓷杯一个一个端起来,摞到窗台上。 摞完他把那张全校课时统计表底下压着的两个文件夹也挪开了。 桌面空出来一大块。 他没有说话,回自己位置坐下了。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有人开始跟着数。 先是顾青禾。 她数得很小声,只是嘴唇在动。 后来杜小满也跟上了。 再后来小张也跟着数。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温良的左手里已经没剩几张了。 “四十一。” 最后一张。 “四十二。” 他把左手摊开,手心朝上,让所有人看见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填满了,一份也没寄(第2/2页) “没了。” 长桌上摆着四十二张纸。 四排,最后一排短一截。 “再数一遍。”武大军说。 “谁数。” “你不数。” “那谁数。” 武大军往学生那边看了一眼。 “孟七七。” 孟七七愣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本子放在腿上,站起来了。 她数得跟温良不一样。 她不是一张一张点。 她是按排数:一排几张,几排。 “一排十二。” “三排十二,是三十六。” “最后一排六。” “四十二。” “数一样。”武大军说。 老聂这时候开口了。 他站在桌子那一头,两只手撑着桌沿。 “这些是要寄的啊。” 他说完自己咽了一下。 “什么。” “成绩通知这东西,学期完了得给家长。”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些手机上发的东西,都是纸。” “装信封,糊上,写地址。” “我那阵子在锅炉房,可我见过传达室往外寄。” “一麻袋一麻袋的。” “怎么没寄。” 温良看着桌上那四十二张。 “四十二份。” “一份都没寄出去。” “您怎么知道没寄。”小周问。 “寄过的纸不长这样。” “寄过的会有折痕,会有信封压的印,边上会毛。” “这些是平的。” “它们从填完到今天,没进过信封。” “老师。”杜小满说。 “说。” “上头填了吗。” “你自己看。” “别拿手,弯腰看。” 九个人围到桌边。 没有一个人伸手。 每一份上,成绩栏是填了的。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一格一个数,蓝黑墨水。 总分填了。 班级名次填了。 年级名次填了。 底下有一栏叫“班主任评语”。 那一栏也是满的。 字是手写的。 顾青禾弯腰看了三份。 她换了个位置,又看了三份。 “老师。” “嗯。” “这些评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是套话。” “这一份写的是‘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舍得多画两条了’。” “这一份写的是‘背书的时候声音太小,第一次月考之后大了’。” “这一份写的是‘值日的时候会替人扫走廊’。” “写这个的人认识他们。” 会议室里静下来了。 温良没有接话。 他往右边挪了半步,弯腰看每一份最上头那一行。 抬头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印上去的。 致同学家长: “致”字后面那一段是空的。 一份。 两份。 十份。 温良沿着桌子从这头走到那头。 走到最后一排最后一张。 “全空。” “四十二份,没有一份写了名字。” “班主任签字那一栏呢。”武大军问。 “也空。” “章呢。” “盖了。” 武大军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弯下腰去看。 他看的是章。 看了很久。 “小温。” “武老师。” “这个章上头——” “今天不看章。”温良说。 “为什么不看。” “今天这一场,我只干一件事:数清楚有几份,看清楚哪些栏填了、哪些栏空着。” “数完了,写记录,签字,封回去。” “章上有什么,明天再说。” “一天只做一样,做完落一笔。” “混着做,最后哪一样都说不清。” “那今天这一笔怎么写。”小张已经把本子摊开了。 温良说得很慢,让他跟得上。 “二月四日下午二时四十分,教务处会议室。” “在场九人:武大军、温良、张xx、周xx、聂xx、学生杜小满、邱大川、顾青禾、孟七七、周砚。” “是十人。”孟七七小声说。 温良的手停住了。 “十人。” “改过来。” “启封第四册,内为学期成绩通知书四十二份。” “两人分别清点,结果一致。” “各份成绩栏、名次栏、评语栏均已填写;收件人姓名栏、班主任签字栏均为空白;盖有学校印章。” “纸面平整,无信封折痕。” 写完他让小张念了一遍。 念完十个人挨个签字。 学生签在教师后面,一个一个来。 周砚是最后一个签的。 他签完把笔放回桌上,没有推给谁。 四十二份收回封面里,重新捆好。 捆的时候用的是新绳。 旧绳那一段带结的,还在纸袋里。 散场之前,杜小满问了一句。 “老师。” “说。” “填这些的人,把每个人的分数都填对了。” “评语也写了,一个一个不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写名字。” 温良把最后一份放进封面。 “这就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句。” “他知道每一个人考了多少分。” “他知道每一个人这半年干过什么。” “他就是不知道该寄给谁。” 第127章 六月八日领了十四刀纸 第127章六月八日领了十四刀纸 “这都三年了,谁记得什么时候填的。” 二月五号,周四,上午九点。 教务处会议室。 昨天封回去的那一册今天又拆开了。 拆之前还是那一套:验封条,撕,两半留着。 桌上摆着一份通知书。 只摆一份。 “昨天数完我说了,今天看章。”温良说。 “看章能看出什么。”武大军说。 “章上没写年份。” “先别看章。” “……不是您说今天看章吗。” “先看纸。” 温良把那一份翻过来,反面朝上。 “这批纸不对。” “哪儿不对。”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今年的成绩通知书——昨天下午年级组刚印的,空白的那种。 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您摸。” 武大军用两根手指捻了捻。 “……厚。” “旧的这张厚。” “还有呢。” “颜色也不一样。” “旧的偏黄。” “黄可以是放旧了。”温良说。 “厚不能是放旧了。” “纸放三年不会变厚。” “所以这两批纸,本来就不是一批。” “那又怎么样。”小周问。 “学校三年换几回纸都正常。” “对。” “所以它能定时间。” 温良把旧的那一张翻到右下角。 那儿有一行字。 极小。 灰的,几乎跟纸一个色。 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小张把台灯拉过来了。 江印2301 “印厂批号。”温良说。 “印刷厂给学校供纸,一批一个号。” “学校收货的时候要登记,登在校办的物品入库簿上。” “领用也登,一刀一刀领。” “那簿子在哪儿。” “公用品仓库。” 仓库在行政楼后头那排平房,跟维修班挨着。 管仓库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兼着别的事。 “三年前的入库簿?” “有。柜子最底下那格。” “不过您得自己翻,我这儿没编目录。” 小张翻的。 他翻了三本。 第一本是前年的。 第二本还是前年的。 第三本才是三年前那一年。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手指停住了。 “找着了。” “念。” 五月二十八日入通知书专用纸(江印2301)二十刀 “往后翻,找领用。” 领用记录在另外一栏。 六月三日教务处领四刀 六月六日教务处领两刀 六月十二日教务处领十四刀(本批领完) “十四刀?”小周说。 “一次领十四刀,那不是印通知书,那是清库。” 小张的手停在那一行上,没有翻页。 “为什么清库。” 管仓库那位在旁边接了一句。 “六月中旬换供应商了。” “旧批号的纸得清出去,不清占地方。” “清出去以后呢。” “散给各年级当草稿纸。” 温良把这几行抄下来了。 “第一条。” “这批纸五月二十八号入库,六月十二号领完。” “六月十二号以后,学校里再没有这个批号的整刀纸。” “所以那四十二张,是五月二十八号到六月十二号之间填的。” “半个月。” “半个月还是太宽。”武大军说。 “所以要第二条。” 回到会议室,温良才让人看章。 那一份通知书的右下角盖着两个章。 一个是学校教务处的公章,圆的,红的。 公章下面压着另外一个。 方的,小得多。 那是日期戳,能调的那种橡皮章,办公室用来盖收发日期的。 “这个我昨天看见了。”武大军说。 “可它被压住了。” “压住了多少。” 温良把台灯压低。 日期戳有三行。 年那一行:被公章压得只剩两条边,什么都看不出来。 月那一行:六月。两个字完整,公章的边缘正好从它右侧擦过去。 日那一行:只剩下半截。 “上半截被公章的边压没了。” “下半截还在。” “大家看这个下半截是什么形状。” 小张凑过去看。 “……一个圈。” “下面是个圆的。” “对。” 温良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四个数。 写完他把每个数的上半截用板擦抹掉。 六八九十 “个位能是几。” “抹掉上半截,剩下的样子。” “六,下半是个圈。” “八,下半也是个圈。” “九,下半是一竖,带个钩。” “十——十是两位,不看个位。” “所以那个数——”小张说。 “要么是六,要么是八。” “九排掉了。” “九排掉了。” “十呢。” “十是两位数,戳上那一格只有一个字的位置。” “十排掉了。” “第二条。”温良说。 “六月六日,或者六月八日。” “跟第一条搭上没有。”武大军问。 “搭上了。” “第一条给的是五月二十八到六月十二。” “六号和八号都在里头。” “两条对得上,可是还剩两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六月八日领了十四刀纸(第2/2页) “那第三条呢。” 温良把上头那三册里的第二册抽出来了。 高三(7)班·成绩册 “昨天我说过,一天只做一样。” “昨天做的是数。” “今天做的是定时间。” “这一册我今天只翻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登分表。 一行一个学号,后头一排分数。 蓝黑墨水。 温良把那一页和桌上那份通知书并排摆着。 “先看字。” “通知书上的数字,和这一页上的数字,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这个我不下结论。” “十二月我请两位老师做过一次比色,那次的法子今天也能用。” “可我今天不做那个,那要三天。” “我今天只说一样能当场看的。” 他指着两处的数字“4”。 “写四这个字的时候,起笔那一横,两边都是往上挑的。” “写七的时候,中间那一横都不出头。” “像。” “但是像不算数。” “像只能说‘可能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也不等于同一天。” “那您绕这么一圈干嘛。”小周说。 “因为下面这一样不是像不像的事。” 温良的手指落在登分表中间一行。 那一行有一处涂改。 原来的数字被划掉了,两道横线。 划掉的那个数还能认出来:八十七。 旁边补写的是:七十八。 补写那两个字挤在格子边上,写得小。 补写的旁边还有东西。 一个很小的日期,是登分的人自己写的。 6.8改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学号是几号。”武大军问。 “三十号。” “三十号那个人,通知书在哪一张。” “不知道。”温良说。 “……什么。” “通知书上没有名字,也没有学号。” “我认不出哪一张是三十号的。” “可我能认那个分数。” 四十二张全摊到桌上,用了十分钟。 五个人一块儿找,找那一张总分对得上的。 顾青禾今天没来,是小张先找着的。 “这张。” 那一张上,那一科填的是—— 七十八 “填的是改后的数。”温良说。 “成绩册上,那个分是六月八号改的。” “改之前是八十七。” “通知书上填的不是八十七。” “是七十八。” “所以这张通知书,是六月八号那次涂改以后填的。” “不早于六月八日。” “第三条。” 温良走到小黑板前面。 他把三条并排写下来。 写的时候他一条念一句。 第一条写着:纸——五月二十八日至六月十二日。 第二条写着:章——六月六日或六月八日。 第三条写着:分——不早于六月八日。 “三条一块儿看。” “第一条留下六号和八号。” “第二条也是六号和八号。” “第三条把六号划掉。” 粉笔在第三行底下划了一道。 “剩一个。” 六月八日。 “纸有批号。章有油墨。字有墨水。” “一样一样都能查。” “人记不住的,纸记得住。” 杜小满在本子上把这三条各记了一行。 记完她抬起头。 “老师。” “说。” “三年前的六月八号,是什么日子。”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那张全校课时统计表。 那上头当然没有三年前的东西。 “高考是六月七号八号。”武大军说。 “那年也是这两天。” “六月八号是高考第二天。”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四点四十五。”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小周把手里那本台账合上了,又打开。 温良把自己的教案本翻开了。 后面夹着几张纸,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带着的。 他抽出来两张。 第一张是十月抄的: (7)班教室钥匙归还日:六月八日。归还人栏写“教务处代收”。 (其余各班:六月十日,散学统一收。) 第二张是十二月抄的: 本人档案调阅登记:六月八日。调阅人栏空白。 他把这两张,和刚才小黑板上那个日期,摆在一起。 “三件事。” “一件是这个班的教室钥匙提前两天被收走。” “一件是我自己的档案被人翻过,翻的人没签名。” “一件是四十二份通知书被填好,一份没寄。” “同一天。” “那这一天到底出什么事了。”小张问。 温良把那两张纸夹回教案本。 “我不知道。” “今天我只做到这儿:把这三件事放到同一天。” “三件事凑到一天,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三件不相干的。” “凑到一天不等于有关系。” “有关系得再找。” “那您记哪儿。” 温良把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新的一页。 在最上头写了一个日期,写得比别的字都大。 六月八日 底下他写了三行,一行一件。 写完他没有合上。 “这一页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还会有第四件。” 第128章 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第128章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老师,通知书是不是今天发。” 二月五号,周四,下午最后一节。 班会。 放假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发这个。 “发。”温良说。 “现在就发。” 他手里有两样东西。 左手一沓纸,是年级组昨天下午印的,五十三份。 右手拎着一个纸箱,不大,用胶带封着。 箱子他放在讲台底下,没有打开。 发通知书用了七分钟。 他念的是学号。 “一号。” 第一组第一排那个男生上来。 温良把纸递过去之前,问了一句。 “上头写的是不是你。” 那个男生低下头看了一眼。 “是。” “二号。” “上头写的是不是你。” “是。” “三号。” “……是。” 五十三份。 五十三个人上来。 五十三声“是”。 到后来底下有人笑了。 “老师您每回都问,我们不能拿错吧。” “不能。” “可是我得问。” 发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温良看了一眼手里。 空了。 五十三份,一份不剩。 “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 “上头都有你们的名字吗。” “有。” “都看清楚了?” 底下有人觉得他今天啰嗦。 可是还是答了。 “看清楚了。” “好。” 温良弯腰,从讲台底下把那个纸箱拎了上来。 放在讲桌上。 “今天班会不散。” “还有一件事。” 他把胶带撕开。 胶带撕的声音在教室里拖得很长。 底下没有人说话了。 “昨天下午我们十个人在教务处会议室开了一册东西。” “今天上午我们在那儿定了一个日期。”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从教务处借出来的。” “借条武老师签的,一式两份,一份在教务处,一份在我这儿。” “说好了:当天借,当天还,中间不离我的视线。” 后门口有动静。 武大军来了,站在后门边上。 金秀兰跟在他后头。 她今天没有拿搪瓷缸子,两只手空着。 两个人都没有进来。 温良没有回头。 他把箱子打开了。 第一份拿出来的时候,他是用两只手拿的。 拿出来,摊平,放在讲桌左上角。 第二份。 挨着第一份,往右边靠,压住一点点边。 第三份。 第四份。 到第五份的时候,讲桌上那一排放到头了。 他把第五份往前挪了半指,让七份能在一排上排下。 “一排七张。”他说。 “压着边放。” “老师,您在干嘛。”前排有人问。 温良没有答。 他继续拿。 第八份。 第九份。 第二排起头。 十。 十一。 十二。 他拿得不快。 每一份从箱子里出来,都要先摊平,再放。 放下去以后他还会用手指把边推一下,推齐。 一份大概五秒。 十三。 十四。 第二排满了。 十五。 十六。 十七。 到第十七份的时候,第二排有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不是要说话。 他是坐着看不见讲桌上摆的东西了,站起来看。 站起来以后他没有坐下。 再往后,又有两个人站起来。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第三排满了。 讲桌上摆了三排,一排七张。 二十一张。 讲桌满了。 温良的手停在箱子上。 箱子里还有。 “杜小满。” “在。” “第一排三张桌子,让人把书收了。” 第一排那三个学生自己动手。 书往抽屉里塞,塞不下的抱到腿上。 铅笔盒放到地上。 三张课桌拼在一块儿,桌面空了。 温良走下讲台。 他接着摆。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杜小满这时候上来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等他叫。 她走到讲桌旁边,开始把已经摆好的那三排推齐。 她推得很仔细。 一张一张,把边对上。 推到第二排中间那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在看那一张。 她看的是最上头那一行。 致同学家长: 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那一张也推齐了,接着推下一张。 二十五。 二十六。 后窗那边开始有人。 先是两个,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后来变成一排。 有人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问的那个人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趴着看。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第一排三张课桌上,第四排、第五排摆满了。 三十五。 三十六。 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 安静是有人不说话。 这会儿是没有人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是不是一个人写的(第2/2页) 没有人翻书,没有人挪凳子,没有人把笔在桌上滚一下。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箱子里还剩一张。 温良把手伸进去。 拿出来。 摊平。 放在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 四十二。 他把空箱子拿起来,倒过来,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他把箱子放在讲台底下。 讲桌上三排。 课桌上三排。 六排。 一排七张。 从教室后面看过来,那是一片白的。 摆得很齐。 每一张都摊平了,边跟边对着。 温良站在讲桌旁边。 他没有走到中间去。 他站在侧面,让底下的人看得见桌上,不被他挡着。 “三年前,高三(7)班。” “这个班在这间教室上过课。” “他们六月七号考的试。” “这些是学期成绩通知书。” “昨天从教务处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来的。” “绳子三年没解过。” “今天上午我们查出来,这些是六月八号填的。” “高考第二天。” 他伸手,指了一下桌上。 “成绩填了。” “名次填了。” “评语填了,一份一份都不一样。” “四十二份。” “收件人是空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没有解释四十二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儿,等。 十秒。 后窗外头那一排人,有人的手机举起来了,又放下去。 二十秒。 第二排那个站着的男生慢慢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的眼睛还在桌上。 最后一排靠墙。 有个声音开口了。 很小。 小到前面几排听不清。 “五十三减十一。” 说这句的是陆铁生。 他没有站起来。 他也没有抬起头。 说完他就没有再说话。 前面有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看完又转回去看桌上。 然后就有人开始在心里算了。 算出来的人不说话。 有一个女生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自己放下了。 “老师。” 杜小满还站在讲桌旁边。 “那个数,是不是——” “这个数对得上。”温良说。 “对得上就是了?” “对得上不等于就是它。” “上礼拜五黑板上第二条: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今天这一处是:四十二和五十三差十一。” “一处。” “我不往下说。” “那您为什么把它们搬回来。” 温良看着那六排纸。 “昨天在会议室里,我们十个人数完了,签了字,封回去了。” “数出来是四十二。” “可是‘四十二’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是三个字。” “昨天我看着那张记录,心里知道这是很多份。” “可我不知道有多少。” “今天摆出来我才知道。” “它有这么大一片。” “它把讲桌摆满了,还要占三张课桌。” “数字是记的。这一片是看的。” “我要你们看见。” 第四组最后一排。 周砚一直坐着。 从摆第一份到现在,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前凑。 他面前摊着他那个笔记本。 刚才有一阵,他把它翻开了。 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一会儿。 这会儿他把它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把手放在封面上。 他没有再打开。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收书包。 后门那边,武大军往里走了两步。 他走到最后一排就停住了。 他从那儿看讲桌。 看了很久。 看完他退回门口去了。 金秀兰始终没有进来。 她站在门框那儿,一只手扶着门。 “今天到这儿。”温良说。 “这些一会儿我送回教务处。” “送之前我要问一句。” 他往教室中间走了两步。 “你们今天下午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一份。” “上头有你们的名字,我一个一个问过你们了。” “这四十二份上头没有名字。” “成绩是真的,名次是真的,评语是真的。” “填的人认得每一个人。” “那我问一句:这四十二份,是谁填的。” 没有人回答。 五十三个人坐在座位上。 后窗外头那一排也没有人说话。 温良开始往回收。 从最后一排收起,倒着来。 收到讲桌上第二排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一张。 那个位置空着。 “小满。” “在这儿。” 杜小满站在讲台侧面。 她手里拿着两张纸。 一张是刚才桌上那一份通知书。 另一张是从温良教案本里抽出来的——那张打印出来的翻拍件,上头是花名册的最后一页,页边带毛,右下角压着一把尺子。 她把两张并排举着。 举得很平。 “老师。” “说。” “这张上头的字,”她抬了抬左手那份通知书, “和这一行上头的字,”她抬了抬右手那张打印件, “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第129章 隔着三年,同一只手 第129章隔着三年,同一只手 “老师,这两个‘日’字,最后一横都没封口。” 二月五号,周四,晚上七点。 明天开始放假。 今天晚上这一节是自愿留的。 留下来的有二十几个。 四十二份下午五点十分就送回教务处了。 温良亲自送的,武大军点的数,两个人在借条背面各签了一个字。 留下来的是照片。 下午摆在讲桌上的时候,他一排一排拍过。 杜小满站在讲台边上。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本子,本子摊开着。 上头是她下午抄下来的东西。 “哪两个。”温良问。 “我下午举着那两张的时候看见的。” “通知书上有一句评语,里头有个‘时’字。” “花名册上那一行有个‘温’字。” “‘时’字左边是‘日’。” “‘温’字右下角也是‘日’。” “这两个‘日’,最后那一横都没写到头。” “左边留了一个小口。”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起头来。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黑板前面。 “坐下的都坐着。” “今天不摆东西,今天看屏幕。” “先说一句难听的。” 他拿了粉笔,没有立刻写。 “今天上午在教务处,我拿两张纸比过一回字。” “我当时说了一句:像。” “说完我自己把它划了。” “‘看着像’不算。” “要说得出像在哪儿。” “说不出来的,那叫感觉。” “感觉不能上黑板。” “那怎么才叫说得出来。”邱大川问。 “三条。” 温良在黑板上写。 写之前他说了一句:“底下这三条是判据,先定,再看。” “先看后定,那是先有结论再找理由。” 第一条写着: 一、同一个字的同一个部件,写法要一样。 第二条写着: 二、判据要能用嘴说清楚,不能只用手指。 第三条写着: 三、三条里中一条不算,中两条不算。要三条全中。 “为什么要三条全中。” “一条能撞上。” “全班五十三个人,写‘日’不封口的,我估计能有五六个。” “两条撞上的少一点。” “三条一块儿撞上,就很难了。” “难不等于不可能。” “可它够我往下走一步。” 投影打开了。 左边是花名册最后一页的翻拍件,放大到那一行。 右边是下午拍的通知书,放大到评语栏和分数栏。 两张并排。 “先说清楚一件事。”温良说。 “左边这一行是红笔写的。” “右边这些是蓝黑墨水。” “墨不一样。” “有人可能会说,墨都不一样,还比什么。” “一个人换支笔,手不会换。” “我们比的不是墨。” “比的是手上的习惯。” 第一条特征。 “杜小满刚才说的那个。” “‘日’这个部件,最后一横不封口。” 他用红笔的笔杆指着屏幕。 左边:温字右下那个“日”。 最后一横从左边起笔,写到右边那一竖之前就收了。 留着一个小口,大概半个笔画宽。 右边:评语里那个时字。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小口。 “再找一个。”温良说。 “右边不止一个‘日’。” 底下有人站起来往屏幕上找。 “‘早’字!” “‘明’字里也有。” “‘是’字上头那个也是。” 三个都不封口。 “真的翘。”第二排有人说。 “不是翘,是不封口。” “……哦,不封口。” “第一条,中。” 温良在黑板第一条边上打了一个勾。 第二条特征。 “这一条是我上午看出来的,当时不算数。” “今天算,因为我们先把判据写在黑板上了。” “数字七。” 他把左边那一行的学号放大。 53 “……老师,左边没有七啊。” “对。” “左边这一行只有五、三、温、良。” “能比的就这么几个。” “所以第二条我不用七。” “我用三。” “数字三,上头那一半。” “一般人写三,上半是一个圆弧,一笔弯下来。” “左边这个三不是。” “它上半是一横,再一折。” “横是平的,折是硬的,中间有个角。” “写出来上半像个方的。” “右边找三。” 分数栏里有很多数。 底下的人自己在屏幕上找。 “这儿有个七十三。” “这儿有个一百三十一。” “名次那儿还有个三。” 温良把这三处一处一处放大。 三个三,上半全是一横一折。 三个角,一模一样。 “第二条,中。” 第二个勾。 第三条特征。 “这一条你们自己找。” “……我们自己找?” “我给你们两分钟。” “看左边那四个字,看右边随便哪一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隔着三年,同一只手(第2/2页) “找一样两边都有、又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二十几个人抬头看屏幕。 前两排的人站起来了,走到讲台底下去看。 有人小声在争。 “‘良’字最后那一捺——” “捺哪儿都长,这个不算。” “那个‘五’呢。” 一分钟以后,顾青禾开口了。 “数字五。” “怎么说。” “写五一般是先写上头那一横,再往下写竖,再拐弯。” “左边这个五,是先写竖的。” “您怎么看出来先写哪一笔。” “看压痕。”顾青禾说。 “横压在竖上头,那就是横后写的。” “这个是横压着竖,能看见叠的地方。” “而且那一竖比横长出一截。” “出头出得挺明显,像个小尾巴。” 温良把左边那个五放到最大。 竖出头。 横压在竖上。 “右边。” 分数栏里的五,一个一个找出来。 四个。 四个都出头。 四个都是横压竖。 “第三条,中。” 第三个勾。 黑板上三条,三个勾。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三条全中。”温良说。 “按我们自己写的判据,我现在可以说一句话。” “在花名册最后一行上补写名字的那个人,和填这四十二份通知书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老师。”杜小满说。 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那……那个人是谁。”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走到讲台前面。 “先别问是谁。” “先做一件事。” 他从讲台上拿了一张空白纸。 放在讲桌上,摊平。 “大川,把手机架好,对着这张纸。” “干嘛。” “拍我写字。” “老师……” “三条判据是我们十分钟以前写在黑板上的。” “判据写完,我们比了两样东西。” “还有第三样没比。” “哪一样。” “我的。”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老师,这个不用比吧。” “为什么不用。” “……那两样又不是您写的。” “你怎么知道。” 那个学生没有答上来。 “一月二十一号那天,我在这块黑板上写过三条。” “第一条底下我加了四个字。” “(包括我。)” “那四个字不是写着好看的。” 温良拧开笔帽。 用的是黑笔。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四个字符。 写得不快,也不慢,就是他平常写字的样子。 53温良 写完他把纸推到镜头底下。 “投上去。” 屏幕上现在是三样。 左边:花名册最后一行。 中间:通知书。 右边:他刚写的那四个字符。 “一条一条来。” “第一条,‘日’不封口。” “温”字右下那个日。 他的那个日—— 封口的。 最后一横写到底,顶着右边那一竖。 “不中。”邱大川说。 “第二条,数字三。” 他写的那个三,上半是一条圆弧。 一笔弯下来,没有角。 “不中。” “第三条,数字五。” 他那个五,先写的横。 竖不出头。 “不中。” “三条,三条都不中。” 顾青禾说完这一句,自己愣了一下。 “那就是说……” “那两件事不是我做的。”温良说。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后排有个学生小声说了一句:“这不是废话吗,本来就不是您。” “对你们来说是废话。”温良说。 “对纸来说不是。” “今天以前,这件事只是‘我说不是我’。” “现在这件事是:三条判据比出来,不是我。” “这两样差得远。” 杜小满把三条判据抄进本子里。 抄完她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写完她合上本子,又打开,在那个日期后头加了两个字。 我看 她没有给谁看。 “老师。” “说。” “三条判据,是您上礼拜五写在黑板上那三条规矩长出来的吗。” 温良看了一眼黑板右边。 那一竖条上还留着那三条。 值日的没擦。 “第一条: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 “今天我们比的就是写下来的。” “第三条:每一条结论都要有人签字。” “一会儿散会我写记录,今天在这屋里的人都签。” “第二条呢。” “第二条今天没用上。” “为什么。” “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今天这件事,我只有一处。” “那这一处是什么。” 温良看着屏幕上那三样。 “有一个人,三年前六月八号填了四十二份通知书。” “同一个人,在这一年里,往花名册最后一行补了两个字。” “中间隔着三年。” “这个人一直在。” 第130章 为什么不寄 第130章为什么不寄 “填完了为什么不寄。” 二月五号,周四,晚上八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 明天放假。 别的桌子都空了,椅子推进去了,台灯罩着灰布。 只有两盏灯亮着。 金秀兰在收东西。 她把一学期的教案摞成一沓,用一根皮筋捆上。 搪瓷缸子放在桌角。 “你这是在猜。”她说。 “是在猜。” “那你还问。” “猜也有猜法。”温良说。 “把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一条一条划。” “划到最后剩一条,那一条也还是猜的。” “可它比刚才那些猜的硬。” 他从教案本里撕了一张纸。 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一个人填完了四十二份通知书,盖了章,装订好,没有寄。为什么。 “我能想到三条。” 第一条。 他写: 一、来不及。 “六月七号八号考试,八号考完就散了。” “老师们那阵子最忙。” “填到一半没时间了,先搁着,搁着搁着就忘了。” “这个说得通啊。”金秀兰说。 “我们年年都有这种事。” “说得通。” “可是它跟东西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来不及的人是什么样。” “纸一摞,塞抽屉,第二天说‘我明天弄’。” “那四十二份不是这样。” “成绩填满了。” “名次填满了。” “评语一份一份写完了,一份跟一份不一样。” “章盖了。” “然后他给这一沓做了一个封面。” “硬皮的,跟别的档案一个料。” “封面上手写了四个字。” “做完他用捆扎绳打了个十字,打了个死结。” 温良的笔停了一下。 “做封面这件事,是给已经完了的东西做的。” “没做完的东西,人不会给它做封面。” 金秀兰把手里那沓教案放下了。 放下以后她的手停在那沓上面,没有拿开。 “……那是。” “做封面就是收尾。” 温良在第一条上划了一道。 一、来不及。——划掉。 第二条。 二、有人拦下了。 “他填完了,装订好了,准备寄。” “有人不让寄,收走了,锁进柜子。” “这条我信。”金秀兰说。 “东西现在就在教务处的旧柜里。” “对。” “所以这一条我划不掉。” “划不掉你写它干嘛。” “因为它答的不是我今天问的那个问题。” 温良在第二条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我今天问的不是‘为什么没寄出去’。” “‘为什么没寄出去’——有人拦,说得通。” “我问的是另外一句。” “他填的时候,收件人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 金秀兰把椅子转过来了。 “……什么意思。” “拦是后来的事。” “填是当时的事。” “他填的那天,还没人拦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一份一份填。” “成绩他填了。” “名次他填了。” “评语他写了,一份一份不重样。” “他填到最上头那一行的时候,跳过去了。” “四十二份,四十二次跳过去。” “那是他自己不填的。跟拦不拦没关系。” 办公室里那台饮水机咕嘟了一声。 金秀兰没有说话。 温良在第二条旁边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答的是别的问题,留着。 第三条。 三、他不知道该写谁。 “这条听着最不像话。”金秀兰说。 “他连人家值日替谁扫走廊都知道。” “他会不知道该写谁?” “先分开两样东西。”温良说。 “哪两样。” “一样是他认得这些人。” “一样是他手里有这些人的什么。”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让金秀兰看得见。 他开始列。 “他手上有什么。” “昨天我们从旧柜里拿出来的是四册。” 一、班务档案 二、成绩册 三、考勤汇总 四、成绩通知(那四十二份) “成绩册上有什么。” “昨天我翻了最后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为什么不寄(第2/2页) “一行一个学号,后头一排分数。” “学号。分数。就这两样。” “考勤本上有什么。” “五十三个学号,五十三个格子。到、迟、假、旷。” “也没有别的。” “班务日志上有什么。” “日期、天气、值日、班里出的事。”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这四样东西加一块儿,能让人知道一个班半年干了什么。” “可它们上头没有一样东西。” “哪一样。” “住哪儿。” 金秀兰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 “……地址。” “地址。” “成绩通知这东西,是要寄的。” “寄就要有信封。” “信封上写什么。” “收件人,地址,邮编。” “这三样,那四册上一样都没有。” “那地址在哪儿。” 温良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学籍表 “一个学生进这个学校的时候,要填一张学籍表。”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长姓名,工作单位。” “家庭住址。联系电话。” “学籍表在哪儿。” “不在班主任手里。” “学籍是学校管的。” “进校归,毕业转走,中间不动。” “班主任要用,得去教务处调,调完当天还。” “昨天那四册里,没有学籍表。” “……那是当然的啊。”金秀兰说。 “学籍表本来就不归在班务档案里。” “对。”温良说。 “所以这一条不是发现,是常识。” “可常识摆在这儿,那句话就成立了。” “那他去调一次不就完了。” “调要登记。” “调完当天要还。” “他要填四十二份,得把四十二个地址都抄下来。” “抄四十二个地址,那不是翻一眼的事。” “抄了也不犯法啊。” “不犯法。” “可他没抄。” “他要是抄了,那四十二份上就该有地址。” 他在第三条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划完他没有再写。 “他有分数。” “他没有地址。” 金秀兰把那张纸拉过去看了一遍。 三条。 第一条划掉了。 第二条打着括号。 第三条底下一道横线。 她看了很久。 看完她抬起头。 “第三条最惨。” “怎么讲。” “头两条都是别人不让他。” “第三条是他自己坐在那儿,能填的全填了,填到最后一样,填不了。” “他填了四十二份。” “他知道这四十二个人每一个是什么样。” “他一份都送不出去。”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折,夹进教案本。 “明天开始放假。” “放假我也在。” “教务处初七上班,我初七去。” “去干什么。” “去问学籍表。” “三年前那一届的学籍表,现在在哪儿。” “谁能调,谁调过。” “那要是查出来也是空的呢。”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 “那我就又多一处空的。” “空的地方多到一定数目,形状就出来了。” “到今天我手上已经有四处空的。” “停课通知的原因栏。” “参观登记的出场时间。” “考勤本上撕掉的那一页。” “四十二份通知书的收件人栏。” “四样东西,四个屋子,四个不同的人经手。” “空的位置不一样,可空法是一样的。” “别的都填了,就这一处没填。” 金秀兰听完没有接话。 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金秀兰站起来了。 她走到窗户那儿。 窗户开着一条缝,晚上有风,帘子一直在动。 她把窗关上了。 关完她没有立刻回来。 她站在窗边上,背对着屋里。 “小温。”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您说。” 金秀兰转过身。 “他填那四十二份的时候——” “是不是已经知道,寄不出去了。” 第131章 背板后面还有一张 第131章背板后面还有一张 “这可是校史档案。” 二月七号,周六,上午九点半。 放假第二天。 学校里没什么人。 教学楼锁着,只有行政楼和传达室开着。 邢阿姨今天值班。 她坐在收发室里织一件毛衣,手边一个热水杯。 温良带了两个学生来。 邱大川和杜小满。 他俩是自己骑车来的,杜小满还带了一个保温杯。 “您先听我说完。”温良说。 “我不是要拆它。” “那您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它有没有坏。” 邢阿姨把毛衣针停住了。 “好好的怎么会坏。” “那个柜子三年没开过。” “上回开还是我放奖杯,十月的事。” “对。”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温良把手机掏出来。 他翻到一月二十八号那天拍的四张。 第三张。 柜子里那一层木板,每个相框底下一圈方形的灰印。 左边几个严丝合缝。 最右边那个往左偏了一道,露出木板原色。 “您那天也蹲下来看了。” “看了。” “这道印不是您摆的。” 邢阿姨没有立刻答。 她把毛衣放在膝盖上。 “……我摆东西不这样。” “我摆完都要对一遍,压着印放。” “我在这儿十一年。” “柜子里那些东西的位置,我闭着眼都知道。” “所以有两个可能。”温良说。 “一个是您那天没对准。” “……不会。” “另一个是有人在您之后动过。” 邢阿姨站起来了。 她把毛衣塞进抽屉。 “要是有人动过我管的柜子,我得知道。” “可我不能自己拆。”她说。 “那柜子里的东西归总务登着账。” “对。”温良说。 “所以我不请您拆。” “那请谁。” “请后勤。”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 红蓝复写的那种,三联。 报修单 “这个东西我查过三个月。” “十二月我从年级组调过一沓,一月我在维修班翻过工单。” “今天我自己填一张。” 他已经填好了。 报修部位:校史陈列室最里排陈列柜(二〇二三届班级合影相框) 报修内容:疑装裱松动、背板卡扣脱位,请检查有无受潮、照片贴玻璃 报修人:温良 日期:二月七日 “装裱松动?”邢阿姨说。 “它是不是松动,我不知道。” “单子上写的是‘疑’。” “检查完要是好好的,就在回执上写‘检查无异常’。” “这样这一趟也有个记录。” 后勤那位师傅十点二十到的。 还是一月那回那个,拧水龙头的那位。 他今天带了个帆布工具包。 “又是您啊。” “又是我。” “上回您要工单,这回您要什么。” “这回我什么都不要。” “这回是您干活,我看着。” 在动手之前,温良说了四件事。 “第一,人。” “今天在场四个:邢老师,师傅,我,还有两个学生。” “是五个。”杜小满说。 “五个。” “记下来。” “第二,拍。” “动之前,柜子、相框、玻璃,各拍一张。” “拍完给师傅看一眼,师傅说声‘就是这个样’。” “第三,录。” “小满,你手机开着,从师傅碰到相框那一下开始录。” “中间别停。” “停一次这段录像就不值钱了。” “第四,手。” 温良把两只手插进裤兜。 “从现在起到装回去,我不碰它。” “……您不碰?”邱大川说。 “我碰了,以后要是有人问‘里头的东西是不是你放进去的’,我说不清。” “我提的这件事,我就不能动这个手。” 相框从柜子里端出来,放在陈列室那张桌上。 端的是师傅。 正面朝上放好,师傅先看了一圈。 “黑木框,压条压着背板,背板四个角上四个卡扣。” “老样式。” “现在的都用铁片弹片了。” “卡扣松吗。”温良问。 师傅用指甲拨了一下。 “这个松。” “左上这个我一拨就动。” “别的呢。” “右下这个也松。” “上头两个紧。” “松的原因是什么。” “扣这东西是硬塑料的,掰过一回就松了。” “没掰过的不会松。” “这句话您能写在回执上吗。” 师傅愣了一下。 “……我写这个干嘛。” “您干这行几年了。” “二十来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背板后面还有一张(第2/2页) “那这句话是您的话,不是我的话。” 师傅在回执背面写了一行。 写得歪歪扭扭。 左上、右下两处卡扣松动,系人为掰动痕迹。老式硬塑扣,未掰不松。 写完他自己签了名。 “开始吧。” 杜小满举起手机。 “录上了。” 师傅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朝上。 四个卡扣一个一个拨开。 左上那个一拨就转。 右上那个他用了螺丝刀撬。 四个都开了。 他把背板边上捏住,往上提。 “有点吸。”他说。 “三年没开过,纸都贴在一块儿了。” 他换了个角度,从一边慢慢起。 背板离开框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背板举起来了。 底下不是一张照片。 是两张。 上面那张是原来看得见的那张,压在玻璃上。 底下压着另外一张。 背板一提,底下那张跟着往上带了一截,然后滑下来了。 “哎——” 邢阿姨伸手去接。 没接住。 那张照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别捡。”温良说。 “……啊?” “先拍。” 杜小满蹲下去,手机对着地上那张拍了三张。 一张全的,两张近的。 拍完温良说:“现在可以捡了。” “谁捡。” “不是我。” 邱大川蹲下去,把那张照片捡起来了。 他捡起来就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拿着,低头看。 “大川。” 他没有应。 温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把两只手还插在兜里。 他没有伸手去拿。 “举起来。” “举到跟你眼睛一样高。” “别翻面。” 邱大川举起来了。 两张照片这会儿都在桌上。 一张躺着,是从玻璃上取下来的那张。 一张在邱大川手里。 “先说一件事。”温良说。 “这两张是同一张照片。” “同一天,同一群人,同一个背景。” “可是它们不是一个东西。” “哪儿不一样。”杜小满问。 “看边。” 桌上那张,四边齐齐的。 齐得像用刀切的。 邱大川手里那张,四边有一圈白。 窄窄的一道,大概两毫米。 白得比照片本身还亮一点。 “冲印店出片,四边都留这么一道白边。”温良说。 “这是机器上的。” “桌上那张没有白边。” “没有白边,就是被裁掉了。” “裁掉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它本来不是这个尺寸。” “第二样,看大小。” 邱大川把手里那张放到桌上那张旁边。 两张挨着。 手里那张比桌上那张大一圈。 长边多出小半指,短边多出一点。 “第三样。” 温良让杜小满把手机凑近,用放大拍。 “拍桌上那张的人脸。” “再拍邱大川手里那张同一个人的脸。” 放大以后,两张的差别很明显。 手里那张,脸上的细节是连着的,头发一根一根有过渡。 桌上那张,同一个位置糊成一片,边缘发硬。 而且能看见一层很规则的小点。 “这个我不敢说死。”温良说。 “我不是干这个的。” “可这三样合一块儿,能说一句话。” “上面这张是翻拍的。” “网点比原件粗。” 陈列室里没有人说话。 师傅拿着背板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邢阿姨走到桌边,弯腰看那两张。 看完她直起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在这屋十一年。” “柜子里挂的是假的。” “不是假的。”温良说。 “是翻拍的。” “翻拍也是真的照片,只是它是照片的照片。”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这儿。” 温良看着邱大川手里那张。 “翻拍的时候,可以只拍一部分。” “大川。” “……在。” “你手里那张,数一遍。” “数什么。” “人。” 邱大川低下头。 他数得很慢。 用手指在照片上方虚点,一排一排点过去。 后排。 第三排。 第二排。 前排蹲着那一排。 数完他没有说话。 他又从头数了一遍。 第二遍数得比第一遍还慢。 “几个。”温良问。 邱大川抬起头。 他的耳朵有点红。 “老师。” “这张是五十三个。” 第132章 两张照片,左边少一个人 第132章两张照片,左边少一个人 “左边少一个人。” 二月十号,周二,上午第一节。 高三放了五天,今天回来补课。 第一节本来是数学。 投影是上课前就打开的。 屏幕上并排两张照片。 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同一群人。 同一栋红砖楼。 同一天。 说“左边少一个人”的是前排一个女生。 她一进教室就抬头看,看了几秒就说出来了。 邢阿姨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空位上。 她今天是被请来的。 请她的时候温良说的是:“您来当个见证。” 她穿着平常那身,手里没拿东西。 坐下以后她一直在看屏幕。 “先说这两张是什么。”温良说。 “礼拜六上午,校史陈列室,五个人在场,全程录像。” “后勤的师傅把相框背板起下来,底下压着两张照片。” “上面那张,就是这三年挂在柜子里给人看的。” “底下那张,有冲印白边,比上面那张大一圈。” “那天我们比了三样:白边、大小、细节。” “结论是:上面那张是翻拍的。” “今天不重复那个。” “今天只说一件事。” “为什么翻拍那张上少一个人。” 底下有人举手。 “那还用说吗,就是没拍进去呗。” “这话说得对。”温良说。 “这就是最省事的解释。” “一月我们碰见过一回最省事的解释。” “那回是‘那六十八天本来就没发生什么事’。” “最省事的解释得先杀掉。” “怎么杀。” “看边。” 温良走到屏幕前面。 他没有指人。 他指的是背景。 “两张上都有这栋楼。” “老校区那栋红砖楼,现在还在,隔两条街。” “楼上有一扇窗,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框是白的。” “这两张上都有这扇窗。” “先把两张调成一样高。” 杜小满在电脑前面调。 调到两边的人一样高。 “现在量。” “量什么。” “从那扇窗到照片左边缘,有多远。” 邱大川拿了一把塑料尺上来。 他把尺子贴在屏幕上量。 “左边这张:十一公分。” “右边这张:十一公分。” “一样。” “再量右边。” “从那扇窗到照片右边缘。” 邱大川挪到另一边。 他量了原件那张。 “……十八公分半。” 再量翻拍件那张。 他量完手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十五公分半。” “差多少。” “三公分。” 温良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窗到左边:一样。 窗到右边:差三公分。 结论:左边没动,右边少了。 “这三公分是什么。” “量一个人。” 邱大川把尺子横过来,量最后一排一个人的肩。 “……两公分八。” “再量一个。” “三公分。” “再一个。” “两公分九。” 黑板上第四行。 一个人的肩宽:约三公分。 “少的那三公分,正好一个人。” “不是没拍进去。” “是拍完被裁了。” “老师。”后排有人说。 “会不会是翻拍的时候镜头没对准,不小心切了。” “会。”温良说。 “所以我再说一样。” 他让杜小满把翻拍件那张的右边缘放大。 放大以后,边缘那儿很干净。 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人,肩膀完整地留在画面里。 他和画面边缘之间,还留着一指宽的空。 “不小心切的是什么样。” “会切歪。会切掉半个人。会留半只胳膊在边上。” “这一张不是。” “这一刀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里。” “往左一点,会切到这个人的肩。” “往右一点,会露出那个人的半边身子。” “它切得太准了。” “准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有人在瞄。” 教室里没有人再问了。 有个学生拿手机在算什么。 算完他把手机放下了,没有说话。 “邢老师。”温良转过头。 “您那天在不在。” “哪天。” “拍这张的那天。” 邢阿姨站起来了。 “坐着说。”温良说。 “……我站着舒服。” “照片不是我拍的。”她说。 “班级合影是照相馆的人来拍,扛着架子,一个年级拍一天。” “可那天我在。” “学校得有人带着,管秩序,管搬凳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两张照片,左边少一个人(第2/2页) “搬凳子那活儿我干了好些年。” “您记得什么。” 邢阿姨看着屏幕。 她看的是右边那张,原件。 “我记得站满四排。” “后排站长凳,长凳是从旁边体育器材室借的,一共四条。” “最后一排是站满的。” “站满是几个。” “……记不清了。” “反正凳子是从这头到那头,一个挨一个。” “那最右边那个人。”温良说。 他没有指屏幕。 “您看着那张,最右边那个。” “他是谁。” 邢阿姨没有立刻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中间。 她眯着眼看。 看了大概十秒。 “……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记不清了,还是——” “不是记不清。”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变。 “我现在看着他,我知道那儿站着一个人。” “我知道他穿的是校服。” “我知道他站在凳子上。” “可我一转过头,就不知道那是谁了。” “我这会儿转过来跟你说话,我脑子里已经没有他了。” “我要是不看着他,我连‘那儿有个人’这件事都留不住。” 教室里安静了。 第二排有个女生把头低下去了。 杜小满在电脑前面,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记下来。”温良说。 “记什么。” “记邢老师刚才那三句。” “一会儿写成记录,她签字。” “老师,这个……记它干嘛。” “因为她现在说得出来。” “过两天她可能连今天说过这个话都不记得了。” “到那时候,纸上有。” “现在看那个人。” 杜小满把原件那张的右上角放到最大。 最后一排最右边。 那个人站在长凳上,比旁边的人高出半头。 他的脸是糊的。 “怎么就他糊了。”有人问。 “别人都清楚。” “对。”温良说。 “这是关键。” “照片糊有几种。” “一种是整张糊,那是相机没对上焦。” “一种是一片糊,那是那一块不在焦上。” “这两种都不是一个人糊。” “还有一种。” “快门按下去那一下,别人不动,他动了。” “怎么看出来是动的。” “看糊的方向。” 温良让杜小满再放大一点。 那个人的脸不是四面糊开的。 是往一个方向拖出去的。 像一条短的横杠。 “往哪边拖。” 底下有人看出来了。 “往右。” “往右。”温良说。 “右边是哪儿。” “……画面外头。” 温良没有接这句。 他等了两秒才说。 “这一条我不下结论。” “可以是他正要往那边走。” “也可以是他刚从那边过来,还没站稳。” “这两样我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的我不写。” “那他胸口那个号呢。”邱大川说。 “别人都能看见号。” “他上半身都在动。” “号跟着脸一块儿糊了。” “那怎么知道他是几号。” “不知道。” “可以推。” “怎么推。” “一月二十八号晚上,我们在这间教室数过号。” “数的就是左边这张翻拍件。” “黑板上五十三个格子,划掉五十二个。” “剩一个是四十三。” “右边这张多一个人。” “那多出来的这个,多半就是四十三号。” “多半,不是一定。” “这条我记在本子上,不上黑板。” “老师。” 杜小满还在电脑前面。 她把画面又往下挪了一点。 “他脸糊了。” “可是……” 她把鼠标停住。 “他的手是清楚的。” 那只手垂在身侧。 没有动。 所以它没有糊。 手指是握着的。 握着一样长条的东西。 “放大。”温良说。 “再大一点。” “到头了,再大就全是格子了。” “就这样。” 屏幕上那只手占了半块屏。 手指中间露出一截。 细的。 有一头是深色的。 另一头露在虎口外面,看不清有没有帽。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屏幕跟前。 他没有伸手去指。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 第133章 照片也是纸 第133章照片也是纸 “相纸也是纸。” 二月十号,周二,晚自习第一节。 补课第一天。 晚自习是自愿的,留下来二十几个。 温良在讲台上站了很久。 讲台上摊着那张原件。 摊平了,四个角用四本书压着。 他从上课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说出来的就是这一句。 “老师,什么意思。”杜小满问。 “九月一号我在讲台抽屉里捡到一支笔。” “五个多月,这支笔我用过很多回。” “它能用的地方是有条件的。” “十月我在茶单上画过一次,什么都没有。” “十月我在班务日志的空格上画过一次,也什么都没有。” “那个格子里填上名字以后,再画,就有了。” “所以这支笔认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它得是纸。” “二,那张纸上得写着能认出人的东西。” “名字算,学号算,名字加班级更算。” “茶单上写的是‘红茶两壶’,那不算。” “那照片呢。”邱大川说。 “这就是我想了一天的事。” 温良低头看讲台上那张。 “它是印在相纸上的。” “相纸是纸。” “第一条成立。” “第二条呢。” “上头有五十三张脸。” “底下右角上印着一行字——学校,班级,年月。” “脸算不算‘能认出人的东西’,我不知道。” “这个我没试过。” “那就试啊。”底下有人说。 “试之前得说四件事。” 第一件:可能不行。 “这五个月我试过两次不合规的载体。” “两次都白掉墨。” “试不成也掉墨。” “今天可能就是白掉一下。” 第二件:这个圈擦不掉。 温良把手放在照片边上。 “红墨水画在相纸上,进不去,可它也下不来。” “擦会花,洗会起皮。” “画上去就是永久的。” “这张照片是什么。”他问。 “……证据。”杜小满说。 “对。” “三个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许弄坏证据。” “考勤本我没碰,我让大川举手电。” “相框我没碰,我让师傅拆。” “绳结我没剪,我从绳子中段剪。” “今天这一下不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查一件事,主动去弄坏一样证据。”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您为什么还要画。”顾青禾问。 “因为这一样东西,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我们看了三天。” “比了白边,比了大小,比了网点,量了三公分。” “看到头了。” “他的脸还是糊的。” “看不出来的东西,再看一百遍还是看不出来。” “那就得动它。” “动之前先把动它的代价说清楚。” “说清楚了再动,那叫代价。” “不说就动,那叫毁东西。” 第三件:手续。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借条 今借出二〇二三届高三(7)班班级合影原件一张,用于核查。 用途:拟在照片空白处作红色标记一处,不可逆。 借出人:温良批准:武大军 限二月十一日上午归还。 “下午我拿这张单子去找武老师。” “他看了两分钟。” “他问我一句:非画不可吗。” “我说:我不知道画了有没有用,可我知道不画就到头了。” “他签了。” “签完他说了一句:‘画坏了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第四件:拍。 “画之前,把它现在的样子留下来。” 这一件用了十分钟。 正面一张。 四个角各一张。 那个人所在的位置,从三个角度各一张。 背面一张。 拍完温良把手机给杜小满,让她也拍一遍。 “为什么还要我拍。” “两个人的手机,两套时间。” “我这台要是被人说改过,还有你那台。” “还有一件。”杜小满说。 “不是说四件吗。” “这一件是我加的。” 她把墨账本翻开了。 “先量墨。” “量。” 她拿尺子贴着笔杆量,量完记了一行。 “开始。” 温良拧开笔帽。 他没有立刻落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照片也是纸(第2/2页) 他先低头,把那个人周围看了一遍。 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站在长凳上。 他左边紧挨着另一个人,中间只隔一指。 他右边是照片的边。 “小满,手电。” 杜小满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站在他侧后方照过来。 “别抖。” “不抖。” 笔尖落下去了。 从那个人头顶上方两毫米起笔。 往右,绕过肩,贴着照片边缘往下。 到脚下那条长凳的位置,转向左。 这一段最难。 左边挨着人。 温良的笔尖走得很慢。 慢到能听见笔尖在相纸上蹭的声音。 “老师,快挨上了。”邱大川在旁边说。 “我知道。” 笔尖从两个人中间那一指宽的空里过去了。 擦着旁边那个人的袖子,没有碰上。 往上。 回到起笔的地方。 圈合上了。 温良把笔提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都没有。 一秒。 两秒。 三秒。 照片上还是那张照片。 红圈是新的,红得很扎眼。 圈里那个人,脸还是糊的。 “……是不是不行。” 说这句的是前排一个男生。 他说完自己就后悔了,把嘴闭上了。 杜小满的手电还举着。 她的胳膊有点抖了,是举久了。 “再等等。”温良说。 “等多久。” “以前最慢的一次,是两秒。” “那现在几秒了。” 没有人答。 第七秒。 字出来了。 不是从上往下排的五行。 没有姓名那一行的方括号。 没有原轨迹。 没有偏离度。 就是几个字,浮在圈的正中间。 “怎么就这么点儿。”邱大川说。 “别的都是五行啊。” 温良看着那几个字。 他没有立刻念。 “这个我能解释。”他说。 “这支笔读的是纸上有的东西。” “纸上有多少,它读多少。” “点名册上有什么。” “学号,姓名,家长电话。” “所以那上头能读出一整套。” “这张照片上,关于他的东西有几样。” “……脸。” “脸糊了。” “……胸口的号。” “号也糊了。” “……手。” “手是清楚的,可手不认人。” “这张照片上,关于他的,只剩一样是清楚的。” “哪一样。” “他站在这个班里。” “站在这个班里,说明他是这个班的人。” “可它说不出他是几号。” “说不出他后来怎么样。” “说不出他那年的六月七号走没走出考场。” “纸上不全,读出来的就不全。” “今天能出来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他叫什么。” 杜小满把手电关了。 关了以后教室里暗了一下,投影的白光照在讲台上。 二十几个人都站起来了。 前排的走到讲台边上。 后排的站在过道上,踮着脚。 “我念。”温良说。 “老师,等一下。” 说话的是顾青禾。 “您画之前说了四件事。” “还有一件您没说完。” “哪一件。” “您说‘要是浮出来的东西我认识’——” “您那句话没说完。”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温良把笔帽拧上了。 “我今天下午跟武老师说过一句。” “我说:要是这个圈画出来的名字我认识,我今天也不说我认识。” “为什么。” “因为你们会以为是我先想好的。” “今天这个字是纸上出来的。” “它跟我认不认识没关系。” “它自己站得住。” “那您现在认识吗。”邱大川问。 温良没有答。 他往旁边让开半步,把讲台让出来。 “小满,你念。” “……我念?” “你念。” 杜小满走到讲台前面。 她低头看那个圈。 圈里三个字。 她看了两秒。 念之前她吸了一口气。 “范守义。” 第134章 没有人认识 第134章没有人认识 “谁认识这个人。” 二月十一号,周三,早读。 黑板上写着三个字。 温良写的,写得很大,占了黑板中间一大块。 范守义 五十三个人在底下。 没有人举手。 “不着急。”温良说。 “我一个一个问。” “先问十一个。” 他没有点名字。 他说的是:“你们十一个自己知道是谁。” “你们记得的东西比别人多一年。” “那一年里的事,你们全都过过一遍。” “这三个字,你们见过吗。” 第一排。 顾青禾摇头。 第二排。 孟七七低头看了一会儿黑板,摇头。 第三组靠后。 韩雪没有动,也没有摇头。 温良看着她。 “二十八号。” “……没见过。” 最后一排。 周砚开口了。 “没有。” “你确定。” “我那一年记得每一个礼拜考什么。” “这三个字不在里头。” 一个一个问完,十一个人全摇头。 “第二层。”温良说。 “剩下四十二个。” 他没有让人举手。 他让不认识的人坐着别动。 “认识的站起来。” 没有人站。 一个都没有。 “第三层。” 温良走回讲台。 “这一层是我自己。”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老师,您认识啊?” “我得说清楚两件事。” “第一件:这三个字我见过。” 底下有动静了。 前排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十二月我在教务处查过一本领用登记簿。” “那本簿子上有一页被人裁走了。” “可我在裁走之前看见过那一页。” “上头有一行写着这三个字,后头写着‘数量:三支’。” “那天办公室里有六个人。” “我把这三个字念出来了。” “六个人没有一个人有反应。” “他们不是装的。”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我在念什么。” “那您为什么一直不说。”邱大川问。 “因为那时候只有一处。” “一月我在这块黑板上写过三条。” “第二条: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我那时候要是说出来,你们会去找一个人。” “找错了我担不起。” “那昨天晚上呢。” “昨天晚上是第二处。” “一处在登记簿上,是我念的。” “一处在照片上,是小满念的。” “这两处互相不认识。” “照片那张是礼拜六才从相框里拿出来的。” “登记簿那一页十二月就没了。” “两样东西中间隔着三年,隔着两个屋子。” “它们撞上了同一个名字。” “那就是真的了。”前排有人说。 “两处。”温良说。 “还差一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的笑。 “第二件事更要紧。”温良说。 他把粉笔放下了。 “我见过这三个字。” “可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不知道他多大。”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教什么,在这个学校待过几年,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我昨天晚上回去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夜。” “一夜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所以在这件事上——” “我跟你们一样。”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昨天早上他们刚看过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多出来的那个人,脸是糊的。 现在这个名字有了。 人还是没有。 “今天要干一件事。”温良说。 他从讲台底下把班务日志拿出来了。 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在“班级事务记录”那一栏里写。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一日,早读课。 本班全体五十三人在黑板上见到三个字:范守义。 问全班是否认识此人,无一人认识。 记录人:温良 写完他抬起头。 “底下留着地方。” “你们一个一个签。” “签什么。”第一排那个男生问。 “签你的名字。” “签在这一行底下。” “签这个表示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没有人认识(第2/2页) “表示你今天见过这三个字。” “就这个?” “就这个。” “不表示你认识他。” “不表示你知道他是谁。” “就表示今天早上,你眼睛看见过。” 日志从第一排开始传。 第一个签得很快。 第二个也快。 第三个签完把本子往后一递,笔忘了给,后面那个又要了一遍。 第七个是个男生。 他拿着笔没动。 “签这个干嘛啊。” 前面那个头也没回。 “签就完了。” 他签了。 传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慢下来了。 有个女生问:“签在名字后面还是前面。” “底下。” “底下没地方了。” “往右挪。” 有一支笔没水了,划了三道都不出。 那个人自己回座位翻笔袋,翻出另一支。 后面几个人等着。 传到第二排的时候,孟七七签完没有立刻往后传。 她把自己那个软封皮的本子翻开了。 在里头也写了一遍那三个字。 写完她合上本子,才把日志递给后面。 传到第四组最后一排。 周砚接过日志。 他看了那一行记录,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签名。 签完他没有立刻放笔。 他在自己名字后面又写了几个字。 二月十一日 他把日期写完,才把笔和本子一块儿递出去。 温良看见了。 他没有问。 五十三个人签完,早读还剩六分钟。 日志传回讲台。 温良翻着那一页看了一遍。 五十三个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排了四行多。 有的写得很正,有的很潦草。 有一个名字写得特别小,挤在两个人中间。 “老师。”杜小满说。 “为什么非要签。” “这本日志每个月交一次年级组。” “二月二十八号交。” “交上去就归档。” “归档的东西,谁都改不了。我也改不了。” “可我问的不是这个。” “您为什么要我们今天签。” 温良把日志合上了。 “因为明天你们可能就不记得了。” “这句话我三个月前说不出口。” “三个月前我以为忘事是个人的毛病。” “现在我知道它不是。” “所以今天签。” “签的不是给我看的。” “是给明天的你们自己看的。” 第二天。 二月十二号,周四,早读。 温良走进教室,什么都没拿。 黑板是干净的。 昨天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蒋老师用了黑板,下课擦了。 擦得很干净,一道印子都没剩。 他站在讲台上,问了一句。 “昨天早读,我们在黑板上写过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什么。”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三秒。 五秒。 前排有人在皱眉头。 有一个女生小声说:“……昨天写了吗。” 旁边那个说:“写了啊。” “写的什么。” “……” 第三组有个男生举手了。 “老师,是不是跟那个照片有关系的。” “是。” “……那我想不起来了。” 温良没有提示。 他站在讲台上等。 第二排。 杜小满把手伸到桌肚里。 她拿出来的不是自己的本子。 是班务日志——昨天早读完,温良让她收着的。 她翻开。 翻到昨天那一页。 她先看见的不是那一行记录。 她先看见的是自己的签名。 那个签名在第二行左起第三个。 是她自己的字。 她自己写的“杜”字,最后那一捺往上挑,她认得。 她看着那个签名愣了两秒。 “我签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空的。 “……我不记得我签过什么。” “可这是我的字。” 然后她的眼睛往上走。 看到了那一行记录。 看到了那三个字。 她念出来了。 “范守义。” 念完她抬起头。 “老师。” “说。” “我不是想起来的。” “我是看见了才知道的。” “这两样不一样。” “我知道。”温良说。 第135章 六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举手 第135章六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举手 “谁记得范守义。” 二月十二号,周四,下午两点半。 一楼阶梯教室。 全校教师大会。 这个会一学期开两回,开学一回,期末一回。 今天这一回是补课期间加的,讲下学期的课时安排和春季运动会。 在座六十一个。 校长严崇仁坐第一排正中,面前摆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整场没有翻开过。 主持的是曹永年。 记录员坐在侧面一张小桌上,用的是学校统一的会议记录本。 流程走到最后一项。 自由发言。 这一项每次都有,每次都空着。 曹永年照例说了一句:“谁还有事要说的。” 说完他就低头去收材料了。 那是一句客气话,说完就散会。 温良站起来了。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 椅子往后一推,响了一声。 前面有七八个人回过头来。 曹永年抬起头。 “……温老师。” “我说一句。” “我想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 “谁记得范守义。” 阶梯教室里没有动静。 第一秒。 没有人反应。 大部分人以为他还没说完,在等他往下讲。 第三秒。 前排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嘴张开又闭上了,那是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合适的样子。 第五秒。 后排有人开始收东西。 拉链拉了一半,看见温良还站着,停住了。 第七秒。 侧面第三排,一位快退休的老教师侧过头去问旁边的人。 他压着嗓子,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他说谁。” 旁边那位摇了摇头。 第九秒。 温良还站着。 他没有再重复一遍问题。 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着,从左边看到右边,一排一排看过去。 他看到中间偏右那一片的时候,眼睛停了半秒。 曹永年在低头翻他那沓材料。 翻的动作跟散会前收材料一模一样。 温良把眼睛移开了。 第十秒。 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谢谢。”温良说。 “我说完这一句,还有一个请求。” “您说。”曹永年说。 “我请求把刚才这件事写进今天的会议记录。” 阶梯教室里起了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是十几个人同时挪了一下椅子。 “写……写什么。” “写两行。” 温良没有走上讲台。 他就站在自己座位那儿说。 “第一行:自由发言环节,教师温良提问‘谁记得范守义’。” “第二行:请在场教师中认识此人者举手,举手零人,在场六十一人。” “就这两行。” “不写我为什么问。” “不写这个人是谁。” “这两样我今天都答不上来。” “也不写在座各位有没有想过。” “想没想过我看不见。” “记录上只留看得见的:问了,举手零人,在场六十一。” “多一个字我都不要。” 有人在底下问了一句:“温老师,这个记它干嘛。” 问的人不是找茬,是真不懂。 “我说个前情。”温良说。 “昨天早上,我在高三(7)班问过一次一样的话。” “五十三个学生,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三个字。” “那一次我写进了班务日志。” “五十三个人一个一个签了名。” “签的意思不是他们认识,是他们那天见过这三个字。” “那本日志二月二十八号交年级组,归档。” “今天这一次不是五十三个。” “是六十一个。” “所以我请求也留一条。” “留一条干嘛。” “我不知道。”温良说。 “可我知道一件事:今天这六十一个人都在。” “过两个月,你们里头会有人记不得今天开过这个会。” “到那时候,记录本上有。” “那要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呢。” 问的还是刚才那个人。 “那就更该记。” “一个不存在的人,六十一个人一起没认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得有个日子。” 记录员抬起头了。 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她看的不是温良。 她看的是曹永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六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举手(第2/2页) 曹永年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沓材料放下了。 放下以后他转过头。 他看的是第一排正中。 严崇仁一直没有动。 从开会到现在,他面前那个黑皮本子没有翻开过。 他这时候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摘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放下。 他拿在手里,捏着一条腿。 他看了一眼温良站着的那个位置。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老花镜戴回去了。 “记上。” 两个字。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话。 记录员低头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因为温良报的那两行她要一字不落。 写完她念了一遍。 念到“举手零人”的时候,底下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同意,是听见一个不太对劲的数从别人嘴里出来时人会有的那种反应。 “这条要签字吗。”记录员问。 “会议记录一般谁签。”温良问。 “记录人签一个,主持人签一个。” “那就按一般的来。” 记录员先签的。 签完她把本子往上递。 曹永年从讲台后面走下来。 他走到那张小桌前面。 他站着看了那两行。 看的时间不长。 温良站在倒数第三排,没有坐下。 他在看那支笔。 曹永年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回记录员的笔筒里。 放笔的动作有一点重,笔在筒里磕了一下。 记录员伸手把笔筒扶了一下。 “散会。”他说。 人往外走。 六十一个人从一个门出去,走得很慢。 有人边走边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个是什么事。” “不知道。” “他说的那个名字你听清了吗。” “……好像是姓范。” “姓范的咱们学校有吗。” “……不知道。” “教务处那个花名册上不就有吗。” “那是现在的。” “现在的没有。” 温良没有立刻走。 他在等记录员把本子收起来。 收本子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个本子归谁保管。” “校办。” “一年一本。” “年底归档。” “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在上头记了一行。 记完他把日期压在后面。 那一行上写着的是: 二月十二日,教师大会。主持人在这条记录上签了字。 他没有写别的。 阶梯教室快空了。 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金秀兰。 她没有收东西。 她的包还放在旁边那个位置上,拉链开着。 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拿着眼镜。 眼镜是摘下来的。 她的脸是湿的。 没有出声。 温良从侧面的过道走过去。 他走到那一排,没有坐下。 他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过道上等。 外头走廊上的脚步声一阵一阵,越来越少。 后来就没有了。 金秀兰把眼镜戴上了。 戴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戴了两回才架到耳朵上。 戴完她没有抬头。 “我没举手。” “我知道。”温良说。 “因为我举了,也说不出他长什么样。” “那您举的就不算数。” “不算数。” “可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手是想往上抬的。” “往上抬到一半,我问了自己一句:抬上去以后人家问我什么,我答得出来吗。” “答不出来。” “我就把手放下了。”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别的。 “金老师。” “嗯。” “您那个搪瓷缸子,今天没带。” 金秀兰这才抬起头。 她愣了一下。 “……开会不带那个。” “哦。” “怎么了。” “没怎么。”温良说。 “我就是数一下今天少了什么。” “少一样,我记一样。” “记下来的东西,明天还认得。” 金秀兰把包的拉链拉上了。 她拉了两回才拉严。 第136章 代谁领的,那一格是空的 第136章代谁领的,那一格是空的 “那一页还有一份。” 二月十三号,周五,上午九点。 教务处。 十二月那件事,办公室里的人还记得。 那天温良翻那本领用登记簿,翻到中间,发现少了八页。 编号从零四二六跳到零四一七。 其中一页上写着三支笔。 那一页现在只剩装订线上一条窄边。 他当时拍了照,请三个人签了字。 照片上是一条裁口。 裁口上没有字。 从那天到今天,四十六天。 这条线一直是断的。 “什么还有一份。”曹永年问。 他今天在办公室。 “那一页。” “那一页被人裁了。” “对。”温良说。 “原件被裁了。” “可这本簿子有一样东西不在这屋里。” “什么东西。” “年度副本。”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温良走到墙边那块制度牌前面。 那块牌子塑封着,边上翘了一角,挂在这儿好些年了。 “这上头第七条。” “我念。” 七、各类台账、登记簿于每年十二月底前誊抄副本一份,随年度归档材料一并移交档案室保存。原件留本科室续用。 “这条是一九年定的,跟发文规范一批。” “定完发过一遍。” “谁也没细看。” “副本是抄的。”曹永年说。 “抄的东西不算数。” “抄的东西不能当原件。”温良说。 “可原件现在不在了。” “不在了,抄的就是唯一一份。” “再说一句。” “这份副本是三年前抄的。” “抄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三年以后有人会来查它。” “抄它的人是照着原件抄的。” 调阅走了四十分钟。 《档案查阅申请》武大军签的字。 范围写的是: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总务类年度归档材料,登记簿副本。 档案室那边找了半天。 编目上没有“领用登记簿副本”这一条。 它归在总务类里,跟采购单、维修台账捆在一册。 “早说是总务的呀。”管档案室那位说。 “教务的我熟,总务那一柜我平常不动。” 一册厚的,硬壳,抱出来的时候扬了一层灰。 摊开的地方是教务处那张长桌。 长桌一米八,平常摆着报表和茶杯。 今天上头什么都没有。 温良把册子放在正中间。 “我念之前先说三件事。” “第一,人。” “今天在这屋里的,我数一遍。” 他数了。 教务处六个人,曹永年,武大军,他自己。 “九个。” “是十个。” 说这句的是门口。 金秀兰站在门框那儿。 她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外头那道旧裂,粘过的地方颜色不一样。 “十个。”温良说。 “金老师进来吧。” 金秀兰走进来了。 她没有找椅子。 她走到长桌那一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 放下的时候缸底跟桌面碰了一下,很轻。 放完她把手收回去,两只手叠在身前。 她没有再碰那个缸子。 “第二,比对。” “小周。” “哎。” “十二月那张裁口的照片,教务处存了一份。” “麻烦你找出来。” 小周去翻文件柜。 翻了两分钟找出来一张。 打印的,底下三个签名。 “放在册子旁边。” “两样并排。” 那张照片上是一条裁口。 窄边,一指宽的三分之一。 上头什么字都没有。 “第三,念法。” 温良把手放在册子上,还没翻。 “十二月我在这屋里念过一个名字。” “那天六个人在,没有一个人有反应。” “今天我不念名字。” “为什么。” “念名字你们记不住。” “念完过一会儿,你们连我念过这件事都记不住。” “今天我念日子。” “日子你们记得住。” “因为日子跟别的东西对得上。” 他翻开了。 副本是誊抄的,不是复写。 蓝黑墨水,一行一笔,字迹跟原件不一样——原件上是好几个人的字,副本上从头到尾是一个人的字。 “抄这个的人抄了一整年。”武大军说。 “年底那阵子最苦。” 温良往后翻。 编号是连着的。 零四一七。 零四一八。 …… 零四二六。 “原件上这中间少八页。” “副本上一页不少。” “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先说一件怪事。” “原件上,这一段是一行。” “我十二月看见的那一行写的是:范守义,数量三支。” “副本上不是一行。” “是三行。” “怎么会不一样。”小周问。 “抄的不该跟原件一样吗。” “抄的更细。” “原件是当场登的。同一个人连着来领,登记的人图省事,并成一行写个总数。” “副本是年底照着流水一笔一笔抄的。” “一笔一行。” “所以副本上有原件上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每一笔是哪天领的。” 长桌边上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念第一行。” 温良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零四三〇红笔一支领用人:范守义三月十二日 “三月十二日。” 没有人说话。 三月十二这个日子,跟谁都不挨着。 “第二行。” 手指往下移一行。 零四三一红笔一支领用人:范守义四月二日 “四月二日。” 温良念完这一句,没有往下念。 他等着。 第一个动的是武大军。 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自己那个笔记本。 那个本子他随身带,开会记事用的。 他往前翻。 翻过去,又翻回来。 找到一页,手停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低下头凑近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代谁领的,那一格是空的(第2/2页) “……小温。” “武老师。” “一月二十四号那天,你在传达室念了四百多条。” “念了。” “最后剩一条没配上的,我记在这儿了。”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放在长桌上。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 档案室钥匙二十六号借出四月二日上午九点借用人栏空白至今未还 “这天跟钥匙对上了。” 办公室里那种安静来了。 小周把那张裁口照片往中间推了推,像是要让它离册子更近一点。 “对上了什么。”温良说。 “……日子对上了。” “只是日子对上了。” “同一天有人领了一支笔,同一天有人拿走了钥匙没还。” “这两件事是不是一个人干的,我今天说不了。” “钥匙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地方推不出名字。” “可我要说一句:这是这两个月里,第三次有两样东西撞在同一天。” “头两次是哪两次。”武大军问。 “六月八日,撞了三样。” “今天四月二日,撞了两样。” “日子这个东西,撞一次是巧。” “撞多了就有形状。” “第三行。” 温良的手指往下移。 移到最后一行。 零四三二红笔一支领用人:范守义六月六日 “六月六日。” 他念完,抬起头。 “三年前的六月六号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立刻答。 后来是小周说的。 “……高考头一天。” “对。” “六月七号八号考试。” “六月六号,是最后一个平常日子。” 长桌那一头有动静。 曹永年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自己桌上。 放的位置很准,压着杯垫上原来那个圈。 然后他往门口走。 “曹主任。”武大军叫了一声。 “我去趟校办。” 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他把门带上了。 带得不重。 十二月那天他也关过一次门。 那天他说完“这种老簿子记错编号很正常”,就去把门关上了。 温良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说话。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 “接着。”他说。 “三行念完了。” “现在把三个日子摆一块儿看。” 他在纸上写下三行。 三月十二日 四月二日 六月六日 “十二月我们看见的是‘三支’。” “三支这个数,说的是多少。” “今天这三个日子,说的是什么时候。” “一个人一次领三支,是什么样。” “是他要用很多,一次拿够,省得跑。” “分三次领是另一回事。” “三月领一支。” “过了二十一天,四月领第二支。” “过了两个月,六月六号领第三支。” “中间隔着的日子,是他用完一支的日子。” “他不是领了三支。” “他是分三次领的。” 金秀兰这时候动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那个搪瓷缸子上,没有端起来。 “三月一支,四月一支。”她说。 “那中间那两个月呢。” “中间那两个月,是那个班在纸上没有的两个月。”温良说。 “四月一号往后,学校的档案里没有那个班。” “可这一行上写着:四月二日,领一支。” “纸上没有那个班,可是有人在给那个班的班主任发笔。” 没有人接这一句。 “最后一件事。”温良说。 “这一行还没念完。” “不是念完了吗。”小周说。 “编号,笔,人,日子,都念了。” “后头还有一栏。” 温良把手指往右边移。 移过日期那一格。 再往右,是备注。 前两行的备注栏是空的。 划着一道斜杠,表示无。 第三行的备注栏不是空的。 上头有字。 手写的,蓝黑墨水,跟这一整册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 “念。”武大军说。 温良没有立刻念。 他把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转到武大军那一边。 “您念。” “……又来。” “您念是记录。” 武大军低下头。 他看了三秒。 他没有立刻出声。 “这儿……” “这儿是不是抄漏了。” “您先念您看见的。” “第一个字是‘代’。” “然后呢。” “然后是空的。” “空多长。” “……两个字的地方。” “再然后呢。” “再然后是‘领’。” 长桌边上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册子转回来。 他看着那一格。 代领 “这不是印的。”他说。 “这一栏上没有印好的格式。” “‘代’是他写的,‘领’也是他写的。” “中间那两个字,他没写。” “忘了写呗。”有人说。 “忘了写的人不会这么写。” “忘了写的人,是写完‘代’就停了。” “或者干脆整格空着。” “这一格不是。” “他写了‘代’。” “他空过去两个字。” “他在空格后头,把‘领’字写上了。” “写‘领’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中间要填两个字。” “他把位置留出来了。” “他是留着的,不是忘了的。” 刚才说“忘了写呗”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屋里有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去看那一格。 “那他为什么不填。”小周问。 温良没有答。 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这个我不猜。” “今天我只说纸上有的。” “纸上有三行。” “三行是同一个人领的。” “三个日子:三月十二,四月二,六月六。” “最后一支,六月六号。” “领的时候他写了‘代’,写了‘领’。” “代谁领的,那一格是空的。” 第137章 笔被冻结了 第137章笔被冻结了 “温老师,您这个……被冻结了。” 二月十四号,周六,下午三点。 补课最后一天。 明天开始放春节假。 除夕在下礼拜一。 教务处今天下午五点锁门,下一次开门是正月初七。 温良是来领笔的。 放假前领一支,这是他从十月开始的习惯——假期里学校没人,出了事没地方补。 文书是小周。 她把领用登记簿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笔已经拿在手里了。 翻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把簿子往前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然后她抬起头。 说了那句话。 “单子呢。”温良说。 小周愣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好了别的。 准备好了他问“为什么”,准备好了他说“我找谁去说”,甚至准备好了他把簿子拿过去自己看。 “单子呢”这三个字不在里头。 “……什么单子。” “冻结要有单子。” “你刚才说‘被冻结了’,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簿子上贴着一张条。” “那就是单子。” “拿出来我看一下。” 那张条贴在登记簿的今天这一页上。 不是随手写的便签。 是打印的,小半张纸,四边裁得很齐。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教师办公用品领用暂停通知 被通知人:温良(高三年级组) 暂停范围:红色签字笔(全部规格) 暂停期限:另行通知 理由: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三日 底下盖着一个章。 红的,圆的。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务处 温良看了很久。 他看的顺序不是从上往下。 他先看的是最底下。 “签发那儿没有名字。” “是个章。” “教务处发的东西都盖章啊。”小周说。 “对。” “盖章的意思是:这是教务处发的,不是某一个人发的。” “十二月有一份文,签发人那一栏是空的。” “那天我当着五个人问了一句:这份文谁签发的。” “那个人当场用手写补上去了。”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从头到尾没有名字。” “它不是谁签的。它是‘教务处’发的。” “那有什么区别。” “有名字,我知道找谁。” “只有章,我找不到人。” 温良的手指往上移。 移到中间那一行。 理由: 冒号后面是空的。 不是“其他”。 不是“另行通知”。 不是“详见附件”。 是空的。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一行看了大概十秒。 “温老师。”小周说。 “怎么了。” “……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上个月刚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三年前的通知,也是这么一栏,也是这么空着。” “能复印一份吗。” “这个……”小周有点为难。 “这个一般不用复印。” “它就是个通知,贴在簿子上。” “我知道一般不用。” “今天麻烦你印一份。” “印它干嘛。” “它现在贴在你们的簿子上。” “簿子在你们手里。” “明天这张条要是不见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不会不见吧。”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小周去复印了。 复印机在里间,响了一下。 她拿回来一张。 温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再印一遍。” “……没印好?” “印好了。” “可是这一张上,理由那一栏看着像是白的。” “它本来就是白的啊。” “别人不知道它本来是白的。” “别人看见一张复印件,中间一栏是白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儿印漏了’。” “那怎么办。” “把整张放正,四个边都印进去。” “边印进去,人就知道这是一整张,没有裁过。” “空着的地方,也印出来。” 第二张印回来了。 这一张上,四条边都在,中间那一栏是空的。 温良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 二月十四日十五时十分,于教务处见此通知原件,贴于领用登记簿当日页。复印二份,原件未取走。在场:温良、周xx。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笔被冻结了(第2/2页) 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签个字。” “我也签?” “你把它印出来的。” “印的人得签。” 小周签了。 签完她把笔放下,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一件事顺便问一句。”温良说。 “您问。” “那一箱笔,还剩多少支。” “哪一箱。” “红笔那一箱。” “就是柜子最底下那个纸箱。” “我数一下。” 另一个文书这时候从里间出来了。 “我数吧,我离得近。” 她把柜门打开,蹲下去。 那个纸箱在最底下一层,上头压着两包打印纸。 她把打印纸搬开,把箱子拖出来一半。 箱子是敞着的,盖子早就撕了。 她开始数。 数得挺快,五支一拨,往边上码。 码了七拨零四支。 “三十九。” 她说完这个数,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些码好的笔。 “……三十九。” 她又说了一遍。 “怎么了。”小周问。 “没事。” “我记着好像不是这个数。” “十二月我在这儿数过一次。”温良说。 “那天那一箱是四十一支。” “那天数的人是我,你们两个都在。” “那天你还说了一句:这种笔厂子早不做了,用完就没了。” “……是我说的。”蹲着那位说。 “我打过电话,那个厂两年前就注销了。” “四十一,三十九。”温良说。 “差两支。” “那两支就是领走了呗。”小周说。 “笔就是给人用的。” “对。” “所以簿子上应该有两条记录。” 小周把登记簿拉过来。 她从十二月那一页开始往后翻。 十二月。 一月。 二月。 翻到今天。 “……一条。” “念。” “十二月十四日,红笔一支,领用人:温良。” “还有呢。” “没有了。” “再翻一遍。” “我翻了。” “再翻一遍。” 她又翻了一遍。 这一遍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用手指按着看。 翻完她把簿子合上了。 “就一条。” “就我这一条。” 教务处里没有人说话。 蹲在柜子那儿那位还没起来。 她把码好的笔一拨一拨放回箱子里。 放的时候她数得比刚才慢。 “我把这三样写一块儿。”温良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三行。 一、十二月,柜内库存四十一支(三人在场清点)。 二、今日库存三十九支(周xx、另一文书清点)。 三、其间登记簿领用记录:一条,十二月十四日,温良,一支。 写完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在这三行底下留了一行的空。 “为什么留一行。”小周问。 “留给第四条。” “第四条是什么。” “还不知道。” “可这种事,一处后头总跟着第二处。”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那两张复印件对折,夹进教案本。 “笔我今天领不成了。” “对不住。”小周说。 “不用对不住。” “单子是别人发的,你只是照着办。” “你照着办是对的。” “你要是不照着办,我下回还怎么信这套簿子。” 温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初七上班?” “初七。” “那这中间要是有人来领笔呢。” “放假谁来领笔啊。” “柜子锁着,钥匙在教务处。” “那就好。”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没有人。 窗外操场也是空的,篮球架底下停着一辆没人骑走的自行车。 温良站在走廊上,把那三行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十二月,四十一。 今天,三十九。 中间少了两支。 簿子上只有一条领用记录。 那一条是他自己。 还有一支,被人领走了。 那个人没有签字。 第138章 这单子的理由栏是谁没填 第138章这单子的理由栏是谁没填 “这单子的理由栏,是谁没填。” 二月二十三号,正月初七,上午八点零五分。 教务处八点开门。 温良是第一个进去的。 那张复印件在他手里,对折过两回,折痕已经软了。 曹永年在自己桌前。 他刚坐下,杯子还没倒水。 屋里还有五个人。 两名文书。 一位来交寒假值班表的老师。 一位在等复印。 还有一位是来借投影仪遥控器的,站在柜子边上翻抽屉。 曹永年抬起头。 “开年第一天。” “开年第一天。”温良说。 “这张单子您见过吗。” 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曹永年低头看了一眼。 “见过。” “理由那一栏是空的。” “是空的。” “是谁没填。” “系统里就是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抬眼。 他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去年秋天学校上了一套物资管理系统。” “区里统一装的,全区一个样。” “领用、库存、冻结,都在系统里走。” “冻结这个功能是系统自带的,管理员那一端勾一下就冻。” “勾完系统自己出一张通知单,打出来贴在簿子上。” “那个理由栏,系统上不是必填。” “不填也能提交。” “提交完打出来,就是你手上这个样子。” “不是我不填。” “是那个格子本来就可以不填。” 温良没有说话。 来交值班表那位老师这时候插了一句。 “那套系统我也用过。” “报维修的时候有个‘说明’,也是不填能提交。” “我上回就没填。” “听见了吧。”曹永年说。 “您要是觉得这个不合理,我给您个建议。” “您往区里反映。” “系统是区教育局装的,我们改不了。” 这一段话没有一个字站不住。 它是真的。 可以验证,可以复述,别人也遇到过。 屋里那位在等复印的老师,已经把脸转回复印机那边去了。 “曹主任。”温良说。 “嗯。” “我不是来说系统的。” “……那你说什么。” “系统能不能填,是一回事。” “学校的规定要不要填,是另一回事。” “这两样不是一样东西。” “系统是个工具。” “规定是规定。” “工具做不到的,人补上。” 曹永年把保温杯放下了。 “什么规定。” 温良弯腰,从脚边把那个蓝色塑料皮的文件夹拎起来。 边上磨毛了,比上个月更毛。 他打开,抽出来一份。 这一次他找了一下——他翻了两页才找到。 “不是第三份了。”他自己说了一句。 “新加的排在后头。”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学物资管理办法》 “这个是哪年的。”曹永年问。 “二〇二一年。” “比那套系统早四年。” 温良翻到第五页,手指按住一行。 他没有念。 他把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桌子中间。 “文书同志,麻烦您念。” 小周愣了一下。 “……我念?” “您念。” “我念是我在说,您念是这上头写的。” 小周低下头。 “第十九条。” 对个人作出的领用限制(含暂停、缩减、专项审批),属限制性措施。 作出限制性措施的,应当书面告知本人,并载明理由、期限与恢复条件。 念完屋里静了一下。 那位来借遥控器的老师从柜子那儿转过身来了。 那位交值班表的往桌边凑了半步。 “三样。”温良说。 “理由、期限、恢复条件。” 他把复印件推到册子旁边。 “这张单子上,期限那一栏写的是‘另行通知’。” “恢复条件——” 他用手指从上到下划了一遍。 “这张单子上根本没有这一栏。” “理由那一栏,空着。” “三样,缺两样。” 曹永年看着那两张纸。 他看了大概五秒。 “这个办法是二一年的。” “那时候还没有系统。” “对。”温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这单子的理由栏是谁没填(第2/2页) “可它没废。” “新规定出来废旧规定,得有个废止的文。” “这个办法我在校办查过,没有废止文。” “它现在还有效。” “……那你今天要干什么。” “今天我只要一样。” “哪一样。” “理由。” “三样缺两样,你只要一样?” “对。” “另外那样我记着,今天不提。” “为什么不提。” 温良把那份办法合上了。 “一次要三样,您会觉得我在闹。” “一次要一样,您没法说我在闹。”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自己咳了一下。 是那位来借遥控器的。 “那确实得填。”小周说。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意外,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说,第十九条上头写着呢。” 曹永年没有看她。 他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了。 “这是复印件。” “原件贴在簿子上。” “对。”温良说。 “所以要填的是原件那一张。” “这一张我不要您填。” “那你把复印件拿过来干嘛。” “让您看看它现在是什么样。” “填之前是什么样,我这儿有一份。” 曹永年把复印件放下了。 放的时候他把它翻过去了一下。 背面有一行字,底下两个签名。 二月十四日十五时十分……在场:温良、周xx。 他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登记簿从柜台上拿过来了。 那张原件还贴在二月十四号那一页上。 温良把自己那支黑笔放在簿子旁边。 笔尖朝着曹永年。 “您不用写细。” “写一个词就行。” 曹永年没有拿他那支笔。 他从自己笔筒里抽了一支。 他弯腰,在那一栏上写。 写得很快。 两个字。 经费 写完他把笔放在桌上。 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那本管理办法停住了。 “行了吧。” “行了。”温良说。 “谢谢您。” 曹永年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说了一句。 “温老师。” “您说。” “这两个字对你没什么用。” “经费紧,全校都紧。” “今年物资这一块砍了两成。” “这个数你去问总务,问谁都是这个数。” “我知道。”温良说。 “那你还要它干嘛。” 温良把登记簿转过来,看着那两个字。 墨还没干透,“费”字最后一笔有点发亮。 “刚才那一栏空着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问是谁没填,答的是系统。” “我去问系统,系统在区里。” “我去问区里,区里说这个功能全区都这样。” “转一圈回来,还是没人。” “现在这一栏上有两个字。” “‘系统’查不了。” “‘经费’能查。” 曹永年在门口站着。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两秒他出去了。 屋里剩下的人各干各的。 复印机那位取走了自己的东西。 借遥控器那位找到了遥控器。 交值班表那位把表放在小周桌上,说了句“我先走了”。 温良没有走。 他站在柜台前面,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申请表。 写之前他先问了一句。 “小周。” “哎。” “教学物资的经费明细,归谁管。” “总务和财务各一份。” “年底还要报一次审计。” “能调吗。” “能。走查阅申请。” “一般没人调,太琐碎了。” “麻烦帮我调一下。” “调哪年的。” “这两年的。” “两年那可不少,一年好几十项。” “不用全要。” 温良在申请表的“调阅范围”那一栏上写。 写得很短。 近两年教学物资经费明细,仅限“红色签字笔”一项(含采购、入库、领用、结存)。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 “就调红笔那一项。” “只调一项,人家一天就能给我。” “调两年全部,他们得翻半个月。” “翻半个月,这件事就凉了。” 第139章 三笔账里有一笔时间不对 第139章三笔账里有一笔时间不对 “就三笔。” 二月二十四号,周二,上午十点。 年级组办公室。 昨天填的查阅申请,今天上午出的东西。 调出来的是一张打印纸。 一张。 “两年的账,就这么一张?”武大军说。 “红笔这一项,两年就三笔。”文书说。 “别的项多,光是打印纸就二十多笔。” “笔这种东西,一次买一箱能用好几年。”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转成大家都能看的方向。 上头是一个表,三行。 序号日期事项数量金额资金来源经手人 一三年前四月采购红色签字笔一箱(四十八支)(金额)教学经费(一个名字) 二两年前十一月受赠红色签字笔一箱(四十八支)零受赠(一个名字) 三今年一月库存盘点损耗核销一支————(一个名字)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低下头,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 “没毛病啊。” “一笔买,一笔收人家送的,一笔核销损耗。” “三笔都规规矩矩,日期也清楚,经手人也有。” “对。”温良说。 “它看着很干净。” “那你想看什么。” “我不看它写了什么。” “我看它们互相对不对得上。” 温良拿了一张空白纸。 他用红笔把三笔抄成三行,并排写着,中间留出空隙。 抄完他在第一行前面写了个“一”。 “先对第一笔。” “三年前四月,学校用教学经费买了一箱,四十八支。” “这一笔跟我手上的东西对得上。” “十二月我在教务处柜子里见过那个箱子。” “纸箱,敞着的,盖子早撕了。” “那天我数了,四十一支。” “四十八买回来,用掉七支,剩四十一。” “第一笔没问题。” “第三笔。” 他跳过了第二行。 “怎么跳一笔。”文书问。 “先把好对的对完。” “难的放后头。” “今年一月,库存盘点,核销损耗一支。” “十二月我数的是四十一。” “上礼拜六数的是三十九。” “中间少两支。” “登记簿上有一条领用记录,是我,十二月十四号,一支。” “一支我领了,一支核销了。” “四十一减一减一,三十九。” 武大军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那不就对上了吗。” “对上了。” “账做平了。” “做平了还有什么事。” 温良在第三行边上画了一个圈。 “上礼拜六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想的是:少了一支,没人签字。” “今天我看见这一笔,我知道了。” “不是少了一支。” “是有人把少的那一支,报成了损耗。”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笔怎么会损耗。”文书说。 “灯管会坏,笔又不会坏。” “核销单上有原因栏。”温良说。 “上头写的是什么,我今天没调。” “那你调啊。” “今天不调。” “为什么。” “今天我只对第二笔。” “一天做一样。” “第三笔我记在这儿,画个圈,改天再说。” “那说第二笔吧。”武大军说。 “第二笔哪儿不对,我看着挺正常。” “人家送的东西,学校收下,登个账,零元入库。” “这种事年年有。运动会的奖品、图书馆的书,都有人送。” “对。”温良说。 “送东西这件事本身,一点问题都没有。” “问题在时间上。” 他把笔尖点在第二行的日期上。 两年前十一月。 “上礼拜六在教务处,有位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种笔厂子早不做了,用完就没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打过电话,那个厂两年前就注销了。” “两年前注销,两年前十一月受赠。”武大军说。 “那也可能是注销之前送的啊。” “一年十二个月呢。” “对。” “所以我今天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注销是哪一天。” “这个能查吗。”文书问。 “能。” “公司注销是要公示的。” “网上有,输名字就能查,谁都能查。” “这不是内部材料。” “那我查。” 文书回自己座位去了。 她敲了两分钟。 中间她停下来问了一句:“厂子全名是什么。” 温良把第一笔那一行的供应商名字念给她。 她照着输。 “出来了。” “念。” “核准注销日期:两年前,三月十八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三笔账里有一笔时间不对(第2/2页)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在纸上写了两行。 写完他在两行中间画了一道箭头。 注销:两年前三月十八日 受赠:两年前十一月 箭头从上往下。 “三月十八号注销。” “十一月受赠。” “中间隔了八个月。” “公司三月就注销了。” “十一月谁给的货。” 武大军把那张纸拉过去了。 他顺着箭头看了一遍。 看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注销了还能供货?” “不能。”文书说。 “注销了这个公司就没了。” “没了就开不了票,也签不了合同。” “这一笔金额是零。”武大军说。 “零元的东西不用开票吧。” “对。”温良说。 “这就是这一笔聪明的地方。” “它金额是零,所以不用票。” “不用票,就没有第二样东西能对。” “账上只留下一行字。” “可这一行字上有日期。” “有日期就能对。” “那这一箱到底是哪儿来的。”武大军问。 “不知道。” “这一条我今天答不了。” “可有一样能说:账上有这一笔,柜子里没有这一箱。” “什么意思。” “第一笔买了一箱四十八。” “第二笔又收了一箱四十八。” “两箱是九十六支。” “我十二月数的时候,柜子里是四十一支。” “那个箱子只有一个。” “那第二箱呢。”文书说。 “这个我今天也不算。” “今天只对第二笔的时间。” “第二箱那一笔我记着。” 他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 现在这张纸上有两个圈。 一个在第三行,一个在第二行边上。 “两个圈。”他说。 “留着。” “行了。”武大军说。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时间对不上这一条,我认。” “这个不用你解释,谁看都知道不对。” “可我要问你一句。” “您问。” “这一笔跟冻结你的笔,有什么关系。”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上了。 “冻结单上写的理由是‘经费’。” “经费这两个字,是曹主任昨天早上当着六个人写的。” “我要经费明细,是因为这两个字。” “明细上一共三笔。” “三笔里头有一笔在时间上不成立。” “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笔账是当年记错了,写错了月份,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第二种:它不是记错的。” “这两种我今天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的我不写结论。” “可有一件事今天能定:” “‘经费’这两个字底下,一共只有三笔账。” “这三笔账,我现在全看过了。” 武大军没有接话。 他把那张写着三行和两个箭头的纸拿起来。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它折了两折。 折得很整齐,边对着边。 折完他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把那张纸放进去。 抽屉关上了。 “武老师。” “嗯。” “那张是我抄的。” “我知道。” “我这儿也存一份。” 他没有再说别的。 温良也没有问。 “最后一样。”温良说。 他把那张打印的明细表拉回自己面前。 “第二笔这一行,还有两栏我没念。” “哪两栏。” “受赠单位。” “经手人。” 他的手指落在“资金来源”那一栏的右边。 那一栏写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单位。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 “校友会。”武大军说。 “咱们学校有校友会吗。” “有。”文书说。 “逢十年校庆的时候活动一下。” “平常……平常好像不太动。” “平常不动的一个会,两年前十一月送了学校一箱笔。”温良说。 “这个我也记着。” “那最后一栏呢。” 温良的手指往右移。 移到最后。 经手人 那一格里写着三个字。 不是范守义。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念出来。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格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武大军问了一句:“怎么了。” “是个人名。”温良说。 “谁。” 武大军的手停在桌上那本账册的边上。 “一个女的。” 第140章 三笔捐赠对上三笔账 第140章三笔捐赠对上三笔账 “岑玉茹。” 二月二十七号,周五,下午第七节。 年级组例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十四个人。 温良是最后一个说事的。 他说事之前先说了一句:“这一件我说得慢一点,因为容易听岔。” 然后他念了那三个字。 “谁。”戴袖套那位问。 “岑玉茹。” “听着耳熟。” “是(7)班一个学生的母亲。” “也是这一届家委会的主任。” “哦——” 会议室里有三四个人同时“哦”了一声。 “岑女士啊。” “那我知道。” “去年夏天咱们年级四个班的空调,就是她牵头捐的。” “那可是好事。”戴袖套那位说。 “去年七月热成什么样,你们自己想。” “荣誉墙上第二块牌子就是她。”小林说。 “我上礼拜路过还看见了。” “散会我去看看。”温良说。 “你提她干什么。”蒋老师问。 “我先说一句最要紧的。”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我不是说她有问题。” “今天我要说的每一样,都是学校自己的账上有的。” “捐东西给学校,是合法的,是好事,账上明明白白。” “我今天不下任何结论。” “那你要干嘛。” “我要把两列数字并排写出来。” “写完你们自己看。” 他走到会议室那块白板前面。 白板上还留着上礼拜的教研安排,他没有擦。 他在右边空着的那一块上写。 左边一列,他写的是三行。 红笔账·三笔 一、三年前四月采购一箱 二、两年前十一月受赠一箱 三、今年一月核销一支 “这三行是礼拜二我在年级组念过一回的。” “武老师那儿有一份。” 武大军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自己那个笔记本上。 “右边这一列,是今天新调的。” “调的是什么。” “学校三年的捐赠名录。” “捐赠名录也能调?” “能。”温良说。 “这个东西比什么都好调。” “它本来就是要公开的。” “每年校庆前要在校务公开栏里贴一次。” “荣誉墙上刻的名字,就是从这个名录上来的。” “我今天调它,走的是校办的公开查阅,一分钟就批了。” 他在右边写。 岑玉茹·捐赠三笔 一、三年前 二、两年前 三、今年一月 “这三笔,捐的都是笔吗。”蒋老师问。 “不是。” “三年前那一笔,捐的是图书。” “一批课外读物,捐给图书馆的。” “两年前那一笔,名录上写的是‘教学耗材’。” “今年一月那一笔,写的是‘专项’。” “那这跟红笔有什么关系。” “年份对上了。” 温良在两列中间画了三条横线。 三年前对三年前。 两年前对两年前。 今年对今年。 “三个年份,都对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蒋老师说话了。 “温老师,这个不能这么看。” “一个人要是年年都捐,那她当然跟学校每一年的账都对得上。” “这不叫对上,这叫她一直在捐。” “对。”温良说。 他说得很快,几乎是抢着答的。 “您这句话是对的。” “年份这一条,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人连着三年做同一件好事,她本来就会跟这三年的账都碰上。” “我自己把这一条划掉。” 他在白板上那三条横线上,各划了一道。 划完那三条线成了三个叉。 “那你还写它干嘛。”蒋老师说。 “写它是因为它是背景。” “背景不能当证据,可背景得摆出来。” “划掉的东西也要留在板上。” “擦干净了,看的人就不知道我排过它。” “不摆出来,一会儿我说下一条的时候,你们会觉得我是专挑一条说。” “下一条是什么。” 温良回到桌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三笔捐赠对上三笔账(第2/2页) 他把那张打印的经费明细表拿起来。 “三笔红笔账里,有两笔的经手人是学校自己的人。” “第一笔是总务的,第三笔是教务处的。” “第二笔不一样。” 他把明细表转过来,让最近的两个人能看见那一行。 “第二笔那一栏上写着:受赠单位,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 “经手人——” 最近那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去看那一行。 “岑玉茹。” “她是校友会的人?”小林问。 “名录上没写她是什么身份。” “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 “那也正常啊。”戴袖套那位说。 “她捐东西,她经手,谁经手写谁。” “正常。”温良说。 “可是这一笔,是三笔里头唯一一笔时间对不上的。” 会议室里的动静停了。 “哪儿对不上。”蒋老师说。 “礼拜二我在年级组说过一遍,今天再说一遍,两句话。” “做这批笔的厂子,两年前三月十八号注销。” “这一笔受赠登记的是两年前十一月。” “中间隔了八个月。” “注销日期是工商公示的,网上谁都能查。” “不是我说的,是那上头写的。” “那这一箱笔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 “我今天答不了。” “那你今天说了什么。”蒋老师问。 “绕这么一圈,你到底说了什么。” 温良走回白板前面。 他在两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在横线底下他写了一行。 三笔账里,时间对不上的那一笔,经手人是同一个人。 “我今天只说这一句。” “这一句里没有‘她做了什么’。” “也没有‘她为什么’。” “它只说了一件事:这两样东西挨着。” “挨着不等于有关系。” “可是挨着这件事,得有人写下来。” 戴袖套那位这时候开口了。 “小温。” “您说。” “你这个话我听着不舒服。” “我知道。” “人家给咱们捐空调那会儿,你们(7)班也吹着。” “吹着。”温良说。 “七月那阵子我在办公室改卷子,也吹着。” “那你还——” “我今天说的每一样都在账上。” “空调在账上,图书在账上,那一箱笔也在账上。” “我没有多说一样账上没有的东西。” “要是有一天我说了账上没有的东西,您现在这个不舒服,就是对的。” “到那天您拿今天这句话来问我。” 戴袖套那位没有再说。 他把手里的笔盖上了。 “还有最后一样。”温良说。 “今年一月那一笔,我刚才没念完。” “名录上每一笔后头有两栏:数额,备注。” “三年前那一笔的数额,是四位数。” “两年前那一笔是零——受赠实物,不折钱。” “今年一月这一笔——” 他停了一下。 “是前两笔加起来的四倍。” 会议桌那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小声算了一下。 “两年前那笔是零啊。” “那就是三年前那一笔的四倍。” “……那也不少了。” “备注栏呢。”武大军问。 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句话。 温良低下头看那张名录。 今年一月那一行的最后一格里,写着六个字。 不是“图书”,不是“教学耗材”。 他念出来了。 “专项·教学物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林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可她没有写。 温良把名录合上了。 “散会以后我去一趟荣誉墙。” “去看什么。” “看第二块牌子。” “看牌子干嘛,上头就一个名字。” “我不看名字。”温良说。 “我看牌子是哪一年挂上去的。” “看这个干嘛。” “捐赠名录上写的是捐的年份。” “牌子上刻的是挂牌的年份。” “这两个数一般是同一年。” “要是不是同一年,那中间那段时间就得有人解释。” 第141章 拿不走我的手 第141章拿不走我的手 “经费核查期间,教学物资一并封存。” 三月二号,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后。 上礼拜五下午温良在年级组例会上念了一个名字。 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 不是曹永年。 是总务的两个文书,都很年轻,其中一个他没见过。 他们带了一张清单和一卷封条。 “搬哪些。”温良问。 “清单上有的。” “念一下。” “……这个还要念啊。” “念一样,我看一样,看完你们搬。” “那得多慢。” “慢一点没关系。” “搬完了再吵,谁都说不清。”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年纪大一点那个把清单举起来了。 “高三(7)班班务日志,一本。” 温良从讲台底下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在这儿。” “搬。” “点名册,一本。” “在这儿。” “座位表,两张。” “一张在后墙上贴着。” “那张我不摘,你们自己摘。” “另一张在这个夹子里。” “教学用记录本,一本。” “哪一本。” “单子上就写着‘教学用记录本’。” “那你得说清楚是哪一本。”温良说。 “我这张桌上,写着字的本子有六个。” “有备课本,有听课记录,有作业登记,还有我自己的三个本子。” “你们清单上写一个‘教学用记录本’,我不知道该给你们哪一个。” “那……那就都拿?” “不行。” “清单上写着‘一本’。” “一本就是一本。” 那两个人打了个电话。 打完回来说:“备课本。” “备课本给你们。” 温良把备课本递过去。 递之前他把里头夹着的几张纸抽了出来。 “这几张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东西。” “清单上有‘夹在里头的纸’这一项吗。” “……没有。” “那就不搬。” 抽屉那儿卡了一下。 年轻那个拉开抽屉,看见里头一摞便签。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伸手要拿。 “这个不是学校的。”温良说。 “这是本子啊。” “这是我自己买的便签,我自己写的字。” “它不是学校发的,没进过学校的账。” “清单上有‘便签’这一项吗。” 年轻那个低头看清单。 从上看到下。 “……没有。” “那就不搬。” 他把那摞便签拿起来,放进上衣内兜。 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也一样。 搬完是十一点二十。 抽屉上贴了两条封条,交叉的。 温良在他们的清单上签了字。 签之前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以上物品经本人当面清点后移交,共六项。本人另有个人物品若干,不在清单内,未移交。 “这个我也要一份。” “清单是一式两联的。” “……那我给您撕一联。” 下午放学以后,杜小满来了。 她进办公室先愣了一下。 温良那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桌面是空的,能看见木头本来的颜色,中间有一块比别处浅——那是常年压着本子的地方。 抽屉上贴着封条。 “老师。” “嗯。” “……日志呢。” “搬走了。” “点名册呢。” “也搬走了。” “那今天晚上核对怎么办。” “今天礼拜一。”温良说。 “今天晚上是要核对的。” 杜小满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把书包带子攥了一下。 “那……那就不核了?” “核。” “可是没本子了。” “笔在我这儿。”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掏出来,放在空桌面上。 “笔在,人在。” “差的是纸。” “纸办公室多的是啊。” “可是这支笔不认随便什么纸。” “它认什么。” 温良把那支笔在桌上转了半圈。 “九月一号到今天,六个月。” “这支笔什么时候不出字,我都记着。” “十月我在茶单上画过一次,什么都没有。茶单上写的是‘红茶两壶’。” “十月我在日志的空格上画过一次,也没有。那个格子是空的。” “后来那个格子里填上名字,我再画,就有了。” “所以它认两样。” “一,纸。” “二,纸上得写着能认出人的东西。” “这两样我说过好几回了。”温良说。 “可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头从来没有第三样。” “……什么第三样。” “没有一条说:那张纸必须是学校发的。” 杜小满愣住了。 “……那您以前用的都是学校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方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拿不走我的手(第2/2页) “点名册上一行一个人,学号名字全有,现成的。” “我用了六个月,用顺手了。” “用顺手了,我就当它必须是那样。” “这不怪谁。” “是我自己没再回去看一遍规矩。” “那十二月呢。”杜小满问。 “十二月您停职那阵子,本子也不在您手上啊。” “那阵子我在家里写过一张。” “写的什么。” “学号和名字。” “那您画了吗。” “没画。” “为什么不画。” “那时候我手上还有本子。” “过两天就复职了,复职本子就回来了。” “为了试一下白掉一支笔的墨,不值当。” “那今天值当了。” “今天没别的了。” 他从旁边桌上要了一张稿纸。 普通的信纸,横格,办公室谁都能拿。 他没有用红笔。 他用的是自己那支圆珠笔。 “红笔省着。” “红笔只画圈。” “你念学号。” “我念名字?” “学号和名字都念。” “我写。” “一号——” 温良写。 “二号——” 写。 “三号——” 一行一行往下。 写到第九行的时候他写错了一个字,划掉,在旁边重写。 划掉那一下他停了半秒。 “划掉的算不算数。”杜小满问。 “不知道。” “那要不要重写一张。” “不重写。” “划一道也是我写的。” “要是它因为这个不认,那我就知道它连涂改都不认。” “这也是一条。” 写到第三十几行,杜小满念快了。 “老师您慢点。” “……是你念快了。” “哦。” 她放慢了。 五十三行写完,用了二十分钟。 温良把笔放下,甩了两下手腕。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 行不齐,越往下越挤。 最后三行是斜的,因为纸不够了,他把它们塞在页边。 “难看。”杜小满说。 “难看不难看不归它管。” 他拧开红笔的笔帽。 “先量。”杜小满说。 她已经把墨账本翻开了。 量完她记了一行。 “画哪个。” “第一行。” 笔尖落在第一行外面。 画了一个圈。 小的,圈住那一行的学号和名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字浮出来了。 杜小满“啊”了一声。 她自己把嘴捂上了。 浮出来的是整套的。 不是三个字,是完整的几行。 姓名、班级、学号、原轨迹、当前偏离度。 一样不少。 “全的。”温良说。 “为什么这回是全的。”杜小满问。 “照片那回只出三个字。” “照片那回,纸上关于那个人只剩一样清楚的。” “今天这一张不一样。” “学号有,名字有。” “认一个人,这两样够了。” “够了,出来的就是全的。” “那……那就是说什么纸都行了?” “再量。”温良说。 杜小满把尺子贴上去。 她量完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老师。” “多少。” “掉了两下的量。” “画一个人,掉两个人的墨。” “记下来。” “记了。” “为什么翻倍。”她问。 “我猜一个。”温良说。 “猜的不写黑板,我先说清楚。” “您猜。” “点名册是印好的。” “一行一格,格子一样宽,字打在格子里,横平竖直。” “我这张纸上,行不齐,字大小不一样,中间还划了一道。” “它认得出来。” “可它得先认清楚我写的是什么。” “像什么呢。” 他想了一下。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看得见,可得使劲。” “使劲就费墨。” 杜小满在墨账本上写完那一行,抬起头。 “老师。” “说。” “他们把您的本子都搬走了。” “搬走了。” “可是您今天晚上还是能核对。” “能。” “那他们搬那些干嘛。” 温良把那张写满五十三行的稿纸拿起来。 他看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们搬的是本子。” “本子能收走。” “我的手收不走。”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 放进上衣内兜。 那个兜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五十三张便签,一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老师。” “嗯。” “那要是连纸也没了呢。” 温良拍了拍那个内兜。 “纸到处都有。” 第142章 下礼拜一八点,可是在哪儿 第142章下礼拜一八点,可是在哪儿 “不宜承担额外教学任务。” 三月三号,周二,上午。 通知贴在年级组门口那块公告栏上。 半张纸,打印的,四角用透明胶粘着。 关于调整高三(7)班晚自习及周末辅导安排的通知 经研究,教师温良处于经费核查期间,不宜承担额外教学任务。 自三月三日起,其晚自习看班及周末辅导安排予以取消,另行调配。 教务处 底下盖着一个章。 还是那个圆的。 签发那儿还是没有名字。 上午第二节下课,公告栏前面站了六七个人。 “这一下砍得狠。” “晚自习没了,周末也没了。” “他正课还在啊。” “正课能有多少时候。一天两节,讲完就走。”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这下他那个班算是散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把嘴闭上了。 温良是自己去看的通知。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遍。 看完他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 拍的时候他退了两步,把整块公告栏连着旁边的日期都拍进去了。 “您还拍它。”小林说。 “它明天要是没了,我手上得有一张。” 上午第四节下课,武大军把他叫到年级组去了。 年级组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 不是老师。 是家长。 三个都是(7)班的,两个母亲一个父亲。 “他们是来问晚自习的。”武大军说。 “消息传得真快。” “家长群里早传开了。” 那位父亲先开的口。 他说话很客气,可是很直。 “温老师,我们不是来找您麻烦的。” “我们是来问一句:晚上谁看班。” “学校说另行调配。”武大军说。 “下礼拜排出来。” “下礼拜。”那位父亲说。 “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先由值班老师顶一下。” “值班老师是各个班轮着的。” “他今天顶我们班,明天顶别人班。” “顶班的老师不认识我们班的孩子。” 一位母亲接了一句。 “也不是说非要温老师。” “可孩子回家说,每个礼拜一晚上温老师要点一遍名。” “点一遍名”这四个字她说得有点含糊,大概是孩子在家也说不太清。 “那个我们不懂,可孩子说那个有用。” “我不申诉。”温良说。 三个家长同时看他。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你不申诉?” “我不申诉。” “为什么。” “申诉是争这个安排。” “争这个安排,就是争‘晚自习看班’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是学校的。” “学校给的东西,学校当然能收回去。” “这一条我认。” “那你就眼看着——” “我不争这几个字。” “我换几个字。” 他从旁边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登记表。 普通的表格纸,年级组用来登各种事的那种。 最上面一行是抬头,空着,谁用谁自己写。 他在抬头上写了四个字。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这四个字划掉了。 寒假补课——不对,划掉。 “写错了。”他自己说了一句。 “早过了。” 他在旁边重新写。 这一回写了六个字。 学生自愿自习 “这有什么区别。”那位父亲问。 “区别在三样东西上。” 温良在表格底下写了三行。 一、不授课。 二、不收费。 三、教师只在场,不安排、不组织、不点名。 “这三样一写上去,这件事就不是学校的事了。” “怎么不是。” 温良弯腰,从脚边那个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份。 这一次他找了很久。 翻到快最后才找着。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师工作规范》 他翻到一页,手指按住。 “武老师,麻烦您念。” “……又来。” “我念是我在说,您念是这上头写的。” 武大军戴上老花镜。 “第二十六条。” 教师在非工作时间的个人活动,学校不予干涉。 但不得以学校名义开展、不得收取费用、不得占用学校教学场地及设备。 念完他抬起头。 “前半句是给我的。”温良说。 “非工作时间,个人活动,学校不干涉。” “晚自习的那个时段,我现在没有任务了。” “没有任务,那个时段对我就是非工作时间。” “我在非工作时间待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只要不违法,不违纪,学校管不着。” “那学生呢。”那位母亲问。 “学生晚上不上晚自习,那是学生自己的事。” “上不上晚自习,学校有规定,可是上完晚自习去哪儿,学校管不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武大军说。 “学生自己愿意找个地方自习,我正好也在那个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下礼拜一八点,可是在哪儿(第2/2页) “我不上课。” “我只是在那儿。”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那位父亲先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收住了。 “温老师,这个是不是……有点钻空子。” “是钻空子。”温良说。 他答得很干脆,三个家长都愣了一下。 “可这个空子是他们自己留的。” “第二十六条前半句和后半句,是同一条里的。” “后半句我一条不碰:不以学校名义,不收费,不占学校场地。” “我要是碰了后半句,前半句就保不住我。” “所以这三条我写在最上头。” “写在最上头,是给我自己看的。” “那第三条呢。”武大军说。 “不点名。” “你每礼拜一晚上不就是要点名吗。” “点名是老师的事。” “老师点名,那是组织活动。” “我不点。” “那你怎么知道谁来了。” “来的人自己签。” “这有区别吗。” “有。”温良说。 “我点名,是我在管他们。” “他们自己签,是他们自己来的。” “这两样在纸上不一样。” “在人身上也不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那张表贴在了(7)班后墙上。 贴的位置不在时间线那一片。 时间线那面墙他没动。 他把表贴在门边,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底下用图钉别了一支圆珠笔,笔上拴着一根线。 “今天晚上开始,晚自习换人看。”温良说。 “这个通知你们都看见了。” “我不解释,也不抱怨。” “另外一件事我说一遍。” “从这个礼拜起,每礼拜一晚上八点到九点半,我会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学校。” “我不上课。我不讲题。我不点名。” “我就在那儿。” “想去的,去。” “不想去的,不去。” “去不去跟成绩没关系,跟我怎么看你也没关系。” “门边那张表,想去的自己写名字。” “我不数你们,也不催。” “写完我数一遍,就一遍。” “数完我不说数。” 他说完就下讲台了。 他没有站在门口看。 他抱着教案本从后门出去了。 第一个上去签名的是邱大川。 他签得很快,字还是那么大。 签完他把那支拴着线的笔往下一放,让它垂着,方便后面的人拿。 第二个是杜小满。 第三个第四个是前排两个女生,一块儿上去的。 签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武大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进来。 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走了。 后来慢下来了。 有人站起来,走到门边,看了看那张表,又回座位了。 也有人在座位上问旁边的:“你去吗。” “……我妈让我上外头的班。” “哦。” 问的那个也没再劝。 到最后没人再上去了。 教室里也没有人起哄。 没有人说“你怎么不去”,也没有人说“去那个干嘛”。 签了的收东西回家。 没签的也收东西回家。 温良是晚上七点回教室的。 那会儿晚自习已经开始了,看班的是(5)班的一位老师,坐在讲台上批自己的作业。 温良没有进去。 他站在后门外头,隔着门上那块玻璃看那张表。 看不清字。 他等到下课铃响,学生涌出来,才走进去。 他把那张表从墙上取下来。 取的时候他把四个图钉一个一个拔下来,捏在手心里。 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二十六个。 他没有把这个数说出来。 他做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从内兜里把那张写着五十三行的稿纸掏出来,摊在讲台上。 一手按着稿纸,一手拿着登记表。 他对着签名,在稿纸上一个一个找。 找到一个,就在那一行前面点一个点。 用的是圆珠笔。 点完他把稿纸拿起来。 五十三行里,二十六行前面有点。 他从头往下看,看的是那十一行。 十一行里,有点的是八行。 没有点的三行。 其中一行是十五号。 一行是二十八号。 还有一行在最底下。 五十二。 那一行前面是干净的。 温良看着那一行看了几秒。 他没有在旁边写任何东西。 他把稿纸折好,放回内兜。 登记表也折好,放进教案本。 教室的灯他自己关的。 关灯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后墙上那面时间线在暗处还看得见一点白。 九十九格。 前三十一格钉着纸。 后六十八格是空的。 “二十六个人。” 他是对着那面墙说的,声音很低。 “下礼拜一,八点。” “可是在哪儿呢。” 第143章 房子要收回去了 第143章房子要收回去了 “温老师,房子得收回去。” 三月四号,周三,下午三点。 教师宿舍楼,三单元。 温良住在这栋楼里,一间。 去年九月一号搬进来的,到今天半年零三天。 来了三个人。 总务的,都是熟脸,其中一个上礼拜还帮他找过一本入库簿。 “我知道。”温良说。 “通知我上午看见了。” 关于收回教师周转宿舍的通知 经研究,教师温良非在编教学任务期间不予保留周转宿舍。 限三月十日前腾退,逾期由总务处代为清理。 “今天才四号。”打头那位说。 “我们不是来赶您的。” “我们是来点东西的。” “点完您慢慢搬,十号之前都行。” “那就点。”温良说。 “进来吧。” 屋子不大。 一间半,带个小阳台。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 写字台上摞着书,书摞得比人坐着高。 墙上没有挂东西。 只有写字台上方钉着一张纸,用图钉别着四个角。 那是一张日历,去年的。 上头有几个日子被圈了。 三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没有人问。 “单子。”温良说。 打头那位把清单递过来。 两页,打印的,一共二十七项。 第一页是屋里的东西:床、柜、桌、椅、灯、开关、水龙头、门锁…… 第二页是房屋本身:墙面、地面、门窗、阳台、卫生间。 每一项后头有两栏。 现状、是否需赔。 最底下还有一行,单独占一栏。 房屋损耗赔偿:待评估 温良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他看了大概五秒。 “又是一个空的。” “什么。” “没什么。”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待评估’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空着。” “等我们回去看一遍,估个数,再填。” “估的时候我在场吗。” “……一般不用您在场。” “估完通知您,您没意见就交钱。” “有意见呢。” “有意见可以申诉。” “申诉找谁。” “……找总务。” “估数的是总务,申诉也找总务。”温良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带情绪,像在念一条流程。 “那这一栏我今天填不了。” “我也不催您填。” “可这一栏底下的东西,今天得点清楚。” “怎么点。” “二十七项,一项一项。” “……那得点到什么时候。” “点完为止。” “我下午没课。” “你们要是赶时间,可以留一个人,另外两位先回。” 三个人没有走。 “第一项,床,一张。” “在这儿。” “现状:床腿有一处松,我搬进来就松,我自己拿铁丝绑了一道。” “这个算不算赔。” “绑了一道那不是修好了吗。”后勤那位说。 “那就写‘原有,已自行加固’。” “写上。” “第二项,衣柜,一个。” “柜门下沿有一道划痕。” “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弄的。”温良说。 “我不敢说不是。” “这一项我认。” 打头那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还挺痛快。” “是我的我认。” “不是我的我不认。” “认和不认都得有个依据。” “什么依据。” 温良走到写字台边上。 他从底下那个纸箱里翻。 翻了半分钟,抽出来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压得很平。 教师周转宿舍入住验收单 日期:去年九月一日 “……这个您还留着啊。” “留着。” “一般人签完就扔了。” “搬进来那天谁想得到还要用这个。” “我签过的字,我都留一份。” 他说完就蹲下去了。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地板上。 左边是去年九月的验收单。 右边是今天的清单。 “坐地上说吧。”他说。 “椅子只有一把。” 三个后勤也蹲下来了。 有一个干脆坐在地上。 “第七项,主卧墙面。” “今天这张写:东墙有裂缝一道,长约六十公分。” “是否需赔那一栏,画的是钩。” “对啊,墙裂了。” “看左边。”温良说。 去年九月那张验收单上,第七项写着: 东墙有裂缝一道,验收时已存在,长约六十公分。 “……哎。” 坐在地上那位凑过去看。 他看完抬起头。 “这墙裂缝确实老早就有了。” “我十年前就在这楼里修过管子。” “这一片单元的东墙都有这个,是当年沉降的。” “不是一家两家。” “那就剔。”打头那位说。 “剔的时候怎么写。”温良问。 “划掉呗。” “别划。” “……不划怎么剔。” “划掉以后,这一项就没了。” “没了以后,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房子要收回去了(第2/2页) “在‘是否需赔’那一栏里写:不需赔,入住前已有,见去年九月一日验收单第七项。” “这么长。” “长一点没关系。” “这样以后谁看这张单子,都不用再问一遍。” 蹲着的那位掏出笔来记。 他记得慢,温良就念得慢。 一项一项往下。 第九项,阳台窗框变形——验收单上有。 第十四项,卫生间瓷砖缺角两块——验收单上有。 第十八项,厨房吊柜门下垂——验收单上有。 第二十二项,防盗门锁芯磨损——验收单上有。 第二十五项,地板靠窗那一块起翘——验收单上有。 加上东墙那道裂缝。 六项。 剩下二十一项里,温良认了三项。 衣柜门那道划痕。 书桌桌面上一个圆的印子,他自己说是杯子烫的。 墙上那四个图钉眼。 “图钉眼也算?”打头那位说。 “这也太——” “是我钉的。” “钉的时候我知道墙不是我的。” “该多少是多少。” 点到第二十七项,天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那盏灯是白炽的,拉线开关。 坐地上那位伸手把它拉开了。 “那这六项我们回去改。”第三个后勤说。 这是他今天下午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改完那个‘待评估’呢。”温良问。 “……那还得估。” “估之前先把这六项写进去。” “写进去了,估的人就绕不过去。” “行。” 温良把两张纸都拿起来。 今天这张清单上,二十七项后头现在都有字了。 有的写着“原有”,有的写着“本人承担”,有的写着“正常损耗”。 他在清单最底下加了一行。 本单二十七项经本人与总务处三人当场逐项点验,结论如上。其中六项注明入住前已存在,依据为去年九月一日入住验收单。 “签字。” “……我们三个都签?” “在场几个签几个。” 三个人挨个签了。 签完温良自己也签了,签在最后。 “这单子几联。” “两联。” “那我要一联。” “……行。” “对了。”温良说。 他把那张收房通知也拿出来了。 “这上头有个名字。” “是我们主任签的。”打头那位说。 “这回有名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跟自己说。 “……什么这回。” “没什么。” “可这个名字是办事的人。” “上头写着‘经研究’。” “研究这件事的是谁,这上头没写。”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温良说。 “我不是问你们。” 搬东西用了四十分钟。 三个后勤帮着搬的。 温良没拦。 书装了一个纸箱。 装的时候他把书脊朝上码,码得很密,箱子提起来的时候底都往下坠。 衣服和日用装了第二个纸箱。 这个箱子比第一个轻得多,只装了一半,上头还空着。 被子和褥子塞进一个编织袋。 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 “就这些啊。”坐地上那位说。 “就这些。” “您在这儿住半年了。” “住半年了。” 有两样东西没进箱子。 一样是那个蓝色塑料皮的文件夹。 他从写字台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一样是他内兜里的三张纸——五十三张便签、一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那三样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兜里。 墙上那张去年的日历他最后取的。 四个图钉一个一个拔下来,捏在手心里。 拔完他把日历卷起来,塞进第二个纸箱上头那块空的地方。 图钉他放进了自己上衣口袋。 “钥匙。”打头那位说。 温良把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 取的时候取了两把——一把是门的,一把是楼下大门的。 他把两把都放在写字台上,摆成一排。 “记一下。” “记什么。” “收回钥匙两把。” “今天几号,谁收的。” “……这个也要记?” “记。” “哪天要是有人说我手上还有一把,这行字管用。” 屋子空了。 床还在,柜还在,桌还在。 可是看着就是空的。 写字台上那一块比别处浅——那是书摞了半年的地方。 三个后勤把东西搬到楼下。 搬到楼门口的时候,打头那位问了一句。 “温老师,这些往哪儿搬。” 温良站在楼门口。 三月的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风有点凉。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纸箱和一个编织袋。 “先放门房。” “门房那儿地方够吗。” “够。” “老聂那屋里有个空柜子。” “我上礼拜去过。” “那您今天晚上住哪儿。”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胳膊底下那个文件夹换了个手。 “这个我一会儿再说。” “一会儿是多久。” “等我算完。” 第144章 六个名字他一个磕巴没打 第144章六个名字他一个磕巴没打 “三样都齐了。” 三月五号,周四,上午第一节。 三天。 礼拜一上午,两个文书来搬走了班务日志、点名册、座位表、备课本。 礼拜二上午,公告栏上贴了那张撤晚自习和周末辅导的通知。 礼拜三下午,宿舍收回,二十七项点清,钥匙交了两把。 到今天早上,全校都知道了。 第一节课前十分钟,(7)班后门外头站着几个别班的。 他们不是路过。 从(5)班过来要绕整整一层楼。 “三样都齐了。” 说这话的是走廊上那几个里的一个,声音不大。 “笔没了,班没了,房子也没了。” “那他还教什么。” “正课还上啊。” “正课……” 后面那句没说完。 (7)班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都到了,比平常齐。 有几个人在写作业,可写着写着就抬起头看门口。 杜小满把书立起来了,立得很正。 她的眼睛没有在书上。 第四组最后一排,周砚坐着没动。 上课铃响了。 温良从后门进来。 他胳膊底下夹着教案本。 教案本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里头装着一样长条的东西和一条毛巾。 他走到讲台,把塑料袋放进讲台抽屉。 那个抽屉现在是空的。 班务日志和点名册礼拜一就搬走了。 塑料袋放进去,抽屉还是显得空。 他把抽屉推上了。 没有人问那个袋子。 “今天第一节,数学。” “讲昨天那套卷子的最后两道。” “讲之前我说两句。” 他拿了粉笔。 他没有转身对着全班。 他是背对着大家,直接在黑板上写的。 四个字。 写得很大,占了黑板左边一整块。 照常上课。 写完他把粉笔搁下,转过身。 “这三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我不解释。” “解释就得说谁对谁不对,说完你们还得替我难受。” “我今天不想让你们难受。” “所以只有这四个字。” 底下有人张了张嘴。 是第三组一个男生,他大概想说点什么。 温良看见了。 “先别说。” “你要说的那句我知道,说完对谁都没用。” “咱们说点有用的。”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这一回他从黑板最左边开始写。 写的是日期。 三月六日 往右一段,再写一个。 三月三十一日 再往右。 四月三十日 再往右。 五月三十一日 写到最右边。 六月七日 写完他在这五个日期底下拉了一条长横线,从左边一直到右边。 “今天三月五号。” “明天六号。” “从明天到六月七号——” 他在横线最右边那头点了一下。 “九十四天。”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几个人低下头在纸上算。 算完没有人说话。 “一月二十四号,我在后墙上画过九十九格。”温良说。 他没有回头,可是有二十几个人的眼睛往后墙那边转了一下。 那面墙还在。 九十九格,前三十一格钉着纸,后六十八格是白的。 “那九十九格是三年前的。” “那是别人的九十九天。” “今天这九十四天,是你们的。” “底下我写四条。” “写完你们抄,不抄也行。” “抄不抄跟我怎么看你没关系。” 一、正课不动。 “数学每天两节,我上。” “这个学校没撤,也撤不了——撤正课要走另外一套手续,得开会,得有人签字。” “眼下没人愿意签这个字。” 二、每礼拜一晚上八点到九点半。 “这一条你们礼拜二就知道了。” “想来的来,不想来的不来。” “我不上课,不讲题,不点名。” “我就在那儿。” 三、错题本,每礼拜一次。 “交到我这儿,我批。” “批完第二天还你们。” 他念这一条的时候没有停。 念完就往下写第四条了。 “老师。” 有人打断了他。 是第二组靠后一个男生。 温良转过头。 那个男生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好像有点后悔,可还是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六个名字他一个磕巴没打(第2/2页) “我也能交吗。” “怎么不能。” “我……我礼拜一晚上那个没报名。” 教室里的空气这时候变了一下。 有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 那张自愿自习的登记表贴在门边,上礼拜二贴的,昨天温良取下来了。 签了名的二十六个,没签的二十七个。 这两个数教室里没有人说出来过。 可是签没签,每个人自己知道。 温良站在黑板前面。 他没有把这件事往大里说。 “第三条上头没写‘报名的’。” “它写的是错题本。” “你有错题本,你就交。” “交了我就批。” “不交我也不问。” 那个男生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把桌上那本练习册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接着。”温良说。 四、有事找我。 “找不着人就写纸条,压在讲台抽屉里。” “那个抽屉现在空着,正好。” “我每天早上开一次抽屉。” “纸条上不用写名字。” “不写名字您怎么回。”杜小满问。 “不用回的事,写下来自己就轻了一半。” “要回的,你会写名字。” 四条写完,黑板占了两块半。 最右边还剩一小块空的。 温良在那一块上又加了一行小字。 以上四条,从明天起算,到六月七号为止。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两下手。 杜小满举起手机。 “老师,我拍一张。” “拍。” 她站起来,退到教室后面,把整块黑板连着上头那五个日期一起拍进去。 拍完她看了一眼,又拍了一张。 “第一张歪了。”她说。 “还有别人要拍吗。”温良问。 有五六个人举起手机。 “那我让开。” 他往讲台侧面走了两步,站到不挡黑板的地方。 拍完,温良拿起那本教案。 “现在讲最后两道。” “第一道是第十七题,昨天全班错了三十一个。” 他翻开教案本,往黑板右下角走。 那块地方还剩一点,够写一道题的解法。 “上头那四条别擦。” “擦到什么时候。”值日的问。 “六月七号。” 第十七题讲了二十分钟。 讲完剩十几分钟,他把最后一道也讲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正好收笔。 “下课。” 没有人动。 五十三个人坐在座位上。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往后门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人站起来了。 邱大川。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带了一下,响了一声。 “老师。” “怎么。” 邱大川张了张嘴。 他好像准备了一路,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最后他问的是最短的那一句。 “您住哪儿。”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等答案的安静。 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不该听的那种。 邱大川自己先红了脸。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按在了桌沿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 “我家有间空屋子。” “我爸说的。” 他说完这一句,脸更红了。 第二排有个女生小声接了一句:“我家也有。” 后排还有人说:“我姥姥家在学校后头那条街。” 温良站在过道上。 他把教案本换到另一只手。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谢谢你们”。 “坐下。” 邱大川坐下了。 “这个不用你们管。” “可是——” “不用你们管。” 他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跟第一遍一样,不重也不轻。 “这不是客气。” “你们十七岁,六月七号考试。” “你们该管的是那九十四天,不是我睡哪儿。” “我要是让你们操心这个,那我这九十四天就白排了。” 教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邱大川低着头。 温良走到后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下礼拜一。” “八点。” “老师。”杜小满在后面说。 “在哪儿。” 温良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晚上告诉你们。” 第145章 钥匙放这儿就行 第145章钥匙放这儿就行 “钥匙放这儿就行。” 三月六号,周五,上午九点四十。 教务处前台。 前台是一块大理石台面,边上磕掉过一角,用水泥补过。 小周在里头,手边摊着一本收发簿。 “您签个字就完了。” “钥匙我一会儿送总务去。” 温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两把钥匙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放的时候他没有丢,是搁下去的,没有声音。 “好了。”小周说。 “这儿签一下。” 温良没有去接笔。 他把手又伸进内兜。 这一次掏出来的是一沓纸。 不厚。 裁得比手掌大一点,一张一张的。 边角不齐,看得出来是拿整张纸自己裁的,用尺子压着撕的那种。 小周的笔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交接。” “什么交接。” “班主任交接。” 小周愣住了。 里间那张办公桌后头有人抬起头。 “您……您不是还带着(7)班吗。” “是。”温良说。 “那您交接什么。” “我也想知道。” 他把那沓纸放在台面上,还没有压上去。 “这三天,学校收了我三样东西。” “红笔领用,冻了。” “晚自习和周末,撤了。” “宿舍,今天交钥匙。” “这三样都有单子,都盖了章。” “我一样没吵。” “可是三样加一块儿,我就得问一句了。” “问什么。” “《班主任工作条例》第三十一条。”温良说。 他从胳膊底下那个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份。 这一份翻得很旧了,边上卷着。 “我不念,麻烦您念。” 小周低头看那一行。 班主任变更时,原班主任应向学校移交:学生情况说明、家校联系记录、班务档案。 移交清单一式两份,双方签字。 “这三样。”温良说。 “班务档案,礼拜一你们搬走了,清单上六项,我签了字,我这儿有一联。” “家校联系记录夹在班务日志里,也在那六项里头。” “三样里头,两样已经在你们手上了。” “剩下一样。” “学生情况说明。” “这一样学校替我写不了。” “所以我昨天晚上自己写了。” “可是……”小周说。 “可是没人说要换班主任啊。” “对。” “没人说。” “也没有文。” “也没有会。” “也没有人找我谈过一次话。” “可是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收的顺序跟条例上写的交接顺序是一样的。” “这不像撤职,这像交接。” “只是没有人告诉我。” 前台这边的动静已经传到里间去了。 教务处里六个人,这会儿有四个抬着头。 走廊上有两位老师本来是路过的。 他们走过去了。 走出五六步,又折回来了。 “那您今天想怎么样。”小周问。 她问得很小心,不是刁难,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今天不要说法。”温良说。 “我今天把该交的交上。” 他把那沓纸拿起来了。 第一张压在钥匙上。 “一号。” 他压一张,念一句。 念的不是名字,是学号。 “二号。” “三号。” “……温老师。”小周说。 “您别急。” “我压完再签字。” “四号。” “五号。” “六号。” 压到第七张的时候,里间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自己桌子后头看。 “九号。” 温良压这一张的时候慢了半拍。 小周看见那张纸上写了三行,比别的张多。 “这张写的什么。”她问。 “九号的母亲三月底做手术。” “四月上旬他可能请假。” “别按旷课记。” 小周没有再问。 “十号。” “十一号。” 走廊上现在站着五个人。 不是围观。 他们都站在门框外头,没有一个人进来。 “十七号。” “上学期开始戴眼镜。” “坐第四排看不清,十一月我把他调到第二排。” “别再调回去。” “二十号。” 他压这一张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二十六号。” “三十号。” “三十六号。” “三十六号有一条:他去年十月起数学从二百八十名往上走,走的是自己找的路子,比标准解法少两步。” “谁接手都别给他改回去。” 那一小摞越来越厚。 钥匙已经看不见了。 “三十八号。” “四十一号。” 压到四十一号的时候,走廊上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门里。 是蒋老师。 他没有说话。 “四十五号。” “四十八号。” “五十号。” “五十二号。” 压五十二号那一张的时候,温良的手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张上只写了一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钥匙放这儿就行(第2/2页) 小周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五十三号。” 最后一张压上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 台面上是一小摞纸。 五十三张,压得不齐,边角错着。 底下压着两把钥匙。 从这个角度看,钥匙一点都看不见了。 教务处里没有人说话。 走廊上那几个也没有。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台面边上。 “五十三张。” “一个人一张。” “上头没有分数,没有排名,也没有别的数。” “写的是这个人现在什么样,接手的人得知道什么。” “钥匙在最底下。” “宿舍还你。” “人我不还。”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话。 小周的手在收发簿上按着,按了很久没有动。 里间有一个文书伸手,像是要把那摞纸拿过来看。 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另一个文书低下头,小声念了一句。 “……三十六号是谁来着。” 没有人答他。 曹永年是这时候从里间出来的。 他手里端着杯子。 他走到前台边上,没有看温良。 他看的是那一摞。 “这个不用交。”他说。 “为什么不用。” “你还是(7)班的班主任。” “那我拿回去。” 温良伸手去拿。 “等一下。”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摞上头。 “核查什么时候完。”他问。 “……这个说不好。” “一个月?” “说不好。” “三个月?” “说不好。” “那在说得好之前,我是不是班主任。” “……你是。” “那就好办了。”温良说。 他把手从那一摞上拿开了。 “这一份我留在这儿。” “你不是要拿回去吗。” “我回去再写一份。” “昨天写了一夜,我记得住,第二遍快。” “那你留这份干什么。” “因为哪天你们定了,不用再来找我要。” “定什么。” “定我还是不是。” “到那天你们把这一摞拿出来就行。” “上头五十三张,一张一个人。” “接手的人当天就能上手,不耽误学生。” “我不知道我下个月还在不在。” “可我知道他们每一个叫什么。” 前台这边一直没有人出声。 小周把收发簿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写完自己念了一遍。 三月六日九时五十分,教师温良交回教师周转宿舍钥匙两把,并移交手写学生情况说明五十三张。 在场:周xx、教务处四人、走廊教师若干。 “这个也记?”里间有人问。 “记。”小周说。 她答得比平常响。 答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温良在收发簿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放回笔筒,转身要走。 “等一下。”曹永年说。 “这底下还有一张。” 温良回过头。 那一小摞五十三张纸的最底下,还压着一张。 那一张跟别的不一样。 它是整张的,没有裁过,对折过一次。 “那张不是交接。”温良说。 “那是什么。” “那张您先别看。” 曹永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他伸手,从那一摞底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上头那五十三张塌下去一点,压在钥匙上。 他把那张纸展开。 上头没有抬头。 没有标题,没有日期,没有说明。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全是名字。 一行一个。 “这上头写的都是人名。”里间那个文书探过来看。 “多少个。” 他数了一下。 “四十二个。” 曹永年没有理他。 他把那张纸举到跟眼睛齐平的地方。 他开始念。 他念得不快,也不慢。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往下走得很顺。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他停住了。 不是念错。 不是不认识那个字。 他的嘴张着,那个字的第一个音已经出来了一半。 然后就停在那儿。 停了大概两秒。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台面上。 手按在上头,没有动。 教务处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换脚。 “曹主任。”温良说。 “……嗯。” “您认识第七个?” 曹永年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了,又放回去。 “不认识。” “哦。”温良说。 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蒋老师旁边的时候,蒋老师往边上让了一步。 温良走出教务处,走到走廊上。 他走了七八步才站住。 他没有回头。 刚才那六个名字,曹永年念的时候一个磕巴都没有打。 四十二个陌生人的名字,前六个,一个磕巴都没有打。 第146章 这所学校核查过四十二次 第146章这所学校核查过四十二次 那张纸还扣在台面上。 曹永年的手按在上头,没有拿开。 温良已经转身走了七八步,这会儿又回来了。 他回来站在前台外头,隔着那块补过的大理石。 “那张纸您别扣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就是为它来的。” 教务处里刚才那点动静彻底停了。 小周手里的笔还架在收发簿上。 走廊上那五个人一个都没走。 “钥匙是顺路交的。”温良说。 “五十三张是该交的。” “这一张是我要交的。” 曹永年把手拿开了。 他没有把纸翻过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 “你说。” 温良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看纸,他看的是小周。 “麻烦您听一下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好。” “三年前有一张签到表。” “高一那年合唱比赛,礼堂门口收的,签完名才让进。” “那张表上有五十一个签名。” “另外两个人有病假条。” “一共五十三个,这个班就是五十三个人。” “那张表现在在哪儿。”曹永年问。 “不在我这儿。” “一月里在我手上过一回。” “我拍了照。拍的时候我放了把尺子。” “为什么放尺子。”里间有个文书问。 “为了让别人知道那些字有多大。” “将来有人说我把照片放大过,尺子在上头,一比就清楚。” 没有人再问尺子的事。 “五十一个签名。”温良说。 “三年了,那张纸是黄的。” “有的人签得端正,一笔一画。” “有的人签得快,两个字连成一团,中间那一笔拉出去老长。” “我认了三个晚上。” “九个我认不出来。” “五十一减九。” “四十二。” 小周低头看那张纸。 四十二行,一行一个名字,从上到下,字迹一样,是同一支笔写的。 上头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四十二。”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自己抬起头。 “档案室那格里的通知书也是四十二份。” “对。”温良说。 “这两个四十二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我认得出的签名数。” “一个是纸的份数。” “碰上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数。 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你要干什么。”曹永年说。 “我要提一件事。” “提什么。” “把这四十二个名字登记成待核查信息,编号存档。” 里间那个一直坐着的老文书这时候站了起来。 “温老师。” “这个事……您现在没这个权限。” “我知道。” “您知道您还提。” “因为这不是我的要求。” “那是谁的。” 温良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放在台面上,打开。 他抽出来的是一张打印纸,上头是从制度汇编里印下来的一条。 他没有念,他把纸推到小周面前。 “第五章第二节。” “麻烦您念。” 小周低头念了一行。 归档材料应要素齐全。发现要素缺失的,任何教职工均可提出核查,由归档单位登记编号后办理。 念完她停了一下,又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任何教职工。”她说。 “对。”温良说。 “我今天还是教职工。” “工资表上有我。” “课表上有我。” “今天早上第一节数学是我上的。” “这一条没写要什么权限,它写的是任何教职工。” 老文书坐回去了。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可是要素缺什么了。”曹永年说。 “通知书都在,一份不少。” “它们好好的躺在档案室,谁也没动过。” “对。”温良说。 “四十二份,一份不少。” “可是那上头有一栏。” “致某某同学家长。” “那一栏是空的。” “四十二份,四十二栏,一栏都没填。” 他把手放在台面上。 “四十二对零。” “这个数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这所学校核查过四十二次(第2/2页) “不对就得核。” 前台这边没有人接话。 走廊上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往里走了一步。 是教语文的白老师,五十来岁,平时不管闲事。 “这个确实得核。”她说。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开口。 “归档材料要素不齐,这个是要扣分的。”她说。 “市里三年一次的档案检查,就查这个。” “查出来是单位的责任,不是提的人的责任。” 小周把那张打印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也没让她做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登记簿。 不是收发簿,是另一本,深绿色的封皮,比收发簿薄。 她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往下翻了一页。 “温老师。” “核查申请要写理由。” “您口述,我记。” “申请核查事项:档案室存高三(7)班二〇二三届成绩通知书四十二份,收件人栏均为空白。” “申请人提供可能的收件人姓名四十二个,来源为二〇二三年校内活动签到表签名辨认,其中九人签名无法辨认,未列入。” “申请人不保证名单准确,申请核查。” 小周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一句也记?” “记。” “您自己说自己不保证准确,这个……” “这一句最要紧。”温良说。 “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说我保证准确,那就成了我在替学校认这四十二个人。” “我认不了。” “我只是把认得出的字交上来,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小周把最后一句写完了。 她写字的时候,教务处里没有一个人在做别的事。 “签字。”她说。 “申请人这儿一个,归档单位负责人那儿一个。” 温良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没有推给谁。 那本深绿色的簿子推到了曹永年面前。 他没有立刻拿笔。 他先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看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站着五个老师。 白老师站在最前头,没有走。 曹永年拿起了笔。 他把笔盖拧下来,签了两个字。 签得不大,也不小,笔画很正。 签完他把笔盖往回扣。 第一下没扣上。 笔盖歪了,卡在那儿,发出一点很小的响。 他把笔盖抬起来,重新对了一次。 第二下扣上了。 温良看着他那只手。 十月三十号那天他扣过一次。 十二月里停职单子下来那天他扣过一次。 今天是第三次。 “编号。”曹永年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小周翻到簿子最前头的编号表。 她拿铅笔在上头点着数,从上往下点。 点到底下,她拿起钢笔,在那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行。 写完她自己念了一遍。 校核字第042号 念完她停住了。 她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看编号表。 “这个号……” 她说了三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钢笔盖上了。 温良看着那一行。 四十二个名字。 编号042。 “这个编号是怎么排的。”他问。 “按申请的先后。”小周说。 “从哪天起算。” “一月一号。” 温良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麻烦您给我一联。” “一式两联,您拿黄的。” 黄色那一联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沿着孔眼,撕得很齐。 温良接过来,对折了一次,放进内兜。 “那四十二个名字的原件呢。”曹永年问。 “留您这儿。” “你不留一份?” “我记得住。” 他说完就走了。 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走廊上那五个老师往两边让了让。 白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温良下楼,走到一楼拐角。 他把内兜那张黄联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右上角。 校核字第042号。 从一月一号起算,到今天三月六号。 两个多月。 这所学校,到今天为止一共提出过四十二次核查。 第147章 他教过物理 第147章他教过物理 “物理。” 金秀兰是这么答的。 答完她自己顿了一下,从老花镜上头看了温良一眼。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的。” “你随口问的事,我这半年经过好几回了。” 温良没接这句。 三月六号,周五,中午十二点二十。 办公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去食堂了。 金秀兰在改卷子,桌上摊着一沓(8)班的数学周测。 她改得慢,一张一张,红笔在手里握着。 “教了多久。”温良问。 “十几年吧。” “到哪年不带课的。” “前年。” 金秀兰把手上那张卷子放下了。 “不对,是大前年。” “他升教务主任那年就不带了。带课的主任也有,可他那年一进办公室就把课交出去了。” “交给谁。” “交给小蒋。” “就是你们年级组那个,戴眼镜那个。” 温良没有再问。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后头钉着一块软木板。 板子有些年头了,边上的木塞掉了两个,用图钉顶着。 上头钉着一张塑封的表。 那张表印得很规整,抬头一行黑体字,底下是格子。 高三年级各班课代表联系表 各科作业由课代表收齐,午休送交任课教师办公室。 温良把那张表的一角掀起来了。 底下还有一张。 他再掀。 底下还有一张。 三张压在一起,都是塑封的,都用同一根图钉钉在最上头。 新的贴在旧的上头,谁也没把旧的取下来。 “那底下的早过期了。”金秀兰在后头说。 “我知道。” “那你翻它干什么。” “过期的东西才没人改。” “现在用的这张,谁都可能动一笔。” “底下压着的这两张,动了也没用,没人看。” “没用的东西最实在。” 他把三张一起从图钉上取了下来。 取下来的时候图钉带出一小片木屑。 他把三张摊在最近的一张空桌上,一张一张分开。 第一张的抬头底下印着学年。 二〇二五—二〇二六学年 第二张。 二〇二四—二〇二五学年 第三张。 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 温良的手停在第三张上头。 “中间少一年。” “少哪一年。”金秀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二三到二四那一年。” “那年可能没印。” “也可能印了,被人揭走了。” “这两样我今天分不出来。” “图钉眼有几个。” 他把那张最上头的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背面。 塑封膜上头只有一个眼。 三张对齐,三个眼是重的。 “看不出。” “三张一块儿钉的,钉了几回也是这一个眼。” 金秀兰没有说话。 她把红笔放下了。 温良把第三张拉到自己面前。 塑封的膜有点发黄,摸上去发脆,边角起了一层白毛边。 上头是一张大格子表。 竖着是班,横着是科。 从(1)班一直到(8)班。 他的手指顺着最左边那一列往下走。 (1)班。 (2)班。 走到第七行停住了。 高三(7)班 那一行没有空。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个格子里都写着名字。 写的是手写体,蓝黑墨水,一个人写的。 温良的手指停在物理那一格。 他从内兜里把那张黄联拿了出来。 不是那张有四十二个名字的纸,那张留在教务处了。 黄联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事由。 他不需要看名单。 “金老师。” “嗯。” “麻烦您过来一下。” 金秀兰起身,走了三步过来。 她低头看那张塑封表。 “看哪儿。” “第七行,物理那一格。” “麻烦您念出来。” “为什么让我念。” “我念是我说,您念是记录。” 金秀兰把老花镜扶了一下。 她念了三个字。 温良听完,把眼睛闭了一下。 “怎么了。” “昨天上午。”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他教过物理(第2/2页) “教务处前台,我交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四十二个名字,一行一个。” “曹主任从第一个开始念。” “念到第几个。” “第七个。” “您刚才念的这三个字,就是那第七个。” 金秀兰没有立刻反应。 她又低头看了一次那一格。 看完她抬起头。 “那这孩子是他的课代表。” “是。” “那年他教(7)班物理。” “是。” 金秀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可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认识。” 办公室里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过去了。 “他说不认识。”金秀兰重复了一遍。 “当着几个人说的。” “六个。” “还有走廊上五个。” 温良把那张塑封表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金秀兰。 他伸手,在抬头那一行底下点了一下。 那一行印的是收发规矩。 各科作业由课代表收齐,午休送交任课教师办公室。 “午休。”温良说。 “一个礼拜五天,一天一趟。” “一年三十几个礼拜。” “他不是不认识。” “他是每天中午都见。” “一年按三十五个礼拜算,一个礼拜五趟。” “一百七十五趟。” “一百七十五回,一个孩子抱着一摞作业站在他桌子跟前。” 金秀兰没有接话。 她把那张表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 拉近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看了很久。 “温良。” “嗯。” “我不记得这孩子。” “我知道。” “不是我记性不好。” “别的班的我记得。(4)班那年有个女孩子老在办公室门口等我,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扎两个辫子。” “这个我一点都没有。” “我知道。”温良说。 “这半年我遇上二十来个人跟您说一样的话。” 金秀兰站在那儿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 “我不记得人。”她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是背对着温良的。 “可我记得我的本子。” 她蹲下去,把桌子底下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了。 抽屉很沉,拉的时候滑轨响了一声。 里头是一摞硬皮本,摞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 “我这十几年,每本备课本后头都留几页。” “备课归备课,那几页是记杂事的。” “今天谁请假了,哪个孩子家里出事了,办公室谁跟谁吵了。” “不是为了给谁看。” “就是随手记一笔。” “记完我自己也不看。” 温良走过去了。 金秀兰把那摞本子往上翻,一本一本看封面。 封面上她自己写了学年。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本的封皮已经卷边了,蓝色的,靠书脊那边磨白了一条。 上头写着二〇二二—二〇二三。 她把本子抽出来,站起身,放在桌上。 她翻到最后头那几页。 那几页的字很乱。 跟前头备课的字完全不一样。 前头的字是端正的,一笔一画。 后头这几页是快写的,有的一行只有半句,有的写完划掉。 “找哪天。”她问。 温良说了一个日子。 金秀兰往前翻。 翻过了几页,又翻回去一页。 她的手指在纸上从上往下走。 走到中间偏下的地方停住了。 她停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温良站在她侧后方,看不见那一行。 他没有往前凑。 过了大概五秒钟,金秀兰把整本本子转了过来。 她转得很轻,转完把手拿开了。 那一页上,前后都是别的事。 上一行写的是办公室换灯管。 下一行写的是她自己家里的什么事,写了一半划掉了。 中间那一行只有九个字。 字比上下两行都要小。 曹主任今天在办公室哭了。 那一行底下什么也没有。 没有写为什么。 没有写他哭了多久。 没有写办公室里还有没有别人。 行首那个日期是她自己标的。 六月八日。 第148章 抽屉里有一个红笔帽 第148章抽屉里有一个红笔帽 “住着就行了,写那个干什么。” 房东姓乔,六十几岁,头发在后头挽着,用一个塑料夹子夹住。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这房子租出去十几年了,没跟人写过字据。” “住得好就住,住不好就搬,钱一个月一交。” “你要是不放心我,那你别租。” “我放心您。”温良说。 “那你还写。” “我不放心的不是您。” 三月七号,周六,上午九点。 城中村,永安巷十七号,二楼。 这地方他找了三天。 礼拜三下午宿舍点清,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堆在学校门房。 礼拜三晚上他去看了三处。 一处在城东,一个月二百八,从那儿到学校要倒两趟车,单程五十分钟。 一处离学校八百米,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六。 还有一处在学校后头那条街上,一个月九百,看房的时候楼道里堆着六辆电动车,充电线从三楼垂下来。 礼拜四他又看了两处。 礼拜四晚上他跟班上说了一句话:这个礼拜一晚上八点,永安巷十七号。 说这句的时候他还没签任何东西。 这处是邱大川带他来的。 那孩子他爸在这一片收废品,一片一片走过来的,谁家空着他都知道。 楼是自建的,四层,外墙没有抹平,露着水泥。 一楼是个五金铺子,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 楼梯在外头,铁的,踩上去会响。 二楼有两间屋,靠里那间空着。 那间屋不大。 一扇窗朝北,木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带贴住了。 墙是白的,靠窗那一块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个歪掉的省份。 地是水泥地,扫得很干净。 屋里有一张床。 还有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跟这屋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它是黄绿色的,桌面上有一层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胶合板。 四条腿是铁的,方管,底下套着塑料脚。 桌面底下有一个斗。 那是一张学校的课桌。 “这桌子哪儿来的。”温良礼拜四那天问过。 “上一个租客留的。”乔阿姨说。 “上一个是谁。” “记不清了。” “租了大半年吧,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留了这张桌子和一床褥子。” “褥子我扔了,桌子扔着可惜。” “他哪年走的。” “……这个真记不清。” 温良那天就是站在这张桌子旁边说的那句话。 “四百,我要了。” “桌子归我用。” 现在是礼拜六上午。 他昨天晚上已经在这屋里睡了一夜。 被子是新买的,二百一十八块,还没拆封套。 “钱我昨天给您了。”温良说。 “给了。四百,还有押金四百。” “给了钱就该有字。” “有什么好写的。” “写清楚谁租的,租多久,一个月多少,什么时候交。” “再写清楚这屋里原来有什么,走的时候还您什么。” “哎哟。”乔阿姨笑了。 “你们当老师的都这样吗。” “不都这样。” “那你为什么这样。”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本稿纸翻开了。 那是他从学校带出来的备课稿纸,横格的,边上有一列小方格。 “我这半年遇上过好几回。” “东西明明有,人说没有。” “事明明办过,人说没办过。” “最后能说清楚的,就是纸上那几行。” “说不清楚的,就是当初没写的那几行。” 乔阿姨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从门口走进来了。 “那你写吧。” “笔我这儿有。” “不用你的。”她说,“你写,我看着。” 温良坐下了。 坐的就是那张课桌。 椅子是他自己昨天买的塑料凳。 他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水笔,笔杆上有牙印。 不是那支红笔。 他开始写。 写得不快,字一个一个落。 房屋租赁字据 出租方:乔xx(永安巷十七号房主) 承租方:温良(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师) 房屋:永安巷十七号二楼靠里一间 租金:每月肆佰元整,每月七日前交清 押金:肆佰元整,退租时房屋无损坏则全额退还 起租日: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 屋内原有物品:单人床一张,木框窗一扇(玻璃有裂,租前已有),旧课桌一张 退租时按上列物品交还 写到“旧课桌一张”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停完他把这一行写完了,没有加别的。 “还有一条。”他说。 “什么条。” “礼拜一晚上,会有学生来。” “一次多少人。” “这个我今天说不准。” “最多的时候呢。” “……二十几个。” 乔阿姨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这屋装不下二十几个。” “我知道。” “那你还写。” “先写上,装不下是后头的事。” “先写上您知道这回事,将来楼下五金铺子说吵,您别说我没跟您讲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抽屉里有一个红笔帽(第2/2页) 乔阿姨想了几秒钟。 “写。”她说。 “学生来看书,我不拦。” “九点半以后不许在楼道里说话,楼下老周家小孩要睡。” 温良添了两行。 承租方每周一晚有学生来访自习,出租方知悉并同意。 自习时间不迟于二十一时三十分结束,结束后楼道内不得喧哗。 写完他把稿纸转过来,朝着乔阿姨。 “您念一遍。” “我念它干什么。” “您念一遍,将来就是您也知道。” 乔阿姨凑近看。 她看得比念得快,念到一半就抬起头了。 “你这字写得比我孙子好。” “您孙子上几年级。” “上高二。” “在十四中。” 温良的笔停了半秒。 “哪个班。” “(4)班。” “哦。” 他没有再往下问。 “签字。”他说。 “一式两份,我写两遍,您签两遍。” “两遍啊。” “两遍。” 他把第二份也写完了。 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写第二份的时候他写得比第一份还慢。 乔阿姨在两份的出租方那一栏签了名。 她的字歪,笔画粗,签完在自己名字底下按了一下大拇指。 “老规矩,按个手印。” “印泥呢。” “不用,干按。” “干按不留印。” “留个意思。” 温良在承租方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 写完他没有立刻放笔。 他把黑水笔搁在桌上,从上衣另一个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了出来。 笔帽拧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 乔阿姨还在看她自己按的那个手印,没有抬头。 温良把笔尖落在自己名字外头。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大,正好把那两个字圈住。 画完一整圈合上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间屋里什么都没有变。 窗还是那扇窗,水渍还是那片水渍,楼下五金铺子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温良低下头。 他看着那张纸。 在学校里,这半年他画过很多圈。 在花名册上,在通知书上,在作业本上,在成绩册上。 圈里的名字都是别人的。 这是第一次,圈里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手还搭在桌沿上。 红笔的笔尖离开纸面之后,他把手收回来了,收得很慢。 “怎么了。”乔阿姨抬头。 “没怎么。” “你画那个圈干什么。” “核对一下。” “核对什么。” “核对我这个字有没有写错。” “名字还能写错。”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回去了。 “有的人的名字,写了一辈子,最后也没人对得上。” 乔阿姨没听懂这句。 她把她那一份折起来,塞进衣服口袋里了。 楼梯响了。 铁楼梯,一步一响,响得很重。 邱大川上来了。 他一只手扶着一个纸箱,另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 那个纸箱他抱在胸口,下巴压在上头。 “温老师,门房那两箱我拉过来了。” “三轮呢。” “我爸的,停底下了。”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转身又下去了。 第二趟他扛的是那个编织袋。 编织袋里是书,很重,他扛上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放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门框上喘气,两只手撑着膝盖。 喘了十几秒,他直起身,往屋里看了一圈。 “温老师。” “嗯。” “这屋有点冷。” 温良没有答这句。 他从那个刚放下的纸箱里抽出一本书,放在课桌上。 “礼拜一你来吗。” “来。” “你没报名。” “我不报名也能来。” “谁跟你说的。” “您黑板上第二条写的,想来的来。” “上头没写要报名的才能来。” 温良看了他一眼。 “行。” 邱大川走了。 铁楼梯又响了一遍,这一回是往下的。 屋里剩下温良一个人。 乔阿姨也走了。 门虚掩着,外头能听见五金铺子的声音。 他去楼道尽头接了半盆水,拿一块旧毛巾,回来擦那张课桌。 先擦桌面。 桌面上那层灰不厚,一擦就下来了。 漆掉的地方擦不干净,胶合板已经吃进去了。 擦完桌面他擦桌沿。 擦完桌沿他蹲下去擦桌腿。 擦完桌腿他把毛巾在盆里过了一遍,水变成灰色的。 最后他去擦桌斗。 桌斗是那种上头开口、往里凹进去的老式斗,手伸进去看不见里头。 他把手伸进去,从里往外抹。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小的,在最里头的角上。 他把它拿出来了。 是一个笔帽。 红色的。 只有帽,没有笔。 第149章 三次实测,一次比一次少 第149章三次实测,一次比一次少 “墨快没了。” 温良把那支红笔举到窗前。 窗朝北,光是灰的,不刺眼,正好看清笔管里那一截。 笔管是半透明的,橙红色,逆着光能看见里头那一柱墨的顶端在哪儿。 “还剩多少。”杜小满问。 “十一。” “十一什么。” “毫米。” 三月七号,周六,下午两点。 永安巷十七号,二楼。 屋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整扇往里推到底,门板贴着墙。 “门开着。”温良说。 “知道。”杜小满说。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那一块。 孟七七跟她一块儿来的,站在她旁边。 “坐吧。” “没凳子。” “床沿能坐。” “我们站着。”孟七七说。 那张旧课桌摆在屋子中间,靠窗一点。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刚擦过,还有一点水汽没干。 “本子带了吗。”温良问。 杜小满蹲下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本子不厚,硬皮的,深蓝色,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角上磨圆了,书脊那儿裂了一道,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她把本子放在课桌上。 放完她没有立刻松手。 “老师。” “嗯。” “这里头的东西,您一直没看过。” “我知道。” “您也没让我记。” “我知道。” 她把手拿开了。 温良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上头写着一个日子。 十一月二十四日 底下三栏,是她自己拿尺子画的。 左边一栏是日期,中间一栏是画了几个圈,右边一栏是三个字:当天量。 再往右还有一小条,写着几人。 温良往后翻。 一页十六行。 一行一天。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还没有翻完。 “一共多少条。” “一百零三条。” “从十一月二十四号到昨天。” “中间有断的吗。” “断过。” “十二月二十二号到一月十一号,那二十一天您不在。” “那二十一天您怎么记的。” “空着。” “我在那一段上头写了一行:这三个礼拜没有记录。” 温良翻到那一页。 那一行确实在,写在页边空白处,字很小。 那二十一格是空的,一格没填。 他没有说话,往回翻了两页。 “右边这一条,几人,是什么意思。” “您画一个圈,有时候读一个人,有时候读一页八个。” “我就记那个圈读了几个人。” “为什么记这个。” 杜小满没有立刻答。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记。” “可是十二月那几天我发现一件事。” “有几天您画得多,墨掉得少。” “有几天您画得少,墨掉得多。” “我算不出来,所以我把能记的都记上。”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他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本子往桌子正中间推了推,让它摆正。 “今天要做三件事。”他说。 “三件什么。” “三次实测。” “怎么测。” “不用今天画。” “那怎么测。” “已经测过了。” 孟七七从门口那儿走近了两步。 “什么时候测的。” “这三个多月。” “每一天都在测。”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在测。” 他从内兜里拿出一支黑水笔。 “现在要做的事很笨。” “从这一百零三条里,挑出几段干净的。” “什么叫干净的。” “那一整段里,我只画一类人。” “一类人是什么。” “数差不多的人。” 杜小满“啊”了一声。 她“啊”完就闭嘴了,把本子往温良那边又推了一寸。 三个人在那张课桌前找了四十分钟。 温良念日期,杜小满翻,孟七七在另一张纸上抄。 抄下来的日子划掉一大半——有的那几天他画的人杂,有的那几天量得不齐。 最后剩下三段。 孟七七把那三段抄在一张纸上,抄成一个表。 她的字很小,横平竖直,一格一格填。 抄完她把纸转过来,朝着温良。 第一段十二月一日至七日 这七天只画了三个人(都在零到三之间)共四十六个圈墨柱掉一点二毫米 第二段十一月十日至十六日 这七天只画了四个人(都在八到十一之间)共二十二个圈墨柱掉一点七毫米 第三段一月十三日至十九日 这七天只画了一个人(五十二到九十七)共六个圈墨柱掉一点一毫米 温良看着这张表。 看了一会儿他拿黑水笔在表的右边加了一列。 “加一个数。” “加什么数。” “一毫米能画几个。” “这个好算。”孟七七说。 她低下头就算,用的是心算,嘴唇没动。 “第一段,四十六除一点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三次实测,一次比一次少(第2/2页) “三十八个。” “第二段,二十二除一点七。” “十三个。” “第三段,六除一点一。” “五个。” 屋里没有人说话。 楼下五金铺子在锯什么东西,声音一阵一阵的。 “三十八。”杜小满说。 “十三。” “五。” “越往后越少。” 温良把笔放下了。 “再往前推一步。” “第一段那三个人的数,多少。” “零到三。” “第二段。” “八到十一。” “第三段。” “五十二到九十七。” “把这两列摆在一块儿。” 孟七七又抄了一遍,这一回只抄两列。 零到三一毫米三十八个 八到十一一毫米十三个 五十二到九十七一毫米五个 “看出来了。”杜小满说。 她说得很轻。 “那个数越大,越费墨。” “对。”温良说。 “改得越多,费得越快。” 孟七七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可是老师。” “嗯。” “这个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该费墨的,正好是最需要画的那些。” 温良没有反驳这句。 他也没有点头。 “这不公平。”他说。 “可这是规矩。” 他把那张表又拉近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今天得说清楚。” “什么事。” “一月初我算过一次。” “那时候墨柱三十七毫米。” “我那天算出来两个数。”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 一、一个圈掉一毫米左右 二、还能画两百二十六个 “这两个数差着多少。”他问。 “三十七个跟两百二十六个。”孟七七说。 “差六倍多。” “对。”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量得不准。” “今天才知道,两个数都不错。” “都不错?”杜小满抬起头。 “那怎么会差六倍。” 温良没有答,他把手指点在那本墨账最右边那一小条上。 那一条上写着两个字:几人。 杜小满低下头看那一条。 她看了两秒钟,眼睛睁大了一点。 “……一个圈读八个人的时候。” “说下去。” “那个圈掉的墨,是不是八个人加一块儿。”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一个圈掉一毫米’,那是一页八个的圈。” “‘还能画两百二十六个’,那是按一个人一个圈算的。” “两个数说的不是一种圈。” “所以两个都对。” “是我把它们摆在一块儿比,比错了。” 孟七七在纸上把这一条写下来了。 她写完念了一遍。 一个圈读几个人,墨就按几个人一块儿掉。 “还有第四个。”杜小满说。 “第四个什么。” “第四段。” 她翻本子,翻到一月底那几页。 “一月二十六号。” “那天您画了一个。” “读了几个人。” “一个。” “掉了多少。” 杜小满的手指顺着那一行往右走。 “零点四。” 孟七七的笔停住了。 “零点四毫米。” “一个圈。” “一毫米两个半。” “那天读出来什么了。”孟七七问。 杜小满没有答。 温良也没有答。 那一行的最右边,杜小满当时画了一道横杠。 横杠底下她写了四个字。 什么都没有。 “那一次是读不到的那次。”杜小满说。 “是。” “墨掉得最多的一次。” “是。” “什么也没读出来。” “是。” 孟七七把那张表拿过去,在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添完这张表上就有四行了。 她添完没有放下笔。 她把那四个数在纸的下半张排开,横着是那个数,竖着是费的墨。 四个点点上去。 她拿尺子把前三个点连起来。 那三个点连出来的是一条往上翘的线。 不是斜着的直线。 越往右,翘得越厉害。 第四个点她没有连。 第四个点在纸的最右上角,离那条线老远。 “老师。” “嗯。” “这条线是往上翘的。” “我看见了。” “最后这个还飞出去了。” “我也看见了。” 三个人站在那张旧课桌前,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 温良把那支红笔重新举到窗前。 那一柱墨还在原来的位置。 今天一个圈也没画。 他把笔放下了。 “下一件事。”他说。 “什么。” “那就得先算清楚,一共还剩多少。” 第150章 六十个圈够分几个人 第150章六十个圈够分几个人 “十一毫米,能画多少个。” 杜小满已经在算了。 她蹲在地上,用的是刚才那张纸的背面,垫在书包上写。 孟七七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头看她算。 “得先说清楚按哪一档。”杜小满说。 “三档你都算。” 她算了不到两分钟。 按第一档,一毫米三十八个,十一毫米四百一十八个。 按第二档,一毫米十三个,十一毫米一百四十三个。 按第三档,一毫米五个,十一毫米五十五个。 “四百一十八。”孟七七说。 “一百四十三。” “五十五。” “差得也太远了。” “正常。”温良说。 “那按哪个算。” 温良走到窗边去了。 他没有立刻答。 “往好里算是多少。”他问。 “四百多。” “往坏里算是多少。” “五十五。” “再往坏里算呢。” 杜小满抬起头。 “还能更坏?” “能。” “第三档那个五个,是一月十三到十九那一段。” “那一段那个人是五十二到九十七。” “往后呢。” “往后离六月七号越来越近。” “近了以后,人的数是往上走的,不是往下走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孟七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老师的意思是。” “到六月的时候,班上不止一个人是那样。” “我没这么说。”温良说。 “可我得按这个准备。” 他从窗边走回来。 “把五十五往下压一点。” “压到多少。” “六十。” “六十比五十五多。”杜小满说。 “我是说往下压。” 温良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 “不压了。” “就按六十。” “为什么是六十。” “五十五是算出来的。算出来的数我不敢用。” “量的时候有误差,笔尖粗细有误差,我记的日子也可能记漏一天。” “往上抹一点,抹到六十。” “这个数好记,也好分。” “抹上去不是变多了吗。”孟七七说。 “是变多了。” “往多了抹,后头分的时候人就少。” “分出来的人少,我心里才有底。” “要是真的比六十多,那是白赚。” “要是比六十少——” “那我今天就骗了我自己。” 杜小满在纸上写下了那两个字。 六十个。 楼梯响了。 铁的,一步一响。 邱大川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凳。 一个红的,一个蓝的,摞在一起。 “我妈让我送来的。” “她说您那儿就一个凳子,来人了没地方坐。” 他把凳子放在门口,看了看屋里。 杜小满蹲在地上,孟七七站着,温良站在课桌旁边。 “你们在干什么。” “算账。”孟七七说。 “算什么账。” “老师那支笔还剩多少。” 邱大川“哦”了一声,走进来了。 他往地上一坐,就坐在自己刚送来的那个红凳子上。 “剩多少。” “六十个圈。” “六十个啊。” 他点了点头。 “那够了。” “咱们班五十三个人。” “六十比五十三多,还剩七个。”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慢慢地抬起头。 孟七七转过去看温良。 温良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大川。” “嗯。” “你算得没错。” “那不就够了。” “你少算了一件事。” “少算什么。” 温良没有直接答。 他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今天三月七号。” “高考六月七号。” “中间多少天。” “九十二天。”孟七七说。 “昨天在黑板上是九十四,今天是九十二。” “多少个礼拜。” “十三个。” 温良转向邱大川。 “十三个礼拜。” “一个人,你只看一次,够不够。” 邱大川张开嘴,又闭上了。 “……不够。” “为什么不够。” “看一次只知道他今天什么样。” “过俩月他变了,我还是不知道。” “那看几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六十个圈够分几个人(第2/2页) 邱大川想了想。 “三月一回。” “四月一回。” “五月一回。” “考前再来一回。” “四回。” “四回够吗。” 这一次他答得快。 “不够。” “为什么。” “中间要是出事呢。” “像陆铁生那样,一个月就翻上去了。” “四回的话,正好那个月他没轮着,我就看不见。” “那要几回。” “……加一回。” “五回。” “为什么正好五。” “十三个礼拜,五回,差不多两三个礼拜一回。” “再密就不够分了。” “再稀就漏得着。” “那也是猜的。”邱大川说。 “是猜的。”温良说。 “可这一回是拿数猜的。” 温良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去了。 那面墙是白的,刷过一层大白粉,靠窗那块有一片水渍。 墙皮不平,摸上去有沙粒。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出来了。 “老师。”杜小满一下子站起来了。 “别慌。” “可那是红笔。” “写字不掉墨。” “真的?” “十一月我就试过了。” “写数字不掉,画横杠不掉,画方框也不掉。” “只有圈掉。” 他把笔帽拧开,在墙上写了起来。 墙皮吃墨,写起来涩,笔尖走一下要顿一下。 字比在纸上写得大很多。 写完第一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觉得太靠边,往下挪了挪重新起头。 十一毫米 六十个圈 一个人五个 写完这三行他停了下来。 笔尖还搭在墙上。 “最后一行你们自己算。”他说。 “六十除以五。” 没有人开口。 这道题在座三个人都会。 邱大川数学不好,可这道题他小学就会。 “十二。”孟七七说。 她说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温良在墙上写了最后一行。 六十÷五=十二 写完他把笔帽拧回去,退开了两步。 那四行字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面白墙上。 写得很大,从这头能看到那头。 最后那个“十二”,比前头所有的字都要大一点。 不是他故意写大的。 是写到那儿的时候,墙上的地方够了。 “十二个人。”温良说。 “六十个圈,十二个人。” 邱大川坐在那个红凳子上,一直在看那面墙。 他看了很久。 久到孟七七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师。” “嗯。” “咱们班五十三个。” “对。” “那还差四十一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他还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说完自己又把这个减法在心里做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 “四十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杜小满蹲下去,把本子拿出来了。 她把墙上那四行抄进本子的最后一页。 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墙上看。 抄完她又在旁边补了两个数。 五十三 四十一 她抄完了,把笔帽扣上,抬起头。 “老师。” “嗯。” “那另外四十一个怎么办。” 温良站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看她。 他在看墙上那个十二。 窗外的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层。 楼下五金铺子的卷帘门在往下拉,哗啦啦响了一长串。 三个学生都在等他说话。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帽朝下,又转回来。 然后他把笔放回上衣口袋,两只手空了。 “今天到这儿。”他说。 “天黑了,你们回去。” “邱大川送她们两个到路口。” “老师——” “礼拜一晚上八点。” “到时候来。” 三个人下楼去了。 铁楼梯响了三串,一串比一串远。 屋里剩下他一个人。 墙上那四行还在。 十一毫米 六十个圈 一个人五个 六十÷五=十二 那面墙很大,四行字只占了左边一小块。 右边那一大片是空的。 那片墙够写下五十三个名字。 他一个也没有写。 第151章 上一回租这屋的也是老师 第151章上一回租这屋的也是老师 “温老师,要是明天一个都不来呢。” 邱大川是站着问的。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刚把那两条长凳擦完。 长凳是从楼下五金铺子借的,一条一米八,木头的,中间那条腿用铁丝箍过。 三月八号,周日,晚上七点四十。 这间屋十二平米。 他昨天拿卷尺量过,三米二乘三米七五。 床占了一米二宽的一条,靠东墙。 课桌摆在中间偏窗口。 两个塑料凳,一红一蓝,摞在墙角。 加上刚借来的两条长凳,全部的座位就是这些。 “一个都不来。”温良说。 “那就一个都不来。” 邱大川把抹布搭在窗台上。 “可是签名的有二十六个。” “签名是在教室里签的。”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在教室里签名,边上坐着五十二个人。” “明天晚上八点,是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坐两站公交,走进这条巷子,上这个铁楼梯。” “那是另外一件事。” 邱大川想了几秒钟。 “那我在群里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明天晚上八点,别忘了。” “不用。” “为什么不用。” “说过了。” “黑板上写着,我念过一遍,地址礼拜四晚上给过了。” “我该说的说完了。” “那我私底下问几个。”邱大川说。 “问谁。” “问问谁明天来。” “心里有个数嘛,好准备凳子。” “不问。” “为什么不问。” 温良这时候正在解那个编织袋的口。 他解了两下没解开,蹲下去,用手把绳结抠松。 “你问了会怎么样。”他说。 “……人家告诉我来不来啊。” “他要是本来不打算来呢。” “那他就说不来。” “他跟你说得出口吗。” 邱大川张了张嘴。 “……那不好说。” “对。” “你一问,本来不来的人,就有一半不好意思不来。” “不好意思来的那些人,明天坐在这屋里,是在熬时间。” “熬两个钟头,回去还得跟家里说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不干。” 绳结抠开了。 编织袋里全是书,一摞一摞码着。 他把最上头那几本拿出来,放在课桌上。 “可是周砚不是这样的。”邱大川说。 温良的手没有停。 “他怎么样。” “他上礼拜挨个问了一遍。” “他有一张纸,谁来谁不来,全记着。” “不来的他还问一句为什么。” “他问得对。”温良说。 “……啊?” “他做得没错。” “那您怎么不问。” 温良把最后一摞书搬出来,直起腰。 “他要带一伙人往一个地方去。” “他得知道有几个人跟着,少一个他就得回头找。” “这是带人的规矩,他没错。” “那您呢。” “我不带。” “我在这儿。” “八点到九点半。” “谁来谁知道。” 邱大川没有再说了。 他把那两条长凳往墙边挪了挪,挪出中间的过道。 挪完他自己在上头坐了坐,试了试稳不稳。 “老师。” “嗯。” “这屋坐不下二十六个。” “我知道。” “坐不下怎么办。” “坐不下就站着。” “站不下呢。” “站不下我再想。” 温良从内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着,用一根皮筋横箍了一道。 他把皮筋褪下来,套在手腕上,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课桌上。 是一摞纸片。 裁得比手掌大一点,边角不齐,用尺子压着撕的。 邱大川站起来了。 “这是……” “礼拜五那五十三张。” “那不是留在教务处了吗。” “留了。” “这是我又写的一份。” “什么时候写的。” “礼拜五晚上。” 邱大川低头看那一摞。 “一晚上又写一遍。” “第二遍快。” 温良把那摞纸片理齐了。 理的时候在桌面上顿了两下,边就齐了。 “胶带呢。” “在窗台上。” 他拿了胶带,走到北边那面墙前头。 那面墙昨天他写过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上一回租这屋的也是老师(第2/2页) 左边一小块上头是四行红字,还在那儿,一个字没擦。 十一毫米 六十个圈 一个人五个 六十÷五=十二 右边那一大片是空的。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空着。 温良把第一张纸片按在那片空墙上。 按的位置在最上头,靠近算式的右边。 他撕了一小截胶带,横着粘在纸片上沿。 “一号。”他说。 第二张贴在第一张右边,两张之间空一指宽。 “二号。” 第三张。 第四张。 墙皮不平,有的地方胶带粘不牢,纸片贴上去以后一角翘着。 他就在翘的那一角再补一小截。 补完用大拇指从上往下抹一遍。 一横排贴八张,正好占满从算式右边到墙角这一段。 贴完第八张他往下挪一行,重新从左边起头。 邱大川站在他后头看。 看了两排他开始跟着数。 “八个。” “十六。” “二十四。” 数到二十四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师。” “嗯。” “报名的才二十六个。” 温良没有回头。 他把第二十五张按在墙上,撕胶带,粘上。 “二十五号。” “老师。” “我听见了。” “那您还贴。” “贴。” 他一直贴到第六排。 第六排贴满是四十八张。 第七排只剩五张。 最后那五张他贴得比前头慢。 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把那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才贴上。 “五十三号。” 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面墙现在满了。 七排。 前六排各八张。 最后一排五张。 五十三张纸片,一张一个人。 纸片是白的,墙是白的,隔一指宽一张,从这头排到那头。 上头的字不大,站在屋子中间看,只能看清楚是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左边那四行红字挨着最上排的第一张。 六十÷五=十二 那个十二正对着第一排第一张。 邱大川看了很久。 “老师。” “嗯。” “那二十七个人没报名。” “对。” “他们明天不会来。” “可能不会。” “那这二十七张不就白贴了。” 温良把手里剩下的那截胶带按在窗台上。 “白贴就白贴。” 邱大川没有再问。 “明天来几个。”他小声说了一句。 这一句不是问温良的,是他自己说的。 “不知道。”温良还是答了。 “您一点数都没有?” “没有。” “那您准备了几个人的。” 温良看着那面墙。 “来二十六个,我也备五十三个的量。” 邱大川张了张嘴。 他这一回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去收那块抹布,收完又不知道该放哪儿,攥在手里。 “行了。”温良说。 “天不早了,你回去。” “我再擦擦地。” “擦过了。” “那我把凳子摆一下。” “摆过了。” 邱大川“哦”了一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有人用手背在门框上碰了两下,很轻。 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站在外头的不是学生。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头发花白,剪得很短。 他一只手拎着一个暖水瓶。 老式的那种,铁壳,绿色,提手上缠着一圈布条。 他没有往屋里走。 他站在门槛外头,先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看完他才开口。 “我隔壁开补习班的。” “听说这屋租出去了。” 他说完没有进来。 他把暖水瓶换了一只手。 “租多久。” “先租半年。” “半年。” 他把这两个字重了一遍。 “上一回租这屋的,也是先租半年。”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 “三年多了。” “也是个老师。” 第152章 拎暖水瓶的人 第152章拎暖水瓶的人 “这笔,你哪儿来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人还站在门槛外头。 暖水瓶还拎在手里,没有放下。 从他碰门框到问出这一句,中间隔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第二件是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纸片的墙。 可他问的不是墙。 那支红笔就搁在课桌上。 刚才贴完卡片,温良把它随手放在桌角,笔帽朝外。 “您是哪位。”温良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落在桌上了。 不是抓,是把那支笔往桌子里头推了半寸。 推得很自然,像是顺手清一下桌面。 “老贾。” “隔壁那栋,三楼。” “我在那儿开个班。” “什么班。” “数学。” “初三的,高一的,也带几个高三。” 邱大川还站在门口没走,往边上挪了一步给他让路。 贾师傅没有进来。 “你也是教书的。” “是。” “十四中的。” “您怎么知道。” 贾师傅往那面墙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那上头写着班号。” 温良没有回头。 那些纸片上确实每一张的右上角都写着一个班号。 字很小。 从门槛那儿到墙,有三米多。 “您眼神真好。”温良说。 “我在这一片二十年了。” “你要是在这儿收学生,我就得问一句。”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我多嘴。” “我不收钱。” “不收钱你干这个干什么。” “我班上的孩子。” “学校晚自习撤了,礼拜六礼拜天也撤了。” “他们要是想找个地方写作业,得有个地方。” 贾师傅“哦”了一声。 他把暖水瓶放在门槛外头的地上,放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瓶身,让它站稳。 “那你跟我不冲突。” “我教的都是掏钱的。” “掏钱的家长不会把孩子往不收钱的地方送。” “为什么。” “不收钱的东西,家长不信。”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按理这时候他该走了。 来意问完了,冲突没有,暖水瓶都放地上了。 可他没有走。 他又往桌子那边看了一眼。 “那支笔。” 温良这一回没有推,也没有拿。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 “眼熟。” 邱大川在门口那儿看了看贾师傅,又看了看温良。 他没有说话。 “红笔到处都是。”温良说。 “对。” “文具店三块钱一支。” “对。” “那您眼熟什么。” 贾师傅没有答。 他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空着,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床边,把那个还没归置的书包拿过来,拉开外层的拉链。 从里头摸出一支笔。 也是红的。 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名字。 笔帽上有个夹子,夹子已经掰弯了。 他把这一支放在课桌上。 放在那一支旁边,两支并排,隔一指宽。 “您进来。”他说。 贾师傅这一回进来了。 他走了三步,站在课桌前,没有再往前。 “您指一下,哪支是‘那种’。” 屋里一下子静了。 楼下已经关门了,五金铺子那边没有声音。 只有巷子里远处有个人在喊什么。 “老师。”邱大川小声说了一句。 温良抬了一下手,没说话。 贾师傅弯下腰了。 他弯得很低,脸离桌面大概二十公分。 他看得很慢,先看左边这支,再看右边这支,然后又看回左边。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邱大川往前挪了半步。 “这两支长得差不多。”贾师傅说。 “是差不多。” “笔杆一样粗,一样长。” “帽子上那个夹子不一样,可那说明不了什么。” “那您指不出来。” 贾师傅直起腰了。 “我不看笔。” “那您看什么。” “给我一张纸。” “干什么。” “你拿这两支,各画一道。” “画什么。” “一道横的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拎暖水瓶的人(第2/2页) “别画圈。” 温良的手停在桌沿上。 停了不到一秒。 他从课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稿纸。 拿了那支从书包里摸出来的笔,在纸的左边画了一道。 横的,三四公分长。 然后他换了另一支。 笔帽拧开,在纸的右边画了一道。 一样长,一样横。 画完他把笔帽拧回去,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您看。” 贾师傅这一次没有弯那么低。 他站着,头低下去,眼睛在那两道之间来回。 不到十秒。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往右边那道点了点。 “这道不返光。” 温良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还搭在桌沿上。 一月里的一个下午,他在办公室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那天他找了两个老师,一个靠窗,一个从走廊上叫进来的。 那天他把纸放在灯下,让他们自己看,不告诉他们要看什么。 一个人看了四十秒。 另一个人先说“都一样啊”,换了台灯的角度才停住。 那两个人是教了十几年书的。 “再问您一句。”温良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 “您怎么知道我说的‘那种’,指的是这个。” “我没跟您说要看什么。” 贾师傅这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没有转身,是脚往后挪的。 退完他把手背在了身后。 “我不碰这个。” “我没让您碰。” “我知道你没让。” “我自己不碰。” 邱大川这时候已经完全不敢出声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那块抹布。 “您坐。”温良说。 “不坐了。” “那您喝口水。” “我自己带着呢。” 贾师傅往门槛外头那个暖水瓶看了一眼。 “我就问一句,问完就走。” “您问。” “这笔,是学校发的吗。” 温良看着他。 “是。” “领用登记簿上有一行。” “我签的字。” “哪年领的。” “今年十月三十号。” 贾师傅点了一下头。 他点完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屋里又看了一圈。 这一回他看的不是墙。 他看的是那张课桌。 从桌面看到桌腿,从桌腿看到底下那个塑料脚。 看完他抬起头,往窗那边看了一眼。 窗上那道裂,透明胶带贴着。 “这屋。”他说。 “怎么了。” “三年前,也是个老师。” 温良没有说话。 邱大川的手松了,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捡的时候撞到了门框,闷响了一声。 没有人看他。 “就租的这间。”贾师傅说。 “也用那张桌子。” “他姓什么。” 贾师傅摇了摇头。 “太久了。” “我这脑子,前年的事都记不清。” “那您怎么记得他是老师。” “我记得他晚上老在这屋亮灯。” “亮到一两点。” “我起夜的时候从我家阳台上能看见。” “亮着灯的屋多了。” “别人亮灯是打牌,是看电视。” “他那屋没有声音。” 贾师傅弯腰把那个暖水瓶提起来了。 “行了,不打扰你了。” “您等一下。” “怎么。” “您记不清他姓什么。” “记不清。” “那您记得清什么。” 贾师傅已经转身了,一只脚踩在楼梯口那块水泥上。 他停在那儿,没有回头。 “我这儿留着底子呢。”他说。 “什么底子。” “收条。” “乔家嫂子不会写这个。” “她会写自己名字,别的写不来。” “那些年她这楼里谁交了房租,收条都是我替她写的。” “写一张,留一张。” 铁楼梯响了。 一步一响,往下去了。 响到一半,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你过来。”贾师傅在底下说。 “我给你翻翻。” “几点。” “九点以后。” “九点以前我得去菜市。” “行。” “你自己来。” 楼梯又响了两步。 “别带学生。” 第153章 旧笔帽套上去,严丝合缝 第153章旧笔帽套上去,严丝合缝 “糊了。” 贾师傅把那个本子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按住右边那一条。 “别的都好好的,就这一条不行。” 三月九号,周一,中午十二点半。 温良上午有两节课,第二节下课以后从学校骑车过来的,路上二十分钟。 邱大川跟着来了,中午不回家吃饭,说要看看。 隔壁那栋三楼,最里头一间是杂物间。 门开着,里头堆着桌椅、纸箱、一台报废的复印机。 复印机上头压着两捆挂历。 墙角有一股潮味。 贾师傅在一个纸箱里翻了十几分钟。 翻的时候他把箱盖掀开,一叠一叠往外拿,拿出来的东西放在地上排开。 有账本,有旧的报名表,有一沓过期的招生传单。 “找着了。” 他手里那个东西不是本子,是一叠订在一起的纸。 用装订机在左上角订了两个钉,钉已经锈了,纸的那一块发黄。 每一张都是横的,上头有印好的格子。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在打字复印店印的,一版印一百张,裁开用。 “这一沓是那几年的存根。” “存根是什么。”邱大川问。 “写两张,一张给交钱的人拿走,一张我这儿留着。” “为什么要留。” “不留,将来说不清。” 温良伸手,把那一叠接过来了。 他没有立刻翻。 他先把整叠拿在手里,从侧面看。 从侧面能看见一件事。 这一叠纸的右边,有一条颜色深的。 从最上面那张到最下面那张,一条竖的,宽约两指。 那一条摸上去比别的地方硬,纸面起了皱,皱是一圈一圈的。 “这箱子搁在窗底下。”贾师傅说。 “前年夏天下大雨,窗没关严。” “水顺着墙下来,从箱子这一角进去的。”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两天。” “晾干了没扔?” “能看清的还能看清,我留着。” 温良把这一叠翻开了。 第一张的格子是这样印的。 今收到交来永安巷十七号号房租金元 收款人年月日 “这一张是二楼那个卖菜的。”贾师傅说。 “你翻,往后头翻。” 温良一张一张往后。 每一张上,日期在,金额在,房号在。 写的都是同一手字,钢笔,字很扁,横画收笔的时候往上挑。 只有一个地方是看不清的。 “今收到”后面那一栏。 那一栏在纸的右边,正好压在那条水渍上。 有的还能看出一两笔,有的整个化成了一团蓝灰色。 “交钱的人得自己签个名。”贾师傅说。 “我这栏空着,让他签。” “就这一栏,全在那条水里头。” 温良翻到第九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张上写的房号是二楼里。 金额是肆佰元整。 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五日。 他往后翻。 第十张,二楼里,肆佰元整,五月五日。 第十一张,六月六日。 再往后是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一共七张。 十月那一张后头,下一张的房号就变了,变成三楼外,日期跳到了第二年的二月。 “二楼里,就是我那间。”温良说。 “是。” “四月到十月。” “七个月。” “后头呢。” “后头就没有了。” “他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贾师傅摇头。 “这个我真不知道。” “那时候我跟他也就是照面点个头。” “他不爱说话。” 温良把这七张单独抽出来了。 抽的时候他没有把钉子拆开,是把整叠往后翻,用手指压住这七张的位置。 七张上头,那一栏全糊了。 有一张糊得最轻,能看出第一个字有个横。 有一张最重,整栏是一片,什么形状都没有。 “看不出来吧。”贾师傅说。 “看不出来。” “那就没办法了。” 温良把那一叠合上了。 “字糊了。”他说。 “纸还在。” 贾师傅看着他。 “什么意思。” 温良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了。 “这一叠,能借我半个钟头吗。” “借到哪儿去。” “我那屋。” “为什么非得去你那屋。” 温良这一次答了。 “得在那张桌子上。” 三个人下楼,穿过巷子,上了那道铁楼梯。 十二平米的屋里,那面墙上五十三张纸片还在。 左边四行红字也还在。 贾师傅一进屋又看了那面墙一眼。 这一次他看得比昨天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旧笔帽套上去,严丝合缝(第2/2页) 温良把那七张摊在课桌上。 摊得很平,一张挨一张,摆成两排。 摆完他用手把每一张的边角都抹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支红笔拿出来了。 “老师。” 邱大川是这时候开口的。 他站在课桌另一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您昨天才算出来六十个。” “我知道。” “画一个就少一个。” “我知道。” “那您还画。” 温良把笔帽拧开了。 “昨天算的那六十个,是按看人算的。” “一个人一个圈,一个人五回。” “那是人的账。” “今天这个不是人。” “是一张纸。” “一张纸掉多少墨,账上没有这一档。” “那是多少。” “不知道。” “那您怎么办。” “画完就知道了。” 邱大川没有再拦。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从桌沿上拿开了。 贾师傅站在门边。 他一直拎着那个暖水瓶,从楼下拎上来的。 温良选了糊得最轻的那一张。 就是能看出一个横的那张,六月六日那张。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栏外面。 圈画得比平常慢。 绕过那一整栏,从左边起,往上,往右,往下,合口。 合上的那一瞬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一栏里的东西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出来的。 是那一片蓝灰色里,先有一道竖的深下去。 然后是一横。 然后那一团晕开的边收了回去,往中间收,收成三个字的样子。 三个字。 第一个字笔画多,占的地方最大。 第二个字瘦。 第三个字有一横特别长,一横到底,收笔往上挑了一下。 跟这一整叠上贾师傅写的字不一样。 这三个字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范守义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邱大川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桌子跟前。 “温老师,这是……” 他说了半句就停了。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贾师傅把暖水瓶放到地上了。 放的时候没有扶,瓶底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瓶身晃了两下才站住。 他往桌子那边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 “对。”他说。 “就叫这个。” “我想起来了。” 他说完这三句,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自己停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一点,眼睛还落在那张纸上。 他的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不对。” “我刚才在楼上说我不记得。” “您是说过。”温良说。 “我真不记得。” “昨天晚上你问我,我想了半天,一点影子都没有。” “可我这会儿一看见这三个字,就知道是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怎么回事。” 温良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把笔帽拧上了,把笔举到窗前。 窗还是那扇朝北的窗,光还是灰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一柱墨。 “少了多少。”邱大川问。 “六。” “六什么。” “零点六毫米。” 邱大川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算得慢,嘴唇动了两下。 “那按昨天那个算法……” “三个。”温良说。 “一张纸,抵三个人。” “那六十个就变成……” “五十七。” 温良走到那面墙前头。 他没有拿笔。 他抬起手,用指甲在“六十个圈”那四个字底下的墙皮上刻了一道。 刻完他退开了。 那道印很浅,站远了看不出来。 贾师傅走的时候把那七张收条留下了。 “你先放着。”他说。 “我拿回去也是搁着。” 邱大川跟着下楼,说下午还有课,跑着走的。 铁楼梯响成一串。 屋里剩下温良一个人。 他坐下了。 坐的是那张旧课桌前头的塑料凳。 那七张收条还摊在桌上。 六月六日那一张上,三个字清清楚楚。 另外六张上,那一栏还是糊的。 他把手伸进桌斗。 那个笔帽还在最里头的角上。 昨天他拿出来看过,看完又放回去了。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红色的。 只有帽,没有笔。 他把自己那支笔的笔帽拧下来,搁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旧笔帽,往笔杆上套。 套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 严丝合缝。 第154章 十九个人,不是一样的人 第154章十九个人,不是一样的人 “就我一个啊。” 杜小满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你早了二十分钟。”温良说。 “我怕找不着路。” “找着了。” “找着了。” 三月九号,周一,晚上七点四十。 屋里的灯是一盏白炽灯,从房顶垂下来,罩子是个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 灯泡不亮,四十瓦。 灯下的地方是亮的,靠墙那一圈是暗的。 门开着。 整扇往里推到底,门板贴着墙。 门外头贴了一张纸。 温良下午拿浆糊贴的,横着贴在门框旁边的墙上。 上头是他自己写的。 今晚在此自习。八点至九点半。永安巷十七号二楼。温良。 “这个给谁看的。”杜小满问。 “街坊。” “街坊看这个干什么。” “这楼里住着六户。” “今天晚上要上来二十几个孩子。” “人家有权知道楼上在干什么。” 七点五十,第二个人上来了。 是孟七七。 她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到床上,然后自己把红塑料凳搬到课桌旁边。 搬完她坐下,拿出一本练习册摊开。 七点五十三,上来三个。 三个都是男生,一块儿来的,在楼下就开始说话,上楼梯的时候声音收住了。 第一个进门的探头看了一圈,说了一句“真是这儿”。 后头两个跟进来。 七点五十五到八点这五分钟里,上来了七个。 铁楼梯一直在响。 一个人上来响一串,两个人一块儿上来响得乱。 有一回响到一半停了,停了三四秒,又接着响——是有人在楼梯上让路。 八点整。 温良看了一眼手表。 他没有说“上课”,也没有说“开始”。 他只是把手表放下,坐到床沿上去了。 八点零四,又上来两个。 八点零九,一个。 八点十一,三个。 八点十六,最后一个。 最后那个是邱大川。 他上来的时候满头汗,怀里抱着一摞报纸。 “垫地上的。”他说。 “我妈说地凉。” 八点二十以后,楼梯没有再响。 杜小满数了一遍。 她数得很轻,从门边数到窗边,嘴唇动。 “十九个。” 她说完看了温良一眼。 温良没有接。 “报名的有二十六。”她说。 “嗯。” “那还差七个。” “嗯。” “老师,我给他们发个消息吧。” “不用。” “万一是忘了呢。” “那就忘了。” 杜小满没有再说。 她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本子。 十二平米坐十九个人是什么样子,这屋里的人今天晚上都知道了。 两条长凳靠北墙,一条坐四个,坐得肩挨着肩。 坐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凳子那头翘起来了,他自己又下来了。 床沿上坐了五个。 坐床沿的人腰没地方靠,写字的时候把本子架在膝盖上,写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课桌那儿只坐得下两个。 孟七七一个,还有一个女生。 剩下的坐在自己的书包上。 书包摞平了当垫子,本子放在腿上。 有两个坐在邱大川带来的报纸上。 还有三个坐在门槛上。 门槛那儿是水泥的,宽二十几公分。 坐在门槛上的人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背朝着楼道。 八点半,楼下有人上来了。 不是学生。 是楼下五金铺子那家的男人,扛着两条长凳。 后头跟着一个女的,也扛着一条。 他们没有进屋。 把三条凳子往门口的楼道上一放,靠墙码好。 “搁这儿。”那个男的说。 “要用自己搬。” “我明天早上过来收。” 温良站起来了。 “多少钱。” “凳子还要钱啊。” 那个男的摆了摆手,转身就下去了。 那三条凳子搬进来两条,还剩一条放在楼道上没动。 屋里实在放不下了。 八点四十,屋里开始热了。 十九个人在十二平米里,三月的晚上,窗关着挡风。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坐窗边那个男生用袖子抹了一下玻璃,抹出一道。 温良没有讲课。 他一晚上说的话不超过三十句。 八点五十,孟七七举手。 “老师,第十七题。” 温良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说了两句。 九点整,床沿上有个女生举手。 他也过去了。 九点零五,坐门槛上那三个里的一个转过身来。 “老师。” “嗯。” “刚才您跟她说的那个,我这儿也不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十九个人,不是一样的人(第2/2页) “哪一道。” “也是十七题。” 温良站在屋子中间。 从他站的地方到门槛,中间隔着六七个人。 他要过去,得让人挪。 “别动。”他说。 “都别动。” 他自己往门口那边挪。 侧着身子,从坐书包的两个人中间过去,手扶了一下墙。 到了门口,他没地方站。 门槛上坐着三个人。 那三个人往两边挤了挤,中间空出一块,正好一只脚宽。 温良跨过去,站在门槛外头那半步的地方。 这样他面朝屋里,背朝楼道。 “十七题。”他说。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 不是喊,是站的位置换了,声音正好能盖住整间屋。 “这道题的条件里有三个数。” “你们先别急着算,先想一想哪个数是白给的。” 他就站在那儿讲。 讲了不到四分钟。 讲完他没有立刻回屋,还站在那儿,等着看有没有人再问。 九点十分,又有一个人问了一道。 他还是站在那儿答的。 九点二十,没有人再问了。 屋里只有笔的声音和翻纸的声音。 坐床沿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在打瞌睡了,头一点一点。 旁边那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九点二十八,温良看了一眼表。 “收吧。”他说。 “九点半。” 屋里响起一片收东西的声音。 拉链拉上,本子合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蹭。 “下楼慢点。”温良说。 “楼梯是铁的,晚上滑。” “到了楼道里别说话,楼下有小孩睡了。” 他说完这句,转过身。 他站在门槛外头那半步的地方,站了二十多分钟。 这二十多分钟里他一直背对着楼道。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 楼道里没有灯。 灯泡是坏的,乔阿姨说过要换,一直没换。 屋里的光从门口泼出去,照到楼道上,能照到两米多。 照到两米多以后就暗了。 在那个亮和暗交界的地方,站着人。 不是一个。 他们靠着楼道那边的墙站,一个挨一个,站成一排。 站得很直,也很静。 那条没搬进屋的长凳就在他们脚边。 没有人坐。 温良数了。 七个。 最靠外那个的脸整个在暗处,看不清。 最靠里那个站在光的边上,鞋尖已经被照亮了,人还在暗里。 屋里的人还在收东西,没有人注意到门外。 温良没有回头喊。 他往楼道里走了一步。 那七个人里有两个往后缩了一下。 “站多久了。”温良问。 没有人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更低。 “八点就在了。” 答话的是最靠里那个。 声音很轻,是个女生。 温良听出来是谁了。 “一直站着。” “……嗯。” “凳子在你们脚底下。” “……我们没坐。” 屋里的声音这时候低下去了。 门槛上那三个人先站起来了,往里让。 十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朝门口看。 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在楼道里那一步的地方。 他身后是屋里的光,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那七个人脚下。 他说了两句话。 “进来。” “板凳自己搬。” 那七个人没有立刻动。 站在最靠里的那个先动了。 她弯腰,两只手抓住那条长凳的一头,往上抬。 抬的时候她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滑到手腕上,晃了一下。 后头那个男生赶紧过来抬另一头。 长凳搬进门的时候横过来一次,卡在门框上,又转了一下才进去。 第一个进门的是韩雪。 她进门的时候手腕上挂着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个饭盒。 不锈钢的,一大一小,摞在一起,用一根皮筋箍着。 她没有解释那两个饭盒。 温良也没有问。 七个人全进来了。 屋里一下子挤得连转身都难。 刚收拾好的书包又被踢开了两个。 有人被挤到墙那边,后背贴在了那五十三张纸片上。 杜小满站在窗边,又数了一遍。 她这一遍数得比刚才慢。 数完她抬起头。 “二十六。” “跟报名的一样多。” 她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本子上,没有翻页。 她又从门口数到窗边,这一回不是数人头,是一个一个看脸。 看完她把本子合上了。 “可不是一样的人。” 第155章 八个人站了两分多钟 第155章八个人站了两分多钟 “超了两分钟。” 温良把手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九点三十二。 那七个人刚进屋。 长凳还横在门口没摆正,塑料袋挂在韩雪手腕上。 十九个人本来已经把书包背上了,这会儿又都没动。 “字据上写的是九点半。”温良说。 “什么字据。”有人问。 “我跟房东签的。” “上头有一条:自习不迟于九点半结束。” “那我们现在走。” “等一下。” 他从课桌上拿起那盏手电。 “都别动,谁也别下楼。” “我下去一趟。” 铁楼梯响了一串,往下。 底下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一个是温良的,一个是女的,尖一点。 说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楼梯又响了,往上。 温良上来了。 “今天到九点四十五。” “房东说的。” “她说:孩子刚上来就赶走,像什么话。”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自己捂住了。 “十三分钟。”温良说。 “办两件事。” 他走到那面墙前头去了。 那面墙上,左边四行红字,右边五十三张纸片。 刚才挤的时候有两张被人蹭歪了,一角翘着。 他伸手把那两张按平了。 “第一件事。”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 “这件事我一直没找到一个好说法。” “叫重活一回?听着像鬼。” “叫回来了?回哪儿来。” “所以我今天就直着问。” 屋里一下子静了。 十二平米,二十六个人。 站的站,坐的坐,谁也没有出声。 窗玻璃上那层雾还没退,外头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在石板上。 “你们二十六个人里头。” “有几个是知道后头的事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没有加“不用怕”。 也没有加“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就靠着那面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第一只手举起来的时候,屋里还没有人反应过来。 是顾青禾。 她坐在长凳最靠里那头。 她举得很快,手臂伸得很直,举到耳朵旁边。 举完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看着前头的地。 第二只手是杜小满。 她在窗边,本来手里还拿着笔,举手的时候把笔放下了。 第三只是孟七七。 她坐在课桌那儿,举手的动作跟平时回答问题一样,抬到一半就停住,肘还搭在桌上。 第四只手从床沿那边举起来。 是唐斌。 他举得慢,先把书包从腿上拿下去,再举。 第五只,第六只,隔了大概五秒。 一个是靠墙站着的男生。 一个是刚从门外进来那七个里的。 第七只手是韩雪的。 她那只手腕上还挂着塑料袋。 举起来的时候袋子滑到胳膊肘,两个饭盒撞了一下,响了一声。 响完屋里更静了。 她把手举着没有放。 然后就没有第八只了。 温良没有催。 他站着,看着屋里,从这边看到那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 坐在书包上那一堆人里,有一只手抬起来了。 抬到肩膀那么高。 然后放下了。 那个男生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脖子后头那一块红了。 温良还是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那个男生。 他把眼睛转开了,看的是墙对面那扇窗。 又过了大概二十秒。 那只手又抬起来了。 这一回抬得比刚才高。 抬到跟头顶一样高,然后就没有再动。 “八只。”温良说。 他这才转回头。 “放下吧。” 八只手陆陆续续放下来。 放得最慢的是那个坐书包上的男生。 “老师,”杜小满说,“您问这个干什么。” “为了下面这句话。” 温良回过身,面朝那面墙。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出来。 坐在门口那两个人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老师!” “画横的。”温良说。 “横的不掉墨。” 他把笔帽拧开。 “七号。” 他在第一排第七张纸片的右下角,画了一道横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八个人站了两分多钟(第2/2页) 短的,一公分左右,压在纸片的边上,一半在纸上一半在墙上。 “二十号。” 第三排那儿,又一道。 “三十三号。” “二十三号。” “二十八号。” 念到二十八号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那是韩雪。 停完他把那一道画上了,跟别的一样长。 “四十六号。” “十二号。” 最后一道他画得比前面七道都慢。 “三十九号。” 三十九号就是那个举了两回手的男生。 八道横线画完,温良把笔帽拧上,退开半步。 那面墙上,五十三张纸片,八张右下角多了一道红线。 线很短。 站在门口看,看不太出来。 站到跟前才看得见。 “这八道是干什么用的。”孟七七问。 “不干什么用。” “那您画它干什么。” “因为在这屋里,这件事是明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往下说了,没有停下来让人琢磨。 “在学校里,这件事是暗的。” “谁知道谁不知道,靠猜。” “猜错了要吵架,猜对了也不敢说。” “这屋是我租的。” “我这儿不兴猜。” “那不知道后头事的那十八个呢。”孟七七说。 “他们现在知道谁是了。” “那不就……” “你们本来也早就互相知道得差不多了。”温良说。 “只是没人敢先说破。” “现在我说破了,说破的责任在我。” “将来出了事,谁也别说是自己嘴快。”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 坐在书包上那个三十九号忽然抬起头。 “老师。” “嗯。” “十一个。” “我们不是十一个吗。” “这儿才八个。” 温良看了一眼那面墙。 “十五号,办转学去了。” “他走了?” “二十七中那边还没办完。” “花名册上还有他。” 他说完这句,抬手在第二排最后一张纸片上按了一下。 按完手就拿开了,没有画任何东西。 “四十一号,一月里退出了。” “这是他自己说的,日志上记着,我不改。” “那还有一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一个不用温良说,屋里二十六个人都知道是谁。 “五十二号今天没来。”温良说。 “他为什么不来。” “我没问。” “您也不打算问。” “不打算。” 温良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一。 “第二件事。” 他转向刚进来那七个。 那七个人这会儿有五个坐下了,两个还站着。 站着那两个里,一个是韩雪。 “你们昨天——” 他停了一下,改了口。 “你们刚才在外头站了一个半钟头。” “凳子就在脚底下,没坐。” “门开着,没进。” “我想知道为什么。” 那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答话的不是韩雪。 是站着那两个里的另一个,一个高个子男生,四十四号。 “老师。” “嗯。” “我们不确定这算不算补课。”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上礼拜二贴的那个通知。”那男生说。 “公告栏上那张。” “上头写着撤销晚自习看班和周末辅导。” “我看了三遍。” “那上头没写礼拜一晚上不许在校外坐着写作业。” “那你们为什么不进来。” “可它也没写这个不算。”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要是有人非要说这算补课……” “要是算,您会被处分。”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 “在门外站着,就不算进您屋。” “听得见就行。” “将来真有人来查,我们就说我们是路过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另外六个也没有说话。 屋里那十九个人全都转过来看着他们。 温良站在墙前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站了大概三秒钟。 “那你们站着的时候。” “外头黑不黑。” “……黑。” “冷不冷。” “还行。” “就是脚站麻了。” 第156章 看见格子,边上没有人 第156章看见格子,边上没有人 “老师,这本给您。” 孟七七把一个本子放在旧课桌上。 放下之后她把手收回去了,收得很快。 “我不记了。” 九点四十五,屋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铁楼梯从九点四十三开始响,一直响到现在。 最后剩下四个人:孟七七、杜小满、邱大川,还有站在门口的温良。 “今天已经超了。”温良说。 “这十分钟不算自习。” “算我留学生说话。” “有区别吗。”邱大川问。 “有。” “自习是我组织的,留学生说话是我的事。” “真要有人来查,这两样不一样。” 他关了话头,走到课桌前。 那本子摊在桌上。 不是格子本。 格子本是软皮的,浅蓝色,跟她书包里那本数字本一样大。 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本是硬皮的,深绿色,封面上原来印着字,现在磨得只剩几道印子。 四个角全磨圆了,有两个角连硬纸板都翻出来了,露出里头灰色的层。 书脊裂开过,用白胶带粘过,胶带已经黄了,边上翘起来卷成一条。 比格子本厚三倍。 “这是第三本。”温良说。 “是。” “十一月那回你没给我看这本。” “您没问。” 温良把手放在封面上。 他没有立刻翻。 “为什么今天给。” 孟七七没有答。 她站在课桌另一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为什么不记了。” 她还是没有答。 “那我先翻。” 温良把封面掀开了。 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日期。 铅笔写的,字很小,写得很端正,像小学生描出来的。 三年前九月一日 邱大川蹲了下去。 他蹲在课桌旁边,脑袋跟桌面齐平,凑着看那个日期。 看了几秒钟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以后他什么也没说。 第一页只有三行。 七点四十三楼东数第四间亮 九点十分三楼东数第四间还亮 十点五十灭 “这是什么。”杜小满凑过来。 “灯。”孟七七说。 “谁的灯。” “十四中的。” “三楼东数第四间是哪儿。” 孟七七的手从背后拿出来了。 她指了一下窗外,指的方向不对,她自己反应过来,把手放下了。 “三楼东数第四间,就是咱们班。”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三年前你在哪儿。”温良问。 “初三。” “哪个学校。” “十九中。” “十九中离十四中有多远。” “不远。” “我家在中间。” “我家阳台上能看见十四中那栋楼的侧面。” “三楼四楼那一排,看得清。” “你为什么记这个。” 孟七七这一次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这个问题她自己问过自己一百遍。 “我想考十四中。” “……就这个。” “就这个。” “我想知道那儿的人几点睡。” 她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班主任那时候老说,考不上就是不够拼。” “我就想看看,到底得拼到几点。” “我记了一个礼拜,觉得挺有意思,就一直记下去了。” 温良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三行、四行,最多六行。 每一行都是时间、位置、一个字。 亮,或者灭。 翻到十几页的时候,那一栏里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了。 十一月三日三楼东数第四间九点四十灭(比昨天早) “括号里这个是你加的。” “嗯。” “为什么加。” “因为不一样了我就想记一下。” 温良继续翻。 翻页的声音在这间屋里很清楚。 一页,一页,一页。 他翻得不快。 每一页他的眼睛都从上到下扫一遍。 有几页他停了一下,看完再翻。 翻过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纸的颜色变了。 前头那些纸是白的,只是有点旧。 从这儿开始,纸边上发黄,黄的那一圈往里晕,靠书脊那一侧最重。 再往后,整页都黄了。 铅笔的字在黄纸上变浅,有几行得凑近才看得清。 杜小满这时候开始数了。 她没有数页,她数的是行。 数了几页她停下来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看见格子,边上没有人(第2/2页) “老师。” “嗯。” “一页是一天。” “有的一页写了六行,可六行都是同一天的。” “一天一页,没有跳过的。”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把已经翻过的那一沓用手指卡住,掂了一下。 然后他把整本合上,转过来看侧面。 侧面能看见纸的层。 厚厚一叠,压得很实。 黄的那一段占了大半,白的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层。 “三年。”他说。 “一天一页。” “三年零半年。”孟七七说。 “从初三开学到今天。” 温良重新翻开。 他这一回没有从头翻,他直接往中间那一段找。 找到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几页的字比别处密。 有一行被划掉重写过。 三月十八日三楼东数第四间整晚没亮 三月十九日整晚没亮 三月二十日整晚没亮 底下还有八行,一行一天,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一段我给您看过。”孟七七说。 “一月里。” “那回您只看了这十一天。” “我记得。”温良说。 “那回我拿这一段跟考勤本、跟报修单对上了。” “三处对上,那件事才算立住。” “可我那回没问你这本子有多厚。” 孟七七低下头。 “我以为您问了我就说。” “您一直没问。” 温良往后又翻了几页。 三月三十一日那一行后面,括号里写着两个字。 又亮 “老师。”邱大川忽然开口了。 “嗯。” “那她记的第一个班,就是三年前那个班。”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初三的时候。” “咱们班还不是咱们班。” “坐在那间屋里的,是别人。” “对。”温良说。 “她那时候不认识里头任何一个人。” “对。” “她也不知道那间屋后来会出这么大的事。” “对。” 邱大川没有再说。 温良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十一月那回。”他说。 孟七七抬起头。 “你说那个东西在‘后面’。” “我一直翻到封底,全是空白。” “我知道。” “那你看见的那个,在哪儿。” 孟七七伸出手,按在这本旧本子的封面上。 “不在那本上。” “在这本上。” “哪一页。” “您先翻到最后。” 温良把那一沓黄纸整个翻过去。 后半段的纸又白了一些,是今年的。 时间、位置、亮、灭。 一月,二月,三月。 三月九日三楼东数第四间六点二十灭 (今天没有晚自习) 这一行是今天的。 字还是新的,铅笔的印子发亮。 温良把这一页翻过去。 倒数第二页写满了。 再翻一页。 那是最后一页。 上头没有日期。 没有时间。 没有位置。 “亮”和“灭”一个字都没有。 那一页上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格子。 用尺子比着画的,四条边,四个角都是直的。 画得很正,占了那一页正中间那么大一块。 铅笔画的,线很轻。 画完以后没有擦过,也没有描过。 格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写完。 写完的东西是有痕迹的,铅笔擦过会起毛,纸会薄一块。 这一页没有。 这一页是画了框,然后就停在那儿了。 温良看着那个格子。 他没有伸手去摸。 他也没有去拿红笔。 “这个格子是谁的。”他问。 孟七七站在课桌另一边。 她这一回答了。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以前我看见一个格子,我就知道是谁的。” “看见格子,格子边上就有人。” “这一个不是。” “这一个是空的。” “边上没有人。” 温良把那一整本合上了。 “这句话你今天说出来了。” “说出来怎么样。” “说出来我就能记。”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三月二日,孟七七:看见格子,边上没有人。 写完他把日期压在后头。 第157章 她也看不见了 第157章她也看不见了 “你从哪天开始看不见的。” 孟七七没有想。 她答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 “一月二十六号。” 温良的手还搭在那本笔记的封面上。 他没有把手拿开。 “你确定是那一天。” “确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那天我画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儿画了一个框。” “画完了等着。” “里头没出来东西。” “等了多久。” “不知道。” “我妈叫我吃饭我才起来的。” 杜小满这时候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一月二十六。”她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就不说了。 邱大川不知道这个日子是什么。 他看看杜小满,又看看温良。 “怎么了。” “那天下午。”杜小满说。 “老师在班上说,他看不见十五号了。” 邱大川的嘴张开了。 他没有出声。 温良这时候把手从封面上拿开了。 他看了一眼表。 “十点零二。” “再要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不管说到哪儿,都停。” “说完我送你们到巷口。” 他走到那面墙前头。 墙上左边是四行红字,右边是五十三张纸片。 纸片那一大片已经贴满了,没有空地方了。 他往左边挪了挪,在四行红字底下那一块空墙上。 红笔拿出来,笔帽拧开。 他画了两道竖线。 两道竖线并排,隔着一拳宽。 左边那道上头,他写了三个字。 十五号 右边那道上头,写的是。 三十三号 然后他在两道线上,各点了一个点,点在同一个高度。 在两个点中间的位置,他写了一个日期。 一月二十六日 “一样高。”邱大川说。 “一样高。”温良说。 “可这两件事不一样啊。” “十五号那个,是您看不见他。” “三十三号这个,是她看不见别人。” “方向是反的。” “对。”温良说。 “所以我今天不下结论。” “我先数一样东西。” 他回到课桌前,把那本旧笔记重新翻开。 “七七。” “嗯。” “你画格子,画在哪儿。” “就画在当天那一页的底下。” “灯的记录记完,空一行,画在下头。” “那我数得出来。” 他开始翻。 这一回他翻得比刚才快。 他不看灯的记录,只看每一页的下半张。 看见有框的就报一声。 “杜小满,你记。” “记什么。” “按礼拜记。” “一个礼拜画了几个。” 杜小满把墨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温良从今年八月三十一号那一页往后翻。 “九月第一个礼拜。” 他一页一页数过去。 “四个。” “第二个礼拜。” “四个。” “第三个礼拜。” “三个。” “第四个礼拜。” “五个。” “九月一共十六个。”杜小满说。 温良继续往后。 十月那四个礼拜,他报的是三个、四个、三个、两个。 “十月十二个。” 十一月。 “一个。” “一个。” “零。” “一个。” “十一月三个。” “加起来三十一个。”杜小满说。 她说完这个数,自己抬起头。 “三十一。” “十一月那回她跟您说的就是三十一。” “对得上。” 温良没有停。 “十二月。” 十二月那几页翻得很快。 底下有框的只有两页。 “十二月两个。” “一月呢。” “一月五号,一个。” “然后。” 温良往后翻。 一月六号到一月二十五号,二十页,底下全是空的。 “没有了。” “一月二十六号那一页呢。” 他翻到了。 那一页的下半张有一个框。 画得跟别的一样正。 里头是空的。 “一月二十六,一个框,空的。” “再往后。” 再往后就是二月、三月。 页数不多,翻起来很快。 底下一个框都没有。 一直翻到最后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个框,也是空的。 “最后这个是什么时候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她也看不见了(第2/2页) “上礼拜。”孟七七说。 “我想再试一回。” “试完就不试了。” 杜小满这时候已经把数字记完了。 “老师,我念一遍。” “念。” 她念的是按月的。 “九月,十六。” “十月,十二。” “十一月,三。” “十二月,二。” “一月,一。” “二月,零。” “三月,零。” 她念到后头声音低下去了。 不是故意的,是那几个数太短了,念不响。 “十六、十二、三、二、一、零、零。”邱大川跟着念了一遍。 他念完自己说了一句。 “这个跟昨天那条线一样。” “哪条线。” “孟七七画的那条。” “往上翘的那条。” “这条是往下掉的。” 温良看着杜小满记的那一列。 “七七。” “嗯。” “十一月那天,你跟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三十一个。” “这句是对的,刚才数出来了。” “第二句你说:一个礼拜画不了一个。” 孟七七点了点头。 “那句话是错的。”温良说。 她抬起头。 “九月你一个礼拜画四个。” “十月三个。” “到十一月才变成一个礼拜画不了一个。” “你跟我说那句话的那天,正好就在那个时候。” “你把你当时的样子,当成了你一直的样子。” 孟七七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一列数字看了一会儿。 “老师。” “嗯。”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你说。” “十二月的时候我试过一回。” “试什么。” “我翻回去看九月画过的那些人。” “我记得清清楚楚,九月十二号我在食堂看见打饭的那个阿姨,她有格子。” “我本子上写着呢。” “十二月我又去食堂。” “她没有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同一个人。”温良说。 “同一个人。” “九月有,十二月没有。” “嗯。” “你试了几个。” “五个。” “五个都没有了。” 温良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那这件事就清楚了一半。” “清楚哪一半。” “不是外头的格子少了。” “同一个人,九月有,十二月没有。” “那个人身上没变。” “是你的眼睛变了。” 孟七七低着头。 “那我这是……” “别急着问是什么。” “先看数。” 温良指着杜小满记的那一列。 “九月十六个。” “十月十二个。” “九月和十月,这两个月你看得最多。” “然后十一月一下子掉到三个。” “掉得最狠的那一下,正好接在你看得最多的那两个月后头。” 杜小满忽然说了一句。 “老师。” “嗯。” “那是不是……” 她停了一下,把话换了个说法。 “是不是看一个就少一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面墙前头,看着那两道竖线。 “今天我只能说到这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知道这一列数是这么走的。” 他停了一下。 “看得越多,掉得越快。” 孟七七这时候抬起头。 她看着墙上那两道竖线,看了大概两秒钟。 “原来是这样啊。” 她说得很轻。 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恍然大悟。 就是一句普通的话,说完就完了。 她说完低下头去收自己的书包。 杜小满把那一列数字抄完了。 她抄在墨账本的另一页上,跟昨天那条往上翘的线隔着两页。 抄完她把笔盖上,合上本子。 然后她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合上的本子上。 “老师。” “嗯。” “那您呢。” 屋里没有声音。 楼下五金铺子那边早就关了。 窗玻璃上的雾已经退下去一半,能看见外头巷子里那盏路灯。 温良站在那面墙前头。 他没有回答。 他走回课桌那儿,伸手把那本旧笔记合上了。 合的时候他用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平。 “十点零七。”他说。 “走。” 第158章 不画也知道 第158章不画也知道 “今天不画圈。”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支红笔就搁在课桌上,笔帽没拧开。 三月十六号,周一,晚上八点。 第二回。 这一回屋里坐了二十六个。 上礼拜那七个今天早早就上来了,八点差十分就坐下了。 楼道里那三条长凳,五金铺子那家没来收,就留在这儿了。 中间这五天,学校那边没出什么事。 正课照常,数学每天两节。 礼拜三年级组开了一次会,会上没有提(7)班。 那份核查申请也没有下文。 “为什么不画。”杜小满问。 温良往那面墙上抬了一下下巴。 左边四行红字还在。 六十÷五=十二 那行字底下的墙皮上,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印。 站远了看不出来。 “那个六十,上礼拜已经不是六十了。”他说。 “上礼拜一读了一张纸,掉了三个。” “现在是五十七。” “五十七个圈。”邱大川说。 “五十三个人。” “对。” “所以从今天起,能不画的我就不画。” “可是不画您怎么知道谁到哪一步了。” 问这句的是坐在门槛上那个男生,四十四号。 上礼拜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半钟头的那个。 “这个问题问得对。”温良说。 “不画圈,我就是个瞎子。” “所以今天要办一件事。” 他从课桌那边走到墙前头。 “我要当着你们,报五个人的数。”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 “不画圈报?” “不画圈报。” “报完再画圈,一个一个验。” “报错了当场就知道。” “那报对了呢。” “报对了也有代价。” 温良这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 “九月我立过一条规矩。” “谁的数字告诉谁。” “这条规矩到今天没破过。” “今天这件事,是要破它的。” “所以得有人自愿。” “自愿什么。” “自愿让我当着二十几个人,把你的数说出来。” “报错了丢我的人。” “报对了,你的数就公开了。” “公开了以后我不管收回来。” “说出去的话我收不回来。” “愿意的举手。” 举起来的手比五只多。 温良数了一下。 “十四只。” “我只要五个。” “那您挑谁。” “我挑的时候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挑我最没把握的五个。” 他一个一个报了学号。 “四十号。” “二十三号。” “九号。” “十七号。” “三十一号。” 被念到的五个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三十一号站起来的时候把腿边一个书包踢倒了。 他弯腰去扶,扶完才站直了。 “先说清楚我靠什么看。”温良说。 “不说清楚,一会儿我说中了你们会以为我有别的路子。” 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样东西。” “第一样,字。” “不是字好看不好看。” “是同一个人,同一道题,两个月前和现在,笔画有没有变。” “变什么。” “横的收笔。” “竖的往下拖多长。” “擦了重写的次数。” “字变了,人就变了。” “第二样,举手。” “不是举得多举得少。” “是他什么时候举。” “会的时候举,还是不会的时候举。” “这两种人是反着走的。” “第三样,错的地方在挪。” “一个人上个月错的是计算,这个月错的是列式。” “那是往回退了。” “上个月错的是列式,这个月错的是最后一步算错。” “那是往前走了。” “第四样,请假。” “请了几回,什么时候请。” “月考前请假和月考后请假,不是一件事。” “第五样,坐着的样子。” “胳膊放桌上,还是抱着。” “本子摊平,还是立起来挡着。” “这一样最不准。” “可它是唯一一样我在讲台上抬眼就能看见的。” 坐在长凳最右边那个女生这时候开始翻书包。 她翻出一个本子,拧开笔。 温良看见了,没有停。 “这五样我记了三个多月。” “不是今天想出来的。” “九月开始每天记,记在班务日志后头那几页上。” “那本日志上礼拜被搬走了。”杜小满说。 “搬走了。” “记的东西在我脑子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墙。 “四十号。” “到。” “你上个月月考前请过一次假,请的是周五下午。” “你请假条上写的是牙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不画也知道(第2/2页) “回来以后你补的那套卷子,前头五道大题的字比平常小。” “我报你的数。” “十以下。往七八上头猜。” 他这才转身,拿笔,在那张写着四十号的纸片上画了一个圈。 圈合上。 “八。”他说。 屋里有人吐了口气。 “第二个。二十三号。” 唐斌站在床沿那边,没有说话。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你十一月那会儿是二十一。” “这三个多月你举手的时候变了。” “以前你会的才举。” “一月起你不会的也举。” “这个是好事。” “可你的数是会往上走的,因为你动的比别人多。” “我报:二十五到三十。” 画圈。 “二十六。” 唐斌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他自己点了一下头。 “第三个。九号。” “你妈的手术定在三月底。” “这半个月你没有变。” “作业照交,字没变,错的地方也没挪。” “你把这件事压住了。” “我报:不到五。” 画圈。 “三。” 九号站在那儿没有坐下。 他把手在校服上蹭了一下。 “第四个。十七号。” “你十一月调到第二排以后,抄题的错字少了一半。” “这不是眼镜的事,是你现在肯抄了。” “我报:十五上下。” 画圈。 “十六。” 屋里这时候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杜小满在本子上记着,笔一直没停。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人全都侧过身来。 “第五个。”温良说。 “三十一号。” 三十一号站在窗边。 他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这一个我说不准。” “啊?” “我刚才说了,我挑的是我最没把握的五个。” “这一个是五个里头最没把握的。” “为什么。” “因为你二月起,人变安静了。” “上课不说话,下课也不出去。” “作业按时交,字没变,也不请假。” “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一个人变安静,有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想通了。” “想通的人安静下来,是因为他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种人的数会很低。” “另一种是不想了。” “不想的人也安静,安静得一模一样。” “那种人的数会很高。” “这两种,我在讲台上分不出来。” 三十一号没有说话。 “所以我报两个。”温良说。 “要么三四。” “要么三十往上。” “中间那一段不会有。” “为什么中间不会有。” “因为中间那一段的人不安静。” 他转身,拿笔,画圈。 圈合上以后他看了三秒。 “三十一。” 屋里静了一下。 三十一号自己开口了。 “我知道。” “我知道我这两个月不对。” “我就是不想说。” “说了也没用。” “今天说了。”温良说。 “说完这屋里二十六个人都知道了。” “那我……” “你坐下。” “下礼拜一你还来。” “来了我们说。” 三十一号坐下了。 “五个。”邱大川说。 他掰着手指头。 “八、二十六、三、十六、三十一。” “全对。” “今天花了五个圈。”温良说。 “五十七减五。” “五十二。” “那不是亏了吗。” “不亏。” “今天花五个,是为了以后每礼拜省五个。” “下礼拜就回本。” 那个坐长凳最右边的女生这时候把本子举起来了。 “老师。”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五样,我记下来了。” “我可以留着吗。” 温良看了那个本子一眼。 “可以。” “字、举手、错的地方、请假、坐着的样子。” “这五样不是我的东西,谁都能用。” “那我给别人看行吗。” “行。” 九点半,二十六个人下楼。 铁楼梯响了很久。 那个女生回到家是十点过五分。 她把那五条抄了一遍,抄得工整了些。 抄完她拍了照。 她先发给了自己妈妈。 她妈看完,转手发进了一个群。 那个群叫“高三(7)班家长交流”。 群里有五十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温良的手机响了第一声。 到七点二十他到学校,一共响了十一声。 十一条短信。 十一个陌生号码。 全是家长发的。 第159章 信封里是一张空白支票 第159章信封里是一张空白支票 “温老师,我们不是来闹的。” 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站在巷口那棵树底下,身后还有十来个人。 “我们就是想问一句。” 三月十七号,周二,傍晚六点。 温良是骑车回来的。 拐进永安巷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人。 巷口那一块本来就窄,两边是店铺,中间过一辆三轮都得侧身。 这会儿站了十一个大人,把整条巷口堵满了。 他把车停在墙根,锁了。 锁完他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数了一遍。 “十一位。” “对。”那个拎公文包的说。 “早上给您发短信的就是我们。” “您一条都没回。” “我上午有两节课。”温良说。 “下午三节。” “我没有时间一条一条回。” “那您现在有时间吗。” “有。” “半个钟头。” 他没有请他们上楼。 “屋里坐不下。” “十二平米,礼拜一坐了二十六个孩子,站着都转不开身。” “咱们就在这儿说。” 那家五金铺子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从铺子里搬了两条长凳出来,往台阶边上一放。 放完他没走,靠在自家卷帘门上看。 十一个人里坐下两个。 一个是抱着孩子书包的女的,另一个年纪最大,头发白了一半。 其余的都站着。 “您先说,您几位的孩子是哪个班的。”温良说。 “我们家的是(7)班。”那个抱书包的女的说。 “三十七号。” “我们家的也是(7)班。”另一个说,“四十号。” 温良点了一下头。 然后没有人接下去了。 “还有呢。” 那个拎公文包的开口了。 “我们家孩子是(5)班的。” “(3)班。” “(5)班。” “(1)班。” “(8)班。” “(4)班。” “(5)班。” “(2)班。” “……高二(6)班。” 最后那个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我们家明年才高三。” “我这不是想提前……” 温良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九个不是(7)班的。”他说。 “两个是。” “温老师,”那个拎公文包的往前走了半步,“我们的意思很简单。” “群里那张图我们都看了。” “五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们打听了,礼拜一晚上您那屋不收钱。” “我们不白来。” “凳子我们自己带,地方我们自己找。” “您要是嫌屋小,我在隔壁租一间大的,房租我出。” “您就带着,一块儿带。” 他说完,后头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温良站在台阶下头。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串车钥匙放进口袋,两只手空出来了。 “不行。” 他说得不快,也不重。 就是很平常的两个字。 巷口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不行。” “先说一个不成立的理由。”温良说。 “什么叫不成立的理由。” “就是我说了你们能反驳的。” “比如屋小。” “屋小你们说租个大的,这就把我堵回去了。” “所以屋小不是理由。” “那真理由是什么。” “我手上有五十三个人。” “这五十三个,我一个礼拜只有一个半钟头。” “八点到九点半。” “上礼拜一我一晚上说了不到三十句话。” “再多来十个人,我还是那一个半钟头。” “那三十句话就得分成两半。” “分薄了会怎么样。” “分薄了,那五十三个里头就有人掉下去。” “哪一个会掉下去。” “我不知道。” “所以我不敢。” “可是温老师,”那个抱书包的女的忽然说,“我们家孩子是(7)班的呀。” “我知道。” “那我们家能来。” “能。” “他上礼拜一就来了,坐在长凳左边第二个。” 那个女的“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们家的呢。”那个(5)班的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班上的。” “这么说话是不是太……” “太不好听,我知道。”温良说。 “可我要是给您一个好听的说法,您回去还得琢磨半天。” “我今天说难听的,您现在就能回家。” 那个(5)班的家长没有再说。 “您就不能收一个吗。” 问这句的是那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头。 他坐在长凳上,一直没说话。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 “我孙子。” “(8)班的。” “他爸妈不在家,跟我过。” “我也不识几个字,辅导不了他。” “就一个。” 温良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不能。” 那老头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信封里是一张空白支票(第2/2页) “行。”他说。 “那我们走。” “您先别走。”温良说。 他把手伸进上衣内兜。 掏出来的是一张纸。 对折过的,a4那么大,展开是打印的。 “今天上午第二节我没课。” “我在办公室打了这个。” “打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几位会来。” “我是打给发短信那十一个人的。” 那张纸上写着五条。 他把纸举起来,一条一条念。 念得不快。 一条一条,念完一条停一下。 一、看字。不看好不好看。看同一个孩子同一类题,两个月前和现在,横的收笔、竖的往下拖多长、擦了重写几次。 二、看他什么时候问你题。会的时候来问,还是不会的时候来问。这两种是反着走的。 他念到这儿把纸往上抬了抬,那一条上写着—— 三、看他错在哪儿。上个月错在算错,这个月错在不会列——那是往回退。反过来,是往前走。 四、看请假。几回,什么时候请。考前请假和考后请假,不是一回事。 最后一条他念得比前四条都慢,纸上写着—— 五、看他坐着的样子。胳膊放桌上还是抱着。本子摊平还是立起来挡着。这一条最不准,但你在家一抬眼就能看见。 念完他把纸放下。 “就这五条。” “上礼拜一我在屋里跟孩子们说的,一个字没多。” “群里那张图是一个学生抄的,抄得挺全,就是第三条抄漏了半句。” “这张是补齐的。” “您给我们这个干什么。”那个(5)班的问。 “名额没有。” “方法给你。” “这不还是打发我们吗。” “您听我说一句。”温良说。 “这五条,我在讲台上用。” “我一天要看五十三个人,一个人扫一眼。” “扫一眼能看出多少,你们心里也有数。” “你们在家里,一天只看一个。” “一个孩子,你从小看到大。” “他今天回来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你比我清楚一百倍。” “你们缺的不是眼睛。你们缺的是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五条就是告诉你往哪儿看。” “看完怎么办,那是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也不该管。” 那个抱书包的女的这时候说了一句。 “这个我回去就能对。” “第三条我家那个正好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掏手机要拍。 “别拍。”温良说。 “拍了字小,回去看不清。” 他往巷子里喊了一声。 “大川。” 邱大川从他家那边跑出来了。 他家就在这一片,他爸收废品。 “巷口出去左拐第二家有个打印店。” “这张,复印十一份。” “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那个拎公文包的立刻掏钱包,“我来我来。” “我来。”温良说。 “一毛钱一张,十一张一块一。” “这个钱我出得起。” 邱大川拿着那张纸跑了。 等复印件的那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老头从长凳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走到温良跟前。 “温老师。” “嗯。” “您刚才那个不能,说得对。” “您要是今天为了好看收了我孙子,” “那您班上五十三个里头,就有一个孩子晚上少听您一句话。” “那个孩子他爸妈也不知道。” 温良没有说话。 “我不识字。”那老头说。 “可这个道理我懂。” 邱大川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沓。 还热的。 十一份,一人一张,发完了。 原件温良自己收回内兜。 人散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五。 那个拎公文包的走在最后。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温老师。” “嗯。” “群里那张图,昨天晚上发的。” “今天早上八点多,家委会那边回了一句。” “回了什么。” “岑主任回的。” “两个字。” “哪两个字。” “挺好。” 他说完就走了。 巷口空下来了。 五金铺子那男人把两条长凳搬回去,卷帘门拉了一半。 天开始暗了。 温良上楼,把门推开到底,门板贴墙。 他把内兜里那张原件掏出来,压在课桌上的书底下。 六点五十二,巷口有车的声音。 这条巷子平常不进车。 宽度过不去,进来了也得倒着出去。 温良走到窗边。 那辆车停在巷口,没有往里开。 黑色的,车头朝外。 下来的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 穿西装,没打领带。 他下车以后先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看的是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不是家长。 十一个人温良刚才一个一个看过,没有他。 那个人把车门关上,往巷子里走。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袋,不是文件夹。 是一本簿子,很薄,深色的皮。 他一边走一边把它翻开了。 里头是一张空白支票。 第160章 一百万不是最后一个数 第160章一百万不是最后一个数 “岑女士想请您回学校。”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手里那本深色的簿子还翻着。 “补课资格、宿舍、领用,三样一起恢复。” “另外,这个是给您的。” 三句话。 从他上楼到说完,不到一分钟。 三月十七号,周二,晚上六点五十五。 屋里只有温良一个人。 礼拜二晚上没有学生。 “您贵姓。”温良说。 “免贵姓何。” “何先生是学校的人吗。” “不是。” “那是家委会的。” “也不是。” “我给岑女士做事。” 温良点了一下头。 “您坐。” “不坐了。” “那您站着。” 那个人看了一眼屋里。 十二平米。 一张床,一张旧课桌,一个塑料凳,两条长凳靠墙。 北墙上贴着五十三张纸片,左边有四行红字。 他的眼睛在那面墙上停了两秒。 停完他把眼睛收回来了。 “温老师,我先把话说明白。” “这个不是私底下的事。” “这笔钱是有名目的。” “什么名目。”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优秀教师关怀金。” “章程上有,历年也发过。” “去年发了两个人,前年发了三个。” “都是走账的,能查。” 温良这时候把手上那本教案合上了。 “校友会。” “对。” “这个会我听说过。” “那您就好办了。” “我不好办。”温良说。 “怎么讲。” “我上个月刚在一份账上看见过这个会。” “两年前十一月,这个会给学校送过一箱笔。” 那个人的表情没有变。 “送笔是好事。”他说。 “是好事。” “那您还提它干什么。” “我不提它。我只是听见‘校友会’这三个字,就想起来了。” “人记性就是这样。” 那个人没有接。 他把手里那本簿子往前递了一下。 “数您来定。” 温良看着那本簿子。 里头那张是空白的。 抬头印好了,日期填了,签章那一块已经盖上了。 只有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您说个数。” “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这个数,这件事就变成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不是。” 温良站起来了。 “您刚才说的三样。” “补课资格、宿舍、领用。” “这三样是学校收的,一样一张单子,都盖了章。” “您说恢复。” “您凭什么说恢复。” “岑女士说话,学校听。” “这句话。”温良说。 “您敢写下来吗。” 那个人笑了一下。 笑得很客气。 “温老师,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您。” “您写不下来,那就说明这句话是您口头说的。” “口头说的,我今天答应了,明天您不认,我什么也没有。” “所以这三样我不谈。” “那钱呢。” “钱能写下来。” “钱是您手里这张纸。” “这张纸我不推回去。”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又低下头去。 “您的意思是收下。” “我的意思是:您填个数,把它放在这张桌子上。” “然后您下礼拜一晚上八点再来一趟。” “为什么是下礼拜一。” “因为那天晚上这屋里有二十六个孩子。” 屋里静了两秒。 “这个不用那么麻烦吧。” “麻烦。” “您今天说的三样,哪一样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三样收走的时候,是当着全班收的。”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全校都看见了。” “收的时候那么大声,还的时候不能这么小声。”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簿子放在旧课桌上,拿出一支笔。 他填得很快。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把那一页撕下来,压在桌上那本教案底下。 压好之后他用手指按了一下。 “下礼拜一,八点。”他说。 “我来。” 铁楼梯响了。 巷口那辆车倒着退出去,倒了很久。 那张纸在旧课桌上放了六天。 温良没有把它拿起来看。 他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它就压在教案底下,露出一个角。 这六天他每天晚上在这张桌上备课。 台灯是新买的,二十九块,夹在桌沿上。 灯一开,那个角就在光里。 礼拜四晚上乔阿姨上来收房租。 她看见那张纸的角,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一张纸。”温良说。 “我看着像支票。” “是支票。” “那你不收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一百万不是最后一个数(第2/2页) “收起来就成我的了。” 三月二十三号,周一,晚上八点。 二十六个人都到了。 这一回没有人站在门外。 楼道里那三条长凳搬进来两条,屋里还是坐不下,还是有人坐在书包上。 八点零八,铁楼梯响了。 响的声音跟学生上来不一样。 一步一步,很匀。 那个人出现在门口。 还是那身西装,还是没打领带。 他看见满屋子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何先生。”温良说。 “您来了。” “……来了。” 屋里二十六个人全转过来看他。 “您稍等。”温良说。 “我叫几个人。” 他走到门口,往楼下喊了一声。 “乔阿姨。” 底下应了。 “您上来一下。” “把楼下几位也叫上来。” 三分钟里,楼道上站了十几个人。 乔阿姨、五金铺子那两口子、开小卖部的、隔壁栋收废品的(就是邱大川他爸)、还有几个只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的。 贾师傅也来了,拎着他那个暖水瓶,站在最外头。 “温老师,”那个姓何的说,“这个事……” “不着急。”温良说。 “您再等一分钟。” 他回身走到课桌前。 他把教案掀开,把底下那张纸抽出来。 六天没动过。 “这张纸是上礼拜二晚上放这儿的。”他说。 “放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场。” “所以今天得有人在场。”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举到跟眼睛齐平的地方,正面朝着屋里。 “我念了。” “抬头: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 “事由:优秀教师关怀金。” “收款人:温良。” “日期:三月十七日。” 他停了一下。 “金额。” “壹佰万元整。”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很清楚,是从长凳那边来的。 坐在课桌旁边那个女生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楼道上那十几个街坊里,有一个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杜小满。”温良说。 “……嗯。” “我去年到手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七万一。” “教龄七年,中学二级,加班主任津贴。” “工资条我每个月都留着,在那个纸箱最底下。” “你算一下。” 杜小满没有拿笔。 她算得很快。 “十四倍。” “还多六千。” “十四倍。”温良说。 “你们都听见了。” 楼道上那个街坊这一回说出来了。 “温老师,这钱不能不要啊。” 是五金铺子那个男的。 “一百万。”他说。 “我这铺子干一辈子也挣不来。” “而且他说了是合法的,走账的。” “您要是不要,回头人家还说您清高。” “您说得对。”温良说。 “这钱合法。” “账上能查,章是真的。” “我今天不说这钱脏。” “那您……” “我不说这钱脏。” “我问一个别的。” 他把那张纸放下了。 不是撕,不是折,也不是收进口袋。 他把它平平地放回旧课桌上,正面朝上。 放好以后他把手拿开了。 “屋里二十六个人。” “楼道上十几位。” “何先生也在。” “我问一句,你们谁想答谁答。” “他们出这么多,是为了让我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 那个姓何的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屋里静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有一个声音。 很小,从书包堆那边来的。 是三十一号。 “……让您别管我们了。” 他说完自己低下头。 温良看着他。 “对。” 他没有再往下说。 没有说“所以我不要”。 没有说“老师不会走的”。 也没有转身去撕那张纸。 “何先生。” “……嗯。” “东西我没动。” “它在这张桌子上放了六天,今天我第一次拿起来,就是刚才念的那一次。” “现在还在这儿。” “那您是要还是不要。” “我今天不回答这个。” “今天我只办一件事:让这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多少。” “这件事办完了。” “那您什么时候答复。” “您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答。” “不过下回您来,我还是要叫人。” 那个姓何的看了一眼那张放在课桌上的纸。 他没有去拿。 他转身下楼了。 铁楼梯响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是楼道上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温老师。” “一百万不是最后一个数。” 第161章 填满了念完了,当场撕掉 第161章填满了念完了,当场撕掉 “温老师,我又上来了。” 铁楼梯第二次响的时候,屋里的人还没散。 八点二十六。 那个姓何的重新站在门口。 跟刚才一样的位置,一样没进来。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一点,上楼上快了。 “您没走。”温良说。 “到楼下了,又回来了。” “中间干什么去了。” “打了个电话。” “请示了一下。” 温良看了一眼表。 “您是八点十八下的楼。” “现在八点二十六。” “八分钟。” 那个人没有说话。 “您说吧。” “岑女士说,”那个人开口了,“这个数字可以再乘二。” 屋里一下子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是二十几个人同时动了一下——有人坐直了,有人转过头,有人手里的笔停了。 楼道上那十几个街坊,前头几个往门里挤了半步。 温良没有动。 “何先生。” “嗯。” “您刚才在楼下,是不是把我这屋里的情况跟人说了。” “……说了。” “说了什么。” “说您把学生和街坊都叫上来了。” “说您把数念出来了。” “还说什么。” 那个人停了一下。 “说您没有撕。” 温良点了一下头。 “然后那边就说乘二。” “……对。” “八分钟。”温良又说了一遍。 “一百万到两百万,八分钟。” “中间没有问我要什么。”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要。” “也没有换一个条件。” “只是把数乘了个二。” 他转向屋里。 “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 “这不是谈条件。” “这是问价。” 那个姓何的把那本深色簿子拿出来了。 他没有辩。 他翻开簿子,撕下第二张,放在旧课桌上,拿笔填。 填的时候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坐在门槛上那三个人都听见了。 填完他把笔收起来。 “温老师。” “您要是嫌不够,还可以说。” “不用了。”温良说。 他走过去,把那张新的拿起来。 昨天那张——一百万那张——还在桌上,正面朝上。 他把新的那张放在旧的上头,两张对齐。 对齐以后他用手指沿着边捋了一遍,捋平了。 “杜小满。” “……嗯。” “再算一遍。” “两百万,除七万一。” 杜小满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二十八倍。” 她说完自己抬手捂了一下嘴。 不是要笑,是那个数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吓了一下。 楼道上有人“嘶”了一声。 “二十八年。”五金铺子那男的说。 “温老师,您干到退休也挣不来这个数。” “您说得对。”温良说。 他把那两张纸举起来了。 举得比刚才高,正面朝着屋里,让后头坐书包上那几个也看得见。 “先别急着看我撕不撕。” “撕不撕是一秒钟的事。” “这一秒钟你们看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你们记住的是一个动作。” “我要你们记住的是纸上写的什么。” “我先给你们算一样东西。” “这屋一个月房租四百。” “两百万,够我在这儿住四百年。” “乔阿姨这楼盖起来才二十几年。”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再算一样。” “你们五十三个人。” “两百万分下去,一人三万七千七。” 温良停了一下。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屋里有几个人,家里为了这个数发过愁。” “我不点名。” “可你们心里有数。” 没有人说话。 坐在长凳最里头那个男生低下头。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没有看他。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心疼我。”温良说。 “是要你们知道这两张纸有多大。” “因为我一会儿要把它们撕了。” “撕之前你们得先知道我撕的是什么。” “不知道有多大,撕了就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填满了念完了,当场撕掉(第2/2页) “撕一张空白纸,谁都会。” “撕一张填满了的、签了字的、盖了章的——那才叫撕。” “所以我先填,填完念,念完再撕。” “那就成了演给你们看。” 屋里静了很久。 楼道上那十几个人一个都没有走。 贾师傅在最外头,暖水瓶放在脚边。 “何先生。”温良说。 “您过来一点。”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屋里。 他站在课桌那一侧。 温良把那两张纸捏在手里,对齐了。 他没有揉,没有团。 他两只手一边捏住一头,从中间对折了一下,压出一道印。 压完他顺着那道印撕。 撕得很慢。 两张纸叠在一起,撕起来有点厚,撕到一半的时候纸边发出一声钝响。 撕开了。 左手一半,右手一半。 他没有把纸扔在地上。 也没有揉成团。 他把左手那一半递过去。 那个姓何的抬手接住了。 然后温良把右手那一半也递了过去。 那个人的手已经拿着东西了。 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立刻把手拿出来。 那半张纸就悬在两个人中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屋里二十六个人,楼道上十几个人,全都看着那只手。 没有人出声。 楼道上有个学生把身子往里探了半步。 到第五秒的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他接住了。 “撕了。”温良说。 “省得您回去说我想过。” 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里那两半。 “您这是何必。” “不撕您也可以不要。” “放着不动就是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昨天晚上我没撕。”温良说。 “它在这张桌子上放了一夜。” “今天您下楼打电话,跟那边说的第三句就是‘他没有撕’。” “所以那一夜,在你们那边算成了‘他在考虑’。” 那个人没有反驳。 “东西在我手上一天,你们就多一天可以那么说。” “说一个月,别人就信了。” “撕了,这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撕的不是钱。” “撕的是‘他想过’这四个字。” 那个姓何的把两半纸对到一起,看了一眼。 “章还在上头。”他说。 “作废流程我得走。” “您走。” “要我签个什么吗。”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 “那您带走。” 他把两半纸叠好,收进包里。 拉链拉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今天几点了。”温良问。 “八点四十一。”杜小满说。 “还有四十九分钟。” “该干什么干什么。” 屋里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重新翻开本子,有人去够刚才掉在地上的笔。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转回身去。 楼道上的街坊陆陆续续往下走,铁楼梯响得很杂。 那个姓何的还站在原地。 “何先生。”温良说。 “您慢走。” “温老师。” 他这一回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客气的、办事的调子没有了。 “岑女士让我带句话。” 温良站住了。 “她说她不是要买您。” “那是什么。” 那个人把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她是想问您一件事。” “问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跟着她做事六年了。” “她要办的事,从来都是让我来办。” “这一回她说她自己来。” 他说完就走了。 那两半纸他一直捏在手里,走的时候也没有放下。 楼下那扇门响了一声。 温良站在屋里没有动。 墙上那四行还在。 右边那一大片还是空的。 他从簿子上又撕了一张空白的,在上头写了一行。 三月十一日,来人两个,签一张,撕一张。撕的那张两半都带走了。 写完他把日期压在后头。 第162章 我不能让老二也走不出来 第162章我不能让老二也走不出来 “我不进去。” 岑玉茹是这么开的口。 她站在铁楼梯底下第三级上,没有往上走。 “您楼上坐着学生。” “我上去,明天全校都知道我来找过您。” “对您不好。” 三月三十号,周一,晚上八点二十。 从上礼拜一到今天,整整七天。 那个姓何的没有再来。 学校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核查申请没下文,三样没有恢复,也没有新的单子。 温良这一个礼拜什么都没等到。 今天晚上八点十分,巷口有车声。 还是那辆黑色的,还是停在巷口没往里开。 下来的是个女的。 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在后面挽着,用一个素的夹子。 她手里没有包,没有伞,什么都没拿。 温良下了楼。 “那我们在这儿说。” “行。” 这条巷子晚上八点半从来不安静。 五金铺子已经关了,可他家门口还坐着一个女人,脚边一个塑料盆,在择第二天要卖的菜。 二楼有人晾衣服,竹竿从窗里伸出来,衣服一件一件往上挂。 再往里那家的女人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门口转,一边转一边拍。 温良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出中间那条道。 “您说。” 岑玉茹没有立刻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上有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 “何先生跟您说过,我不是要买您。” “说了。” “他还说您把两张都撕了。” “撕了。” “撕得对。”她说。 温良没有接这句。 “那两百万,是我让加的。” “我知道。” “您不问我为什么加。” “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您今天不是为这个来的。” 岑玉茹看了他一会儿。 “三月六号,教务处前台。”她说。 “您交了一叠东西。” “最底下那张,四十二个名字。” “您怎么知道。” “那天在场的有六个人,走廊上还有五个。” “这种事在学校里传不过一个礼拜。” “传成什么样了。” “传成:温老师交了一张纸,上头四十二个名字,曹主任念到第七个,停住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要问的就是这一句。” “第七个是谁。” 那个择菜的女人手停了一下。 停完又接着择。 “这个我不能告诉您。”温良说。 “为什么不能。” “那张纸不是我的私人东西。” “它是我提交给教务处的核查材料,登记了,编了号。” “校核字第042号。” “核查还没有完。名单还没有核。” “在核完之前,我不能对外说这上头有谁没有谁。” “我要是今天跟您说了一个名字,明天那四十二个名字就都不作数了。” “不是因为它们假。是因为我先漏了嘴。” 岑玉茹听完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争。 “那我换个问法。” “我说一个名字。” “您要是听见了,您就点一下头。” “您不用开口。” “点头也是说。” 她的手动了一下。 那是这一晚上她第一次有多余的动作。 “那您说怎么办。” 温良往自己内兜里摸。 他摸出一个小本子,是他记事用的那种,巴掌大。 他把本子翻开,撕下两页。 “一人一张。” “笔我这儿有两支。” “您把您那个名字写下来,写完扣着,别给我看。” “我把第七个写下来,我也扣着,不给您看。” “然后咱们一块儿翻过来。” 岑玉茹接过那张纸。 “这跟您告诉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我没告诉您。” “是两张纸自己对上的。” “将来要是有人问我,我可以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上头的名字。” “这句话我说了不会脸红。”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不转了。 她站在门口,孩子还在她怀里,她的手还搭在孩子背上,可是不拍了。 “还有一样。”温良说。 “什么。” “翻过来的时候,纸朝着咱们两个。” “不朝别人。” 他们走到墙根底下。 那儿有一块水泥台,是五金铺子平常放货的地方。 台上落着灰,温良用袖子扫了两下。 两个人背对着巷子,面朝墙。 写的时候都很快。 岑玉茹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纸扣在台面上,手压着。 温良也写了三个字,也扣上。 “翻吧。” 两只手同时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我不能让老二也走不出来(第2/2页) 两张纸翻过来的时候,纸角碰了一下。 台上落着的那点灰被带起来一点。 巷子里的人只看见两个人同时低了一下头。 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温良没有说话。 岑玉茹也没有。 择菜的女人这一回把整个盆推到了一边。 二楼晾衣服的那个人,手举着一件衣服,举了很久没往竹竿上挂。 大概过了十几秒。 岑玉茹伸手,把温良那张纸也拿了过去。 她把两张并排放在水泥台上。 看了一会儿,她把自己那张收起来,把温良那张也收起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 “那是我大儿子。” 温良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我明白”。 没有说“节哀”。 也没有伸手。 他只说了两句。 “第七个。” “他一直在这张纸上。” 岑玉茹把那两张纸对折了一次。 对折完她没有立刻收。 她又对折了一次。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手心里。 “陆明。”她说。 “大的叫陆明,小的叫陆铁生。” “差三岁。” 她说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跟刚才说“那两百万是我让加的”一个调子。 “三年前,他也在(7)班。” “教物理的是曹永年。” “我大儿子是物理课代表。” “每天中午给他送作业本。” 温良这时候把手插进了口袋。 那个动作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您那年在哪儿。”她问。 “江北二中。” “那您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岑玉茹把手心那个方块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问您一件事,您可以不答。” “您问。” “那一箱笔。” 温良没有动。 “两年前十一月,校友会送到学校的那一箱。” “您在账上看见过,何先生跟我说了。” “看见过。” “您想知道那一箱是哪儿来的。” “想知道。” “我告诉您。” 她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 “三年前六月以后,我托了很多人打听。” “打听什么都听不出来。” “学校的人一个个都说不记得,说没这回事。” “后来有个人跟我说了一句。” “说那一届(7)班,用的红笔跟别的班不一样。” “谁说的。” “记不清了。” “我一年见几百个人。” “这句话我记得,说这句话的人我记不得。” 温良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这件事他这半年遇到过二十几回。 “我不信这个。”岑玉茹说。 “笔就是笔。” “我做生意二十年,我不信这个。” “可我还是捐了。” “一年一箱。” “捐了三年。” “为什么。” “万一呢。” 巷子里那个孩子这时候哭了一声。 抱着他的女人赶紧拍了两下,又晃了晃。 岑玉茹等那声哭过去了才接着说。 “三年,三箱。” “每一箱我都亲自经手。” “别的东西我让何先生办,这个我自己办。” “账您也看了。” “日子对不上的那一笔,是我经的手。” “那笔我说不清楚。” “不是不肯说,是我真说不清楚。” “那一箱笔从哪儿进的。”温良问。 “一个厂子。” “那厂子是我们家一个远亲开的。” “我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厂子早关了。” “那您那一箱……” “是有人送到我办公室的。” “送来的时候箱子上有那个厂的名字。” “我就当是他们清库存。” “我没多想,转手就以校友会的名义送到学校去了。” “送东西的人您见了吗。” “没见。” “放在前台就走了。” “前台有登记吗。” 岑玉茹这时候第一次停顿了。 “有。” “那本子还在吗。” “在。” 她把手心那个纸方块又攥紧了一次。 “温老师。” “嗯。” “我今天来,本来是要跟您谈条件的。” “您撕了那两张,我就知道条件谈不成了。” “可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要问那一句。” “现在问完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她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他那年也在(7)班。” “他没走出来。” “——所以我不能让老二也走不出来。” 第163章 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第163章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我找陆铁生。” “不是找他妈。” 前台那三个人一起抬起头。 三月三十一号,周二,下午四点半。 陆氏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到十九层。 大厅在一楼,进门是一整块灰色的大理石前台,台面很长,能站四个人。 墙上一排金属字,字底下有灯。 温良是骑车来的。 从学校到这儿七公里,骑了二十六分钟。 他上午有两节课,下午第一节也有,四点十分下的课。 他站在前台前头,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 胳膊底下夹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您预约了吗。”前台那个女孩问。 “没有。” “您是哪位。”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 那女孩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您是……找岑总的吧。” “不是。” “可是——” “我找陆铁生。” “他是我班上的学生。” “学号十五。” “他两个月没来上课了。” 大厅里这时候有人在往电梯走。 有两个人停了下来。 那女孩拿起了电话。 她按了两个号,还没接通就挂了。 她又按,这一回接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保安从旁边那张桌子后头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四十来岁。 年轻那个先走过来。 “先生,您没有预约的话——” “我知道。”温良说。 “我不进去。” “我就站在这儿。” “那也不行。” “这个大厅是公共区域吗。” 那保安愣了一下。 “……是。” “那我站着。” “站到他下来为止。” “他要是不下来呢。” “那我站到五点半。” “五点半以后你们下班,我也回去。”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再来。” 年长那个保安这时候把年轻的拉了一下。 他们两个退回去了一步,站着没动。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四点半以后是各层往下走的时候。 有人从电梯出来,看见前台这边站着一个人,走过去两步又回头。 四点四十一分,电梯响了。 出来的是陆铁生。 他穿的不是校服。 黑色的卫衣,帽子搭在背后,脚上一双白的鞋。 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站在电梯口,一只手还按在电梯门上。 “十五号。”温良说。 陆铁生的手从电梯门上松开了。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离前台还有三四步的地方站住。 “您来干什么。” “先说不是来干什么的。”温良说。 “我不是来劝你回学校的。” “我不是来跟你妈谈的。” “我也不是来要那三样东西的。” “我今天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温良把文件夹打开了。 他从里头抽出三张纸。 是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张一张,黑白的,打印店里五毛钱一张的那种。 他把第一张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照片上是一只手腕。 拍得不清楚,是从侧后方拍的,能看见半个袖口和一块表。 “九月三号,早读。”温良说。 “你坐第一排最靠墙。” “我从后门进去,走到你旁边。” “那天你手上这块表是新的。” 陆铁生没有说话。 温良把第二张放下。 放在第一张右边,隔着一指宽。 “十一月二十五号。” “下午你到办公室来。” “那天你说了一句话,说那个负数是你。” “你进门的时候我在写东西,抬头先看见的是你的手。” “换了。” 前台那个女孩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不是要拦,她是坐不住了。 温良把第三张放下。 三张排成一排,占了大理石台面的一小段。 “一月二十七号。” “那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你妈在教务处办转学。” “中午你回教室拿东西,拿完就走了,没跟人说话。” “我在窗户里看见你。” “又换了。” 大厅里那两个本来要进电梯的人,站在电梯门口没进去。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九月三号。”温良说。 “十一月二十五号。” “一月二十七号。” “三块表。” “七个月,换了三块。” 陆铁生的右手往左手腕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立刻把手放下了。 “这不犯法。”他说。 “不犯法。” “我家有钱。” “我知道。” “那您来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这三个日子不对。” “什么叫不对。” 温良伸出手,在三张照片上一张一张点过去。 “第一张,九月三号。” “前一天是九月二号。” “九月二号我第一次在(7)班上课,我摔了十一份卷子。” “那天你知道了这一辈子跟上一辈子不一样了。” 陆铁生没有动。 “第二张,十一月二十五号。” “前一天是十一月二十四号。”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贴了五十三个数。” “你自己的那个数,你那天第一次看见。” “第三张,一月二十七号。” “前一天是一月二十六号。” 温良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班上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看不见十五号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的提示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第2/2页) “三块表。”温良说。 “三个日子。” “每一块,都买在你觉得自己完了的那天晚上。” 陆铁生这时候抬起头。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 眼睛是红的,可是没有水。 “您怎么知道我是那天晚上买的。” “我不知道。”温良说。 “我猜的。” “那您就敢站在这儿说。” “我不敢。” “所以我说完了,你要是说我猜错了,我今天就走。” “我走了以后这三张纸我也带走。” “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 陆铁生站在那儿没有动。 大概过了七八秒。 “……不是晚上。”他说。 “是当天。” “九月二号那次,是下午。” “下了课我就出去了,翘了两节自习。”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是表。” “……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表。” “你家有钱,你可以买别的。” “车、鞋、手机,什么都行。”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表。” 陆铁生的嘴动了一下。 他先没说出来。 他把眼睛转到旁边,看着大厅里那盆很大的绿植。 “表会走。” 他说得很轻。 轻到前台那个女孩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把它搁在枕头边上。” “它有声音。” “只要它还在走,就说明还没到那天。”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了。 “哪天。” 陆铁生这一次答得很快。 “六月八号。” “为什么是六月八号。” “因为我哥就是那天。”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是前台那个女孩。 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可是已经出来了。 温良站着没有动。 “十五号。” “嗯。” “我不问他是怎么没的。” “今天不问,以后也不问。” “你要是哪天想说,你说,我听着。” “你不想说,这件事到这儿为止。” 陆铁生看着他。 “您不问?” “不问。” “别人都问。”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只问一句跟今天有关的。” “您问。”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到过六月八号。” 陆铁生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到过。” “上辈子六月八号,你在哪儿。” “……家里。” “那你哥呢。” “一样。” “所以你回来这一趟。”温良说。 “你要改的不是你的分数。” “你要改的是六月八号。” 陆铁生没有答。 他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可是我妈从来不许提我哥。” 这句话他说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大声。 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家里的照片全收起来了。” “他那个屋,门锁着。” “过年吃饭的时候,我要是提一句,我妈就放下筷子。” “三年了,我们家没人说过我哥的名字。” “我一个人记着。” “我记着我就得找个东西装它。” 他说到这儿,抬起了左手。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块表。 然后他用右手去解表带。 解了两下没解开,他低头看着,又解了一下。 表带松开了。 他把表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放在那三张照片旁边。 他没有说话。 温良也没有说话。 那块表放在台面上,还在走。 大厅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点声音。 “铁生。” 这两个字是从后头来的。 岑玉茹站在电梯口。 没有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大厅里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保安退到了墙边。 陆铁生没有回头。 岑玉茹走过来了。 她走到前台,看了一眼台面。 三张黑白照片,一块还在走的表。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没有走开,就站在原地拨的。 接通以后她说了六个字。 “那个冻结,撤了。” 对面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完。 “今天。”她说。 然后她挂了。 温良看着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从拨号到挂断,前后不到二十秒。 一份盖了三个章的冻结通知,撤销用了不到二十秒。 “岑女士。”温良说。 “嗯。” “我今天看见的这件事,我要写下来。” “写什么。” “写三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岑玉茹女士在陆氏大厅打了一个电话,通话不足二十秒,通话内容为撤销一份学校的冻结决定。” “在场人员:前台三人、保安两人、员工若干、学生陆铁生。” 岑玉茹看着他。 “你刚拿到东西,就要记我一笔。” “对。” “不厚道。” “不厚道。”温良说。 “可是您要是哪天想再冻一次,这一笔就有用。” 岑玉茹笑了一下。 那是这两回见面她第一次笑。 “温老师。” “嗯。” “我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我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第164章 空着才是证据 第164章空着才是证据 “温老师,这是最后一批里的了。” 小周把那支笔递过来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说得很随口。 像是提醒他今天食堂没有蒸蛋。 四月一号,周三,上午第二节下课。 撤销通知是昨天傍晚到的教务处。 温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到学校,先去看了公告栏。 公告栏上什么都没有。 二月十三号那张暂停通知还贴着,边角卷起来了。 第二节下课他才过来。 “单子呢。”这是他进门的第一句。 “什么单子。” “撤销的单子。” 小周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一张纸,比冻结那张小一圈。 教师办公用品领用暂停撤销通知 被通知人:温良(高三年级组) 撤销范围:红色签字笔(全部规格) 自二〇二六年三月三十一日起恢复领用 温良把这张纸从上看到下。 “理由呢。” “撤销还要理由啊。” “冻的时候理由是空的。” “撤的时候也没有理由。” “两头都是空的。” “那……那我怎么办。” “您没什么怎么办。”温良说。 “您照着办就行。” “我说一句我自己听的。” 他把那张纸推回去。 “复印一份给我。” “四个边都印进去。” 小周去印了。 印回来那张,理由那一栏还是白的,四个边完整。 她自己在背面签了名,签完把笔放下。 这一回她没有等温良说。 “上回您教过我了。”她说。 “印的人得签。” 温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然后是领用登记簿。 那本簿子是硬壳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办公用品领用登记(教学耗材)。 小周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推过来。 温良签了字。 日期、物品、数量、领用人。 四月一日·红色签字笔·一支·温良 签完他把笔放回笔筒。 小周转身去柜子那边,打开门,从里头拿了一支出来。 她把笔递过来。 “温老师,这是最后一批里的了。” 温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不到一秒。 他把笔接了。 接完他没有走。 “您刚才那句话。” “……哪句。” “最后一批。” 小周愣了一下。 “就是随口说的。” “我是说,柜子里不多了。” “不多是多少。” “……这个我没数。” “那您为什么说‘最后一批’。” 小周这一次答得慢了。 “因为拿的时候手感不一样了。” “以前伸手进去,一抓一把。” “现在得往里够。” 温良点了一下头。 “能麻烦您数一下吗。” “数什么。” “数还剩几支。” “现在?” “现在。” 里间那个老文书从桌子后头抬起头。 “温老师,”他说,“您这是……” “我不是查谁。”温良说。 “二月十四号那天我在这儿数过一次。” “那天是三十九,两位都在场。” “今天我领走一支。” “领走之前是多少,我想知道。” “这个数今天不记下来,过两个月谁也说不清。” 那个老文书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过来了。 小周把柜门整个打开。 那是个铁皮柜,两扇门,中间一层隔板。 红笔放在下层,原来那个纸箱早就压瘪了,笔散着堆在箱底。 “我数。”小周说。 她蹲下去,把笔一支一支往外拿。 拿出来的往台面上码,五支一拨。 第一拨。 第二拨。 第三拨。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台子这边,跟着看。 第四拨。 第五拨。 第六拨。 第六拨码完,她伸手进去,又摸出两支。 “完了。” 她数了一遍。 “六个五,三十。” “加两支。” “三十二。” 温良伸手,把台面上那六拨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我再数一遍。” “我刚数完啊。” “我知道。” “您数的我信。可我自己得数一遍。” “这不是不信您。” “这是我今天要把这个数说出去,说出去的数我得自己数过。” 他数得比小周慢。 他一支一支往回码,还是五支一拨。 码到第六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第三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空着才是证据(第2/2页) “三十二。”他说。 “对上了。”老文书说。 “对上了。” 温良从内兜里拿出那个小本子。 他翻到二月十四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底下留了一行空的。 他没有往那一行空的里写。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行。 二月十四日·三十九支 四月一日·三十二支(领用前) 写完他把笔停在纸上。 “三十九减三十二。” “七支。” 小周站在柜子旁边没有动。 “那两个月里,簿子上出过几支。” “……我翻。” 她把那本登记簿拉过来,从二月十四号往后翻。 翻得很快,因为没几页。 冻结那两个月,教务处的领用本来就少。 她翻完了。 “两条。” “念。” “二月十七日,红色签字笔,一支。” “三月十六日,红色签字笔,一支。” “领用人是谁。” 小周低头看那两行。 她看了很久。 “领用人那一栏……” “说。” “是空的。” “两条都空。” “两条都空。” “那事由栏呢。” “事由栏有字。” “什么字。” “专项。” 温良没有动。 那两个字他今年一月听过一次。 在另一本簿子上,另一个栏里,跟着另外两个字。 他没有把那件事说出来。 “两条都是这两个字。” “都是。” “字迹一样吗。” 小周把簿子往光那边转了转。 “……一样。” “同一支笔写的吗。” “这个我说不好。” “那就说‘看着像’。”温良说。 “看着像,就写看着像。” “说不好的,别写死。” 那个老文书这时候插了一句。 “温老师。” “嗯。” “您那两个月是冻着的。” “是。” “冻的是您。” “是。” 老文书停了一下。 “那这两支是谁领的。” 屋里没有人答他。 温良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二月十四日至四月一日,簿上出库两条,领用人栏均空,事由栏均记“专项”。 写完他抬起头。 “两位。” “这几个数我念一遍,你们听着,有不对的当场说。” “二月十四日,三十九支。” “四月一日领用前,三十二支。” “中间差七支。” “簿上出库两条。” “记录上出了两支。” “柜子里少了七支。” 小周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老文书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 “那还有五支……” “还有五支,簿子上没有。” 就在这时候,里间那扇门开了。 曹永年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杯子。 他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台面上码着六拨半的红笔。 柜门开着。 登记簿摊在台子上。 温良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 曹永年看了大概三秒钟。 他没有问在干什么。 没有问谁让数的。 也没有说“这个不用查”。 他转身回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小周看着那扇门。 “他……” “不用管。”温良说。 他把台面上那六拨笔一支一支往柜子里放回去。 放的时候还是五支一拨,码得整齐。 “今天麻烦两位了。” “这个数我记在我本子上。” “你们两位要不要也记一笔。” “记哪儿。” “记你们自己的地方。” “将来要是有人问起今天数了多少,两个人说的一样,比一个人说的顶用。” 小周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绿色的核查登记簿。 不是这一本,是另外一本。 是三月六号那天她自己拿出来过的那一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温良把那支新领的笔放进内兜。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小周。” “嗯。” “那两条‘专项’。” “怎么了。” “别去问。” “为什么。” “您一问,那两条就可能被人补上名字。” “补上名字,就成了一笔正常的领用。” “现在它空着,空着才是证据。” 第165章 名字后头写着学号五十二 第165章名字后头写着学号五十二 “这个我们没权限过问。” 老文书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他手上还在写别的东西。 “不是我不肯说。” “盖了那个章的,我们真的不过问。” 四月二号,周四,上午第三节。 温良今天上午第三节没课。 他昨天没有再问。 昨天他只做了一件事——数清楚柜子里有多少支。 “我今天不问是谁领的。”他说。 “那您问什么。” “我问那两个字底下是什么。” 老文书这时候才抬起头。 “底下?” “‘专项’那两个字底下。” “底下没有东西啊。” “麻烦您把簿子拿到窗户那边。” 小周把那本领用登记簿抱过去了。 教务处朝东,上午第三节的光正好从窗户里斜进来,落在窗台上。 她把簿子摊在窗台上,翻到二月十七号那一页。 温良低头看。 事由那一栏里,专项两个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 昨天他就是看的这个。 可是今天光是斜的。 在那两个字底下,纸面上有一片颜色。 很淡。 淡到平着看根本看不出来,得让光从侧面过来才显出边。 “这儿有个印。”小周说。 她也看见了。 “我昨天没看见。”她说。 “昨天您没把它拿到光底下。”温良说。 “平着看,纸就是纸。” 那是一个方形的小章。 不到两指宽。 盖得很轻,印油几乎干透了才盖上去的,字口全是虚的。 那两个手写的“专项”正好压在章印上头。 “念得出来吗。” 小周把脸凑近了一些。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八个字。” “分两行。” 专项教学物资 专用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插进内兜,摸到那个小本子,可是没有拿出来。 “三月十六号那一条呢。” 小周往后翻。 她把那一页也摊在窗台上,转了个角度。 “……也有。” “一样的?” “一样的。” “位置也一样,都在‘专项’两个字底下。” 老文书这时候站起来走过来了。 他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这个章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财务那边。” “凡是走专项的东西,出库的时候盖这个。” “盖了这个,就不占学校的账。” “什么叫不占学校的账。” “不是学校的钱买的东西啊。” “是人家捐的。” “捐的东西出库,我们只记一笔,不核。” “为什么不核。” “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凭什么核。”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个章是合规的。”他说。 “是合规的。” “我不查这个章。” “那您……” “我查这个章是凭什么能盖下来的。” 财务室在一楼东头。 门口那面墙上有一个玻璃橱窗,里头是校务公开的东西。 温良在橱窗前头站了三分钟。 橱窗里贴着七八张纸。 食堂原料价格、水电月报、这学期收费项目、还有一张捐赠收受情况公示。 那张公示是打印的,一页,贴在右下角。 上头是一个表。 三行。 最下面那一行是今年一月的。 捐赠方: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 用途:专项·教学物资 金额/数量:详见协议 温良看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抬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 他没有用力,玻璃没有响。 财务室里有两个人。 一个出去了,剩下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姓夏。 “夏老师。” “哎。” “外头那张公示是您贴的吗。” “是我贴的。” “最下面那一行,用途写的是专项教学物资。” “对。” “金额那一格写的是‘详见协议’。” 夏会计放下手里的东西。 “这个也是按规矩写的。” “有的捐赠方不愿意公开金额。” “不愿意公开的,就写详见协议。” “我不问金额。”温良说。 “那您问什么。” “我问那份协议。” 夏会计的手停在桌子上。 “协议是内部材料。” “不是。” “怎么不是。” 温良往门口那面墙那边偏了一下头。 “公示上写着‘详见协议’。” “是公示自己叫人去看协议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名字后头写着学号五十二(第2/2页) “公示是贴给谁看的?贴给全校看的。” “它叫我去看,我就来看。” “它要是不想让人看,那这四个字就不该写在公示上。” 夏会计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这话在理。” 她站起来,走到后头那排柜子那儿。 “您等着。” “我得找一下。” 小周这时候也跟到财务室门口了。 她抱着那本领用登记簿,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 夏会计找了大概四分钟。 她抽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头拿出一沓订好的纸。 四页。 打印的,最后一页有签字和章。 捐赠协议 “您在这儿看。”她说。 “不能带走。” “不带走。” “也别拍照。” “不拍。” 温良把那四页摊在财务室的桌子上。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是捐赠方和受赠方的名称。 第二条是捐赠物的种类和数量。 第三条是交付方式。 他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一条又看了一遍。 “夏老师。” “怎么了。” “第四条,麻烦您念一下。” “我念它干什么,你自己不是看着呢吗。” “我念是我说,您念是记录。” 夏会计愣了一下。 她还是走过来了,低头去看那一条。 她念的时候念得很慢,因为那句话不好断。 第四条捐赠物资的保管、使用与调配,由受赠方按教学需要安排,并由捐赠方指定的联系人协同管理。 念完她自己停住了。 “……协同管理。”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温良问。 “就是……捐东西的人也能管。” “管到什么程度。” “这个没写。” “上头只写了‘协同’。” “那如果那个联系人说,这批东西里的两支,我要拿去用。” “学校拦得住吗。” 夏会计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拦不住。” “为什么拦不住。” “因为这一条写着协同管理。” “他要是提出来,我们出库,盖专项章。” “盖了章就走完了,不用签名。” “为什么不用签名。” “签名那一栏是给学校的人签的。” “捐赠方的人,不在我们的名册上。” “他签在那儿,反而不对。” 温良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四页纸。 “这个章我不查了。”他说。 “……啊?” “章是合规的。” “协议里那条,才是门。” 小周在门框外头轻轻“啊”了一声。 夏会计站在原地没动。 “温老师。” “嗯。” “这一条……我们签的时候没细看。”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自己就不说了。 “那天是去年一月,快放假了。” “捐东西是好事,人家又不要什么。” “我们看的是数量、看的是税、看的是入不入固定资产。” “这种条款,一般都是走个格式。” “我知道。”温良说。 “我不是来说您的。” “那您……” “我是来看清楚这个门开在哪儿。” “看清楚了,往后要拦,才知道拦哪儿。” 夏会计低下头。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 “您说。” “第四条写着‘捐赠方指定的联系人’。” “那这个联系人,指定的是谁。” 夏会计把那四页往后翻。 前三页是条款,最后一页是落款。 落款页上分两栏。 左边是受赠方,右边是捐赠方。 右边那一栏底下还有三行小字。 捐赠方联系人: 联系方式: 身份/关系: 夏会计的手指落在第一行上。 她要念,可是她先没念出来。 “怎么了。” “……这个填的不是大人。”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您念。” 夏会计念了。 她先念了那三行里的第三行。 身份/关系:高三(7)班学生 财务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周在门框外头,把手里那本登记簿抱紧了一点。 “第一行。”温良说。 夏会计念了第一行。 那一行上是一个名字。 名字后头,用括号写着两个字和一个数。 (学号:52) 第166章 我去开过,开不开 第166章我去开过,开不开 “你手里有几支。” 温良问这句话的时候,人还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站起来。 四月六号,周一,晚上八点零四。 周砚是八点整上来的。 铁楼梯响的时候屋里的人都以为是最后一个学生。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背上一个双肩包,背带在肩上勒出两道。 包看着不重,可他一直用手托着底。 屋里二十六个人,一半转过头,一半没敢转。 杜小满手上的笔停了。 孟七七把书立起来了,立得很正。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往两边挪,给他让出门口那一块。 周砚没有往里走。 “六支。”他说。 他答得很快。 从温良问完到他答完,中间没有停。 “我算出来少了七支。”温良说。 “我知道。” “那还有一支呢。” “那一支不是我拿的。” 屋里有一两个人动了一下。 温良这时候才站起来。 “先说六支。”他说。 “进来。” 周砚走进来了。 他走到旧课桌前,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他没有把包整个倒过来。 他把手伸进去,一支一支往外拿。 第一支放在桌面上,笔帽朝左。 第二支放在第一支旁边,间距差不多一指。 第三支。 第四支。 第五支。 第六支。 六支排成一排,笔帽全朝左,长短对齐。 摆完他把包的拉链拉上了,把包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你数。”他对杜小满说。 杜小满从窗边走过来。 她没有先数,她先看的是笔帽。 六个笔帽她一个一个拧。 拧开,看一眼笔尖,再拧回去。 拧到第三支的时候她抬起头。 “老师。” “嗯。” “笔尖上那层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邱大川问。 “新笔的笔尖上有一层干的胶,出厂的时候封的。” “第一次写字就蹭掉了。” “六支都在?” 杜小满把剩下三支也拧了一遍。 “六支都在。” 她又把六支笔举到灯下,一支一支看墨柱。 看完她把六支放回桌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墨都是满的。” “满到哪儿。” “满到顶。” “一毫米都没少。”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走到课桌那边,站在周砚对面。 “两个月。”他说。 “六支。” “一支没用。” “对。” “那你拿着干嘛。” 这句话是邱大川问的。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砚看了他一眼。 “我拿着,是不想让别人拿。” “别人是谁。”温良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拿。” “二月十六号。”周砚说。 “那天下午我去教务处交一份表。” “交完我顺便看了一眼那个柜子。” “您二月十四号数过,三十九。” “我那天数的是三十八。” 温良没有动。 “你数了。” “我数了。” “为什么数。” “因为您那天在那儿数了。” 周砚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温良。 他看的是桌上那六支笔。 “您二月十四号在教务处数笔,站着数的,五支一拨。” “那天我在门外走廊上过去,看见了。” “我没进去。” “隔了两天我自己去数了一遍。” “三十八。” “少了一支,簿子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了岑女士。” 屋里有人小声“啊”了一下。 “怎么找的。” “我去了她公司,在前台等了两个钟头。” “我跟她说:那批笔放在学校柜子里,早晚会被人一支一支拿走。” “我说我来管。” “她说什么。” “她问我凭什么。” 周砚这时候抬起头。 “我说:我是(7)班的。” 温良看着他。 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是:她答应你,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一句。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把上礼拜巷子里那件事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我去开过,开不开(第2/2页) 那件事不是他的。 “她当天就填了协议。”周砚说。 “二月十七号我签的字。” “签完当天我拿了一支。” “那一支走了单子。” “三月十六号又拿了一支,也走了单子。” “别的四支,我没走单子。” “为什么不走。” “走一次单子,簿子上就多一行。” “簿子上多一行,谁翻都能看出来这个柜子在空。” “我不想让人知道它在空。” “为什么。” “因为一旦有人知道柜子在空,学校就会做一件事。” “做什么。” “把剩下的锁起来。” “锁起来您就一支也领不着了。” 温良沉默了几秒。 “那你瞒的是我。” “是。” “瞒了两个月。” “瞒了一个月零十九天。” 他连这个都记着。 “你今天为什么来。”温良问。 “因为您礼拜四去了财务室。” “您看了协议。” “协议上有我的学号。” “您明天就会来找我。” “那我今天自己来。” “为什么非得自己来。” 周砚这一次答得慢了一点。 “您要是来找我,就成了您查出来的。” “我自己来,就是我说的。” “这两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一月您在黑板上擦掉三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温良的手停在桌沿上。 “您说:说好了到期就废。” “到期不废,那三条以后就不值钱了。” “我记得。” “那三条是您擦的。”周砚说。 “不是我撕的。” “擦了就不算数了。” “对您不算数。” “对我还算。” 屋里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杜小满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笔盖上了。 温良伸手,把桌上那六支笔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他没有全部拿走。 他挪完就把手拿开了。 “这六支我收下。” “收下之后我要登记。” “登记在我自己的本子上,写清楚是谁给的、哪一天给的、有几支。” “将来要是有人问,我要能拿出这一笔。” “您写。”周砚说。 “把我名字写上。” “我会写。” 温良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站着写的,把本子摊在旧课桌上。 四月六日晚,五十二号交来红色签字笔六支,均未使用。 其中二月十七日、三月十六日两支有出库记录;另四支无记录。 交接地点:永安巷十七号二楼。在场:本班学生二十六人。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朝着周砚。 “您念一遍。” “我念它干什么。” “您念了,将来您也赖不掉。” 周砚念了。 念完他从桌上把最右边那一支拿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动作。 温良也看见了。 他没有伸手去拦。 “六支变五支。”他说。 “那我改一个字。” 他在刚写完那一行上头划了一道,在旁边补了两行。 更正:实收五支。 五十二号当场取回一支,取回时间四月六日二十时三十一分。 “这样行吗。” “行。” 温良把笔放下了。 “你要那支干什么。” 周砚把那支笔握在手里。 他没有放进包里,也没有插进口袋。 他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有点白。 “试一件事。” “试什么。” “现在说不好。” “试完了,我告诉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支。”他说。 “二月十六号之前少的那一支。” “不是我。” “不是别的学生。” “你怎么知道不是学生。” “因为那天下午柜子是锁着的。” “钥匙在教务处。” 温良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那天下午是锁着的。” “我去开过。” “开不开。” “开不开。”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是一处。” 他推开门走了。 第167章 那天下着雨 第167章那天下着雨 “这个你拿着。” 金秀兰把一个东西放在温良桌上。 四月七号,周二,上午第二节课间。 办公室里人不多,第二节大部分人都在上课。 那是一本台历。 硬纸板的座台,中间那根铁圈已经变形了,撑不住,得靠着东西才立得起来。 纸边发黄,最上面那几页卷了。 封面上印着一个数字,是三年前那一年。 “您这是……” “上回你在我那本备课本上找一天。”金秀兰说。 “找完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她拉开自己桌子最下层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头是一摞台历,摞得很整齐,一本压一本。 “我这些年的台历都没扔。” “撕下来的那些张我也不扔,夹在后头。” “我回去把这几年的全翻了一遍。” “翻了几天。” “三个晚上。” 温良把手放在那本台历上。 “您翻出什么了。” “你自己看。” “翻到六月。” 台历一页一天,翻起来很厚。 温良从后面往前翻,找到六月那一沓。 六月的每一页上,大部分都是空的。 有几页上有字,是她的字,写得很小,写在页边。 六月三日:(8)班月考卷子印少了十份 六月五日:下午会 六月七日:高考。学校不上课 温良的手指停在六月七日那一页上。 那一页底下还有一行。 六月八日:(空) 那一页什么都没写。 他往后翻。 九日空。 十日:领书 十一日空。 十二日那一页上有三个字。 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也重一点,笔画有拖尾。 去送他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 他没有立刻问。 他先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有没有别的字。 没有别的字。 那一页上就这三个字,写在日期底下,靠左。 “金老师。” “嗯。” “这三个字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 “送谁。” 金秀兰没有答。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拿来给你了。”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放在桌上。 拿了一支笔。 “那咱们换一个问法。” “怎么换。” “不问是谁。问那天。” “您那天出门了吗。” “出了。” “怎么去的。” “……坐车。” “坐了多久。” 金秀兰这一次停了大概五秒。 “四十来分钟。” “到站以后还要走。” “走了挺远,路不好走。” “为什么路不好走。” “因为那天下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不是想起来的那种变,是那句话自己出来了。 “雨大得很。”她说。 “伞都撑不住。” “到地方裤腿全湿了,鞋里都是泥。” “我那天穿的是一双黑皮鞋,回来刷了三遍。” 她说完自己顿住了。 “……我怎么记得这个。” 温良没有接这句。 他低头,在稿纸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稿纸转过来。 “您看这一条对不对。” 一、那天下大雨,伞撑不住,到地方裤腿全湿,鞋里进泥。回来刷了三遍鞋。 “对。” “那您在这一条底下签个名。” “签名干什么。” “十一月我们做过一回。”温良说。 “您那天签完不到十分钟,问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可您签的那个字还在纸上。” “您当时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信不过我的脑子,可我信得过我的手。” 金秀兰看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她拿起笔,在第一条底下签了名。 签得很端正。 “接着问。”她说。 “地方在哪儿。” “城郊。” “往南。” “出城以后走一段土路。” “那一片有好几个坡,坡上都是。” “都是什么。” “碑。” 温良写第二条。 二、城郊往南,出城后走一段土路。地势有坡,坡上是墓。 金秀兰签了。 “那天去了多少人。” 这一问她答得很快。 “不多。” “不多是几个。” “……我记得我是一个人去的。” “学校去了别人吗。” “没有。” “您确定。” “这个我确定。” “为什么这个能确定。” “因为我那天早上问过一句。” “我问办公室里的人,谁去。” “他们怎么说。” 金秀兰的手在桌沿上摸了一下。 “他们说‘去哪儿’。” 温良的笔停了半秒。 他把第三条写下来了。 三、学校无人同去。当天早上她在办公室问过“谁去”,同事的回答是“去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那天下着雨(第2/2页) 金秀兰签这一条的时候看了很久。 签完她把笔放下了。 “接着。”温良说。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人已经都在那儿了。” “多少人。” “十几个。” “不到二十。” “都是什么人。” “不认识。” “看着像亲戚。” “有老的,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一直在哭。” “有遗像吗。” 金秀兰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她抬起头看着温良。 “你怎么问这个。” “因为您要是看见过遗像,您现在就该记得那张脸。” “您不记得。所以我问有没有。” 办公室里那一头有人在打印东西,机器一直在响。 “……没有。”金秀兰说。 “没有遗像。” “没有。” “那一天我一直在等他们摆。” “摆什么。” “摆照片啊。” “一直没有摆。” 温良写第四条。 写的时候他写得比前三条慢。 四、现场十余人,多为家属模样,无人认识。全程没有遗像。 他把纸转过去。 金秀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大。 第一笔画歪了一点点,她自己没有重写。 签完她把手收回去,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握着。 “还有一条。”温良说。 “你问吧。” “碑上写的什么。” “……” “您站在碑前头了吗。” “站了。” “我鞠了三个躬。” “鞠躬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金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空的。” “什么空的。” “那块碑。” “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新碑没刻字这个正常,我知道。”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着过些天他们会来刻。” 温良写第五条。 五、碑面无字。当时判断为新碑未刻,认为家属日后会补刻。 金秀兰签了。 五条,五个名字。 温良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他抬起头。 “金老师。” “嗯。” “这五条里头,有下雨,有路,有人数,有没有遗像,有碑。” “一样都不缺。” “就是没有人。” 金秀兰点了一下头。 她点头的动作很轻,点完就停在那儿了。 “我知道。”她说。 “我不记得我送的是谁。” “可我记得我去了。” 打印机那边停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天回来我把鞋刷了三遍。”金秀兰说。 “刷完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半天。” “想什么。” “想我今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想出来了吗。” “没有。” “所以那天晚上我在台历上写了三个字。” “我怕连‘去过’这件事我也忘了。” 温良把那张五条的稿纸对折了一次。 “这一张我留着。” “您要不要留一份。” “你抄一份给我。” “我放我自己抽屉里。” “我那个抽屉我信得过。” 温良拿了另一张纸,把五条又抄了一遍。 抄完他递过去。 金秀兰接过来,没有立刻放进抽屉。 她把那本台历也推了过来。 “这个你也拿着。” “这个是您的。” “我留着也没用。” “我留着,也就是每年翻一回,翻完照样想不起来。” “你拿着能用。” 温良把台历接了。 “还有一件事。”金秀兰说。 “您说。” “你把那一页翻过来。” 温良翻到六月十二号那一页,把它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台历的背面本来就是空白的,印着淡淡的格子。 可是这一页的背面有字。 不是那天写的。 墨色比正面那三个字新一些。 上头是一张图。 画得很潦草,圆珠笔画的,线条抖。 一条长线是路。 路边上画了个方块,旁边写着桥。 再往前一段,路分成两条,她在其中一条上画了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土路。 土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坡。 坡上有几个小方框。 其中一个方框上,她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有一行字。 第三排,倒数第二个。 “这个是什么时候画的。”温良问。 “前天晚上。” “您还记得路?” “不记得。” 金秀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我是照着我脚底下记得的画的。” “什么叫脚底下记得的。” “我闭上眼睛想那天走路。” “先是柏油,后来是土。” “上坡的时候我左脚打过一次滑。” “滑完往右手边看,第三排。” “倒数第二个。” 第168章 照原样埋回去 第168章照原样埋回去 “那咱们白来了。” 邱大川蹲在那块碑前头,说完就没有再说话。 四月十一号,周六,上午十点二十。 他们是坐三轮来的。 邱大川他爸的那辆,收废品用的,后头两块木板一横就是座。 从城里出来走了一个多钟头。 “我在下头等你们。”他爸说。 “你们别耽误太久,中午还得回去。” 那张路线图管用。 过了桥,往前六百米路分岔,右边那条是土路。 土路走到头是个坡。 坡是往东南开的,早上有太阳,坡面上一层薄薄的草。 碑不多,稀稀拉拉排着。 大部分是石头的,也有几块是水泥的。 第三排在坡的中间那一段。 杜小满从坡底往上数,数到第三排,再从这一排的那头往回数。 “倒数第二个。” 那块碑很小。 比旁边的都小,也比旁边的都矮。 大概到膝盖那么高。 水泥的。 不是石头,是灰色的水泥,表面能看见细砂子。 碑面朝东南。 上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日期。 没有生卒。 没有落款。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磨掉了。”杜小满说。 “过来看。”温良说。 他蹲下去,用手在碑面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摸得很慢。 “你们也摸。” 杜小满和邱大川蹲下来,一人一边。 “摸出什么了。” “平的。”邱大川说。 “再摸边上。” 邱大川往边上摸。 “边上……有点粗。” “中间呢。” “中间也粗。” “一样粗吗。” 邱大川来回摸了两遍。 “……一样。” “那就不是磨掉的。”温良说。 “怎么说。” “字刻在水泥上是凹进去的。” “要把凹的磨平,得把整面往下磨掉一层。” “磨过的地方比没磨过的细,摸上去不一样。” “这一面从上到下一个样。” “所以是……” “从来就没刻过。” 邱大川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不就白来了嘛。” “碑上没名字,谁知道这是谁的。” 温良没有站起来。 他还蹲着,往碑底下看。 “大川。” “嗯。” “碑上没有,那底座呢。” 碑底下是一个方座。 也是水泥的,比碑面宽一圈,四四方方,贴着地。 三年下来,座的四周积了土。 土上长了草,草根扎进土里,土跟座已经连成一片了。 温良伸手,在座的正面那一块上抹了一下。 土是干的,一抹掉下来一层。 土底下露出一点点边。 那一点边不是水泥的颜色。 是深绿色的。 “这儿有东西。” 邱大川一下子蹲了回来。 “我来。” 他两只手一起上。 先用手抠,抠不动的地方用指甲刮。 刮了一会儿他从旁边捡了一根干树枝,用树枝头往缝里插。 土是三年积起来的,上面一层松,底下一层硬。 硬的那一层得一点一点撬。 杜小满没有帮着抠。 她把书包放下,从里头拿出一个手电。 “坡朝东南,这会儿太阳在东边。”她说。 “座的正面是背光的。” 她把手电打开,蹲下来,从侧下方往上照。 抠了大概七八分钟。 邱大川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抹了一把额头,脸上也带上了一道。 “出来了。” 嵌在座正面的是一块牌子。 不大,比手掌小一点。 深绿色的,材质像塑料,可是比塑料硬。 四个角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凸起的边框。 牌子是嵌进水泥里去的,跟座是一体的。 “这是什么。”邱大川问。 “墓园的登记牌。”温良说。 “每一块墓位都有一个。” “上头是编号和登记信息。” “管理处凭这个对位置。” “那上头有字吗。” 杜小满把手电凑近了。 牌子的中间是一个凹下去的方框。 方框里灌了一层透明的东西,硬的,表面有点发黄,能看出来是灌进去以后凝固的。 透明层底下压着一张纸。 小,比名片大一点。 已经发黄了,边上有一圈更深的黄,是从边往里洇进去的。 纸上有字。 “能看清吗。”温良问。 杜小满把手电换了个角度。 “最上头那一行是编号。” “底下……” 她把脸凑得更近。 “底下那一格是名字栏。” “可是……” “那一格是花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照原样埋回去(第2/2页) 温良接过手电自己看了一遍。 那一格里确实有过字。 能看出笔画的影子。 可是纸受过潮,字迹从中间往外散开了,散成一片一片的灰蓝。 “这个是水进去了。”邱大川说。 “不是灌了胶吗。” “胶灌得不匀。”温良说。 “你看这边厚那边薄。” “薄的那边有一条裂。” “三年,雨水从那条裂往里渗。” “那不还是看不出来。” 温良把手电还给杜小满。 他从上衣内兜里把那支红笔拿了出来。 邱大川一下子不说话了。 “老师。”杜小满说。 “我知道。” “您上礼拜刚收了五支。” “那五支是证物。”温良说。 “证物不能拿来用。” “用了它们就不是证物了。” “那您现在用的还是……” “还是这一支。” “还剩多少。” “五十二个圈。” 杜小满没有再说。 她把手电重新调好,照住那块牌子。 “还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温良说。 “隔着这一层胶,能不能读,我不知道。” “以前隔过东西吗。” “隔过一层相纸。” “隔过一层水渍。” “没隔过这种硬的。” “那要是读不出来呢。” “读不出来墨照样掉。” “掉多少。” “不知道。” 他把笔帽拧开了。 “这一下要是读不出来,今天就当白来。” “回去我把这件事记上:隔硬胶,无效,耗墨若干。” “下回谁再遇上这种,就不用再试一遍。” 他俯下身。 膝盖跪在土上,一只手撑着碑座。 笔尖落在那层胶的表面。 他画的圈比平常大一点。 大到把整个名字栏都圈进去。 胶面很滑,笔尖走上去要用点力才留得住痕。 画到一半的时候笔滑了一下,他停住,把那一段重新描了一遍。 圈合上了。 三个人都没有动。 杜小满的手电照着那一格。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一片灰蓝开始动了。 不是浮上来,是收。 散在外圈的那些往里收,一点一点,收成笔画。 先是一竖。 然后是一撇。 “动了。”邱大川的声音变了。 “别晃。”温良说。 杜小满把手电两只手一起端住了。 收完了。 那一格里是三个字。 字不大,是打印的仿宋,规规矩矩,跟表格上别的字一样。 范守义 坡上没有人说话。 风从底下往上刮,草往一个方向倒。 “又是他。”邱大川说。 他说完自己往后坐了一下,屁股坐在土上,也没起来。 温良把笔帽拧上。 他把笔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下那一柱墨。 “少了多少。”杜小满问。 “九。” “零点九毫米。” “那……” “比上回那张糊纸多。”温良说。 “上回是零点六。” “隔一层胶,多三成。” “五十二变多少。” “四十七。” 他说完这个数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土是湿的,拍不干净,留下两块印子。 “老师。”杜小满说。 她还蹲着,手电还照着那三个字。 “那他……” 她说了两个字就停了。 温良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你想问的是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蹲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这三个字是登记的名字。”他说。 “登记的名字,不等于底下的人。” “什么意思。” “墓园的登记牌上填的是登记人。” “有的是家属填自己,有的是填故去的那个人。” “两种都有,看当年管理处怎么填的。” “这张卡今天只能说明一件事:” “三年前,有人拿着这个名字,在这儿办了一块地。” “至于底下埋的是谁,这张卡没写。” 杜小满慢慢把手电关了。 “那怎么办。” “下山。”温良说。 “下山干什么。” “先查记录。” 他往坡底下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三年了,碑面还是空的。 “大川。” “嗯。” “那些土你别都抠了。” “为什么。” “照原样埋回去。” “咱们今天来过,不用让别人看出来。” 第169章 碑上一个字也没刻 第169章碑上一个字也没刻 “物品。” 那个管理员念完这两个字,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儿写的是物品。” 四月十一号,周六,上午十一点。 管理处在墓园进门左手边。 一间平房,两间屋打通的,外头挂着一块木牌。 屋里有一张长条桌,一个铁皮柜,一个煤气灶,灶上坐着一个水壶。 墙上贴着收费标准,纸边卷了。 管理员六十多了,穿一件旧的深蓝工装。 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灶边上倒水。 “您是家属?”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 “不是。”温良说。 “那不能看。” “记录里头有人家的电话、住址。” “不是家属不给看,这是规矩。” “我知道。” “我不看那些。”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今天只问一件事。” “您问。” “第三排倒数第二个那个位置,底下有没有人。” 管理员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问的什么话。” “碑立在那儿,底下能没人吗。” “那就是有人。” “那当然有。” “那您帮我看一眼记录,确认一下。” “确认完我就走。” 管理员看了他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块碑上没有字。”温良说。 管理员的脸上动了一下。 “……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 “那块碑我知道。” “这一片就那一块是空的。” “我年年都想着家属该来刻字了。” “三年了,没人来。” 他把杯子放下,走到铁皮柜那边。 柜子里是一摞硬皮本。 一年一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年份。 他抽出三年前那一本。 那本子挺厚,边上有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他翻到六月。 “几号来着。” “十二号。” 他往下找。 那一页上有四条记录。 “第三排倒数第二……” 他用手指顺着位置那一栏往下走。 “在这儿。” 温良没有凑过去。 “您念。” “姓名那一栏我不念啊。” “不用念姓名。” “那我念什么。” “念‘安葬物’那一栏。” 管理员低下头去找那一栏。 找到了他就念了。 “物品。” 念完他自己停了一下。 “这儿写的是物品。” 屋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杜小满站在温良侧后方。 她的手往书包带子上抓了一下。 “别的都写什么。”温良问。 “别的?” “这一页另外三条。” 管理员看了一眼。 “骨灰。” “骨灰。” “骨灰。” “三条都是骨灰。” “都是。” “就这一条不是。” “就这一条。” “那有没有可能是写错了。”温良说。 “……啊?” “笔误。” “填表的人手滑,或者当时忙,填串行了。” “这种事常有。” 管理员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温良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的话。 “不是笔误。” “您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当时我问过。” “您问过?” “那天是我值班。” “表填完拿给我,我一看这一栏,我就问了一句。” “您问的什么。” “我问:这个是不是该写骨灰。” “他说什么。” 管理员摇了摇头。 “他说:没写错。”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他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样的一眼。” “……不像是在跟我说话。” “像是在记我这个人。” 温良点了一下头。 “老师傅。” “嗯。” “我想再麻烦您一件事。” “说。” “这一本,从头到尾,我想看一遍‘安葬物’那一栏。” “别的栏我不看。” “那你怎么看。” “一本子摊开,你眼睛还能只看一条不看别的?” “能。” 温良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对折的稿纸。 就是他随身带着的那种。 他把稿纸展开,铺在记录本上。 铺的位置正好盖住左边那几栏。 姓名、住址、联系电话,全盖住了。 只露出右边那一列。 “这样。” “您来翻,我不碰本子。” “翻一页我看一列。” 管理员看着那张盖上去的纸。 “……你这个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坐下了。 翻本子翻了二十来分钟。 管理员翻一页,温良念一句。 杜小满在旁边记。 “骨灰。” “骨灰。” “骨灰。” “骨灰。” 翻到中间的时候管理员自己开始跟着看了。 “这一年不多。”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碑上一个字也没刻(第2/2页) “我们这儿小,一年一百来个。” 翻完最后一页。 “多少条。”温良问。 “一百三十七。”杜小满说。 “‘骨灰’多少条。” “一百三十四。” “还有三条呢。” “两条写的是‘遗体’。” “那两条是老式土葬的,八十几岁那种,报批过的。”管理员说。 “最后一条。” 杜小满看着自己记的那张纸。 “最后一条是‘物品’。” “一百三十七条里头。”温良说。 “只有这一条写‘物品’。” 管理员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了。 “我干这个二十年了。”他说。 “‘物品’这两个字,我就见过这一回。” “那还有一样。”温良说。 “什么。” “收费。” 他往墙上那张收费标准指了一下。 “墙上那张贴着两种。” “一种是安葬,一种是寄存。” “这两种价钱不一样。” “差得远呢。”管理员说。 “寄存便宜多了。” “那三年前那一条,收的是哪一种。” 管理员站起来,又去开那个铁皮柜。 这一回他拿出来的是一个纸盒。 盒子里是一沓一沓的存根,用皮筋捆着,一年一捆。 他找那一年的,找出来解开皮筋,一张一张翻。 翻了大概三分钟。 他抽出一张,看了看,没有立刻递过来。 “怎么了。” “是按寄存收的。” 他把那张存根放在桌上,往温良那边推。 存根不大,一联三份的那种,最底下那一联留在盒子里。 上头印着项目,用手写填的金额。 项目:物品寄存(永久) 位置:第三排·24 日期:六月十二日 “‘安葬’那一栏是空的。”管理员说。 “他没交安葬费。” “他交的是寄存费。” “那块地他是买了的,可他办的不是葬。” 邱大川这时候“啊”了一声。 他一直站在门口那儿没进来。 “那……那人没死?” 屋里没有人答他。 温良看着桌上那张存根。 “不能这么说。”他说。 “为什么不能。” “这张纸只说明底下埋的不是人。” “底下埋的不是人,跟那个人还在不在,是两件事。” “一个人可以还活着,也可以已经没了,跟这块地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 “可是有一件事对不上。” “哪件。” “那天有十几个人。” 温良说这句的时候,是对着那张存根说的。 “有人哭。” “有人鞠躬。” “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一直在哭。” “埋一样东西,用不着来十几个人。” “那些人不是来埋东西的。”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杜小满问。 “我不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存根上。 “老师傅,最后一样。” “你说。” “记录本上,经办人那一栏。” “那一栏不是家属信息。” 管理员想了两秒。 “……这个能看。” 他把记录本翻回六月十二号那一页。 温良这一回走过去了。 那一栏在最右边。 签的是手写的,蓝黑墨水。 温良没有先看那三个字。 他把那一页翻起来,用手指去摸背面。 “您干什么。”管理员说。 “摸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从上往下走了一遍。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杜小满。” “嗯。” “你来摸。” 杜小满伸手摸了。 “……凸的。” “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是平的。” “就这三个字底下是凸的。” “说明什么。” “说明写字的人下笔特别重。” “重到纸背都鼓出来了。” 温良把那一页放平。 “再看最后一笔。” 杜小满低下头看。 那三个字是写在一个方框里的。 前两个字规规矩矩在框里。 第三个字的最后一横往右拖出去了。 拖出了框,一直拖到旁边那一栏的边上才停。 杜小满的手指停在那一横上。 “老师。” “十月三十号那本领用登记簿。” “三年前六月六号那一行。” “也是这样。” “对。”温良说。 他这时候才去看那三个字。 范守义 “老师傅。” “嗯。” “这一栏,经办人。” “填的是办事的那个人自己签,还是您替他填。” “自己签。” “规矩就是本人签,我看着他签。” 温良把手从本子上收了回来。 三年前六月十二号那天。 下着大雨。 坡上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在哭。 而在这间平房里,有一个人坐在这张长条桌前,自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买了一块地。 立了一块碑。 碑上一个字没有刻。 埋进去的,是一样东西。 第170章 没有人再来过第二次 第170章没有人再来过第二次 “寄存物开启,得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申请。” 管理员是坐着说这句话的。 他说完把那本记录合上了。 “这个不是我卡你。” “这是规矩。” “我知道。”温良说。 四月十一号,周六,上午十一点四十。 “那您就明白了。”管理员说。 “本人得来。本人不来,得他儿子、他闺女、他老伴儿。” “这三样你占哪一样。” “一样都不占。” “那就没辙。” 温良没有争。 他把那张对折的稿纸收回口袋里。 “那我先不说开箱。”他说。 “我先问您一件跟开箱没关系的。” “你问。” “三年前办这个的时候,登记要不要看证件。” “要啊。” “不看证件我敢给他办?” “看什么证件。” “身份证。” “必须是原件,复印件我不认。” “号码记在本子上吗。” “记。” “证件号那一栏我们必填。” “不填这一栏,我们年底交不了差。”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个号我不要。” “我也不能给你。” “我知道。” 他往前坐了一点。 “我只要您回答我一句:” “那个号,当年对上了吗。” 管理员愣了一下。 “什么叫对上了。” “号和人,脸和照片。” “您说必须看原件。” “那您当年看的时候,人跟证件是不是一个人。” “……那当然是。” “对不上我能给他办?” “我是当着他面核的。”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坐了大概三秒钟。 杜小满在旁边看着他。 她后来跟邱大川说,那三秒钟里老师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按得很紧。 “老师傅。” “嗯。” “您刚才那句话很重要。”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是当着他面核的。” 管理员没听明白。 “这有什么重要的。” 温良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墙那边。 “那张收费标准,我能看看吗。” “那玩意儿贴那儿就是给人看的。” 温良走到墙前头。 那张纸有点年头了,纸面泛黄,边上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上头分两大块。 左边是墓位。 右边是寄存。 寄存那一块底下有三行。 寄存三年 寄存五年 寄存十年 温良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老师傅。” “又怎么了。” “这上头只有三档。” “三年、五年、十年。” “对啊。” “我们这儿就这三档。” “那有‘永久’这一档吗。” 管理员摇头。 “没有。” “寄存哪有永久的。” “地方就那么大,我们哪敢答应人家永久。” 温良回到桌边。 那张存根还摊在桌上,是刚才管理员从盒子里抽出来的那张。 “您看这一行。” 管理员低头。 项目:物品寄存(永久) “……” “‘物品寄存’四个字是印在上头的。”温良说。 “后头那个括号,是留着填年限的。” “括号里那两个字是手写的。” “‘永久’两个字是有人拿笔填进去的。” 管理员把那张存根拿起来,凑到眼前。 他看了很久。 “……这个字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填表的人填的。” “表是他自己填,填完我收钱、开票、盖章。” “括号里填几年,我不看?” 管理员没有立刻答。 “我看金额。”他说。 “收多少钱我盯着,这个错不了。” “括号里填几年,我扫一眼就过去了。” “那您现在看看金额。” 管理员低头看那个数。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收费标准。 然后他又低头看那个数。 “老师傅。” “……这是三年的钱。” 杜小满在旁边“啊”了一声。 她自己捂住了嘴。 “三年的钱,写了永久。”温良说。 “那这算什么。”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那句:您看金额,不看括号。” “他把‘永久’写进去了,可他没有多交一分钱。” “他交的是三年。” 管理员把存根放回桌上。 他坐了下来。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您这儿有《寄存管理规定》吗。” “有。” “印的册子,柜子里有一摞,来办事的一人发一本,没人要。” 他去柜子里翻出来一本。 薄薄的,二十几页,封皮是那种发白的绿。 温良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翻得不快。 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第九条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按住,转过来。 “您念。” “又要我念。” “您念是记录。” 管理员戴上老花镜,念了。 第九条寄存期满后三个月内无人续费或办理领回手续的,视为逾期。逾期满二年,管理方可依程序开启寄存物,登记造册,并在管理处及园区入口公告三十日。公告期满无人认领的,按无主物处理。 念完他把老花镜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没有人再来过第二次(第2/2页) “这条我们从来没用过。” “一次都没有?” “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没赶上过这种事。” “东西寄在这儿的,家里人年年都来。” “到了年头我们打个电话,人家就来续了。” “那这一份呢。” 管理员看着桌上那张存根。 “……这一份我没打过电话。” “为什么。” “因为上头写着永久。” “写着永久的,我们不催。” “我这三年从来没往那一格看过第二眼。”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辆车开过去,轮子压在土路上响。 “老师傅。”温良说。 “您别急着答我。” “我把话说全了您再答。” “你说。” “亲属我不是。” “这一条我认,我不装。” “可这东西已经超期三年了。” 他把那本册子推回去。 “第九条说的是:逾期满二年,管理方可以开启。” “这一条里头没有‘申请人’三个字。” “它写的不是谁能申请。它写的是你们可以办。” “办不办在你们。” “我今天来,不是申请开箱。” “我是来把逾期这件事告诉你们的。” 管理员把那本册子拿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第九条。 看完他抬起头。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绕。” “不绕。” “绕的是我要是说‘我申请’,您就得驳我。” “驳完这件事就完了。” “我不让您驳我。我让您自己去看那一格。” 管理员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也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个得报上去。” “主任批了才能动。” “那要什么材料。” “一个是我们这边的逾期核实表,我填。” “一个是……” 他停了一下。 “一个是得有个由头。” “什么叫由头。” “总得有人跟这事沾边吧。” “完全不相干的人跑来说‘你们那儿有个东西逾期了’,主任要问我这人是谁。” 温良看了一眼表。 十二点零六。 “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平房外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的。 杜小满和邱大川在屋里,隔着门能听见一点。 “武主任。” “……在城郊。” “不是那个事。” “……对,就一份说明。” 打了大概四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拿在手里。 “礼拜一。”他说。 “礼拜一上午我们年级组长过来一趟。” “他带一份学校的情况说明。” “学校?”管理员说。 “学校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那位登记人,”温良说,“是学校的人。” “他填的单位,写的是我们学校。” “您那本子上有这一栏。” 管理员把本子翻开又看了一眼。 “……有。” “写的是十四中。” “那学校就是原单位。” “原单位出一份说明,说明这个人跟学校的关系、以及学校目前联系不上他。” “这个能不能当由头。” 管理员想了想。 “……能。” “有单位盖章的东西,主任那儿好过。” 礼拜一上午九点四十,武大军来了。 他自己骑的电动车,骑了一个多小时,裤腿上全是土。 进门第一句是“这地方真难找”。 那份说明他带来了,两页。 打印的,学校的抬头,底下盖了教务处的章,还有他自己的签名。 “我念给你听过没有。”他问温良。 “没有。” “那我念一遍你听着。” “有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对,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念了。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 我校确曾有此人任教。现有关档案不完整,联系方式无从查证。 “这句话我改了三遍。”武大军说。 “头一遍我写的是‘查无此人’。” “写完我自己看着别扭。” “第二遍我写的是‘情况不明’。” “还是别扭。” “最后我写了‘确曾有此人任教’。” “这个我敢签字。” “别的我不敢。” 温良接过那两页看了一遍。 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还回去了。 材料交上去是十点二十。 管理员填了逾期核实表,附上收费存根的复印件,两份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多久有信儿。”武大军问。 “三天。” “三天准信儿?” “主任礼拜四下午过来一趟,当面批。” “批了怎么办。” “批了就定日子开。” “开的时候得有人在场,得登记造册,得拍照。” “开完还要公告三十天。” 回去的路上,武大军载着温良。 电动车走得不快,土路颠。 出了土路上柏油以后,武大军说了一句。 “三天。” “嗯。” “你这三天准备干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收费存根的复印件。 上头那个日期他从上午看到现在。 六月十二日。 三年的钱,交到那一天为止。 从那一天往后数三年,就是这个月。 也就是说,那笔钱交完以后。 没有人再交过第二笔。 也没有人再来过一次。 第171章 你自己去看 第171章你自己去看 “给你。” 周砚把一个东西放在那张水泥台上。 “条件还是那个。” 四月十四号,周二,晚上七点二十。 还是那块水泥台。 五金铺子放货用的那一块,上礼拜岑玉茹在这儿写过三个字。 天还没黑透。 巷子里有人在自家门口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出来。 温良是刚从学校回来。 车锁在墙根,钥匙还捏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去看台上那个东西。 “你等多久了。” “半个钟头。” “你怎么不上去等。” “上去了就成了我在你屋里等你。” “那不一样。” 温良这时候才低下头。 那是一本册子。 不是本子,是把散页装订起来的。 左边打了三个孔,用黑色的塑料夹条穿起来。 封面是一张白纸,上头什么都没写。 厚度大概是一根手指的一半。 “多少页。” “四十七。” “你查了多久。” “三个月零九天。” 温良没有伸手。 “十月那回。”他说。 “你写在纸上,一行字。” “我没接。” “今天你带了四十七页。” “条件没变。”周砚说。 “我知道条件没变。” “变的是货。” 周砚没有反驳这句。 “您先看。”他说。 “看完再说要不要。” “看完再说,那我就已经看了。” “对。” “看了就还不回去了。” 周砚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笑。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明白的事。 温良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起来了。 “那我看。” 他没有靠着墙翻。 他走到五金铺子门口那盏灯底下,那儿亮一点。 他把册子摊在水泥台上,站着翻。 第一页是一张表。 横着是题号,竖着是人。 十一行。 温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 十一月那会儿周砚做过一次记忆交叉核对,四十五个格子。 这一张不是那一张。 这一张的格子多得多。 “这个多少条。” “一百一十九。” “十一月那回是四十五。” “嗯。” “那时候你只问上辈子的事。” “后来我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也问这辈子的。” “上辈子这一天他在哪儿,这辈子这一天他在哪儿,两边一块儿记。” “为什么。” “因为您那个数就是这么来的。” “您那支笔算的是差多少。” “我没有笔,我就一条一条问,问完自己比。” 温良没有说话。 他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页开始是一个人一页。 每一页上头写着学号,底下是格子。 有的页填得很满,有的页只填了七八条。 十五号那一页只填了三条。 三条底下是一片空白,空白处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有一行小字:一月二十七日后不再问。 温良的手在这一页上停了两秒。 他往后翻。 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内容变了。 不是格子了。 是复印件。 一张一张,有的印得很黑,有的印得很淡。 有一张是考场编排表的一角。 有一张是某一年的年级组会议纪要。 有两张是校史陈列室展板的照片打印件。 温良翻得慢下来了。 他看每一张的时候,眼睛都会往边角上扫一遍。 看有没有页码,有没有骑缝,有没有裁过的痕迹。 巷子里那家炒完菜了。 油烟停了。 有个女的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 周砚一直站在那儿。 他没有催。 他也没有走开去干别的。 他就站在两米开外,看着温良翻。 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温良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也是复印件。 是一张表格的上半部分。 抬头那一行印着几个字,字很小。 底下第一栏填的是一个名字。 温良。 他没有翻过去。 他也没有抬起头。 “这一页。”他说。 “是您的。”周砚说。 “你从哪儿弄的。” 周砚没有立刻答。 “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那个人就完了。”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后头还有十几页。 他一页一页翻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上。 从他拿起来到合上,前后差不多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一句评价都没有说。 没有说“这个有用”,也没有说“这个我早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你自己去看(第2/2页) 他把册子放在水泥台上。 然后他往前推了一下。 推到周砚那一边。 “拿回去。” 周砚没有动。 “您看完了。” “看完了。” “里头有用的东西不少。” “不少。” “那您为什么还回来。” 温良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两个原因。” “第一个:里头有一页我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我问你,你说不能说。” “你不说是对的,我不怪你。” “可是我立过三条规矩,第一条是: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 “写下来的东西也得知道是从哪张桌子上拿的。” “来路不明的东西,我用不了。” “用了以后要是有人问我这一页哪儿来的,我答不上来。” “我答不上来,前头那三个月就全废了。” 周砚没有说话。 “第二个原因。”温良说。 “您说。” “你这个是有价的。” “我不买。” 巷子里那盏灯有点闪。 “不是嫌贵。”温良说。 “也不是这个价我出不起。” “我出得起,你开的那个条件我做得到。” “那您……” “我做得到,所以我更不能做。” “我今天要是拿这四十七页换了那个条件,往后我班上五十三个人,我就得按那个条件来排。” “排的时候我心里知道,这个排法是我用四十七页纸买回来的。” “那这五十三个人,就不是五十三个人了。” “是什么。” “是账上的数。” 周砚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垂着。 他伸手,把册子拿了起来。 拿起来以后他没有立刻装回去。 他把册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三个月零九天。”他说。 “我知道。” “四十七页。” “我知道。” 他把册子塞回包里。 塞的时候用了点力,边角在包口卡了一下,他往里按了两下才进去。 拉链拉上。 “那我走了。” “等一下。”温良说。 他把自己胳膊底下那个蓝色文件夹打开了。 他从里头抽出几张纸。 三张。 一张是那张收费存根的复印件。 一张是《寄存管理规定》第九条那一页的复印件。 一张是武大军那份情况说明的复印件,两页订在一起,最后一页有章。 他把这几张递过去。 周砚没有伸手。 “这是什么。” “城郊那个墓。”温良说。 “材料我递上去了,礼拜四下午批复。” “批了就定日子开。” “这三张是全部。” “怎么查出来的,走的哪条路,谁签的字,都在上头。” 周砚低下头看那几张纸。 他没有接。 “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情报吗。” “……我刚才那个您没要。” “对。” “那您还给我。” “因为我给你,不换东西。” 温良把那几张纸又往前送了一点。 “你给我的东西带着价,我不能要。” “我给你的东西不带价,你要不要都行。” “你要是不要,我拿回去。” “你要是要,拿走,不用还我什么。” “这也不图您什么?” “不图。” “你要是哪天也这么给我一回,我就要。” 周砚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伸手,把那三张纸接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他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不是看内容。 他看的是右上角那个日期。 四月十三日。 “昨天。”他说。 “昨天。” “您昨天递的,今天就给我。” “对。” “为什么不等批下来再给。” “批下来再给就晚了。”温良说。 “晚在哪儿。” “批下来是结果。现在给你的是过程。” “过程有什么用。” “过程能让你自己走一遍。” “结果只能让你信我。” 周砚把那三张纸对折了一次,放进包的外层,拉上拉链。 他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那个墓。” 温良站在原地。 “我去过。” 巷子里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月。” “你怎么找到的。” “不告诉您。” 温良没有再问。 “你打开了吗。” 周砚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没打开。” “为什么没打开。” “……” 他把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自己去看。” 第172章 它跟别的一样,是用完的 第172章它跟别的一样,是用完的 “底下有个盒子。” 管理员是趴在地上说这句话的。 他的半张脸贴着土,一只手从碑座底下那个口子伸进去。 “不大。” “铁的。” 四月十八号,周六,上午九点五十。 批复是礼拜四下午下来的。 主任在那张逾期核实表上签了字,日子定在今天。 按规矩,开的时候得有人在场。 今天坡上一共站着六个人。 管理员。 管理处主任,五十来岁,穿夹克,一直在抽烟。 街道办来的一位女同志,四十岁上下,带着一个夹本子。 温良。 武大军。 还有邱大川和杜小满。 “学生怎么也来了。”主任问过一句。 “这两个孩子上礼拜跟我来过。”温良说。 “那天是他们找到的这块碑。” “找到的人,应该在场。” 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碑座是从底下那一圈撬的。 管理员和另一个工人用两根撬棍,一人一边,先松一圈,再抬。 水泥座下头是空的,做了一个方槽。 抬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出来。 不是难闻的味道。 是那种箱子放久了的味道,纸和铁混在一块儿。 “出来了。” 那个铁盒被端出来的时候,杜小满往前走了半步。 她自己又退回去了。 盒子不大。 比鞋盒小一圈。 铁皮的,原来应该是那种装饼干的盒子,盖上还有印过图案的痕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四个角有锈。 盒子没有锁。 盖和身之间缠着胶带。 三圈。 透明胶带,缠得很整齐,一圈压着一圈的边,起头和收尾都压在同一侧。 三年下来胶已经黄了,摸上去发脆。 “打开吧。”主任说。 “等一下。”温良说。 坡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先拍照。” “照什么。” “照它还没打开的样子。” “四面都照,盖上照,胶带照。” “照完再动它。” “这有必要吗。” “有。” 温良蹲下去,把手放在盒子边上,可是没有碰它。 “一会儿打开以后,里头是什么,咱们六个人都看见。” “可是过一个月、过一年,别人问起来,咱们六个说的话就靠不住了。” “人会记岔。” “照片不会。” 街道办那位女同志把夹本子翻开了。 “那我记一下。”她说。 “开启前状态,我写上。” “麻烦您。”温良说。 “再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您记的时候写清楚:胶带三圈,未破,无锁。” “这个重要?” “重要。” “三圈胶带没破,说明这盒子三年没人开过。” “里头是什么,就是三年前放进去时候的样子。” 那位女同志低头写了。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温良看了一眼。 “这样行吗。” “行。” “您签个名。” “我签了。” “我是说,您现在就签,别等回去补。” 她愣了一下,还是签了。 拍照用了六七分钟。 管理员用他自己的手机拍的,主任在旁边看着。 杜小满也拍了,她拍的时候把一张纸放在盒子旁边当参照。 纸上是她写的日期和地点。 “行了。”主任把烟掐了。 “开吧。” 剪胶带的是管理员。 他用一把小剪子,从侧面下的刀。 胶带一剪就断,断口发白。 三圈剪完,他把胶带绕下来,绕成一团。 绕的时候他没有扔,绕完放在旁边的土上。 “开了。” 盖子有点紧。 他两个大拇指顶着盖沿往上撬,撬了两下才起来。 盖子掀开的时候,有轻微的一声响。 坡上没有人说话。 铁盒里没有骨灰。 没有布,没有信封,没有相片。 里头是笔。 红色的笔,一支挨着一支,横着码在盒子里。 码得很整齐,一层一层,跟码砖一样。 “……这是什么。”主任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 “笔啊。” “这埋一盒笔干什么。” 武大军没有说话。 他一直站在温良后头。 从盖子掀开到现在,他没有动过。 温良蹲了下去。 “主任。” “嗯。” “我把它们拿出来,一支一支排在碑座上。” “您和这位同志在旁边看着。” “排完清点,登记造册。” “这是规定里写的。” “那你排吧。” 温良伸手。 他没有一把抓一把。 他捏住最上面那一支的两头,把它拿起来,放在碑座的左上角。 放好以后他伸手拿第二支。 第二支放在第一支右边,隔一指宽。 第三支。 第四支。 坡上很安静。 风从底下往上刮。 远处有一辆车过去了,声音很小。 排到第七支的时候,管理处主任把手插进了口袋。 排到第十支的时候,那个管理员把帽子摘了下来。 他摘完拿在手里,没有再戴上。 第十四支放上去,第一行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它跟别的一样,是用完的(第2/2页) 温良往下挪了一行,从左边重新起头。 “第十五支。”杜小满在旁边数。 她数得很轻。 “十六。” “十七。” 排到第二十几支的时候,武大军蹲了下来。 他没有帮着排。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碑座上已经排好的一支笔翻了个面。 翻过来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翻回原样。 翻回去的时候他把位置摆正了。 “老温。” “嗯。” “这笔不是那一箱的。” 温良手上没有停。 “我知道。” “你看出来了?” “第一支拿起来我就看出来了。” “哪儿不一样。” “笔杆的红不一样。” “这些偏暗。” “笔帽上那个夹子也不一样,这些是直的,那一箱的是带弯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比那一箱早。” “早多少。” “这个我今天不算。” 第二十八支放上去,第二行满了。 他挪到第三行。 盒子里的笔已经不多了。 拿到第三十几支的时候,他得把手伸到底才够得着。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杜小满的声音一直没变。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温良的手伸进盒子。 盒底还有一支。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第三行最后一个位置。 “四十二。” 杜小满数完这两个字,声音停了。 碑座上现在是三行笔。 十四、十四、十四。 一支挨一支,笔帽全朝一个方向。 从坡下头往上看,那三行红色在灰色的碑座上很显眼。 温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主任。” “……嗯。” “清点结果:红色签字笔,四十二支。” “全部无墨。” “你怎么知道全部无墨。” “我拿的时候一支一支看了。” “笔管都是透的,里头是空的。” “四十二支,一支都没剩。” 主任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一盒用完的笔。”他说。 “埋在这儿。” “立块碑。” “碑上不刻字。” “……这什么讲究。” 温良没有答他。 他弯下腰,把第一行第一支笔拿了起来。 他把笔杆转了半圈,对着光。 笔杆上有字。 不是印的。 是刻的。 刻得很深,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划完还描了两遍,笔画里能看见发白的塑料茬。 三个字。 是一个名字。 温良把这一支放回原位。 他拿起第二支。 也有字。 也是刻的。 也是一个名字。 “杜小满。” “……嗯。” “从这头开始,一支一支看。” “看有没有字。” “有字的报一声。” “不用念出来。” “为什么不念。” “这儿站着六个人,有四个不该听见这些名字。” 杜小满从第一行左边开始。 她把每一支拿起来转半圈,看完放回去,位置一点不动。 “有。” “有。” “有。” “有。” 她报到第三行第十三支的时候,还是“有”。 然后她拿起第三行最后那一支。 第四十二支。 她把它转了半圈。 她没有报“有”。 她也没有报“没有”。 她把那支笔举着,一直没有放下。 “怎么了。”温良说。 “……老师。” “这一支上头有字。” “那你报‘有’。” “可这不是名字。” 温良走过去了。 他从她手里把那支笔接过来。 前四十一支,四十一个名字。 他手上这一支上头也是三个字。 刻法一样,深浅一样,也是描过两遍的。 对不起 坡上还是没有人说话。 那个街道办的女同志把本子合上了,合上以后又打开。 温良把那支笔放回第三行最后一个位置。 放好以后他没有站起来。 “杜小满。” “嗯。” “有名字的,多少支。” “四十一。” 温良蹲在那儿,看着那三行笔。 四十二支。 四十一个名字。 档案室那一格里,四十二份通知书。 三月六号他交上去那张纸,四十二个名字。 这儿是四十一。 “老温。”武大军在他后头说。 “差一个。” “我看见了。”温良说。 他站起来,退开一步。 三行笔在碑座上排着,从这头到那头。 四十二支。 一人一支。 “最后那一支,”管理处主任说,“也算一支吗。” 温良看着那一行的最后一个位置。 那支笔跟别的一样长,一样红,一样是空的。 “算。”他说。 “它跟别的一样,是用完的。” 第173章 四十一个名字刻在哪儿 第173章四十一个名字刻在哪儿 “四十一。” 杜小满把最后一张便签放下的时候报了这个数。 四月二十号,周一,晚上八点十分。 那面墙上贴不下了。 五十三张卡片占满了右边那一大片,左边是四行红字。 再往上是房顶,再往下是床头。 所以今天不用墙。 两条长凳并在一起,中间那道缝用一块硬纸板压住。 拼出来的台面比课桌宽,能摆得开。 二十六个人围着。 站着的站着,蹲着的蹲着,后头几个站在床上。 礼拜六从坡上回来以后,温良做了两件事。 礼拜六下午他把那四十一个名字抄了一遍。 抄在便签上,一张一张,一个名字一张。 抄完他没有动。 礼拜天他做的是另一件。 他坐在旧课桌前,把三月六号交上去的那四十二个名字,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也是一张一张,一个名字一张。 默完他数了一遍。 四十二张。 “老师。”邱大川说。 “嗯。” “您礼拜六在坡上就抄完了。” “抄完了。” “那您那时候就知道了吧。” 温良看了他一眼。 “知道什么。” “知道少了一个。”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今天再摆一遍。” “因为我知道不算数。” 邱大川没听懂。 “我在坡上抄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温良说。 “过完我心里有个数。” “可那个数是我一个人心里的。” “第一条规矩你们抄过。” “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包括我。” “所以今天得摆出来。” “摆出来,二十六个人一块儿看。” “看完了这个数才算数。” 台面上现在是两列。 左边一列是四十一张。 上头的字是杜小满写的,她抄的时候用的是铅笔。 每一张便签的右下角还标了一个数,是那支笔在碑座上的位置。 右边一列是四十二张。 上头是温良的字。 “先说清楚这两列是哪儿来的。”温良说。 “左边这四十一个,是笔杆上刻的。” “刻的人是三年前那个班主任。” “我们礼拜六在墓园开箱,当着六个人抄的,抄完管理处那边有记录。” “右边这四十二个,是我三月六号交到教务处那张纸上的。” “那张纸的名字是我从三年前一张签到表的签名上认出来的。” “认了三个晚上,五十一个签名里我认出四十二个,还有九个我认不出。” 他把手放在两列中间。 “这两列有一件事最要紧。” “什么。” “它们互相不知道对方。” 屋里安静了一下。 最近那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去看台子上那一摞。 “三年前那个人刻笔的时候,不知道我会来。” “我认签名的时候,不知道墓里有笔。” “两拨字,隔着三年,谁也没抄谁。” “那这有什么用。” “要是它们对得上,那就是两个人各自认出了同一批人。”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说明我认错了,或者他刻的不是这个班的。” “对不上更要紧。” “那就配。”杜小满说。 配的方法是她定的。 左边那一列不动。 从右边那一列里找同名的那一张,找到了就放到左边那一张的正下方,两张压着摆。 “找不到的呢。”有人问。 “找不到的放旁边。”温良说。 “别塞进去,也别扔掉。” 二十六个人分了工。 孟七七报左边那一列的名字,一个一个报。 后头几个人负责在右边那四十二张里找。 杜小满负责摆。 邱大川站在台子那头,负责记有没有配上。 “第一个。” 孟七七报了一个名字。 三秒钟以后,右边那一堆里有人举手。 “有。” 那张便签递过去。 杜小满把它压在左边第一张底下。 “配上。”邱大川说。 “第二个。” “有。” “配上。” “第三个。” “有。” “配上。” 配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屋里的节奏起来了。 孟七七报,那边找,杜小满摆,邱大川记。 四个动作一环扣一环,中间几乎不停。 有一回卡了一下。 孟七七报的那个名字,右边找了七八秒没找出来。 “再念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四十一个名字刻在哪儿(第2/2页) 她又念了一遍,这一回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有了!” “在这儿,刚才压底下了。” “配上。” 配到第三十几个,屋里已经没有人说闲话了。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转过身来,脖子伸着往台面上看。 站在床上那几个也不说话了。 “第三十九个。” “有。” “配上。” “第四十个。” “有。” “配上。” “第四十一个。” 右边那边翻了一下。 “有。” 杜小满把最后一张压上去。 “配上。” 台面上现在是四十一摞。 每一摞两张,上头一张铅笔,底下一张钢笔。 “大川。”温良说。 “四十一个,四十一个全配上了。” “一个都没落?” “一个都没落。”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台子这一头看着那四十一摞。 他的手停在最近那一摞上,没有拿起来。 三年前,有一个人拿刀尖在四十一支笔杆上刻名字。 三个月前,有一个人在一张泛黄的签到表上认了三个晚上的字。 两拨名字,一个不差。 “可是。”杜小满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她伸手指着台子的右边。 那儿还剩一张便签。 孤零零的一张,钢笔写的,正面朝上。 刚才配的时候没有人碰过它。 “还剩一张。” “四十二减四十一。”孟七七说。 她说完自己没有往下说。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张。 “大川。”温良说。 “……嗯。” “念。” 邱大川往前挪了一步。 他弯下腰,把那张便签拿起来。 拿的时候他捏住了两个角。 “陆明。”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 是没有人认识这三个字的那种安静。 “谁啊。”后头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不知道。” “没听过。” “姓陆的……咱们班姓陆的就一个啊。” 说这句的是坐在长凳最边上那个男生。 他说完自己也就过去了,没有多想。 温良站在台子这一头。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看那张便签。 他看的是台面上那四十一摞。 “老师。”杜小满说。 “这个人是谁。” “三年前(7)班的学生。” “这个我知道。” “我是说,他是谁。” “这个我今天不说。” 杜小满看着他。 “您知道。”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不是我查出来的。” “是别人告诉我的。” “别人告诉我的时候,那个人不知道我今天会站在这儿。” “我今天说出来,就等于我把那个人卖了。” 屋里没有人再问。 杜小满低下头,把那张便签轻轻放回台面上。 放的位置是原来那个位置。 “那这个怎么记。”她问。 “记两条。”温良说。 “第一条:四十一支笔上的名字,全部出现在那四十二个名字里。” “第二条:四十二个名字里,有一个人没有笔。” “那个人的名字要不要记。” “记。” “名字本来就在那张纸上,那张纸在教务处,编号校核字第042号。” “这不是我今天说破的。” “他是谁,不记。” 杜小满记完念了一遍,念完在底下签了名。 孟七七也签了。 邱大川签得最慢,他写字慢。 九点二十,人开始收东西。 台面上那四十一摞没有动。 温良说明天再收。 “老师。” 问这句的是邱大川。 他已经把书包背上了,站在门口那儿。 “坡上那第四十二支。” “嗯。” “上头刻的是‘对不起’。” “是。” “那三个字。” 邱大川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台面。 四十一摞压着的名字,和旁边那一张单着的。 “是刻给谁的。” 温良没有答。 他走过去,把台面上那张单着的便签拿起来,翻了个面,正面朝下放回原处。 放完他说了一句别的。 “下楼慢点。” “楼梯是铁的。” 第174章 这两支不一样长 第174章这两支不一样长 “老师,这两支不一样长。” 杜小满是把两支笔并在一起说这句话的。 她左手那支是从铁盒里出来的。 右手那支是温良口袋里那支。 “您看这头。” “底下对齐了。” “上头差一截。” 四月二十五号,周六,上午十点。 墓园管理处那间平房,还是那张长条桌。 公告是上礼拜三贴出去的。 一张贴在管理处玻璃上,一张贴在园区大门口。 上头写着开启日期、物品类别、认领期限三十日。 四十二支笔现在装在一个塑料箱里,箱子上贴了封条,压在铁皮柜最上层。 今天来是为了造册。 “册子我写了。”管理员说。 “就一行:红色签字笔四十二支。” “这个不够。”温良说。 “怎么不够。” “不就是笔吗。” “公告贴三十天。”温良说。 “三十天里要是有人来认领,怎么认。” “他说这盒东西是我家的,我凭什么信他。” 管理员愣了一下。 “……那我让他说说里头是什么。” “他说是笔。” “那……那我让他说多少支。” “公告上写着四十二支。” “公告上写了的,谁都能说。” 管理员没有说话了。 “所以册子上得写公告上没有的。”温良说。 “写什么。” “写长度。” “写笔杆上的字是印的还是压的。” “写笔尾有没有编号,编号是几位。” “将来谁来认,您拿这几样一对,真的假的就出来了。” 武大军坐在旁边,一直在听。 这时候他说了一句。 “老师傅,他这个是对的。” “我们学校丢过东西。” “丢完登记的时候只写‘黑色文件夹一个’,后来来了三拨人,都说是自己的。” “……行吧。”管理员说。 “那你们量,我记。” 塑料箱拿下来,封条剪开。 管理员从里头拿了一支出来,放在桌上。 “就量这一支?” “量三支。”温良说。 “为什么三支。” “一支可能是特例。” “三支一样,才叫这一批就是这样。” 杜小满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钢尺。 三十厘米的,铁的,边上有点弯了。 “这尺是我们班的。”她说。 “数学课上用的那把。” 她把第一支笔平放在桌上,把尺压上去。 “笔帽这头对零。” 温良伸手,把笔往上顶了一点,让笔帽的顶端正好压住尺的边。 “念。” “一百三十八。” “毫米。” 第二支。 “一百三十八。” 第三支。 “一百三十八。” “三支都是。”管理员记着。 温良把自己那支从内兜里拿出来。 就是他一直在用的那一支,剩四十七个圈的那支。 “这支也量。” “您那支跟这个不一样啊。” “所以才要量。” 杜小满把尺重新压好。 “一百四十。” 她自己停了一下。 “差两毫米。” “再拿一支新的。”温良说。 他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支没拆的笔——四月一号他领的那支,一直没用。 “这是从学校柜子里领的。”他对管理员说。 “四月一号,有登记,签的我的名。” “那也量。” “一百四十。” “跟您用的那支一样。” “一样。” “跟盒子里那三支差两毫米。” “差两毫米。” 管理员抬起头。 “两毫米也算差?” “这么点儿。” “笔这个东西是模子出来的。”温良说。 “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批里头分毫不差。” “差两毫米,就是换过模子。” “换模子,就是换批次。” “也可能是厂里改了。” “对。”温良说。 “所以这一条我不敢下结论。” “这一条只能算一个。” 他把四支笔在桌上排开。 左边两支是盒子里的。 右边两支,一支是他用的,一支是四月一号那支。 “第二样。” “笔杆上都印着厂名。” “字很小,在中间偏下那一段。” “老师傅,您摸一下这两支。” 管理员伸手,用大拇指在左边那支的厂名上蹭了一下。 “……有点凹。” “再摸右边那支。” 他摸了。 “这个是平的。” “再用指甲刮一下右边那个。” 管理员用大拇指的指甲刮了两下。 他把手拿起来看。 “……掉了一点。” “指甲上沾着白的。” “左边那支您也刮。” 他刮了。 “不掉。” “刮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这两支不一样长(第2/2页) “左边这个是压进去的,右边这个是印在表面的。”温良说。 “这是两种做法。” “压进去的费工,费钱。” “厂子改工艺,一般是往省钱那头改。” “这一条也不能下结论?”管理员问。 “这一条比第一条硬。” “可它还是只能算一个。” 杜小满在旁边把这两条抄在她的本子上。 她翻的是墨账本的后半部分,那儿还空着。 前半本上是圈数、毫米、日期,还有那条往上翘的线和那列往下掉的数。 “第三样。”温良说。 “笔尾。” 他把左边那支翻过来,让笔尾朝上。 笔尾是个塑料的小平面。 上头有一行凹进去的数字。 很小,得凑近了看。 “杜小满,你眼睛好。” “念。” 她把笔举到窗口那边。 “四个数。” “念出来。” 她念了四个数。 “第二支。” 她又念了四个数。 前两位一样,后两位不一样。 “第三支。” 也是四个数。 前两位还是那两位。 “现在念右边那两支。” 杜小满把温良那支翻过来。 她凑近看,看了两秒。 “……老师。” “念。” “这个是六个数。” 她把四月一号那支也翻过来。 “也是六个。” “前三位跟您那支一样。” 管理员这时候把笔从他手里接过去,自己看了一遍。 他看完把老花镜往上推。 “一边四个,一边六个。” “位数都不一样。”杜小满说。 温良把四支笔重新摆好。 “老师傅。” “嗯。” “现在三样都在了。” “短两毫米。” “凹刻。” “四位数。” “这是上一批。” “上一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盒子里那四十二支,比学校柜子里那一箱早。” “早多少我不知道。” “可它们不是一批货。” 他拿出手机。 “拍三张。” “一张拍两支并排的长度,尺在下头。” “一张拍笔杆上的厂名,两支挨着。” “一张拍笔尾,两个编号一块儿入镜。” “拍完您在册子上写:以上三项经现场比对确认,比对人三人,拍照存档。” “三个人?” “您、我、还有这位。”温良说。 “武主任在场,他也签。” 拍完照,管理员写册子写了十几分钟。 写完三个人签了字。 杜小满把她本子上那三条也抄了一份给管理员。 “行了。”管理员把册子合上。 “这回真详细。” 武大军一直没有说话。 从量长度开始,他就坐在长条桌那头。 他手里捏着一支从盒子里拿出来的笔,一直没放下。 “老温。” “嗯。” “那这四十二支,是他自己早年的。” “是。” “那学校柜子里那一箱,跟这四十二支没关系。” “没关系。” 武大军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那账就对上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 “三年前四月,学校采购,一箱四十八支,入库。” “同年六月六号,领用登记簿上有一行,红色签字笔三支,签的是那三个字。” “除了这一次,那本簿子上再没有他的第二行。” “对。”温良说。 “我十月三十号第一次翻那本簿子的时候就数过。” “往前翻了三年,他只有那一行。” “那就是说。”武大军说。 “那一箱四十八支,他一共就拿了三支。” “三支。” “剩下四十五支,他一支都没动。” “一支都没动。” 平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风,公告纸在玻璃上被吹得响了两下。 “老温。” “嗯。” “你把日子给我理一遍。”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三年前四月,那一箱到了学校,进了柜子。” “六月六号,他领了三支。” “六月十二号,他到这儿来,买了一块地,埋了四十二支用完的。” “也就是说。”武大军说。 他说得很慢。 “他埋这四十二支的时候。” “柜子里那一箱,已经在那儿放了两个月了。” “四十五支,新的,没拆。” “对。” “他知道有那一箱。” “他自己领过三支,他当然知道。” “可他没有拿。” “他没有拿。”温良说。 武大军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四支笔。 两支旧的,两支新的。 “老温。” “嗯。” “那一箱四十八支。” 他抬起头。 “是给谁订的。” 第175章 给下一个人 第175章给下一个人 “三件事。” 温良是站在西墙前头说这句话的。 四月二十七号,周一,晚上八点十五。 北墙已经没地方了。 五十三张卡片贴满了右边,左边是那四行红字,红字底下有一道指甲刻的印。 所以他今天写在西墙上。 西墙是床头那一面,一直空着。 墙皮跟北墙一样,白的,不平,摸上去有沙。 他用红笔写。 写字不掉墨,这件事屋里二十六个人都知道了。 一、他自己那批,四十二支,全用完了。 二、学校柜子里那一箱,四十八支。 三、这一箱,他只领过三支。 写完他退开一步。 “这三件事,每一件我们都核过。” “第一件是礼拜六在墓园量的,三处对上,管理处册子上有,三个人签了字。” “第二件是学校采购入库单,一月我在武主任办公室看过,三笔账里的第一笔。” “第三件是领用登记簿,我十月三十号翻的,往前翻了三年。” “他只有一行。” “那今天要干什么。”孟七七问。 “今天要加一样东西。” “加什么。” “日子。” 武大军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查着了。” “总务那边翻了两个钟头。” “那年的采购单还在,装订成册,一年一本。” “您今天下午去的。” “上午去的,下午去印的。” “印的时候我让他们盖了个‘与原件相符’。” “您学得挺快。”温良说。 “跟你学的。” 袋子里是两张复印件。 一张是采购入库单。 一张是采购申请单。 温良把这两张摊在长凳拼的台面上。 二十六个人又围了过来。 “先看这一张。”他说。 他指的是入库单。 “这上头有个日期。” “三年前四月十一日。” “这个日子一月我就看过。” “三笔账里第一笔,写的就是这个月。” “那不就完了吗。”邱大川说。 “四月订的呗。” “不是。” 温良把手指移到那张单子的抬头上。 “这一张的名字叫‘入库单’。” “入库不是订。” “入库是东西到了、验完、进柜子那一天。” “订是更早。” “早多少。” “这个我以前不知道。”温良说。 “所以我请武主任去查了另外一张。” 他把第二张拉过来。 采购申请单。 那张单子上头有五六个栏。 物品名称、规格、数量、用途、申请人、申请日期。 “武主任。” “嗯。” “麻烦您念。” “我念?” “您念是记录。” 武大军把老花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戴上。 “物品名称:红色签字笔。” “规格:这一串我念不来,是型号。” “数量:一箱。” “用途:教学。” “申请人那一栏。”温良说。 武大军停了一下。 “……是那三个字。”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最后一栏。”温良说。 “申请日期。” 武大军把单子往灯下挪了挪。 “三年前。” “三月十六日。” 温良转身,在西墙上那三条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拉得很长,从墙这头到那头。 他在横线底下写了一个日子。 三月十六日 写完他没有说话。 他退开两步,站在屋子中间。 “老师。”杜小满说。 “三月十六号有什么。” “三月十六号什么都没有。”温良说。 “那您写它干什么。” “你往后数两天。” 杜小满数了。 她的手在自己膝盖上点了两下。 “十七。” “十八。” 她抬起头。 她的脸色变了。 “三月十八号。” “三月十八号是什么日子。”孟七七问。 回答的不是杜小满。 是坐在门槛上那个男生,四十四号。 “停课。”他说。 “三年前三月十八号,(7)班停课。” “通知上写的:自三月十八日起,暂停全部课程安排。” “原因栏是空的。” “十四中〔二〇二三〕教字第九号。”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 “我在您那份材料复印件上看过。”他说。 “我看过好几遍。” 温良点了一下头。 “所以是这样。”他说。 “三月十六号,他打了一张申请单,要一箱笔。” “两天以后,他的班停课了。” “四月十一号,那一箱到货,进了柜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给下一个人(第2/2页) “那时候他的班已经停了二十四天。” “六月六号,他领了三支。” “六月七号,高考。” “六月八号。” 他没有把六月八号那一句说完。 屋里也没有人接。 “六月十二号,他到城郊,埋了四十二支用完的。” “从那天以后,柜子里那一箱,一支都没有再动过。”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捏在手里。 “老温。” “嗯。” “三月……那还早着呢。” “早。” “那时候还没停课。” “还没停。” “那时候什么事都还没出。” “什么事都还没出。” 武大军站在台子旁边,两只手撑着。 他低下头看了很久那张申请单。 “一箱四十八支。”他说。 “他自己那批已经用完了。” “他要是接着自己用,一年能用几支。” “十几支。”温良说。 “他三年用完四十二支,一年十四支。” “四十八支够他用三年多。” “够。” “可他一支都没动。” “除了那三支。” 武大军把老花镜放在台子上。 “老温,那我说一句。” “您说。” “我说完你要是觉得不对,你驳我。” “您说。” “他三月就订好了。” “他知道自己用不完。” 屋里安静下来。 温良站在西墙前头。 他没有驳。 也没有点头。 他做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件,是十月三十号他在教务处拍的照片洗出来的。 上头是领用登记簿的一页。 他把这一张放在台面上,放在那两张采购单旁边。 “最后一样。”他说。 “六月六号那一行。” “物品:红色签字笔。” “数量:三支。” “领用人:那三个字。” “这一行我念过很多遍了。” “可我今天要念的不是这几栏。” 他把手指移到那一行的最右边。 “备注栏。” 杜小满凑过去看。 那一栏里有三个字。 三个字后头,是一段空白。 空白后头还有一个字。 代领 “‘代’。”杜小满念。 “中间空着。” “后头是‘领’。” “代谁领。” “那儿是空的。” “空多长。”温良问。 “……三个字那么长。” “留三个字的位置。” “他留了位置。”温良说。 “位置留了,字没写。” 邱大川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那那三支……” 他说了半句,自己停住了。 “说下去。”温良说。 “那那三支,他也不是给自己领的。” “对。” “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那批不是用完了吗。” “他不给自己留一支?” 温良没有回答。 他把那三张纸收拢,摞在一起,边对齐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动静。 金秀兰站在那儿。 没有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上还冒着一点热气,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 她站在门槛外头。 门是开着的,整扇推到底,门板贴着墙。 她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进来了。 她没有迈。 她就站在那儿,两只手端着那个缸子。 屋里有几个学生转过头看见了她。 有人往边上让了让,给她让出一条道。 她还是没有进来。 “老师。” 问话的是坐在书包上那个男生,三十一号。 他一直没说话。 “那他……” “他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吗。” 没有人回答他。 温良没有回答。 武大军没有回答。 门口那个人也没有回答。 屋里二十六个人,加上门口一个,一共二十七个。 一个都没有说话。 温良转过身去,面朝西墙。 他把红笔拿起来。 他在那个日期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的不是结论。 领用登记簿·三年前六月六日·备注栏:代领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 那面墙上现在是四条。 一条横线。 一个日子。 还有最底下那一行。 那一行里,“代”和“领”中间空着一块。 墙皮是白的。 那一块也是白的。 那个位置,到今天还是空的。 第176章 记着这个点,三天 第176章记着这个点,三天 “今天我在这儿试。” 周砚是站在门口说这句话的。 五月四号,周一,晚上八点零六。 五一放了三天。 墓园那边的公告还在贴着,三十天要到五月二十二号。 学校那边没有动静。 今天是节后第一个礼拜一。 二十六个人到得比平常齐,八点差五分就坐满了。 铁楼梯响的时候,屋里有几个人抬头。 周砚上来了。 他没有背包。 两只手都空着,只有右手握着一样东西。 “试什么。”温良说。 “上回我说过。” “试一件事。试完了告诉您。” “今天试完。” 他走进来了。 坐门槛上那三个往两边让,他从中间过去。 他一直走到旧课桌前才站住。 他右手里那支笔放在了桌上。 四月六号他从这张桌上拿走的那一支。 那天他攥得指节发白。 “笔还我。”温良说。 “还您。” “现在就还。” “试完了还。”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试什么。” 周砚没有立刻答。 他把左手抬起来,放在课桌上,手背朝上。 然后他右手拿起笔,拧开了笔帽。 “你别乱画。”杜小满说。 她站在窗边,往前走了半步。 “我画的是我自己。” 周砚低下头。 他开始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写字。 写得很慢。 皮肤上写字不好写,笔尖走一下要停一下。 温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 他没有动。 因为周砚在写字。 写字不掉墨。 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在十一月试出来的,是他自己一样一样验过的,是他自己在墙上跟二十六个人讲过的。 写数字不掉,画横杠不掉,画方框也不掉。 只有圈掉。 所以他站着没有动。 周砚写完了。 他把手背转过来,朝着屋里。 手背上是两样东西。 一个数。 两个字。 五十二 周砚 温良的脑子里有一根线,就在这一瞬间接上了。 “别动——” 他扑过去了。 从他喊出那两个字到他碰到周砚的胳膊,中间不到一秒。 可是笔尖已经落下去了。 周砚画得很快。 不像写字那么慢。 一圈下去,绕过那三个字,往上,往右,往下。 温良的手抓住他手腕的时候。 那个圈已经合上了。 笔从周砚手里掉下来,掉在课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屋里有一声尖叫。 很短,只有半声,后半声被人自己捂回去了。 是顾青禾。 她站在长凳最里头那一头。 她两只手捂在嘴上,眼睛睁得很大。 这半年里她做过很多事。 她第一个站队,她反水,她三轮问过十一个人,她在教师会上顶过话。 她一次都没有叫过。 韩雪冲过来了。 她从课桌另一头绕过来,两步就到了。 她伸手抓住周砚那只手的手腕,抓得很紧。 “擦掉。”她说。 她说话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 “擦掉!” 她另一只手在自己校服口袋里摸,摸出来一包纸巾。 “没用。”温良说。 “为什么没用。” “圈已经合上了。” 他这时候已经松开了周砚的手腕。 他做的下一件事,屋里所有人后来都记得。 他没有骂周砚。 没有问“你疯了吗”。 也没有去拿桌上那支笔。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一撸,看了一眼表。 然后他转身,走到西墙前头。 那面墙上还是四行字和一条横线。 他从桌上把那支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西墙最底下写了一行。 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五月四日·二十时十一分·五十二号左手背·圈闭合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放进上衣口袋。 “老师。”杜小满的声音在抖。 “您……您先写这个?” “对。” “他都——” “现在这一分钟过去了就没了。”温良说。 “骂他,一会儿也能骂。” “送医院,一会儿也能送。” “这一分钟不写,往后三天都没法算。” 他转过身。 “杜小满。” “……嗯。” “把你本子拿出来。” “从现在起,我说一句你记一句。” “记什么。” “记他的样子。” “每隔五分钟记一次。” “记他能不能看见,看见多少,眼睛什么样,说话清不清楚。” “一条都别漏。” 周砚这时候还站着。 他没有倒,也没有捂脸。 他就站在课桌边上,左手垂在身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记着这个点,三天(第2/2页) “我还好。”他说。 “怎么好。”温良问。 “能看见。” “看见什么。” “您。” “桌子。” “灯。” “八点十二。”杜小满在记。 “能看见,说话清楚。” “你为什么这么干。” 问这句的是韩雪。 她还站在周砚旁边,手上那包纸巾还捏着,没有拆开。 “你疯了吗。” “我没疯。” “那你为什么。” 周砚看着她。 “你上礼拜一举手了。” “……什么。” “老师问谁知道后头的事,你举手了。” “你举着没放。” “那又怎么样。” “举了以后呢。” 韩雪没有答。 “举了以后我们还是坐在这屋里写作业。”周砚说。 “三个月,我查了四十七页。” “老师查了半年,查出来一个墓、一盒笔、一个不认识的名字。” “查出来的每一样都在纸上。” “纸上的东西我们都会查了。” “可有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人碰过。” “哪一样。”杜小满问。 周砚抬起了左手。 那个圈在手背上,红的,很清楚。 “人。” 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师有一条规矩。”周砚说。 “不拿人试。” “这条规矩是对的。” “我一点都不觉得它不对。” “可它挡住了一样东西。” “挡住什么。” “挡住了没人知道人身上有没有。” 他把左手放下了。 “您不会画。” “您一辈子都不会画。” “您宁可少知道一样,也不会拿人试。” “所以只能我画。” “八点十六。”杜小满说。 “还是能看见,说话清楚。” 她记完这一条,笔停在纸上。 “老师。” “他刚才说什么。” 温良没有回答她。 他走到周砚跟前。 “坐下。” 周砚坐在了那个塑料凳上。 “把手伸出来。” 周砚把左手伸出来。 温良低头看那个圈。 圈画得不太圆,右下角有一处收得急了。 圈里是那三个字,五十二,周砚。 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很正。 “你看见什么了。”温良问。 “看见了。” “看见什么。” 周砚这时候笑了一下。 那是屋里二十六个人第一次看见他笑。 “跟纸上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纸上是一个数。” “人身上不是数。” “那是什么。” 周砚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来。 “……老师。” “说。” “灯是不是灭了。” 屋里的灯没有灭。 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从房顶垂下来,罩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 它一直亮着。 杜小满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看本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笔在纸上划出一道。 “八点十九。”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 “开始看不见了。” 韩雪把那包纸巾扔了。 她两只手去扶周砚的肩膀。 “送医院。”她说。 “送医院!” “不去。”周砚说。 “你——” “去了也说不出病因。” “说不出病因,他们就得从头查。” “抽血,拍片,住院。” “查出来什么都没有。” “那也得去!” “送。”温良说。 只有一个字。 “老师——” “你说得对,医院查不出来。”温良说。 “可是我今天不知道这个东西会不会停在眼睛上。”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往别处走。” “我不能拿这个赌。” 他转身。 “邱大川。” “在!” “下楼叫你爸,三轮开到巷口。” “杜小满,本子带着,路上接着记。” “韩雪跟着。” “剩下的人回家。” “今天不自习了。” 二十几个人往门口走。 铁楼梯响成一片。 周砚被扶着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没有立刻走。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可是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 “老师。” “嗯。” “您刚才在墙上写的那个点。” “写了。” “几点几分。” “二十时十一分。” 周砚点了一下头。 他闭上了眼睛。 “记着这个点。” “三天。” 第177章 三个词,每个后头十几道 第177章三个词,每个后头十几道 “查不出来。” 医生是站在留观室门口说这句话的。 三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瞳孔对光有反应。” “眼底看了,没看出东西。” “该做的都做了。” “那他为什么看不见。”韩雪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 “这个我现在答不了你。” 五月四号,晚上十点四十。 市二院急诊,一楼东头。 留观室里六张床,周砚在靠里那张。 他躺着,眼睛闭着。 左手放在被子外头,手背上那个圈还在,颜色淡了一点。 “家属呢。”医生问。 “在路上。”温良说。 “你是他什么人。” “班主任。” 医生把单子夹在腋下。 “怎么弄的。” 温良没有停顿。 “他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写了三个字,然后用笔围着那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画完站了大概八分钟。” “八分钟以后他说:灯是不是灭了。”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医生等了两秒,等他往下说。 温良没有往下说。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画那个圈干什么。” “这个您得问他。” 医生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温良说。 “知道的那部分我说了,一个字没加。” “剩下那部分我说了您也用不上。” “您这儿开药、做检查、写病历,我说的东西您得能写进病历。” “我不想让您在病历上写一个您自己都不信的东西。” 医生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 “行。” “先留观。” “明天早上眼科上班,我给他约。” “晚上有人陪着吗。” “有。” 医生走了。 十点四十五,走廊里已经站了九个学生。 不是温良叫来的。 八点半那会儿他让所有人回家。 可是消息在班群里传开了,十点以后陆陆续续有人自己找过来。 到十一点,走廊上是十三个。 “都过来。”温良说。 他没有先说别的。 “把手机拿出来。” “打给你们爸妈。” “老师——” “现在打。” “打通了把手机给我。” “我跟他们说。” 第一个是邱大川。 他爸就在楼下,三轮还停在急诊门口,不用打。 第二个学生打通了,把手机递过来。 温良接过去。 “您好,我是十四中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 “您孩子现在在市二院急诊,一楼东头走廊。” “不是他出事,是班上一个同学。” “他想留在这儿,我得先问您同不同意。” “您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送他回去。” “您要是同意,我要您说一句:几点以前必须走。” “这句话我记下来,写在纸上。” 他打了十二个电话。 打了四十分钟。 有三个家长说不行,立刻来接。 有两个家长说明天上学,十二点前必须回。 剩下七个说可以留,但都给了一个时间。 温良把每一个的名字、家长的话、时间,全记在本子上。 记完他把本子转过来,让那个学生自己看一遍。 “你妈说十二点。” “我记的是十二点。” “对不对。” “对。” “那你在这儿签个字。” “……签这个干什么。” “将来出了任何事,这一页得能拿出来。” 十一点五十,周砚的家里人到了。 来的是他母亲,还有一个亲戚。 他母亲进了留观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没有质问温良,只问了一句“医生怎么说”。 “查不出来。”温良说。 “明天上午眼科会诊。” “他自己弄的?” “是他自己。” “他自己动的手,我拦晚了。” “我在场。这件事我有责任。” 那个母亲看着他。 “他跟我说过您。”她说。 “说什么。” “说您从来不骗人。”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了。 她在留观室门口坐下了。 零点十分,剩下的学生是七个。 温良把本子摊在走廊那排铁椅子上。 他画了一张表。 竖着十二格。 一格两个钟头,从今晚十二点画到明晚十二点。 每一格后头有三栏。 时段·值守人·家长知情 “怎么排。”杜小满问。 “先排我的。” 他在第一格写了自己的名字。 零点到两点。 然后他跳到最后一格,也写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十点到十二点。 “中间的你们排。” “只有家长说了可以的才能排。” “家长说十二点回家的,一格都不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三个词,每个后头十几道(第2/2页) 韩雪往前走了一步。 “我排两点到四点。” 温良看了她一眼。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排白天。” “下午两点到四点。” “老师,我今晚——” “下午两点到四点。” 他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跟第一遍一样。 不重,也不轻。 韩雪站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几秒钟,她自己走过去,在下午两点到四点那一格写了名字。 写完她没有走开。 她就站在那张表旁边。 顾青禾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坐在留观室门口那张塑料椅子上,从十点半坐到现在。 她没有排班,也没有走。 温良没有让她排,也没有赶她走。 表排完是零点二十五。 “还有一样。”温良说。 “每个班交接的时候,交一样东西。” “交什么。” “记录。”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 一小时记一次。 记:能不能看见·说话清不清楚·有没有动·说了什么·几点几分。 记不准的写“记不准”。没发生的写“无”。 别漏。 “就这四条。” “接班的人抄一份,下班的人把本子交给下一个。” “老师。” 说话的是那个三十一号。 他排在早上六点到八点。 “我们轮着陪他就行了。” “干嘛非得记。” “不是陪。”温良说。 “那是什么。” “是看着。” “这有什么区别。” “陪是坐在那儿。” “看着是:他什么时候动一下,什么时候翻个身,什么时候说一句话,你都得写下来。” “中间断一个钟头,这一夜就白守了。” “为什么白守。” “他说三天。” “三天以后是好是坏,我今天不知道。” “可是要是三天以后他好了,我得知道是从哪个钟头开始好的。” “要是没好,我也得知道是从哪个钟头开始不对的。” “中间少一格,这两句话我都说不出来。” 三十一号没有再问。 可是杜小满问了。 “老师。” “嗯。” “这跟陪,其实是一回事吧。” 温良看着那张表。 “是一回事。” 杜小满愣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不说陪。” “我要是说‘陪’,你们坐着坐着就困了。” “困了就打个盹,打个盹也没人怪你们,反正是陪。” “我说‘记’,你们就不敢睡。” 杜小满低下头。 她把那四条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抄完她翻到前面一页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是今天晚上八点十二、八点十六、八点十九。 最后一行的字划出去一道。 零点,温良接第一班。 他坐在留观室门口的椅子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零点整,记一行。 一点整,记一行。 两点整,记一行。 三行都一样。 无变化。闭眼。呼吸平稳。未说话。 两点整他交班。 接班的是邱大川,他爸在楼下三轮上睡着了。 温良交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要是说话,一个字都别漏。” “听不清就写听不清。” “别猜。” “老师。”邱大川说。 “嗯。” “他会不会好不了了。” 温良站在走廊里。 急诊的灯是那种一直亮着的白灯,晚上也不关。 “三天。”他说。 “他说三天。” “那要是三天以后——” “三天以后再说三天以后。” 四点那一班是杜小满。 她妈同意的,条件是六点必须换人。 四点整她记了一行:无变化。 四点十七分,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表。 留观室里传出声音。 很轻。 一开始她以为是隔壁床的老人。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周砚闭着眼睛。 他的嘴在动。 说得很碎。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没有停顿,也不成句。 杜小满蹲下去。 她把耳朵凑到离他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 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开始记。 大部分她听不清。 听不清的她就在纸上画一个叉。 可是有几个字,他说得比别的重。 重到她第一遍就听清了。 她把这几个字写下来。 写完她等着。 四点十九,他又说了一遍。 四点二十一,又一遍。 四点二十四,又一遍。 杜小满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画正字。 到五点整他停下来的时候。 那一页上有三个词。 每一个后头,都是十几道笔画。 第178章 四百零二也在这栋楼里 第178章四百零二也在这栋楼里 “三个。” 杜小满把本子递过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五月五号,周二,早上六点半。 急诊走廊那排铁椅子上,昨天晚上那张表还压在本子底下。 她那一班是四点到六点。 六点整交给三十一号,她没有走。 她坐在椅子上等到六点半。 温良是六点二十五到的。 他回学校拿了教案,又回来了。 “先别给我。”他说。 杜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啊?” “先说你怎么记的。” “记完再看本子。” “为什么。” “我先看本子,我就带着那三个词听你说了。” 杜小满把本子放回膝盖上。 她想了两秒。 “四点十七我听见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隔壁床那个老爷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是他。” “我蹲下去,耳朵离他大概这么远。” 她比了一下,大概二十公分。 “他说得很碎。” “不成句。” “大部分我听不清。” “听不清的我怎么办的。” “画叉。” “听不清就在纸上画一个叉,不写字。” “好。”温良说。 “接着说。” “有几个字他说得比别的重。” “重到我第一遍就听清了。” “我把这几个写下来。” “写完呢。” “写完我等着。” “四点十九他又说了一遍。” “四点二十一,四点二十四……” “每重一遍我画一道。” “画正字。” 温良点了一下头。 “现在我问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你听清的,是听清的,还是你觉得他应该说这个。” 杜小满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 “……三个词里头,两个我敢说是听清的。” “哪两个。” “第一个和第三个。” “中间那个呢。” “中间那个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只听清了两截。” “前头一截,后头一截。” “中间有没有字,我不知道。” “那你本子上写的是什么。” “……我把两截连起来写了。” “连的时候你加字了吗。” “没加。” “可我也没有把中间空出来。” 温良这时候伸手,把本子接了过来。 “这一条你自己说出来了。”他说。 “这比什么都要紧。” 他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片叉。 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占了大半页。 叉里头夹着三行字。 每一行后头都是一串正字,有的写满了,有的差一两笔。 名单 不是人写的 在楼里 “第二个问题。”温良说。 “这三个词的顺序,是固定的吗。” 杜小满又想了一下。 “不固定。” “有几遍是先说‘在楼里’。” “可‘名单’那个词,每一遍都有。” “你数过吗。” “数过。” “‘名单’十七道。” “‘在楼里’十四道。” “中间那个十一道。” “第三个问题。” “他有没有说过别的词。” “说了一遍两遍,没到十道那种。” 杜小满这一次答得很快。 “有。” “有两个。” “我也记了,在下头。” “为什么记。” “因为我不知道哪个有用。” “我不敢挑。” 温良翻到那一页的下半张。 底下确实还有两个词,每个后头三四道。 他看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挑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记的人不挑。” 韩雪是这时候来的。 她排的是下午两点到四点。 现在是六点四十。 她比自己那一班早了七个多小时。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来。 温良也没有问。 “你昨晚睡了吗。”杜小满问她。 “睡了。”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句没人信,就没有再说。 她在铁椅子上坐下了,坐在离本子最近的那一头。 “老师。”杜小满说。 “嗯。” “那这三个词……” “咱们是不是能用了。” “不能。” 杜小满抬起头。 “为什么不能。” 温良从内兜里拿出自己那个小本子。 他翻到新的一页。 “你还记得一月我在黑板上写的三条吗。” “记得。” “第一条是什么。” “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 “包括您。” “对。” “那我现在问你:” “周砚说的这三个词,是写下来的,还是说出来的。” 杜小满张了张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四百零二也在这栋楼里(第2/2页) “……说出来的。” “谁听见的。” “我。” “谁写下来的。” “……也是我。” “所以这三个词现在是什么。”温良说。 “是一个人在凌晨四点听见的、另一个人在昏迷里说的话。” “中间没有第二个人。” “也没有第二样东西能对。” “可这是他说的啊!” 杜小满的声音大了一点。 走廊那头有护士看过来。 她赶紧压低了。 “他都成那样了,他还能骗人吗。” “他不骗人。”温良说。 “那——” “可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说的是不是他自己的话。” 杜小满愣住了。 “你昨天记的那三条状态里,有一条是‘未说话’。” “今天凌晨他说话了。” “那我得先知道一件事:这是他醒着说的,还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 “这两样,我今天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的东西,我不能拿来当证据用。” 他把笔拿起来。 “可是。” “可是我要记。” 他在那一页的最上头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让两个人都看得见。 待验证信息·不作结论依据 “底下写三条。” 他一条一条写。 一、“名单”。来源:五月五日凌晨四时十七分至五时,转述人杜小满。重复十七次。转述人自述听清。 二、“不是人写的”。同上来源。重复十一次。注:转述人自述:仅听清前后两截,中间是否有字不确定,本词为转述人自行连读。 三、“在楼里”。同上来源。重复十四次。转述人自述听清。 另有两词各三至四次,记在原始记录第二页下半,未列入。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 “老师。”杜小满看着那一页。 “您写了这么多。” “又说不能用。” “那记它干嘛。”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记它是为了去查,不是为了信。” 杜小满没有说话。 “这两样差得远。”温良说。 “信了,我今天就能拿这三个词去堵别人的嘴。” “我可以说:周砚亲口说的,在楼里有名单。” “说出来挺响。” “可人家问我一句:谁听见的?” “我只能说:我一个学生,凌晨四点,在他床边。” “这一句我说出口,前头半年就全塌了。” “去查不一样。” “去查是我拿这三个词当个方向,自己去找一样能拿出来的东西。” “找着了,我拿的是那样东西,不是这三个词。” “找不着——” “找不着怎么办。” “找不着就是没有。” 邱大川这时候从楼梯那头过来了。 他昨晚两点到四点那一班,回去睡了两个钟头,又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老师,那咱们查哪儿。” 他把包子放在椅子上,自己在旁边蹲下了。 “先拆第三个。”温良说。 “为什么先拆第三个。” “因为它最实。” “‘名单’太大,这半年我听过太多回名单。” “中间那个我自己都不敢用。” “‘在楼里’——楼是个东西。” “东西能一个一个去看。”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列。 “咱们这儿,‘楼’能指几样。” “教学楼。”邱大川说。 “实验楼。” “办公楼。” “宿舍楼。”杜小满说。 “还有一样。”温良说。 “什么。” “人住的楼。” “不在学校里那种。” “五样。”杜小满数。 “五样一样一样排。”温良说。 “排的时候得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三年前那件事跟哪一栋沾过边,哪一栋才排进去。” “没沾过边的,先不管。” “不然全城的楼咱们查到六月七号也查不完。” 他写第一样。 教学楼——三楼东数第四间,三年前那间教室;孟七七记了三年的灯。 实验楼——待查,暂无关联。 办公楼——教务处、财务室、档案室、校史陈列室都在里头。 宿舍楼——教师周转宿舍,他住过;三年前那位住过没有,不知道。 他写到第五样,笔停住了。 “人住的楼。”他说。 “这一样没法排。” “这个城市有多少栋。” “太多了。”邱大川说。 “几万栋吧。” “所以这一样我今天写上,先空着。” “空着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它缩小的条件。” 他把笔尖点在第五行上,正要写“待缩小”三个字。 韩雪开口了。 她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一直在看那本摊着的本子。 看的是第三行那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老师。” “嗯。”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走廊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四百零二也在楼里。” 第179章 她每个月都去交那笔钱 第179章她每个月都去交那笔钱 “往下挪一点。” 温良一手按着纸,一手拿着图钉。 杜小满站在旁边,仰头看位置。 “再下来一指。” “对了。” 五月六号,周三,晚上八点。 今天不是礼拜一。 温良没有说要开自习。 可是七点二十以后,铁楼梯就没有停过。 七点五十的时候屋里已经二十几个。 八点整,二十六个人到齐了。 八点零二他下了一趟楼。 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乔阿姨那儿说过了。” “今天到九点半,跟礼拜一一样。” 那面北墙上,五十三张卡片还贴着。 七排,前六排各八张,最后一排五张。 八张右下角有一道红线。 卡片底下那一条,本来是空的。 今天他要用这一条。 三张纸。 不是便签,是从稿纸上裁的,比便签大一圈。 上头是他自己的字,写得很大,从门口那儿就能看清。 名单 不是人写的 在楼里 三张钉成一排。 钉完他退开两步。 “老师。” 问话的是那个四十四号。 “这三个是周砚说的?” “是。” “昨天早上您不是说不能用吗。” “现在也不能用。” 温良走到那三张纸前头。 他在第二张的右上角,用红笔加了一个记号。 不是圈。 是一个小小的三角。 “这个三角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张最不牢。” “中间那一截,记的人自己说她不确定。” “所以它跟另外两张不一样。” “不一样的东西,得让人一眼看出来不一样。” 他把笔帽拧上。 “今天钉这三张,不是要拿它们当结论。” “是要拿它们当问题。” “老师。”杜小满说。 “这些都是猜的。” “对。” “猜的东西钉在墙上,不怕人笑话吗。” “怕。”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那您还钉。” “因为猜的东西不钉出来,就只在我一个人脑子里。” “在我脑子里的时候,它长什么样只有我知道。” “我说它对,你们没法说它不对。” “我说它错,你们也不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 “钉出来就不一样了。” “钉出来,谁都能上来划掉一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图钉,放在旧课桌上。 “纸在桌上。” “笔也在。” “有想法就写一张,钉上来。” “写什么。” “‘在楼里’那个楼,你觉得是哪一栋。” “要是猜错了呢。” “错了就划掉。” “划掉的也留在墙上,不撕。” “留着才知道咱们排除过哪些。”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立刻动。 二十六个人,站着的坐着的,都在看那三张纸。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邱大川。 他从长凳上起来,走到课桌那儿。 他写字慢,写了差不多一分钟。 写完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墙前头。 “钉哪儿。” “钉在‘在楼里’底下。” 他钉上去了。 纸上五个字。 拆了一半那栋 “哪一栋。”温良问。 “学校后头那个院子里。”邱大川说。 “靠围墙那儿,两层,红砖的。” “现在门窗都封了,外头围了一圈铁皮。” “你怎么知道那栋。” “我爸拉过一趟。” 屋里有人转过头看他。 “前年那栋要拆,我爸去收废品。” “他拉了一车纸壳、旧桌椅。” “拉完他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那楼里头还有一屋子东西没搬完,就封上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动过。” “拆了一半,钱不够还是怎么着,就停了。” “停到现在。” 温良看着那张纸。 “这一条我不知道。”他说。 “我来这个学校八个月,没进过那个院子。” “这一条是新的。” 邱大川回去坐下的时候,屋里已经有第二个人站起来了。 第二张是三十一号写的。 教师宿舍楼 “为什么写这个。”温良问。 “您以前住那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她每个月都去交那笔钱(第2/2页) “三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住过。” “老师住的地方,东西最容易留下来。” “这一条我这儿有个东西可以补。”温良说。 “补什么。” “三年前四月到十月,他不住学校。” “他住这条巷子里。” “就是我现在住的这一间。” 三十一号愣了一下。 “那……那这张就不用钉了。” 他伸手要把纸拿下来。 “钉。”温良说。 “可您都说了他不住那儿。” “我说的是四月到十月。” “四月以前呢。” “十月以后呢。” “这两头我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按平了。 “我知道一段,不等于我知道全部。” “知道一段就把别人的划掉,是这半年我最怕的事。” 第三张是孟七七写的。 她写的不是一栋楼。 楼不一定在学校里 “这一条不是猜楼。”她说。 “这一条是提醒。” “提醒什么。” “咱们刚才排的五样,四样都在学校。” “可他那句话里没有‘学校’两个字。” “他只说了‘在楼里’。” “咱们自己把范围收到学校了。” “这是咱们自己加的,不是他说的。” 温良看着这一张,看了几秒钟。 “把这一张往上挪。”他说。 “往哪儿挪。” “挪到那三张的旁边。” “别跟底下这些排一起。” “为什么。” “底下这些是答案。这一张是尺子。” “量的东西,不能跟被量的东西摆一块儿。” 孟七七把那张纸挪到上面去了。 挪完屋里有几个人小声说了点什么。 到这时候是八点四十。 墙上一共四张纸。 三张是词,一张是尺子,底下两张是猜的楼。 韩雪一直坐在长凳最里头那一头。 她今天来得很早,六点多就上来了,一直没说话。 八点四十二,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旧课桌前,拿了一张纸。 她写得很快。 写完她没有立刻走。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在正面底下又添了一行。 添完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墙前头。 她自己拿了一颗图钉。 她钉的位置比别人高。 不是钉在邱大川那两张下面。 她钉在“在楼里”那三个字的正下方,紧挨着。 那张纸上头是三个数字。 四零二 底下那一行小字,站得远看不清。 温良走过去了。 他走到那张纸前头,低头看。 那一行是这么写的: 三年空着。一直有人交电费。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的手在那张纸的边上停了一下。 “三年空着。”他说。 “嗯。” “空着的意思是没人住。” “没人住。” “水电用量为零。” “为零。” 温良的手指落在那行小字的后半句上。 “可这儿写着一直有人交电费。” “对。” “用量为零,钱不为零。” “对。”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他转过身,对着屋里。 “一间房三年没人用水没人用电,用量是零,这个正常。” “可是电表还挂着,户还在,这个户就得有人管。” “三年不交,早就停了,户也销了。” “户还在,就说明每个月都有人往里头放钱。” “放多少。”杜小满问。 “不用多。”温良说。 “十几块,几十块,够压住那个户就行。” “这不是用电的钱。这是留着这个户的钱。” 他回头看那张纸。 “韩雪。” “嗯。” “这一条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他今天问的第一个直接问题。 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在看她。 她站在墙前头,一只手还搭在那张纸的下沿上。 她没有低头。 “我每个月都去交。” 屋里没有人说话。 “交了几个月。” “不知道。” “不知道是几个月?” “我没数过。” “那你每个月交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 那个数很小。 小到屋里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181章 别人那儿有字,他这儿是空的 第181章别人那儿有字,他这儿是空的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层。” 周砚是对着那面墙说的。 他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所有人。 “上面就两个字。” 五月十一号,周一,晚上八点。 他是礼拜六出的院。 出院单上诊断那一栏最后写的是“视力障碍,原因待查,已自行缓解”。 眼科让他一个月后复查。 今天是他出院后第一次来这间屋。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 二十六个人,加上他二十七个。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也没有人问他“好点了吗”。 坐门槛上那三个往两边让开,让出中间那条道。 他走进来,没有找地方坐。 他站在那面北墙前头。 五十三张卡片,七排。 左边四行红字,红字底下有一道指甲刻的印。 卡片底下那一条上钉着三张词、一张尺子、三张猜的楼。 他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 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说了那两句。 温良把红笔拿出来了。 他走到墙前,在那三张词的下头,空出一块地方。 他写了两个字。 写得比墙上任何字都大。 大到屋里最后一排、站在床上那两个也能看清。 待定 写完他退开三步。 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在看那两个字。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敢说。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字,谁都认识。 小学三年级就学过。 考试报名表上有,值日表上有,通知底下也有。 可是它现在写在这面墙上。 “老师。” 问话的是四十四号。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温良说。 “那咱们怎么办。” “不猜。” “先拆。” “拆什么。” “拆这个词。” 他走回墙前。 在“待定”底下,他画了三条横线。 三条横线一样长,隔一指宽。 “‘待定’这两个字,在咱们平常见的表格上,能有几种意思。” “你们说,我写。” “说错了没关系。” “今天要的就是把能想到的都摆出来。” “待处理。”孟七七说。 “怎么讲。” “就是这件事还没办,排队等着办。” “像报修单上头写‘待处理’,意思是还没人来修。” 温良在第一条横线上写:待处理。 “第二种。” “待补充。”杜小满说。 “就是材料不全,缺东西,等补齐了再说。” “咱们交表老遇上这个。” 第二条横线上写:待补充。 “还有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种。” 说这句的是周砚。 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坐。 “还没最终定下来。” “怎么讲。” “东西是有的,也不缺,也不是排队等办。” “就是还没写死。” “像分班表出来之前,那上头写‘待定’。” “不是没排,是排了还能改。” 第三条横线上写:还没最终定下来。 温良把笔帽拧上了。 “三条。” “现在一条一条验。” “怎么验。” “用咱们手里已经有的东西验。” “不用新东西。” “新东西咱们没有。” 他指着第一条。 “待处理。” “要是那一层上写的是‘待处理’那个意思,说明这件事排着队,等人来办。” “那咱们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跟这个碰一碰。” “数。”孟七七说。 “哪个数。” “我们每个人身上那个数。” “十一月走廊上贴的那五十三个。” “那个数是几位。”温良问。 “个位。” “有的两位。” “有小数吗。” “没有。” “都是整的。” “待处理的东西,上头不会有这么准的数。”温良说。 “为什么。” “你去总务报修,单子上写‘待处理’。” “那张单子上只有‘水龙头坏了’五个字。” “它不会写‘漏水每分钟三十七滴’。” “待处理的意思是:这事我知道了,还没轮到。” “还没轮到的事,没人给它量数。” “可我们身上那个数,是有人量过的。” “量得还很细。” “量到个位。” 他拿起红笔,在第一条上划了一道。 划得不重,字还看得见。 “划掉不是撕掉。”他说。 “留着。” “将来要是发现划错了,还能再翻回来。” “第二条。” “待补充。” “要是那一层上写的是‘待补充’,说明信息缺一块,等着补。” “那咱们手里有什么能碰。” 这一回没有人立刻答。 杜小满忽然抬起头。 “那四十二份。” “说下去。” “档案室那格里的四十二份通知书。” “那上头分数填了,评语也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别人那儿有字,他这儿是空的(第2/2页) “一份一份都不一样。” “有的写‘背书声音小’,有的写‘值日替人扫走廊’。” “写这些的人,什么都知道。” “那缺什么。”温良问。 “缺收件人。” “那一栏是空的。” “对。”温良说。 “它缺的是寄给谁。” “它不缺这个人是什么样。” “这两样差得远。”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待补充的意思是:我这儿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你把材料交上来。” “可是那四十二份上头,情况写得比谁都全。”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它不是不知道。” “它是知道了以后没往下走。” 第二条上又划了一道。 墙上现在剩第三条。 还没最终定下来。 “这一条怎么验。”邱大川问。 “这一条最好验。”温良说。 “为什么最好验。” “因为咱们班每个人都验过。” 他转过身,面朝屋里。 “十一月二十四号,走廊上五十三个数。” “十二月,那些数变了。” “一月,又变了。” “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走。” “十二月我做过一次换座,六个人换了座,第二天数就动了。” “这个数会变。” “会变说明什么。” “说明还没定。”孟七七说。 “对。” “定死的东西不会变。” “会变的东西就是还没定死。”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同时坐直了一点。 “老师。”杜小满说。 她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那意思是不是……” “先别急。”温良说。 “还有一句我必须说在前头。” “说什么。” “咱们身上那个数,跟周砚看见的那一层。” “这两样是不是一回事,我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 “要是它们是一回事,第三条就站得住。” “要是它们不是一回事,那我今天这三条全白拆。” “那怎么办。” “那就再拆。” “再拆还不对呢。” “那就接着拆。” 四十四号笑了一下。 笑完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可我今天不能因为它可能不对,就不往下走。”温良说。 “今天我手上就这么多东西。” “三条里排掉两条,剩一条。” “剩下这一条,就是今天能站的地方。” “站不住呢。” “站不住那天我再告诉你们。” “我不会瞒着让你们白使劲。” 他回头看那面墙。 第三条底下还空着一行。 他把红笔拿起来,在那一行上写了七个字。 写完他退开。 待定=还没写死 “老师。”邱大川站起来了。 “那还没写死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完。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完。 “就是还能改。”温良说。 那一刻屋里的声音变了。 不是有人喊,也不是有人拍桌子。 是二十几个人同时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本来在各人胸口憋着,谁也没注意。 一块儿吐出来,屋里就有了声音。 周砚这时候才动。 他从进门站到现在,一直没有坐。 他走到墙边,把靠在那儿的一个塑料凳拉过来。 他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没有人看他。 “今天到这儿。”温良说。 “还有一件事你们记着。” “什么事。” “今天是五月十一号。” “离六月七号,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杜小满重复了一遍。 “三月六号那天黑板上写的是九十四。” “今天是二十七。” “中间那六十七天,你们已经用过了。” 九点半,人开始往外走。 铁楼梯响了很久。 杜小满是最后走的。 她把凳子摆回墙角,把地上的纸屑捡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温良还站在墙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稿纸。 “老师,您还不睡?” “马上。” 她走了。 铁楼梯的声音下去,远了,没了。 温良把那张稿纸铺在旧课桌上。 他在上头写了两个字。 是他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拿了一颗图钉,走到北墙前头。 那五十三张卡片贴得满满的,七排,一张挨一张。 他没有往里头挤。 他把这一张钉在了那五十三张的外面。 挨着最右边那一列,隔了一指宽。 钉完他退开两步。 墙上现在是五十四张纸。 五十三张上头,写着五十三个人。 第五十四张上头,只有两个字。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 别人那儿写着两个字。 他这儿是空的。 第182章 不是我改的,是那件事改的 第182章不是我改的,是那件事改的 “今天改一个人。” “当着大家改。” 五月十三号,周三,晚上八点。 从五月十二号起,这间屋每天晚上都有人。 温良没有说可以来。 他也没有说不许来。 十二号那天晚上上来了十一个。 十三号上来了十九个。 他下楼跟乔阿姨又说了一回。 “这几天可能天天有人。” “我知道。”乔阿姨说。 “铁楼梯响,我在底下听得见。” “还是九点半。” “行。” “老师。”杜小满昨天问过一句。 “那墙上写着‘还能改’。” “可怎么改,谁也没见过。” 温良当时没有答。 今天他答了。 “改一个人,当着大家。” “从头到尾走一遍。” “改谁。” “先说不改谁。” 他走到那面墙前,指着上头。 “最高的那几个不改。” “为什么。” “因为那几个已经在动了。” “他们本来就在往上跑,我今天改一下,明天数动了,你们分不清是我改的还是他自己在动。” “那最低的呢。” “最低的也不改。” “最低的那几个三个月一个点都没动过。” “我今天做一件事,明天还是没动,你们会说这个方法不管用。” “可其实是我这件事挑得不对。” “我不能拿一个动不了的人,去证明一件我自己也没验过的事。” “那改谁。” “中间那一档。” “不高不低,这三个月动过,可动得不多。” “这样明天数要是动了,能看出来是今天这件事动的。” 他念了一个学号。 “十七号。” 坐在第二排靠窗那个男生站了起来。 他今年一月配的那副眼镜,镜片挺厚,边框是黑的。 十一月的时候他还坐第四排,看不清黑板。 “老师。” “你愿意吗。”温良说。 “这件事得你自己愿意。” “今天要当着二十几个人念你的数。” “念完就收不回来了。” “三月那回我就举手了。”十七号说。 “那回我的数您也念了。” “十六。” “对。” “今天再念一遍。” “因为今天要看的不是那个数,是那个数会不会动。” 他把红笔拿出来了。 “杜小满。” “记时间。” “八点零九。” 温良在那张写着十七号的卡片上画了一个圈。 圈合上。 他看了两秒。 “十六。” “跟三月一样。”杜小满说。 “一样。” 她把这个数写在墙上,写在十七号那张卡片的下面一点。 五月十三日·二十时零九分·十七号·十六 “现在第二步。”温良说。 他走回屋子中间,面对着十七号。 “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现在手上,卡着一件什么事。” 十七号愣了一下。 “什么叫卡着。” “就是你知道该办,可你一直没办的那件。” “想起来就发愁,愁完又放下的那种。” “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件。”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有几个人低下头。 十七号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校服口袋里。 “……体检。” “哪个体检。” “三月那个高考体检。” “我视力那一项没过。” “表上给了个‘复检’。” “复检做了吗。” “……没有。” “催了几回。” “三回。” “校医上礼拜还问我一次。” “她说再不去,档案那儿就是空的。” “为什么不去。”温良问。 十七号没有立刻答。 “说。” “今天说的是给二十六个人听的。” “你要是嫌丢人,我现在就换一个人改。” “不丢人。”十七号说。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三样。” “第一样,复检得去市医院,来回要半天。” “第二样,挂号加检查六十来块。”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第三样是我家那个店,下午得有人看着。” “我妈上午出摊,下午在店里。” “我要是走半天,她就得关半天门。” “关半天多少钱。”温良问。 “……一百来块吧。” “所以你算的是:半天,一百六。” “嗯。” “所以你就一直往后拖。” “嗯。” “拖了两个月。” “两个月零十天。”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这件事我今天不办。” 屋里有人“啊”了一声。 “我今天办不了。”温良说。 “今天晚上八点二十,市医院早关门了。” “我今天只干一件事:把它查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不是我改的,是那件事改的(第2/2页) 他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天下午我在校医那儿要来的。” “高考体检的那份文件,复检那一节。” “我下午第三节没课,去问的。” “上头写什么。”十七号问。 “我不念。” “你自己念。”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十七号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他念得很慢,因为字小。 复检可在指定的任一体检机构完成,名单见附表。 复检项目单独收费,其中视力、色觉两项由考区统一承担,考生不另缴费。 复检结果由机构直报考区,考生不需送回学校。 他念完就没有再说话。 “再念一遍附表第三行。”温良说。 十七号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个表,十几行,都是医院和卫生服务中心的名字。 他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这儿。” “念。” “永安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屋里有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那不就在——”邱大川说。 “出巷口左拐第二个路口。”温良说。 “走过去十一分钟,我今天下午走过一趟。” “上午八点上班。视力那一项,不收钱。” 十七号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两个月零十天。”温良说。 “你算的是半天加一百六。” “可这件事真正要花的,是十一分钟,加零块。” “你不是不想去。” “你是不知道有这一条。” 十七号的手在抖。 不是难过的那种抖。 他自己也没发现,纸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响。 “明天早上八点。”温良说。 “你自己去。” “我不陪你。” “为什么不陪。”杜小满问。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该他自己能办。” “我陪着去,明天数动了,你们会以为是我陪的。” “我今天给的是那张纸。给完我就不动了。” 五月十五号,周五,晚上八点。 屋里今天二十三个人。 十七号昨天上午八点十分到的社区中心。 八点四十出来。 前后半个钟头,一分钱没花。 结果昨天下午就直报考区了。 他今天把那张回执带来了,压在课桌上。 “杜小满。” “记时间。” “八点零九。” “跟前天一个点。”她补了一句。 “我特意等的。”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把红笔拿出来,走到十七号那张卡片前。 屋里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转过身来。 站在床上那两个往前挪了半步。 笔尖落下去。 圈合上。 温良看着那张卡片。 他看了大概三秒。 “十八。” “十八!”邱大川一下子站起来了。 “动了!” “真动了!” 杜小满没有站起来。 她低头在墙上写第二行。 五月十五日·二十时零九分·十七号·十八 写完她在两行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了一个数。 +二 屋里的声音是慢慢小下去的。 邱大川站着,站了一会儿自己坐下了。 “才两个点啊。”有人说。 说这句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两个点。”杜小满重复了一遍。 她把笔停在墙上没动。 “老师。” “嗯。” “一件事,两个点。” “对。” “陆铁生一个月动了八十二个点。”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 “八十二除以二。”她说。 “四十一。” “得办四十一件这样的事。” 温良这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算法有一处不对。” “哪儿不对。” “他那八十二个点,不是四十一件事。” “那是几件。” “一件。” 杜小满抬起头。 “一件很大的事。”温良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辆车过去,灯从玻璃上扫过去一道。 “所以。”杜小满慢慢地说。 “往坏了走,一件事就够了。” “往好了走……” 她没有说完。 温良把笔帽拧上,放进上衣口袋。 “今天这一下,用了两个圈。”他说。 “四十七减二。” “四十五。” 他转过身,面朝屋里。 “还有一句得说清楚。” “今天动的这两个点,不是我给的。” “我没本事给谁两个点。” “我干的是:下午第三节没课,我去校医那儿要了一张纸,我把附表翻到第三行。” “昨天早上八点十分,是他自己走过去的。” “八点四十,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不是我改的。” “是那件事改的。” 第183章 看得见的东西撕起来不容易 第183章看得见的东西撕起来不容易 “往左一点。” 温良站在凳子上,两只手举着一样东西。 底下站着杜小满,仰着头。 “再左一点。” “对了。” “正中间。” 五月十八号,周一,早读。 高三(7)班教室,后墙。 这面墙从一月二十四号起就没有擦过。 九十九格。 用粉笔画的,一格一格,横七竖十四,最后一行少几个。 前三十一格上钉着纸。 后六十八格是白的。 四个月了,那六十八格还是白的。 今天早读第一件事,温良搬了一张凳子过来。 他站上去,把那样东西挂在了九十九格的正中间。 挂在第五十格那儿。 前头三十一格有纸,后头六十八格空着,那样东西就挂在两片中间。 他跳下来。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那面墙。 今天全班到齐了。 不是二十六个。 不是十九个。 五十三个。 那样东西不是台历。 是一沓纸。 裁得整整齐齐,比手掌大一圈,左上角打了两个孔,用一根麻绳穿起来,挂在钉子上。 一沓不厚。 “老师。” 问话的是坐在第三组第四排那个女生。 她不来自习,这半年跟温良说过的话不到十句。 “这个是买的吗。” “不是。” “那是……” “我自己裁的。” “昨天晚上裁的。” “裁了多久。” “二十张,写了不到十分钟。” “二十张?” 温良走到墙前。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张翻起来一点,让全班都能看见上头的字。 那一张上只有两个字。 写得极大,占满整张。 二十 “今天五月十八号。”他说。 “六月七号,第一科九点开考。” “中间隔多少天,谁算一下。” 底下有人在数。 “十九?” “二十?” “算法说一遍。”温良说。 “今天算不算。” “这个得先定。” “不定,你们每个人心里那个数都不一样。” 他拿粉笔在黑板上写。 今天不算。从明天五月十九号起算。 算到六月七号那天早上为止。 “十九号到三十一号,多少天。” “十三天。”孟七七说。 “六月一号到六号,多少天。” “六天。” “十三加六。” “十九。” “加上六月七号那天早上。” “……二十。” “二十。”温良说。 “这个数你们自己算出来的。” “不是我说的。” “将来谁要是觉得不对,回头翻黑板。” 他把那一沓放下。 二十张纸垂在墙上,最上面那张写着“二十”。 “现在写三条。”他说。 他在日历旁边的墙上写。 这面墙是水泥的,粉笔写上去看得很清楚。 一、还有二十天。 “这一条你们刚才自己算的。” 二、上一次全班读数:十一月二十四日。 写完这一条他的手停住了。 “十一月二十四号那天,走廊上贴过五十三个数。” “那天全班每个人的数,我都知道。” “那是最后一次。” “从那天到今天,多少天。” 底下没有人立刻答。 杜小满在本子上算。 她算得比平常慢。 “……一百七十五天。” 温良把这个数写在第二条后面。 (距今一百七十五天)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一条我要说清楚。”温良说。 “今天我站在这儿,你们五十三个人坐在这儿。” “你们现在每个人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最后一次知道,是一百七十五天以前。” “为什么不看。” 问这句的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男生。 他也不来自习。 “您不是有那个……” 他没往下说,可全班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因为不够。”温良说。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出来了。 他没有拧笔帽。 他把笔举起来,让后面几排也能看见。 “这里头的墨,能画多少个圈,我算过。” “今天早上我又量了一遍。” “四十五个。” 他把笔放下了。 “咱们班多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看得见的东西撕起来不容易(第2/2页) “五十三。”前排有人说。 “四十五和五十三,差多少。” “……八。” “要把你们每个人看一遍,我还差八个。” 教室里那一下很安静。 前面几排有人转过头,往后看那面墙。 “这个数我不瞒着。”温良说。 “不瞒着不是要你们心疼这支笔。” “是要你们知道:往后二十天里,我不会挨个来看你们。” “看不过来。” “所以这二十天,主要靠你们自己。” 他写第三条。 三、一件事,两个点。 “上礼拜五那件事,屋里二十三个人看见了。” “没看见的,我今天说一遍。” 他把那件事从头说了一遍。 三月体检视力没过,表上写着复检。 拖了两个月零十天。 拖的原因是:半天,一百六。 “后来查出来,附表第三行有一家在咱们巷口。” “走过去十一分钟。” “视力那一项不收钱。” “他自己去的,半个钟头办完。” “数动了两个点。” 十七号坐在第二排靠窗,低着头。 他的耳朵是红的。 “我说这件事,不是要夸他。”温良说。 “这件事一点都不了不起。” “换成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办得成。” “可它值两个点。” 他退开一步,让全班能同时看见那三条。 一、还有二十天。 二、上一次全班读数:十一月二十四日。(距今一百七十五天) 三、一件事,两个点。 “现在把这三条摆一块儿看。”他说。 “第一条那个数,从明天起,每天少一。” “第三条那个数,不会变。” “一件事就是两个点,办十件是二十个点,办二十件是四十个点。” “天数往下走,事往上加。” “这两样是反着的。” “老师。” 这一回问话的是坐在第四组的一个男生。 他从来没在班上说过话。 “那……那要是二十天不够呢。” 教室里静了一下。 温良抬起头看着他。 “不够就是不够。” “我不跟你们说‘一定来得及’。” “那句话我说了,你们信了,六月八号那天你们会恨我。” “我只说我算得出来的。” “二十天,一天办一件,是四十个点。” “一天办不了一件,就少。” “一天办两件,就多。” “这个账,你们自己算。” 他转身,走到那沓纸前头。 “最后一件事。” 他把最上面那一张翻起来,让全班看见底下那一张。 底下那一张写着十九。 他松手,那一张又落回去了。 “二十张。” “一张一天。” “最底下那一张写着一。” “撕完那一张,第二天就是六月七号。” “从明天起,早读第一件事——” “撕一张。” “谁来撕。” 他问完就等着。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 坐在前排的那几个低下头。 第二排有个女生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杜小满想举,可她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温良,没有举。 孟七七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顾青禾坐直了,眼睛看着黑板,没有看那面墙。 第三排有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周砚在最后一排。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早读的铃还有四分钟才响。 温良站在那面墙前头,等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一个人举手。 他没有催。 也没有点名。 他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今天不定。” “明天早读我再问一遍。” “那要是明天还没人呢。”杜小满小声说。 温良看了一眼那沓纸。 “那我自己撕。” “可我不想自己撕。” “为什么。” “因为那二十张纸,撕的是你们的日子。” “不是我的。” 杜小满还站在那儿。 “老师。” “说。” “那您为什么先摆出来。” “不摆出来,你们只知道少了二十天。” “摆出来,你们看得见它有多厚。” 他把那沓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看得见的东西,撕起来才不容易。” 第184章 今天谁撕,谁在下面签名 第184章今天谁撕,谁在下面签名 “今天谁撕,谁在下面签个名。”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沓纸不在墙上。 五月十九号,周二,早读。 七点零二他进的教室。 进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后墙上那沓纸取下来。 取下来以后他没有拿回去挂。 他把它平放在讲台上。 最上面那一张还是二十。 昨天他问过一句“谁来撕”,等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人举手。 今天他没有再问那一句。 他说的是另外一句。 “撕完在底下签个名。” “签在哪儿。”前排有人问。 温良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稿纸,是一张画了格子的表。 昨天晚上他自己画的,二十行,两列。 左边一列印着日子,从五月十九号到六月七号。 右边一列是空的。 他把这张表也放在讲台上,压在那沓纸旁边。 “撕完,在今天这一行里写你的名字。” “为什么要签。” 问这句的是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 “撕一张,是一天没了。”温良说。 “一天没了这件事,平常谁也不认。” “日子自己走的,怪不着人。” “早上一睁眼,昨天就没了,谁也没干什么。” “可要是有人签了名,这一天就是他撕的。” “那不是坑人吗。” “不是坑人。” 他把手放在那张表上。 “十一月我在办公室跟一个老师做过一件事。” “她说完五条,我让她一条一条签字。” “签完不到十分钟,她问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她签的那五个字还在纸上。” “她那天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我信不过我的脑子,可我信得过我的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签了名的那一天,你会记得你那天干了什么。”温良说。 “没签名的那天,过去就过去了。” “二十天,你们要是一张都没签,六月七号那天早上回头看,中间是一片白的。” “要是签满了二十个名字,那就是二十天,一天一个人。” “哪一天是谁的,写着呢。” 他说完这些,就没有再说了。 他从讲台上抱起一摞作业本,走到讲台边上那把椅子那儿坐下了。 那是他平常不坐的椅子。 早读他一般在教室里走,看谁在背,看谁在发呆。 今天他坐着改作业。 红笔在他手边。 不是那一支。 是他自己买的那支,笔杆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名字。 七点零五。 早读的声音起来了。 前三排背英语,后面几排背语文,中间那一片各背各的。 讲台上那沓纸没有人碰。 七点十二。 第二组第三排一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书还拿在手里。 他往讲台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拐弯了。 他去了窗边,把窗户往上推了一格,回来坐下了。 温良没有抬头。 他在改作业。 批一本,翻一页,画一道,翻过去。 七点二十。 第四组有个女生一直在看讲台。 她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看完她低下头,把书立起来了。 七点三十一。 杜小满在第三排。 她的手在桌肚里,捏着自己那支笔。 她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是打算去撕的。 可是她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她想的是:她要是第一个撕了,那这件事就成了“跟着温老师那几个人的事”。 “跟着温老师那几个人”这一年干过太多事了。 数脸,数号,抄十七页日志,量墨,钉墙。 这一件不该是他们的。 她坐着没有动。 七点三十八。 温良改完了一摞。 他把那一摞放在脚边,从旁边又抱起一摞。 他一次头都没有抬。 早读还有七分钟。 教室后头有一点动静。 孟七七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了。 七点四十三。 第五排靠过道那儿,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大。 凳子往后一撞,撞在后头那张桌子的腿上,响了一声。 前面好几个人回头。 是邱大川。 他没有说话。 他从过道走上来。 走得不快,可是也没有停。 走到讲台前头,他站住了。 温良这时候抬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今天谁撕,谁在下面签名(第2/2页)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来了”。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讲台让出来。 邱大川伸手去拿那沓纸。 他先把整沓拿起来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又把它放回去。 “怎么撕。”他问。 “照着孔上头撕。”温良说。 “从左往右。” 邱大川捏住那一张的右下角。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使劲儿的时候太用力,反而不稳的那种。 他往上一提。 纸没有沿着孔撕。 从右下角斜着裂上去,撕到一半歪了,斜着从中间穿过去。 那张写着“二十”的纸,撕下来的时候是斜的。 “撕坏了。”他说。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撕坏了也是撕了。”温良说。 “要不我再——” “不用。” “这张就这样。” “往后你们谁撕歪了,都不许重来。” “歪的就歪着。” 邱大川把那张斜着撕下来的纸拿在手里。 “这个……扔了吗。” “不扔。” 温良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牛皮纸袋。 “撕下来的都放这儿。” “为什么留着。” “到六月七号,这个袋子里应该有二十张。” “要是不够二十张,那就是有几天没人撕。” “哪几天没人撕,一数就知道。” 邱大川把那张纸放进袋子里。 放的时候他把它抹平了一下,斜边那儿还是翘着。 “签名。”温良说。 那张表推过来了。 第一行印着五月十九日。 后头那一格是空的,格子不大,一指半高。 邱大川拿起笔。 他写字慢,这是全班都知道的。 三个字他写了差不多二十秒。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名字太大了。 第一个字还在格子里,第二个字就顶到了格线,第三个字压出去了,占到了下面那一行。 “出格了。”他说。 “老师,我给您擦了重写。” “不擦。”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第一个人写大点没关系。” “后头那十九个照着这个大小写,正好写完。” 底下有人笑了。 笑得不响,可是笑的人不止一个。 那是这四天里教室里第一次有笑声。 邱大川回座位的时候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他坐下以后把凳子摆正了。 温良把那沓纸重新挂回后墙。 挂上去以后,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十九。 他站在凳子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那面墙。 “明天谁。”他说。 他问得很随口,像是问明天谁值日。 “我。” 第二排一个女生举了手。 举得很快,像是憋了一早上。 “行。”温良说。 “明天你。” “后天我。”第三组有人说。 “大后天呢。” “我。” “我。” 一下子举起来六七只手。 温良从凳子上下来。 “一个一个来。”他说。 “先报名字,我记在表上。” “报到哪天算哪天。” 他拿起笔,正要往表上写第二行。 后排有一个声音。 不大。 可是那时候教室里刚好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不撕。” 举着手的那几个人停住了。 温良把笔停在表上。 他没有立刻回头。 “谁。” “十九号。” 他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 这半年他很少说话。 一月那天全班站队,他走了三步,停在教室正中间,站了十秒,最后掉头去了后门那边。 现在他站着。 “为什么不撕。”温良问。 他这一回转过身了。 十九号没有立刻答。 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不是我不干活。”他说。 “值日我干。” “搬东西我也干。” “我知道。”温良说。 “那您别叫我撕。” “为什么。” 十九号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那本书他已经翻到很后面了。 “我一天都不想让它少。” 第185章 一天都不想少 第185章一天都不想少 “我不劝你。”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五月十九号,周二,下午五点四十。 放学的铃响过二十分钟了。 值日的两个人扫完地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把灯关了一半。 现在教室里只亮着前半边。 十九号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他自己的位置上。 书包放在腿上。 他没有背,也没有放下。 “老师。” “我不是要跟您顶。” “我知道。”温良说。 他把一张椅子从旁边拖过来,坐在过道上,跟十九号隔着一张桌子。 “我今天留你,不是要说服你撕。” “你不撕就不撕。” “表上二十行,还有十九行空着,明天还有人报名。” “这件事不缺你一个。” 十九号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被劝。 “那您留我干什么。” “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想留住的是哪一天。” 十九号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书包。 “……我不是想留住哪一天。” “那是什么。” “我是怕它少。” “少了会怎么样。”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就等着有人问。 “少一天,我就少记得一点。”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等着。 “九月刚开学那会儿。”十九号说。 “上辈子那些事,我记得可清楚了。” “哪次月考考什么,哪道大题出过,哪个老师什么时候讲了什么。” “我心里有一整本。” “十月还行。” “十一月开始不太行了。” “怎么不行。” “……模糊。” “比如说吧。” “九月的时候我知道十二月那次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什么。” “现在我只记得‘物理最后一题挺难’。” “那道题呢。” “没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上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墙上,响了两下。 “所以每过一天。”十九号说。 “我就觉得我手里的东西又漏出去一点。” “漏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漏了什么。” “他们撕那一张的时候我心里难受。” “不是因为离高考近了。” “是因为撕完那一张,我又少记得一点,可我不知道少的是哪一点。”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温良坐在过道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问你第二句。” “您说。” “这个是你觉得的,还是量过的。” 十九号抬起头。 “……什么叫量过的。” “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自己心里的感觉。” “感觉这个东西,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人一害怕,就觉得什么都在往坏里走。” “害怕本身也会让你觉得记不清。” “那怎么才叫量过。” “拿你自己以前答过的东西,跟你今天答的对一遍。”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那儿,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有点旧了,口上那根绳绕了三圈。 他解开绳,从里头拿出一沓订好的纸。 那一沓纸的第一页上头是一张表。 横着是条目,竖着是人。 一共四十五条。 “这个你认得。” 十九号看了一眼就点头了。 “十一月那回。” “您让我们答的。” “对。” “四十五条。” “上辈子的事,一条一条问。” “记得的填,不记得的空着。” “当时你填了多少条。” 十九号想了想。 “……二十多。” 温良翻到他那一行。 “二十六。” “十一月二十九号交的,你自己签的字。”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让十九号看见自己的名字。 “现在做一件事。” “做什么。” “我不给你看你当时填的内容。” “我只念条目。” “你现在答得出来的,说;答不出来的,说‘没有’。” “不许猜。” “猜出来的东西,比空着还坏。” 十九号把书包从腿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行。” 温良念了。 “第一条。上一年九月一号开学,第一节课是什么课。” “数学。” “第二条。上一年国庆放几天。” “七天。” “第三条。上一年十月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一是谁。” “……” 十九号停了三四秒。 “没有。” 温良在那一条后面画了一道。 他没有说“你十一月填了”。 他什么都没说,接着念下一条。 四十五条念完花了十七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一天都不想少(第2/2页) 中间十九号有几次想问“我当时填的是什么”。 温良每次都说:“念完再看。”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教室前半边那盏灯亮着,后半边是暗的。 他们俩坐在中间那一片。 “数一下。”温良说。 “您数吧。” “你数。”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十九号低头数。 他数得很慢。 数完一遍他又数了一遍。 “十七。” “十一月是多少。” “……二十六。” “差多少。” 十九号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那张纸上。 “九。”温良说。 “半年,掉了九条。” 十九号低着头。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看不太出来。 “所以我不是瞎想。” “你不是瞎想。”温良说。 “你怕得对。这个我不骗你。” 他没有加“可是”。 他坐在那儿,等十九号缓过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 “老师。” “嗯。” “那我怎么办。” “现在我说第三件事。”温良说。 “我刚才念的四十五条,你今天答出十七条。” “这十七条,跟你掉的那九条,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们都是上辈子的。” “它们全是你看来的、听来的、经过的。” “不是你干的。” “那有什么区别。” 温良把那张四十五条的纸翻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 一月二十四日,教室,站队。 “这一天你干了什么。” 十九号看着那一行。 “……我站起来了。” “往哪儿走。” “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呢。” “然后我停了。” “停在教室正中间。” “停了多久。” “十秒。” 他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后来呢。” “后来我掉头,去了后门那边。” “为什么去后门那边。” “因为那边是‘不改’。” “我那天不敢改。” 温良把笔放下了。 “这件事过去四个月了。” “你刚才答的时候,停过吗。” 十九号抬起头。 “……没有。” “十秒这个数,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因为那十秒我在心里数了。” “一,二,三……” “我数到十,我就走了。” “对。”温良说。 “上辈子那四十五条,你半年掉了九条。” “一月二十四号那三步,四个月了,你一秒都没掉。” 十九号张了张嘴。 “看来的会掉。”温良说。 “干的不掉。” 教室里那一下很静。 外头拖地的声音也停了。 “所以你怕日子少,我明白。” “日子少一天,你那本上辈子就薄一点。” “这个我拦不住,我也不骗你说能拦住。” “可你手上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在往厚里长。” “那一样,不怕日子过。” “日子越过,它越厚。” 他站起来了。 “今天到这儿。” “你回去。” “老师。” 十九号也站起来了。 “那张四十五条的……” “在我这儿。” “今天答的这一份我也留着。” “六月七号以后咱们再答一遍。” “到时候看什么。” “看两样。” “上辈子那四十五条还剩几条。” “还有这半年你自己干的事,你还记得几件。” 十九号背上书包。 他走到教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他站住了。 “老师。” “嗯。” “明天早读那一张。” 温良没有说话。 “我撕。” 第二天早读,七点零三。 日历前头站着的是十九号。 他撕得很慢。 慢到全班都停下来看他。 他一只手按住那沓纸,另一只手捏住右下角,顺着孔一点一点往上撕。 从头到尾,没有歪。 那张写着十九的纸整整齐齐地下来了。 他把它放进牛皮纸袋。 放的时候他把邱大川昨天那张斜着的抹平了一点,摆在自己这张下面。 然后他走到讲台前,在表上第二行签了名。 他签得很小。 小到那个格子还空着一半。 签完他没有立刻回座位。 他看着那张表看了两秒。 “老师。” “嗯。” “我签的这一天,是今天。” “对。” “是我自己干的。” 第186章 抢一个位置 第186章抢一个位置 “(7)班没有。” 武大军把那张流程表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说了这句。 “我先说在前头。” “不是我压。” “是按规矩排下来就是这样。” 五月二十号,周三,下午四点十分。 年级组办公室。 一张长条桌,六个人。 武大军坐主位。 三个班主任,(1)班、(4)班、(5)班。 温良坐最靠门那一头。 还有一个是年级组的干事,负责记。 那张流程表是打印的,一页。 抬头写着:高三年级考前动员大会·六月三日下午·报告厅。 底下是流程,一条一条。 发言那一段有六个位置。 分管校长一人 年级组一人 教师代表一人 学生代表三人 “教师代表定了吗。”(4)班那位问。 “定了。”武大军说。 “(1)班老陈。” “学生代表呢。” “按规矩,年级排名前三的班推。” “(1)班、(2)班、(4)班。” “各推一个。” 温良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流程表拿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放下了。 “温老师有意见?”(5)班那位说。 “有一句。” “你说。”武大军说。 “我要一个位置。” 桌上有两秒钟没有人说话。 “教师代表已经定了。”武大军说。 “老陈那个是上礼拜就定的,我不好改。” “教师代表我不要。” (4)班那位这时候笑了一下。 他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觉得对方说岔了的笑。 “那你要哪个。” “学生代表。” “给我一个。” “温老师。”(5)班那位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学生代表是前三个班推的。” “这个不是我们定的,是历来的规矩。” “你们班——” 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找一个不难听的说法。 没找着。 “你们班倒数第四也想上台?” 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靠门那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个干事的手停了。 温良没有反驳这句。 他没有说“我们班这半年怎么怎么样”。 也没有说“您这话不合适”。 他把胳膊底下那个蓝色文件夹打开了。 从里头抽出一本册子。 薄薄的,封面是那种发白的蓝,边上卷了角。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学生大会与年级大型活动组织办法。 “这个东西哪儿来的。”武大军问。 “教务处门口那个架子上。”温良说。 “一摞,落着灰。” “我上礼拜拿的,拿的时候小周说随便拿。” 他翻到中间。 翻的时候他没有找,直接就翻到了——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第十二条。” “麻烦哪位念一下。” “我念。”那个干事说。 他把册子拉过去。 第十二条年级大型集会的学生发言代表,由本年级综合排名前三的班级各推选一名。 上一学期年级排名进步幅度居首的班级,可增设代表一名。 增设名额由年级组核定,报教务处备案。 念完他抬起头。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武大军先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那种笑。 是那种“嘿”的一声。 “这条我都忘了。”他说。 “您知道这条?”(4)班那位问。 “知道啊。” “这条是好些年前定的。” “那年有个班从底下冲上来,冲了好几名,老校长高兴,就在这上头加了这么一条。” “后来呢。” “后来再没用过。” “十来年了,一次都没用过。” (5)班那位把册子拉到自己面前,又看了一遍。 “‘进步幅度居首’。”他说。 “这个怎么算。” “上头没写算法。”温良说。 “所以今天得当着几位算一遍。” “算完你们说不成立,那就不成立。” “我不争第二回。” “那怎么算。”武大军说。 “用哪个数,你们定。” “我不定。” “我定了,你们就得信我那个算法。” (4)班那位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墙边那个文件柜那儿,拉开第二层,抽出一个文件夹。 “年级排名表在这儿。” “上上学期期末的,上学期期末的,都在。” “那就用期末。”武大军说。 “期末是全年级统考,八个班一张卷子,最公道。” 那两张表摊在桌上了。 (4)班那位念上上学期的。 “上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按班级平均分。” “第一(1)班,第二(4)班,第三(2)班……” 他往下念,念到最后。 “第八,(7)班。” “八个班,倒数第一。”武大军说。 “念上学期的。” (4)班那位换了一张。 他念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五,(7)班。” 办公室里那一下有点怪。 不是惊讶。 这个数他们其实都知道,一月底出成绩的时候年级组通报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抢一个位置(第2/2页) 可是把两张表并排念一遍,跟知道是两回事。 “第八到第五。”那个干事说。 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 “升了三位。” “别的班呢。”武大军说。 “一个一个对。” 对了大概五分钟。 (4)班那位念一个,干事记一个。 “(1)班,第一到第一,没动。” “(2)班,第三到第二,升一位。” “(4)班,第二到第三,掉一位。” “(3)班,第五到第四,升一位。” “(5)班,第六到第六,没动。” “(8)班,第七到第七,没动。” “(6)班,第四到第八,掉四位。” 念完他把笔放下了。 “升得最多的。”武大军说。 那个干事看了一眼自己记的那一列。 “(7)班。” “升三位。” “第二名是升一位,两个班并列。” “确实是第一。”(4)班那位说。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那两张表收起来了,收得挺快。 (5)班那位一直没说话。 他低下头,在自己那张纸上划了一道,又划掉。 刚才那句“倒数第四也想上台”是他说的。 他现在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温老师。” “嗯。” “我刚才那句话说重了。” “没有。”温良说。 “您说的是实话。” “我们班上学期是倒数第四。” “这个数我认。” “我今天不是拿‘我们班多好’来要位置。” “我拿的是这一条。” 他指了一下那本册子。 “这一条上写着‘进步幅度’,没写‘排名靠前’。” “它写的是从哪儿到哪儿,不是站在哪儿。” “要是它写的是排名,今天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武大军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行。”他说。 “增设一名。” “我核定,回头我在纪要上写清楚:依第十二条,进步幅度居首,增设学生代表一名,报教务处备案。” “这句话我原话写,不改字。” “谢谢武主任。”温良说。 “别谢我。” “这条是老校长十来年前留下的。我今天只是把它用上了。” “那你们班派谁。”(4)班那位问。 “不知道。” “……啊?” “我不定。” “不定谁上去讲?” “回去让他们自己出。” “那要是没人愿意呢。” 温良这时候把文件夹合上了。 “那就空着。” “空着我也不塞人上去。” (5)班那位忍不住问了一句。 “温老师,我问句实在的。” “您争这个位置,图什么。” “教师代表您不要,学生代表您又不定人。” “那位置到底是给谁争的。” 温良想了两秒。 “这半年,我们班被人议论得挺多。”他说。 “这个我知道。” “红笔,走廊上贴的数,家长会,还有二月那几件事。” “说什么的都有。” “可是您注意过没有。” “注意什么。” “议论的时候,主语都是我。” “‘温良怎么怎么样’。” “‘(7)班那个班主任怎么怎么样’。” “这半年,他们五十三个人干的事。” “一句都没被说出来过。”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六月三号下午,报告厅里坐着全年级四百多人。”温良说。 “加上老师,五百来个。” “学生代表那一段,一个人十分钟。” “我要那十分钟里,说话的是他们。” “不是我。” 散会是四点五十。 椅子往后拖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个干事在收流程表。 门开了。 曹永年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手里端着杯子,那个杯子这半年温良见过很多回。 “武主任。” “哎,曹主任。” “(7)班那个增设名额,你核定了?” “核定了。”武大军说。 “依第十二条。” “纪要里写清楚了,一会儿报您那儿备案。” 曹永年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不行。 也没有说行。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眼睛落在温良那边,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发言稿,提前三天交上来审。” 说完他转身要走。 “曹主任。” 温良站起来了。 曹永年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审什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审有没有不合适的。” “哪一条算不合适。” 曹永年没有答。 “曹主任,这个我得问清楚。”温良说。 “不是为难您。” “是我得回去告诉那个孩子: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您要是不给一条线,他写完交上来,您说不合适,他改;再交,您再说不合适。” “改到最后那篇稿子就不是他写的了。” 曹永年站在门口。 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换了一下位置。 “……三天。”他说。 “提前三天交。” 他走了。 第187章 抬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第187章抬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 曹永年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也是空的。 他又翻回来。 五月二十九号,周五,下午三点四十。 教务处。 那张纸是a4的,普通打印纸。 最上头一行是抬头。 高三年级考前动员大会·学生代表发言(高三〔7〕班) 最底下一行是落款。 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五月二十九日 中间那一大片,什么都没有。 不是写了几句,是一个字都没有。 “这就是发言稿。”温良说。 “这上头没有字。” “对。” 曹永年把纸放在桌上了。 教务处里今天有三个人。 小周在里间那张桌子后头,那个老文书在收发台那儿。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可是两个人手上的事都慢下来了。 “人定了吗。”曹永年问。 “没定。” “九天了。” “九天了。”温良说。 “我二十号从年级组回去,当天下午就在班上说了。” “说咱们班有一个学生代表的位置,六月三号下午,报告厅,十分钟。” “愿意上去的自己报。” “报了几个。” “零个。” 那个老文书这时候抬了一下头。 “九天,零个。”曹永年说。 “零个。” “中间我又说过两回。” “二十五号早读一回,二十八号放学一回。” “还是零个。” “那你为什么不指一个。” “不指。” “你们班五十三个人。” “随便挑一个,成绩好的,嘴皮子利索的,稿子我这儿都能给你找一篇现成的。” “改改名字就能用。” “我知道有现成的。”温良说。 “那你还——” “那样的话,那十分钟就白要了。” 曹永年没有再往下说。 他把那张纸推回桌子中间。 “那你今天来交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知道这上头是白的。” “知道。” “那你还交。” “因为您让我交。”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一点火气。 “二十号那天您在门口说:提前三天交上来审。” “今天二十九号,离六月三号还有五天。” “我提前了两天。” “您让我交,我交了。” “交的就是我手上有的这个。” “你手上什么都没有。” “那我交的就是什么都没有。” 小周在里间把一个抽屉推上了。 推得有点重。 “温老师。”曹永年说。 “你别跟我玩这个。” “我没玩。” 温良把胳膊底下那个蓝色文件夹打开了。 “我今天还带了一样东西。” 他抽出来的是几页复印件,订在一起。 “这是您那边的规定。” “我上礼拜复印的,印的人签了字,在背面。” 他翻到中间那一页。 “第七条。” “麻烦谁念一下。” “我念。”那个老文书说。 他从收发台后头走过来,戴上老花镜。 第七条大会发言材料,由发言人所在单位于会前三日报教务处备案。 念完他停了一下。 “再念一遍最后两个字。”温良说。 “……备案。” “上头写的是备案。”温良说。 “不是审批。” “这两个词差得远。” “怎么差。” “审批的意思是:我交上来,您说行才行,您说不行就不行。” “备案的意思是:我交上来,您知道有这么回事。” “备案不用您点头。” “可它也有它的规矩。” “什么规矩。” “交上来的东西得是真的。” 他把那张空白纸往前推了一寸。 “我今天要是给您编一篇。” “抬头一样,落款一样,中间八百个字。” “您收了,备了案,回执给我。” “六月三号那天台上讲的不是这八百个字。” “那这份备案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假的。” 教务处里没有人说话。 小周站在里间那张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所以我今天交白的。”温良说。 “白的至少是真的。” “它说的是:到今天为止,这个位置上还没有人,也还没有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抬头底下什么都没有(第2/2页) “这句话是真的。” “您备的是这句话。” 那个老文书低下头。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一秒不到,赶紧忍住了,把老花镜摘了擦。 曹永年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一直在看那张纸。 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这个我见过。” 温良没有立刻答。 “二月十三号。”曹永年说。 他没有往下说。 可是这个日子一出来,屋里三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张暂停通知。 被通知人一栏有名字,暂停范围一栏有字,落款有日期,底下有章。 理由那一栏是空的。 那张纸温良现在还留着一份复印件,四个边都印进去了,背面有小周的签名。 “您别多想。”温良说。 “我今天不是拿这个还您什么。” 曹永年抬起头看他。 “这两张纸长得像。”温良说。 “中间都空着一块。” “可它们不是一回事。” “哪儿不一样。” “二月那一张。” “那一栏空着,是因为填的人不肯写。” “今天这一张。” “中间空着,是因为还没有人写。”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一个是有话不说。” “一个是话还没有。” “这两样我分得清。” “我要是分不清,我这半年白干了。” 曹永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 他伸手,把它拿了过去。 “小周。” “哎。” “登记。” 小周从里间出来,把收文登记本翻开。 她拿笔,写了一行。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主任。” “怎么。” “物品名称那一栏……” “怎么了。” “我写‘发言稿一份’,跟这个对不上。” 她说完抬起头,看的不是曹永年,是温良。 “那你怎么写。”曹永年问。 小周想了两秒。 她低下头,把刚才写的那半行划掉了。 然后她重新写了一行。 写完她自己念了一遍。 五月二十九日十五时四十分,收高三(7)班送来备案材料一份,纸一张,正文空白,抬头与落款齐全。送件人温良。 “这样写行吗。”她问。 曹永年没有答。 “行。”温良说。 “不是我说行。” “是您写的这一行,把这张纸是什么样子说清楚了。” “将来谁翻到这一页,都不会以为我交过一篇八百字的稿。” 小周把回执撕下来了。 一式两联,她递过来黄的那一联。 “主任签一下。” 曹永年拿起笔。 他签完把笔盖上。 笔盖第一下没扣上。 他把笔盖抬起来,重新对了一次。 第二下扣上了。 温良站在台子这边。 他没有说什么。 那个动作他见过三回了。 十月三十号,十二月,四月二号。 这是第四回。 回执推过来了。 温良伸手去拿。 曹永年的手按在回执上,没有立刻松。 “小温。” 这是他这半年第一次这么叫他。 “嗯。” “六月三号那天,报告厅。” “全年级四百多个学生,加上老师,五百来个人。” “我知道。” “你这半年干的事,我拦过几件。” “也有几件我没拦。”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今天这件我不拦。” “可是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他把手从回执上拿开了。 “台上那十分钟,我拦不住。” “你也拦不住。” 温良把回执拿起来了。 “我知道。” “你要是砸了。”曹永年说。 “砸的不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吓唬你。” “我是真怕。” 温良把回执对折了一下,夹进教案本。 “您这句话我记下来。” “记它干什么。” “往后要是真砸了,有人会说没有人拦过我。” “今天您拦了。” “我记的是这一条。” 曹永年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别的。 第188章 十一点四十,我送你们 第188章十一点四十,我送你们 “重抄一遍。” 温良把那一摞卡片放在旧课桌上的时候说了这句。 六月二号,周二,晚上八点。 今天屋里只有三个人。 高考还有五天。 这几天他跟班上说过:晚上不用来了,回家看书。 昨天晚上来了六个。 前天来了九个。 今天他早上在教室里又说了一遍,说得很硬。 “今天谁都不许来。” 杜小满和邱大川是六点半上来的。 “您不是说不许来吗。”温良问。 “您昨天让我们今天来的。”杜小满说。 “我说的是有点事。” “那就是让我们来。” 温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打了两个。 “您好,我是温良。” “今天晚上有点事,可能要到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我送他们回去,我送到楼下。” “您要是觉得太晚,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 两个都同意了。 邱大川他妈还说了一句:“您别送了,让他自己回来,我在门口等他。” 温良把两通电话的时间和内容都记在本子上。 那一摞卡片摊开在桌上。 五十三张。 三月五号那天晚上他写的,写了一夜。 后来又写过一份留在教务处。 这一份从三月八号贴到今天,在墙上挂了将近三个月。 杜小满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对着灯看。 “边毛了。” “何止毛了。” 邱大川把手里那张翻过来。 “这儿有个手印。” “五月四号那天挤的,好几张都蹭到了。” 那一张的右下角有一片灰。 不是脏,是被人反复摸出来的那种发亮的灰。 字还看得清,可是笔画的边糊了。 “为什么要重抄。”邱大川问。 “两个原因。”温良说。 “第一个:磨花了,念不清。” “第二个更要紧。” 他把那一摞往中间推了推。 “这上头的字,是三月五号写的。” “今天六月二号。” “中间隔了将近三个月。” “那又怎么样。” “三个月里,有八个人不一样了。” 杜小满抬起头。 “八个?” “我这儿记着。” 他从内兜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中间。 那一页上是一列学号,后头跟着几行小字。 “十七号那张要改。” “上头写着‘视力那一项复检未做’。” “他五月十四号做了,回执我看过。” “这一句得划掉。” “九号那张也要改。” “上头写着‘母亲三月底手术,四月上旬可能请假’。” “手术做完了,四月他一天没请。” “这一句改成:手术已完成,四月全勤。”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 八条念完花了五六分钟。 “别的四十五张呢。”杜小满问。 “照原样抄。” “一个字都不改?” “一个字都不改。” “我没看见的,我不能瞎改。” 三个人开始分。 “怎么分。”邱大川问。 “一人十八。”杜小满说。 “五十四张,多出来那一张归老师。” “五十三张。”温良说。 “十八、十八、十七。” “那我要十八。”邱大川说。 “你写字慢。” “慢我也要十八。” 他说完自己把那一摞往自己面前扒拉了一下,数了十八张。 温良没有拦。 “行。” “我十七。” 纸是新的。 温良下午去打印店裁的,跟三月那批一样大,比手掌大一圈。 裁了六十张,多出七张备着写坏。 八点二十,三个人开始抄。 屋里很安静。 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还有翻卡片的声音。 窗户开着,外头巷子里有人在放风扇,嗡嗡的。 九点零几分的时候,邱大川停了一下。 “老师。” “嗯。” “这张上头写的什么,我认不出来。” 温良接过去看。 那一张的中间被磨得最厉害,一整行都糊了。 他看了很久。 “……我也认不出来。” “那怎么办。” “空着。” “空着?” “认不出来就空着。” “不许猜,也不许照着自己记得的补。” “可这是您自己写的呀。” “我自己写的我也不能补。”温良说。 “我今天补上去的那一句,是我今天想起来的。” “三月五号那天晚上我写的那一句,是我那天想的。” “这两句可能不一样。” “我要是补了,明天这张卡上就有一句假的。” “空着不好看。”邱大川说。 “空着是真的。” 他把那张新卡上那一行留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十一点四十,我送你们(第2/2页) 一整行,什么都没写。 十点四十,铁楼梯响了。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是乔阿姨。 她穿着睡衣,头发用夹子夹着。 “这么晚还亮着。” “是不是忘了关灯。” “没忘。”温良说。 “抄东西呢。” 乔阿姨往屋里看了一眼。 三个人围着那张旧课桌,桌上摊着两摞纸。 “这灯太亮。”她说。 “从底下看跟白天似的,楼下老周家孩子睡不着。” “那我关一半。” “关一半你们还怎么写。” 她想了想。 “你们等着。” 她下楼去了。 过了两分钟又上来,手里拿着一沓报纸。 “挡一半。” “挡朝窗户那边,光就不往外头漏了。” 邱大川站到凳子上,把报纸卷成一个半圆,罩在灯罩朝窗那一侧。 屋里立刻暗了一半。 可是桌上那一片还是亮的。 “行了。”乔阿姨说。 “抄吧。” “别太晚。”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后天是不是那个大会。” “明天。” “哦,明天。” 她没有再问,下楼了。 十点五十,邱大川的手停了。 他把笔放下,右手在左手掌心里按。 “怎么了。” “抽筋了。” 他把手甩了甩,又按了按虎口。 “歇会儿。”温良说。 “不用。” 他重新拿起笔。 写了三个字他又停了。 杜小满这时候已经抄完了自己那十八张。 她把自己那一摞码齐,推到一边。 然后她伸手,从邱大川那摞里拿走了四张。 “我不用你帮。”邱大川说。 “我不是帮你。” “那你拿我的干嘛。” “我抄完了。” “桌上还有活儿。” “坐着看你抄,我难受。” 邱大川没有再说。 他低头接着抄。 抄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杜小满。” “嗯。” “你抄的时候写小一点。” “为什么。” “你写得跟我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人抄的。” 杜小满停了一下。 她看了温良一眼。 “不用。”温良说。 “为什么不用。” “本来就是三个人抄的。” “字不一样,正好说明是三个人抄的。” “将来谁问起来,我不用解释。” “摊开一看就知道。” 十一点十分,五十三张抄完了。 三摞并在一起,摞成一沓。 “还有一样。”温良说。 “什么。” “背面。” 他把那一沓翻过来。 “每一张背面,右下角,写两行。” “写什么。” “第一行写今天的日子。” “第二行写:距六月七日五天。”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这一沓将来会被人拿去看。” “看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哪天写的。” “不知道哪天写的,就不知道这上头的话是什么时候的话。” “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跟这句话说的是什么,一样要紧。” 三个人又抄了二十分钟。 五十三张背面,每一张两行。 六月二日 距六月七日五天 十一点三十五,收工。 杜小满在收笔,邱大川在把废掉的三张揉起来。 “别揉。”温良说。 “这三张写坏了。” “写坏的也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说明我们抄的时候写坏过三张。” “这个也是真的。” 邱大川把那三张抹平了,放在最底下。 温良开始一张一张检查。 他检查得很快,主要看两样:号对不对,背面那两行有没有漏。 检查到第五十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张在最底下。 是他自己那一张。 三月那一份里没有这一张。 那时候他是五月十一号才写的,写完钉在五十三张的外面,隔了一指宽。 今天抄的时候他把它放进来了。 杜小满和邱大川都看着他。 “老师。” “嗯。” “这张……您怎么抄的。” 温良把那张新的举起来。 学号那一栏是空的。 后头那几行也是空的。 只有名字那一栏是满的。 “照原样。”他说。 “可原样也是空的呀。”邱大川说。 “对。” “那您抄它干嘛。” 温良把那张卡片放回最底下。 “因为它得在这一沓里头。” 他把整沓码齐,在桌上顿了两下,边就齐了。 “十一点四十。”他说。 “走,我送你们。” 第189章 你们外校也用吗 第189章你们外校也用吗 “下面请高三(7)班学生代表发言。” 主持人念完这一句,往台下看了一眼。 六月三号,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报告厅。 高三年级四百多个学生按班坐,八个方阵。 加上各班老师、年级组、校领导,还有几位家长代表。 第三排靠边坐着一位教育局来的,胸前挂着一个证。 一共五百来个人。 前面已经讲过五个。 分管校长讲了十二分钟。 年级组武大军讲了八分钟,他讲的时候念了一串数字,念完把稿子折起来揣兜里了。 教师代表老陈讲了十分钟。 (1)班和(2)班的学生代表各讲了七八分钟,都是稿子,都讲得挺好。 (4)班那个刚讲完,下台。 流程表上,(4)班后面还有一行。 高三(7)班·学生代表·十分钟 主持人念完,等着。 台下没有人动。 (7)班的方阵在左边第三个。 五十三个人坐在那儿。 没有人站起来。 主持人又看了一眼稿子。 “高三(7)班,学生代表。” 还是没有人动。 台下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笑,是那种很小的、往旁边说话的声音。 一片一片起来的。 第二排有个别班的老师回过头,往(7)班那边看。 温良坐在台下第一排最边上。 那个位置是最靠墙的一个,进出都不方便。 他早上过来的时候自己挑的。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主持人拿着稿子站在那儿,往台下第一排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看温良的。 温良没有动。 他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摇头,也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就坐着。 主持人只好又念了一遍。 “高三(7)班——” “在。” (7)班那个方阵里,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站起来一个人。 杜小满。 她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桌角,本子掉了一本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 她从过道往前走。 从她那个位置到台阶,一共走了十九步。 这十九步走的时候,报告厅里那些说话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下去了。 她上了台。 主持人往边上让了让,把话筒往她那边推了推。 杜小满走到话筒前。 她站住了。 她没有说话。 五百来个人看着她。 她低头,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了。 从里头拿出来的是一沓纸。 不厚。 比手掌大一圈,边角整齐。 她把那一沓放在讲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话筒。 她面朝的是**台正面那一块红布。 那是台裙。 深红色的,绷得很平,从台面一直垂到地上,横着有七八米长。 上头什么都没有。 杜小满蹲下去。 她从那一沓里拿起第一张。 翻过来,撕掉背面那截双面胶的纸条。 然后她伸手,把那张卡片按在红布上。 按了两秒才松手。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她拿第二张。 撕胶条,按上去。 隔一指宽。 第三张。 第四张。 主持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稿子。 他看了一眼**台那边。 分管校长坐在第二个位置。 他没有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看着那块红布。 第五张。 第六张。 台下的议论声起来了。 “她干嘛呢。” “贴什么。” “不发言?” 第十张贴上去的时候,第一行已经过了一半。 杜小满贴得不快。 她每一张都按两秒。 按完还用手抹一下上沿。 第十四张。 第十五张。 第十七张贴完,第一行满了。 她往下挪了一行,从左边重新起头。 就是这个动作。 从她蹲下去往下挪一行开始,报告厅里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些议论是往两边散的。 现在它们收回去了。 第二十张。 第二十一张。 第二十二张。 到第二十四张的时候。 报告厅里没有声音了。 不是被人喝止的那种安静。 是四百多个学生自己停下来的那种。 前面几排有老师站起来了。 不是要制止,是要看清楚那些纸上写的是什么。 (8)班那个方阵里,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他又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往前探着身子。 第三排那位教育局来的,把手机举起来了。 他举得很低,贴着胸口,没有站起来。 第二十八张。 第二十九张。 “三十六号。” 有人念出来了。 不响,可是前面几排都听见了。 念的是(7)班方阵里的一个人。 “三十六号·数学从年级二百八十名往上走·走的是自己找的路子·比标准解法少两步·谁接手都别给他改回去。” 念到一半他自己念不下去了。 他坐下了。 (7)班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上,何伟低着头。 他把两只手压在桌子底下。 第三十五张。 第四十张。 第二行满了。 杜小满又往下挪了一行。 她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往旁边趔了一下。 台下有人下意识“啊”了一声。 她扶着讲桌站稳,接着蹲下去。 第四十五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你们外校也用吗(第2/2页) 第五十张。 第五十一张。 第五十二张。 最后一张。 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抖了。 那一下抖得很清楚,前排的人都看见了。 她把胶条撕下来,往红布上按。 按歪了。 那张卡片斜着,跟上头那一排差了一指。 她没有让它就那么歪着。 她伸手,把它揭下来一半,重新对了一次,再按上去。 这一回是正的。 她站起来了。 红布上现在是五十三张纸。 三行。 前两行各十七张,最后一行十九张。 白的纸,深红的布,一张挨一张,从台这头排到台那头。 从最后一排往前看,看不清上头的字。 只能看见一整片白的方块,铺在红的上头。 杜小满走回话筒前。 她这时候才说第一句话。 “我叫杜小满,高三(7)班,二十号。” 她的声音进了话筒,有点破。 “我不是我们班选出来的。” 台下有人抬起头。 “上礼拜我们班有一个学生代表的位置。” “老师在班上说了三回,让愿意上来的自己报名。” “报名的是零个。” “到今天早上,还是零个。” “今天早读,老师把这一沓放在讲台上。” “他说:这个今天下午要用,谁用我不知道,要用的人自己拿。” “早读完了以后我拿走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台下第一排最边上,温良坐着没有动。 “所以我不是代表。”杜小满说。 “我是自己站起来的。” “这个我得先说清楚。” 报告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回过身,看了一眼那片红布。 “这上头是五十三张。” “一个人一张。” “上头没有分数,没有排名。” “写的是这个人现在什么样。” “背面有两行。” “一行是六月二号,一行是:距六月七日五天。” “是昨天晚上抄的。” “三个人抄的,抄到十一点四十。” “字不一样,因为本来就是三个人抄的。” “有一张中间空着一行。” “那一行原来的字磨花了,我们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我们就空着,没有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 不是紧张,是怕十分钟不够。 “我说三句话。” “第一句。” “我们班倒数第四。” 台下有几个人动了一下。 “上上学期期末我们班年级第八,八个班里最后一个。” “上学期期末第五。” “这两个数是年级组的表上写着的,谁都能查。” “我今天不说我们班好。” “倒数第四就是倒数第四。” “第二句。” 她伸手往身后那片红布指了一下。 “这是我们班每个人现在的样子。” “不是我们班最好的样子。” “也不是我们想让你们看见的样子。” “上头有‘母亲三月底手术’,有‘看不清黑板’,有‘字太小’。” “这些不好看。” “可这是真的。” 她停了两秒。 “第三句。” 她把手放下了。 “还有四天。” “六月七号早上九点,我们五十三个人,去五个不同的考点。” “考完这一场,有的人考得好,有的人考不好。” “这个我今天不敢说大话。” “可是有一样我敢说。” “这五十三个,一个都不许少。”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了。 十分钟她用了不到六分钟。 她鞠了一躬,转身往台阶那边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红布。 那五十三张还在上头。 她下了台。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是掌声。 起得很慢。 先是(7)班那个方阵,然后是(8)班,然后是后面几排。 **台上,分管校长站起来了。 他没有讲话。 他走到话筒前,把话筒往下压了压,让它离台裙那片纸更近一点。 然后他退回去了。 散会是四点二十。 人走得很慢。 有两个班走的时候从台前绕了一下,就为了从近处看那片红布。 (7)班是最后走的。 四点四十,报告厅里剩下的人不多了。 台裙上那五十三张还贴着。 没有人去撕。 温良这时候才从第一排站起来。 他坐了一个下午,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 他走到台前。 他没有一把全揭。 他从最后一行右边那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揭。 揭的时候他把每一张的胶条那一头先捏住,慢慢往下带,怕撕坏了纸。 揭下来的按顺序码在手上。 揭到十几张的时候,后头有脚步声。 “老师。” 温良回过头。 站在那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 不是本校的。 温良这半年在这栋楼里见过的每一张脸他都认得,这一张没有。 那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才那个,我拍了几张。”他说。 “不知道方不方便。” “台上贴的东西,谁都能看。”温良说。 “您拍了就拍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往那片红布那边看了一眼。 红布上现在缺了一角,右下角那一片空出来了。 “老师。” “嗯。” “这个方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说法。 “你们外校也用吗。” 第190章 他好像知道以后的事 第190章他好像知道以后的事 “您是哪个学校的。” 那人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光从指缝里漏出去一点,灭了。 “二十七中。” 温良胳膊上码着十几张卡片。刚从台裙上一张一张揭下来的,边角对得很齐。他没有把卡片放下。 “二十七中的人,今天怎么会站在我们学校的报告厅里。” “监考交叉编排。”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订在一起的表格,抬起来晃了一下又放回去,“市里让各校互送一份底稿。我两点半到的。教务处那位老师说会还没散,让我在后头站一会儿。” “您站了多久。” “从那个学生上台开始。” 温良低下头,把手里那摞卡片又对了一次边。 “照片发给谁。” “我们年级组的群。”那人说得很快,说完停住,“要是不方便,我这就删。” “台上贴的东西谁都能看。这句话我刚才说过。”温良说,“我现在问的不是方不方便。我问的是发给谁。二十七中高三年级组,多少个人。” “三十一个。” “您发。” 那人像是备好了一段话,这会儿用不上了。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没有走。他伸手往包里又摸了一下,摸出来一张对折过的纸。 “还有个事。”他把纸递过去,“这个是您写的吗。” 温良两只手不够用。他把那摞卡片夹到胳膊底下,接过纸,两只手把它展开。 打印纸,折过不止一回,折缝上起了毛。上头五条,编了号。字发虚,笔画边上散着毛边,横的地方糊成一道。纸的四边有三圈黑框,一圈套着一圈。 他先看四边。看完四边看第三条。 第三条中间断了一截。前半句和后半句接不上。 “是我写的。”他说,“这一张不是我印的。” “那是哪儿印的。” “不知道。”温良把纸举起来,让走廊那头的光从背面透过去,“不过我知道它印过几回。” 他把纸转过来,指着四边那三圈框。 “原件是打印机打出来的,四边干净,一圈框都没有。拿它去复印,机器盖不严,四边就黑一圈。这是第一圈。拿印出来的那张再去印,第一圈跟着印进去,外头再添一圈新的。这是第二圈。” “三圈就是印了三回。” “加上原件,这张纸到您手上是第四手。”温良把纸放平,“第四手了。字都虚了。” 那人看着自己手里的公文包。 “这张纸您从哪儿来的。” “我们班一个学生给的。”那人说,“他在校外补数学。补课的地方在永安巷。” 温良抬起头。 “永安巷十七号隔壁那一栋。三楼。” “您怎么知道。” “那栋楼我天天路过。”温良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缝对折回去,没有还给他,“那个学生现在在哪儿。” “跟我一块来的。在校门口等着。” “他为什么要跟您一块来。” “他要问一句话。”那人说,“问写这张纸的人。我原先不知道是您。我今天下午是来送表的。” 从报告厅到校门口要穿过操场。四点五十几,操场上零零散散有人在跑,跑的都是高二的。高三这几天不上体育课。 传达室外头那道栏杆边上站着一个学生。灰色的校服,袖口一圈深红。十四中的校服是藏青的,左胸口袋上头压着一道白杠。这两样谁都不会认错。 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花白剪得很短,一只手拎着老式的铁壳绿色暖水瓶,提手上缠着一圈布条。 温良走出校门,那个人才从树底下过来。 “老贾。” “温老师。” “这孩子是您带来的。” “我送他到这儿。”贾师傅说,“里头我进不去,他也进不去。我们从三点站到现在。” 温良看那个学生。 “三点。你不上课。” “我们下午自习。”那学生说,“我请了假。” “请了几节。” “三节。” “还有四天高考。” “还有四天。”那学生说。 温良没有接这句。他把那摞卡片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换到左手。 “你要问什么。” 那学生把书包卸下来,拉开最里头那层的拉链,抽出一张纸。同一种打印纸,同样是四边三圈黑框。他把纸摊在栏杆的横杆上,两只手掌压住,怕风把它掀起来。 “第三条。”他说,“这一条我念不通。” “念一遍。” “错的地方在挪。计算错到列式错,这个是往回退。”他停住,“下面接的是,所以要记时间。” “接不上。” “接不上。”那学生说,“我拿去问过我们班主任。他说这纸他也是头一回见。我又问贾老师。” “老贾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少了什么。” 温良看了贾师傅一眼。 “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贾师傅把暖水瓶换了一只手,“我要是给他瞎接一句,他这一整套就照着我那句话错下去了。他今年高三。” “你这张纸拿到手多久了。”温良问那个学生。 “四月底。” “四月底到今天,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 那学生把压在纸上的手挪开一点,又压回去。 “前头我以为是我笨。” 温良没说话。 “上礼拜我问了我们班五个人。”那学生说,“我把这一条念给他们听,让他们接。五个人接出来五个样子,没有一个念得通。我才觉得可能不是我的事。” “五个人。”温良说,“行。这个我认。” 他把两只手腾出来,一手一张,把那学生的纸和自己刚才从二十七中那位老师手里拿的纸并排摊在栏杆上。 “老贾,你手上那张,还在吗。” “在。”贾师傅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折成四折的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我印一张留一张。这个你知道。” 三张纸并排摊在横杆上。温良把它们的四边挨个看过去。 “你这张,两圈框。”他说,“他这张,三圈。” “他那张是我印的。”贾师傅说,“我按人头印的。我那班上三十八个,我印了四十份。” “几月印的。” “四月十几号。哪一天记不准了,得回去翻本子。” “你这张从哪儿来的。” “一个当妈的塞给我的。她孩子在我那儿补课,那天来交钱,从包里掏出来给我,说这个是十四中一个班主任写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她姓什么。” “姓周。她孩子不在你们学校。”贾师傅说,“她说她这一张是从楼上邻居手里印的。” 温良把手指按在自己那张纸的边上。 “三月十七号傍晚,永安巷巷口。”他说,“我发过十一份。一毛钱一张,十一张一块一。那十一位里头,你们学校的两个,别的班的九个,还有一个孩子在念高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他好像知道以后的事(第2/2页) “你记得这么清楚。” “钱是我出的。我记得。” 温良把三张纸从左往右挨个点过去。 “我打的那一份,第一手。有人拿去印了给楼上楼下的邻居,第二手。姓周那位从邻居手里拿,塞给你,第三手。你按人头印四十份发下去,第四手。” “四层。”贾师傅说。 “两个半月,四层。”温良说,“那天来了十一个人,九个不是我班上的,九个我一个都没收。我跟他们说,名额没有,方法给你。说完我就回屋了。我以为这件事在那条巷子里就完了。” “完不了。”贾师傅说。 “现在我知道了。” 温良低下头,把手指沿着贾师傅那张纸的第三条推过去。 “老贾,你这张的第三条,也是断的。” “断的。” “所以不是你印掉的。” “不是我。”贾师傅说,“我拿到手就是断的。我念了两遍,念不通,我也没敢补。” 温良把两张纸都举到眼前,让太阳从背面透过来。他举了很久,久到那个二十七中的老师往前走了半步想看,又停住。 “老贾,你过来看这一行。” 贾师傅弯下腰,脸离纸二十公分。 “这一行的字,跟上一行下一行不一样。” “对。”温良说,“上下都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一样宽,一样高,一样直。这一行往右边斜,越到后头越挤,最后三个字挤成一堆。这是手写的。” “手写的怎么会印成这个样子。” “先有人照着抄,抄完再拿去印。”温良说,“印出来一律都是黑的,谁也看不出来哪个字是写的哪个字是打的。可行不会骗人。打出来的行是直的,写出来的行是斜的。” 贾师傅直起腰。 “抄的那个人漏了半句。” “漏了半句,他还接上了。”温良把纸放到横杆上,“他没有空着。他自己接了一句上去。接得不通。” 那个外校学生一直在旁边听。 “老师。”他说,“空着不是更看不懂吗。” “看不懂你会来问。”温良说,“接上了你就不问了。” 那学生没有出声。 “你今天来,是因为这半句接得不通。”温良说,“要是那个人接得通,你现在还在你们学校的教室里坐着自习,那一条你会照着用到六月七号。” 那学生把手从纸上收回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抓住书包的带子。 “把你的笔给我。”温良说。 那学生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拧开笔帽递过去。 温良没有接。 “你自己写。” “写哪儿。” “第三条底下空着那一条。”温良说,“我念,你写。” 那学生把纸重新摊平,左手压住上边,右手拿笔,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温良念得很慢。念一句停一下,等笔停了再念下一句。 “错的地方在挪。计算错到列式错,这个是往回退。列式错到最后一步算错,这个是往前走。” 那学生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下才抬起来。他把那一行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少的是这个。” “少的是这个。” 那学生把纸拿起来,举到跟眼睛一样高。 “那我们班好些人手上那张,全是错的。” “不是全错。是第三条错。”温良说,“错一条,前头两条你照样用得上,后头两条也用得上。你回去告诉他们哪一条错了,让他们自己划掉重写。” “他们会不会不信我。” “你把你这张给他们看。”温良说,“你不用说是谁写的。你就说这一行是补上去的。” 那学生点头。 温良转过去看贾师傅。 “老贾,你那班上三十八个,几个学校的。” 贾师傅把暖水瓶放到地上,腾出手来。他数得很慢,数到一半停住,从头又数了一遍。 “你们十四中十九个。”他说,“二十七中九个。五中六个。剩下四个,两个十一中,两个在城东那边的实验中学。” “四个学校。” “四个。” 温良没有接着说话。他把左手那摞卡片重新对了一次边。五十三张里头他刚才只揭下来十几张,还有三十几张贴在报告厅的台裙上。 “你要拦。”贾师傅说。这句不是问句。 “拦不住。”温良说,“印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这句话我三月份就说过。”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它到了哪儿。”温良说,“到了哪儿我不管。可我得知道到了哪儿。” “为什么。” “因为它到了哪儿,就在哪儿错下去。”温良把三张纸并起来,“第三条已经错了两个半月了。姓周那位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班五个人不知道。今天不来这一趟,还得接着错。” 贾师傅弯腰把暖水瓶拎起来。 “我回去改。”他说,“四十份我印的,四十份我改。” 那个二十七中的老师这时候把手机拿了起来。屏幕又亮了。 “我刚才那几张照片。”他说,“要不要我把有名字的删掉。” “那上头没有名字。”温良说,“只有号。” “号也是人。” “是人。”温良说,“昨天晚上他们仨抄到十一点四十。抄完那一沓在教室后头那张桌子上摊了一夜,摊到今天早读。我在班上说过一句话。” “说的什么。” “谁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那一张,自己抽走,我不问。” “抽走了几张。” “一张都没抽。” 那老师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再说删的事。他把手机装进了裤兜。 温良低下头看那个外校学生。 “你几班。” “高三十一班。” “多少号。” 那学生愣了一下。 “三十七。” “二十七中,高三十一班,三十七号。”温良把这几个字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记住我干什么。” “你今天请了三节课的假,站了两个钟头,为的是一行字。”温良把那张纸推还给他,“这样的人我记住。” 那学生把纸接过去。他没有直接塞进书包。他先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缝折好,一折,两折,折成一个方块,然后拉开书包最里头那一层的拉链,放进去,把拉链拉到头。 “谢谢老师。” 温良往校门里头看了一眼。 “我得回去。台上还有三十几张没揭。” 他转身,往校门里走了三步。 “老师。” 是那个学生的声音。 温良停下来。 那学生还站在栏杆外头。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他把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又攥住。 “还有件事。” “说。” “我们班也有几个人。” 他攥着带子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好像知道以后的事。” 第191章 五所学校全在第三考区 第191章五所学校全在第三考区 “老贾,你那两年的旧本子,还在不在。” 贾师傅拎暖水瓶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什么旧本子。” “你补习班收上来批过的作业本。两年的,全部。” “在。在杂物间堆着。”贾师傅说,“我本来打算当废纸卖了,收废纸的上个月来过一趟,我一直没腾出工夫捆。” “别捆。” 那个外校学生还站在栏杆外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没松。温良转过去看他。 “三句话。”温良说,“你答完就走。” 那学生点头。 “你们班几个人。” “我不敢说准。三个,也可能四个。” “他们知道你知道吗。” 那学生想了一下。 “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就先别说。”温良说,“第三句。你这四天有几场考试。” “九场。”那学生说,“加上高考。” “把九场考完。”温良说,“四天以后你考完了,到永安巷十七号来找我。二楼,铁楼梯上去左手第一间。这四天你什么都别干,你去考试。” “可是老师——” “没有可是。”温良说,“你今天已经为这件事请了三节课。够了。” 那学生把书包背上去。他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温良已经不看他了。 穿过马路的时候贾师傅开口。 “你不问他那三四个是谁。” “问了他也得说。”温良说,“说完他这四天就别想考试了。” 从校门口到永安巷骑车二十分钟。六点二十,温良先回了一趟自己那屋。 铁楼梯上响了一路。屋里灯亮着,二十几个人坐着,塑料凳和长凳都占满了,靠墙还站着三个。北墙上五十四张纸。 温良站在门槛上没进去。 “今天晚上我不在这屋。” 底下有人抬头。 “您去哪儿。” “隔壁栋三楼。”温良说,“那儿有个补习班。有四百多本旧作业本。我今天晚上去翻。” “翻什么。” “翻别的学校。” 屋里静了两秒。杜小满先站起来,她一站起来后头跟着站起来七八个。 “我们去帮您翻。” “不行。” “四百多本您一个人翻到什么时候。” “翻到什么时候是我的事。” “老师。”邱大川说,“就一晚上。” “还有四天。”温良说。 “四天您也不差这一晚上。” “我不差。”温良说,“你们差。” 没有人接话。 “那您差不差觉。”杜小满说。 “我差。”温良说,“可我明天不考试。” 他把门带上的时候,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站在铁楼梯上听了一会儿,底下没有人跟出来。 贾师傅的补习班在隔壁栋三楼。两间打通的屋子,中间那道墙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上头钉着一块白板。桌子是折叠的,一共十九张,收起来靠墙立着。杂物间在最里头,门推开一半就卡住了。 四个纸箱,两个化肥编织袋。贾师傅一趟一趟往外搬,搬到第三趟开始喘。 “多少本。”温良问。 “没数过。” 温良就地把本子摊开,按行码。码完他从头点了一遍。 “四百三十七本。” “你还真数。” “不数我不知道要翻多久。”温良说,“四百三十七本,一本一分钟,七个多钟头。” 七点整他开始翻。 翻到第十一本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沓便签纸和一支黑色圆珠笔,放在手边。 “你使笔怎么使这个。”贾师傅拎着暖水瓶站在旁边,往他手上看,“你那支红的呢。” “使不了。” “为什么使不了。” “四十五。”温良说。 贾师傅没听懂。 “我还能画四十五个圈。”温良把那本作业本翻到有名字的那一页,用手背按平,“四百三十七本本子,我画得起四十五个吗。” 贾师傅站在那儿没动。 “画完了,”温良说,“我班上五十三个人,一个都不用看了。” “那你今天晚上拿什么翻。” “拿眼睛。” 他把那支黑色圆珠笔在便签纸上竖着划了一道。 “九月的时候我立过五样东西。字,举手,错的地方在挪,请假,坐着的样子。这五样我在讲台上一天用一遍,用了九个月。” “这五样在本子上都能用?” “不能。”温良说,“举手我在纸上看不见。坐着的样子我在纸上看不见。请假我查不着,我不是他们班主任。” “那还剩什么。” “剩两样。”温良说,“字,和错的地方在挪。” “两样够吗。” “不够。”温良把那本本子摆正,“所以今天晚上我筛出来的,只能叫疑似。” 他讲了怎么用。他讲得很慢,因为他要边讲边翻。 第一样看字,看的不是好看不好看。同一个人的本子按日期排开,前头一本,后头一本,看横的收笔,看竖的往下拖多长,看擦了重写的次数。他要找的不是字变好了的,是在某一天前后突然变了样的那种。 “变好了的孩子满大街都是。”温良说,“我要的是断口。” 第二样看错。计算错到列式错,是往回退;列式错到最后一步算错,是往前走。这个是他在讲台上用的。在补习班的本子上,他多加了一条自己的。 “正常人是难题错得多,简单题错得少。”温良把两本本子并在一起,“我今天要挑出来的,是反着的。” “反着的?” “难题不错,简单题错。”温良说,“难题那道他不用想,写下来就对。简单题那道他反而卡住。” “这算什么毛病。” “这不是毛病。”温良说,“这是他知道答案,可他忘了怎么走过来的。” 贾师傅在旁边坐下了。他把暖水瓶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膝盖。 “还有第三样吗。” “本子上有一样是讲台上没有的。”温良说,“日期。” 八点半,贾师傅去灌了第一壶水。十一点,灌第二壶。凌晨一点多灌第三壶的时候他在楼梯上磕了一下,暖水瓶没摔,他自己扶着栏杆坐了半分钟才上来。 九点五十,楼道里有脚步声。 杜小满和邱大川站在门口,两个人都穿着外套。 “对面那屋亮着灯,你们能看见这边。”温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五所学校全在第三考区(第2/2页) “能看见。”杜小满说,“您这边窗户对着我们那边。” “回去。” “老师。”杜小满没动,她的眼睛在地上那几摞本子上头扫,“您筛出来的在哪儿。” 温良往身后那一堆抬了一下下巴。三十几本,摞得歪歪扭扭,是他随手往那儿放的。 杜小满走过去蹲下来。她没有说话,两只手把那一堆推平,先看封皮,看完就往边上分。她分得很快,一本一本往下落,落到哪一摞是有数的。 四分钟。她站起来。 “五摞。” 温良抬头。 “五所学校。”杜小满说。她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撕了五张,蹲下去在每一摞上头贴了一张,一张一张写上去。 写完她站起来看着那五张便签。 “老师,这五个学校的名字,我一个都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温良说。 “那我们怎么去。” “回去。”温良说,“四天以后再问我这句话。” 杜小满没有再说。她拉了一下邱大川的袖子,两个人下楼去了。铁楼梯响了一路。 温良接着翻。 十点四十他挑出这一夜的第七本。这一本翻开的时候贾师傅正好凑过来。 “这孩子我记得。”贾师傅说,“前年来的,五中的,姓孙。” 温良把本子摊平,翻到中间那两页,把它转过去。 “你看这儿。” 左边那一页写得满满的。一道题从设未知数开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十一行,中间擦过两回,纸都擦起毛了。 右边那一页,同一种题,三行。 “中间隔了几天。” “四天。”温良说,“九月八号,九月十二号。” “四天就变成这样。” “这四天他没交过本子。”温良说,“中间那四天他干什么去了,纸上没有。” “那这就是你要找的。” “这是疑似。” 一点整他划掉了一个。 那一本是晚上九点多挑出来的,摆在筛出来那一摞最上头摆了三个多钟头。他重新拿起来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抽出来,放回没筛出来的那一堆里去。 “怎么又不要了。” “他后头三本都是这个样子。”温良说,“一直到今年三月。” “那不是更像。” “不像。”温良把那三本抽出来一字排开,“真断的那种,是断完了接着往下走,走的是新路。他这个不是。他这个是从九月起就一直在原地。” “那他这是什么。” “他找着了一个能对付过去的写法,然后一直这么对付下去。”温良说,“这样的孩子我班上有六个。” 贾师傅看着那三本本子,看了一会儿。 “你连这个都分。” “不分我就得多冤枉一个人。” 凌晨两点二十,贾师傅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往后仰着,睁开眼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户。 “天还没亮。” “三点四十。”温良说。 “你翻到多少了。” “三百八十六。” 四点四十,最后一本合上。 温良两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站起来以后他有两秒钟没有动。 “你几点上课。”贾师傅说。 “七点五十。”温良看了一眼窗户,“第一节就是我的。” 他坐回去,把便签纸上记的那些抄到一张纸上。抄完他把纸转过去给贾师傅看。 十九行。每一行是一个名字,一个学校,一个日期。 “十九个。”贾师傅说。 “十九个疑似。” “怎么还是疑似。”贾师傅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你翻了九个钟头。” “翻九个钟头也是疑似。”温良说,“我手上只有两样半。用两样半的东西定一个人,我定不了。” “那你要几样。” “五样。这五样我得看着人才能用。这十九个孩子我一个都没见过。” 温良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先标疑似。别急着说人家是。” 贾师傅没接话。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眼皮底下从头看到尾。 “这个日期是什么。” “断口的日子。”温良说,“他字变样的那一天,写在本子上的那一天。” 贾师傅从上往下点。 “九月。九月。九月……”他数完抬头,“十九个里头,十四个断在九月。” “对。” “那不就对上了。”贾师傅把纸放下,“九月开学,你们班那事也是九月起的头。” “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九月是开学。”温良说,“换老师,换教材,重新分班。九月里头字变了的孩子,全城有几万个。我要是拿这个当证据,我今天晚上就能给全市高三定一半的人。” 贾师傅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那你这一夜白翻了。” “没白翻。”温良说,“我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这个也算数。” 他把那张纸收回来,折起来,装进上衣口袋。手指在口袋外头按了一下。 “老贾,你这儿有江城的地图吗。” “有。招生那年买的。” 贾师傅从白板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得发白的交通图,摊在桌子上。图上有几个用蓝笔圈过的点,圈得很粗,圈了两三道。 “这几个是你圈的。” “我圈的是我招得着人的学校。”贾师傅说,“圈完我才知道我招不着。” 温良把那张十九行的纸拿出来,一行一行在图上找。找到一个,用圆珠笔点一个点。 五个点。 他又在图上找到十四中,点了第六个。 六个点,摊在那张发白的交通图上。 “老贾。”温良说,“这六个点,你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贾师傅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弯下腰,脸离那张图不到二十公分。 他看了很久。窗户外头开始有一点灰白的光。 然后他直起腰,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拿在手里。 “这是一个考区。” “什么叫一个考区。” “今年的考区划分,六月一号贴出来的,我那墙上还贴着一张。”贾师傅用手指在那六个点外头虚虚画了一圈,“这六所学校,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的手指停在圈上。 “全在第三考区。” 第192章 就把这支给他 第192章就把这支给他 “你不是高三。” 那个女生坐在折叠桌最靠里的那一张后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面前摊着三本作业本,是贾师傅上午从那一摞里抽出来的。 “我高二。”她说,“五中,高二(4)班。凌小雨。” “那就对了。”温良把书包放在桌上,“十九个人里头,我今天只让老贾打了一个电话。打给你,是因为你不考试。” “那十八个呢。” “再等三天。”温良拉开椅子坐下,“他们后天进考场。这三天我谁也不找。” 凌小雨看着他。 “老师,我不明白您找我干什么。” “我昨天晚上翻了四百三十七本旧作业本。”温良说,“翻出来十九本,你的在里头。我现在要当着你的面看一遍我翻得对不对。” “看什么。” “看你的字。” 他把那三本按日期摆开。第一本是前年的,第二本去年上半年,第三本去年冬天。他翻到第三本中间那两页,把两页并拢,又把第二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旁边。 “这儿。”他用手指点着,“你这一处断得很干净。前头一页,后头一页,中间隔了六天。” 凌小雨探过身来看。 “去年十一月十几号。”温良说,“你自己知道这一处吗。” “知道。” “你说说。” “我们班主任说我握笔握得太低。”凌小雨说,“他让我往上挪两指。我挪了一个礼拜挪不回来,写的字全散。第二个礼拜才顺过来。” 贾师傅在旁边把暖水瓶放到地上。 温良没有说话。他把那三本本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得比刚才慢。 “往上挪两指。”他说。 “我们班有六个人一块挪的。”凌小雨说,“他那学期抓这个。” 温良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你不是我要找的那种。” “我知道我不是。” 贾师傅在旁边开口了。 “你昨天翻了一夜。”他说,“翻出来第一个你就翻错了。” “对。” “那十九个里头——” “可能十八个都是这样。”温良说,“一个换了握笔的姿势,一个换了老师,一个他妈住院了,一个搬了家。这些我在纸上全看不见。我在纸上只看得见字变了。” “那你昨天那一夜。” “那一夜我知道了这条路只能走到这儿。”温良说,“再往下走就得见人。见人得等他们考完。” 凌小雨把三本本子拢起来,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去。 她背到一半停住了。 温良的书包敞着口,放在桌角。里头露出半截笔杆,红的。 “老师。” “嗯。” “您那支笔。” 温良抬头。 凌小雨没有再往下说。她把已经背上的书包又卸下来,放在桌上,拉开最里头那一层的拉链,从里头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铁的文具盒,很旧,掉漆掉得只剩边上一圈绿。她把盒盖掀开,里头垫着一块布,布上躺着一支笔。 红的。 贾师傅往后退了半步。 温良没有伸手去拿。他先坐直了,两只手放在桌上,看了三秒。 “你怎么认出来的。”他说,“我那支就露了半截笔杆。红笔满大街都是,文具店里一块五一支。” “我爸那支我看了三年。”凌小雨说。 “看了三年也是红的。” “红的多。”她说,“可这个红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凌小雨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在他书包那半截笔杆上比了一下。 “不亮。”她说,“别的红笔杆子在灯底下有一层光,跟着人转。这个没有。这个搁在哪儿都是一个色。” 温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支。 “老贾,你这儿有尺吗。” “有。教具尺,三十厘米的。” “钢的还是塑料的。” “钢的。” “拿过来。”温良说,“再把你的老花镜给我。” 贾师傅去白板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尺子。翻的时候他背对着桌子,翻了比平常长的工夫。他把尺子放在桌上,然后摘下老花镜,两只手捏着腿递过来。他自己往后又站了半步。 “我不碰它。” “我知道。”温良说,“您站着看就行。” 他从自己书包里把那支笔抽出来,放在凌小雨那支旁边。两支并排,隔一指宽。 从这个距离看,它们一模一样。 “凌小雨。”温良说。 “在。” “我现在要说三样东西。说完再量。三样要是全中,你这支跟我在土里挖出来的那四十二支就是同一批。三样里头要是有一样不中——”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是我认错了。今天这一趟白跑,你带着你的笔回家。” 凌小雨看着他。 “为什么要先说。” “因为量完了再说,谁都能说得准。”温良说,“先说的那个才作数。” 贾师傅站在两步开外,没有出声。 “第一样,你这支比我这支短两毫米。”温良说,“第二样,笔杆上那行厂名,我这支是印上去的,你这支是压进去的。第三样,笔尾的编号,我这支六位,你这支四位。” 他把手放下。 “老师。”凌小雨说。 “嗯。” “您刚才说,我那三本本子上只有一处断口,定不了我。” “我说过。” “那一支笔怎么就能定一批。” 温良把按在尺子上的手拿开了。 “这个问题问得对。”他说,“四月底我在墓园量那四十二支的时候,我自己立过一条:量三支。一支可能是特例,三支一样,才叫这一批就是这样。” “那今天您只有一支。” “今天要办的不是同一件事。”温良说,“那一回我不知道那一批长什么样,所以我得量三支,量完了才敢说这一批就是这样。今天那一批长什么样,我已经知道了。我今天要看的不是这一批是什么样,是这一支合不合那个样子。” “这两件事差在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就把这支给他(第2/2页) “差在先有哪一个。”温良说,“先有尺子,后量东西,一次就够。先有东西,后造尺子,一次不够。” 凌小雨把手放回膝盖上。 “那您量吧。” “开始量。” 第一项。他把两支笔的笔帽顶端并齐压在钢尺的边上,让笔尾都露在外头。凌小雨自己弯下腰去看刻度。 “您这支到一百四。”她说。 “你那支呢。” 她把脸又低了一点。 “一百三十八。” “短多少。” “两毫米。” 温良把尺子往边上一推。 “第二项你自己来。”他说,“用指甲,在厂名那三个字上头刮一下。先刮我这支。” 凌小雨捏起那支新的,拇指指甲在笔杆上蹭了一下。她把指甲翻过来看。 “有白的。” “那是印上去的漆,刮得下来。”温良说,“现在刮你那支。” 她换了手,在自己那支上头刮。刮完看指甲,又刮了一次,刮得比第一次重。 她把指甲举起来。 “什么都没有。” “再用指腹摸。” 她摸了。她的手停在那三个字上头没动。 “是凹的。”她说,“字是陷进去的。” “这叫压进去的。”温良说,“压比印费工费钱。厂子改工艺,一般是往省钱那头改。所以先有压的,后有印的。” 贾师傅在两步开外把手插进了夹克口袋。 “第三项。”温良说,“把两支的笔尾朝上,举到窗户那边去看。老花镜给你。” 凌小雨接过老花镜。她一只手举着两支笔,一只手捏着老花镜的一条腿,把镜片架在眼睛和笔尾中间,往窗户那头凑。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一半。她把胳膊举得很高。 “您这支……一、二、三、四、五、六。”她说,“六个数。” “你那支。” 她把手转了一下。 屋里没有人说话。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 “四个。”凌小雨说。 她把老花镜放下来。 “四个数。” 温良把两支笔从她手里接过来,摆回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自己那支的笔帽拧了拧,又拧回去。 “三样。”他说,“短两毫米,凹刻,四位数。跟那四十二支一样。” 凌小雨坐了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那就是真的了。” 贾师傅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伸手,他弯下腰,脸离桌面二十公分,从上往下看那两支笔。这个姿势他上一次做过一回,在温良那间十二平米的屋里。 “这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我一直以为的一件事是错的。” “哪件事。” “我以为这种笔,全世界就一箱。”温良说,“三年前四月买进来的,四十八支,锁在我们学校教务处那个柜子里。所以他们把柜子一封,我就断了。我这几个月一直是照这个想的。” 他把手指放在凌小雨那支上头,没有碰到笔。 “现在外头有一支,在一个我昨天以前都不知道名字的孩子手里,在别的学校。” “那就是不止一箱。” “不止一箱。”温良说,“早年的那一批早就散出去了。老范手上那四十二支是早年的,这一支也是早年的。学校那一箱是后来的。” “那你以后——” “我以后不能再说这句话了。”温良说,“‘能用的只有我们学校那一箱’。这句话我说过好几回。今天起作废。” 贾师傅直起腰。他站在那儿看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他说。 温良看了他一眼。 “您刚才说三年前。” 贾师傅把暖水瓶提手上那圈布条捋了一下,捋到头,又捋回来。 “三年前在那屋亮灯的那个。”他说。 “怎么了。” “我又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 贾师傅说完自己停住了。他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提手上。 “三月里你拿那张纸给我看的时候,我明明想起来过。”他说,“我当时还跟你说了,我说对,就叫这个。” “您说过。” “那会儿我知道。”贾师傅说,“这会儿我又不知道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 贾师傅转身去拎他的暖水瓶。他拎起来又放下了。 温良从桌上撕了一张废纸下来。 “最后一样。”他说,“我要在纸上划两道。” “划什么。”凌小雨问。 “一道横的。” 他左手压住纸,右手拿自己那支,从左往右划了一道。划完他换了另一支——他这一回是用两根手指从盒子里捏起来的,捏在笔杆中间,没有碰那块布。 第二道横线划在第一道下头,隔着两指宽。 “老贾。” 贾师傅走过来。他没有戴老花镜,他把脸低到离桌面二十公分。 他看了不到十秒。 “两道都不返光。” 温良把笔放下。 “行了。” “您为什么不画个圈。”凌小雨问。 “画圈费墨。”温良说,“横的不费。今天我只要知道这支笔能用,不要知道别的。” 他把那支笔放回铁盒里的布上,把盒盖合上,推回她那一边。 “这支还是你的。” 凌小雨没有去拿。她的两只手一直放在桌上。 “老师。” “说。” “您不问我这支笔哪儿来的。” “我正要问。” “我爸给的。”凌小雨说,“三年前给的。” “三年前你多大。” “上初二。” “他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凌小雨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盒。她把盒盖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一下,按平了,又翘起来。 “他说,”她开口了,“要是哪天有人拿着一样的笔来找我——” 她抬起头。 “就把这支给他。” 第193章 名录上没有 第193章名录上没有 “你爸叫什么。” “凌永年。”凌小雨说,“永远的永,年月的年。” 温良从书包里摸出便签纸,把这三个字写下来,写完把纸转过去给她看。 “是这三个字吗。” “是。” “他现在在哪儿。” “在家。” “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凌小雨说,“他不出门。” 温良把笔停在纸上。 “他知道你今天把这支笔带出来吗。” 凌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铁盒。 “他忘了有这支笔。” 屋里静了一下。贾师傅在两步开外坐下来,坐得很轻。 “三年前他给你的时候,他记得。” “记得。”凌小雨说,“他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三年。前年我问过他一回,我把那句话学给他听,他说这不是他说的。” “他三年前是老师。” “是。” “哪个学校。” “我不知道。” 温良抬起头。 “你不知道你爸在哪个学校教书。” “他不说。”凌小雨说,“我妈也不说。我小时候问过,我妈让我别问。后来我就不问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二十,温良推开年级组办公室的门。 高考还有两天。办公室里三张桌子摞着考场桌贴,一个人趴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封信封。武大军坐在窗户底下那张,面前铺着一张大表。 “你昨天没来吃饭。”武大军说,“今天也没去。” “我要查个人。” “查谁。” “凌永年。”温良把那张便签放在他面前,“三年前的老师。哪个学校我不知道。” 武大军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两秒,转身从背后柜子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册子。 “今年的先看。”他说,“交叉监考的名单,六个学校的都在这儿,前天二十七中送来的那份也归进去了。” 两个人一人一半。翻到第九分钟,武大军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抬起头。 “今年没有。” “他三年前就不教了。”温良说,“今年的本来就不该有。” “那你查今年干什么。” “先把不该有的排掉。”温良说,“三年前的名录在哪儿。” “档案室二柜。教师名录一年一本,六个学校的市里统一发。” 武大军去了十几分钟,抱回来六本。深绿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摞在桌上有一拃高。 一本一本翻。名录是按学校分的,每个学校按教研组排,每一行是一个人:姓名、任教科目、职称、教龄。全是打出来的宋体,行距一样,字号一样。 温良翻得很慢。他不是在扫,他是一行一行往下读。 第一本,没有。 第二本,没有。 第三本是五中的。他翻到数学组那一页,从头读到尾,读完又从尾读回头。 “没有。” 武大军手上那两本也翻完了。他把第六本合上,放在那一摞的最上头。 “六本。六个学校。”武大军说,“一个凌永年都没有。”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表上。 “温良,我说一句你别不爱听。” “您说。” “那可能这人就不存在。” 温良没有立刻回话。他把那一摞名录拉过来,从里头抽出一本,翻开。 “这一本是我们学校的。” “是。” “您来翻。”温良把本子转过去,“数学组那一页。” 武大军把老花镜又戴上。他把那一页从头往下读,读得比刚才快,读到一半慢下来,读完最后一行以后又从头读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 “找谁您知道。”温良说。 “我知道。” “有吗。” 武大军把那一页按住。 “没有。” “三年前那一学年,他还在这栋楼里教书。”温良说,“他带的就是我现在这个班的上一届。他在这一页上应该排在数学组第几行,您比我清楚。”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那一页上头。 “这本册子是市里发的。”他说,“各校报上去,市里录进去,年底印出来发下来。” “所以这一页上有的人,是有人报上去、又有人录进去的。”温良说,“这一页上没有的人,是这两道里头有一道漏了。” “两个人都漏了。” “两个人都漏了。” 温良把那本合上,挨个摞正,把最上头那本的边压平。 “上一回有人跟我说这句话。”他说。 “什么时候。” “十月底。”温良说,“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武大军的手停在老花镜上。 办公室里那个封信封的老师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武大军说。 “后来我在教务处那本领用登记簿上翻到了他的一行字。”温良说,“三年前六月六号,红色签字笔三支。名字是他自己签的。” “那本簿子是打出来的吗。” “不是。”温良说,“那本是手写的。” 武大军坐直了。 温良把六本名录往边上推了一拃。 “那回我立过一条:人查不到,就查物。”他说,“那回我查的是钥匙记录。谁哪天几点拿了钥匙,什么时候还的。人的档案里没有他,钥匙本子上有他。” “这回你要查什么物。” “凌永年是三年前的老师,五中或者别的哪个学校。”温良说,“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学校,可我知道一件事:三年前,六个学校的老师,一定有在一块儿的时候。” 武大军想了三秒。 “片区教研。”他说。 “一年几次。” “一学期一次,有时候两次。”武大军已经站起来了,“我们这一片就是这六个学校,从我来的那年就是这六个。三年前那一学年有三次。” “材料还在吗。” “在。教研活动的东西不归档案室,归教研组,堆在小会议室后头那个柜子里。”武大军走到门口又停住,“你要哪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名录上没有(第2/2页) “签到表。” “不要纪要?” “纪要也要。”温良说,“可我先要签到表。” 十二点五十,武大军抱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回来了。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每一次活动一叠,有通知、有纪要、有教案的复印件,最上头压着签到表。 签到表是手写的。一张大表格,横着是签名栏,竖着按学校分块。字有大有小,有的顶格写,有的写歪出格子,有一处签完还画了一道横线补在下头。 温良从第一张开始看。 第一张是那年九月的。他从五中那一块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第五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三个字写得很快。第一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到第二个字底下才收住。 凌永年 温良把表往武大军那边推。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弯下腰。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表拿起来,转过身,举到窗户那边,让外头的光从背面透过来。 “有。”他说。 “您再看一遍。” “不用看第二遍。”武大军把表放下,“这字迹跟名录上那种打出来的不一样。这是当时坐在那儿写上去的。”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签到表上。 “把这一次的纪要给我。” 武大军从那一叠里抽出来。纪要是打印的,两页,第一页顶上是活动名称和日期,底下一行是参会情况。 温良念出来。 “五中,五人。” 他把签到表拉过来,从五中那一块的第一行开始点,点一个数一个。 “一、二、三、四、五、六。” 他把手指停在第六行上头。 “签到表上是六个。” 武大军把身子往前探。 “纪要上是五。” “纪要上是五。”温良说,“少的这一个,就是他。” 办公室里那个封信封的老师停了。他手上那个信封没封完,口还张着。他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这边,站在两步开外。 “打出来的没有。”温良说,“手写的有。” 武大军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另外两个牛皮纸袋拉过来,一个一个打开,从里头把签到表抽出来。他没有让温良动手,是他自己抽的。 第二张,那年十二月的。他从五中那块往下点。 “有。” 第三张,第二年四月的。 “有。” 三张签到表并排摊在桌上。三个凌永年,三处笔迹一样,都是第一个字最后一笔拖到第二个字底下。 武大军把三份纪要也抽出来,一份一份翻到参会情况那一行。 “五。”他说,“五。四。” “签到表上呢。” “六。六。五。” 武大军把三份纪要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住。 “三次都差一个。” 温良把三张签到表往自己这边拉,摆成一排。 “您看这三处签名落在哪一块。” 武大军挨个看过去。 “五中。”他说,“五中。五中。三回都签在五中那一块。” “三年前他就在五中。”温良说,“他女儿现在也在五中,高二。” “那这就对上了。” “对上一半。”温良说,“我现在知道他在哪儿教过书。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名录上没了。” 温良没有说话。他把第一张签到表又拉回来,往上翻了一栏。 十四中那一块。 那一次十四中去了四个人。前三行的名字他都认得,三个人现在都还在这栋楼里,其中一个就坐在这间办公室的最里头封信封。 第四行。 范守义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他没有把表推给武大军,也没有出声。 武大军自己凑过来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封信封的老师又走回自己桌子那边坐下。 “这一页上头四个人。”武大军说,“头三个我都认得。” “第四个呢。” “第四个就是他。”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眼睛中间那一处。 “那次活动我也去了。”他说,“我在别的组,我不在这一页上。” “您记得那天吗。” “记得。在五中开的,中午吃的盒饭。”武大军说,“可我要是不看这张纸,我说不出四个人里头有他。” “这三张我要复印。”温良说。 “原件不能拿走。” “我不拿。”温良说,“我到楼下复印,复印完我拿回来,您在复印件上签个字。” “签什么。” “写一行:与原件相符。再写日期,再签名。” 武大军看了他一眼。 “你这一套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已经没人记得的人学的。” 复印回来是一点二十。三张复印件摊在桌上,武大军拿自己那支笔,在每一张的右下角写了那一行,写完签名,签完把笔帽扣上。 温良把三张挨个拿起来看。他看的不是那三个凌永年,是右下角那一行。 “您这一行是手写的。” 武大军把笔放下。 “怎么了。”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本子——不是班务日志,是另外一个,巴掌大,翻开有一半是空的。他翻到没写字的那一页。 他写了两行。 第一行:录入的会消失。 第二行:手写的不会。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武大军站在旁边看着那两行字。 “你这两句话什么意思。” “我今天还说不上来。”温良说,“我先把它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等哪天我说得上来了,”温良说,“我好知道自己是哪天开始想的。” 他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又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本子重新翻开,把笔帽拧下来,在那两行底下写了第三行。 武大军的老花镜还拿在手上。他把镜片凑过去,念了出来。 “学校里我的名字,哪一处是手写的。” 第194章 咱们得先知道他叫什么 第194章咱们得先知道他叫什么 “今天晚上不讲题。” 八点整,屋里坐满了,楼道上还有三个。高考还有两天。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动。 “老师。”后排靠墙站着的那个开口了,“后天就考了。” “我知道。” “那我们今天晚上来干什么。” “来干二十分钟的活。”温良说,“二十分钟以后你们走,回去睡觉。这二十分钟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的。” “那我们——” “我记着。”温良说,“记在班务日志上,写今天几点到几点,二十六个人替我干了什么。将来你们要是有一天想问我要回来,那上头写着。” 没有人再问。 温良把北墙上那五十四张纸边上空出来的地方擦了擦,用粉笔在墙皮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范守义。十四中。三年前。名录上没有。 第二行:凌永年。五中。三年前。名录上没有。 他把粉笔放下。 “昨天中午我在办公室查了两个人。”他说,“六本教师名录,六个学校,三年前的。这两个人一个都查不着。可三张手写的签到表上,两个人都在。” “那不就说明名录漏了。”后头有人说。 “对。”温良说,“漏一个是笔误。” 他把手放在第二行底下那一片空墙上。 “漏两个呢。” 屋里安静下来。 “所以我今天晚上要问一句话。”温良说,“还有没有第三个。” 门边上那个女生这时候才被人注意到。她坐在门口那条长凳最外头,穿的不是十四中的校服,灰的,袖口一圈深红。 “这位是凌小雨。”温良说,“五中,高二。她不考试,所以我今天让她来。” 杜小满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凳,放到长凳边上。凌小雨没有换位置,她把书包往里挪了挪。 温良从脚边拎起一个布袋子,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课桌上。 六本深绿色的册子。三张复印件。 “这六本是三年前的教师名录,六个学校的。武老师从档案室借出来的,借阅本上他写了一行字,明天早上八点我得还回去。” “借条也是手写的。”杜小满说。 温良看了她一眼。 “也是手写的。” 他把三张复印件铺开。 “这三张是三年前那一学年三次片区教研的签到表。手写的。上头六个学校的老师都在,一共多少个名字我数过——六十一个人。” 他拿起粉笔,在两行名字底下画了一竖,把墙分成两半。 左边写:签到表上有。 右边写:名录上有。 “这两边,绝大部分人是重的。”温良说,“签到表上有他,名录上也有他。这种人不用管。” 他把粉笔在左边那一栏点了三下。 “只在左边出现的,就是被抹掉的。” 底下没有人说话。邱大川抬起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说。” “老师。”邱大川说,“六十一个名字,六本册子,一本几十页。这个得查到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温良说,“到八点二十,不管查到哪儿,全停,收摊,回去睡觉。” “二十分钟查不完六十一个。” “查得完。”温良说,“上个礼拜四晚上我不让你们来,是因为那是四百三十七本作业本,得翻到天亮。今天这个不一样。今天这个,二十六个人二十分钟就能干完。” 他把三张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要是二十分钟干不完,那说明我这个法子不行。法子不行就得换个法子,不能拿你们的觉去填。” 杜小满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分。” “不用画两栏表。”温良说,“画表慢。” 他从布袋里又抽出一沓纸——六张,每张上头都是抄好的名字,一行一个。 “我下午把六十一个名字抄成了六张单子,按学校分的。一个学校一张。” “抄了多久。” “四十分钟。” “您自己抄的。” “我自己抄的。”温良说,“这一步没法分。抄错一个字,后头全白干。” 他把六张单子和六本册子并排摆开。 “分六组。一组一个学校,一张单子,一本册子。册子按教研组排,名字都在页边上,翻起来快。” “然后呢。” “单子上的名字,你在册子上找。找着了,划掉。”温良说,“划掉的不管。二十分钟以后,单子上剩下没划掉的,念给我听。” 屋里静了两秒,然后开始动。 “三组在屋里,三组去楼道。”温良说,“楼道那三条长凳的高度正好,站着划。谁的册子翻完了先别走,去帮还没完的那组。” 二十六个人分组分得比温良想的快。凌小雨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一组边上。 “我能帮忙吗。” “你去五中那组。”温良说。 “为什么是五中。” “因为那张单子上有你爸的名字。”温良说,“你要是不想看,就换一组。” 凌小雨站着没动。 “我去五中。” 八点零三,第二组出了第一个岔子。 那一组的册子翻到一半,划名字的那个女生忽然停了。 “这个我刚才划了。”她说,“可我现在找不着它在哪一页。” 温良走过去。 “你划的时候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她说,“我好像看见了。” “好像不算。”温良说,“擦掉。” 他在那一组的单子上头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立起来敲了敲桌面。 “所有人听着。加一条。”他说,“找着一个名字,找着的人要把页码报出来,划的人把页码写在名字后头。” “这样慢。” “慢一点。”温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咱们得先知道他叫什么(第2/2页) “老师,就少一个名字,值得吗。” “划错一个会怎么样。”温良问她。 那个女生没答上来。 “划错一个,单子上就少一个人。”温良说,“今天晚上我们要找的,就是那种少掉的人。” 屋里那几组同时安静了两秒。 有两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报页码。”杜小满说。 八点零四,屋里只剩下三种声音:纸翻动,笔尖划过纸,还有人念数字。 念的方式变成两个人一组:一个人念单子上的名字,另一个人在册子上找,找到了念页码,念名字的那个把页码写在名字后头,再划一道。 八点十一分,第一组完了。是十四中那一组,因为温良自己在里头。 “我们完了。” “单子上剩几个。” “一个。” “念。” “范守义。” 温良没有抬起头。他把手里那本合上,站起来去了楼道,蹲在最外头那条长凳边上,看那一组的进度。 八点十六,第二组、第三组前后完了。 八点十九,五中那一组的最后一个名字划掉。 “我们完了。”凌小雨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说得很清楚,“剩两个。” “念。” “凌永年。”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个。” “念。” “……认不出来。” 温良走过去。 那一行字挤在两个格子中间,前一个人的签名压过来了一半,后一个人的又从底下顶上来。三个字里头第一个还站得住,后头两个连成一团。 “姓什么。” “戚。”凌小雨说。 “确定吗。” “确定。这一横一撇是分开的,别的字不长这样。” “后头两个字。” 凌小雨把纸举高了一点,转了个角度对着灯。 “认不出来。” 温良没有让她再看。 “那就认不出来。”他说,“别猜。” 八点二十一。 六张单子摊在课桌上,划得满纸黑道。温良把没划掉的名字挨个念了一遍,一共七个。 “七个。”邱大川说,“不是三个。” “七个。”温良说。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现在打个电话,把能问出来的问掉。” 电话响了四声才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武老师,我念七个名字,您听。” 他念了。念一个停一下。 第一个。“这个是实习的。”武大军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在听,“那年在我们学校待了半年,实习的老师不上名录。” 第二个。“这个当年就调走了,调到南边去了。他电话我还有。” 第三个。“退休了。三年前那年秋天办的手续,名录是年底印的,他就没赶上。” 第四个。武大军停了几秒。“这个人我记得。他名字里有个字打不出来,名录上印成了别的字。你去翻,你翻数学组倒数第二行,那个字看着不对的,就是他。” 杜小满已经翻过去了。她把那一页举起来。 “找着了。” 第五个。温良念的是范守义。 “这个你不用念了。”武大军说,“这个我知道。” 第六个是凌永年。 “这个就是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 “对。” “那你今天晚上等于是把昨天那两个又查出来了一遍。”武大军说,“你自己知道的两个人,你绕了六十一个名字一大圈,又走回来了。” “对。”温良说,“这一圈非走不可。昨天那两个是我先知道了名字,再去找的。今天这一圈是反过来的:我不知道名字,我按一个法子从头筛,筛出来的头两个正好是他们俩。”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武老师。” “我懂了。”武大军说,“昨天那两个是你要找才找着的。今天这个法子,是不认识的人也能筛出来。” “是。” “那你念第七个。” 第七个。 “你把这个再念一遍。” “姓戚。”温良说,“后头两个字认不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屋里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出声。 “戚。”武大军说。 “您认识吗。” “不认识。”武大军说,“可我刚才听你念的时候,我这儿——” 他没有说完。 “怎么了。” “没什么。”武大军说,“我不认识。” 温良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北墙前头,捡起粉笔。 “七个。四个能问出来。”他说,“实习的,调走的,退休的,印错字的。这四个都有正常的说法,正常得很。” “剩下三个。”杜小满说。 “剩下三个,问了两个人都问不出来。” 温良在墙上那两行字底下,写了第三行。 第三行只写了一个字。 戚 他写完把粉笔放下,那一个字后头空着,空了两个字的位置。 “为什么不填。”有人问。 “认不出来。”温良说。 杜小满走到墙跟前,从上往下看那三行字。 “老师。” “嗯。” “三个名字。”她说,“咱们手上有几支笔。” 温良低下头,又抬起头看那面墙。 “两支。”他说,“一支是老范的,我在土里挖出来的那四十二支,还有他从学校领的三支。一支在凌小雨家里,她爸三年前给她的。”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人手上有没有笔,我不知道。” 杜小满伸出手,指尖停在墙上那个字前头一指宽的地方,没有碰到它。 “那咱们得先知道他叫什么。” 第195章 是在高考考完以后没的 第195章是在高考考完以后没的 “第三条线您钉它干什么。” 凌小雨站在门边上没走。屋里那二十六个人已经全下去了,铁楼梯响了很久才停。地上还散着几张单子,塑料凳歪着两个。 “那上头一样东西都没有。”她说。 温良手里捏着三根白线和一盒图钉。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考试。” “几点了。” 凌小雨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十分。” “你怎么回去。” “公交。二十二路,到五中站。” “末班几点。” “九点四十。” 温良把图钉盒放在课桌上。 “那咱们有半个钟头。”他说,“你要是走了,这半个钟头我自己钉。你要是留下,你听着我钉。” 凌小雨把书包放在长凳上。 北墙上那五十四张纸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那儿。五十三张排成七行,最右边那一列外头隔着一指宽,单钉着第五十四张。 温良搬了张塑料凳站上去。他在五十三张的下头一拃的地方摁了第一颗图钉,把白线绕两圈,横着拉过去,在墙那头再摁一颗。 第一条线钉好,离地大概到一个人的胸口。 第二条在第一条底下一拃。 第三条在第二条底下一拃。 三条线横在墙上,白色的,中间那条稍微松了一点,往下坠出一个很浅的弧。 “上头五十三个学生。”温良说,“下头三个老师。” 凌小雨往上看,又往下看。 “那您那张呢。” “在旁边。” “为什么不挪下来。”她说,“您也是老师。” 温良从凳子上下来。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挪。” 他把课桌上那一沓东西拨拉开,抽出三张纸片。前两张是他自己写的,一张写着范守义,一张写着凌永年。第三张不是写的,是从那三份复印件的边角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剪得很齐。 那一小块上头是三个字。第一个字站得住,后两个连成一团。 他把三张分别钉在三条线的左头。 “现在开始往上钉。”他说,“钉的规矩就一条:这一样东西,我得能说出它现在在哪儿,或者谁能作证。说不出来的不钉。” “猜出来的呢。” “猜出来的不算东西。” 第一条线。 他从布袋里往外拿。每拿出一样,先说一句,再用图钉钉在线上。 “第一样。教务处那本领用登记簿,三年前六月六号那一行,红色签字笔三支,底下是他自己签的名。簿子锁在教务处第三个柜子里,我十月三十号亲手翻过。” 一张纸片钉上去。 “第二样。墓园管理处铁皮柜最上层那个塑料箱,四十二支用完的笔,贴着封条。四月二十五号我跟武老师、管理处的人三个人一块量的,量完签了字,拍了照。” 第二张。 “第三样。学校那一箱,三年前四月入库,四十八支。他一共只领了三支,剩下四十五支到今年一支没动过。这个数是从库存账上算出来的。” 第三张。 “第四样。永安巷十七号二楼那一间,就是这一间。他在这儿住过。房东的收条存根上有他的名字。” 凌小雨的头抬起来了。 “这一间。” “这一间。” 她把这个十二平米的屋子从左往右看了一遍。床,课桌,两条长凳,墙上的纸,窗户底下那个纸箱。 “他住这儿的时候,这屋也是这个样子吗。” “床和窗户是。别的我不知道。”温良说,“存根现在在哪儿。” “……我问您。” “我在教你问。”温良说,“这一样钉上去,将来有人指着它问我‘凭什么’,我得答得出。你现在问一遍,我答一遍,这一样才算钉牢了。” “那存根现在在哪儿。” “在隔壁栋三楼,老贾那儿。他一直留着。他自己写的,写一张留一张。” 第四张。 “第五样。那张旧课桌。” 凌小雨没有看墙。她低下头看自己面前这张桌子。她刚才写字的时候两只手就撑在上头。 “哪一张。” “你手底下这一张。” 她的手抬起来了,抬到半空停住,然后又慢慢放回桌面上,这一回放得很轻。 “怎么知道是他的。” “房东说的。她说这屋里的东西是上一个人留下的,她一样没扔。”温良说,“这一样比前四样都软。房东记得有个人,可她说不出名字。她说‘那个老师’。” “那这一样也要标吗。” 温良看了她一眼。 “要。” 他在那张纸片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写完举起来给她看,然后才钉上去。 第五张。 温良停了一下。 “第六样。三年前的教师名录,六本,十四中那一本上,数学组那一页,没有他。” 第六张。 “第七样。三次片区教研的签到表,三张,手写的,三张上头都有他。” 第七张。 他把手放下。 “七样。” 凌小雨走近了两步。第一条线上七张纸片挨着挂,把那根线坠得往下弯了一道。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比我熟。”温良说,“你来数。” 凌小雨没有动。 “数。” “第一样,那三张签到表。”她说,“五中那一块,三回都有他。” “钉上去。” 温良把图钉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墙跟前,把那张纸片按在第二条线上,图钉摁了两次才摁进墙皮。 “第二样。”她说,“那支笔。” “那支笔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铁盒子里。” “谁能作证。” “您。”她说,“还有贾老师。前天晚上您量的时候他在。” “钉。” 第二张纸片钉上去。第二条线只坠了一点点。 凌小雨站在墙前头没退回来。 “就两样。” “就两样。” “第一条七样。” “七样。” 她看了很久。上头那条线上七张纸片挨得很密,把线坠成一道弯;她自己那条上两张,一头一个,中间空着一大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是在高考考完以后没的(第2/2页) “不是因为他比我爸重要。”她说。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我们学校。”温良说,“教务处那本簿子我能翻,档案室的柜子武老师能开,这间屋我自己住着,那张桌子我天天在上头写字。他这七样,有五样是我走路能走到的。” 他把手指往第二条线上一指。 “你爸在五中。” “您没进过五中。” “五中那栋楼我一次都没进去过。”温良说,“我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凌小雨低下头。 “那这条线以后还能长吗。” “能。”温良说,“它现在只有两样,是因为我今天手上只有这两样。不是因为它一共就这两样。” “这两句差得远吗。” “差得远。”温良说,“头一句说的是这个人;后一句说的是我。今天晚上钉上去的这十来样东西,说的全是我走到哪儿了,不是他们是什么人。” “老师,我能不能也钉一张。” “你要钉什么。” “我爸那天跟我说的那句话。”凌小雨说,“我记了三年那一句。” 温良把笔递过去。 “写。” 她在课桌上写。写得很慢,写完把纸片翻过来看了一遍,才拿起来往墙上走。 走到一半温良叫住了她。 “先别钉。” 凌小雨停下。 “这一句,谁能作证。” 她没有回答。 “你妈听见了吗。” “没有。就我们俩。” “他自己认吗。” “前年我问过他一回。”凌小雨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不是他说的。” “所以这一句,只有你记得。” “只有我记得。” 温良看着她手里那张纸片。 “钉上去。”他说。 凌小雨抬起头。 “不过得先标一样东西。”温良说,“在这张的右下角写三个字:无旁证。” “那它还算数吗。” “算。” “算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标。” “因为算数的东西不一定都硬。”温良说,“这一条线上第一样第二样是硬的,谁来问我都能拿出实物。你这一张不硬。硬不硬得写在上头,将来不管谁站在这面墙前头,一眼就知道它硬到哪儿。” 凌小雨把纸片放回桌上,趴下去在右下角写了三个字。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 “写完了心里舒服点。”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怕自己是记错的。”她说,“现在写上去了,就算我记错了,墙上也写着我可能记错。” 她把那张钉在第二条线的最右头。 “三样。”温良说。 第三条线上什么都没有。 那根白线从左头那一小块复印件那儿拉过去,一直拉到墙那头,中间空着,一张纸片也没有。因为没有东西坠着,它比上头那两条都直。 凌小雨伸出手,在那条线上比划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左头往右头挪,挪到一半停住,收回来了。 “他叫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他是哪个学校的。” 温良把三张复印件里的一张拿起来,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一块。 “他跟你爸签在同一块。” 凌小雨的手撑在桌沿上。 “五中。” “五中。”温良说,“三年前,五中一个学校,少了两个。” “那我们学校现在——” “现在没人记得他们两个。”温良说,“我今天下午让武老师问过五中的教务,用别的名义问的。他们那儿三年前的名录跟我们手上这本是同一本,也没有这两个人。” 凌小雨低下头看那张复印件。 “老师,这不就是说……” “这不是我们一所学校的事。”温良说。 他把那张复印件放下。 “九点二十五。” “我知道。”凌小雨说,“还有十五分钟。” “还有一样东西要钉。” 温良拿了一张空白纸片。他没有立刻写。 “你爸是哪一年不教书的。” “三年前。” “几月。” 凌小雨想了很久。 “暑假。”她说,“我记得那年开学,别人家的爸爸都去学校了,他在家。我问他怎么不去,他说不去了。” “那年暑假之前呢。” “之前他还在。六月里他还早出晚归的,回来得特别晚。”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他在纸片上写了六个字,写完钉在三条线的最上头,正好在第一条线的中间上方,也就压在了那五十三张卡片的最底下那一排的边上。 纸片上写的是:三年前,六月七日。 “这是什么。”凌小雨说。 “老范最后一次领笔是三年前六月六号。”温良说,“他最后一次从传达室拿走教研组的钥匙,是六月八号,钥匙本子上写着。中间隔着一天。” “那一天是六月七号。” “六月七号。” 凌小雨看着那张纸片。 “六月七号是什么日子。” “后天。”温良说。 “我是问三年前的那个六月七号。” 温良把图钉盒盖上。 “三年前的六月七号,也是六月七号。” 凌小雨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 “高考。” “年年都是那一天。”温良说。 他把凳子搬回原来的地方,把地上那几张单子捡起来码齐。 “三个人。”他说,“一个六月里没的,一个暑假里没的,第三个我不知道。三个都是老师。” 他把单子放在课桌上,用那盒图钉压住。 “老师最忙的是哪一段。” 凌小雨没有答。 “五月底到六月七号。”温良说,“考完了,学校就空了。” 他把灯绳拉了一下,屋里暗下去一半,只留窗那头那一盏。 “所以这三个人,不是在暑假里没的。” 他把门推开,站在门口等她出来。 “是在高考考完以后没的。” 第196章 同名不同姓 第196章同名不同姓 “五十三张,你自己数。” 曹永年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推到桌沿就撒了手,袋子在桌上滑了半尺才停住。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压在一张大表上。 六月六号上午九点,教务处里三台打印机同时在走纸。靠门那张桌子上堆着考场桌贴,一沓一沓用皮筋箍着;另一张桌上是拆开的考务材料袋,两个文书一个在贴封条,一个在往袋子里数东西。 温良把袋子拿过来,抽出里头那一沓。 他没有走。 他把那一沓放在桌角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站着,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曹永年抬起头了。 “你在干什么。” “核。” “核什么。” “姓名,考生号,考点,考场,座位号。”温良说,“五样,一张一张核。” “别人班都是抱走就完了。” “别人班是别人班。” 曹永年把笔放下。贴封条那个文书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贴。 温良翻到第十九张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又把下一张抽出来,两张并排摆在桌上。 “曹主任。” “又怎么了。” “这两个人的名字,念出来是一样的。” 曹永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字不一样。” “字不一样。”温良说,“一个是文章那个文,一个是下雨那个雯。” “那不就完了。” “考场一样。”温良说,“都在十八考场。座位挨着,一个十一号,一个十二号。” 那个贴封条的文书抬起头来。 “这是排座位的时候按名字排的。”他说,“同音的自然就挨着了。” “我知道是怎么来的。”温良说,“我说的是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怎么了。”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十三个人在校门口排队,我一张一张往下发。”温良说,“要是我念名字,这两个人都会答应。” 曹永年把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那你就别念名字。” “我不念名字。”温良说,“我念学号。” 屋里那三台打印机有一台走到了头,托盘上的纸不再动了。 “我要您在交接单上写一行。”温良说。 “写什么。” “写:二十六号、二十七号两名考生姓名同音不同字,同考场,座位相邻,已当面核对。” “这也要写。” “明天要是出了岔子,出岔子的那一分钟没人有工夫查是谁的错。”温良说,“这一行写在这儿,是省将来的事。” 曹永年看了他两秒,把交接单拉过来,写了那一行。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撂。 “你们班的事真多。” “不是我们班事多。”温良说,“是我今天站在这儿,我看见了。” 他继续往下核。 核到第四十张,曹永年已经又拿起笔了。核到第五十三张,屋里那三台打印机停了两台。 温良把那一沓收拢,在桌上磕齐,又数了一遍张数。 “五十三张。” “我不是说了五十三张吗。” “说是说,数是数。”温良说,“今年这一沓从您手上到我手上,中间没有第三个人。要是明天早上少一张,那就是我们两个人里头有一个人错了。所以我在您跟前数。” 曹永年没有说话。 温良把最上头那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印,纸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裁痕。 他把它翻回来,装进袋子,把袋口那根线绕了三圈。 “交接单给我。” 曹永年把那张单子推过来。单子上头那几行是打出来的,班级、张数、领取人、日期,后头留着签名的空。 温良在那一栏里签了名,写了日期。写完他没有把笔放下,在自己名字后头又添了六个字。 曹永年看了一眼。 “签个名就完了。”他说,“你还写这个。” “打出来的那几行是您的。”温良说。 他把笔帽扣上。 “手写的这一行是我的。” “东西齐了。”武大军说,“回去吧。你们班明天在几号考场。” “三个。”温良说,“十七、十八、十九。十七考场十八个,十八考场十八个,十九考场十七个。” “你都记住了。” “刚才核的时候顺手记的。” 他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 “曹主任。” 曹永年在写字。 “还有件事,跟明天没关系。”温良说,“我问三个名字,您听听有没有耳熟的。” 曹永年的笔没有停。 “范守义。” “不认识。” 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没听完就答了。他还是没有抬头。 “姓戚,后头两个字认不出来。” “姓什么?” “戚。” “不认识。”曹永年说,“光一个姓,那我更没法认。” “凌永年。” 那支笔停在纸上。 停的位置正好在一行字的中间,笔尖没有抬起来,就压在那儿。过了一会儿,那一处洇出来一个小点,把底下那个字盖住了一半。 温良没有再说话。 靠窗那台打印机开始走一份长的。纸一张接一张出来,落在托盘上,一张,两张,三张。走到第七张的时候有一张出歪了,卡在出纸口,机器响了两声停住,另一个文书起身过去拽。 拽出来的声音很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同名不同姓(第2/2页) 温良没有动。他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还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垂着。他也没有把那句话再问一遍。 那个去拽纸的文书把纸抽出来,理平,放回托盘上,然后没有回自己座位,站在打印机旁边翻那一沓。他翻得很慢,翻到底了又从头翻。 武大军抱着那摞表站在里间门口。他本来是要出去的。 “不认识。”曹永年说。 他抬起头来了。 “您刚才停了一下。”温良说。 “我在算考场。” “凌永年,两点水一个夌那个凌。”温良说,“后头两个字,跟您的一样。” “名字像而已。”曹永年说,“姓不一样。全城姓曹的、姓凌的,叫永年的多了。” “三年前五中的老师。”温良说。 “我不认识五中的人。” “那年十二月的片区教研,在我们学校开的。”温良说,“签到表我手上有一张复印件。十四中那一块签了五个人,第二个是您。” 贴封条那个文书这一回停下来没有再动。他站起来去接水,接水的杯子放在饮水机底下,水接满了他也没有拿走。 曹永年把笔放下了。 “教研活动一年好几回,一回几十个人。”他说,“签个到,坐一上午,中午吃盒饭,散了。谁认得谁。” “那就是见过。” “见过跟认识不是一回事。” “对。”温良说,“不是一回事。” 他没有再问。 他把胳膊底下那个袋子往上托了托,转身要走。 “我跟他没关系。” 温良停住。 这句话是从他背后来的。 屋里那两台停下来的打印机还没有重新开始走纸,去接水那个文书还站在饮水机跟前。 温良转过身。 “曹主任。” 曹永年看着他。 “我没问您有没有关系。” 曹永年的手在桌上那张大表的边上按了一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平了。 “我是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什么可说的。” “您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我说的就是这个。” 温良看着他。 “行。”他说。 曹永年把那张大表收起来,夹进一个文件夹,站起来往里间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温良。” “在。” “明天开考。”曹永年说,“今天不是查东西的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正因为明天开考,我才今天问。”温良说,“考完了我就得往外头跑,跑起来我就见不着您了。” 曹永年的手放在门框上。 “你查这个,跟你们班明天考试有关系吗。” “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温良说。 “那你查它干什么。” 温良把胳膊底下那个袋子换了个位置。 “因为考完了以后,我还得在这栋楼里待着。” 曹永年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 “待着就好好待着。”他说。 他进了里间,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台卡纸的打印机才重新走起来。 温良把袋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写。 他写得很慢。武大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写什么。” “写他说了什么。”温良说,“一个字一个字写。” “他说的哪句。” “三句都写。”温良说,“第一句:不认识。第二句:名字像而已,姓不一样。第三句——” 他把笔停了一下。 “第三句:我跟他没关系。” 武大军没说话。 温良在这三句底下又写了一行。 武大军看着那一行。 “你写在场的人干什么。” “刚才这几句,屋里四个人听见了。”温良说,“您,两位文书,还有我。这一行我记的是这个。” “记这个干什么。” “武老师。”温良说,“上礼拜五中午,您在这栋楼里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三年前那次教研您也去了,中午吃的盒饭。您还说,您要是不看那张纸,您说不出四个人里头有他。” 武大军的手放在桌沿上。 “那今天这几句话,”温良说,“将来要是有一天您不记得了,这一行字在这儿。” “我记得住。” “我也以为我记得住。”温良说。 他把本子合上,装回口袋。 武大军跟着他走到门口。 “温良。” “嗯。” “老曹这两天忙疯了。”武大军说,“明天开考,全校的事都在他一个人身上压着。你别什么都往那上头想。” “我没往那上头想。” “你刚才那副样子不像。” “我就是把他说的话记下来了。”温良说,“记下来不等于我信了什么。上礼拜我翻了一夜的作业本,翻出来十九个,第二天第一个就翻错了。我要是那天一翻出来就当真,我现在已经冤枉了十八个孩子。” 武大军看着他。 “那你现在觉得他有问题没有。” “我不知道。” “那你记它干什么。” 温良把那个牛皮纸袋重新夹好。 “因为我问的是认不认识。”他说。 他推开门,走廊上有搬桌子的声音,两个人正把一张课桌抬进十七考场。 “他回答的是没关系。” 第197章 六张纸上没有一个打出来的字 第197章六张纸上没有一个打出来的字 “别查了。” 曹永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两只手都撑在桌上。他没有抬头看温良,他看着桌上那份考务日程表。 十一点五十八分。 上午的语文九点开考,十一点半结束。铃响过以后二十分钟,考生就走空了。教学楼那边只剩几个收拾东西的,办公楼这边比平常还静,走廊上贴着的封条一张一张往里延伸。 早上七点四十,温良在校门口把五十三张准考证一张一张发完了。他念的是学号。念到二十六号和二十七号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了一步,他让后头那个退回去,先把二十六号手里那张核了一遍,才发第二张。 发完他没有进考场。今年交叉监考,本校老师不监本校的考场。他从九点站到十一点半,站在教学楼底下那棵树的影子里。 那个位置是他早上找的。站在那儿抬头,三楼西头那三扇窗户正好都能看见:十七考场、十八考场、十九考场。窗户开着一条缝,帘子都拉到一边。九点二十以后,那三扇窗户里再没有人站起来过。 十一点半铃响,那三扇窗户里的人陆陆续续动了。他数了一遍从楼里出来往校门口走的人,数到五十三就停了。 十一点五十,他上了办公楼。 他要的东西是三年前六校片区教研活动的完整档案——不是签到表,是那三次活动的全套材料:通知、名册、分组表、教案、纪要,还有活动结束后各校报上去的回执。 他说完这一句,曹永年就说了那三个字。 教务处里今天不止本校的人。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两个外校来监考的老师,正在填一张巡查表;门口那张椅子上还坐着一个,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五中;两个文书一个在核对试卷袋数目,一个在打电话。武大军站在文件柜前头,手里拿着一沓考场记录单。 一共六个人。 温良没有接话。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找到没写字的那一页,站着写了三个字。 “你写什么。”曹永年说。 “写您刚才说的。” “我说什么了。” “别查了。” 曹永年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了。 “温良,今天是六月七号。” “我知道。” “你们班五十三个人下午两点半进考场,考数学。” “三点。”温良说,“下午三点开考。两点半进考场。” “那你现在跑到这儿来跟我要三年前的档案。” “上午考完到下午进场,中间三个半钟头。”温良说,“我班上五十三个人这会儿全回去吃饭睡觉了,我不在他们跟前。我在这栋楼里,我哪儿也没去。” 他把本子举起来一点。 “这三个半钟头我干什么都行。” 曹永年站起来了。 “我说了别查了。” 温良把本子夹在手里。 “曹主任,我先问三句。” “你今天问的够多了。” “三句问完,您要是有一句点头,我今天就走。”温良说,“第一句:是不是今天不合适。今天全校布考,人手不够,那我明天来。” “不是今天的事。” “第二句:是不是要走个手续。调三年前的活动材料要填申请,我就填。要主管领导批,我就去找。” “不用填。” “第三句:是不是这批材料保密。”温良说,“要是保密,我不但不查,我这就走,以后也不提。您只要告诉我是按哪一条定的密。” 曹永年没有立刻回答。 “不保密。”他说。 “不是今天的事,不用填申请,也不保密。”温良说,“那是什么。” 屋里没有人动。 “别查了。”曹永年说。 这三个字他说了第二遍。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温良说,“记下来以后,有一样东西我得先弄清楚。” “什么东西。” “这是学校的意思,还是您个人的意思。” 屋里那两个填巡查表的外校老师停了笔。打电话那个文书把话筒往肩上一夹,说了句“我一会儿再打给您”,把电话挂了。 曹永年看着他。 “你别咬字。” “我不是咬字。”温良说,“这两样后头跟着的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要是学校的意思,那它总得有个来处。”温良说,“或者有个文,或者是哪次会上定的,或者是哪位领导交代的。有来处,我就去要那个来处。文我可以申请看,会我可以问哪天开的。” “要是我个人的意思呢。” “那我今天就当没听见。”温良说,“明天照样查。” “你——” “所以我得先知道是哪一样。”温良说,“您说是学校的,我就不查了,我去查那个文。您说是您个人的,我就接着查,跟您没关系。” 曹永年的手在那张考务日程表的边上按着。他按了很久。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只有这么一种说话的法子。” “今天是高考。” “今天是高考。”温良说,“我问的是三年前的教研档案,跟今天的考试没有一处沾边的。您要是说今天不合适,那我明天来。您刚才说的不是不合适。” 曹永年没有再说。 温良把本子合上,转过身。 他先走到最近的那张桌子跟前。那是核对试卷袋的文书。 “麻烦您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六张纸上没有一个打出来的字(第2/2页) 那个文书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张封条。 “刚才曹主任跟我说了一句话。”温良说,“您听见的是哪三个字。” 那个文书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曹永年,又看回来。 “别查了。”他说,“是这三个字。” “劳驾您在这张纸上签个名。” 温良从书包里抽出几张空白的稿纸,在最上头那张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纸转过去给他看。 那一行是:今日十一时五十八分,教务处,我听见曹永年主任对温良说了三个字:别查了。 底下留着签名和日期的位置。 在这一行和签名之间,还有一行小字: 本记录只记我听见了什么,不表示我对此事的看法。 那个文书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这一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签的不是站队。”温良说,“您签的是您听见了。您觉得曹主任说得对不对,跟这张纸没关系。” 文书拿起笔,签了。签完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把日期补上。 温良拿了第二张纸,走到第二个人跟前。 第二个是另一个文书。他签之前朝曹永年那边看了一眼。曹永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个文书把纸拉过来,签了。 第三个是武大军。 武大军把手里那沓考场记录单放在柜子上。 “你这一手是新的。”他说。 “是新的。” “以前你都是找条款。” “找不着。”温良说,“这三个字不在任何一个本子上。没有一条制度写着‘主任说别查了,教师就不能查’。它不在制度里头,所以我拿制度撬不动它。” “那你就找人。” “我就找人。” 武大军签了。他的字很大,占了两行。 第四个是靠窗那两个外校老师里的一个。他把巡查表推到一边。 “我是二十七中的。”他说。 温良看了他一眼。 上礼拜三下午,报告厅外头的走廊上,也是这个人。 “我记得您。”温良说。 “我签这个有什么用。”那个老师说,“我今天下午监完考就回去了。这是你们学校的事。” “正因为您今天下午就回去了。”温良说,“您跟这栋楼里的人都不熟,谁也犯不着让您帮谁。您签的字,是最不偏的那一个。” 那个老师把纸拉过来,看了看那行小字,然后签了。 第五个是他旁边那位,签得很快,签完什么都没说。 第六个是门口椅子上那位,胸前挂着五中的牌子。 他坐着没动。 “这事我一句都不懂。”他说。 “您不用懂。” “我要是签了,回头有人问我知不知道你们学校的事,我怎么说。” “您就说您不知道。”温良说,“您签的这一行上头写着,您听见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弯着腰签的。 他签完把笔放下。 “我就是听见了。”他说,“别的我不知道。” “够了。”温良说。 他把六张纸收拢,在桌角上磕齐。 “还有一样。”他说,“这六张我下午复印,复印七份。你们六位一人一份,我留一份。” 那个签得最快的老师抬起头。 “给我们干什么。” “因为这上头有您的名字。”温良说,“有您名字的东西,您手里得有一份。将来这张纸要是丢了,或者有人说没这回事,您手里那份还在。” “那要是我不想留呢。” “那您就不留。”温良说,“我送到您手上,您回去撕了也行。这是您的事。可我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手里有。” 那个五中的老师又坐回椅子上去了。 “下午几点。”他说。 “考完。” 六个名字,六个日期。 他把这一沓拿在手里,走回曹永年跟前。 “您刚才那三个字,本来是没有依据的。”温良说,“没有依据的东西最难办。我找不着条款去驳它,因为它压根不在本子上。它就是一句话,说完就散了,明天谁都可以说没说过。” 他把那一沓举起来一点。 “现在它不散了。” 曹永年伸手把那一沓接了过去。 他一张一张翻。翻得不快,六张全看了一遍,连底下那行小字也看了。 看完他把它们理齐,递回来。 “小温。” “在。” “我不是拦你。” 温良接过那一沓。 曹永年拿起桌上那份考务日程表,卷成一卷,握在手里。 “我是拦不住你,所以劝你。” 他从温良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跟那位挂五中牌子的老师说了句“十四点二十在阶梯教室开考前会”,然后出去了。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动起来。文书重新拨了刚才那个电话,两个外校老师接着填巡查表。武大军把柜子上那沓记录单抱起来。 温良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那六张纸。 六个名字,六种笔迹。有的顶格,有的偏右,有一个签得很大,占了两行。 抬头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底下那行小字也是他自己写的。 从头到尾,这六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是打出来的。 第198章 他还在用 第198章他还在用 “别上楼了。” 温良站在铁楼梯的第四级上。底下还在往里进人,巷子从五金铺子那头一直站到乔阿姨家门口,中间那段已经过不去人了。 “这楼梯是铁的,锈了三年。”他说,“上头那屋十二平米,最多站三十个。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我数了。”邱大川在楼梯底下举着手,“到刚才是五十九。这会儿还在来。” 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考数学,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考外语。铃响到现在两个钟头零十分钟。 第一个来的是六点十分。是那个二十七中的男生,高三十一班三十七号。他带了三个人。 第二拨来了七个,六点二十几。第三拨是十几个,一块儿从巷口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还在互相问是不是这儿。 到六点四十,巷子里站满了。 温良从楼梯上下来,站在最底下那一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一个一个说。”他说,“不说名字。说学校。” “二十七中。” “五中。” “十一中。” “城东实验。” “城南中学。” 他在本子上画正字,分了六栏。画到最后一栏时他停了一下。 “城南中学的,有几个。” “四个。”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在这儿。” “听人说的。”那个男生说,“我们那儿有个人在校外补数学,他跟贾老师那边有人认识。” 温良把本子合上。 “我只跟一个人说过。”他说。 没有人接话。二十七中那个男生把手插在裤兜里,往边上让了半步。 “六个学校。”温良说,“六十几个人。这条巷子站不下。” 他往巷子另一头指了一下。 五金铺子对面拐过去有一小块水泥地,七八米见方,平常是晒被子和停车的地方。这会儿上头横七竖八停着十几辆自行车,靠墙还立着两块拆下来的门板。 “把车挪了。” 六十几个人往那边涌过去,几个本班的先动手,把自行车一辆一辆推到墙根,排成一排。有一辆锁着的推不走,五金铺子那个男人从屋里出来,摸出一把钳子,没剪,蹲下去把那辆车的后座抬起来,横着挪到边上。 三分钟,那块地空出来了。 温良走到中间,蹲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 那半截粉笔他捏在手里比了比,又抬头看了看这块地的大小。 隔壁栋三楼那扇窗户开着。贾师傅站在自己补习班门口已经看了一会儿了。他看着温良手里那半截粉笔,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盒。 他走到那块地边上,把两盒粉笔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说话。 温良拿了一根。 “都蹲下。”他说。 六十几个人没有立刻动。 “蹲下都能看见。”温良说,“站着的看不见地上。” 先蹲下去的是本班那二十六个。他们蹲下去以后,外校的人跟着一层一层往下矮。最外圈的蹲不下,就半跪着,或者坐在自己书包上。街坊搬了三条长凳过来,横在最外头,没有人坐。 温良开始画。 第一条线从他脚边一直画到六米开外,画到头他起身走回来,在第一条底下一步的地方画第二条。第三条在第二条底下一步。 三条白线横在水泥地上。地是旧的,有裂缝,有油渍,有一处被谁泼过水还没干。粉笔线走到那些地方就断一截,他没有补。 他在第一条线的左头蹲下来,写:范守义。底下写一行小字:十四中,三年前六月。 第二条线左头:凌永年。五中,三年前暑假。 第三条线左头,他只写了一个字。 戚。 后头空着,空了两个字的地方。 “这是什么。”外圈有人问。 “不知道。”温良说,“他的名字我只认得出一个字。认不出来的我不填。” 他站起来,走到三条线的上头,在离第一条线一步远的地方,横着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是六个字:三年前,六月七日。 他写完把粉笔屑在裤子上蹭掉。 “昨天你们考语文。”他说,“三年前的昨天,也有一批人考语文。” 六十几个人蹲在那儿,没有人出声。 温良重新蹲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是干一件很笨的事。”他说,“把你们手上有的东西,摆到这三条线上。” “怎么摆。” “规矩三条,说完再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你摆上来的东西,你得说得出它现在在哪儿,或者谁能作证。猜的不许摆,听说的不许摆,‘我觉得’不许摆。” 第二根。 “第二条:摆的时候报三样。哪个学校,你叫什么,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三样说不全的,先别摆,等你说得全了再摆。” 第三根。 “第三条:不许说别人是什么人。今天这三条线上摆的都是三年前的老师,不是你们班上的谁。谁今天要是在这儿指着说‘我们班某某某有问题’,我现在就请他走。” “为什么。” “因为你们班某某某明天还得跟你在一个教室里坐着。”温良说,“三年前的这三个人不会。” 他把粉笔放在第一条线的头上。 “凌小雨。” 门口那边站起来一个人。 “你不摆东西。”温良说,“你拿本子。谁摆一样,你记一行:哪个学校,谁摆的,什么东西。记完念一遍给他听,他说对了你再往下记。” “我一个人记得过来吗。” “记不过来就慢。”温良说,“今天不赶。” 杜小满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本班那二十六个分成三拨:一拨管第一条线,一拨第二条,一拨第三条,各拿一根粉笔,谁摆东西就在那样东西边上写个号。 第一个上来的是二十七中那个男生。 “二十七中,高三十一班三十七号。”他说。 “说名字。”温良说,“今天说名字。”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我叫赵行舟。”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平,两只手压住。 “这是我回去以后写的。我们学校有个教物理的老先生,教了三十年,去年退的,还住在学校宿舍。我上礼拜去问了他两回。第二回他说他想起来一个人,是三年前片区教研上认识的,姓凌。他说这个人跟他讨论过一道题。” “他记得名字吗。” “记不全。他只说姓凌。”赵行舟说,“我按您那个法子办的。我把他说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念给他听,他说没错,然后他在底下签了名,写了日期。”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底下有一行手写的签名。 “他愿意签。”温良说。 “他签了三遍。”赵行舟说,“头两遍他自己觉得写得不好看,撕了。” 温良接过来看了一遍,还给他。 “摆第二条。” 赵行舟蹲下去,把那张纸放在第二条线上。凌小雨在本子上记,记完念了一遍。 第二个是五中的。三个女生一块上来,抱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他还在用(第2/2页) “五中,高二七班,我叫陈嘉。”当中那个说,“这是三年前那一届的毕业纪念册。我姐是那一届的,这本在我家书柜最底下。” 她翻开中间那一页。 一张教师合影,黑白印的,站了两排。 “我姐说,这照片是那年五月照的。”她说,“照完一个月就毕业了。” 温良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看照片,先看照片底下那一行小字。 那一行是印的名字,一个挨一个。 他把册子举起来一点。 “数照片上的人。”他说。 最里圈几个人凑过去数。 “十九个。” “再数一遍。” “十九个。” “数底下印的名字。” 停了一会儿。 “十八个。” 温良把册子转了一圈,让外圈的人也能看见。 “再来两个人,各数一遍。” 又数了两遍。一遍是十九和十八,一遍还是十九和十八。 “照片上十九个人。”温良说,“底下印着十八个名字。” 他把册子放在第二条线上,翻到那一页,摊开着。 “照片是照的,名字是印的。”他说,“照的那一样,多出来一个人。” 蹲着的人群里有一处很轻的响动,是有人往后坐到了地上。 “那多出来的是谁。” “我不知道。”温良说,“我不知道那多出来的一个是不是他。这一样摆上去,摆的是‘照片和名单对不上’这件事,不是‘那个人就是凌永年’。” 他抬起头。 “凌小雨,记的时候记清楚。这一样记的是照片十九,名单十八。别记成别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一中的男生摆的是一张校刊复印件;城东实验的女生摆的是她们学校档案室外头贴的一张三年前的公示,她拍了照片,又去打印店打出来,“这个我抄了三份,家里一份,同学那儿一份,这是第三份”;本班的杜小满把北墙上那些纸片按顺序抄了一份,一样一样摆到第一条线上。 第一条线上很快摆满了。第二条也见长。 第三条线上什么都没有。 摆到快七点半,天开始暗。五金铺子那个男人把自家门口那盏灯拉了个长线出来,挂在电线杆上,正好照着这块地。 灯亮起来以后,巷口停了一辆自行车。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还搭在踏板上。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走。他看了很久,久到后头有人按了两下铃他才让开半个身子,让那个人过去,然后又停回原来的地方接着看。 没有人去问他是谁。他也没有问任何人。 一个男生站起来了。 “城南中学。”他说,“我叫廖振。” 他两只手空着。 “我什么都没找着。”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找了三天。”他说,“我们学校档案室不让学生进,我托人问了两个老师,他们说他们不记得。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的。我没东西摆。” 蹲着的人有几个回头看他。 温良站起来了。 “你叫什么。” “廖振。” “廖振,你拿一张纸。” 杜小满把一张空白稿纸递过去。 “写。”温良说,“城南中学,廖振。三年前的材料,找了三天。学校档案室学生不能进。问了两个老师,两个都说不记得。日期,签名。” 廖振没有动。 “写完摆哪儿。” “摆第三条线外头。”温良说,“摆在最边上。” “可我这上头什么都没有。” “‘没找着’也是一样东西。”温良说。 他把手往那三条线上一划。 “你今天要是不写这一张,明年、后年,还会有人再去你们学校档案室外头站三天。他站完了以后跟你今天一样,什么都没有,还得再来一趟。” 廖振蹲下去写。 他写得很慢,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他把那两个说不记得的老师教什么科目也写上去了。 他把那张纸摆在第三条线的最外头,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凌小雨记了一行。 温良在那块地中间站着,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三条粉笔线,第一条上头十六样,第二条九样,第三条外头一张纸。灯从电线杆上照下来,纸和册子在地上摊了一片,最外圈那三条长凳还是空的。 “三天以前,”他说,“这三条线在我屋里的墙上。第一条上头七样,第二条三样,第三条一样都没有。” 他伸出手,把三条线依次点过去。 “今天是十六,九,还有一张写着‘没找着’的纸。” “老师。”外圈有人喊,“那第三条还是空的。” “不空。”温良说。 他走到那张压着石头的纸旁边蹲下来。 “昨天这条线上什么都没有。今天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城南中学的档案室学生进不去。” 他抬起头看那六十几张脸。 “从没有到有一张,跟从十五样到十六样,是一样大的。” 有人笑了一下,笑完没有人跟着笑,那一声就散在巷子里了。 温良站起来。 “今天叫你们来,我一开始说这是件很笨的事。”他说,“现在我说说为什么。” 他往下指了指地上那三条线。 “这三个人,教过书。他们的名字在名录上没有了,在纪要上没有了,在名单上少了一个。这些东西都是打出来的,印出来的,录进去的。” “可他们签过到。他们的字还在。你们今天摆上来的这些,有一半是手写的。” 他停了一下。 “昨天你们考完试。”他说,“今天站在这块地上的,六十几个人,前天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三个。” 蹲着的人没有动。 “今天以后,你们六十几个都认识了。” 有人低下头去看地上那三条线。 “一个人忘了,是忘了。”温良说,“六十个人记着,就不好忘了。” 七点五十,散场。 外校的孩子往巷口走,走的时候有几个回头看那块地。粉笔线还在,材料被各自收走了,只有几处粉笔字被踩糊了。凌小雨那个本子记满了七页,她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一页一页往回翻。 温良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粉笔头捡起来,往那两个盒子里放。 “老师。” 是刚才那个廖振。他已经走到巷口了,又跑回来。 “还有件事。”他说,“我刚才才想起来。” “说。” “我这三天光顾着找三年前的了。”廖振说,“我一直在找以前的东西。” “然后呢。” “我们学校现在有一个老师。”廖振说,“他不是我们班的,他教隔壁班。他改作业用的那支笔——” 他停下来看着温良手里那两盒粉笔。 “跟您那支一模一样。”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还在用。” 第199章 签发人那一行,姓戚 第199章签发人那一行,姓戚 “姓戚。” 武大军把那张纸放在温良面前,手指压在最底下那一行上。 六月十一号,上午九点二十,年级组办公室。高考完了三天,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扫地。 纸是昨天下午送到学校的,红头,一页。抬头那一行写着:关于邀请温良同志就高三教学过程性观察方法进行交流的通知。正文三段,措辞很客气,说的是市教研室近期了解到十四中高三(7)班在教学过程性观察方面做了一些探索,拟请温良同志到教研室做一次交流,时间定在六月十一号下午两点半,请所在学校安排一位教学管理人员陪同。 落款是市教研室的章,章下头有一行手写的签发人名字。 戚国安。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国家的国,安全的安。”武大军说,“市教研室的教研员,管数学的。我在市里的会上见过他两回,都是坐**台第二排那种。” “多大年纪。” “五十上下吧。看着不显老。” “这个通知是怎么到学校的。” “昨天下午四点多,教研室的人送来的,直接送到教务处。”武大军说,“老曹签的收。他签完让人给我,让我转你。” “他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了四个字。”武大军说,“按时去。” 温良把纸放下。 “他签发的。” “他签发的。”武大军说,“温良,我把话说前头。” “您说。” “你下午去,就讲你那五条。”武大军说,“你怎么看字,怎么看错题,怎么看举手,讲一个钟头都行。别的一个字别提。” “别的指哪些。” “三条线,三个名字,五中那本纪念册,还有你屋里那面墙。”武大军说,“一样都别拿出来。” “为什么。” 武大军把手指又在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因为约你的人姓戚。”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 “正因为他姓戚。”他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今天要是把材料留在家里,只讲那五条。”温良说,“讲完了我回来,我这心里就多一样东西:我会想,他今天要是问我三条线的事,我该怎么答。想一晚上,明天还得想。” “那你带过去呢。” “带过去我就不用想了。”温良说,“他问,我就答。他不问,我就摆在那儿。” 下午一点四十,武大军开车。市教研室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楼里,楼道墙面刷成半截绿色,二楼中间那间是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张长条桌,两边各四把椅子。他们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桌上摆着三个纸杯。 温良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打开。 两点二十八分,门开了。 进来的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他手里拿着那张通知的底稿,没有拿别的。 “我是戚国安。”他说。 他坐在长条桌另一头的正中间,把那张底稿放在面前,两只手叠在上头。 “今天不算会。”他说,“不记录,也不出纪要。武老师是学校派来的,坐着就行。” 温良说了句“戚老师好”。 “你先讲。”戚国安说,“讲你在班上怎么看人。” 温良从纸袋里抽出第一沓。 他讲了四十分钟。 先讲五项:字、举手、错的地方在挪、请假、坐着的样子。每一项他讲怎么看、看的是什么、什么情况下看不准。讲到第五项他自己先说:“这一样最不准。它是唯一一样我在讲台上抬眼就能看见的,可它也是最容易看错的。” 再讲那五条——课堂上用的一版和给家长的一版,两版的差别在哪儿,为什么给家长的那一版要重写而不是照抄。 坐在戚国安左手边那位教研员听到一半,起身去里屋拿了纸笔回来,从那一刻起一直在记。 右手边那位把眼镜摘了,捏在手里。 “我插一句。”记笔记那位说,“你这五项指标,做过信度检验没有。” “没有。” “一次都没做过。” “一次都没做过。”温良说,“我拿了一个班五十三个人,从去年九月记到今年六月,每天记一遍,记在班务日志后头那几页上。这个不叫检验。” “那叫什么。” “这叫我用了九个月。” 那位教研员在纸上写了一行。 “你自己知道它站不站得住吗。” “我知道它有一处站不住。”温良说,“这五项里头,有三项换到纸面上就用不了。举手看不见,坐姿看不见,请假查不着。上个月我拿这五项去筛四百多本外校的旧作业本,我手上只剩两样。两样筛出来的东西,我只能叫它疑似。” “疑似怎么办。” “疑似就等着。”温良说,“等到我能见着人再说。” 四十分钟讲完,他把那两沓纸放回袋子边上。 戚国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动,手一直叠在那张底稿上。 温良把纸袋往自己跟前拉了一下。 “戚老师,今天您叫我来是讲方法。方法我讲完了。”他说,“还有一样,你们没问。” “什么。” “我这几个月还在查一件跟教学没关系的事。”温良说,“我带来了。” “为什么带来。” “因为您要是想问,我全带来了。”温良说,“您要是不想问,我原样带回去。” 会议室里那三位教研员都停了。 戚国安把叠着的手松开,往后靠了一点。 “摆吧。” 温良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打开。 他摆的顺序,跟三天前晚上他在城中村那块水泥地上让六十几个孩子摆的顺序,一模一样。 第一样,三张片区教研签到表的复印件,三年前那一学年三次,摆成一排。他把三处签名指出来,说了三次都在五中那一块。 第二样,六本教师名录的核查结果。六十一个名字的单子,划掉的划掉,没划掉的七个。他把武大军电话里排掉的四个说了一遍:实习、调走、退休、名录把生僻字印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签发人那一行,姓戚(第2/2页) 第三样,三份纪要。他把参会人数那一行念出来:五、五、四。再把签到表上的数念出来:六、六、五。 “三次都差一个。”他说。 第四样,五中三年前那本毕业纪念册里那一页的复印件。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十九个人。底下印着十八个名字。”他说,“这本册子不是我的,是五中一个学生带来的,她姐是那一届的。册子还在她家里。这一页我复印了一份,复印的时候她在旁边。” 摘眼镜那位把眼镜戴回去了,探过身看那一页。 第五样,一张手写的单子——十九个疑似样本,学校和日期都在。 “姓名那一栏我涂了。”温良说。 “为什么涂。” “因为这十九个孩子里头,我已经当面排掉了一个。”温良说,“剩下十八个我一个都没见过。他们不知道有这么一张单子,也没同意过谁把他们的名字往外拿。” “那你给我们看这个有什么用。” “看学校和日期有用。”温良说,“十九个里头有十四个断在九月。可九月是开学,换老师换教材重新分班,全城九月里字变了的孩子有几万个。所以这一张我今天摆出来,是要跟您说这条路我走过,走不通。” 第六样,那三条线的抄件。 他把纸摊开。第一条线上十六样,第二条九样,第三条线上什么都没有,只在最外头有一行字,写着城南中学一个学生找了三天没找着。 三个名字他念了两个。念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个我只念得出一个字。” “哪个字。” “戚。”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坐在戚国安左手边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后头两个字,签到表上被前后两个人的签名挤住了,认不出来。”温良说,“认不出来我就不填。所以纸上写的就是一个字,后头空两个字的地方。” 戚国安还是没有说话。 第七样,赵行舟那张口述记录的复印件,底下有那位退休老教师签的名。 第八样,廖振那张纸。 温良把它摆在最后。 “这一张上头没有材料。”他说,“上头写的是城南中学一个学生,找了三天,档案室学生不能进,问了两个老师都说不记得。” 他把手放下。 “八样,摆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三样我没带。”温良说。 戚国安抬起眼。 “哪三样。” “第一样,一支笔。那支笔不是我的,是一个学生家里的,她父亲给她的。人家的东西我不往外拿。”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六张纸。上礼拜天在我们学校教务处,六个人签了字,写他们听见了三个字。”温良说,“那三个字跟今天这件事没关系,那是我跟我们学校的事。我今天不带它来。” “第三样。” “第三样是我们班五十三个人的东西。”温良说,“那五十三个人的任何一样,我今天一张纸都没带。” 戚国安看着他。 “你为什么单独说这一样。” “因为您要是问起我那个班,我会讲。”温良说,“可我不会把他们的东西摆到这张桌子上。他们不在这屋里,他们不知道我今天来。”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把笔放下了。 温良没有坐回去。 “戚老师,八样摆完了,还有一句是我自己的话。”他说,“这一句不是材料,是我的判断。我说明白了它是判断。” “说。” “三年前,这个城里有三个教书的人没了。”温良说,“他们的名字从打出来的册子上掉了,从手写的纸上还在。三个人分在两所学校,都是六月到八月之间没的。” 他停了一下。 “我怀疑这不是三件各不相干的事。” 戚国安的手在那张底稿上摊平了。 “这是判断。”他说。 “这是判断。”温良说,“判断可以是错的。我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说完了您可以驳我。您驳我一句,我回去就得重新想一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句。”温良说。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并拢,没有出声。 “第三个人姓戚。”温良说,“您也姓戚。” 那位摘过眼镜的教研员抬起头来。 “我今天来之前,武老师劝过我。”温良说,“他说这一条一个字都别提。” “你还是提了。” “我提了。”温良说,“因为这一条我要是不提,我回去还得琢磨它。琢磨它我就会往两边猜——一边猜您是,一边猜您不是。这两样我都不想猜。” 他把那张三条线的抄件往前推了一寸。 “您要是跟这个人没有关系,您现在说一句就行。”温良说,“您说了,我记下来,回去把这一条划掉。您说一遍我就信一遍,我不会再问第二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七八秒。 温良站着没有动。 戚国安看着他,眼睛没有转开,也没有往桌上那八样材料上落。 他没有说没关系。 他也没有说有关系。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从两点半到快四点,戚国安一句话没说。他没有打断过一次,也没有伸手翻过桌上任何一样材料,连最靠近他的那份纪要复印件他都没有碰。他就那样看着。 温良讲完最后一句以后,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戚国安伸出一根手指,把面前那份从头到尾没有翻动过的材料往桌子对面推了一寸。 然后他开口了。 他问的不是这些材料哪儿来的。 他也没有问温良凭什么这么说。 “你们那五十三个。”戚国安说。 温良抬起头。 “现在平均多少。” 第200章 他问的是数字 第200章他问的是数字 “他问的是数字。” 车在教研室楼下的路口停着。四点零几分,老城区这一段修路,两个方向的车挤在一块儿,前头那辆卡车的尾灯亮了灭,灭了又亮。 武大军把手从方向盘上松下来,搭在腿上。 “白跑一趟。”他说。 “不算白跑。” “从两点半坐到四点。”武大军说,“你摆了八样东西,人家连碰都没碰一下。你把姓氏那件事当面点出来了,人家一个字没接。最后送客的时候客气了一句,问你们班平均多少。” 他侧过头看了温良一眼。 “这是客气话。哪个领导送客不问一句你们班怎么样。” 温良没有立刻反驳。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空白页,把笔帽拧下来。 “那我们把它拆开看。” “拆什么。” “拆他那一句。”温良说,“今天一下午,他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前头几句是‘我是戚国安’‘今天不算会’‘你先讲’‘摆吧’。这几句是安排。最后那一句不是安排。” 前头那辆卡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武大军跟着松了一下刹车,又踩住。 “第一条。”温良说。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车在路面上震,笔尖跟着抖,那一行字写得往下斜。 “他没问我有什么证据。” “那有什么稀奇。” “稀奇。”温良说,“一个人听你讲一个半钟头,听的是三个教书的人从名录上没了。他要是不信,他第一句一定是‘你凭什么这么说’。这是所有人都会问的头一句。” “那也可能是他懒得问。” “懒得问的人不会坐一个半钟头。”温良说,“懒得问的人二十分钟就把你送出来了,他还会说‘你这个材料先放我这儿,我们研究研究’。” 武大军没有接话。 温良在那一行底下写了第二行。 “第二条。他也没问这是什么。” “这又怎么讲。” “我今天摆的东西里头,有一样是最怪的:一本毕业纪念册,照片上十九个人,底下印着十八个名字。”温良说,“这一样摆出来,正常人的反应是问一句‘那是印漏了吧’,或者‘是不是有人当年请假没照上’。” “你自己不也想过是印漏了。” “我想过。我把它当成印漏的,也想了两天。”温良说,“可我今天摆出来的时候,屋里四个人,三个都探过身子看了那一页。只有他没看。” “他也可能是坐得远。” “他坐得最近。”温良说,“那份纪要就摊在他手边一拃的地方,他连碰都没碰。” 武大军把车往前挪了一点。 “行。你说第三条。” 温良没有立刻写第三行。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 “武老师,我今天一下午说了多少话。” “你自己说的,四十分钟方法,后头摆材料摆了快一个钟头。” “那我今天说过一个‘平均’吗。” 武大军的手停在挡杆上。 “我讲五项指标。”温良说,“字、举手、错的地方在挪、请假、坐着的样子。我讲那五条方法,讲课堂版和家长版哪儿不一样。我讲三条线,讲十六样九样一张纸。我讲十九个疑似,我说姓名那栏我涂了。” “……” “我一次都没说过我们班有一个能拿来平均的数。”温良说,“我连‘分数’两个字都没提过。今天从头到尾,我讲的全是怎么看人,没讲过任何一个数。”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他怎么问出来的。”武大军说。 “对。”温良说。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第三行。 “他还可能就是随口。”武大军说,“他就是想问问你们班这一届考得怎么样。今年高考刚完,问这个太正常了。” “他要是问考得怎么样,他会说‘你们班今年考得怎么样’。”温良说,“或者‘你们班平均分多少’。这两句我都听过,一学期能听二十回。” 他把本子举起来,让那三行字对着车窗那边的光。 “他说的是:你们那五十三个,现在平均多少。” “这有什么不一样。” “两处不一样。”温良说,“第一处,他说的是‘现在’。” 武大军侧过脸。 “分数没有‘现在’。”温良说,“分数只有‘哪一次’。上次月考多少,一模多少,高考出分以后多少。你要是问一个班主任分数,你只会问哪一次,不会问现在。” “……第二处呢。” “第二处,他说的是‘你们那五十三个’。” 前头卡车的尾灯又亮了。 “不是‘你们班’。”温良说,“他要是想问班级成绩,他会说‘你们班’。‘你们班’是一个班,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平均分。” 他把手指在本子上那一行下头划过去。 “‘你们那五十三个’——这个说法是把五十三个人一个一个数出来的。他问的不是那个班怎么样,他问的是那五十三个人,一个一个,现在都到哪一步了。” 武大军把手从挡杆上拿开。 “你这三条推出来,是什么。” 温良把本子翻过来,写在第三行底下。 “第一条:他没问证据,说明他不用我说服。” “第二条:他没问那是什么,说明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三条:他问的是我们那五十三个人现在到哪一步,说明——” 他停了一下。 “说明他关心的不是这件事真不真。” “那他关心什么。” “他关心这件事成不成。” 前头的车开始动了。武大军松了刹车,跟着往前挪了两个车身,到路口又停住。红灯。 “把本子给我。” 温良把本子递过去。武大军拿在手里看,那三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第二行的最后两个字都快出到边上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他问的是数字(第2/2页) 他看了很久。 “我给你挑个毛病。” “您挑。” “他知道那是什么,不一定是他自己知道的。”武大军说,“你这半年在学校里闹的动静不小。教务处、年级组、家委会,还有你那间屋子,一个礼拜二十几个孩子往那儿跑。这些事往上报一句话的功夫。” 温良接过本子。 “您是说,有人先跟他说过。” “教研室跟学校是常来常往的。”武大军说,“老曹上礼拜跟你说别查了,他要是往上头知会一声呢。你今天摆的那些,人家早听过一遍了,所以人家不惊讶,也不问你这是什么。” 温良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三行字。 “这一条我驳不掉。”他说。 “你驳不掉。” “我驳不掉。”温良说,“我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他今天以前一句都没听说过。” 他把笔拿起来,在第一行上头划了一道,又在第二行上头划了一道。 “那这两条就塌了。” “两条都塌?” “两条都塌。”温良说,“第一条是他没问证据,第二条是他没问那是什么。这两条讲的都是同一样: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可能是别人塞给他的,跟他自己没关系。” “那你还剩几条。” “一条。” 武大军把车又往前挪了半个身子。 “一条你也敢往下想。” “一条够了。”温良说。 他把笔尖点在第三行上。 “前两条说的是他知不知道。第三条说的是他想要什么。” 他把本子转过去一点。 “知不知道,可以是别人给他的。”温良说,“想要什么,只能是他自己的。” 武大军没有说话。 “今天那间屋里,就算所有的事他早都听过一遍,那句话也还是他自己挑出来问的。”温良说,“他可以问‘你这个方法准不准’,可以问‘你打算怎么办’,可以问‘你要不要我们出面’。这三样问哪一样都合适。” “他一样都没问。” “他问的是那五十三个人现在到哪一步。”温良说,“这句话是他自己挑的。” 他把划掉的那两行又看了一遍,在旁边补了三个字:塌两条。 “温良。” “嗯。” “你这是猜的。” “是猜的。”温良说。 他把本子接回来,在那三行底下又写了两个字,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那两个字是:猜的。 “我给它标上。”他说,“这上头没有一样是他说出来的。他今天一句表态的话都没有。我这三条,全是从他没问什么里头推的。人不说话的时候,你从‘他没说什么’里头能推出一百样来,一百样里头有九十九样是假的。” “那你还写。” “写下来我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想的。”温良说,“将来要是证明我错了,我能回头看看是哪一步走岔的。” 绿灯。车往前开了半条街,又堵住。 武大军一直没说话。他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 “可是我觉得你猜对了。” 温良转过头。 “我在市里开了十几年的会。”武大军说,“上头的人有几种。一种是压根不听,你说什么他都在看手机。一种是听,听完了跟你讲一堆道理,讲完把你送出来。还有一种,是他从头到尾不表态,最后问你一个具体的数。” “最后这一种是什么。” “最后这一种,”武大军说,“是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秤了。他等着你把东西往上头放。” 温良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本子。 “那就是说,他不是要拦我。” “不是。” “他是想看看成不成。” “我觉得是。” 温良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 “武老师,那这件事就变了。”他说。 “怎么变了。” “今年这大半年,我一直当他们是拦着我的。”温良说,“教务处那本簿子锁着,档案室的柜子调不出来,年级组开会不提我们班,上礼拜天有人跟我说别查了。我一直以为我在跟一堵墙较劲。”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一堵墙。”温良说,“那是一群站在边上看的人。” 他把窗户往下摇了一点,外头的热风灌进来一股。 “他们不帮我,也不真拦我。”温良说,“我要是做成了,他们会走过来把它接过去,接过去以后就成了他们的东西。我要是没做成,这半年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我这个人也跟没来过一样。” 武大军没有说话。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温良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得做出个结果来。” “做给他看。” 温良摇了摇头。 他把手抬起来,指了一下车窗外头。他们已经开到老城区外头那条大路上,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衣服在四点多的太阳底下晃。 “今天下午我进那栋楼,等电梯等了两分钟。”温良说,“电梯正对面那面墙上贴着一张表,白纸黑字打出来的,是今年全市高考报名人数统计。” “多少。” “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 武大军看了他一眼。 “你看一眼就记住了。” “那张表就贴在我眼前一米的地方。”温良说,“我站在那儿两分钟,没有别的可看。” 绿灯亮了。前头的车一辆一辆动起来。 “不是给他看。”温良说。 武大军挂上挡。 “是给这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个人看。” 第201章 我上次说错了一句话 第201章我上次说错了一句话 “我上次说错了一句话。” 六月十三号,周六上午九点。市教研室二楼那间小会议室,比上回那间窄一半,一张方桌,六把椅子。戚国安坐在窗户那一边,另外三个教研员坐一排。武大军坐在温良旁边。 电话是前天下午打的,武大军打的。那头只说了三个字:周六上午。 “哪一句。”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说。 “上礼拜三我在这栋楼里说过——”温良说,“十九个疑似样本,十四个断在九月,九月是开学,换老师换教材重新分班,全城九月里字变了的孩子有几万个,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这话有什么错。” “这话没错。”温良说,“错的是我说完就把这张单子收起来了。” 他把那张涂掉了姓名的单子摊在桌上。 “我只看了那十四个。”他说,“剩下五个我没看。” 屋里没有人说话。 “回去我把这五个的日期抄出来了。”温良说,“三月十三,三月十四,三月十六,三月十六,三月十九。”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五个日期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三月十二号是什么日子。” 记笔记那位教研员抬起头。 “全市一模。”他说。 “三月十二号考完,三月十三号到三月十九号,七天。”温良说,“这五个孩子的本子上,字是在这七天里头变的样子。” “五个不多。” “五个不多。”温良说,“一模完了成绩下来,全市一万多个孩子里头有五个换了个写字的样子——这个数一点都不稀奇。稀奇的不是这五个。” “那是什么。” 温良把另外一张纸拿出来。这一张上头是手抄的表格,一列日期,一列数字。 “三月十六号晚上八点,我在我那间屋里,当着二十六个学生的面读了五个人的数。”他说,“这五个人是我班上的。他们跟刚才那五个,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这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班上这五个,跟他们二月里那次比,四个人动了四个点以上。” “四个点算多吗。” “平常一个月动一两个点。”温良说,“这个数我不是今天现算的,我从去年九月记到今年三月,班务日志后头有。”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所以你要说什么。” “我先给一个不玄的说法。”温良说,“全市一模,一万多人考同一份卷子,考完排一次名。名次一出来,每个人心里那个位置就变了。位置变了,人就变了。这个说法我自己信,它不需要别的道理。”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要说的是这四个字。”温良说,“它跨校。”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我班上那五个,跟贾师傅补习班本子上那五个,互相不认识,没见过面,不在一栋楼里上课,不在一个考场里考试。他们中间没有一根线。” “可他们在同一个礼拜里,一块儿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靠窗那位把身子坐直了。 “这个我证不了。”温良说。 “你自己说的证不了。” “证不了。”温良说,“我手上的东西太薄。我班上一共读过多少次数,我心里有本账:去年十一月读过一次全班,今年三月读了五个,五月读了两个。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次。拿这个去证‘跨校带动’,我自己都不信。” 那位教研员把笔放下了。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不举证。”温良说,“我预测。” 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没有动。他今天没有拿那张底稿,桌上是空的。 “怎么预测。” “那十九个孩子的本子在老贾那儿,两年的都在。”温良说,“我不认识他们,也没见过面。我只有本子。” “光凭本子。” “光凭本子。”温良说,“我只报一样。” “哪一样。” “数学。” 他把手放在桌上。 “别的科我一个字都不敢说。他们的语文本子我没看过,英语本子我没看过。我不是他们的老师,我连他们的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温良说,“我教了七年数学。我看两年的数学作业本,我敢报一个数学分。”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笑了一下。 “报一个数学分。什么时候的数学分。” “今年的。” 屋里静下来了。 “今年他们已经考完了。”那位教研员说,“出分是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温良说,“今天是十三号。中间十天。”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 “你要报他们高考的数学分。” “我要报三个人的数学分区间。” “温良。”武大军说,“你出去一下。” “不用出去。”温良说,“您要说的话在这儿说也行。” “那我在这儿说。”武大军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转过来对着他,“你这是拿一件说不清的事,去赌一个说得清的数。” “对。” “分数是白纸黑字,是全省一个尺子量出来的。你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你一个人在屋里画的圈,是你翻了一夜的作业本,是你数出来的十九和十八。”武大军说,“这两样不是一个秤上的东西。你把它们摆到一块儿,输的一定是你。” “输的一定是我。”温良说。 “那你还赌。” “我不赌就永远是我自己说了算。”温良说,“我说这套东西成立,也是我说的;我说它不成立,还是我说的。这半年我说了多少句‘我不知道’,说完了还不是我一个人在那儿定谁算数谁不算数。” 武大军没有立刻接。 “还有一样。”他说,“你们班那五十三个。他们不知道你今天坐在这屋里,拿他们的东西去赌一个数。” 会议室里那三位教研员都没有说话。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今天报的三个,一个都不是我们班的。”他说,“板上写的是三个外校的编号。我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名字,一个都不会上这块板。” “可你算的法子是从他们身上来的。” “法子是我的。”温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我上次说错了一句话(第2/2页) 他把那张手抄的表格从桌子中间抽回来,翻过去扣在自己面前。 “法子是我九个月一天一天记出来的,记在我的本子上,那个本子是我的。这个我拿得出去。” 他把手压在那张扣着的纸上。 “他们的数是他们的。这个我拿不出去。” 武大军看了他一会儿,把椅子转了回去。 “还有一句。”他说,“为什么非得是今天。你等一等不行吗。” “没有下一回了。” “怎么没有下一回。” “这十九个孩子,十八个昨天就已经不是学生了。”温良说,“他们手上最后一个能拿来对的数,就是二十三号那一个。过了这一回,我再想验,得等明年那一届。” “明年那一届怎么了。” “明年那一届的本子我一张都没有。”温良说,“老贾的杂物间里那四百三十七本,是这两年的。” “三个是哪三个。” “这个我不定。”温良说,“名字你们点。”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坐直了。 “我们随便点?” “随便点。”温良说,“那十九个的学校和入学年份都在这张单子上,姓名那栏我涂了,我这儿有一份没涂的,锁在我家里。你们点第几号,我回去按号取本子。” “那你要是回去以后往上头做手脚呢。” “所以今天要写在这块板上。”温良说。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那块白板前头。 板上原来写着一行别的字,是上一拨人开会留下的。他先把整块板从左到右擦干净了,擦得很仔细,最上头那一排的字他踮着脚擦了两遍。 擦完他拿起笔,从最左边开始写。 先写日期:六月十三号,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再写三行空的名字位。 再写他的推算过程。 他写了将近二十分钟。写的是三样:这个学生两年里作业本上做过的题的难度分布、他做错的地方在哪一类、他在近半年里做题步骤是多是少。每一样底下他写一个数,三个数怎么合成一个区间,他把算法一行一行写出来。 他写满了整块板。写到右下角实在没地方了,他把最后两行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开两步。 “区间给多宽是有讲究的。”他说,“给三十分,我说了等于没说。给五分,那是碰运气。” “你给多少。” “十五分。” “为什么是十五。” “因为这个我在自己班上试过。”温良说,“九个月,五十三个人,每回大考前我心里给每个人报一个区间,不告诉任何人,考完对。一开始我报三十分宽的,五十三个能中四十几个。收到二十分,中三十几个。收到十五分——”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回能中三十个上下。” “三十个上下。”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在纸上写了一行,“五十三个里头中三十个,一半多一点。” “一半多一点。” “那你今天报三个,按你自己这个数,你能中的也就是一个半两个。” “对。”温良说,“而且这三个比我班上那五十三个难。我班上那五十三个是我天天看着的人,我知道他们爹妈干什么,知道谁上礼拜请过假。这三个我一个都没见过,我只有本子。” “那你更该中不了。”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报。” 温良看着那块写满了字的白板。 “因为你们要的不是我说得对。”他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你们要的是,我说错了以后认不认。”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把眼镜摘了。记笔记那位手停住,抬起头看了一眼戚国安。 戚国安在窗户那边坐着,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最边上那位教研员开口了。 “那我们点了。” 他把那张涂了姓名的单子拉过去,用手指在上头点。 “第四行。” “第十一行。” “第十七行。” 他抬起头。 “三个学校不一样。第四行是十一中的,第十一行是二十七中的,第十七行是城东实验的。” “行。”温良说。 他回到白板前头,在三行空的名字位上,按顺序写了三个编号,没有写名字。 然后他在每个编号后头写了一个区间。 第一个:九十六到一百一十一。 第二个:八十二到九十七。 第三个:一百二十一到一百三十六。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放在白板底下那个槽里。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站起来,掏出手机,走到白板正对面,往后退到贴住墙,把整块板拍了下来。他拍完看了看,又往边上挪了半步,重新拍了一张。 “糊没糊。”另一位问。 “不糊。右下角那两行小的也能看清。” “那你多拍两张。” 他又拍了两张。 温良回到座位上坐下。 “还有一样得说清楚。”他说,“这三个孩子,我一个都不会去打听。二十三号以前我不会去问他们是谁,不会去找他们的老师,也不会托人打听他们平时考多少。” “那你怎么对。” “到二十三号,你们对。”温良说,“分数是你们查得到的,我查不到。查完你们告诉我中了几个。” “要是我们不告诉你呢。” “那我就当没中。” 戚国安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从窗户那边走到白板前头,站了几秒。他没有看那些推算过程,也没有看那三个区间。他伸手把笔从槽里拿起来,在白板最下头那一行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那一行只有一个日期。 六月二十三日。 他写完把笔放回槽里,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两只手叠在桌上。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 温良站起来。 “最后一句我今天说明白。”他说,“三个区间,我不是中两个就算数。” 他看着那块板。 “要是错一个——” 会议室里那四个人都在看他。 “这套东西就不成立。我自己撤。” 第202章 一百零三,但有个条件 第202章一百零三,但有个条件 “一百零三。” 念的是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他手里捏着第一张纸,是十一中教务处上午送来的。 六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四十。分数是今天中午十二点放的,各校教务这半天陆陆续续往教研室送汇总表。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里今天坐了十几个人,六个学校的教务人员来了五个,还有一个在门口打电话。 十天前那块白板还在,字没擦。板上那三行编号和三个区间,底下压着戚国安写的那个日期。 “第一个,区间是九十六到一百一十一。”那位教研员说,“实得一百零三。” 他在纸上打了一个勾。 “第二个。” 另一位把二十七中那张递过来。 “八十二到九十七。”他说,“实得九十一。” 第二个勾。 会议室里有人往白板那边看,又转过头来看温良。 温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两只手放在桌上。前头那两个数念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第三个呢。”他说。 “第三个。” 城东实验那张递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区间是一百二十一到一百三十六。” 那位教研员看了一眼,把纸放平了。 “实得一百三十八。” 他没有打勾,也没有打叉。他把笔放下了。 “高了两分。” 温良把那张纸拿过来。 他看了很久。纸上是打印的成绩表,一行一个人,姓名、考生号、各科分数。他看的是最右边那一列的最后一格。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已经在收桌上的本子了,他把三份汇总表叠起来,正要往文件夹里塞。 “这个我错了。”温良说。 那位教研员的手停住了。 “我十三号在这块板上说过一句话。”温良说,“三个区间,我不是中两个就算数。要是错一个,这套东西就不成立,我自己撤。” 他把那张成绩表放回桌上,推到中间。 “现在错了一个。” 屋里没有人接话。 “那我撤。” 门口那个打电话的人把手机放下了,站在门框那儿没有进来。 武大军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张了一下嘴。温良伸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等一等。”记笔记那位教研员说,“你连是怎么回事都还没弄清楚,你就先认。” “先认。”温良说,“认完再看是哪儿错了。” “万一是判卷判错了呢。”那位教研员说,“一百三十八这个数也可能是登错的。成绩表这种东西,一年出好几回岔子。” “那也得先认。”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今天先说一句‘可能是表打错了’,”温良说,“那我往后每错一次,都能找出一个‘可能是别人错了’。这句话说一回就够了,说一回,这个人就废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表要是真错了,你们查出来会告诉我。”温良说,“那是你们的事。我这边先认。” “撤了以后,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温良说,“这件事跟撤不撤没关系。我问完了,照样撤。” “你问。”记笔记那位说。 “第十七号这个孩子,五月里有三次没交本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贾那儿一个学生两年的本子,我数过,一共多少本我心里有数。”温良说,“第十七号这个孩子,五月中旬那一段缺了三本。三次连着,中间一次都没有。” “缺了就缺了。” “我十六号翻他本子的时候就看见了。”温良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一句。” “我说过二十三号以前我不打听。” 那位教研员看了他两秒。 “所以你算的时候,那三次是怎么处理的。” “当没做处理的。”温良说,“他那两年的本子上,我数得出他做过多少道大题,什么难度的做过几道。那三次的题他没做,我就没往里头算。” “这有什么不对。” “今天以前我不知道对不对。”温良说,“今天我知道了。他实得一百三十八,比我给的顶还高两分。这两分是从哪儿来的,我得知道。” 他抬起头。 “这三次,是他没交,还是他没来。” 那位教研员看向城东实验那位教务。 “这个我不知道。”那位教务说,“那是校外补课的事,我们学校管不着。” “学校这边呢。”温良说,“五月中旬那几天,他在不在学校。” “他有没有请假,考勤本上有。”那位教务说,“我得回去问他班主任。” “麻烦您问一下。” 那位教务出去打电话。他打了六分钟回来。 “我们班主任说他手上有考勤记录。”他说,“他说他开车过来一趟,二十分钟。” “不用他跑一趟。”记笔记那位说,“拍个照发过来就行。” “他说他要过来。”那位教务说,“他说他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四点十分,那位班主任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进门的时候还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本考勤册和一沓请假条。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那块白板。 “哪一位是温老师。” 温良站起来。 “我们班第十七号那个孩子。”那位班主任说,“五月十九到二十一,三天。” “他请假了吗。” “没请假。” “没请假?” “一天都没请。”那位班主任把考勤册翻开,推到桌上,“这三天他天天到,早读都到了。” 温良低下头看那三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一百零三,但有个条件(第2/2页) 考勤册上那三天,那一格里画的是全勤的记号。 他把手指按在那三个日期上,没有动。 “五月十九、二十、二十一。” 他把手指抬起来。 “这三天全市二模。”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对。”那位班主任说,“我们学校那三天上午考语数外,下午考综合。” 温良坐了下来。 “我们学校那三天也在考。”他说,“我那三天在别人的考场里监考,一天两场。”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他不是没做题。”温良说,“他那三天做的是全市统考的卷子。那卷子比老贾发的题难一截。” “所以那三本不是缺了。” “那三本是我该往上加的,我给它按零算了。”温良说,“我把这个孩子这半年最难的三张卷子,从他身上抹掉了。”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把已经塞进文件夹的汇总表又抽了出来。 “那你现在重算。” “重算可以。”温良说,“不过重算之前,有一句话我先说。” “你说。” “这个新区间,是我看见一百三十八以后算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三个旧区间用手指点了一遍。 “十三号那天我不知道答案,我给了一百二十一到一百三十六。今天我知道答案是一百三十八了,我再回去算一个能把一百三十八套进去的区间。”温良说,“这样的区间,一文不值。谁都能算。” “那你还算它干什么。” “为了下一回。”温良说。 他拿起笔。 那块板上还有十天前他写下的推算过程。他没有擦,他在最下头那一片空白处重新起了一行。 先写变量:连续缺三次以上作业本,且缺的那几天在统考日。 再写折算:那三次不按零算,按那个孩子近三个月里最高的三次难度算。 再写重新合成的区间。 他写完把笔放下。 “一百二十四到一百三十九。”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成绩表。 “一百三十八在里头。” “在里头。”温良说。 他退开两步。 “可这不算我猜对了。” “怎么不算。” “三个人里,两个是我十天前算出来的,一个是我今天补出来的。”温良说,“今天这一个只能算:我错了一次,改对了一次。这跟三个全中不是一回事。” “可你补的那一样是对的。” “那一样对不对,得等下一批。”温良说,“下一批我按这个新法子先算,先写在板上,写完了再看分数。到那时候要是还准,那才叫这个变量成立。” 那位收本子的教研员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 “在。” “你这个‘统考日缺课’的折算——”他说,“这个变量以前没有人算过。” 温良看着他。 “我们做学情分析,缺课就是缺课,扣的是课时。”那位教研员说,“没有人分‘缺的是哪一天的课’。” “那我说的可能是错的。” “可能是错的。”那位教研员说,“可它是新的。” 他把那三份汇总表在桌上磕齐,重新塞进文件夹,塞完把文件夹按在手底下没有拿走。 “这三张表我留一份复印件行吗。” “这是你们的表。”温良说,“不是我的。” 四点五十,人陆续走了。城东实验那位班主任临走时又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 “温老师。” “您说。” “我们班那孩子高考完就去打工了。”他说,“他家里让他别复读,考多少算多少。今天出分我给他打电话,他在货场卸货,说他晚上再看。” 温良没有说话。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半个钟头。”那位班主任说,“你们在这儿算他那三天。” 他把塑料袋提起来。 “他自己不知道有人算过他。” “他叫什么。”温良说。 那位班主任停住了。 “您刚才一直管他叫第十七号。” “今天二十三号了。”温良说,“过了今天,他不是我要算的那个编号了。” 那位班主任说了三个字。 温良把口袋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页,在最底下写了下来。写完他看了一遍。 “您记他干什么。” “他今天在货场卸货。”温良说,“我在这屋里算了他十天。” 他把本子合上。 “算过一个人,得知道他叫什么。” 那位班主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百三十八在我们学校算什么水平。”他说,“不算高。他自己心里那个数是九十。” 他把门带上走了。 会议室里最后剩下四个人,然后三个,然后两个。武大军站在门口等,戚国安坐着没有动。 “武老师,你在楼下等他一会儿。”戚国安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武大军看了温良一眼,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太阳照在那块白板上,白板反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上头的字有一半看不清。 戚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那一头,把温良刚才推到中间的那张成绩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温良。” “戚老师。” “教研室可以给你一点方便。” 温良站着没有动。 戚国安把那张纸推回去。 “但有个条件。” 第203章 不能影响联考公平 第203章不能影响联考公平 “不能影响联考公平。” 戚国安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他站在桌子那一头,两只手撑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窗外的太阳偏过去了,白板不再反光,上头那些字又能看清了。 “我接。”温良说。 “你先别急着接。” “为什么。” “你知道‘影响’这两个字有多宽吗。” 温良没有回答。 戚国安从椅背上直起身,走到白板前头,用手背在板上那一片推算过程上碰了一下。 “我给你举三样。”他说。 “您说。” “第一样。你现在手上有六个学校的东西。明年开学,你要是拿这套法子跟哪个学校的老师说一句‘你们班第几个孩子该往哪儿使劲’——这算不算影响。” “这一样我知道不能干。” “第二样。你把方法给了甲校,没给乙校,或者给甲校的时候多说了半句。这算不算影响。” 温良想了一下。 “这一样我说不清。” “第三样。”戚国安说,“你今年秋天在某个学校的教研会上讲了一回,讲完那个学校的分数上去了。别的学校的家长写信到市里,说有人偏袒。” 他把手放下。 “这一样你连干都没干。” “可它一样能成立。”温良说。 “它一样能成立。” 戚国安走回桌子那头。 “‘影响’这两个字,往严了说,你今天坐在这屋里,就已经影响了。”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您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细的。” “你希望我给你写十条,一条一条写清楚,你照着办。” “我希望。” “我给不了。”戚国安说,“我今天要是给你写十条,那这件事就成了教研室的事。成了教研室的事,就得走文;走文就得开会;开会就得有人签字。” 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今年之内办不成。” 温良没有说话。 “所以我只能给你一句宽的。”戚国安说,“宽的意思,你听明白。” “您说。” “出了事,我不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我今天说在头里。”戚国安说,“往后要是有人问到我头上,我会说我不知道有这件事。你手上没有一张纸能证明我今天跟你说过什么。” “那您给的方便是什么。” “三样。”戚国安说,“第一,你要哪一年的教研活动材料,写个条子给我,我让人给你调。第二,六个学校里你要见哪个老师,我打个电话,人家会见你。第三——” 他停了一下。 “今年下半年市里有几次学科教研活动。我给你留个位置。你可以去听。” “也可以讲?” “也可以讲。” “不能干什么。” “不能说这是教研室让你干的。”戚国安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温良点了一下头。 “我懂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一沓成绩表推到一边,把那个牛皮纸袋也挪开,桌面中间空出来一块。 “劳驾,给我一张纸。” 戚国安从旁边那个文件筐里抽了一张空白的会议用纸,推过来。 “你要干什么。” “您说的宽。”温良说。 他趴到桌上去。 “那我自己收窄。” 他写得很慢。写一条,停一下,把那一条从头读一遍,读完再写下一条。他写的时候戚国安一直坐着,没有起来看。 写了大概十分钟,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转过去。 上头是四条。 “第一条。”温良念,“我不进任何跟命题、审题、印卷、试卷保管有关的场所。不是‘我不看试题’,是‘我不进那个屋’。前一句谁都能说,后一句能查——门口有记录,屋里有摄像头,人有眼睛。” 戚国安看着那张纸。 “第二条。凡是我要报一个数,必须先当着三个以上不同学校的人写下来。写下来,签字,日期。”他说,“私下跟哪一个学生说的数,跟哪一个家长说的数,一律不算。不许他拿去用,我自己也不许拿它算数。” “为什么是三个以上不同学校。” “一个学校的人可能都听我的。”温良说,“三个学校的人凑不到一块儿替我圆谎。” 戚国安没有接话。 “第三条。我的方法要是有改动,七天之内送到六个学校,一份不落,同一份纸,同一天寄。”温良说,“送到不算,得对方签收,签收的条子我留着。谁没收到,谁可以拿这一条来找我。” 戚国安这一回抬起头了。 “你把方法全给出去。” “全给出去。” “六个学校都会了。”戚国安说,“那你还剩什么。” 温良把笔放在纸上。 “我什么都不剩。” “那你图什么。” 窗户外头那阵收自行车的声音停了。 “我图它别断在我手上。”温良说。 戚国安没有动。 “一个人会的东西,那个人要是没了,东西跟着就没了。”温良说,“六个学校几十个老师都会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没。” “你才二十九。” “二十九也一样。”温良说,“这半年我一直在查三个教书的人。三个人里头有两个,学校的册子上一个字都不剩了。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候手上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我只知道,要是有,现在也没了。”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最后那一条底下补了几个字,补完才念。 “第四条。” “任何一条被人举出证据说我违反了,我当天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不能影响联考公平(第2/2页) 戚国安抬起眼。 “不用开会,不用查实,不用等谁批。”温良说,“只要有一个人拿出一样东西说我违反了哪一条,我当天就停下来,什么都不做。” “万一那个人是冤枉你的呢。” “那也停。”温良说,“停完再查是不是真的。” “你这四条里头,第四条最重。”戚国安说,“有人只要随便举一样东西,你这半年就全停了。” “对。” “那你为什么写它。” “因为要是没有第四条,前头三条就是三句好听的话。”温良说,“前三条是我不干什么。第四条是我干错了怎么办。前三条谁都能写,第四条得自己认。” 他把笔帽扣上。 “今天上午那一百三十八,我要是不认,我今天下午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戚国安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温良在最底下签了名字,写了日期,然后又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本约束自今日起生效,不设期限,不因任何人同意或不同意而改变。 “这一行是干什么的。” “这一行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温良说,“万一哪天您不在这个位置上了,或者您跟我说‘这四条不用了’——这四条还是数。” 戚国安看了那张纸很久。 从窗户外头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收自行车,铁架子响了几声。 他没有拿笔。 “您不签?”温良说。 “我不签。” “为什么。” “我签了,这就是两个人的东西。”戚国安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他把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成巴掌大,然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那张办公桌前——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笔筒和一沓文件——拉开最上头那个抽屉,把折好的纸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了。 “您不备案?”温良问。 戚国安没有回答这一句。 他从抽屉那儿走回来,把桌上那一沓成绩表推回原来的位置。 “下礼拜一你到教研室来一趟。”他说,“把你要调的那些材料的名字写给我。写清楚哪一年、哪一次、哪一样,别写‘跟老师有关的都要’。” “行。” “武老师在楼下等你半个钟头了。” 温良把牛皮纸袋收好,走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戚老师。” “说。” “今天您问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平均。” 戚国安在桌子那头没有动。 “十天前我在这块板上写三个区间的时候,我没敢报我们班的。”温良说,“我们班五十三个,我天天看着,我心里有数。可我一个都没报。” “我知道你没报。” “您没问我为什么。” 戚国安把那一沓表在桌上磕齐了。 “你回去吧。”他说。 武大军的车停在楼底下那棵树的影子里,车窗开着。 “谈了四十多分钟。”他说。 温良拉开车门坐进去。 “谈成了?” “谈成了。” “什么条件。” 温良把车门带上。 “有一样我不能说。”他说,“不是不信您。是我今天答应了不说。” 武大军把钥匙插进去,没有拧。 “那你说得了的是哪一样。” “我自己写了四条。”温良说,“这四条我到处说都行,说给谁听都行。” 他从头念了一遍。念完武大军坐在那儿没动。 “你把自己捆死了。” “捆死了。” “第四条那个——有人随口说一句,你就停?” “有人随口说一句,我就停。” “那你这半年白干。” “停不等于我错了。”温良说,“停是让人有地方说话。一个人要是想说‘温良这事不对’,他得有个地方能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出来还得管用。要是说了不管用,他就不说了,他就在背后说。” 武大军把钥匙拧了半圈,仪表盘的灯亮了一下。 “背后说有什么不好。” “背后说的话,我听不见。”温良说,“听不见我就改不了。” 温良回到学校是五点五十。 食堂开着,晚饭那一拨已经过了大半,打饭窗口只剩下两个。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端着盘子排在第二个。 不锈钢台面上有一层水。他左手扶着盘子边,右手捏着那支红笔——从教研室出来他就一直拿在手里,本子塞进口袋了,笔没塞。 排队的时候他等得有点久。前头那个人在挑菜。 他右手那支笔在台面上磕了三下。 不轻不重,间隔一样,笔帽敲在不锈钢上,声音很脆。 三下敲完他自己都没有注意。 窗口里头那个人正在给前头那位打菜。她的勺子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菜倒进那个人的盘子里。 轮到温良的时候,她没有先问他要什么。 “小温老师。” “金师傅。” 金秀兰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右边小臂上有一块很旧的烫疤。她把勺子放回锅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刚才在那台子上敲。” 温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那支红笔还捏在手里。 “我敲了?” “你敲了。”金秀兰说。 她隔着窗口看着他。后厨里头蒸汽从她背后一阵一阵往上走,把她的脸挡了一下,又散开。 “是不是敲了三下。” 第204章 你一敲桌子我就想给你留碗汤 第204章你一敲桌子我就想给你留碗汤 “我在这儿干了十九年。” 金秀兰把勺子挂回锅沿上。窗口外头还剩一个学生在等,她冲那个学生说了句“再等我两分钟”,然后转过来。 “敲桌子敲三下的,我见过两个人。” 温良端着盘子站在窗口外头。 “一个是你。” 后厨的门在窗口右边,是那种上半截包了铁皮的推门。金秀兰隔着窗口指了指。 “你从那儿进来。” 后厨里头比外头热。两个帮工在最里头,一个在案板上切萝卜,一个蹲着刷一口大锅。备餐台是不锈钢的,台面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边上摞着二十来个空盆。 金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把刚才那个再敲一遍。” “用笔?” “用手。” 温良把盘子放在台子上,右手食指弯起来,用第二个关节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三下。 “不对。” “哪儿不对。” “太齐了。”金秀兰说,“你刚才在外头那个不是这样的。” 温良把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敲了第二遍。 金秀兰摇头。 “你现在是想着敲的。”她说,“刚才你是没想着敲的。” 案板那边切萝卜的刀声还在。温良把右手放在台子边上,停了一会儿,把眼睛从自己手上挪开,看着最里头那口锅。 然后他又敲了一遍。 刀声停了。 “对了。”金秀兰说。 温良低头看自己那只手。 “哪儿对了。” “第三下轻。” 温良没有动。 “前两下一样重。”金秀兰说,“第三下轻一点,像是敲完了不想吵着人。” “我不知道我第三下是轻的。” “你不知道。”金秀兰说,“他也不知道。” 后厨里没有人说话。刷锅那个帮工站起来,把水关了。 温良把手放回台面上。 “金师傅,麻烦您两位师傅一件事。” 案板那边那个抬起头。 “您二位各在这台子上敲三下。”温良说,“怎么顺手怎么敲。” 切萝卜那个把刀往边上一放,走过来,用指关节敲了三下。三下一样重。 刷锅那个在围裙上擦了手,也敲了三下。他敲得快,三下连在一块儿。 “像不像。”温良问。 “不像。”金秀兰说。 “哪儿不像。” “他们仨下都一样重。” 温良看着那两个帮工。 “您在这儿十九年。”他说。 “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在这食堂敲过桌子的人,有多少。” 金秀兰笑了一下。 “那哪儿数得清。”她说,“一天三顿饭,几百个学生,几十个老师。等菜的、催人的、说话的,谁不拿手在桌上比划两下。” “那这里头,三下、第三下轻的,有几个。” 金秀兰把手指头竖起来。 “俩。” 她把手放下。 “哪个他。”温良说。 金秀兰把两只手放在备餐台上。 “我说不出他叫什么。” 温良看着她。 “他姓什么。” “……” “他多大年纪。” “……” “他长什么样。” 金秀兰闭了一下眼睛。她闭得很用力,闭了大概三四秒才睁开。 “我说不上来。” “高的矮的。” “我不知道。” “胖的瘦的。” “我不知道。” “戴不戴眼镜。” “我不知道。” 温良把手从台子上收回来。 “那您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 金秀兰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那张桌子上有个人。” 后厨那两个帮工都没有出声。切萝卜那个把刀放在案板上,两只手撑着案板边。 “哪张桌子。”温良说。 “外头。”金秀兰说,“靠窗那一排,从门口数第二排,最里头那一张。” “您确定是那一张。” “那张桌子腿不齐。”金秀兰说,“晃。前几年老李在底下垫了一块木头,垫的是我们后厨拆下来的旧砧板,切了一角下来。” 温良把盘子放下。 “您等我一下。” 他从后厨那个门出去,绕到食堂里头。这个点儿食堂里只剩下三四个人在吃饭。他从门口开始数,第一排,第二排,走到靠窗那一排最里头。 那张桌子在。 他蹲下去。 四条桌腿,靠墙那一条底下垫着一块木头。木头有巴掌大,一边是齐的,另一边是斜切下来的口子,切口那儿的木纹是横着的。他用手推了推桌腿,桌子没有晃。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灰。 站直了他没有立刻走。 这张桌子的桌面是那种旧的贴面板,浅黄色,上头一层年头久了发暗。他把身子往桌子那边倾了一点,让窗户的光斜着照过来。 靠右手边那一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那是一小片,比一枚硬币大一点,边缘不齐,颜色比周围浅,浅得很淡,正着看看不出来,得让光斜着照才看得见。摸上去比别处滑。 他坐下去,坐在靠里那个位子上,两只手照平常改卷子的样子放到桌上。 他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正落在那一片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回到后厨,金秀兰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在。”温良说。 “我说了在。” “不光桌子在。”温良说,“那张桌子右手边有一小块,让人敲得发亮了。” 金秀兰没有说话。 “我知道它在。” “他什么时候坐那儿。” “下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你一敲桌子我就想给你留碗汤(第2/2页) “几点。” “三点以后,五点以前。”金秀兰说,“那会儿食堂不开门,中午收了,晚上还没上。我们在里头切菜备菜。外头空着。” “他在那儿干什么。” “改卷子。” 金秀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他拿一摞卷子过来,摊在那张桌子上,一坐坐俩钟头。”她说,“他改一会儿,停一下,就在桌上那么敲。” 她伸出手,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三下。 前两下一样重。第三下轻。 案板那边那个帮工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敲的时候,第三下也轻。”金秀兰说。 温良看着她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两处旧疤,虎口那儿的皮很厚。她敲完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是刚才碰过什么脏东西。 温良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关节。 “金师傅,我跟这个人没见过面。” “我知道你没见过。” “我这个敲法,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年起有的。”温良说,“我要是知道是跟谁学的,那还好办。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第一回敲是什么时候。” 金秀兰看着他那只手。 “他为什么在食堂改卷子。”温良说。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的。” 金秀兰停了两秒。 “……我不记得他怎么说的。” “那您记得您问过他。” “我记得我问过他。” 温良没有再问。 刷锅那个帮工把锅立起来靠在墙上,走过来。 “金姐,你咋了。” “没事。”金秀兰说。 她摆了摆手。 “跟人像。” 那个帮工看了温良一眼,又回去了。 温良把手放在备餐台上。 “金师傅。” “嗯。” “去年九月,我头一回到您这儿来。” “来要那些底稿。” “您还记得。” “那个我记得。”金秀兰说,“一百四十几张,我从柜子最底下那个纸箱里翻出来给你的。” “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眼熟。” 金秀兰的手停在台子上。 “我说过?” “您说过。”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 “您那天说完就去盛汤了。”温良说,“我当时以为您是随口的。” “可能是随口的。” “今天您跟我说了一个人。”温良说,“说了那张桌子,说了三点到五点,说了他敲三下第三下轻。这些您都记得。” “这些我记得。” “可去年您为什么说我眼熟,您不记得了。” 金秀兰把两只手都放在台子上,低下头去。她这样站了有十来秒。 “我不是看你的脸眼熟。”她说。 “那是什么。” “我说不好。” 她抬起头。 “你那天来要底稿,站在那个柜子边上等我翻箱子。你等得有点久,你在柜子门上敲了几下。” 温良没有说话。 “我一听那个声儿,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见过。”金秀兰说,“可我一抬头看你的脸,我又不认得。” 后厨里的蒸汽小了一些。外头那个学生已经走了,窗口那边空着。 “所以我就说了那么一句。”她说,“说完我自己也糊涂。”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 “金师傅,我求您一件事。” “你说。” “您刚才说的那些,写下来。” 金秀兰往后退了半步。 “我写不好字。” “歪的也行。” “我小学没念完。” “那更得写。”温良说,“您写您自己知道的那几样:那张桌子,几点到几点,他改卷子,敲三下第三下轻。四样。您写得下来吗。” “……我试试。” 温良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把笔递过去。她没有接笔,先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擦了两遍,才把笔接过去。 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那支笔在她手里握得靠上,像是握筷子。 她写了七分钟。 写完她把本子推回来,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好意思看。 温良低头看那一页。 字是歪的,一行往右下斜,有两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四样她都写上去了,桌子的位置写的是“进门左手窗户底下第二排里头那个”。 最后没有签名。 “您把名字也写上。” “写这个干什么。” “将来这一页要是有人问起来,得知道是谁写的。” 金秀兰把笔又拿起来,在最后头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笔帽扣上。 温良把本子合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小温老师。” “您说。”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 她停了一下。 “我明天还记得吗。” 后厨里那两个帮工都在收拾东西,锅碗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温良把本子举起来一点。 “您明天要是不记得了,”他说,“这上头写着。” 金秀兰看着那个本子。 她看了很久。 “那也不是记得。”她说。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金秀兰转过身,走到最里头那口汤锅跟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记不得他了。”她说。 汤锅底下那圈火是蓝的,从锅沿底下露出来一线。 “可我一看见你敲桌子,手就想给你留碗汤。” 第205章 三年前那张原卷 第205章三年前那张原卷 “您见过‘待定’这两个字吗。” 六月二十九号,周一,上午十点。温良刚进门,手里那张材料清单还捏着,人没坐下。 市教研室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是上回那三位教研员。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 屋里安静了两秒。 “你今天带单子来了吗。”戚国安说。 温良把那张清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带了。” 清单上是五行,一行一样:三年前那一学年三次片区教研的全套材料;同一年六校的教学计划汇总;那三年里教研室发过的所有跟高三教学有关的通知目录;六校三年前那一届的教师任课表;还有一样写在最后,字比前四行小一点——那一年市里所有跨校统一考试的原始卷子。 戚国安从上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前四样好办。”他说,“最后这一样,你要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要来干什么。” “不知道你还要。” “我上礼拜二在这屋里说过一句话。”温良说,“‘没找着’也是一样东西。我今天要是不写这一行,将来有一天我想起来该看它,我还得再来一趟,还得再跟您解释一回。” 戚国安把清单放在一边。 “坐。” 温良拉开椅子坐下。他把那张清单往戚国安那边又推了一寸。 “戚老师,我刚进门那一句。” “我听见了。” “您没答。” “我问了你带没带单子。” “对。”温良说,“所以我现在再问一遍。” 戚国安把笔放在文件上。 “你从哪儿见的。” 会议室里那三位教研员都在听。坐在中间那位往这边看了一眼。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我不说。” “你要我答你,你自己不答我。” “对。”温良说,“这不公道。”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今天没有别的法子。我要是先说我在哪儿见的,您听完了就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您说‘那不算什么,那两个字哪儿都有’,另一条是您说‘你看错了’。这两句话我都驳不了。” “那你就先问我。” “我先问您。”温良说,“您答了,我记;您不答,我也记。您要是想知道我在哪儿见的,等哪天我能拿出来给您看,我再说。今天我拿不出来。” 戚国安没有再追这一句。 温良没有再用嘴问。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便签本,撕了三张下来,摆在自己面前。 他拿笔在第一张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便签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张上写的是:您见过‘待定’这两个字吗。 戚国安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两秒,放下,用两根手指推了回来。 温良在第二张上写。 第二张:在哪儿见的。 戚国安拿起来,看,放下,推回来。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开口了。 “温老师,你这是干什么。” 温良看着他。 “有话直说不行吗。”那位教研员说,“你人就坐在这儿,隔一张桌子,你写什么条子。” “说出来的话,屋里四个人听见,四个人记的不一样。”温良说,“过一个月再问,有人记得我问的是‘见过没有’,有人记得我问的是‘是不是你写的’。写在纸上,四个人看见的是同一行字。” “那你照样可以问出口。” “问出口,他可以说他没听清。”温良说,“我不是说戚老师会这么说。我是说这一句从我嘴里出去,到底有没有到他耳朵里,谁也证不了。” 他把手放在那两张扣着的便签上。 “纸推过去,他推回来。这个动作屋里四个人都看得见。” 那位教研员没有再说。 “推回来这个动作,”温良说,“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戚国安抬起手。 那位教研员本来还想再问一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中间那位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看完把胳膊放回桌上。 温良把推回来的那两张摞在一起,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戚老师。” “说。” “您可以不答。” 他把第三张便签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写。 “但您别推回来。” 戚国安看着他。 “推回来跟不答,差在哪儿。” “不答是您选的。”温良说,“推回来是当作没这回事。” 他把便签放平。 “这两样在人跟人之间没差别,在纸上差得远。您今天不答,我回去在本子上记一行:问过,未答。您今天推回来,我记什么。我记‘他把纸推回来了’——这一行谁看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在第三张上写了六个字。 第三张:什么时候见的。 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三年前那张原卷(第2/2页) 戚国安没有伸手。 那张便签就摆在桌子正中间,正对着他,离他大概两拃远。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很远。 温良没有催。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坐着。 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走一圈是六十下。 第一圈走完,戚国安没有动。 第二圈走到一半的时候,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挪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他自己也停住了,没有再动。 第二圈走完。 楼道里有人推着一辆小车过去,轮子在水磨石地上响,从这头响到那头,响完就没了。 第三圈。 戚国安把手里那支笔换到右手。 他伸手把那张便签拉过去,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尖压在那张纸的下半截,写了四个字。 写完他把便签推了回来。 温良把它翻过来。 纸上他自己写的那六个字底下,多了一行别人的字迹。 三年之前。 温良把三张便签都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在每一张的背面写字。 第一张背面:十点十一分,推给戚国安,看了两秒,推回。 第二张背面:十点十二分,推给戚国安,看了,推回。 第三张背面写得长一点:十点十四分推出,在桌上放了三分钟,未推回。戚国安在正面写四个字:三年之前。在场四人。 写完他把三张按顺序对齐,用一枚回形针别在一起,放进上衣口袋。 “戚老师。” “嗯。” “我再问一遍第二个。”温良说,“在哪儿见的。” “你刚才那张我推回来了。” “您推回来的那张我记的是‘未答’。”温良说,“今天您给了年份。给了年份的人,再问一遍地方,不算逼您。” 戚国安把笔放下。 “你这一手,”他说,“跟你上礼拜在教务处使的是同一手。” 温良抬起头。 “您知道教务处那件事。” “我这个位置上,什么都知道一点。”戚国安说,“六个人签字那张纸,我听说了。” “是同一手。”温良说。 “那你觉得管用吗。” “上礼拜管用了。”温良说,“今天我不知道。” 戚国安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一样我得跟您说。”温良说。 “你说。” “我进门那一句问完,您问了我一句话。” “我问了。” “您问的是:你从哪儿见的。” 戚国安坐着没有动。 “‘待定’这两个字,纸面上到处都是。”温良说,“学籍表上有,成绩单上有,评优的名单上有,人事那边的表上也有。一个人听见这两个字,头一句该问的是:你说的是哪张表上的待定。” 会议室里那三位教研员都抬起头。 “您头一句问的不是这个。”温良说,“您问的是我从哪儿见的。” 他把手放在那张写着“三年之前”的便签上。 “想知道‘哪一张表’的人,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想知道‘我从哪儿见的’的人——” 他没有把这一句说完。 “您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哪个待定’。” 戚国安坐着没有动。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戚国安,又没有说。 “我今天不问您为什么没问。”温良说,“这一条我记在本子上,标‘无旁证’。屋里有四个人听见了,这个算旁证。” “那你标什么。” “我标:他没问哪个待定。在场四人。”温良说,“就记这么一行。往后要是有一天证明这一行没意思,我把它划掉。划掉不撕。” 戚国安把椅子往后推开,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他走到会议室靠墙那排档案柜前头。柜子是那种铁皮的,一共四个,绿漆掉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插进从左数第三个柜子。 柜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最底下那一层往外抽东西。抽的时候他一只手扶着柜门。 那是一沓卷子,很厚,用一根麻绳捆着,麻绳打的是死结,绳子勒进纸边,把最上头那一张的边压出了一道印。 他把这一沓抱到桌上,放下的时候有点响。 灰不多,看得出来这一沓不是随便塞在那儿的,是有人立着放好、放在最底下、上头没有压别的东西。 温良看着桌上那一沓。 三位教研员里,坐在中间那位站了起来,绕到桌子这一头来看。 戚国安把绳子上的那个死结拨了一下,没有解。 封面朝上。 那是一张牛皮纸做的封面,上头印着一行黑字,印得不深,年头久了发灰。 温良把身子往前倾。 那一行字是: 三年前·六校联合考试·数学(原卷) 第206章 这道题不该在这儿 第206章这道题不该在这儿 “这道题不该在这儿。” 上午十点二十,那根麻绳解开了。绳子解下来盘成一圈放在桌角,绳子勒过的地方,最上头那张纸的边缘留着一道压痕,压得很深,这些年一直没弹回来。 一沓一共两指厚。最上头是十来份空白的备用卷,底下是各校收上来的学生卷,批改过的,红笔的分数还在。 温良只拿了最上头那一份。 一共二十二题。 他没有扫,他一题一题做。做完一道,在旁边的空白上写一个数——那是他做这道题用的分钟数。 第一题两分钟。第二题两分钟。第七题六分钟。第十二题九分钟。第十六题十四分钟。 坐在窗户那边的戚国安中间出去过两回,回来的时候温良还在做。三位教研员上午散了两个,剩下的那位在另一头看自己的东西。 十一点钟那位教研员从他后头走过,站住看了一会儿。 “温老师,你一道一道做啊。” “做。” “扫一眼不就知道了。” “扫一眼知道的是难不难。”温良说,“做一遍知道的是它想干什么。” “这有什么分别。” “一道题难不难,是学生的事。”温良说,“它想干什么,是出题那个人的事。我今天要找的是人。” 那位教研员没有再说,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十二点整,他做完第十八题。一小时四十分钟。 第十九题他看了三分钟,一个字没写。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戚老师。” “嗯。” “这一份是原卷。” “是原卷。” “二十二道题,前十八道我都见过。”温良说,“不是说这几道我做过,是说这几道我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哪一年的真题改的,哪一套教辅上的原型,哪一种题型的第几个变式。教高三的都认得出来。” 他把卷子转过去,手指按在第十九题上。 “这一道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 戚国安没有伸手去接。 “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温良说,“我教了七年,见过的题有限。” 他把手机掏出来。 “我叫个人来。” 武大军十二点四十到的。他上午在学校处理毕业生档案,接到电话开车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 “什么事这么急。” “您先别问。”温良把那份卷子推过去,“第十九题,您念一遍。” 武大军把包子放在纸巾上,两只手把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又看了一遍。 “这题出得挺好啊。”他说。 “是挺好。” 说这三个字的是戚国安。他坐在窗户那边没有动。 武大军把卷子往灯底下挪了挪。 “不难。”他说,“可它不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的题。得先想明白它在问什么。” 他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从头划到尾。 “它给你一列数,从小到大排着,互相都不一样。然后它加一条:这一列里头,任意连着的几个加起来,都不能等于这一列里的另外一个数。” “然后呢。” “然后它问你,这一列加起来最小是多少。” 武大军把卷子放平。 “这一条卡得很邪。”他说,“它不卡你会不会算,它卡你想不想得到该从哪一头下手。学生要是没往那个地方想,做半个钟头也是零分;要是想到了,五分钟就下来了。” “出得挺好。”温良说。 “出得挺好。” “可它从哪儿来的。” 武大军抬起头。 “您见过吗。” 武大军又看了一遍。 “没见过。” “您确定。” “我教了十九年。”武大军说,“这种题我要是见过,我记得住。” 温良把那张卷子拿回来,摆在自己面前。 “武老师,戚老师。”他说,“我现在要证明一件事,这件事比证明这道题存在难十倍。” “什么事。” “我要证明它不存在。” 下午一点,他开始查第一条路。 教研室那台电脑里有一个库,是全市这些年用过的教辅材料的电子版,按学段、按科目、按年份分。管这台电脑的是留下的那位教研员,他把权限给了温良,坐在旁边看着。 温良没有按关键词搜。 “搜不出来。”他说,“这道题的说法可以换一百种。搜‘某年级’搜不到,搜‘正整数’能搜出来八千条。” “那你怎么查。” “按结构查。” 他把第十九题拆成三样:条件的个数、问的是什么、要用的那一步是什么。三样都写在纸上,然后在库里按题型和知识点定位到那一小类,把那一小类里所有的题一道一道翻。 那一小类里有四百二十七道题。 他翻到三点一刻。 “没有。” 那位教研员在旁边坐了两个多钟头。 “真一道都没有?” “有六道长得像。”温良说,“六道我都做了。六道都是同一个套路的变式,跟这一道不是一回事。” 第二条路是真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这道题不该在这儿(第2/2页) 近十年,全省的、全市的、六校的、还有各区自己出的,教研室这边有纸质的合订本,一年一册,摞起来快到人胸口。 这一条他没让别人碰。 他从最近的一年往回翻。每一册他只看解答题那几页,一册十几分钟。 翻到第六册的时候武大军拿了一册过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你这么翻不行。”武大军说,“十年下来光解答题就上千道。” “上千道我也得翻。” “那你翻到明天早上。” “翻不到明天早上。”温良说,“我不看题干,我看结构。一道题的结构在那儿摆着,扫一眼就知道是不是那一类。是那一类我再停下来细看。” 他翻到五点半。 十年,二十几册,他停下来细看的有十九道。 十九道全都不是。 “第二条也空了。”他说。 第三条路是打电话。 五点四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写着六校名字那一页。 “我打电话。” “打给谁。” “六个学校的数学教研组,年头最长的那位。” “你上哪儿要电话去。” “我有五个。”温良说,“上礼拜那些孩子给我留了他们老师的座机。还有一个我没有。” 第一通打给二十七中。接电话的是个年轻老师,说组里资历最老的那位下午没课回家了,给了个手机号。 第二通打过去,那位老师在带孙子,听了半天没听明白,让他把题读一遍。温良把第十九题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那头静了几秒。 “这题挺有意思。”那位老师说,“不是我们出的。” “您见过吗。” “没见过。” 第三通是五中。那边的老师说要问问别人,让他等半个钟头。 第四通打错了,号码是学校总机,转到了后勤。 第五通、第六通是十一中和城东实验,两位老师都说没见过。城东实验那位还问他是从哪儿弄来的,温良说是市教研室的存档。 第七通是五中回过来的,说组里五个人都看了,都说没见过。 第八通是城南中学,他没有电话,是让廖振帮着问的。廖振那边花了四十分钟才找到人。 第九通,城南那位老师说他记不清。 第十通,那位老师又打回来,说他翻了自己的备课笔记,没有。 第十一通是最后一通,打给十一中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先生,是二十七中那位给的号。 这一通打了十七分钟。 那位老先生年纪很大,说话慢。他先让温良把题念了两遍,然后自己在那头念叨了一会儿。 “这题不是那年出的。”他说。 温良握着手机的手往上抬了一点。 “您怎么知道。” “那年六个学校的命题是我们几个老家伙轮着来的。”老先生说,“谁的路子我都认得。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哪一道是谁的手笔,我当年就能对上号。” “那第十九题呢。” 那头停了一下。 “第十九题不是我们几个里头任何一个人的路子。”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 温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老先生,那年这份卷子您做过审吗。” “做过。” “审的时候这一道在里头吗。” 那头静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 七点二十,最后一通挂了。 外头天已经开始暗。会议室里就剩三个人,那位教研员早走了,桌上那摞真题合订本还堆着,没收。 武大军坐在对面。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三条路。” “三条路。”温良说。 他把本子翻开,在写着六校名字那一页底下写了三行,写完抬起头。 “可这三条查完,也不等于它不存在。” “怎么不等于。” “它只等于:这三条路上没有。”温良说,“教辅库里没有,十年真题里没有,六个学校资历最老的十一位老师说没见过。就这三样。” “那还能有什么路。” “外省的书我没查。二十年前的老资料我没查。”温良说,“还有一样最要紧的:这道题可能压根不是从哪儿来的。” 武大军抬起头。 “可能是有人现出的。” 戚国安在窗户那边动了一下。他今天从头到尾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共说过三个字。 温良把那张卷子拉过来。 “这份卷子是谁出的。”他说,“命题人的名单在哪儿。” “那一年的命题材料不在我们这儿。”戚国安说。 “在哪儿。” “我不知道。” 温良没有再追问。他把便签本翻开,压在卷子旁边,开始抄第十九题。 他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抄,标点也抄。 抄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 卷子上那一行印的是: 已知某年级共53人,每人各写下一个正整数,任意两人所写的数互不相同。 第207章 下面这一项,不在议程上 第207章下面这一项,不在议程上 “下面这一项,不在议程上。” 七月三号,周五,下午三点四十。市教育局三楼报告厅,全市高三数学教学工作总结会。 议程一共五项,前四项走完用了两个钟头。 第一项是一位教研员通报今年全市数学科的成绩情况,念了二十六分钟,念的全是数:全市平均分、各分数段人数、比去年增减多少。第二、三项是两所学校的教研组长讲经验,一个讲了二十一分钟,一个讲了二十四分钟,讲的都是同一套:抓基础、抓落实、抓分层。第四项是下学年的教学建议,十五分钟。 温良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他从两点钟坐到现在,本子摊在腿上,一共写了四行。 四行都是时间:每个人从几点讲到几点。 第四项讲完,台上说“下面进行第五项”,底下有几个人把包从地上拎到了腿上。 第五项是散会前的例行说明,一分钟。 说明完了,戚国安坐在**台侧边那个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第十四中学,温良老师。” 报告厅里六十来个人。 前四排坐得满,后头稀稀拉拉。温良从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前头有二十几个人回过头。 有人不认得他。这一半的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 另外二十几个认得。 他们认得他不是因为见过面。去年十二月市里发过一份通报,通报里有他们学校的名字,也有十四中的名字,那份通报的原因那一栏是空的,底下盖着三个章。那份东西各校都传阅过,签字栏上他们都签过名。 这个报告厅从最后一排走到台前,中间那条过道有二十来米。 温良走完这二十来米用了大概二十秒。走到第五排的时候,前排回过头的那些人陆续转了回去;走到第二排的时候,有个人侧过身,跟旁边那位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 他从那两个人边上过去,上了三级台阶。 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讲台上,打开。 “我没有做片子。”他说,“今天要看的就一张纸。” 他把里头那张扫描件递给站在台边的会务老师。那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接过去放到投影台上。 屏幕亮起来。 那是一张原卷的影印页,纸边发灰,右上角有一道折痕,页脚印着一行小字:三年前·六校联合考试·数学(原卷)。屏幕上是第十九题那一整页。 温良没有去拿讲台上那支激光笔。 他把它拿起来,走到台侧,递给戚国安。 “戚老师,等会儿要指哪儿,麻烦您指。” 台下有几个人抬起头。 “怎么。”戚国安说。 “这张纸是市教研室的存档,不是我的。”温良说,“今天能投在这儿,是教研室同意的。东西是谁的,就该谁指。” 他走回讲台后头,两只手空着。 “各位老师,我今天占大家十分钟。”他说,“这十分钟里我只说一件事,不说别的。” 第三排一个头发白了大半的老教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身子往前倾,眯着眼睛看屏幕上那道题的题干。 “这份卷子是三年前的六校联合考试,数学,一共二十二题。”温良说,“上礼拜一我在市教研室,从头到尾把这二十二题做了一遍。前十八题,每一道我都知道它的来路——哪一年的真题改的,哪一套教辅上的原型,哪一种题型的第几个变式。” 他把手抬起来,指了一下屏幕的方向,没有指到屏幕上。 “第十九题,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很轻。 “所以那天下午到晚上,我查了三条路。” 他把手放下。 “第一条,全市教辅的电子库。我没有按字眼搜——一道题的说法能换一百种,搜‘正整数’能搜出八千条。我把这道题拆成三样:给了几个条件,问的是什么,卡在哪一步。按这三样定位到一小类,那一小类里有四百二十七道题。我一道一道翻完了。有六道长得像,六道我都做了,都是同一个套路的变式。” “第二条,近十年的真题合订本,全省的、全市的、六校的、各区的,教研室那边二十几册。我只看结构不看题干,是那一类的我停下来细看。十年下来我停了十九次。十九道都不是。” 第四排有个人举了一下手,没等叫就问了。 “你那个分类,是谁定的。” 温良看过去。 “不是我定的。” “那是谁。” “是那个库自带的分类。”温良说,“教研室装的时候什么样,我用的时候就什么样,一个格子我都没动过。” “你要是自己分呢。” “我要是自己分,我就能把这道题分到一个空格子里去。”温良说,“分完我再说‘这一格里没有别的题’——那就成了我自己证我自己。” 第四排那位点了一下头,往后靠回去了。 “第三条,我打了十一通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没有翻开。 “六个学校资历最长的数学老师,加上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先生。有一通是打错的,转到了人家后勤。剩下十通,没有一个人说见过这道题。” 他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三条路,全是空的。” 第二排有个人往后靠了一下,跟旁边那位说: “不可能。” 他没有压嗓子,前后三四排都听见了。 温良看向那个方向。 “这位老师说不可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下面这一项,不在议程上(第2/2页) 台下静了一下。 “我同意。” 第二排那位抬起头。 “我查完那天晚上,我自己坐在那间会议室里,也觉得不可能。”温良说,“一道进了联考卷子的题,二十二道里排在第十九位,压轴前面那一道。这样一道题居然找不着来处——我要是坐在下头听人这么说,我头一个不信。” 他把两只手放在讲台边上。 “所以今天我把三样东西带来了。” 他指了一下报告厅门口那张摆签到表的桌子。 “第一样,那四百二十七道题的清单,编号都在。第二样,十年真题里我停下来细看那十九道的册次和页码。第三样,那十一通电话的时间、打给谁、说了什么,我一通一通记的,有一通打错了我也记了。” “这三样现在就在门口那张桌上。散会谁想拿谁拿,不用跟我说。” “你不怕人拿去挑你的错。”第二排那位说。 “我等的就是有人挑我的错。”温良说,“我一个人查了九个钟头,得出一个‘查无来源’。这句话分量太重,我一个人扛不动。”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第三排那位老教师这时候把手抬起来了。他手里捏着一支笔,会议材料的背面写满了字。 “我做出来了。” 台下有几个人转头看他。 “您用了多久。”温良说。 “十九分钟。”老教师说,“我从你上来就开始做的。答案是——” “您先别说。”温良说,“底下还有没做完的。” 老教师把笔放下了。 “这题好。”他说,“它不难,可它逼你先想清楚一件事再动手。现在的孩子最缺这个。” “老师,我插一句。”温良说。 “你说。” “这道题我做了两天半。” 报告厅里有人抬起头。 “我在市教研室那天晚上看了三分钟,没动笔。”温良说,“回去我做了两天半才做出来。”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而且不算数。那份原卷后头有参考答案,我做到第二天下午看了一眼答案,剩下的是照着倒推的。”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自己想,没想出来。”温良说。 第三排那位老教师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各位讲这道题多好。”温良说,“它出得好不好,各位比我会看,刚才这位老师十九分钟就做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要问一句话。” 他从讲台后头走出来半步。 台下有人把腿上的包又放回了地上。 “在座各位,有谁出过这道题。” 问完他就不说了。 他没有补一句“请举手”,也没有说“不方便的话会后找我也行”,什么都没有加。他站在台上,两只手放在身前,等着。 报告厅上头那排空调在响。这个报告厅有点旧,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松了一片,风一过去就“嗒”一下,隔七八秒响一次。 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声音。 第一个七八秒。 第二个。 第三个。 坐在最前排一直低头看手机那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腿上,抬起头。 会务那个年轻姑娘本来在数签到表上的人数,数到一半停了,回过头看台上。 第三排那位老教师从题干上抬起眼,往台下前后左右扫了一圈,又转回去看屏幕。 第四个。 第五个。 有人换了个坐姿,皮椅子发出一声。 温良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他不看任何一个人的脸,他看着报告厅后头墙上那块空白。 第六个。 第七个。 **台侧边,一名教研员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议程单,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第八个。 第九个。 二十七秒的时候,最后一排靠右边,一把椅子往后蹭了一声。 那一声不响,可整个报告厅这会儿静到那一声传到了前排。 前排有人回头。 回头的人多起来,一排一排往后传,最后六十来个人几乎全转了过去。 最后一排站起来一个人。 很瘦,中年男人,穿一件短袖衬衫,衣领有点松。他站在座位和后墙之间那条窄道上,一只手还扶着前排椅子的靠背。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着——等所有回头的人都看清了他,等报告厅里那阵回头带起的响动全停了,等到只剩下出风口那一片塑料又“嗒”了一下。 **台侧边那名教研员在这个时候抬起头,下意识地扭过去看了一眼戚国安。 戚国安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只手还拿着那支激光笔。 那支笔从温良递给他到现在,一直握在他手里。这半个钟头,温良一次都没有请他指过。 他一直看着屏幕。 他没有回头。 温良站在台上,从这个角度看得清最后一排的每一个座位。 那个人站着的地方,靠右边第三个座位。 而他自己两点钟坐下的那个位置,是最后一排靠过道的第一个。 中间隔着四个空座。 他们两个人在这一排上坐了两个钟头。 最后一排那个人把扶着椅背的手放了下来。 “这题是我出的。” 他停了一下。 “——可不是我想出的。” 第208章 不是我想的 第208章不是我想的 “那题是我写的,稿子是我的字。” 散会是四点二十。报告厅门口那张桌上,温良留的三样材料被人拿走了两份,剩下的他自己收了起来。 走廊靠窗那一段站着五六个人,没走。 那个很瘦的中年***在最外头,等他出来。 “可我不记得我想过这道题。” 走廊上有两个九中的老师是跟他一块来的,站在他侧后方。听到这一句,其中一个往前挪了半步。 “老唐。” 唐启文没有回头。 “我记得的是——”他说,“我坐下,笔就自己写完了。” 那两个九中老师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不多,也就一脚的距离,可两个人是一块儿退的。走廊上另外几个旁听的老师里,有一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这边一眼。 “老唐,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刚才那位说。 “我没累。” “咱们先回去。” “我没累。”唐启文说。 他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一只手里捏着会议材料卷成的一个筒。 温良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退,也没有说“您别急”“您慢慢说”这一类的话。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从侧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没写字的一页,把笔帽拧下来。 “您慢点说。”他说,“我记一下。” 那两个九中老师看着他。 “您先说您怎么称呼。” “唐启文。唐朝的唐,启发的启,文章的文。” “您在哪个学校。” “九中。数学组,组长。” 温良的笔停了一下。 “九中不在那六个学校里头。” “不在。” “那三年前那张卷子上,怎么会有您出的题。” 唐启文把手里那个纸筒换了只手。 “有人找我要的。” 温良把这一句记下来了,记完抬起头。 “这个我等会儿再问。先说别的。” “你不问是谁找我的?” “问。”温良说,“可我先把能立住的东西记完。” 他把本子往上抬了抬,让唐启文能看见他写的那一行。 “唐老师,我先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您刚才那一句——笔自己写完了——这一句我不记。” 唐启文看着他。 “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算数。”温良说,“我不记它,是因为它没法查。” 他把笔尖点在本子上。 “我记东西有个规矩:能查的我才记。这一句我要是记上去了,明天有人问我‘你凭什么写这个’,我答不上来。到那时候丢人的不是我,是您——是您说了一句谁也证不了的话,还让我写在了纸上。” 走廊上那两个九中老师往前挪回来了半步。 武大军这时候从报告厅里出来。他手里抱着温良留在门口那张桌上剩下的材料,走到跟前,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脸色,把温良往窗户那边拉了半步。 “这话你也往本子上记?”他压着嗓子说。 “记四条。” “温良。”武大军说,“你把这个记下来,明天满市里都知道九中的老唐说他的笔会自己写字。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我记的四条里头,没有一个字提笔会不会自己写。” “可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在查什么。” “看不出来。”温良说。 他把本子举起来,让武大军看见那一页上头的空白。 “我要写的是四样:哪天、在哪儿、用的什么笔、什么纸。这四样搁在任何一份材料上都不奇怪,一个人写一道题,本来就有这四样。” 武大军没有再说。 温良转回去。 “所以您说的我不判断。”温良说,“我只记能查的。” 唐启文的手松开了一点,那个纸筒散开了一半。 “怎么记。” “我问四样。” “哪四样。” “第一样,您是哪天写的这道题。” “……记不清。” “那我们换个法子。”温良说,“您别想那天,您想您那天还干了别的什么。” “我想不起来。” “那天您上没上课。” 唐启文停了几秒。 “没上。” “为什么没上。” “……” “上午下午都没上?” “上午没上。”唐启文说,“上午我们全校老师去体检。” 温良的笔尖压下去了。 “体检。” “年年四月,学校统一组织,去区医院。”唐启文说,“我上午在医院,下午回办公室。” “三年前那次体检是四月几号。” “我不记得。” “医院有记录。”温良说,“学校也有名单,去几个人,谁去了谁没去,年年都存着。”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 “第一样:三年前四月,全校体检那天下午。这一样能查,明天您回学校调一下当年的体检通知就行。” 唐启文点了一下头。 “第二样,您在哪儿写的。” “我办公室。靠窗那张桌。” “那张桌现在还在吗。” “在。我还坐那儿。” “办公室里那天还有别人吗。” 唐启文想了一会儿。 “有。老周在,他也没课。” “老周还在你们学校吗。” “在。” 温良记下来。 “第二样:九中数学组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当时同办公室有一位老周在场。这一样能查,问一句就行。” 刚才劝他的那位九中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老周那天在不在,他也不一定记得。” “他不记得也是一样东西。”温良说,“我要的是问过他,不是他一定得记得。” 那位老师没有再说。 “第三样。”温良说,“您那天用的是什么笔。” 唐启文这一回答得很快。 “红的。” 温良的手停住了。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一辆装音响的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了很长一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不是我想的(第2/2页) “红笔。”温良说。 “红笔。” “出题用红笔?” “我平常改卷子用红的,写教案用黑的。”唐启文说,“那天我手边就那一支。” “那支笔是您自己买的吗。” “不是。” “是学校发的?” “也不是。”唐启文说,“是别人送的。” 温良把笔从本子上抬起来。 那两个九中老师这会儿都往前站了半步,一个人的胳膊几乎碰到了唐启文的肩膀。 “第四样。”温良说,“您写在什么纸上。” “稿纸。” “学校的备课纸?” “不是。”唐启文说,“跟笔一块儿给的。一沓空白的稿纸,比我们学校发的厚一点,纸边裁得齐。” “那沓纸现在还有吗。” “还有。剩了大半沓,在我抽屉里。” 温良把这两条写完,把本子转过去,摊在窗台上。 “唐老师,您看一下。” 唐启文低头看那一页。 上头是四行。 第一行:三年前四月,全校体检当天下午。 第二行:九中数学组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同办公室有一位老周在场。 第三行:所用之笔为红色,非本人购买,非学校发放,系他人所赠;该笔现仍在本人处。 第四行:所用稿纸随笔一并赠予,一沓空白,现余大半沓,存本人办公桌抽屉。 底下留着空。 “这四行里头,没有一句是我加的。”温良说,“也没有一句是我删的意思——您刚才说的那一句,我没往上写,可我也没有写‘他说了一句胡话’。这一页上就只有这四行。” 唐启文看了很久。 “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这四行明天就能查。”温良说,“体检那天是几号,学校的通知上有;老周在不在,问一句就知道;笔在您口袋里;纸在您抽屉里。” 他把笔递过去。 “您要是认这四行,您在底下签个字,写今天的日期。” “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这就不是您跟我两个人说的话了。”温良说,“这是一份能拿出去的东西。” 唐启文接过笔。 他签得很慢,签完把日期也写上了。 那位一直劝他的九中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签完。 等唐启文把笔递回去,那位老师开口了。 “我也签个见证行吗。” 温良看向他。 “您签这个,是证明什么。” “证明……”那位老师停住了。 “我说给您听。”温良说,“您签在这儿,只证明一样:今天下午四点半,您站在这条走廊上,听见唐老师说了这四条。” “不证明这四条是真的?” “不证明。”温良说,“这四条真不真,明天查了才知道。您今天什么都证不了,您只能证明您听见了。” 那位老师伸出手。 “那我签。” 他签完,另外那位九中老师也走过来签了。走廊上还有两个旁听的老师站着没动,其中一个把手机装回兜里,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没有签。 “我不签。”他说,“我刚才在打电话,前头那几句我没听全。” “那您别签。”温良说,“没听全就别签。” 那位老师点了一下头,走了。 温良把本子翻回到那一页。 “唐老师,还有刚才那一句。” “哪一句。” “有人找您要的。” “对。” “谁。” 唐启文张了一下嘴。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从那头过来,把地上一张不知道谁掉的会议材料吹动了半页。 “我知道是谁。”他说。 “那是谁。” “……我说不出来。” 那两个九中老师又对看了一眼。 “您是不肯说,还是说不出来。”温良问。 “我说不出来。”唐启文说,“我这会儿脑子里有那么个人。我知道他站在我桌子跟前,我知道他跟我说了话。可我一想他姓什么,那儿就是空的。” 温良没有追这一句。 “那我换个问法。”他说,“我不问他是谁。我问您还记得什么。” “你问。” “他是在您办公室给您的,还是在别处。” “办公室。” “他坐着还是站着。” “站着。” “他手里还拿着别的东西吗。” 唐启文想了一下。 “没有。就那支笔和那沓纸。” “他把东西放在哪儿。” “我桌上。”唐启文说,“他把笔和纸放在我桌上,放的时候……” 他停住了。 “放的时候怎么了。” “他敲了桌子。” 温良的笔停在那一行上。 走廊上没有人说话。 “敲了几下。” 唐启文抬起头看他。 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记得他敲了。” 温良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据述,赠笔者曾以手敲击桌面,次数不详。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您为什么不问我是几下。”唐启文说。 温良抬起头。 “因为我要是问您‘是不是三下’,”他说,“您很可能就会说‘好像是三下’。” 唐启文没有出声。 “那三下就成我给您的了。”温良说,“往后这一行拿出去,就不是您记得的东西,是我塞给您的东西。” 他把本子合起来,用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唐老师。” “嗯。” “第三样里头那支笔。” 唐启文抬起眼。 “那笔现在还在吗。” 唐启文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摸出来一支笔。 红的。笔杆上那行厂名的位置,走廊的灯正好照到,那一处不返光。 “在。”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尾朝上。 “我用了三年,一点没短。” 第209章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站这儿 第209章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站这儿 “这支笔我得验。” 唐启文把那支笔在两根手指之间转了半圈,握住了。 “凭什么。” “凭您刚才说它用了三年一点没短。” “这话是我说的,我也没让你信。”唐启文说,“笔是我的。” “笔是您的。”温良说,“所以我得先问您。” “怎么验。” “得有一样东西。”温良说,“不在这儿验。这儿人多。” 走廊上还站着四五个人。唐启文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九中的同事。 “你们先回学校。” “老唐——” “我一会儿自己回。” 那两个人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次。剩下两个旁听的老师本来站在窗户那边,见没热闹看,也散了。 戚国安是这时候从报告厅出来的。他手里拿着那支激光笔,一直没还给会务。 “三楼东头有间小会议室,空着。”他说。 那间屋子比教研室那间还小,一张长桌,六把椅子,靠墙一个铁皮柜。窗帘拉着一半。 四个人进去,武大军把门带上了。 温良把书包放在桌上。 “唐老师,我要的东西不好开口。”他说,“我先说清楚要什么,您听完了再决定给不给。” “你说。” “我要一样纸做的东西。”温良说,“上头得有您的名字。最好还有别的能认出您是谁的:编号、单位、照片,有几样算几样。” 唐启文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干什么用。” “我在上头画一个圈。” “画上去擦得掉吗。” “擦不掉。” 戚国安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开口了。 “不行。” 屋里三个人都转过去。 “在人家的证件上画一个擦不掉的记号,这个不行。”戚国安说,“今天这一屋子四个人,出了这个门谁都说得清;可这个证他要拿回学校去用,要拿给人事看,要拿去年检。到时候人家问他这个红圈是什么,他答不上来。” “他答得上来。”温良说。 “他怎么答。” “他就说是我画的。” 戚国安看着他。 “你把自己的名字押上去。” “押上去。” “那也不行。”戚国安说,“我今天让你上台讲了十分钟,已经是我能给的顶头了。你现在要在一个外校老师的证件上动手,这一步跨得太大。” 温良没有跟他争。 他转过身,面对着唐启文。 “唐老师。” “嗯。” “这个证是您的,不是教研室的。” 唐启文的手还按在胸前那个口袋上。 “上礼拜五我在报告厅台上,把那支激光笔递给了戚老师。”温良说,“那张卷子是教研室的存档,东西是谁的,就该谁说了算。今天这个证是您的。给不给,只有您能说。” 戚国安坐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唐启文的手从口袋上放下来了。 “画圈干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戚国安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没有说话。 “这个我说不清楚。”温良说。 唐启文抬起头。 “我要是编一个说法给您,您听着能顺过去,可那是假的。”温良说,“我说不清楚,就是说不清楚。” 屋里安静了两秒。 唐启文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短。 “你这话跟我刚才在走廊上说的那句,是一路的。” “是一路的。”温良说。 “我说笔自己写完了,你们全往后退。” “我没退。” “那我现在也不退。”唐启文说。 “您先别急着这么说。”温良说,“您可以不给。您不给这件事今天就到这儿,我不会再问第二遍,也不会跟任何人说您没给。” 唐启文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的是钥匙和一个手机。他又摸另一边口袋,摸出一个对折的皮夹。 “我身上没什么纸的东西。” 他把皮夹打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放。 身份证。银行卡两张。一张超市的会员卡。一张医院的就诊卡。夹层里有几张名片,是他自己的。 “会议材料呢。” “材料上没我名字。” “签到表上有,可那是别人的东西。”温良说,“身份证是塑料的。卡也是塑料的。” 他把手指停在那几张名片上。 “这个是纸的。” “那就先试名片。”唐启文说。 “不能先试。” “为什么。” 温良把自己那支笔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拧开。 “我一共只有四十五次。”他说,“试一张名片,就是一次。试完要是不成,那一次也回不来。” 唐启文看着桌上那支笔。 “四十五次。” “四十五次。” “那你怎么挑。” “我挑跟以前成过的那几样最像的。” 武大军在旁边把身子转过来了。 “以前成过的是哪几样。”唐启文问。 温良想了一下。 “有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有一张照片。有一张收房租的条子,被水泡糊过。还有一张登记卡,让人封在硬胶壳里。” “这几样差得挺远。” “差得远。”温良说,“可有两处一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处:上头有一个人的名字。第二处:上头还有一个别人给这个人的号——学号、编号、登记号,反正是别人编给他的。” 他把手放下。 “两样都有的,成过。只有名字没有号的,我试过一次,没成。” “名片上有名字,没有号。”唐启文说。 “名片上有名字,没有号。” 唐启文的手停在胸前那个口袋上。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硬壳,边角磨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站这儿(第2/2页) 教师工作证。 外壳是塑料的,里头是纸。 他自己把它翻开,翻到内页,推到桌子中间。 内页上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旁边印着姓名、性别、所在单位、任教学科,底下一行是编号,编号后头有一小块空白,盖着一个红章。 “这个行吗。” “这个行。” 温良没有立刻去拿。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唐老师,我还得再说一句。” “你说。” “我能画一下吗。画完擦不掉。” 唐启文看着自己那个工作证。 “擦不掉?” “擦不掉。”温良说,“这上头会留一个红圈,压在您那个编号旁边。这证您还得用几年,往后每一回拿出来给人看,人家都能看见这个圈。有人会问您这是什么。” “那我怎么答。” “您就说是一个姓温的老师画的。”温良说,“您把我的名字给出去,我认。” 唐启文伸手,把工作证又往温良那边推了一寸。 “画。” 温良从书包里把自己那支笔拿出来。 唐启文看见了。 “用你自己的?” “用我自己的。” “你不是要验我这一支吗。” “今天要验的是两样。”温良说,“一样是您这支笔能不能用,一样是这个证上头能不能读出东西来。这两样要是搅在一块儿画,出了岔子我分不清是哪一头的毛病。” 他把笔帽拧下来。 “所以先用我的笔。我这支我用了大半年,我知道它是什么样。用它要是读出来了,那说明这个证行。” “读不出来呢。” “读不出来就是证不行。”温良说,“跟您那支笔没关系。” 戚国安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温良把工作证托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拿笔。 他没有一下子画下去。 他先看了一遍那一页——照片、姓名、单位、编号,看完他把笔尖落在编号右边那块空白上。 画圈的时候他画得很慢,一笔到底,不重描。 一个红圈。 圈画完,他没有立刻抬手,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托着那个本子,眼睛落在那一页上。 武大军先开口了。 “那可是工作证。” 温良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 看了大概五秒钟,他把工作证从手心里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十一。” 屋里没有人接话。 “十一什么。”唐启文说。 “十一个点。” “十一个点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温良说,“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一样:这个数是有的。它不是零。” 戚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走到桌边,站在温良侧后方半步的地方,低下头去看那个工作证。 从进这间屋子到现在,他一共说过一句话。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次主动往前走。 武大军抬眼看了他一下。 戚国安没有伸手碰那个本子。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回去,但没有坐下,就站在桌子那一头。 温良把工作证放在桌上,转过来,让唐启文自己看那一页。 唐启文低下头。 那个红圈压在编号右边,圈得很正,边上没有多余的墨。 他看了很久。 “那我这三年……” 他没有说完。 屋里三个人都等着他说完,他没有说下去。 “唐老师。”温良说。 “嗯。” “我刚才画这一下,我这边也少了一样东西。” 唐启文抬起头。 “少了什么。” “少一次。” “少一次什么。” “少一次画圈的机会。”温良说。 “你一共有多少次。” 温良看着他。 “今天早上是四十五。” “现在呢。” “四十四。” 唐启文把工作证拿起来,用拇指从那个红圈上擦过去。 擦不掉。 “你就为了看我这一个数,用掉一次。” “对。” “值吗。” “值。”温良说。 他把自己那支笔的笔帽扣上,放回书包。 “唐老师,我今天来教研会,本来是要找出这道题是谁出的。找出来了,是您。” “然后呢。” “然后我又多知道了一样。”温良说,“这一样比我原来要找的那一样大。” “哪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今年这半年,我一直在数五十三个人。”他说,“我给他们记数,看他们的字,看他们错在哪儿。我一直以为这个数只有学生有。” 他把工作证往唐启文那边推了一寸。 “今天这个证上头出来了一个十一。” “所以呢。” “所以这个数不是只有学生有。” 武大军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等等。”他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原来找的那份东西,上头不光是学生。”温良说。 戚国安站在桌子那一头,没有动。 温良把书包背上。 “唐老师,工作证您收好。” 唐启文把那个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才装回胸前那个口袋。 “温老师。” “您说。” 温良走到门口,回过头。 “您也在上头。” 唐启文的手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 “上哪儿。” 温良把门拉开。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站这儿了。” 第210章 第二行是空的 第210章第二行是空的 “这张纸上头有两栏。” 七月六号,周一,上午九点。市教研室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温良刚放下的。三位教研员各自往前凑了凑,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没有动。武大军站在门口那一侧。 唐启文没有进来。他从九中赶过来,进了楼却站在门框外头,一只肩膀靠着门边,手里拿着自己那个工作证,没有揣回口袋。 “唐老师,您进来坐。”温良说。 “我在这儿听。” “屋里有椅子。” 唐启文摇了一下头。 “我不是你们教研室的人。”他说,“我也不是那六个学校的。” 他把手里那个工作证翻过来又翻过去。 “今天这屋里要说的事,我是那个被写在纸上的。” 没有人再劝他。 “左边这一栏,五十三行。”温良说,“每一行是一个号,从一到五十三。” “这是你们班的。” “这是我们班的。” “右边呢。” “右边现在只有一行。” 那一行写着:唐启文,十一。 再往下是空的。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把纸转了个方向,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左边五十三个只有号,没有名字。”他说,“右边这个有名字。” “对。”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唐老师今天人在这儿。”温良说,“他自己点了头,他知道他的名字写在这张纸上。” 他把手放在左边那一栏上。 “这五十三个人不在这屋里。他们不知道我今天来。” 那位教研员没有再问。 温良走到白板前头。 那块板上还留着上礼拜他自己写的东西——三个区间、那些推算过程,还有戚国安写的那个日期。他拿起板擦,从左上角开始擦,一直擦到右下角,擦完拿手掌在几处没擦干净的地方又抹了两遍。 “今天我要写四步。”他说,“写完我给一个结论。” “你先说清楚一样。”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说,“这四步里头,哪几步是材料,哪几步是你自己想的。” “前三步是材料。”温良说,“第四步是判断。” “那结论呢。” “结论也是判断。” 他拿起笔。 “所以我今天写的时候,每一步底下都标出处。前三步的出处你们都能去查,不用问我。第四步和结论没有出处,那是我的话,你们可以不信。” 他开始写。 第一步:那道题查无来源。 底下他写了一行小字:六月二十九日,本室。教辅电子库四百二十七道逐道核;近十年真题合订本二十余册;十一通电话。三样原始记录七月三日已在市教育局报告厅门口公开,被取走两份。 “这一条,在座有一位手里就有一份。”温良说。 坐在最边上那位年轻教研员抬起头。 “……是我拿的。” “那您可以自己对。” 第二步:执笔人称此题非其所想。 底下:七月三日十六时四十分,市教育局三楼走廊。九中数学教研组长唐启文口述,四条可核查事实经其本人签字确认;同校两名教师签名见证,一名旁听教师因未听全而拒签。 “这一条的原件在我这儿。”温良说,“今天带来了,一会儿谁想看谁看。” 门口那边,唐启文换了个肩膀靠着。 第三步:执笔人本人身上,也读得出一个数。 底下:七月三日十七时二十分,市教育局三楼东侧小会议室。经本人当面同意,于其教师工作证内页画记一次,读数十一。在场四人:唐启文、戚国安、武大军、温良。 写到这一行的时候,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的笔停了。 “这个‘读数’是什么。” “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你还往上写。” “我写的是‘读数十一’。”温良说,“这四个字里头没有一个字说它是什么。它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儿有一个数,不是零。”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是你自己看花了。” “我不知道。”温良说,“所以我把在场四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了。谁要是想问,四个人都在。” 他把笔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 “第四步。” 他没有立刻写。 “写这一步之前,我先把别的说法摆一摆。”他说,“这四条要是有一条能站住,我今天这块板就白写了。” 他在白板右边空出来的地方写了四行小字。 一、唐老师在说假话。 二、唐老师记错了。 三、那道题有来处,是我没查到。 四、这三样凑在一块儿,是巧合。 “第一条。”温良说,“他要是说假话,他图什么。他在全市六十几个同行面前站起来,说了一句在这一行里最不该说的话。他签了字,他把自己的工作证给我画了一个擦不掉的圈。说假话的人不这么干。” “第二条。他记错了——这个有可能。可他给的四样是能查的:体检那天是几号,学校通知上有;老周在不在,问一句就知道;笔在他口袋里,纸在他抽屉里。这四样只要有一样对不上,第二步就塌了。今天这四样还没查完,所以第二步现在还是半个的。” “第三条。那道题有来处,是我没查到——这一条我推不翻。我上礼拜五在报告厅里也是这么说的:三条路都空,不等于它不存在,只等于这三条路上没有。” “那第四条呢。”中间那位教研员说。 “第四条最难。”温良说,“一支笔用三年不短;一个证上头有个数;一道题找不着来处。这三样单看,哪一样都能说成巧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第二行是空的(第2/2页) “三样凑一块儿呢。” “三样凑一块儿,我还是没法拿它当证据。”温良说,“可我今天要往下走一步,所以我得把这一步说明白:我不是因为它们不能是巧合才往下走的,我是因为往下走能查的东西更多。” 他回到白板中间那一栏,写下第四步。 第四步(判断):这道题的来处,跟唐启文手里那支笔有关。 “就这一句。”他说,“我没写‘这道题不是人出的’。那句话我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人能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放下笔。 “温老师。” “您说。” “您这后半截,跟老唐上礼拜在走廊上说的那句,是一路的。” 门口那边,唐启文没有动。 “是一路的。”温良说。 “您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温良说,“所以我把前三步的出处都标上了。前三步您可以查。第四步您可以不信,我不跟您争。” 他把笔换回右手。 “下面是结论。” 他在四步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头空了两行才落笔。 结论:存在一份东西,上头同时有学生,也有老师。 他把笔放下。 “各位,我说一说这一句是怎么来的。” 他先指左边那一栏。 “五十三个学生有数。这个我记了九个多月,从去年九月记到今年六月,我自己的本子上有。” 再指右边那一行。 “上礼拜五,一个外校的老师身上也有数。他今年四十八,教了二十多年书,跟我们班五十三个人一个都不认识。”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这时候插了一句。 “您等一下。” “您说。” “您凭什么说这两样是一回事。”那位教研员用手在纸上左右各点了一下,“左边是五十三个高三学生。右边是一个四十八岁的数学老师。您凭什么把他们写在同一张纸上。” 温良没有立刻答。 “我说不出凭什么。”他说。 “那您这张纸——” “我只能说一样:这两边的数,是用同一个法子读出来的。” “同一个法子读出来的,就一定是同一种东西?” “不一定。”温良说,“一把尺子能量桌子,也能量人。量出来都是厘米,可桌子不是人。” 那位教研员往后靠了一下。 “您自己都这么说。” “所以我这一句写得很小心。”温良说。 他回头指了一下白板上那行结论。 “我写的是:存在一份东西,上头同时有学生,也有老师。” “这句话跟您刚才说的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在一处。”温良说,“我没有写‘这两个数是一样的’。这一句要是错,错在‘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份东西’——不在‘那两个数是不是一回事’。” “那两个数是不是一回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弄清楚。” “我不知道。”温良说,“可能很久。可能一辈子弄不清楚。” 他把手放下。 “我这半年一直在跟一张表较劲。那张表叫《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表》。”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抬起头。 “那张表上头只有学生。”温良说,“它按班排,按学号排,一个年级一张。它上头没有一格是留给老师的。” “所以呢。” “所以那张表装不下今天这两样。” 他伸手在白板上那个结论底下点了一下。 “那张表不是敌人。”他说。 “那张表是它的一页。”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武大军从门口那一侧走过来了。他这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过。 “温良。” “武老师。” “你这个结论要是真的。”武大军说,“那你查的就不是我们一个学校的事了。” “不是。” “也不是六个学校的事。” “也不是。” 武大军站在那张纸跟前,低头看了很久。 “那是多大的事。” “我不知道。”温良说,“我今天只有一个学校的五十三个号,跟一个外校老师的名字。” 他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又推了一寸。 “我要是知道有多大,我就不用把它写在一张纸上了。” 坐在最边上那位年轻教研员低下头,把白板上那四步一行一行抄进了自己的本子,连底下那些出处的小字也抄了。他抄得很慢,抄完还回头对了一遍。 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他手里没有拿笔,也没有拿纸,两只手叠在桌上。 温良开始收东西。他把桌上那张两栏的纸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张我留在这儿。”他说,“今天在座的都看见了。” 那位年轻教研员这时候把本子合上。 他抬起头。 “温老师——” 温良回过身。 那位教研员看着他,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问出口。 “要是老师也在上头。”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 门口那边,唐启文把靠着门框的那半边身子直了起来。 “那您自己呢。” 没有人说话。 桌上那张纸还摊在中间。 左边那一栏,五十三行,从一到五十三,一行一个号。 右边那一栏第一行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数。 第二行是空的。 第211章 今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 第211章今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 “六校联考数学卷。真的。” 周砚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温良正在锁自行车。 他直起腰,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然后他把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 “我不能碰。” 九月十四号,周一,晚上七点四十。永安巷十七号楼下那盏灯还是五金铺子那个男人拉出来的那一盏,从六月挂到现在没收。 六校联考在九月二十号。还有六天。 温良背着手站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回的江城。” “上礼拜。”周砚说,“我开学晚,报到日期在九月底。” “分数呢。” “六百一十一。”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七月二十三号,五十三个人的分数全部到齐。那张纸现在还贴在楼上那间屋的北墙上,压在那五十三张卡片的最上头。 上头写着三行。 五十三个人,五十三个人都进了考场。 上本科线的四十一个。 剩下十二个里头,九个报了专科,两个复读,还有一个没有填志愿。 “你还没说这东西哪儿来的。”温良说。 周砚把那个信封在手里翻了个面。 信封没开过。封口上贴着一条封条,封条骑着封口,两头压在信封纸上,上头有一个红章,章盖得压过封条边缘,一半在封条上,一半在信封上。封条右下角印着一串号。 “有人塞给我的。” “谁。” “这个我今天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还没弄清楚他为什么给我。”周砚说,“我要是今天说了名字,你明天就得去找他。你去找他,我就再也弄不清楚了。” 温良看着他。 “行。”他说,“那这一条我记着,回头再问。”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路灯照到那个信封上。 “先说这个。” “你不看看?” “我不看。”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周砚说,“万一是假的,是有人拿一张废纸唬你。你不打开,你连它是不是空的都不知道。” “打开我就废了。” “废什么。” 温良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一只,指了指自己上衣口袋的位置。 “六月二十三号那天下午,我在市教研室写了四条,签了字。第一条是:我不进任何跟命题、审题、印卷、试卷保管有关的场所。” “那跟这个信封没关系。你又没进屋。” “第二天我把那四条送到六个学校去了,一份不落。”温良说,“送的时候我在每一份上头加了一句:以上四条如有一条被人举出证据说我违反了,我当天停。” 他把手放下。 “今天晚上我要是把这个信封拆了,明天就有人能拿这张封条来问我:你不是说你不碰吗。” “那你就说这是为了拦泄题。” “说得出口的理由不算数。”温良说,“我要是今天能给自己找一个理由破一次,往后每一次我都能找出理由。” 周砚站在那儿没有再说。 巷子里过去一辆电动车,车灯扫过两个人,扫完就走了。 “可你也不能装没看见。”周砚说。 “我不装。” “那你怎么办。”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打两个电话。” 武大军二十分钟到,戚国安晚了十分钟。两个人都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停在巷口,进不来。 戚国安进巷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电话里你说得不清不楚。”他说。 温良把周砚往前让了半步。 “这位是我班上的,去年的学号二十三。他手上有一个东西。”他说,“东西我没碰过,从他掏出来到现在,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戚国安看了那个信封三秒。 “我看看。” “您看。” “你不看?” “我不看。” 武大军把手里的车钥匙塞进兜里。 “温良,都这时候了。” “武老师。”温良说,“那四条里头,还有一条是您听我念过的。” 武大军没有再说。 温良往后退到路灯底下那块光的边上。 “今天晚上要办的事是一件:判断这个信封里头是不是今年的联考卷。”他说,“判断的法子只有一条——不打开。” “不打开你判什么。”戚国安说。 “判外头。” 他抬起下巴,示意戚国安手里那个手电筒。 “第一样,封条右下角那串号。” 戚国安把手电筒打开,照过去,念了那串号。 “这个号在不在册。”温良说。 “在。”戚国安说,“印制的时候一批一个流水,教研室那边有台账。” “今年这一批是哪个厂印的。” “市里定点那家,年年都是它。” “那这串号您能查。” “明天上班就能查。” “第二样。”温良说,“骑缝章。” 戚国安把手电筒换到左手。 “章怎么了。” “真章盖上去是有方向的。”温良说,“封条贴上以后再盖章,章身压下去,靠近封口那半边的印泥要比另一半重,因为封条那儿高出一层纸,章面是斜着落下去的。要是先盖章后贴封条,两半的印泥就一样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今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第2/2页) 戚国安低头去看。 “这个光线不够。” “您用手机拍,拍完放大给我看。” 戚国安掏出手机,让周砚把信封托平,自己举着手机拍了三张。拍完他把照片放大,屏幕转过来对着温良。 温良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手机。他站在原地,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看着那块屏幕。 “往左边挪一点。” 戚国安挪了。 “再放大。” 戚国安又放大了一点。 那个红章在屏幕上占了大半个画面。靠近封口那半边的红色明显更厚,边缘有一小块洇出来;另一半的边缘干净,颜色浅一层。 “斜的。”温良说。 “斜的。”戚国安说。 “第三样。”温良说,“纸。” 他转向武大军。 “武老师,您把这个信封接过去,举起来,对着那盏灯。” 武大军从周砚手里接过信封,举到路灯下头。 “我看什么。” “您看透光。”温良说,“考卷的纸跟平常打印的纸不一样,克重高,纸浆里的纤维走向也不一样。对着光看,平常那种纸是均匀的一片白,考卷那种纸能看出一道一道很浅的纹。” 武大军举着那个信封,往上抬了抬,又转了个角度。 他举了很久。 “这纸确实不一样。”他说,“有纹。” “几道。” “看不清几道,可是有。跟我们学校复印室那种纸不是一回事。” “您再换个角度看一遍。” 武大军把信封转了九十度,重新举起来。 “还是有。”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三样。”他说,“封条编号在册,等明天查;骑缝章是先贴后盖的斜压;纸的透光是考卷那一路。” 他把两只手在身前握了一下。 “这三样凑起来,我判它是真的。” “你这个判断有多硬。”戚国安说。 “不硬。”温良说,“三样全是外头的。里头是什么,我今天晚上不知道,明天也不会知道,除非有人打开它。” “那你判它干什么。” “判它是为了今天晚上能往下走一步。”温良说,“真的假的,明天您查了那串号就清楚了。可我今天晚上要是不判,这个东西就得在他口袋里再过一夜。” 他看了周砚一眼。 “那才是最要命的。” 戚国安把手电筒关了。 “怎么封。” “我带了袋子。” 温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把袋口撑开,托在两只手上,没有去接信封。 “武老师,您放进去。” 武大军把信封放进去。 “周砚,你把袋口压平。” 周砚照做了。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笔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撕下一页,趴在自行车后座上写。 他写了六行: 时间,九月十四日二十时二十五分。地点,永安巷十七号楼下。 在场四人:温良、戚国安、武大军、周砚。 标的物:牛皮纸信封一个,未开启。封条完好,骑缝章完整,封条编号已抄录。 判据三项:编号在册(待查)/骑缝章为先贴后盖(有照片)/纸张透光有纹(三人中两人目视)。 自交出至封存,温良未接触标的物。 以下签名。 他把这一页放进文件袋,压在信封上头,然后把袋口折过来。 “各位在封口上签名。”他说,“签的时候笔要跨过折缝——一半在袋子上,一半在折过来那一片上。这样谁要是把它打开过,字就对不上了。” 四个人依次签了。周砚签在最下头,签完他把笔还回来。 “我也签。”他说。 “你必须签。”温良说,“是你交出来的。” 戚国安接过那个文件袋,掂了一下。 “这个我拿走。” “行。” “你不问我拿去哪儿?” “您拿去哪儿都行。”温良说,“今天在场四个人,谁都能证明它进袋子的时候是原封的。” 戚国安把文件袋装进自己的公文包,扣上。 然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盏灯底下,看了温良一会儿。 “温良。” “戚老师。” “你想过报上去以后是什么样吗。” “想过一半。” “那我给你说另一半。”戚国安说,“这卷子不是六个学校自己出的。今年这一份是市里统一命的,六校联考先用,后头全市各校陆续都要用同一份。” 温良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要是报上去,这一科就得作废。” “作废了就得重出,重出就得重考。” 戚国安把公文包换了一只手。 “六所学校先考,后头是全市。” “这一科作废,一万一千人,全部重考。”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他说,“那是去年的数。” 戚国安看了他一眼。 “今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 第212章 第一个是我认 第212章第一个是我认 “那就别报。” 说这句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站在最外圈,穿着五中的校服。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九月十五号,周二,晚上七点半。永安巷五金铺子对面那块水泥地,六月里那些粉笔线早就被雨冲没了,只在裂缝那儿还留着几道白印。 今天来了二十几个人。是凌小雨和陈嘉传的话——昨天夜里温良给她们俩各发了一条,只写了一句:明天晚上七点半,老地方,有件事得让六个学校的人知道。 凌小雨在,她今年升了高三;五中那个陈嘉也在,也升了高三;剩下十几个是她们各自带来的,温良一个都不认识。去年六月在这块地上蹲过的六十几个人,今年绝大多数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杜小满站在最边上。她九月初开学去了本市一所大学,今天是自己骑车过来的,来了以后没往人堆里挤。 温良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没有加任何一句自己的看法:一个信封,没有打开,三样外头的证据,四个人签字封存,教研室那边今天上午查了封条编号——在册,是今年这一批的。 说完他说了戚国安那句话。 一科作废,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人重考。 然后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了那五个字。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那男生看着他。 “我不驳这句话。”温良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说服你们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粉笔,蹲了下来。 “都蹲下。” 二十几个人一层一层往下矮。这一回没有人愣着,去年六月那一晚上蹲过的人今天只有三个,可其余的人看见前头蹲了就跟着蹲了。 温良在水泥地上画了两道竖线,把面前这块地分成三列。 “三条路。”他说,“我今天把三条都写完。写完了我再说我选哪一条。” 他在第一列上头写:报,按规矩办。 “这一条是规矩里现成的。”他说,“泄题一经认定,这一科作废。这份卷子九月二十号六个学校考,全市其余学校也是同一天,用的是同一份。” 他在第一列底下写了一个数。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 “这是今年全市高三报名的人数。教研室墙上贴着,昨天晚上戚老师报的。” 有人在后头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 温良在第二列上头写:不报。 他写完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往下写。 “这一条我也得说完整。”他说,“不报,今年九月二十号那场照常考。你们二十几个今天晚上听见了这件事,回去也可以不说。除了这个信封里那些人,谁都不知道出过事。” “那不就完了。”后头有人说。 “完不了。”温良说,“不报有不报的账。” 他在第二列底下画了一道横。 “手上有这份卷子的人,那天考完,分数比平常高一截。跟他们同场的人,分数照旧。这一场排出来的名次,往后是要入档的。” “可那也就几个人。” “对。”温良说,“可我不知道是几个。” 他把粉笔在第二列底下点了三下,没有写数。 “第一列底下我写得出数,因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是查得到的。第二列底下我写不出来。” 蹲着的人里有几个抬起头。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手上有这份卷子。”温良说,“可能三个,可能三十个,可能三百个。这个数今天没有人知道,我不知道,教研室不知道,把卷子塞出来的那个人自己都未必知道。” 他在第二列底下写了一个问号。 “不报,就是把这个问号留在那儿。” 那个高个子男生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从外圈绕过来,走到第二列跟前,蹲下去看那个问号。他看了很久。 温良没有催他。 “第三列。”温良说。 他在第三列上头写:报,可范围限定。 “规矩里只有前两条。”他说,“要么作废,要么不追究。中间没有第三条。” “那你写它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人加一条。” 他在第三列底下开始算。 “今年这次考试是全市一张卷。可这份卷子泄到哪儿,是能查的——查封条编号,查这一批印了多少份、发到了哪几个点、每个点签收的是谁。这些都在台账上。” “查得出来吗。” “查得出一部分。”温良说,“查不出的那部分,就按能查出来的最大范围算。” 他把粉笔换了个手。 “昨天晚上那个信封,是从六校里头传出来的。所以能证明的最大范围是六个学校。” 他在第三列底下写了六个数: 三百一十二。二百八十九。三百四十一。二百七十六。二百五十八。三百三十四。 “这是今年这六个学校高三的人数。教务处的报表上有,我今天下午一个学校一个学校问的。” 他在六个数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下总数。 一千八百一十。 “第三条路是:这一科不全市作废,只在这六个学校作废,六校启用备用卷单独重考数学一科。全市其余九千七百一十九人,不动。” 蹲着的一圈人没有出声。 那个高个子男生还蹲在第二列跟前。他把头转过来,看第三列那个一千八百一十。 “备用卷有吗。”陈嘉问。 “有。”温良说,“统一命题的卷子都有备用的,一正一备,同一批印,同一批封。这是规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第一个是我认(第2/2页) “那为什么规矩里没有第三条。” “因为规矩是按‘出事了怎么办’写的。”温良说,“出了事,一刀切最省事,也最不会有人担责任。范围限定要有人去划那条线,划完了要有人签字。签了字,往后要是查出六校以外也有人拿到,那个签字的人就完了。” “所以没人肯划。” “所以没人肯划。” 凌小雨这时候开口了。她一直蹲在第三列那边。 “老师。” “说。” “一千八百一十里头,有我吗。” 温良看着她。 “有。” 凌小雨低下头看那个数。 “我今年高三。”她说,“九月二十号我也要考。” “你也要重考。”温良说,“考两回,第二回还是数学。” “那我那两天就白准备了。” “那两天不白。”温良说,“可你那天考出来的那份卷子,作废。” 凌小雨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指,在地上第三列那个数字旁边,很轻地划了一道。 后头有人问了一句。 “老师,您今年带高几。” “高三。”温良说,“还是七班。” “多少个人。” “四十九个。” 蹲着的人里有两个抬起头。去年那一晚上在这块地上蹲过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把脸转了过来。 “那一千八百一十里头,也有您班上的四十九个。” “有。” “那您自己怎么办。” “我怎么办不算数。”温良说,“我不考。” 杜小满这时候从最边上走了两步,走到光里头。 “老师。” “杜小满。” “我不用重考。”她说,“我不在那一千八百一十里头,也不在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里头。今年这两个数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 “那我今天能说话吗。” 温良看着她。 “你说。”他说,“不过你说完了,得让他们知道一样:你不在那两个数里头。” 杜小满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我不说。” 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蹲下去打开,掏出一个本子和笔。 “那我记。” “记什么。” “记今天晚上谁说了什么。”杜小满说,“一句一句记,记完念给他自己听,他认了我再往下记。” 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不在里头。”她说,“我记得最干净。” 温良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和一个硬皮夹板。 “这一条路我今天写成一份建议。” 他把夹板架在膝盖上写。写的时候没有人走。 他写了大概二十分钟。写完他站起来念了一遍。 那是一页纸,四段。 第一段写事实:几号、几点、谁交出来的、封存在谁手上、封条编号已经核过。 第二段写三条路,每条底下写代价: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不知道多少人/一千八百一十。 第三段写建议:按可证范围限定作废,六校启用备用卷单科重考。 第四段是四行字: 一、本建议的事实部分有物证,封存袋在市教研室,四人签名跨封口。 二、本建议的判断部分是我个人的判断,可以驳。 三、若查出六校以外亦有流出,本建议立即作废,按第一条办。 四、以上由温良提出,责任由温良承担。 “最后这一行是干什么的。”那个高个子男生问。 “是为了让人肯在上头签字。”温良说,“划范围的人怕的是往后担责任。我把这一行写上去,他签的时候至少知道,真出事了前头还有一个人。” “那要是真出事了呢。” “真出事了我认。” 那男生站起来了。他从第二列那边走回自己刚才蹲的位置,没坐下。 “老师。” “嗯。” “我刚才说别报。” “我记着。” “我不是想占便宜。”那男生说,“我们班五十来个,谁都没拿到那玩意儿。我就是觉得——一万一千人陪着我们几个,太不值当了。” “你这句话说得对。”温良说。 “可你还是要报。” “我要报。” “为什么。” 温良把手里那份建议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因为别报也是个选择。”他说。 他把那沓纸拿起来。 “你得知道你选的是哪一条。” “今天晚上你们二十几个都知道了。”他说,“从今天起,‘不知道’这三个字,你们谁都用不上了。” 蹲着的人里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那个高个子男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列。 第一列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第二列一个问号。第三列一千八百一十。 “那还是报吧。”他说。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反对。 温良把那份建议对折,放进书包侧兜。他蹲下去,把地上第三列那个数字用粉笔圈了起来,圈了两道。 “我尽量让它变成一千八百一十。”他说。 他把粉笔头放在地上那个圈的正中间。 “要是变不成——” 他站起来。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里头,第一个是我认。” 第213章 算法是我教你的 第213章算法是我教你的 “老师,验一下。” 杜小满把一样东西放在课桌上,推到温良面前。 是他自己的教师工作证。深蓝的硬壳,边角比唐启文那个新一些。 工作证旁边,她放了一支红笔。 九月十六号,周三,晚上八点。屋里今天只有四个人。邱大川九月开学去了本市一所专科,学的是机电;孟七七考上了本市的师范,开学一个礼拜,今天是她第一次回这条巷子。 三个人都不是学生了。三个人今天晚上都来了。 温良没有去碰那个工作证。 “不验。” “为什么。” “一个圈,三百分之一。”温良说,“耗我身上是浪费。” “三百分之一是一支新笔。”杜小满说,“您现在不是三百。” 温良没有立刻接。 “您现在剩多少。” “四十四。” “那就不是三百分之一。”杜小满说,“是四十四分之一。” “是四十四分之一。”温良说,“所以更不能耗。” 他把那个工作证推回去。 “我身上有个数,跟没有这个数,我明天照样上课。”他说,“可我班上那四十九个孩子,我这一年得看住他们。四十四个圈分给四十九个人,我一个人一个都分不够。” “那七月六号那位教研员问您那句话呢。” 温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那句话。” “武老师说的。”杜小满说,“他说那天屋里几个人都在,那位教研员问您:要是老师也在上头,那您自己呢。他说您没答。” “我是没答。” “您到今天也没答。” “我到今天也没答。” 孟七七这时候在旁边动了一下。她今天进门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那条长凳最里头,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老师。”她说,“您不答,是因为您不知道,还是因为您不想说。” “因为我不知道。”温良说,“我读不了自己。” “为什么。” “十月三十号那天晚上我试过。”温良说,“我在自己的领用登记那一页上画过一个圈,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在别的东西上还试过两回,也没有。” “那不就是零吗。”邱大川说。 “也可能不是零。”温良说,“也可能是我看不见。”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杜小满把那个工作证拿了回去,装进自己书包。 “那我不验了。” “行。” “我算。” 温良抬起头。 杜小满已经蹲到了床边。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头往外掏本子。 第一本是那个墨账本,封皮上贴着一条胶布。第二本第三本也是墨账,一年记满了三本。第四本是她抄的班务日志摘录。第五本是六月八号那天晚上她记的六校那一场。第六本第七本是七月里她抄的三条线上头那些材料。第八本第九本更薄,是九月开学以后的。 九个本子,一本一本摊在水泥地上,摊成一排。 邱大川蹲下去。 “要我干什么。” “按计算器。” 孟七七把膝盖上那个笔记本翻开。 “我这儿有圈数。”她说,“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我每回都记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邱大川说。 “我也不知道。”孟七七说,“我就记了。” 杜小满没有立刻开始算。她先撕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三行。 “我先把话说在头里。”她说,“我要算的这个数,靠三条假设。三条里头只要有一条不对,算出来就是废的。” 温良坐在课桌那边没有动。 “你写。” 杜小满念一句写一句。 第一条:画一个圈,画的那个人自己也会涨。 “这一条没有出处。”她说,“老师没说过,谁也没说过。是我猜的。我在这一条后头标了两个字:猜的。” 温良没有出声。 第二条:涨的多少,跟耗掉的墨成正比。画一个圈耗一份墨,就涨一份。 “这一条也是猜的。”杜小满说,“我在后头也标了。” 第三条:唐老师那个十一,是一个从没画过圈的人的数,可以拿来当底。 “这一条有一半是实的。”她说,“唐老师那支笔用了三年一点没短,说明他从来没画过圈。这个是您七月三号在走廊上记下来的,有他签的字。” 她把笔停下来。 “可‘从没画过圈的人都是十一’——这一句是我加的。也是猜的。” 三行写完,她在纸的边上写了三个字:三条全猜。 然后她开始算。 “老师这一年画了多少个圈,我们得先数。” 孟七七报,杜小满记,邱大川按计算器。 从去年十一月那次全班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数。十一月那一次一页八个人,算一个圈;十二月那次;今年一月、二月;三月十六号五个;四月二十五号在墓园那几次;五月十三号和十五号两个;六月里的;七月三号唐老师那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算法是我教你的(第2/2页) 数到一半邱大川的手指开始发酸,他把计算器换到左手。 “中间有几回我不在。”孟七七说,“我不在的那几回我按老师后来报的数补的。” “补的那几回单独标出来。”杜小满说,“标了以后要是有争议,把这几回去掉重算一遍。” “那就少十七个。” “那就少十七个。写上。” 数完是九点四十。 杜小满在纸上写下总数。 二百一十二。 “这一年,老师一共画了二百一十二个圈。”她说,“其中有十七个是补记的,去掉就是一百九十五。”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二百一十二这个数,对。” 三个人都抬起头。 “我自己也记着。”温良说,“在本子上。” 杜小满低下头继续写。 “下面是最不硬的那一步。”她说,“一个圈,画的那个人自己得付多少。” “这个你怎么定。”邱大川问。 “我定不了。”杜小满说,“所以我给一个区间。” 她在纸上写:每圈零点一三到零点一七。 “这两个数是我试出来的。”她说,“我试了七八个,试到这两个的时候,算出来的总数落在一个我能接受的范围里。” 她抬起头看着温良。 “这一步最不干净。老师,您以前跟我们说过一句话:先有尺子后量东西一次就够,先有东西后造尺子一次不够。我这一步就是先有东西后造的尺子。” “对。”温良说,“这一步是你自己造的。” “所以我把它写在纸上。” 她把那两个数用笔圈了起来。 “邱大川,按。” “怎么按。” “十一,加,二百一十二乘零点一三。” 计算器按了一遍。 “三十八点五六。” “再按一遍:十一,加,二百一十二乘零点一七。” “四十七点零四。” 杜小满在纸上写下这两个数。 三十八点五六。 四十七点零四。 “所以老师这一年画完这二百一十二个圈以后,身上那个数,落在三十八到四十七中间。” 屋里没有人说话。 孟七七把膝盖上那个笔记本合上了。 “中间那个数是多少。”她问。 杜小满没有立刻算。 “邱大川。” “两个数加起来除以二。” 计算器响了三声。 “四十二点八。”邱大川说。 “进一位。” “四十三。” 杜小满把这两个字写在纸的最底下。 四十三。 写完她把笔放下了。 屋里那盏灯是十五瓦的,从去年冬天挂到现在,灯泡外头那层灰谁也没擦过。地上摊着九个本子,本子边上是那张纸。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杜小满伸手,把那张纸倒扣了过去。 “我算错了。”她说。 温良伸出手。 他把那张纸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翻回正面,摆在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是三条标着“猜的”的假设,是二百一十二和一百九十五两个圈数,是零点一三和零点一七,是三十八点五六和四十七点零四,最底下是那两个字。 温良把纸放平了。 “没算错。” 杜小满没有抬头。 “三条假设都是我猜的。” “三条假设你都标出来了。”温良说,“标出来的猜测,跟没标的不一样。” “可它还是猜的。” “它还是猜的。”温良说,“所以这个数不是四十三。这个数是三十八到四十七,中间那个是四十三。这两句话差得远,你自己刚才说得很清楚。” 他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算法对。” 杜小满抬起头。 “那这个数呢。” 温良看着那张纸上最底下那两个字。 他没有回答这一句。 他伸手把那张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抹平,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图钉。 “这张给我。” “您要它干什么。” 温良站起来,走到北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还是那五十三张纸,最右边一列外头隔着一指宽,单钉着第五十四张。第五十四张上头只有两个字:他的名字。名字底下那一片是空的。 他把杜小满那张纸钉在第五十四张的正底下。 两张纸挨着,上头那张是空的,下头那张上写着四十三。 他退回来两步。 “算法是我教你的。” 第214章 先记住他的不是人 第214章先记住他的不是人 “温老师,你今天进来两回?” 九月十七号,周四,下午四点十分。传达室窗口。 问话的是老聂。他管这个门八年了,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桌上那台电脑屏幕永远开着门禁系统那个界面。 “一回。”温良说。 “机器上是两回。” 温良站住了。 “您再说一遍。” 老聂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界面上是今天的记录,一行一个人,按时间排。老聂用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滑到中间停住。 “你看,早上七点二十六,温良。”他说,“底下这儿还有一条,也是温良。” 温良低下头看那一行。 他把书包放在窗台上。 “那一条几点。”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老聂说,“它没在今天这一堆里头。它跳出来了。” 他把光标点在那一行上,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框。 小框里那一行时间不是今天。 温良看了三秒。 “老聂,别关。”他说,“我去叫个人。” 四点二十五,武大军跟他一块回到传达室。 “什么事这么急。” “您先别看屏幕。”温良说,“我先说要办的三样。” 老聂让出了椅子。 “第一样。”温良说,“把今天全天的记录导出来,从零点到现在,一条不落。我要看这一条是不是孤零零地跳出来的,还是系统今天写乱了。” “怎么导。” “右上角那个按钮。”武大军说,“我在年级组用过。” 导出来是一个表格,今天到现在一共四百一十七条。老聂把表格拉到最下头,又拉回上头。 “今天进出四百多次,别人的都是一进一出,规规矩矩。”武大军说,“就你这儿多一条。” “今天别的人有没有跳出来的。” “没有。” “昨天的呢。” 老聂又导了一份昨天的。三百九十八条,没有一条异常。 “第一样,系统今天没写乱。”温良说。 “第二样。” “监控。” 传达室后头那台旧显示器上有四个画面,校门口那个是左上角。老聂把回放调出来,往回拨。 “拨到那个时间。” 老聂拨过去。 画面上是校门口,那个时间点前后三分钟,门口没有人。一个骑车路过的人在画面边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这个时间我不在这儿。”温良说。 “你在哪儿。” “三年前那天早上,我在教育局办调动手续。” 武大军的手停在桌子边上。 “第三样。”温良说。 他把自己的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老聂,您拿我这张卡,现场刷三次。” “刷三次?” “刷三次。中间隔一分钟。我要看这机器会不会自己多记一条。” 老聂拿着卡出去,走到门口那个读卡器跟前。 第一次。屏幕上跳出一行。 第二次,隔了一分钟。跳出第二行。 第三次。第三行。 三行,三条,时间对得上,一条不多。 老聂走回来。 “这机器我管八年了。”他说,“没出过这事。”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三样办完了。”他说,“系统没写乱,我人不在场,机器不会自己多记。” 他把身子往屏幕那边倾。 “武老师,您自己看。” 武大军弯下腰。 那个小框里的那一行,第一栏是姓名:温良。第二栏是卡号。第三栏是事由:入校。 第四栏是时间。 三年前六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武大军直起腰。 “这不可能。”他说,“这系统的记录保留期是两年。两年前的早清了。” “清了。”老聂说,“年年清。去年清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的。” “那这一条哪儿来的。” 没有人答这一句。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三年前六月十日。”他念了一遍,然后写下来。 写完他停住了。 他把本子往回翻了几页,翻到七月里那几页,找到其中一页,把两页并排摊开。 那一页上是他自己抄的三行。 三年前六月六号,领用登记簿上那一行,红色签字笔三支。 三年前六月八号,教研组钥匙最后一次归还。 三年前六月十二号,墓园那块地。 他把笔尖压在中间那两行之间。 “六月八号,六月十二号。”他说。 他把新写的那一行念出来。 “六月十号。” 武大军没有说话。 老聂在旁边听不懂,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怎么了。” “没怎么。”温良说。 “温良。”武大军说,“你把这一行记在那两行中间,你是要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说。” “那你记它干什么。” “我记它就是记它。”温良说,“这一行跟那两行挨着,这是一个事实。它们挨着能说明什么,今天说明不了。” 他把笔尖从纸上移开。 “可我要是今天不把它记在这儿,往后哪天真弄明白了,我就想不起来它们是挨着的。” 武大军没有再问。 温良这时候转向老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先记住他的不是人(第2/2页) “老聂,我还有一句话要问您。” “你问。” “三年前六月,我头一回到这个学校来办调动手续。”温良说,“那天早上九点多,我从这个门进来的。” “那会儿我在。”老聂说,“我八年没挪过窝。” “那您见过我吗。” 老聂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 传达室那台旧显示器还在放监控回放,画面里校门口空着,一个人都没有。 “三年前……”老聂说。 他又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那年的六月热得早。”他说,“六月里我这屋的风扇坏了一台,我自己拆开修的。” “那天早上呢。” “……记不得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台电脑边上。 “温老师,你别怪我。八年了,从这个门进来的人一天四百多个。” “我不怪您。”温良说。 他把那个小框里的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您记不得我。” “记不得。”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老聂,我要打印这一条。” “打印这个干什么。” “存着。” 老聂把那个小框的内容导出来,存成一个文件。温良拿着优盘去了教务处的打印室。 他打了四份。 打完他站在打印机边上,把四张纸一张一张对齐,在每一张的右下角写了同一行小字:本条记录导出于九月十七日十六时五十分,导出人老聂,在场武大军、温良。写完他把纸拿回传达室。 “老聂,您在这三张上签个字。” “签什么字。” “签您导的。” “我签这个有什么用。” “这一条记录明天可能就没了。”温良说,“系统会不会自己把它清掉,我不知道。要是清掉了,这几张纸上您这个签名,就是它存在过的唯一凭据。” 老聂拿起笔,在三张纸上签了。 温良把第一张递给武大军。 武大军接过去,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放进上衣内袋,拍了一下。 第二张温良自己收起来。 第三张他叠好,放进书包侧兜。 “这张给谁。”武大军问。 “杜小满。” “那还有一张呢。” 温良手里还捏着第四张。 那一张上老聂没有签字。 他把它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头那一层,拉链拉到头。 “这张我留着。” “留着给谁。” 温良没有回答这一句。 晚上八点,出租屋。 今天屋里坐了十二个人。九个是新的——高三(7)班今年那四十九个里头,头一个礼拜来了三个,第二个礼拜来了九个。他们坐在长凳上,互相之间也不太熟,进门的时候还在互相问这儿是不是。 另外三个是老的。杜小满从她学校骑车过来,邱大川穿着专科的工装,孟七七还背着她那个师范的书包。 温良把三张纸里的一张放在课桌上,推到杜小满面前。 “这个你收着。” 杜小满拿起来看。她看完把它折好,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进去,在袋子外头写了日期。 那九个新来的看着她做这一套,不知道该干什么。 温良把今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一句多余的都没有:门禁系统多了一条记录;三项排查做完了;系统没写乱,他人不在场,机器不会自己多记;那一条的时间是三年前六月十日;那一条已经打印,有导出人的签名。 说完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今天不解释。”他说,“我解释不了。” 九个新来的里头有一个举起了手。 “老师,那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跟我们说。” “因为它发生了。”温良说,“发生了的事,我得说一遍。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那个学生把手放下了。 杜小满这时候已经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了。邱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孟七七的笔记本早就翻开了,她今天进门以后一直摊在腿上。 三个人都在写。 九个新来的看着这三个人,有两个也慢慢把书包拉开了。 温良看着他们。 “今天还有一句话。”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声音抬高。他坐在课桌那边,手放在桌上,像是在交代明天早读的事。 “以后我要是有哪天说错了什么、记错了什么——” 屋里那三个人的手都停了。 “你们别管我说的。” 他把桌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往前推了一寸。 “看我写的。写下来的不会错。” 九点二十,人散了。 那九个新来的先走。三个老的留到最后,杜小满帮着把长凳靠回墙边。 走到门口她转过头。 “老师。” “说。” “今天那台机器。”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正把手里那张纸往墙上那两张底下比。他没有钉。 “那台机器认得您。”杜小满说。 “它记得我。”温良说,“不是认得。” “有什么不一样。”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了。 “机器先记住我了。”他说。 “人还没有。” 第215章 够到六月七日 第215章够到六月七日 “老师,四十三之后呢。” 九月十八号,周五,晚上九点。屋里今天只有两个人。杜小满七点半来的,把上礼拜那张打印件的复印件送来——她自己又复印了一份,说要放在她宿舍的抽屉里。 送完她没走。 “什么四十三之后。” “您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温良从课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坐标纸,小方格的,边上还留着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毛边。 “我算过了。”他说。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够用。” 杜小满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 “够用是多久。” “这就是今天要说的。”温良说,“‘够用’这两个字不算数。它得变成一个日子。” 他拿起笔。 “先算要用多少。” 他在纸的左上角写:需要。 “我现在手上四十四个圈。这个数你知道。” “我知道。” “我要读的人有两拨。”温良在底下写了两行,“去年那五十三个。今年这四十九个。” “一共一百零二。” “一共一百零二。”温良说,“我一个圈能读一页八个人,这是去年冬天试出来的。一百零二个人读一轮,要十三个圈。” 杜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十四除以十三。” “三轮零五个。” “三轮不够。” “三轮不够。”温良说,“从今天到明年六月七号,还有二百六十二天。三轮,一轮隔三个月。三个月里一个孩子能变成什么样,你自己是从那三个月里过来的。” 杜小满看着那两行字。 “所以呢。” 温良在写着去年那五十三个的那一行上头画了一道横线,把它划掉了。 杜小满抬起头。 “老师。” “我不读他们了。” “您答应过的。”杜小满说,“六月三号那天,我在台上说过一句话:这五十三个,一个都不许少。您当时在台底下坐着,您一句话没说,可您也没有站起来说我说错了。” “我没说你说错。” “那您现在——” “你听我把话说完。”温良说。 他把笔放下。 “他们考完了。分数出来了,志愿报了,学也上了。他们身上那个数现在往哪儿走,跟我画不画圈没有一点关系。” “可您至少能知道。” “对。”温良说,“我能知道。” 他把手放在那道划掉的横线上。 “这支笔只能让我知道,不能让我改。这一条从去年十月三十号到今天,一次都没变过。” 杜小满没有说话。 “我拿一个圈去看他们,我看完了,我知道了,然后呢。”温良说,“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本事给谁两个点。要动那个数,得有人去办一件真事。他们现在在四个不同的城市,我一件事都办不了。” “那今年这四十九个呢。” “今年这四十九个我还能办。”温良说,“他们明天早上七点二十还在我教室里坐着。”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所以这四十四个圈,全给今年这四十九个。” “那去年那五十三个——” “我管。”温良说,“可我不用笔管。” 杜小满低下头。 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 “那我用别的管。” 温良看着她。 “你说什么。” “那五十三个人,我认识每一个。”杜小满说,“我知道谁是谁的同桌,我知道谁家里出过什么事,我知道二十三号那年冬天为什么老请假。他们现在在四个城市,可他们的电话我都有,微信也都在。” “你要干什么。” “您不用笔管,那我不用笔也能管。”她说,“一个月一轮,五十三个我一个一个问一遍。问完记下来。” “问什么。” “问他们在干什么。”杜小满说,“不问分数,也不问过得好不好。就问在干什么。上什么课,打什么工,有没有换宿舍,有没有谁两个月没回消息。” “记下来给谁看。” “先记着。”杜小满说,“不发,就记着。将来要用的时候,它在这儿。” 温良的手停在桌上。 那句话是他去年在这间屋里说的,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这个法子有一样比笔强。”他说。 “哪一样。” “笔只能看一眼。”温良说,“你这个能问出为什么。” 杜小满伸手把那张坐标纸转了个方向,转到自己面前。 “那您算。” 温良在纸上重新写。 “四十九个人,一轮七个圈。” “四十四除以七。” “六轮,零两个。” 他在纸的下半截画了一条横轴,从左到右,在上头点了六个点。 “六轮,我不打算平均分。”他说,“我按事情来。” 他在六个点底下一个一个写日期。 十月一模考完那一周。 十二月期末考完那一周。 三月二模考完那一周。 四月底。 五月底。 六月七号考完的当天晚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够到六月七日(第2/2页) “为什么是考完,不是考前。”杜小满问。 “考前读,读出来我也不能跟他们说。”温良说,“考完读,能看出这一场把谁往哪边推了。推错了方向的,我还有下一段时间。” 杜小满盯着那六个点。 “六轮四十二个。” “六轮四十二个。” “还剩两个。” 温良在横轴的最右边,在“六月七号”那个点的右边,又点了一个点。 “最后两个我一块儿用。” “什么时候。” “六月十六号。” 杜小满抬起头。 “为什么是十六号。” “六月七号考完第一天,八号第二天。”温良说,“九号到十五号,他们在家等分。” 他把笔尖停在最后那个点上。 “十六号那天,我把最后两个圈画完。” “为什么非得是那天。” “因为那天以后我这支笔就空了。” “出分是二十三号。”杜小满说,“您等一个礼拜,等分出来了再读,不是看得更清楚吗。” “二十三号读,读出来的是分数改的。”温良说,“那一天全市一万多个孩子的数都要动一次,动的是同一件事。” 他把笔尖在那个点上又点了一下。 “十六号读,读出来的是这一年改的。” 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他们头顶上。杜小满把手放在纸的边上,手指压住了那张纸的一个角。 “老师。” “嗯。” “那第二条线呢。” 温良在那张纸上又画了一条线。 这一条从左下往右上走,起点标着一个数。 四十三。 “上礼拜三你们三个算出来的那个。”他说,“三十八到四十七,中间四十三。” “每画一个圈涨零点一三到零点一七。” “对。” “那画完四十四个——” 杜小满自己算了。 “四十三加上四十四乘零点一五。” “六点六。” “四十九点六。” 温良在第二条线的右端点上打了一个叉。 “到六月十六号那天,我这个数大概是五十。” 杜小满看着那两条线。 第一条从四十四往下走,走到六月十六号那个点上落到零。 第二条从四十三往上走,走到同一个点上落在五十。 两条线在那个点上碰到一块儿。 “这两条线不是一回事。”杜小满说,“一条是笔的,一条是您的。它们碰在一块儿,只是因为您把它们画在同一张纸上。” “对。”温良说。 “那您画这个干什么。” “因为它们在同一天到头。” 他把笔盖上。 “笔在那天空了。我那个数在那天到五十。这两样没有道理非得凑在一天,可它们就是凑在一天。” 他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核一遍。” 杜小满把纸拉过去。 她核得很慢。第一遍她核的是数:四十四除以七,六轮零两个;四十二加两个;四十三加六点六。第二遍她核的是日期:从九月十八号到明年六月十六号,二百七十一天;六个点之间的间隔她一个一个数了。 核完她抬起头。 “老师。” “说。” “您把余量算得太紧了。” “紧在哪儿。” “一个圈都没留。”杜小满说,“这一年里头要是出一回急事呢。哪个孩子出了事,您得临时读一次,这四十四个里头没有一个是留给意外的。” “有两个。” “那两个是六月十六号的。” “那两个我可以挪。”温良说,“真出了急事,我把它挪到前头用。挪了以后六月十六号那天我就画不成,我就少知道一次。” “那您少知道的那一次呢。” “那就少知道。” 杜小满把那张纸放平了。 “您就不能留三个五个的。” “留了就不够六轮。”温良说,“六轮少一轮,中间就空出四个月。四个月不看一次,我等于把眼睛闭上四个月。” “那也比一点余地都没有强。” 温良摇了一下头。 “紧才够。” 杜小满没有再说。 她把那张坐标纸从桌上拿起来,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然后打开书包,把它放进最里头那一层,拉链拉上。 北墙上现在贴着五十四张卡片,第五十四张底下钉着上礼拜那张写着四十三的纸。墙上还有空地方。 她没有把这张纸贴上去。 温良看着她把书包拉链拉到头。 “不贴。” “不贴。”杜小满说。 她把书包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老师。” “说。” “六月七号到六月十六号,那九天。” 温良坐在课桌那边,正把笔往笔袋里收。 “您打算干吗。” 他把笔袋的拉链拉上。 “看着他们填志愿呗。” 他把桌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看完就该忘了。” 第216章 他没有拦他 第216章他没有拦他 “方案可以。” 戚国安把那三页纸放在桌子中间。 “但得有人签字担责。” 九月十九号,周六,上午九点。市教研室三楼大会议室,平常开区级会议用的那一间,长桌拼成一个口字,四周还摆了两圈椅子。 明天就是联考。 会是昨天下午定的。温良的建议稿是九月十六号上午送来的,一页纸,四段。这三天里教研室调了封条编号台账、查了这一批卷子的印制流水和签收记录,六个学校的教务人员昨天晚上各自核完了自己学校那一份。 今天这间屋里坐了六校教务、三名教研员、武大军,还有唐启文——他是自己要来的,坐在最靠门那把椅子上。 另外还有四十几个学生。 他们不是坐着的。会议室里椅子不够,四十几个人站在长桌外圈那一带,靠着墙,一层一层站到门口。凌小雨在最前头,陈嘉在她旁边。那个五中的高个子男生站在第二排。 学生能进这间屋,是温良提的。 “这份方案要让一千八百一十个人重考一科。”他前天在电话里跟戚国安说,“决定要在他们能看得见的地方做。” 戚国安答应了。 现在那三页纸放在桌子中间。 温良伸手把它拿过来。 他没有立刻签。 他把三页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读,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把它又读了一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读了七分钟。 读完他把三页在桌上磕齐,放平,然后抬起头。 “签之前,我把这个方案会出的问题说一遍。” “这个不用你说。”一位教研员说,“我们评估过了。” “你们评估过了。”温良说,“可站在外头那四十几个人没听过。” 他把身子转向长桌外圈那一带。 “今天听完了,往后要是出了事,你们不能说没人告诉过你们。”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样,备用卷。” “正卷和备用卷是同一批命的,同一批印,可两套卷子的难度不可能一模一样。”他说,“备用卷要是难了一点,你们这一千八百一十个人这一科的分就比别的学校低一截。要是易了一点,别的学校的家长会说你们占了便宜。” “这个能不能提前测。”凌小雨问。 “不能。”温良说,“测了就等于又泄一遍。” 第二根手指。 “第二样,你们要多考一次。” “你们从暑假就按九月二十号准备的。明天考完,过些日子还得再考一次同一科。中间隔几天不好说,隔得近,你们缓不过来;隔得远,你们这一科等于凉了两回。” “这个我们知道。”后头有人说。 “我再说一遍。”温良说,“知道跟听人当面说一遍,不是一回事。” 第三根手指。 他把这一根举得比前两根久。 “第三样最要命。” 会议室里那些坐着的人也抬起头。 “我这个方案,是按‘只泄到六个学校’算的。”温良说,“这个‘只’字是我写的。我写它的依据,是那个信封从六校里头传出来。” 他把手放下。 “要是往后查出第七个学校也有——” 他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就是错的。” “而且不是教研室错,不是六个学校错。是我一个人错的,因为这个范围是我划的。” 坐在长桌那头一位六校的教务开口了。 “那你现在还敢划。” “敢。” “凭什么。” “凭我今天要在这上头签一个名字。”温良说,“划错了范围,签字的那个人认。这就是要人签字的道理。” 他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拉开,从里头取了一支黑笔。 书包里另外那支红的没有动。 他把黑笔的笔帽拧下来。 “我签。” 凌小雨这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半步出来。 “老师。” “说。” “我们六个学校一起签。” 她转过身,对着后头那四十几个人。 “我们四十几个人今天都在这儿,我们六个学校的都有。”她说,“这一千八百一十个人里头有我们自己。这个字我们签。” 后头有人跟着说了一句“对”。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过去,按在凌小雨已经掏出来的那支笔上,把那支笔按回了她手心里。 “你们是考生。” “可我们——” “考生不签这个。” 他松开手。 “这份责任书是给出题的、判卷的、组织考试的人签的。”温良说,“你们是被考的那一头。” “被考的就不能担责任?” “不是不能。”温良说,“是不该。” 他把那三页纸转了个方向,让她能看见落款那一栏。 “你们今天要是把名字签在这儿,往后不管出什么事,谁想说你们一句,都能拿这张纸出来说:他们当初同意过。” 凌小雨低下头看那一栏。 “考试这件事里头,你们是唯一一拨不该被追责的人。”温良说,“这一条要是破了,往后每一回出事,都会有人先去问学生同不同意。” 凌小雨把那支笔攥回手里,退了半步。 唐启文从门边那把椅子上站起来了。 “温老师。” “唐老师。” “这题是我出的。” 会议室里几个教务转过头去看他。 “三年前那道题,稿子是我的字。”唐启文说,“这件事的头在我这儿。这个字该我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他没有拦他(第2/2页) “题不是您想出的。” 唐启文站在那儿没有动。 “七月三号在教育局那条走廊上,您跟我说了四条,您签了字,您同校两位老师签了见证。”温良说,“那四条我记的是您记得的事。” 他把手放在那三页纸上。 “这份不一样。这份要签的是往后可能出的事。” “往后的事跟我没关系?” “往后的事不该由您担。”温良说,“您三年前把一道题写在了一沓别人给的纸上,这件事到今天为止,谁都没能说清楚您错在哪儿。一个说不清楚错在哪儿的人,不能替一个还没发生的事签字。” 唐启文的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 他坐了回去。 武大军从长桌那头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笔。 “我签。” 他把笔往桌上放。 那只手在抖。不是大抖,是笔尖碰到桌面的时候,敲出了两下很轻的响。 “武老师。”温良说。 “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九年。”武大军说,“这个学校我比你熟,这个市里的会我比你开得多。这份纸我签比你签好使。” “正因为您干了十九年。” 温良伸手,把武大军那支笔按住了,往回推。 “这十九年不该压在这一张纸上。” “温良——” “您签了,出事以后追的是您那十九年。”温良说,“我签了,出事以后追的是我这三年。” “那你这三年就不值钱?” “值钱。”温良说,“可它只有三年。” 武大军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那支笔上。 他把笔拿了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门自己晃了两下。 四十几个学生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四分钟以后他回来了,从原来那条路走回长桌那头,坐下。 他的眼睛是红的。 没有人看他。 杜小满这时候从人群最外头往前走。 她今天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背着上课的包。 “老师,我签。” “你也是学生。” “我不是考生。”杜小满说,“我今年不考试。我不在那一千八百一十里头,也不在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里头——这话是您上礼拜自己跟我说的。” 温良看着她。 “你不是考生。”他说,“可你也不是老师。” “那怎么了。” “这张纸上要签的是一个能被追责的身份。”温良说,“出题的人、组织考试的人、学校的人。你现在什么身份都不是。” “那我就担不起责任了。” “你担得起责任。”温良说。 他把那三页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可你担不起后果。” 杜小满没有说话。 “真出了事,有人拿这张纸去追责,追到一个大一学生头上——追不动,也不会去追。”温良说,“你签了,等于没签。” “那我签了也没坏处。” “有。” 温良把那一栏指给她看。 “将来有人拿这张纸出来的时候,你的名字在上头。” 杜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手放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四十几个学生一个都没有坐下。会议室四周本来还有两圈空椅子,从进屋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去坐。 靠门那边的会务人员本来在收上一场会剩下的茶杯,收到一半停住了,站在那儿没再动。 温良把那三页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底下是落款栏,三行:责任人签名、单位、日期。 他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 温良。 他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一下不长。旁边站着的凌小雨看见了,杜小满看见了,坐在长桌那头的武大军看见了。 然后他把那一笔收完了。 第二行他写: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第三行他写了日期。 写完他没有把笔帽扣上。 落款栏底下还有一小块地方,印着两个小字:备注。 那一栏本来是空的。 温良把笔尖落上去。 他写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出声。写完他把那三页纸放平,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让长桌两边的人都能看见。 备注栏上是一行字: 若本人届时不在,此责任由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承担。 坐在长桌那头一位教研员先开口。 “温老师,您这个‘不在’是什么意思。” “调走、辞职、生病,都算。”温良说,“一份责任书要是只认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一走,这张纸就废了。写职务,这张纸就还在。” “那这一行底下,您得再写一遍自己的名字。”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写了就又变成认人了。”温良说。 他把笔帽扣上。 “这一行认的是那个位置上的人。” 三名教研员里最年轻的那一个,一直坐在最边上没说话。 七月六号在那间小会议室里,问出那一句“那您自己呢”的就是他。 他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他在自己座位那儿站直了,对着桌子中间那三页纸,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鞠完他坐下了。 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没有拦他。 第217章 她是那五十三个里的复读生 第217章她是那五十三个里的复读生 “按规矩,您不能碰卷袋。” 说话的是那位年纪大一点的监考员,胸前挂着牌子,上头写着二十七中。 九月二十号,周日,早上七点四十。第十四中学三楼,第七考场。 “我知道。”温良说,“封条您拆,编号您念,签收您签。我不碰。” “那您发卷。” “我发卷。” 这个考场五十三个座位,六排,每排八九个。座位是按学号打散排的,六个学校的孩子混在一块儿。温良数过:这五十三个里头,高三(7)班的有二十六个。他那个班今年四十九人,分在两个考场。 昨天下午教研室来的通知里写着这一场的监考安排:第七考场三人,主监考一名,副监考两名。三个人里两个是外校的。 批他进来的时候,戚国安在电话里加了一句:“同一个考场里,另外两位都不是十四中的。” “行。”温良当时说。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温良说,“我昨天在那张纸上签了字,今天我站在这个考场里。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本来就该有人看着我。” 他是七点钟到的这间教室。 到的时候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先把黑板从左到右擦了一遍,擦完用手背在板面上抹过去,抹到几处还有粉笔灰的地方又擦了一次。 然后他从第一排第一个座位开始,一个一个看桌斗。 五十三个桌斗,他一个一个伸手进去摸到底。摸出来的东西他放在讲台上:三本书,一个笔袋,两张揉成团的草稿纸,一副没人要的手套。 那位年轻一点的监考员进来的时候他正摸到第四排。 “这个我们来就行。” “我先看一遍。”温良说。 “您这是不放心我们。” “我是不放心我自己。”温良说,“今天这个考场里出任何一样事,第一个被人问的是我。” 七点五十,那位二十七中的监考员把卷袋从考务箱里取出来。 袋子是牛皮纸的,封口一条封条,封条上有编号,右下角还盖着骑缝章。 温良站在两步以外。 那位监考员把编号念了一遍,另一位在考场记录表上记下来,两个人一块签了字。 念到最后三位数字的时候,温良的手在裤缝那儿动了一下。 那三位数字,跟六天前那个信封上封条的编号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中间那一段。 他没有出声。 封条拆开,里头是这一场的卷子,一沓,正面朝下码着。最上头压着一张薄纸,那是这一批卷子的说明单。 那位监考员把说明单举起来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这是备用卷。” “是备用卷。”温良说。 “通知上写了?” “昨天晚上下的补充通知。”另一位监考员说,“我看见了。说这一科启用备用卷,原因没写。” 那位年纪大的监考员把说明单放回去。 “怪。”他说,“我监了十几年,第一回赶上这个。” 温良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沓正面朝下的卷子。 一千八百一十个人。这一沓是其中的五十三份。 他数了一遍那一沓的厚度,数完把眼睛移开了。 七点五十五,发卷。 温良从最里头那一列开始,一份一份往下发。 他发的方式跟平常不一样。 平常发卷是把卷子递到学生手上,或者往桌上一放。他不是。他把每一份卷子正面朝下,从桌子的右上角推到桌面中间,推完那一份的四个边跟桌沿是平的。 第三个学生伸手要接。 温良把手按住那份卷子,没有松,也没有抬起头看他。 那个学生把手缩回去了。 “为什么这么发。”那位年轻一点的监考员在他走回来的时候低声问。 “正面朝下,谁都扫不到题。”温良说。 “开考铃一响不就都看见了。” “开考铃一响是所有人一块儿看见。”温良说,“早一分钟看见的那个人,就跟别人不一样了。” “那也就一分钟。” “那也是一分钟。” 他走回讲台边上,把手里那两份剩下的发完。 发到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座位空着。桌角上贴着座位卡。 他把那份卷子照样正面朝下放上去,四个边跟桌沿对齐,然后走开了。 七点五十六,学生陆续坐定。 七点五十八,人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她是那五十三个里的复读生(第2/2页) 温良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过了十几秒,他又看了一眼。 那位年纪大的监考员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温良。 “温老师,您这两个钟头打算怎么站。” “就这么站。” “后头有椅子。” “我知道。” “您真要站两个钟头。” 温良往考场最后一排后头走了两步,站在那儿,背靠着后墙。 “站着看得全。” 八点整,铃响。 温良伸手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两行。 第一行:八点整开考。 第二行:十点整收卷。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回到最后一排后头站着。 八点十五,他走到黑板前,把第二行下头那一小块空白处写上:已用十五分钟。 写完回去。 八点三十,他把“已用十五分钟”擦掉,写上“已用三十分钟”。 擦的时候他只擦那一行,上头两行不动。 八点四十五,一次。 九点整,一次。 从八点到十点,他一共擦了七回,写了七回。 除了这七个来回,他没有动过。 考场里五十三个人,笔尖在纸上的声音一层一层的。有人翻卷子,纸响。有人把橡皮掉在地上,弯腰去捡。九点十几分的时候,靠门那一排有个学生举手要草稿纸。 温良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脚落下去,又停住了。 那位年轻监考员从讲台那边过去,把草稿纸送到那个学生桌上。 温良把迈出去那半步收了回来。 九点二十,第三排第二个座位上那个女生把笔停了一下。她是他今年班上的,写字的姿势跟去年杜小满一模一样,写到一半会停下来看一眼题目再往下写。 那个女生写到一半转过头。 她回头不是为了看别人的卷子。她回头的时候眼睛是往考场最后头去的。 她看见温良站在后墙那儿。 她转回去,低下头接着写。 前后不到两秒。 那位年纪大的监考员在讲台边上坐着,中途站起来在过道里走了两圈,走回来的时候路过温良。 “坐会儿吧。”他压着嗓子说,“两个钟头呢。” 温良摇了一下头。 九点四十,考场里开始有人放笔。 九点五十,那位年纪大的监考员站到讲台上,说了一句“还有十分钟”。 温良在黑板右上角把“已用一百四十分钟”擦掉,写上“余十分钟”。 十点整,铃响。 “停笔。” 五十三个人的手都停了。 收卷是从最后一排往前收。温良收他这半边,另一位监考收另一半。 收到第二排的时候,有个男生把卷子递上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师,我写完了。” 那位年纪大的监考员在讲台那边听见了,抬起眼。 监考规则里有一条一条写着不许什么:不许交谈,不许提示,不许离开考场,不许携带任何东西出去。 没有一条写着学生交卷的时候不许说话。 温良接过那份卷子。 “行。” 他把那份放进手里那一摞的最上头,接着往前收。 收完五十三个座位那一圈,两位监考员在讲台上清点。 一份一份数,数完对答题卡,再对考场记录表上的应到人数。 那位年纪大的监考员数了两遍。 “五十三个座位。”他说。 “五十二份。” 他抬起头。 “少一个。” 另一位监考员把考场记录表拉过来,从第一行往下核,核到中间停住了。 “缺考一个。”他说,“开考的时候我就该点,我没点。” “哪一个。” 那位监考员把手指按在记录表上那一行。 温良走过去。 他没有先看记录表。 他先抬头往考场里看了一眼,看的是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 那张桌子上,早上七点五十八分他放上去的那份卷子还在那儿,正面朝下,四个边跟桌沿对得齐齐的,两个钟头没有人动过。 桌角上贴着座位卡。 那张卡片上是一个学校名,一个考号,一个名字。 第十四中学。 高三(7)班。 韩雪。 去年那五十三个人里头,两个复读的,她是其中一个。 第218章 你先进去,别等我 第218章你先进去,别等我 “缺考。本科零分。” 考务办公室在一楼东头,十点零五分,屋里五六个人,桌上摊着各考场收回来的答题卡和记录表。 说话的是考务组一位老师,手里拿着第七考场那张记录表。 “这个没什么可商量的。”他说,“人没来,卷子空着,就是零分。表我填了,您签个字。” 温良伸手把那张表接过来。 “笔。” 考务组那位老师愣了一下,把笔递给他。 “您先去找人啊。”站在旁边的那位年长监考员说,“这个表我们替您填也行。” 温良没有抬头。 他把那张表在桌上放平,从最上头一栏开始填:考点、考场号、科目、缺考人姓名、考号、班级。 “温老师。”那位监考员又说了一句,“孩子要紧。” “找到了,她也得有卷子考。”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孩子什么情况。”考务组那位老师问,“今年高三的?” “今年高三。”武大军说,“复读的。去年在温老师班上。” “哦。”那位老师把笔帽在桌上磕了一下,“那就是去年考砸了。” “去年她考得不砸。”温良说。 那位老师抬起头。 “那她复读什么。”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填到“缺考原因”那一栏,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栏里写了四个字:原因待补。 写完他抬起头。 “下一科几点。” “十点四十。”考务组那位老师说。 温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零七。 “三十三分钟。” 他把那张表往前推了一寸。 “这三十三分钟里,我得把三张纸办完。” “什么三张纸。”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张,就是您手里这张缺考登记表。填完,我签,您签,考场那两位监考签。四个人签齐了才算数。” 第二根。 “第二张,下一科参考资格确认。” 考务组那位老师把身子坐直了。 “这个不用申请。”他说,“缺一科不影响下一科。” “规定上不是这么写的。”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昨天下发的考务实施细则,他昨天晚上从头看到尾。 他把手指按在其中一条上。 “考生缺考未办理登记手续的,视为放弃本场考试;后续科目应经考务组确认后方可参加。” 考务组那位老师低头看那一行。 “……这一条是这么写的。” “所以第一张跟第二张是连着的。”温良说,“登记办了,确认才办得下来。” “可这一条平常没人较真。” “平常没人较真,是因为平常缺考的孩子后头也不来了。”温良说,“今天这个孩子后头还要考五科。” 他把那张细则收起来。 “第三张,”他说,“六校考务组同步说明。这次是六个学校一块儿考,一个考场里坐着六个学校的孩子。我们这边缺一个人,别的学校的考务今天下午也要出报表。他们那边要是不知道这一条是怎么处理的,明天他们那边真出一个,就没法照着办。” “那也不用今天。” “今天办最省事。”温良说,“今天考务组的人都在这屋里。等下午散了,六个学校的人各回各校,一张纸我得跑四天。” 他把笔又拿起来。 “三十二分钟。” 十点零九分,第一张表填完。 温良签了名。考务组那位老师签了。两位监考员一人签了一个。 “四个签名齐了。”温良说。 他把那张表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原件留您这儿,我抄一份。” “抄这个干什么。” “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一科为什么零分,”温良说,“得有人能拿出这张纸,上头写着‘原因待补’四个字,不是‘旷考’两个字。” 十点十一分,第二张。 参考资格确认要考务组组长签,组长在三楼。 “我上去。”温良说。 “我陪您。”武大军说。 一楼到三楼四段楼梯。这个点楼道里全是等下一科的学生,靠着扶手站着、蹲着,还有坐在台阶上翻书的。两个人得侧着身子往上走。 上到二楼半的时候,有个学生站起来让路,喊了一声“温老师”。 温良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组长在三楼那间会议室里跟别的学校的人核对报表。温良把那张表递过去,说了三句话:第七考场缺考一人,登记已办、四人签字,申请后续科目正常参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你先进去,别等我(第2/2页) 组长看了一眼那张表底下四个签名。 “这么快就签齐了。” “他们几个人都还在楼下。” 组长在表上签了字。 十点十九分,两个人下楼。 第三张要写。温良在考务办公室的桌角上写,写了不到一页:今天几点几分、第几考场、缺考一人、按细则哪一条办的、办到哪一步、下一科正常参加。 写完他抬头。 “这一张要送到六个学校的考务手上。” “下午一块儿发不行吗。” “下午发也行。”温良说,“可现在人都在三楼。” 武大军从桌上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这张我去跑。” 他没有等温良说话,转身就上楼了。 十点二十六分,武大军下来,手里那张纸的背面多了六个签收。 “六个学校,签了六个。”他说,“五中那位问了一句‘谁缺考’,我说了考号没说名字。” “对。”温良说。 十点二十七。 温良把三张纸的抄件按顺序摞在一起,夹进本子,把本子合上。 “三张办完了。” 考务办公室里那位老师看着他。 “温老师,这一科她还是零分。” “是零分。” “那您跑这三趟——” “这一科没了。”温良说。 他把本子塞进书包。 “这一科没了,找不回来。这次联考六科,她还有五科。这五科要是也没了,那这一整场对她就等于没参加过。” “一科零分,总分排名也上不去。” “上不去。”温良说,“这次的排名下学期要用来分层,她这一科丢了,排名会掉到很后头。这个我知道。” 他把书包背上。 “可掉到后头,跟没参加过,不是一回事。” 十点二十八分,他走出考务办公室。 走廊上还有二十几个学生在等下一科,靠墙站着,手里拿着透明的笔袋。 温良走到第七考场门口,在门边站住了。 考场里两位监考正在贴下一科的座位卡。靠窗第三排那张桌子上,早上那份没人做的卷子已经收走了,桌面是空的。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走。 “温老师。”后头那位年长的监考员追出来两步,“您上楼找啊,楼上四层,一层一层看过去。” “不。” “那您——” “我得先知道她是从哪儿走的。”温良说,“楼上四层十几间教室,我一间一间推门,推到下一科开考也推不完。”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先问一个人。” 第七考场的考生名单他记得。韩雪的同桌是他班上的,四十九个里头的三十一号。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个男生。 “三十一号。” 那个男生正在跟同学说话,回过头。 “老师。” “早上第一科。”温良说,“她来了没有。” “来了。” 温良站住了。 “她来了。” “她来了。”那男生说,“我跟她一块从楼下上来的。” “几点。” “七点四十几。我们俩到得早,她比我还早。” “然后呢。” 那男生想了一下。 “我们走到考场门口。” “门口怎么了。” “我进去了。”那男生说,“她没进去。” 温良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那男生说,“就站在那儿,没往里走,也没往回走。我在里头坐下了,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着。” “站了多久。” “不知道。我坐下就开始翻笔袋,再抬头她就不在了。” “她走了。” “她上楼了。” “上楼。” “对,往上走的。”那男生说,“我们那个考场在三楼,她往四楼那边上去了。”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握了一下。 “她上楼干什么。” “不知道。” “她跟你说话了吗。” 那男生点了一下头。 “说了一句。” “说的什么。” 那男生把手里的笔袋换了一只手。 “她说:你先进去,别等我。” 第219章 可我记得那声响 第219章可我记得那声响 “考场门是不是关着的。” 温良是在四楼往上那半层的天台门口找到她的。 那道门本来锁着,锁是坏的,扣不上,推一下就开。他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晾着的两排拖把和一个铁皮水箱,然后才看见她。 韩雪坐在天台靠里那一侧的水泥台阶上,背靠着墙。那面墙是楼梯间的外墙,比人还高。她坐的地方离天台边上有十来米,中间隔着那两排拖把、那个水箱,还有一圈半人高的女儿墙。 她手里攥着准考证,攥了很久了,那张卡片的一角已经卷了起来。 温良没有走过去。 他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另一段墙。 十点三十一分。 “考场门是不是关着的。” 韩雪抬起头。 她的脸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睛是干的。她今天穿的是校服,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头。 她看着温良看了几秒。 “您怎么知道。” “三十一号说你走到门口没进去。”温良说,“他说你站在那儿,没往里走,也没往回走。”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一个人要是不想考,他从楼底下就不上来了。” 韩雪低下头。 “开考前十分钟,考场的门是要关上的。”她说。 “要关上。” “监考老师从里头把门带上,插上销。”她说,“然后贴封条。” “对。” “我看着他往门口走。”韩雪说,“他手放在门上。” 她把准考证换了一只手攥。 “我就迈不动了。” 温良没有说话。 天台上有风,那两排拖把的杆子互相碰着,隔一会儿响一下。 “三年前六月六号。”韩雪说。 温良坐着没有动。 “那天也有一扇门。” “那道门关着的时候,你在门里头还是门外头。” 韩雪抬起头看他。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 “……门里头。” “关多久。” “我不知道。” “比一个上午长还是短。” “……短。”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他没有再往下问。 韩雪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不问了。 “您不问是什么门吗。” “不问。” “为什么。”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有一场考试。”温良说,“这是今天我能办的事。三年前那道门我今天办不了。” 他把手往楼下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我今天能办的只有一样:让今天这道门别关。” 韩雪的手停住了。 “考场门必须关。”她说,“规定里写着的。” “规定里还写着别的。” 温良从书包里把那份考务实施细则拿出来,就摊在水泥地上,翻到中间一页。 “《普通考场管理规范》第十七条,”他念,“考场应于开考前十分钟闭合考场门并加贴封条。” “您看,写着的。” “同一条底下还有一句。”温良说,“因特殊情况确需调整的,可采取替代措施,并将替代措施及原因记录在案,由本场监考人员共同签字确认。” 他把那一页转过去,让她能看见。 “替代措施四个字,是这一条自己写的。” 韩雪盯着那一行看。 “那什么算替代措施。” “今天我打算办三样。”温良说,“三样我下去办,办不成我上来告诉你,办成了我也上来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样,把你的座位调到最靠门那个一号位。” “为什么。” “因为坐在一号位,门就在你左手边一米。”温良说,“你不用回头找它在哪儿。” 第二根。 “第二样,开考以后那道门不关,只挂一道门帘。” “门帘挡不住外头的声音。” “挡不住。”温良说,“可挂帘子这一样,是《规范》里认的替代措施。这一样要写进考场情况说明,两位监考签字。” 第三根。 “第三样,你先进去。” 韩雪抬起头。 “十点四十开考。我去申请,让你十点二十五进考场。”温良说,“那时候考场里一个人都没有,卷子还没拆封,两位监考在门外头站着。” “我进去干什么。” “坐五分钟。” “坐五分钟干什么。” “你在那把椅子上坐五分钟,然后你自己走出来。”温良说,“走出来以后再走进去。” 韩雪没有说话。 “这一样我说不出道理来。”温良说,“可我今天只能想到这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可我记得那声响(第2/2页) 他把那份细则从地上拿起来,合上。 “三样都在规矩里头,一样都不用求人破例。第一样座位是考务组能调的,第二样有条文,第三样考场空着的时候本来就允许考生提前入场检查座位。” 他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我。要是四十分钟以后我没上来,就是三样都没办成,那你今天这一科也不用考了,我们下午想别的办法。” 他把书包背上,走到天台门口,回过头。 “韩雪。” “嗯。” “我不劝你。” 韩雪看着他。 “你要是能自己迈进去,你早上就迈进去了。”温良说,“今天迈不动,不是你的事。” 他把那道坏了的门推开。 “是那道门的事。” 十点三十四分,他下楼。 十点五十六分,他上来。 这二十二分钟里他跑了三处。 考务组那边,调座位。这个最快,考场座位卡是活的,编排表上改一行、重贴一张卡就行。考务组那位老师问了一句“为什么调”,他说“考生本人有情况,我按细则第十七条申请替代措施”。那位老师看了他两秒,把改动记在了变更栏里。 第七考场那两位监考,这个花的时间最长。 年长那位一开始不同意。 “考场门不关,出了事谁负责。” 温良把细则翻到第十七条给他看。 “这一条我知道。”那位监考员说,“可这一条是给突发情况用的,比如空调坏了、门锁卡住了。” “考生进不了门,算不算特殊情况。” “进不了门是她自己的事。” “那这一条底下写的是‘因特殊情况’。”温良说,“它没有写‘因设备特殊情况’。” 那位监考员没有立刻说话。 “挂帘行吗。”年轻那位问,“我值班室有一块蓝布,挂上去外头看不进来。” “行。”温良说,“只要不是关上。” 年长那位最后在考场情况说明上签了字。签之前他说了一句:“温老师,这个我签了,出了事我也有份。” “出了事第一个是我。”温良说,“昨天那张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第三处是提前入场。这一样不用申请,细则里本来就有:考生可在开考前十五分钟入场,核对座位与考号。 三样办完,十点五十四。 他上到天台的时候,韩雪还坐在原来那个地方。 “三样都成了。”他说。 “都成了。” “座位调到一号位,卡我看着他们贴上去的。门不关,挂一道蓝布帘子,两位监考签了字,情况说明我抄了一份。” 他把那张抄件从本子里抽出来,隔着三四米举给她看。 “现在十点五十五。你要是现在下去,还能在里头坐五分钟。” 韩雪把手撑在水泥台阶上,站了起来。 她走过温良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三楼那条走廊上,第七考场的门开着,门框上挂着一道蓝布帘子,帘子被走廊的风吹得往里飘。 年轻那位监考员站在门外,看见他们过来,把帘子往边上撩起来,用一个夹子夹在门框上。 韩雪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 温良站在她后头两步远,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门开着。”他说。 韩雪没有回头。 “你随时能出来,所以你能进去。” 韩雪伸手把校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 她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进去以后她走到最靠门的那个座位,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坐下了。 她坐着的地方,左手边一米就是那道敞着的门。 她坐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几秒,又走了进去。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她走得比第一次快。 十一点五十,第二科考完。 温良这一场不在这个考场,他在楼下考务办。铃响以后他上楼,站在走廊那一头。 第七考场的学生一个一个出来。 韩雪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走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道从开考到现在一直敞着的门。 看完她才往走廊那头走。 走到温良跟前,她站住了。 “老师。” “考得怎么样。” “做完了。” 温良点了一下头。 韩雪把手里那张准考证卷起来的角捋平。 “三年前那天。”她说。 温良没有接话。 “门是从外面关上的。” 走廊上还有别的考场的学生在往外走,说话声一阵一阵的。 “关门的人我记不清了。”韩雪说。 她把那张准考证放进口袋。 “可我记得那声响。” 第220章 这么大的力气从哪儿出 第220章这么大的力气从哪儿出 “老师,这个数不对。” 九月二十一号,下午一点五十。 联考昨天今天两天,六科,今天上午十一点五十考完最后一科。散场以后六个学校的孩子各回各家,出租屋这边今天下午来了二十几个。 杜小满坐在课桌那一头,面前摊着三张纸。 “哪个数。” “第三条那个。” 她把中间那张推过来。 去年那五条方法里的第三条,是“错的地方在挪”:计算错到列式错,是往回退;列式错到最后一步算错,是往前走。 这一条学生自己就能算。考完对完答案,把自己错的题按类型标一遍,标完往上报。 从今年九月开学起,六个学校陆陆续续有人在报。杜小满收,一个礼拜汇一次。 “昨天下午一点,我收到的样本是四百一十二份。”她说,“那会儿‘往前走’的占三成一。” “今天呢。” “今天中午散场以后我一个钟头收一次。”杜小满说,“一点收了一次,两点还没到,我先把一点那一批算完了。” 她把手指按在那张纸上。 “四成。” 温良把那张纸拉过来。 “昨天下午一点三成一,今天下午一点四成。” “三个钟头涨了……”杜小满停了一下,“不对,是一天。可这一天里头,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是在考试,真正能动的就是考完那几个钟头。” “九个点。”温良说。 “九个点。” 屋里那二十几个人今天下午本来在各干各的:几个新来的在做题,两个老的在墙边核那些纸片。听见这句都停下来了。 有人往这边挪了半步。 “九个点是多少。” “平常一个月动一两个点。”温良说。 他把那张纸放平。 “这是九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是好事啊。”后头有人说。 温良没有接这句。 他把三张纸挨个看了一遍,看完抬起头。 “杜小满。” “在。” “你这个数,我先当它是错的。” 杜小满没有争。她把笔拿起来。 “怎么查。” “好消息先当坏消息查一遍。”温良说。 那个刚才说“那是好事啊”的新来的学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为什么。”他问。 “坏消息报错了,最多是虚惊一场。”温良说,“好消息报错了,我们就会照着它往下走。走出去半年,才发现头一步就是错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三样都对得上,我才信。” 第一样,换样本重算。 “你昨天那四百一十二份,跟今天这一批,里头有多少是同一批人报的。” 杜小满翻了翻。 “大部分是。” “那就不行。”温良说,“同一批人,昨天报一回今天报一回,中间他们知道自己在被统计。人知道自己在被数的时候,报上来的东西就会变样。” “那怎么办。” “把重复的挑出去。”温良说,“只算今天头一回报的那些人。” 杜小满趴到桌上开始挑。挑的时候旁边两个学生过来帮着念名字,一个念一个划。 挑了二十分钟。 “重复的一百七十三份,挑出去了。”杜小满说,“剩下今天头一回报的,二百三十九份。” “算。” 她算了七分钟。 “三成九。” 温良点了一下头。 “跟四成差不多。” “差一个点。” “差一个点在里头。”温良说,“第一样过。” 第二样,用那个变量校正。 “六月二十三号在教研室,我补过一个东西。”温良说,“连着缺三次以上作业本,缺的那几天在统考日,那三次不能按零算。” “这一回是考试,不是作业本。” “一个道理。”温良说,“这两天考了六科。有人只报了一科的,有人六科全报了。只报一科的那些人,他报的多半是他考得最顺的那一科。” 杜小满抬起头。 “那就把只报一科的挑出来单独算。” “单独算。” 又是十几分钟。 “只报一科的六十一份,‘往前走’占五成二。”杜小满说,“六科全报的一百零四份,占三成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这么大的力气从哪儿出(第2/2页) “把只报一科的那六十一份去掉,重算。” “三成五。” “比刚才低了四个点。” “低了四个点。”杜小满说,“可跟昨天那个三成一比,还是高了四个点。” “四个点是一天里涨的。”温良说,“不是九个,是四个。可四个也够怪的。” 他在纸上写下这两个数。 “第二样也过。这个数往下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立着。” 第三样,让别人独立算。 温良把手机推过去。 “你打给凌小雨。” “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温良说,“只跟她说:你们五中自己收上来的那些,你自己算一遍,算完把两个数报过来。别告诉她我们算出来多少。” 杜小满照着打。电话通了以后她只说了三句话,说完就挂了。 “她说要半个钟头。” “等。” 三点二十六分,电话响了。 杜小满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课桌中间。 屋里二十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算完了。”凌小雨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我们学校自己收的,昨天下午一点那一批是八十七份,今天头一回报的是五十二份。” “数。”杜小满说。 “昨天三成零,今天三成六。” 杜小满低下头看自己那张纸。 电话里那头静了两秒。 “跟你们一样吗。”凌小雨说。 “一样。”杜小满说。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凌小雨。” “老师。” “你算的时候,把只报一科的挑出去了吗。” “挑了。”凌小雨说,“您上回说过那个变量,我记着的。” “行。”温良说,“你把你算的那张纸拍下来发过来,原样的,涂改的地方也别擦。” 三点四十,三张纸并排铺在了地上。 杜小满铺的。她没有等谁说,自己蹲下去,把出租屋这边那两张和凌小雨发过来打印出来的那一张,按顺序摆在水泥地上。 二十几个人围过来,站成一圈。 没有人欢呼。 有两个新来的想说什么,看见前头几个老的都蹲着不出声,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温良蹲下去,把三张纸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三样都对得上。”他说。 “那就是真的。” “是真的。” 他把手放在最右边那张上。 “一天涨四个点。平常是一个月一两个。” “那为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六月十三号那一页——那一页上还是他自己写的那几行,关于三月十二号一模、关于那五个断在三月的孩子。 “六月十三号我在教研室说过一句话。”他说,“同一份卷子考过的人,会互相带动。那天我只能说到这儿,因为我手上只有我班上五个人和外校五个孩子。” “那今天呢。” “今天不是十个人。”温良说,“今天是六个学校一千八百一十个人,同一天,同一张卷子,同一个考场里混着坐。” 他把本子合上。 “那句话得改一改。” “怎么改。” “同一份卷子考过的人会互相带动。”温良说,“人越多,带得越快。” 杜小满蹲在地上,把这一句抄在了那三张纸边上的空白处。 “这个能验吗。”她问。 “今天验不了。”温良说,“今天只有六个学校这一个样本。要验它,得再来一次不一样规模的,比如三个学校,比如十二个学校。” “那什么时候能有。” “不知道。” 屋里那圈人还蹲着。地上三张纸,纸上是那几个数:三成一,三成五,三成六。 杜小满把笔盖上。 “老师。” “说。” 她看着地上那三张纸。 “这是好事吧。” 温良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那三张纸看了一会儿。 “是好事。” 他伸手把最边上那张纸的角捋平了。 “可这么大的力气,得从什么地方出。” 第221章 看不见这三个字后头 第221章看不见这三个字后头 “这两所,四月中旬到顶。” 杜小满站在大屏前头,手里拿着激光笔。 九月二十二号,周二,下午五点半。市教研室三楼大会议室,长桌两边坐着六校教务和三名教研员,戚国安在窗户那一侧。学生今天来了四十几个,还是站着,从长桌外圈站到门口。 大屏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月份,从九月一直排到明年六月;竖轴左边是一串比例数字,右边是另一串。 图上六条线,六个学校各一条。 “昨天那个数,校正完是三成五。”杜小满说,“今天中午我又收了一批,六校合起来是三成八。” “两天七个点。” “两天七个点。” 她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到图的右半边。 那儿有一条横着的虚线,虚线上标着一个数:一百。 六条线里有两条,在四月中旬那个位置越过了那条虚线。 “这两条是十一中和城东实验。”杜小满说,“照现在这个速度往下走,四月中旬,这两所学校里会有七个人越过这条线。”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了坐。 “七个人?”一位教务问,“哪七个。” “名单我有。” “那不是好事吗。” 杜小满没有答这一句。她把激光笔放下,看向长桌那一头。 温良站起来了。 他没有先说话,他先走到大屏跟前,从杜小满手里接过那支激光笔。 “说这张图之前,我先说这张图有多不硬。” 会议室里那些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张图上左边那一串数,是学生自己报上来的,是那五条方法第三条算出来的比例。这一串是实的,谁都能自己重算一遍。” 他把红点移到右边那一串。 “右边这一串不是。” “右边这一串是什么。”戚国安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句话。 “右边这一串是折算出来的。”温良说,“折算用的是去年那五十三个人。” 他把红点停在那条一百的虚线上。 “去年一整年,我班上五十三个人,我一边给他们记那五条方法的数,一边——” 他停了半秒。 “一边用我自己的法子,记另外一个数。” 会议室里没有人问那是什么法子。屋里坐着的这些人,从七月起就没有一个人再问过这一句。 “两串数我都有,一年的。”温良说,“杜小满做的事是:拿去年那五十三个人的两串数,配出一条对应关系,再拿这条关系去折算今年六个学校报上来的东西。” 他把激光笔递回给杜小满。 “杜小满,你自己说这一步有几个漏。” 杜小满站在那儿。 “三个。”她说。 “念。” “第一个,去年那五十三个人是一个班,今年这是六个学校。一个班的孩子朝夕相处,六个学校的孩子互相不认识。拿一个班配出来的关系去套六个学校,本来就不该。” “第二个。” “第二个是这条关系我只有一年的数据,一年的曲线往前推九个月,推得越远越不准。” “第三个。” “第三个最要命。”杜小满说,“右边这一串数,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能读——就是他。别人验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三个漏,一个我都补不上。”他说,“所以这张图上四月中旬那七个人,我不敢当真。” 那位教务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那就是不用当回事。” “我也不敢当假。” 温良走回长桌那一头。 “今天我要说的第一件事:从明天起,我这套东西在十一中和城东实验,停。” 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响了。 站在门口那一片的学生里有两三个同时说了话,长桌这边一位教务把笔放下了,另一位教研员抬起头。 “停?” “停。”温良说,“不是缓,是停。今天开始,这两所学校不再按六校统一的那份卷子走,也不再往这边报数。” 站在最外圈的一个男生挤了半步出来。 他是十一中的,个子不高,穿着校服,手里还捏着一沓卷子。 “凭什么停我们。” “你先问‘为什么’。”温良说,“‘凭什么’我等会儿答。” 那男生站在那儿。 “……为什么。”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到顶了,我就看不见这个人了。” 会议室里几个教务对看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看不见这三个字后头(第2/2页)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温良说,“我用那个法子,只要一个人到了顶,我就再也读不出他的任何东西。他还坐在那儿,我还认得他,可我手上那个法子对他就废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四月中旬到顶,离六月七号还有五十多天。” 他把手往门口那一片站着的人指了一下。 “这五十多天里,你们要一模、二模、体检、报志愿。这五十多天是全年最容易出事的五十多天。你们那七个人在这五十多天里,我一个都看不见。” “看不见您就不管了?” “管。”温良说,“可我只能靠听。他不说我就不知道。”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最难听,可我今天必须说。” 他把手放下。 “我从来没读过你们十一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男生愣了一下。 “我手上只有我们班四十九个。你们六个学校报上来的那些数,是你们自己算的。我今天说的这七个人会在四月到顶,是我拿去年一个班的关系折出来的。” 温良看着他。 “这就是说:我要按一个我自己都没验过的数,去掐掉你们学校的进度。” “那您还掐。” “掐。” “为什么。” 温良把两只手撑在长桌边上。 “因为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他抬起头。 “这个数要是错的,我停这半年,你们不过是少涨几个点,明年该考多少还考多少。” “这个数要是对的,我不停——” 他停了一下。 “四月中旬那七个人到顶,我看不见他们,一直到六月七号。”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错了赔几个点,对了赔七个人。”温良说,“这两个我赔不起同一样。” 十一中那位带队的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我们校长上礼拜才同意加进来。” “我知道。” “我们那边刚开完动员会,全年级都知道了。” “这个我今天没法替您解决。”温良说,“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写一份东西给您,把停的原因和责任写清楚,落款是我。您拿回去给谁看都行。” “那我们这半年就干等着?” “不是干等着。” 温良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纸。 “第二件事:那七个人,我建议转成一个组,叫减速组。” “减什么速。” “他们从下个月起,不用六校那份统一的卷子。”温良说,“用你们学校自己出的题,自己的进度,自己的节奏。别的孩子该考的还考,就这七个换一套。” “凭什么让他们特殊。” “不是特殊。”温良说,“是把他们从那条越涨越快的线上拿下来。” 他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上头是七个人的编号、学校、现在的比例,还有换成独立卷以后我建议怎么排。三张纸,我昨天晚上写的。你们校长要是不同意,就不做,这三张纸您也可以撕了。” 戚国安这时候把手伸过来,把那三张纸里的第一张拿了过去。 他没有看那些排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把那七个编号一个一个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抄完他把纸放回桌上。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个十一中的男生还站在原地。 他从刚才起就没有坐下,也没有退回去。 “老师。” “说。” “您刚才那三条,我听懂了两条。” “哪两条没懂。” “第一条。” 会议室里那四十几个学生都在看这边。 那男生把手里那沓卷子换了一只手。 “冲到一百,会怎么样。” 温良看着他。 他张了一下嘴。 “看不见。”那男生说,“您说的是您看不见。那我呢。” “……” “我到了一百,我自己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 温良站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答这一句。 那句话他答不上来。 他知道到了那一天,那个法子就再也读不出这个人的任何东西。 至于“看不见”这三个字后头还有什么—— 他一次都没敢往下想。 第222章 那两所的数我不用 第222章那两所的数我不用 “那两所的数我有。我不用。” 九月二十五号,周五,上午九点。市教研室三楼大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四个纸箱,是刚搬上来的,箱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其中一个的提手裂了,用透明胶缠了三圈。 桌子中间摊着一沓打印好的东西,十一页,最上头那一页只有标题和三段话。 “为什么不用。”一位教研员问。 “因为前天我把他们停了。”温良说,“我停了人家,转头拿人家的数去给自己撑腰,这个我干不出来。” “那两所的数好看吗。” “最好看。”温良说,“六条线里涨得最快的就是那两条。” 会议室里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所以今天我交的是四所。”温良说,“不是六所。” 他把最上头那一页转过去,让长桌两边的人都能看见。 第一页上是一个标题:六校联合方法应用数据(四校部分)。 标题底下第一段就是那三行字。 一、本次共六所学校参与,本报告只含四所。 二、缺的两所为十一中、城东实验,系提交人于九月二十二日主动叫停,原因见附件三。 三、被叫停的两所数据涨幅高于本报告中的四所。 那位翻第一页的教研员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一行您也写。” “写。” “您把对您不利的写在第一页第三行。” “那两所的数好看,这是真的。”温良说,“我今天要是不写,你们回头自己一查就查出来了,那时候我说什么都晚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上。 “少两所我写在第一页。您不用替我找。” 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把第一页拿过去看了一遍,放回原处。 “说数。”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四所学校,高三年级一共一千二百一十一人。”他说,“这一年里往我这边报过数的,九百七十四个。” “九百七十四是怎么数的。” “报过一回就算。”温良说,“报三十次的算一个,报一次的也算一个。” “那报一次的能算数吗。” “不算数。”温良说,“所以第五页上分了三档:报过十次以上的三百一十二个,三到九次的四百四十八个,一两次的二百一十四个。底下三档的数我分开算了,也分开写了。” 那位教研员往后翻到第五页。 “那你今天说的这个总数,是哪一档。” “三档都在。”温良说,“我今天要说的这个涨幅,是三档合起来的。要是只看报过十次以上那三百一十二个,涨得更多。要是只看一两次的那二百一十四个,几乎没涨。” “那你为什么不只报那三百一十二个。” “因为那三百一十二个是自己愿意天天记的人。”温良说,“愿意天天记的人本来就会涨。我要是只报他们,那我证明的不是这套方法有用,是‘爱记录的孩子成绩会好’。”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那是废话。”那位教研员说。 “那是废话。”温良说。 他把第七页翻出来。 “涨幅在这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两列数。 “今年四月,这四所最早报数的那一批人,第三条那个比例是一成九。”温良说,“九月二十四号,也就是昨天,收上来的最后一批算完,是三成八。” “翻了一倍。” “十九个点。”温良说,“五个月。” “平常五个月能涨多少。” “平常五个月,五到八个点。”温良说,“这个数是我从去年一整年我自己班上算出来的,出处在第九页。” 戚国安这时候开口了。 “这个十九个点,你信不信。” “我信一半。” “哪一半。” “我信这四所学校的孩子这五个月里真的变了。”温良说,“我不信这个十九个点全是这套方法带来的。” “那还有什么。” “这五个月里,他们升了高三。”温良说,“高三本来就会涨。这一条我在第十页写了,我给不出一个干净的对照组——我没有一所学校是‘什么都不做但同样升了高三’的。” “那你这个报告——” “我这个报告证明不了因果。”温良说,“它只能证明这四所这五个月涨了十九个点,而这十九个点里有多少是我这套东西带来的,我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那两所的数我不用(第2/2页) 那位教研员把笔放下了。 “温老师,您这么写,这份东西的分量就小一半。” “分量小一半,是真的那一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那一份。 戚国安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那四个箱子是什么。” “原始记录。” 温良走到长桌那一头,把第一个箱子的盖子掀开。 箱子里是一摞一摞的纸,用夹子夹着,每一叠上头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是学校和月份。 “九百七十四个人这一年里报上来的东西,全在这儿。”他说,“报表、草稿、算错了划掉重算的、还有几十份填了一半没填完的。” “没填完的您也留着。” “留着。” “那有什么用。” “没用。”温良说,“可我要是把没填完的扔了,这四个箱子里就全是填完的了。到时候谁都会以为,凡是开始记的人都记完了。” 那位教研员站起来,走到箱子跟前,伸手翻了几叠。 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箱子里连废稿都留着。” “留着。” “这四箱怎么搬上来的。” “三轮车。”温良说,“我跟几个学生今天早上七点从永安巷拉过来的,一趟拉不完,拉了两趟。楼下到三楼没电梯,一箱两个人抬。” 戚国安看了一眼那四个箱子。 “你们几个人。” “五个。”温良说,“三个是去年毕业的,两个是今年班上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下面我说最后一样。”温良说。 他回到长桌这一头。 “这十一页,四个箱子,你们随便看。今天我想请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随便点一个班。”温良说,“四所学校,哪个年级哪个班都行,你们自己点。点完我把那个班的原始记录全部拿出来,你们自己核,我不插手。” “核出来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我这份东西不成立。” 那位教研员看了戚国安一眼。 戚国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那四个箱子的方向抬了一下。 “那我点了。”那位教研员说。 他没有翻名单,也没有问哪个班样本多。他直接说了一个学校,说了一个年级,说了一个班号。 温良走到第三个箱子那儿,蹲下去,翻了大概两分钟,抱出来一叠。 “这个班这一年一共报过一百四十七次。”他说,“都在这儿。” 他把那一叠放在长桌上,退开三步,走到窗户那边站着。 从上午十点零五分到中午十二点零几分,那位教研员核了两个钟头。 中间另一位教研员过来帮着算了半个钟头。两个人用的是自己的计算器,纸是自己的。 温良全程没有走近那张桌子。 十二点零七分,那位教研员放下笔。 他把算出来的数写在一张纸上,站起来,走到窗户那边。 他没有直接跟温良说。 他走过温良,走到戚国安跟前,把那张纸递过去。 “戚老师。” “说。” “这个班一年一百四十七次,我核了一百四十七次里的九十六次。”他说,“九十六次里,有三次的数跟他报表上对不上。”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三次差多少。” “两次是他多算了一个人,一次是他少算了一个。”那位教研员说,“三次加起来,对这个班这一年的比例影响是零点四个点。” 他把手里那支笔插回胸前口袋。 “他自己在第十一页写了:核对误差在正负一个点以内。” 戚国安低下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那四个箱子还敞着一个盖,长桌上那一叠一百四十七次的记录摊了半张桌子。温良还站在窗户那边,没有动。 戚国安把那张纸放下。 “温良。” “戚老师。” “过来。” 温良走过去。 戚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给你出一份东西。” 温良站着没有动。 戚国安把那张写着核对结果的纸,用手指压在桌面上。 “盖章的。” 第223章 他站了两个钟头了 第223章他站了两个钟头了 “下面这一项,在议程上。” 十月十六号,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市教育局三楼报告厅。 还是七月三号那间屋,还是那六十来个人,还是上头那排空调,出风口那片松了的塑料还在,风一过去“嗒”一下。 戚国安站在**台侧边,手里拿着一页纸。 “第十四中学,温良老师。” 这一次没有人回头。 七月三号那天,他从最后一排走到台前用了二十来秒,一路上有二十几个人转过头。今天他从中间那一排站起来,走到台边只用了七八步——今天他的位子在第三排。 戚国安把那页纸递过来。 “我念一遍,然后交给你。” 他把那页纸举起来。 “《关于高三阶段行为指标干预法阶段性验证情况的说明》。” 台下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戚国安念了四条。 一、经核,第十四中学温良教师提交的四校数据所载原始记录完整,抽样核对误差在正负一个百分点以内。 二、上述数据反映的是四所学校今年四月至九月相关指标的变化情况,本室未对其成因作出评价。 三、本说明仅就上述四所学校的数据情况作出,不涉及其他学校。 四、本说明不作为教学方法推广、评优、立项的依据。 念完他把那页纸交到温良手里。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章。 温良接过去。 他没有把它举起来。 他走到讲台后头,把那页纸平放在台面上,然后弯下腰,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 “各位老师。”他说,“我把这四条再念一遍。” 台下有人抬起头。 “戚老师刚才念过了。”第二排有人说。 “他念的是这份文件。”温良说,“我念的是这份文件到底认了什么、没认什么。” 他把手指按在第一条上。 “第一条:原始记录完整,抽样核对误差在正负一个百分点以内。” “这一条认的是四个字。” 他把那四个字念得很清楚。 “数据属实。” “它没说这套方法好。”温良说,“它说的是我报上去的数没造假。” 他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条:本室未对其成因作出评价。”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一句是这四条里最重的一句。” 台下那六十几个人里,有几个把笔拿了起来。 “四所学校五个月涨了十九个点,这是真的。”温良说,“可这十九个点是不是我这套东西带来的,这份文件一个字都没说。” “为什么不说。”第四排有人问。 “因为他们说不了。”温良说,“我自己上个月在教研室说过一样的话:我给不出一个干净的对照组。没有对照组,因果就不成立。他们要是替我写了‘方法有效’四个字,那才是替我把牛皮吹上去了。” 他把手指移到第三条。 “第三条:仅就上述四所学校的数据情况作出,不涉及其他学校。” “这一条我念慢一点。” 他确实念慢了。 “仅——就——上述——四所学校。” “今年六月我在城中村那块地上,跟六个学校的孩子蹲在一块儿。九月我在教研室,六所学校的教务都在场。”温良说,“可这份文件上写的是四所。” “少的那两所是我自己停的,这个上个月我在教研室说过,写在了报告第一页第三行。” 他抬起头。 “今天在座的要是有十一中和城东实验的老师,我跟您二位说一句:这份文件上没有你们,是因为我把你们停了,不是因为你们的数不好。” 台下第五排有人举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温良的手指落到第四条。 “第四条:不作为教学方法推广、评优、立项的依据。”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条写得对。”温良说。 台下第二排那位坐直了。 “这一条写得对?” “对。”温良说,“这套东西在四所学校跑了五个月,样本九百七十四个,没有对照组。就这么点东西,谁要是拿它去推广,那才是拿一万一千个孩子当试验田。” 戚国安这时候在**台侧边开口了。 “这份东西在室里过了三道。” 报告厅里的人都转过去。 “头一稿不是这么写的。”戚国安说。 “头一稿写的什么。”第四排那位问。 “头一稿写的是‘方法有效,建议在部分学校试点’。”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谁改的。”温良问。 “我改的。” 温良看着他。 “为什么改。” “因为你自己在报告第十页上写着‘本报告证明不了因果’。”戚国安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他站了两个钟头了(第2/2页) 他把手在**台那一叠材料上按了一下。 “我要是发一份比你自己写的还满的文件,明天就有人拿你那第十页出来打这份文件。” “打的是这份文件。” “打的是你。”戚国安说,“文件挨打不疼,签字的人挨打才疼。”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 “戚老师。”温良说。 “说。” “这一份是给我的。教研室那边有没有存底。” “有。归档一份,发文号在页脚。” 温良把那页纸拿起来,翻到页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把那一串发文号抄了下来。 抄完他核了一遍。 “您抄这个干什么。”第三排有人问。 “这一页在我手上。”温良说,“纸这东西,丢了、湿了、烧了,都是一句话的事。发文号在档案里,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把本子合上。 “两样都有,才算数。” 第三排那位头发白了大半的老教师这时候开口了。七月三号十九分钟做出那道题的就是他。 “温老师。” “您说。” “这上面写得很保守啊。” “该保守。” “您不觉得亏。” 温良把那页纸从台面上拿起来。 “我从今年六月开始,一直在跟一样东西较劲。”他说,“那样东西是一张表,表上写着哪些孩子有风险。那张表没有原始记录,没有核对,没有人签字,可它一发下来,谁都当真。” 他把那页纸举到跟胸口一样高。 “今天这一页上头,第二条写着‘未对成因作出评价’,第四条写着‘不作为推广依据’。” “它比那张表写得难看多了。” “可它每一条都站得住。” 他把那页纸放回台面。 “它只认了‘数据属实’。” 他把手放在那四条上。 “这四个字我就够了。” 四点整,散会。 报告厅门口那张桌上,今天摆的是三十份复印件,一份十一页,是四校那份数据的方法说明部分,用订书机订好的。 温良把它们摆上去的时候没有说话。 第一个过来拿的是第四排那位。七月三号在这个厅里问过那一句“你那个分类是谁定的”的也是他。 他拿了一份,翻了两页,抬头问:“这个能给我们组的人看吗。” “能。” “能复印吗。” “能。” “要跟您打招呼吗。” “不用。” 第二个第三个跟着过来。到四点零五分,桌上那三十份剩了不到十份。 后头还有人排着。 会务那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跑去复印室,抱了一台复印机能出多快就出多快的量回来——中间卡了两次纸,她蹲在地上把卡住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 “温老师,还要多少份。” “他们要多少给多少。”温良说,“纸不够我出钱。” “纸够。” 四点二十,最后一个人拿到手。 温良站在门边,把那台复印机边上散落的几张废页收起来,叠好,塞进自己书包。 唐启文站在报告厅后排那一带,没有过去排队。 他今天来得早,一直坐在最后一排。 他看着门口那十几个人排着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自己脚边那个包里,把一份十一页的说明拿了出来。 那一份是七月里温良给他的。 他把它翻开了第一页。 四点二十五,武大军从楼下上来,一路挤过还没散尽的人。 “温良。” “武老师。” “外头联考散场了。”武大军说,“今天全市最后一科,四点半考完,一万一千人正往外走。” “我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 武大军往窗户那边指了一下。 “咱们学校门口那个考点,我刚从那儿过来。” 温良把书包背上。 “怎么了。” “门口那边站着一个人。”武大军说。 “什么人。” “不认识。四五十岁,一身旧夹克。” 武大军把手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 “他举着个本子。” “举着?” “举着。举得跟胸口一样高,正对着从考点里头出来的人。”武大军说,“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着字,写得挺大。” “写的什么。” “我离得远,没看清。” 武大军把手放下。 “我问了门口保安。” “保安说什么。” “保安说那个人今天中午就来了。” 他看着温良。 “站了两个钟头了。” 第224章 您让一让,那个人没有让 第224章您让一让,那个人没有让 “您让一让。” 那个人没有让。 十月十六号,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江城市第三考点,也就是第十四中学的大门口。 最后一科四点半交卷。全市六个考点同时散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个人这会儿正从六个门里往外走。十四中这个考点今天坐了九百三十六个。 九百三十六个人,从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门口那条路本来就窄,两边停满了接孩子的电动车。人流从门里挤出来,在门口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 分流的那个点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那块地方正好在两股人流中间。 他举着一个本子。 牛皮纸的封面,硬壳,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本子摊开举着,举得跟自己胸口一样高,摊开的那一面正对着从门里出来的人。 九百三十六个人从他两边过去。 有人从他左边过去,有人从他右边过去。有个女生的书包带子扫到了他的胳膊,那个女生说了句“对不起”,说完就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刚才那个说“您让一让”的男生,是从他正前方绕过去的。他绕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看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接着往前走。 四点四十五到四点五十二,七分钟。 温良后来数过,那七分钟里从大门出来的有二百来个人。 二百来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温良和武大军是四点四十六分到的。 车停在路口进不来,两个人下车往考点门口走。武大军走在前头,走了十来步他站住了,往人流那边指。 “就那个。” 温良看见了。 他没有走人行道,他从马路那一侧直接下到了路面上,然后逆着那股往西走的人流往里插。 那七分钟里他一直在挤。 一米一米地往前挪。有人撞到他肩膀,有个学生的水杯撒了一点水在他袖子上。他挤到一半的时候有几个孩子认出他来,喊了一声“温老师”,他没有应。 杜小满、邱大川、凌小雨他们是在校门口那边等的——今天下午六校来了四十几个人,本来是想散场后一块儿汇数据的。他们看见温良往那边挤,也跟着往那边去。 四点五十二分,温良挤到了那个人跟前。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离那个人一米的地方,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眼睛落在那本摊开的本子上,从上头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读。 那一页上是一列名字。 一共五十三个。 名字是竖着写的,写得很规整,一个名字占一行,前头没有编号,也没有学号。字迹是那种练过的字,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压得很实。 五十三个名字里,有四十二个被划掉了。 划痕是横着的,一道,从名字的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划得不重,能看清底下的字。 四十二道。 剩下十一个没有划。 温良的眼睛在那一页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走了一遍。 第二遍走完,他把眼睛移到了本子的另一半。 本子摊开着,右边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在最上头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 温良把视线往上抬,落到那个人举着本子的两只手上。 那双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左手托着本子的底,右手扶着本子的一侧。 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茧。 那层茧很厚,磨得发亮,位置在关节的正外侧。 温良看着那个关节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退这半步是为了看清那本子的封面。 本子举着的时候,封面往下垂着一半。温良退了半步,从下往上,看见了封面上那一行字。 那一行是用马克笔写的,写得很大,占了封面的三分之二。 字很粗,笔画有几处叠了两遍,像是描过。 那一行写的是: 我叫范守义。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又忘了。 温良站在那儿没有动。 身后那股人流还在过。有人从他和那个人中间挤过去,一个,两个。 杜小满这时候挤到了他后头两步远的地方。 她先看见那五十三个名字,然后看见那四十二道划痕。 她把怀里那块统计板抱到了胸前,两只手压在上头,压得很紧。 邱大川从另一边挤过来。他看见那个人举着本子的胳膊在抖——举了三个钟头的胳膊,抖得很轻,可是一直在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搀一把。 凌小雨伸手把他拉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一下头。 六校那四十几个孩子这时候陆陆续续都挤过来了。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温良和那个人身后自发站成了一个半圈,一个挨一个,把那股往西的人流挡开,挡出了一条一米多宽的道。 人流从那个半圈外头绕过去。 有两个女生从那儿走过的时候回过头。 “那是干吗的。” “不知道。” 四点五十五分,温良开口了。 “范老师。” 那个人举着本子的胳膊放下来了一点。 他的眼睛从人流那边挪过来,落到温良脸上。 四五十岁,很瘦。旧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里头是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衬衫。头发不长,有一半是白的。 他看着温良看了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他的眼神跟看别人没有什么两样。 “您认得我?”他说。 “我不认得您。”温良说。 “那你叫我什么。” 温良看了一眼那个封面。 “您封面上写着。” 那个人低下头,把本子往自己那一边转了半圈,看了一眼封面。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对。”他说,“我叫范守义。” 他把本子重新举起来了一点,但没有举回原来那么高。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您举着这个,是在找人吗。” “找人。” “找谁。” 范守义的眼睛回到那一页名字上。 他的右手在本子的封面上碰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您让一让,那个人没有让(第2/2页) 不是拍,也不是敲响,就是碰。 碰完他的手指在那儿停住了。 然后他敲了。 三下。 前两下一样,第三下轻。 那三下敲在硬壳封面上,声音很闷,闷得几乎被人流的脚步声盖住了。 温良站在一米以外。 他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杜小满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抱着统计板的手指头收紧了。 “我在等他们出来。”范守义说。 “等谁。” “这一页上的。” “这一页上有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范守义说。 “划掉了四十二个。” 范守义看了那一页一眼。 “划掉的是我今天找着的。”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握了一下。 “今天?” 范守义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本子往上举了举,让温良能看得更清楚。 “剩下十一个我还没找着。”他说,“可能今天不出来了。” “那您明天还来吗。” 范守义没有回答。 他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把它夹到左边胳膊底下,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红的。 温良看见它的第一眼,眼睛就落在了长度上。 那支笔短得只剩三分之一。 不是笔芯用完了那种短——是整支笔就那么长,笔杆被磨得只剩一段,尾端那个原本印编号的地方早就没了,断口是钝的,磨圆了。 笔帽早就不在了。笔尖那一头拿一小块透明胶缠着。 笔杆上有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压出来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刻的,刻得很深,笔画歪,收笔的地方带出一个小口子。 那个字是“范”。 温良的手在自己书包侧兜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那支笔就在那个兜里。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范守义把那支短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看了一眼,塞回口袋。 塞完他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看了很久。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这个人的脸。 “你是老师吧。”他说。 “是。” “十四中的。” “十四中的。” 范守义点了一下头。 他往温良身后看了一眼。 那四十几个孩子还站着,半圈没有散。人流从外头绕过去,绕出来的那条道还在。 “他们是你的?” “有一部分是。” “一部分。” 范守义把胳膊底下那个本子夹紧了一点。 “我以前也带一个班。”他说。 温良没有接话。 “五十三个。” “我知道。”温良说。 范守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数了。” 范守义又点了一下头。 他往人流那边看了一眼。四点五十九分,从门里出来的人已经稀了,最后那一批学生走得很慢,有几个在门口停下来对答案。 他把眼睛收回来。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 “您问。” 范守义没有立刻问。 他把那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两只手拿着,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一行字。 看完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也开始——” 他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 “记不住自己的学生长什么样了。” 温良站在那儿。 门口那边有个学生在喊同学的名字,喊了两声。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他身后那四十几个孩子里,有人的书包拉链没拉好,滑下来撞在腿上,响了一声。 温良没有答。 他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有”。 他就站在那儿,没有出声。 范守义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像是得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把本子合好,塞进夹克里侧的口袋,用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那股还在往西走的人流里去了。 那个半圈让开了一个口。 他走进人流以后,很快就跟别人分不开了。旧夹克,瘦,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出去大概两步,他回过头。 他没有走回来,就站在那儿,隔着两三个人。 “别找我。”他说。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范守义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让他别过来。 “我明天就不记得今天了。” 他转回去,走了。 五点零二分,考点门口的人流散尽。 杜小满走到温良旁边,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块统计板,然后抬起来,用袖子在上头擦了一下——上头什么都没有。 “老师。” 温良看着人流散尽的那个方向。 “那一页上,五十三个名字。”杜小满说。 “五十三个。” “划掉了四十二个。”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他翻到没写字的一页,站在马路牙子上写。 他写了三行。 第一行:五十三。 第二行:划掉四十二。 第三行:剩十一。 写完他停住了。 他把笔停在第二行那个数字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四月二十五号那天,墓园管理处的铁皮柜最上层,一个贴着封条的塑料箱里,装着四十二支用完的红笔。 他没有把这一句写下来。 他把笔帽扣上,本子合起来,装回口袋。 马路对面,戚国安站在一棵树底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走过来。 从头到尾他就站在那儿。 这会儿他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擦。 擦了很久。 第225章 门牌上那三个数字 第225章门牌上那三个数字 “我拍了。” 十月十七号,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出租屋。 杜小满把手机放在课桌上,屏幕朝上,推过去。 温良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昨天下午考点门口那个本子的封面。照片有点歪,边上带进来两个陌生人的胳膊,可封面那一行马克笔的字是清楚的。 “什么时候拍的。” “他把本子举起来给您看那会儿。”杜小满说,“我在您后头两步,抱着板子,手机夹在板子底下。我把手举高了拍的。” “拍了几张。” “三张。两张糊了。” 温良把手机拿起来,没有翻,就看着那一张。 “他没同意。” “我知道他没同意。”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张照片我要用。”温良说。 杜小满抬起头。 “用完了这件事得记一行。”温良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翻开,“十月十六号下午四点五十几分,市第三考点门口,杜小满在未经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拍摄记事本封面照片三张,其中一张清晰。使用人温良。” 他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你也签个字。” “我签什么。” “签你拍的。”温良说,“往后要是有人问这张照片哪儿来的,这一行上头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谁都别想推。” 杜小满签了。 “老师。” “说。” “他昨天说了别找他。” “他说了。” “那您还找。” 温良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他不肯留地址。”他说。 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挪开。 “可他的本子留了。” 八点整,邱大川来了。他今天没课,骑车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放大镜——是杜小满昨天晚上让他从他们学校实训室借的。 三个人围着那张照片。 “怎么看。”邱大川问。 “先说清楚我们不看什么。”温良说,“我们不看那一行字,也不看那五十三个名字。那两样我昨天都看清了,看了也没用。” “那看什么。” “看脏的地方。” 他把照片放到最大,一块一块地挪。 “一个人身上带了三年的东西,上头一定有他这三年过的日子。” 第一样是在封面左上角找到的。 那儿有一片乱七八糟的线,蓝色的,一道叠一道,有的直,有的打了圈。 “这是试笔。”杜小满说。 “是试笔。”温良说,“数一数有多少道。” 三个人凑着数,数了两遍。 “十七道。”邱大川说。 “十七道试笔痕都在同一个角,颜色深浅差不多,都是圆珠笔。”温良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老试笔。” “说明他手上就那一支圆珠笔,不出水了他也不换。”温良说,“这一样告诉我们他不宽裕,或者他不出门买东西。这一样定不了位置。”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排除。 第二样在封面右下角。 那是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的印子,边缘不齐,中间那块几乎透了。 “这是油。” “怎么知道是油。”邱大川问。 “纸被油浸过会透,水浸过会皱。”温良说,“这一片不皱,中间透了。” 杜小满把照片再放大。 “上头还有一点点渣。” “看得出是什么吗。” “看不出。”杜小满说,“我把这一块单独截下来,发给我们学校一个学食品的同学问问。” 九点二十,那个同学回了消息。 杜小满念出来:“像是花生油,理由是颜色偏黄、油渍边缘不发白。他说他也不敢肯定。” “不敢肯定就写不敢肯定。”温良说。 他记下来。 “这一样说明他在家吃饭,吃饭的时候这个本子就在桌上。一个人在家吃饭,本子放在手边——他一个人住。” 他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排除。 “这一样也定不了位置。” “那还有什么。”邱大川说。 温良把照片挪到封面的右边缘。 那儿有一道横的痕,从上到下大概在封面偏下的位置,横贯整个宽度,颜色比封面深,边缘毛。 “这一道是磨出来的。”温良说,“不是压的。压出来的是一条线,磨出来的边上有毛。” “什么东西能这么磨。” “天天塞进同一个地方,天天再抽出来。” “那也定不了位置。”杜小满说。 “对。” 温良没有把手指挪开。 他把那一块放到最大。 那道磨痕上有几个很小的点,不是本子的颜色,也不是油的颜色。 绿的。 “这是什么。”邱大川说。 “漆。” 杜小满把身子探过来。 “漆屑?” “漆屑。”温良说,“绿的,一点一点的,就沾在那道磨痕上,别的地方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 “这一样能定位置。” “为什么。” “因为这个城里刷这种绿漆的东西不多了。” 十点十分,三个人出门。 他们先去了昨天那个考点门口。温良找到昨天下午值班的那位保安——不是同一个人,是隔了一班的,那位帮他打了个电话。 昨天那位在电话里说了两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门牌上那三个数字(第2/2页) 第一句:那个人是中午一点多来的。 第二句:他是从西边过来的,走过来的,没骑车也没打车。 “西边。”温良说。 他挂了电话,站在考点门口,往西看。 从这儿往西第一个路口,有一个公交站。 那个站的站牌是新的,蓝底白字,柱子是灰色的不锈钢。 “不是这个。”温良说。 “那怎么办。” “往西走。” 从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一点五十,三个多小时,温良和邱大川沿着那条路一站一站往西走。 第二个站,新站牌。 第三个站,新站牌。 第四个站,也是新的。 走到第三站的时候,邱大川停下来擦汗。 “老师,要是错了呢。” “错了就走回来,再走一遍。” “走回来再走一遍还是错呢。” “那就说明绿漆不是从站牌上蹭的。”温良说,“那我们就换一样东西找。” 杜小满这一路一直在家里,把那张照片的每一寸放大着看。中午十二点她发过来一条消息:她把绿色那几个点又放大了一层,看见其中一小片上有极细的裂纹,是老漆干裂以后剥落的样子。 “老漆。”温良看完说,“不是新刷的。” 下午一点四十,第五个站。 这一站在两栋居民楼中间,路边有一排卖早点的铺子,这个点都关着。 站牌立在人行道靠里的位置。 那根柱子是铁的。 漆是绿的。 漆面上有大片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锈,剩下的绿漆一块一块,边上翘起来,用手一碰就掉渣。 邱大川先跑过去。 他用手在柱子上蹭了一下,摊开手掌。 掌心里有几点绿。 温良走过去,站在站牌底下,抬头看那块牌子。 这条线路一共二十六站。这个站是往西第五个。 “他从西边走过来的。”温良说,“他要是在这一站上的车,他不会走。他会坐到考点门口那一站。”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在这一站上的车。”温良说,“他是在这一站下的车,然后走过去的。” “那他家在这一站附近?” “不一定。”温良说,“可他至少要在这条线上。” 他把那块站牌上的线路图从头看到尾。 “二十六站。” “那还是太多。” “不多了。”温良说。 他指着线路图上这一站往西的那一段。 “他昨天是中午一点多到的考点,走过来的。从这一站走到考点门口,我们刚才走了多久。” “我们走了三个多钟头,可我们是一站一站看过来的。”邱大川说,“真要走,二十分钟。” “他一点多到,那他一点十几分下的车。” 温良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线路的时刻。 “这条线三十五分钟一趟,是慢车。他要是坐了三站以上,他就得赶更早那一班;赶更早那一班,他会提前到半个多钟头。” “那他就不用在门口站三个钟头了。” “他站了三个钟头。”温良说,“所以他坐的车不长。” 他把手指在线路图上从这一站往西点过去。 一站。两站。三站。四站。 “四站以内。” 下午两点二十,两个人从第五站往西走。 第一站,两边是新盖的小区,铁栅栏围着。 第二站,一个菜市场。 第三站,一片正在拆的房子,围挡上刷着标语。 第四站。 这一站的站牌也是绿的,跟刚才那根一样掉着漆。 站牌后头是一排老楼,六层,红砖,没有电梯,楼道口那种老式的铁门。一共四栋,从东往西排。 温良在路边站住了。 邱大川跟着停下来。 “这一排有多少户。” “一栋六层,一层四户,四栋。”温良说,“九十六户。” “九十六户我们怎么找。” 温良没有答。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那一排楼。 十月的下午两点半,太阳照在这一排楼的正面上,每一扇窗户都亮着一块反光。 他从东边第一栋开始看,一扇一扇看过去。 第一栋,都是普通的窗户。有的挂着窗帘,有的晒着衣服,有一户的窗台上放着几盆花。 第二栋,也是。 第三栋。 温良的眼睛停住了。 三号楼,三层,从楼道口数过去第二扇窗。 那扇窗上贴满了纸。 不是报纸。报纸是整张的,那扇窗上不是。 那是一张一张的小纸片,方的,密密麻麻贴满了整扇玻璃,一张挨着一张,中间几乎没有缝。 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只能看见每一张上都有字。 它们是从屋里头贴上去的。 邱大川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那是什么。” 温良没有说话。 他往那栋楼走了过去。 楼道口那扇铁门半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本楼收废纸。 他进了楼道,上到三层。 三层有四户。他数了一遍窗户的位置,走到最靠西那一户门口。 那扇门是旧的,暗红色的漆掉了一半。门上没有对联,没有福字,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个门牌。 门牌是铝的,钉在门框上,上头三个数字。 302。 第226章 贾师傅认了 第226章贾师傅认了 “我不敲。” 三层楼道里就他们两个人。302那扇门在他面前一步远,暗红的漆掉了一半。 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儿。 “找了一天,站门口了,您不敲。” “他昨天说了别找他。” “那咱们白跑了。” “不白跑。”温良说,“我今天知道他住哪儿了。这个我记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扇门我今天不能敲。” “为什么。” 温良看着那个铝门牌。 “敲开了我说什么。”他说,“我说我是温良?他昨天下午跟我说过话,今天早上他就不记得了。我说我昨天在考点门口见过您?他会说他没见过。” 他把手放下。 “我空着手敲这扇门,敲开了也是白敲。开完门他忘了,我明天还得再敲一遍。” “那您得带什么。” “带一样他忘不掉的。” 邱大川没听懂。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晃了一下。 “纸。” 下午四点十分,隔壁栋三楼。 贾师傅的补习班周六下午有课,屋里坐着二十来个学生,折叠桌拉开了十几张。贾师傅站在白板前头讲题,手里拿着一把一米长的量尺,用尺子的一头在白板上指。 温良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站在最后头等着。 四点二十下课。学生没走,趴在桌上做题。 贾师傅走过来,把量尺往腋下一夹。 “今天怎么这个点来。” 温良把手机递过去。 “您看一眼这个。” “看什么。” “看完了您再问。” 贾师傅接过手机。 他先是眯着眼往后仰了一下——他没戴老花镜。然后他把手机往远处举了举,看清了。 那把量尺从他腋下滑下来。 尺子掉在水泥地上,一米长的铁尺,砸在地上响了一声,弹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屋里趴着做题的二十来个学生都抬起头。 贾师傅没有去捡。 他两只手捧着那个手机,把胳膊往回收,收到自己胸口跟前,低着头看。 “老贾。” 贾师傅没有应。 “这个人您见过。” “见过。”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 “什么时候。” “……” 贾师傅把手机往边上挪了一点,让屋里的光照到屏幕上。 “他在我这儿租过桌子。”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租过多久。” “两个月。” “哪一年。” 贾师傅抬起头。 他张了一下嘴。 然后他把手机递了回来。 “我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屋里那二十来个学生里,坐在最前头那个男生问了一句。 “贾老师,他谁啊。” 贾师傅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刚递完手机的姿势。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温良接过手机,装回口袋。 “老贾。” “啊。” “从今年三月到今天,我在您这屋里坐过多少回。” 贾师傅愣了一下。 “那我记不清了。二十几回总有吧。” “二十几回。”温良说,“这二十几回里头,您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有人在您这儿租过两个月的桌子。” 贾师傅的手放下来了。 “……我没提过?” “您没提过。” “不能吧。”贾师傅说,“我这屋里三年来来往往,租桌子的就那么几个,我怎么会不提。” “您现在提了。”温良说,“我今天把照片给您看了,您就提了。” 贾师傅站在那儿,眼睛落在地上那把量尺上。 温良弯下腰,把那把尺子捡起来,靠在白板边上。 “老贾,咱们不聊他是谁。”他说,“咱们聊您记得的事。” “怎么聊。” “我问,您答。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 温良把书包放在最近那张折叠桌上,掏出本子和笔。 “今天这屋里有二十几个孩子,他们都听着。”他说,“您要是有哪句不想让他们听见,您现在说,我们出去说。” 贾师傅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不能听的。” 温良翻开本子。 “第一样:他坐哪张桌子。” 贾师傅一点没停。 “最里头那张。”他抬手往窗户那边指,“靠窗,就是现在堆着旧卷子那张。三年前那张桌子腿还没坏。” 温良写下来。 “第二样:他什么时候来。” “早。”贾师傅说,“比我还早。我七点开门,他有时候在楼道里等着。” “来了干什么。” “坐着。” “坐着写东西吗。” “写。”贾师傅说,“他带一个本子,牛皮纸皮的,硬壳。他把本子摊开在桌上,一坐一上午。” 温良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 “第三样:他跟人说话吗。” “不太说。”贾师傅说,“可他也不是那种不理人的。有孩子问他题他就讲,讲得挺好。” “讲什么题。” “数学。” 屋里那二十来个学生这时候一个都没在做题了。 “第四样。”温良说,“他为什么走。” 贾师傅这一回停住了。 “不知道。” “他跟您说过要走吗。” “没说。” “那他哪天不来的。”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贾师傅认了(第2/2页) 贾师傅把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不记得是哪天。”他说,“我就记得有一天早上,我七点开门,楼道里没人。” 温良写下这一句。 “第五样。”他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贾师傅这一回答得很快。 “留了。” “留了什么。” “两样。” 他往杂物间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一沓东西,在里头。” “还有一样呢。” “钱。” 温良抬起头。 “什么钱。” “桌费。”贾师傅说。 他走到白板底下那个抽屉那儿,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账本。那个账本封皮是硬的,边角卷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翻了很久,翻到中间。 “三年前,我这儿一张桌子一个月八十。”他说,“他租了两个月。” “那就是一百六。” “他给了四百八。”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四百八是多少个月。” “半年。” “他租了两个月,交了半年。” “交了半年。”贾师傅说,“我当时说我找给你,他说不用。” “他说了什么。” 贾师傅低头看着那个账本。 “他说:先放你这儿。”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老贾,那个账本给我看一眼。” 贾师傅把账本推过来。 那一页上是一栏一栏的记账,每一行有日期、金额、事由,最左边一栏是姓名。 温良的手指顺着那一栏往下走。 走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行的日期在,金额在,事由写着“桌费半年”。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一格里,用另一支笔——比别的字淡一些,像是后来补的——写了四个字。 里头那位。 温良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记不清了。”贾师傅说,“可我记得我为什么写。” “为什么。” “因为记账的时候得写个人名。”贾师傅说,“我当时坐在这儿,笔都拿起来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我想不起来他姓什么。” 温良合上本子。 “老贾,还有一句我得跟您说。” “你说。” “今年三月九号,就在我那间屋里。”温良说,“您看见一沓收条上浮出来三个字,您当时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对,就叫这个。” 贾师傅看着他。 他的手还按在账本那一页上。 “我说过这个?” “您说过。”温良说,“您说完隔了两秒钟,您自己又说了一句:不对,我刚才在楼上说我不记得。” 贾师傅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我到底记不记得。” “您那会儿记得。”温良说,“过了那会儿就不记得了。” “那今天呢。” “今天您记得他坐哪张桌子。” 温良把本子装进口袋。 “您记得他七点以前就在楼道里等着,记得他带一个牛皮纸本子,记得他讲题讲得好,记得他交了半年的桌费只租了两个月,记得他说‘先放你这儿’。” 他把手放在那个账本上。 “这些您全记得。” 贾师傅没有出声。 “老贾。” “啊。” “您记不起来的,只有他叫什么。” 贾师傅低下头,看着那一栏空着的姓名。 他看了很久。 “我记得他坐哪张桌子。”他说。 他把账本合上了。 “就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五点整,杂物间。 那间屋子还是三月里那个样子——门推开一半就卡住,里头堆着纸箱和编织袋。今年六月那四百三十七本旧作业本已经被温良翻过一遍,重新码在了靠墙那一摞。 贾师傅指着最里头那个角。 “在那底下。” 温良和两个学生一块儿把上头压着的三个箱子搬开。 底下是一沓东西,用一根塑料捆绳捆着,捆成一个方块,大概三指厚。 上头积了三年的灰,灰上有一层更细的黄,是从窗缝里进来的沙。 “您没打开过。” “没有。”贾师傅说,“他说先放我这儿,我就一直放着。” “三年您一次都没动。” “我总觉得会有人来拿。” 温良蹲下去,两只手把那一沓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杂物间中间那块空地上。 他先没有解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上头拍了一张,从侧面拍了一张,又把捆绳的结那一处单独拍了一张。 “老贾,您也过来站着。” 贾师傅走过来。 “您看着我解。” 温良伸手去捏那根捆绳。 绳子已经脆了。他两根手指一捏,那根塑料绳就从中间断了,断口发白。 绳一松,那一沓往两边散开了一点。 最上头那一张纸从沓子上滑了出来,滑到地上。 温良把它捡起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表格。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了一块。表格是尺子画的,横线竖线都很直,一格一格。 表头在最上面一行,是七个字,写得很正。 《五十三人跟踪表》 第227章 那是我的字 第227章那是我的字 “你认错人了。” 门开了一条缝。 链条挂着,缝只有不到一拃宽。缝里是半张脸——一只眼睛,一边的颧骨,还有一点头发。 十月十八号,周日,上午九点。三号楼三层,302。 上楼之前,两个人在楼底下站了五分钟。 昨天晚上温良在永安巷巷口那家打印店待到九点半:把手机里那张封面照片打了两份,又把那沓资料的第一页复印了一份,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要是不开门呢。”邱大川在楼底下问。 “不开门我就把这两张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塞进去他不看呢。” “那我明天再来一趟。” “明天他还是不看呢。” “那就后天。” 邱大川本来还想接一句,温良先说了。 “可我不能天天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明天不记得今天。”温良说,“我要是天天来,他就是天天碰见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他门口堵他。” 邱大川张了一下嘴。 “那多吓人。” “对。”温良说,“所以我一个礼拜来一趟,最多两趟。” 他把那个信封从书包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今天这一趟,我只办一件事:把纸给他。” 温良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 “范守义。”他刚才说的是这三个字。 “你认错人了。”门里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听不出防备,也听不出不耐烦。 那只眼睛就那么看着门外,眼神干干净净,平平静静。 那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边,往前迈了半步。 温良抬起手,掌心朝后,往下按了一下。 邱大川站住了。 “您找谁。”门里那个人说。 他又说了一句。 “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范守义。”他说,“范文正的范,守着的守,义气的义。” 门里安静了两秒。 “不认识。” 那条缝没有变窄,也没有变宽。 温良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先说我是谁。”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身前。 “我姓温,温良。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 “十四中。”门里那个人重复了一遍。 “昨天下午四点五十几分,我在第三考点门口跟您说过话。”温良说,“您那会儿站在马路牙子上,举着一个本子,举了三个钟头。” 那只眼睛没有动。 “我不记得。” “我知道您不记得。” 温良没有停顿。 “您昨天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别找我。第二句是:我明天就不记得今天了。” 门里没有声音。 “我今天还是来了。”温良说,“这一条我先认——您让我别找,我找了。” 链条那一头有很轻的一声响,是那只手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那你走吧。” “我走。”温良说,“走之前我给您两样东西。” “我不要。” “您先看一眼再说要不要。” 温良把书包放在自己脚边,蹲下去,从最外头那个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昨天晚上在打印店买的。里头装着两张纸。 他站起来,把第一张抽出来。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昨天晚上他在永安巷巷口那家打印店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打了出来,打了两份,用的是最普通的纸。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温良说,“上头是一个本子的封面。” 他把那张纸转过去,让门缝里能看见。 从这个角度,那条缝里的人只能看见一角。 温良看了一眼那条缝的宽度。 那条缝比这张纸窄。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 对折以后还是宽了一点。他把它沿着长边又折了一次,折成一个细条。 “我从门缝递进来。”他说,“我不推门,也不伸手进去。您要是不接,我就把它放在门口这块地上。” 他把那个折成细条的纸,从链条底下那段缝里往里送。 送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里头没有人接。 温良就那么举着。 他没有再往里推,也没有收回来。 大概过了七八秒,那条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指关节大,手背上有几块斑。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厚茧,磨得发亮。 那只手捏住了那张纸的另一头。 捏住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可温良的手指隔着那张纸能感觉到。 他松了手。 那张纸被拉了进去。 门缝里没有再说话。 紧接着是纸张展开的声音——一次,两次,把两道折痕展平。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没有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那是我的字(第2/2页) 邱大川在楼梯口站着,一动不动。 大概有两分钟。 那条缝里,那只眼睛不再看门外了。它低下去了,看着手里的东西。 温良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您想起来了吗”,也没有说“那就是您”。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两分钟以后,那只眼睛抬起来了。 “这个本子。”门里那个人说。 “怎么了。” “……” 他没有往下说。 温良弯下腰,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 “第二样。”他说,“这是一张表格的复印件。” “什么表格。” “昨天下午,我在永安巷隔壁栋三楼那间补习班的杂物间里,起出来一沓东西。”温良说,“那沓东西是三年前有人放在那儿的,放的人交了半年的桌费,只租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先放你这儿’。” “那沓东西一直没人拿。放了三年。” “捆着的绳子昨天下午五点我当着补习班老板的面剪开的。绳子一碰就断。绳一松,最上头那张纸滑到了地上。” 温良把那张复印件也折成细条。 “我捡起来了。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一页的表头。” 他把那个细条送到门缝那儿。 “我只复印了这一页。” 门里那只手这一回接得快了一点。 “底下那些呢。”门里那个人说。 “底下那些我没看。” “为什么。” “那是人家放在老贾那儿的东西。”温良说,“不是给我的。” “可你复印了第一页。” “第一页我看见了。”温良说,“它掉在地上,我捡的时候就看见了。我没法当作没看见。” 他把手放下。 “看见了的我用。没看见的我不翻。” 门缝里那张细条被展开了。 又是一段没有声音。 这一回比刚才短,大概半分钟。 “这七个字。”门里那个人说。 “您念一下。” 那条缝里传出很轻的一句。 “五十三人跟踪表。” “对。” “……” “范老师。”温良说。 “我不叫这个。” “那您先别管这个名字。”温良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整个人都退到楼道那一侧。 “您手上现在有两张纸。一张是照片,一张是表格。” “我不认识您,您也不认识我。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您明天都可以当我没说过。”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前。 “您不用信我。” 那条缝里没有动静。 “您信您自己写的。” 门后那只眼睛看着他。 那是今天第一次,那只眼睛在他脸上停了超过两秒。 然后门缝开始变窄。 不是砰的一声,是慢慢地推回去。链条那一头先松了,然后门从里头合上,锁舌落进去,咔嗒一声。 门关上了。 邱大川从楼梯口走过来。 “老师——” 温良抬手。 邱大川把声音压下去。 “他肯定是装的。” “不是装的。” “您怎么知道。” 温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装不认识的人,只会问一句:你找谁。”他说,“他问了这一句。” “那不就对了。” “他还问了第二句。” 邱大川想了一下。 “第二句他问的是——” “他问: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一个装不认识的人,不会想知道自己被人叫成什么。”温良说。 邱大川没有再说话。 温良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侧过身,把耳朵那一边往门那儿偏了一点。 不是贴上去,是站在原地转了个角度。 门里有声音。 那是纸的声音。 一页。停一下。又一页。 翻得不快,每一页之间都有停顿,有的停一两秒,有的停得更久。 翻了很多页。 从这一边听,那本子应该挺厚。翻到某一处的时候,声音停了很长时间,长到邱大川以为已经完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接着往下翻。 翻纸的声音一共响了大概六七分钟。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两回,邱大川跺了两次脚。 第三回灯灭的时候,屋里的声音停了。 温良没有动。 又过了十几秒。 门后传出一句话。 那句话隔着一扇门,说得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照片上那本子——” 温良抬起头。 门里那个人没有立刻说完。 那一停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说完了。 “是我的字。” 再没有声音了。 第228章 那碗饭不冒热气了 第228章那碗饭不冒热气了 “您不是说不能堵人吗。” 门关上以后,温良没有下楼。 他往楼道那一侧退了三步,靠着窗台那儿站住了。三层的楼道窗户朝北,玻璃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山墙。 邱大川在楼梯口那儿站着。 “我不堵他。”温良说。 “您这不就是站在人家门口。” “我在楼道里。”温良说,“这楼道是公家的。他要是从门里出来,我就下楼。” “那您等什么。” “我不等他。” 温良把书包放在窗台上。 “我等这栋楼里认识他的人。” 上午九点二十到中午十二点,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这两个多钟头里,三层这条过道上过了七个人。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的,拎着两袋菜,从楼梯口上来,开了最东头那户的门,进去了。他从温良身边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个是个女的,抱着一堆衣服,从自己家出来,走到楼道尽头把衣服晾在窗外那根铁丝上,晾完回去了。 第三个是个送快递的。 后头几个都是路过。 温良一个人都没有拦。 十一点半,那个抱衣服的女人又出来收衣服。这一回她把温良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找谁。” “我等一个人。”温良说。 “等谁。” “对门那户。” 那女人往302那扇门看了一眼。 “那户啊。”她说,“那户不常出来。” 她把衣服抱回去了。 十二点整。 对门那扇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外头套着一件旧的深色开衫。 她两只手端着一个碗。 碗上盖着一个盘子,盘子边上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没有看楼道里站着的这两个人。 她走到302门口,那儿放着一个小板凳——木头的,很矮,凳面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是一个圆的印子。 她把碗放在那个圆印子上。 放稳了,她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不重。敲完她就转身往回走。 “阿姨。”温良说。 那个老太太停住了。 她这才看清楼道里还站着人。 “你找谁。” “我不找人。”温良说,“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给他送饭多久了。”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个碗,又看了一眼温良。 “三年了吧。”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三年。” “三年多。”老太太说,“具体哪一年开始的我记不住了。反正是我老伴走了以后。” 她把手在开衫上擦了一下。 “我一个人做饭做不了那么少,一做就多。倒了怪可惜的。” 温良走到那个小板凳跟前,蹲了下去。 “阿姨,这板凳是您的吗。” “我的。” “放这儿多久了。” “一直放着。”老太太说,“搁地上凉,碗底沾灰。” 温良伸手,把那个碗往边上挪了半寸。 板凳的凳面是刷过漆的,那种老式的暗红。凳面正中间有一块地方,漆已经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磨得发亮。 那一块是圆的。 不是很规整的圆,边上一圈深一圈浅,像是一层一层磨出来的。 温良用手指沿着那个圆的边走了一圈。 “这一圈是碗磨的。” “三年了嘛。”老太太说。 温良把碗放回去。 碗底和那个圆正好对上。 他站起来。 “阿姨,还有一样我想问。” “你问。” “第二天早上您来收碗。” “收。” “三年里,有没有哪一天,碗是满的。” 老太太想了一下。 “有。” 温良的手停在书包带子上。 “几回。” “记不清。”老太太说,“不多。反正不是常有。” “那几回是什么时候。” “……” 她摇了摇头。 “记不住。” “那您怎么办的。” “怎么办。”老太太说,“碗端回去,倒了。” 她顿了一下。 “第二天多做点。” “为什么多做点。” “他头一天没吃啊。” 那个中年男的这时候从最东头那户出来,手里拿着垃圾袋,站在自己门口没走。 抱衣服那个女人的门也开了一条缝。 温良把书包背带往上提了提。 “阿姨,我问您三句话。”他说,“您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 “你先说你是谁。” “我姓温,是十四中的老师。” “十四中。”老太太说,“那是好学校。” “您问我我就答。”温良说,“您要是不想答我的,也可以不答。”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你问吧。”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那碗饭不冒热气了(第2/2页) “第一句:他叫什么。” 老太太的手停在开衫上。 她看着那扇门。 “……” 温良没有催。 “姓什么呢。”老太太说,“我这脑子。” 她想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 那个拿垃圾袋的男的在自己门口说了一句:“老佟,就住你对门,你不知道人家姓什么?”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 她说得很平常,不像是被人问住了。 温良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他长什么样。” “见过啊。”老太太说,“怎么没见过。” “那您说说。” “……” 她又停住了。 “高的矮的。”温良问。 “不高不矮吧。” “胖的瘦的。” “瘦。” 这一句她答得很快。 温良把手放下了一点。 “您怎么知道他瘦。” 老太太抬起手,往那个碗的方向指了一下。 “碗。” 温良看着那个碗。 “三年了。”老太太说,“我盛多少他吃多少。第二天早上我来收碗,碗都是空的,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让我多盛点。” 她把手放下。 “一顿就吃这么点,能不瘦吗。” 楼道里那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阿姨。”温良说,“那他戴不戴眼镜。” 老太太张了一下嘴。 “……我说不上来。” 她自己也听出来这句答得怪。 “我天天来。”她说,“我天天把碗放这儿,敲两下。” “您见过他开门吗。” “见过。” “开门的时候您没看他?” “看了。”老太太说,“我怎么会不看。” 她的手又在开衫上擦了一下。 “可我这会儿就是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温良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 “你问。” “您叫不出他的名字,也说不上来他长什么样。”温良说,“那您为什么给他送三年饭。” 老太太看着他。 她像是没弄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 “他一个人住啊。” 楼道里安静了两三秒。 那个拿垃圾袋的男的把袋子换了一只手。 温良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蹲下去,从里头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笔。 他撕了一张纸下来。 那张纸不大,比手掌宽一点。 他把纸放在窗台上,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比他平常写字慢得多。写完他看了一遍,把纸拿起来。 “阿姨。” “啊。” “我在他门上贴张纸。” “贴那干啥。” “您有空念念。” 温良走到302门口。 他没有立刻贴。 他先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用小臂那一块布,在门上齐眼的位置擦了一遍。 那扇门上有灰,擦过以后那一块比周围亮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透明胶——是昨天晚上在打印店一块儿买的。他撕了四段,一段贴一个角。 贴完他伸出手,在那张纸的中间压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压完他退开一步。 门上那张纸不大,白的,上头三个字。 范守义。 老太太走过来了。 她站在温良旁边,往那张纸上看。 她看得有点吃力,眯着眼往前凑了半步。 然后她念了。 “范。” “守。” “义。” 她念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哦。”那个拿垃圾袋的男的说,“他叫这个啊。” 老太太点了点头。 “范守义。”她又念了一遍。 “对。”温良说。 “这名字挺正的。” 老太太说完这一句,转身往自己家门口走。 她走了四五步,到了自己门口。 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半的时候,她回过头。 她的眼睛落在对门那张白纸上。 她看了两三秒。 “哟。”她说。 温良站在过道中间,离她三步远。 老太太抬起手,往那张纸的方向指了一下。 “这谁贴的?” 温良看着她。 他没有答。 老太太又看了那张纸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进屋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过道里剩下三个人:温良、邱大川,还有那个拿着垃圾袋一直没下楼的男人。 那个男人这时候把垃圾袋提起来,往楼梯口走。 走过302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也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范守义。”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往楼下走了。 302门口那个小板凳上,那碗饭还盖着盘子。 盘子边上不冒热气了。 第229章 她记得的是别的 第229章她记得的是别的 “阿姨,我再耽误您十分钟。” 十二点二十五分,佟婶又出来了一趟——她出来是想把那个空板凳挪一挪,看见楼道里这两个人还站着。 “你们怎么还没走。”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温良说,“十分钟。” “帮什么忙。” “我做三件事。三件都很小。” 佟婶把手在开衫上擦了一下。 “那你说。” 第一件在十二点二十六分。 温良从本子上又撕了一张纸,写了三个字,递到她面前。 “阿姨,您念一下。” 佟婶眯着眼看。 “范守义。”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温良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自己手心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做别的。他就站在那儿。 邱大川在旁边看着手机上的秒。 十秒。 “阿姨。”温良说,“刚才那三个字是什么。” 佟婶张了一下嘴。 “……什么三个字。” 温良把手心里那张纸翻回来。 “这个。” 佟婶看了一眼。 “范守义。”她念,“这谁啊。” 第二件在十二点二十九分。 “阿姨,这一回咱们念三遍。” “念三遍。” “您跟着我念。” 温良念一个字,佟婶跟一个字。 “范。”“范。” “守。”“守。” “义。”“义。” 三遍。 念完温良把纸收起来。 “现在您跟别的事说说话。”他说,“您平常这个点干什么。” “洗碗。” “那您就说说洗碗。” 佟婶就说了。她说她那个池子下水慢,说楼上那户老往池子里倒油,说物业来通过一次没通开。 她说了大概五分钟。 “阿姨。” “啊。” “刚才咱们念的那三个字。” 佟婶的手停住了。 她想了很久。 “我念过?” “您念了三遍。” “……” 她看着温良。 “我这脑子。”她说。 那个拿垃圾袋的男邻居这时候从楼下上来了。他刚才下楼扔垃圾,这会儿手是空的。 他站在楼梯口那儿看了一会儿。 “老佟,你刚才不是还念了嘛。” “我念了吗。” “念了。就在门上那张纸上头。” 佟婶回过头,往302那扇门上看。 门上那张白纸还在,四个角贴着透明胶。 她看了两秒。 “哟。”她说,“这谁贴的。” 第三件在十二点三十六分。 温良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照片,递过去。 “阿姨,您看看这张。” 佟婶接过手机,拿远了一点。 那是那个记事本的封面,牛皮纸,上头一行马克笔的字。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这什么呀。” “您认得这个本子吗。” “不认得。” “那这上头的字呢。” 佟婶又看了一眼。 “认得字,看不懂说的什么。” 她把手机还了回来。 邱大川在旁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老师。”他说。 “嗯。” “算了吧。”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往窗台那边走了两步,站住了。 杜小满是十二点四十到的。 她今天上午在学校,接到邱大川的消息,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赶过来。她上到三层的时候正好看见温良站在窗台那儿,手里捏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没有翻。 “老师。” 温良回过头。 “你来了。” “三次都没成?” “三次都没成。” 杜小满往302那扇门上看了一眼。 “那怎么办。” 温良低下头,把那个本子翻开。 他翻到很前面的一页——那一页上是九月十七号那天他写下的东西,还有更早的、六月二十三号那天在食堂后厨记的四行。 那四行是金秀兰写的,字歪,一行往右下斜。 温良看着那四行看了一会儿。 “杜小满。” “在。” “六月二十三号在食堂,金师傅说不出老范姓什么,说不出他高矮胖瘦,说不出他戴不戴眼镜。” “我记得。” “可她说得出他敲桌子第三下轻。” 杜小满没有出声。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我今天问错了。” “错在哪儿。” “我这三回问的都是同一样东西。”温良说,“名字是一样,脸是一样,本子上那行字也是一样——这三样都是让人‘想起来’的东西。”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 “想起来的,她留不住。” 他转过身,往佟婶家门口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她记得的是别的(第2/2页) “那您还问什么。” “问不用想的。” 十二点四十六分。 佟婶正要关门。 “阿姨。” “又怎么了。” “最后一个问题。”温良说,“跟对门那位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问啥。” “您平常几点做饭。” 佟婶愣了一下。 “做饭?” “中午几点做。” “十一点半就开始了。”她说,“我做得慢。” “做什么。” “看有什么。今天是面。” “面一次下多少。” “一把半。” “您一个人吃一把半?” 佟婶张开嘴,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吃不了一把半。” 那个男邻居在楼梯口那儿笑了一声。 “你那锅面天天下多了,我都说你两回了。” “我下多了吗。” “你三年前就下多了。”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阿姨,我能进您厨房看一眼吗。” “看那干啥。” “就看一眼您怎么下米。” 佟婶想了想,把门推开了。 “进来吧。屋里乱。” 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个水池,靠墙一个米缸。 “您平常怎么盛米。” “拿这个舀。”佟婶指了指米缸里那个塑料量勺。 “您舀给我看看。” 佟婶弯下腰,把量勺伸进米缸,舀了一勺,倒进锅里。 然后她又舀了一勺。 舀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那只手。 “哎。”她说。 “怎么了。” “我怎么老是多舀一勺。” 厨房门口站着的那个男邻居又说话了。 “你这毛病三年了。” “三年了?” “可不。你那锅都是三年前换的。” 温良转过头。 “换锅?” “换了。”那个男邻居说,“原来那个小锅,够她一个人吃。三年前她嫌小,跟我媳妇一块儿去买的,换了大一号的。” “我换锅了吗。”佟婶说。 她转过身,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那是一口铝锅,不小,锅底有一层烧黑的印子。锅沿那儿有一个磕出来的凹口。 她伸手在锅沿上碰了一下。 “……换了。”她说,“我想起来了,是买菜那天顺便买的。” “您为什么换。” “小锅不够。” “不够谁吃。” 佟婶的手停在锅沿上。 “……” 她没有答上来。 杜小满这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本子和笔。 她低着头在写。 第一行:每天中午多下一把面。 第二行:三年前换了大一号的锅。 第三行她还没写。 “阿姨。”温良说,“还有一样。” “还有啥。” “您买菜的时候,有没有过买回来发现多了的。” 佟婶这一回答得很快。 “天天有。”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买两根黄瓜,回来一看是三根。买豆腐买一块,回来两块。”她说,“我以为是我老糊涂了。” “三年了吗。” “……” 她没有算。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锅沿上。 那个男邻居替她答了。 “三年了。她那阵子老在楼下菜摊那儿多拿一样,摊主都跟她说过。” 杜小满写下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把那三行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拿本子那只手在抖。 温良站在厨房门口。 “阿姨。” “啊。” “您刚才三回都没记住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 温良没有再念。 他把手往灶台那边指了一下。 “可您这三样,一样都没忘。” “哪三样。” “多下一把面,换大一号的锅,买菜多拿一样。”温良说,“三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佟婶低下头,看着锅里的米。 那口锅里,米已经比一个人吃的多出了一勺。 “名字忘了。”温良说。 他把手放下。 “手没忘。”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灶台上那口锅底下的火还没点,锅里那两勺米一半浸在水里。 佟婶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那我到底是给谁多做的啊。” 温良站在门口。 “给对门。” 佟婶“哦”了一声。 她转回去,把那个量勺插回米缸里,插好了又拔出来,在缸沿上磕了两下,磕掉上头沾的米。 磕完她想了一会儿。 “对门那个人挺好的。” 她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第230章 你叫范守义 第230章你叫范守义 “我不认识你。” 十月十九号,周一,早上七点整。 温良站在302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他今天来得早。五点四十起的床,六点十分出的门,坐第一班车过来,六点五十到的楼底下。今天早自习他跟隔壁班老张换了。 他手里那张纸跟昨天那张一样,也是三个字,也是一笔一笔写的。 他昨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贴一张不够。她念完就忘,那就每天换一张新的。 他刚把袖子撸起来准备擦门,那扇门自己开了。 链条没有挂。 门开的宽度是整个门框。 站在门里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牛皮纸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圆了,中间那道折痕已经发白。 本子是翻开的,摊在他手上,翻在中间偏后的一页。 “我不认识你。”那个人说。 温良站着没动。 “可我本子上写着。”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一页,“昨天有个人来过。姓温。” 他抬起头。 “是我自己写的。” 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他今天是六点半到的。他昨天晚上回去以后一宿没怎么睡,五点就出门了,比温良还早。 “我记不住昨天。”门里那个人说,“可我信我自己的字。” 温良把手里那张纸放下了。 “您昨天听见我说的是姓温。” “写着姓温。” “我叫温良。”温良说,“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您这一页上要是没写全,我可以再说一遍,您现在补上去。” 那个人低下头,把本子往臂弯里一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那支笔很短。笔杆是塑料的,白底,已经黄了。笔杆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 范。 他把笔尖在本子边上顿了一下,然后在那一页上补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盖上,插回口袋。 “进来。”他说。 温良没有立刻进。 “我进去之前,有话先说在前头。” “你说。” “我不是来查您的。”温良说,“我要是有一天做了让您不痛快的事,您可以马上让我出去。今天让,明天也让。您明天要是忘了今天让过我进来,您也可以再让我出去一回。” 那个人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听我的。” 他把本子从臂弯里拿出来,两只手托着,端到自己身前。 “这个本子你可以看。”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住了。 “三条。”那个人说。 “您说。” “第一条:不许拍照。” “行。” “第二条:不许抄。” “行。” “第三条。”那个人把本子往上托了一点,“看完了,你得给我原样合上。” “原样是什么样。” 那个人把本子翻过来,让封底朝上。 封底外头绕着一根黑色的皮筋。皮筋绕了两圈,扣在右下角那个折起来的角上。 “两圈。”他说,“扣在这个角上。” 温良看了三秒。 “记住了。” “那你说一遍。” “皮筋绕两圈,扣在封底右下角那个折角上。”温良说,“合上的时候,翻回我打开之前那一页。”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说这一条。” “我加的。”温良说,“您刚才是翻在中间那一页给我看的。您接回去的时候要是页码变了,您就得重新找。” 门里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记住是哪一页。” “我记住了。” 七点零四分,温良回过身。 “邱大川。” “在。” 温良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你拿下楼。” “下楼?” “下到楼底下,站在铁门外头。”温良说,“我在三层,你在楼底下,中间隔三层楼。” “老师,我在这儿也不会拍。” “我知道你不会。”温良说,“可我不能让人家信我们两个人的自觉。” 他把手机塞进邱大川手里。 “你的也拿好,别掏出来。” 邱大川捏着两个手机下楼了。铁门在楼底下响了一声,然后是他站在门外的动静。 温良回过头。 “第一条办了。” 那个人站在门里没动。 温良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蹲在门口。 他把书包最外头那个夹层拉开,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 他把本子和笔一块儿放进书包的主袋,把拉链从这头拉到那头,拉到底。 然后他把书包放在门口那块地上,往门里那个人的方向推了半步。 “书包放您这边。”他说,“我人进去,本子和笔留在门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你叫范守义(第2/2页) “你怕自己记不住?” “我怕我一会儿看见什么,手就痒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书包。 “第二条也办了。” 七点零八分。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接。 “我洗个手。” “洗手干什么。” “这个本子您带了三年。”温良说,“我早上摸过公交车的扶手,摸过楼道的门框。” 三层楼道尽头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接在墙上,底下是一个水泥池子。 温良走过去,把袖子往上撸到小臂,拧开龙头。 十月的自来水很凉。 他洗得很慢。两只手搓了三遍,指缝挨着搓,指甲缝也过了一遍。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按到不滴水。 他没有甩。甩起来水点子会飞。 他回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还端着本子站在原地。 温良伸出两只手。 不是一只手去接。是两只手托着,掌心朝上,托到本子底下。 那个人把本子放上去。 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松得很慢。 温良托着那个本子,能感觉到它比看上去沉。三年的纸吸了潮,页边发涨,摞在一起是硬的。 “我翻了。” “翻吧。” “我在这儿看。”温良说,“您站门里看着我。这儿亮。” 他把本子端到楼道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上头有灰。他先用袖子把窗台擦出一块干净地方,然后才把本子放上去。 他解皮筋。 解的时候他数了一遍:一圈,两圈。皮筋从那个折角上退下来,他把它套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这个我戴着。”他说,“省得掉在地上找不着。” 那个人没有说话。 温良把本子正过来,封面朝上。 封面是牛皮纸的,左上角有一片试笔的乱线,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浸透的地方,右边缘那道磨痕上还沾着几点绿。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封面正中间是一行马克笔的字。 我叫范守义。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又忘了。 温良看了两秒。 他把封面翻开。 第一页。 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纸是有过东西的,可上头没有段落,没有日期,没有表格。 整整一页,只有一行字。 那行字写在这一页最上头,字很大,占了三分之一页的宽。 马克笔写的。 笔画很深。深到纸的背面都透出了黑影,透出来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毛边——那是笔尖在同一道笔画上来回走过太多次,把纸面磨起来了。 有的笔画边上还带着一层重影,是描的时候手歪了半毫米,压出来的第二道边。 一层压一层。 那不是写了一遍的字。那是写了很多遍。 温良看见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你叫范守义。 温良站在窗台前头。 他没有翻页。 十月的早上七点十一分,三层楼道那扇朝北的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山墙,光从山墙上反过来,照在这一页纸上,把那些描过很多遍的笔画照得一道一道的。 他就那么站着。 楼底下铁门那儿,邱大川往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温良还是没有翻。 一分钟。 两分钟。 七点十四分,门里那个人开口了。 “那页我天天描。” 温良没有转身。 “早上一睁眼,”那个人说,“我先看这一页。” 温良的手放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上。 他没有接话。 一句都没有。 他把手指往下压了一点,把那一页捏起来。 翻过去。 第二页。 第二页上的字比第一页小,是圆珠笔写的,不是马克笔。这一页的字也描过,可描得没有第一页那么狠——只描了两三遍,笔画的重影很浅。 这一页写了三句。 第一句在最上头。 你偏离度100%。 第二句在它底下,隔了一行。 这不是自由。 第三句在这一页的最下头,靠着页脚。 别让第二个人走到这一步。 温良站着没动。 他左手的手腕上,那根黑皮筋箍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楼道里没有声音。 七点十五分。 他的手还搭在那一页上,没有往下翻。 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你也在写吧。” 温良这才转过身。 门里那个人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他往温良手里那个本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不然你看这一页的时候,脸上不会是这个样子。” 第231章 我难受,说明我还记得他们 第231章我难受,说明我还记得他们 “这不是自由。” 十月十九号,周一,下午五点半。 温良说的是早上那一页的第二句。他一个字都没抄,他是背下来的。 “您第二页上写了三句。第一句:你偏离度100%。第二句:这不是自由。第三句:别让第二个人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302门口。 “我今天上了一天课。这三句我在讲台上想了一天。” 那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通往四层的那截台阶,水泥的,第三级。他坐在第三级上,本子搁在膝盖上,皮筋已经绕好了两圈。 杜小满和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儿。杜小满是四点半下的课,直接坐车过来的,书包还背着。 “第二句。”温良说,“‘这不是自由’——那是什么。” 那个人把膝盖上那个本子合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往身边挪了半寸,放在台阶上。 “是名字被划掉。” 温良站着没动。 “哪个名册。” “你知道哪个。” 温良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站着往下问。他在那截台阶上坐了下去,坐在第二级,在那个人的旁边。 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笔掏出来。 “我记。”他说。 “记吧。” “我一条一条问。”温良说,“您答一条,我核一条。核不对我就说核不对。”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第一层。”温良说,“到100%,那个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原来那一行作废。” “对。” “这一层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不见了。”温良说,“今年九月二十号往后,有两个人的偏离度冲到过九十以上,我再看那两个名字的时候,底下那一行是空的。我以为那是我读不出来。” “那不是读不出来。” “那是什么。” “那是没有了。” 温良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第一层核过。”他说,“往下。” “第二层。”那个人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不高,也不慢。 “划掉的不是名册上那一行。” 温良的笔停住了。 “不是那一行?” “那一行只是最外头那层。”那个人说,“名册划一道,档案跟着走。档案走了,照片跟着走。照片走了,别人嘴里那个称呼跟着走。称呼没了以后——” 他停了一下。 “脸跟着走。” 楼梯口那儿有很轻的一声。 是杜小满手里的笔。 她一直捏着那支笔,捏得太紧,笔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那儿的塑料茬子把她的手指划了一下,她没有看。 温良没有回头。 “您说清楚。”他说,“是别人记不住这个人的脸,还是这个人的脸就不存在了。” “脸在。”那个人说,“我天天照镜子。” “那是什么走了。” “别人脑子里那张。” 温良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一层我要核。” “核。” “我用三个人核。”温良说,“这三个人都是我自己见过的,不是您告诉我的。” “你说。” 温良翻回本子前面。 “第一个:食堂的金师傅,金秀兰。” “不认识。” “您当然不认识。”温良说,“六月二十三号,我在十四中食堂后厨问她。她说不出您姓什么,说不出您高矮胖瘦,说不出您戴不戴眼镜。” “那她说得出什么。” “她说得出您敲桌子。”温良说,“三下。第三下轻。” 台阶上那个人没有出声。 “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 “第二个:永安巷补习班的贾师傅,贾建国。”温良说,“您在他那儿租过两个月桌子,交了半年桌费。他记得您坐最里头靠窗那张,记得您七点以前就在楼道里等着,记得您带一个牛皮纸本子,记得您讲题讲得好,记得您走的时候说‘先放你这儿’。” 他抬起头。 “他的账本上,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 “他后来用另一支笔补了四个字:里头那位。”温良说,“他跟我说,他记账的时候笔都拿起来了,可他想不起来您姓什么。” “对得上。” “第三个:您对门的佟婶。” 台阶上那个人这一回停了一下。 “她给我送三年饭。” “您知道。” “我知道有饭。”那个人说,“我不知道是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我难受,说明我还记得他们(第2/2页) 温良把本子往膝盖上放平。 “昨天我在她家厨房。”他说,“我给她写您的名字看,十秒钟就忘了。我让她跟着念三遍,五分钟就忘了。我把您本子封面的照片给她看,她当场说不认得。” “嗯。” “可她三年,每天中午多下一把面。三年前她把锅换了大一号。她买菜总会多拿一样,回家才发现多了。”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她记不住您是谁。她的手记住了。”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三个都对上了。”温良说,“档案、称呼、脸,三样一样不剩。” 他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道横。 “第二层核过。” 楼道里安静下来。 邱大川这时候从楼梯口往前走了两步。 “范老师。” “我不叫这个。” “那我问您一句。”邱大川说,“您救的那十二个人,现在在哪儿。” 台阶上那个人抬起头。 他答得很快。 “三个在读大学。两个工作了。”他说,“剩下的我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那三个在读大学。” “我记着。” 他把手往身边那个本子上按了一下。 “第三个考的是省里的师范。第七个在南边,学的是机械。第十一个复读了一年,今年九月才走。” 邱大川张了一下嘴。 “第三个……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第七个呢。” 那个人还是没有答。 杜小满在楼梯口那儿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您管他们叫第几个。” “对。” “三年了您都这么叫。” “对。” 温良把笔放下了。 “第三层。”他说。 那个人转过头。 “你自己说。” 温良看着台阶底下那块水泥地。 “‘活下来’和‘被记住’,是两件事。” “对。” “您那十二个人,一个都没死。” “一个都没死。” 温良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们现在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那个人说。 他把身边那个本子拿起来,重新夹回臂弯里。 “他们全都活着。” 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全都不认识我。” 杜小满在楼梯口没有动。她手里那两截断了的笔还捏着,塑料茬子在她手指上划出来的那道红印子已经渗出了一点血,她没有看。 温良低头翻开自己那个本子。 他撕下了一页。 那一页上他从下午五点半写到现在,写了三行。他把这三行重新誊了一遍,誊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第一行:偏离度到100,名册上那一行没了。 第二行:跟着没的还有档案、照片、称呼、脸。 第三行:活下来和被记住,是两件事。 写完他站起来。 302门口那面墙是白灰的,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墙上齐眼那个位置有一个旧钉子,锈了半截,钉子上还挂着一小片纸角,是不知道哪年谁挂过什么留下的。 温良走过去,把那张纸对着那个钉子按上去。 他按了三下。 按完他退开一步。 那张纸挂在那儿,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掀了一下角,又落回去。 “这个我贴在这儿。”他说。 “贴给谁看。” “贴给我自己看。”温良说,“我明天还得来。我怕我把这三行想成别的样子。” 他回过身。 “还有一件事我得问。” “你问。” “您刚才说的这些,”温良说,“三年了,您跟谁说过。” 那个人坐在第三级台阶上。 他想了一下。 “没跟谁说过。” “为什么。” “说了他们第二天就忘了。” 温良站在那张纸底下。 “那您今天为什么跟我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会写下来。”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邱大川跺了一脚。 灯亮的时候,台阶上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本子抱在怀里,往自己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不难受。” 他伸手推门。 “我要是难受,说明我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第232章 我还没想明白从谁身上补 第232章我还没想明白从谁身上补 “他说的每一句,我一句不删。” 十月十九号,晚上七点四十。出租屋。 今天屋里坐了二十六个人。长凳三条坐满,剩下的坐在自己带来的塑料凳上,还有四个直接坐在地上。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是五十三张卡片,最右边隔着一指宽单钉着第五十四张。第五十四张上头只有两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先说别的。 “今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十分,我在城西一栋老楼的台阶上,跟一个人谈了四十分钟。”他说,“他叫范守义。他的偏离度是一百。” 底下没有人出声。 “他跟我说了三件事。我一句不删,一句不软,原样说给你们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第一件。到一百,这个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原来那一行作废。” “第二件。划掉的不止那一行。名册划一道,档案跟着走。档案走了,照片跟着走。照片走了,别人嘴里那个称呼跟着走。称呼没了以后,脸跟着走。” 他抬起头。 “不是他的脸没了。是别人脑子里那张。” “第三件。” 他把本子合上了。 “活下来和被记住,是两件事。他那五十三个学生,一个都没出事。他一个都不认得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最靠门那条长凳上的一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 “说。” “那我们记得住您吗。” “记不住。” 那个男生把手放下了。 温良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截粉笔。 这一屋子人都知道他那支红笔在哪儿——在他书包侧兜里,笔帽朝上。他没有去碰那个兜。 他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两个数。 43。57。 “左边这个是我现在的数。九月底四十一,今天下午杜小满他们用那个法子重算了一遍,四十三。” “右边这个是一百减掉四十三。” 他把粉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今天晚上我们把右边这个数换算一遍。” “换算成什么。”杜小满问。 “换算成人。” 温良在57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百分比听不出轻重。”他说,“你们十七八岁,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人家跟我说百分之多少,我也听不出那是什么。所以我们把它换成人头——五十七能换几个人。” “怎么换。” “三步。” 他在墙上从左往右写。 “第一步:一个人要花多少。这个我得先拿实测的。” 他写下一行。 “老范:一百减八,等于九十二。” “八是什么。” “他自己量过一次。”温良说,“他起手那年秋天,他的数是八。” “九十二是他用掉的。” “九十二是他用掉的。”温良说,“他用这九十二救了十二个人。” 他写下算式。 九十二除以十二。 “七点七。”坐在地上那个女生先算出来了。 “七点七。”温良说,“他一个人干,一个人七点七。” 他把粉笔放下。 “这个数我不用。” 底下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不用。” “因为那是他一个人干的账。”温良说,“他没有你们。” 他回过身,看着屋里这二十六个人。 “他一个人要盯住一个人的全部——盯着他每天在干什么,盯着他家里出了什么事,盯着他哪一步会走岔。这些他全得用笔看。他没有第二双眼睛。” “我有二十六双。” 他重新拿起粉笔。 “第二步:我们这边一个人要花多少。这个也得拿实测的,不能拿我猜的。” “拿哪一个实测。”杜小满说。 温良看着她。 “韩雪。” 杜小满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九月二十号到今天,整一个月。”温良说,“这一个月里,我们组正式接手的只有一件,就是她那件。缺考、去她家、找她姨、把复读的手续从头办一遍——这一件我们从头办到尾。” 他在墙上写下两个数。 九月底:41。 今天:43。 “这一个月我涨了两个。” “两个。” “两个。”温良说,“一个人,两个。” 他在两个数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百分之二。” 屋里有人在自己本子上写。 “老师,这个二里头也有别的吧。”坐在窗边那个男生说,“您这一个月不光办了韩雪那一件,您还带着我们班四十九个。” “对。”温良说,“所以这个二是往多了算的。” “往多了算?” “往多了算是安全的。”他说,“一件事我算它二,实际可能只花一点五。到最后我发现我够的人比我算的多,那是好事。要是我算一点五、实际花两点五——”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是我跟五十三个人报了一个假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我还没想明白从谁身上补(第2/2页) 底下没有人接话。 “第三步。” 温良在墙上把三行并起来写。 57÷2=28.5 “二十八个半。” “半个人不算。”他把那个点五划掉了,“二十八。” 他把粉笔放下,退开一步。 墙上现在是三行: 老范:92÷12=7.7一个人干 我们:2二十六个人干 余量:57÷2=28 “这就是我全部的账。”温良说。 那个坐在最靠门的男生这时候低下头。 他把这三行一个字不落地抄进了自己的本子。抄完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他没有再说话。 杜小满站了起来。 “老师,还有一样您没说。” “你说。” “四十四个圈。” “对。”温良说,“这两个数不是一回事,我说清楚。” 他在墙的另一边写下44。 “四十四个圈是我今年给自己划的线。一个圈零点一五,四十四个圈用完,我从四十三涨到四十九点六。这条线是到明年六月十六号为止的。” 他把手指从44挪到57。 “五十七是我这辈子剩下的。” “那五十七里头包着四十四吗。” “包着。”温良说,“今年这四十四个圈用完,我剩五十点四。往后每一年都得从里头出。” 杜小满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那到您用完的时候——” “那我就是老范。” 温良说得很平常,跟报一个数一样。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这时候开口了。 “老师,我问一句不好听的。” “你问。” “那您干脆别救。”她说,“您把这五十七留着,您就一直是四十三。您还是您,谁都还认得您。” 屋里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她。 “你说得对。”温良说。 “我说得对您还——” “我说的是你这个算法对。”温良说,“留着不动,这五十七就一直是五十七。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亏的账。”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可这笔账里头没有人。” 他抬起手,往北墙那五十三张卡片上一指。 “这上头一张一张的,不是数。是我一年里天天见的人。我要是把这五十七揣着不动,等我七十岁那天我还是四十三——那我这一辈子攒下来的是什么。” 那个女生没有再说话。 “还有一样。”温良说,“我不是替你们把这个账算完了才来跟你们讲的。我是算完了来跟你们对的。”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哪一个人觉得我这三步里有一步不对,现在就说。我们改。” 没有人举手。 八点零二分,杜小满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了,按了免提放在课桌中间。 “杜姐。” 是凌小雨。她今年高二,在二十七中。 “我们这边八个人。”她说,“我们把上礼拜那张表填完了。” “我知道,你昨天发过来了。” “我今天不是说这个。”凌小雨在那头顿了一下,“我听我们班主任说,你们那边在算一笔账。”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手机。 “温老师在吗。” “在。”温良说。 “那个账里头有我们吗。” 温良看着桌上那个手机。 “现在没有。” 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什么时候有。” “我不知道。”温良说,“我今天先把我自己有多少算清楚。算清楚了我才敢说下一句。” 凌小雨“嗯”了一声。 “那我们等着。” 电话挂了。 他回过身,面对着这二十六个人。 “现在把最后一步算完。” 他在墙上写下一个数。 49。 “今年高三(7)班四十九个人。” 他在49旁边写下28。 “我够二十八个。” 他把粉笔放在窗台上。 “你们有四十九个。”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坐在地上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把腿收了回去,抱着膝盖。窗边那个男生的笔停在本子上,笔尖压出了一个墨点,越洇越大,他没有动。 二十六个人,一个都没站起来。 一个都没有往门口看。 七点五十九分,杜小满走到北墙前头。 她从温良手里把那截粉笔拿过去。 她在28和49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在竖线右边写下三个字。 缺21人。 写完她把粉笔捏在手里,没有放下。 “老师。” “说。” “缺的这二十一个。”杜小满说,“能从别的地方补吗。” 温良看着墙上那两行数。 “能。” 杜小满等着。 “可我还没想明白从谁身上补。” 第233章 墙上那个日期是六月七日 第233章墙上那个日期是六月七日 “今天你进来。” 十月二十号,周二,下午四点五十。 温良站在302门口。他手里拿着今天那张纸——三个字,还是一笔一笔写的,昨天那张已经贴在门上了,今天这张本来是要换的。 门里那个人把门推到了底。 不是昨天那种一条缝,也不是前天那种半开。 是整个门框都空出来了。 温良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一只脚已经过了门槛,另一只没有跟上。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四面墙。 从地板到天花板。 全是纸条。 不是几十张。不是一百张。是一层压着一层、一列挨着一列,把墙面完完整整盖住的纸。白的、黄的、灰的,有的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的是包装纸的背面,有的是烟盒拆开摊平的那一面。每一张都贴着,用胶带,用米粒大的一块胶,用一根钉子扎着一摞。 有的贴得整齐,横平竖直排成列。有的是后来插进去的,斜着挤在两张中间。 靠近地板那一层因为潮气翘了边。靠近天花板那一层已经发黄了,字都快看不清。 从这个门口往里看,看不见一块空墙。 杜小满在他身后停下来。 邱大川撞在了杜小满背上。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进来吧。”门里那个人说。 温良把另一只脚迈进去了。 屋子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一个碗柜。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本子。 除了这几样,剩下的就是纸条。 “这些都是您贴的。” “都是我贴的。” “贴了多久。” 那个人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三年。” 温良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门口那块地上。 他没有往屋子中间走。 他走到东边那面墙前头,站定了。 “我能念吗。” “念什么。” “念墙上的。” 那个人抬起头。 “你要念这个。” “我要念。” “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我念完。”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桌上那个本子往自己怀里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念吧。” 四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东墙的左上角前头。 他抬起手,指着最上头那一张——那张已经黄了,胶带的边卷起来,字是马克笔写的,笔画有一半褪成了灰色。 他念出来。 “陈晓芬。” 底下那一张是圆珠笔写的,字小得多。 “高一那年冬天,她爸下岗,班费我垫了两个月。” 再底下一张。 “她坐第三排靠窗,冬天风大,我把她跟第五排的换了。” 再底下。 “她数学不行,语文好。我让她别硬考理科。” 再底下。 “她后来考上了师专。” 再底下一张是空白的纸条,上头只有一道横线。 温良念到这一张停了一下。 “这张是空的。” “那是留着的。”那个人在椅子上说,“想起来什么再写。” 温良点了一下头,往右边挪了一列。 “第二列。” “***。” “他爸打他。高二那年三月,我去过他家两回。” “第二回我带了班长一块儿去。” “高三上学期他说不想考了。我在他家门口坐到十一点。” “他后来考上了,走的时候我没去送。” 温良往下念。 东墙从左到右一共五十三列。 每一列最上头是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是那个人的事——有的三张,有的十几张,最长的一列从天花板一直贴到踢脚线。 温良一列一列往下念。 他念得不快。每念完一张他会停半秒,让下一张接上。 他没有跳过任何一张。有几张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就把脸凑近一点,等眼睛适应了再念。 杜小满一开始在本子上记。 记到第十二列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站着听。 邱大川蹲在墙根下头。 东墙最底下那一层的纸条有几张掉下来了,胶带干了,一碰就落。他把掉下来的一张一张捡起来,按原来的位置贴回去。他手上没有胶带,他就用手指把纸条上那点残胶按到墙上,按住几秒钟,等它粘住了再松手。 有一张怎么按都掉。 他把它捡起来,放在自己上衣口袋里,用手压了压。 五点三十六分,温良念完了东墙。 五十三列。 他站在东墙最右边那一列前头,那一列是空的——只贴了一个名字,名字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念了那个名字。 念完他转过身。 “这一个底下为什么没有。” “想不起来了。” 温良没有再问。 他走到南边那面墙前头。 南墙上有那扇窗。窗玻璃上从里头贴满了纸条,一张挨着一张,把整扇窗糊死了,只有最上头一条缝透光。 窗两边的墙面上也是纸条,但这一面墙的纸条跟东墙不一样。 东墙的纸条是横着写的,一句一张。 这一面墙的纸条是竖着排的,从上到下,编了号。 温良从最上头那一张念起。 “一,我叫范守义。” “二,我今年四十七。” “三,这是我的屋子。市西路二十七号院三号楼三零二。” “四,钥匙在门后头挂着,出门带上。” “五,屋里这些纸都是我自己贴的,不许撕。” “六,桌上那个本子是我的。出门带着。” “七,灶的开关在左边。” 温良念到这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那一张纸条上还有半句。 他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接着念。 “灶的开关在左边,往左拧。” “八,热水器要先按红的那个,再拧龙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墙上那个日期是六月七日(第2/2页) “九,米在碗柜下头那个铁桶里。舀两平勺。” “十,对门是一个阿姨。她给我送饭。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人很好。” 温良念到这一张的时候,门口那儿有动静。 佟婶站在302门口。 她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一个盘子。 她今天来早了。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 她的眼睛从东墙扫到南墙,又扫回来。 “哟。”她说,“他屋里贴这么多纸啊。” 三年,她第一次站进这扇门里头。 她把碗放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温良接着往下念。 “十一,早上七点吃饭。中午十二点吃饭。晚上六点吃饭。饿了不算数,看钟。” “十二,吃完把碗洗了,放回门口的板凳上。” “十三,钱在枕头底下那个铁盒里。花了记账,本子在盒子里头。” “十四,别跟人吵架。他们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们。” “十五,有人敲门先问是谁。” “十六,出门前把本子上‘今天’那一页看一遍。” “十七,晚上睡觉前,把明天要办的写在北墙上。” 南墙的编号一共排到七十四。 温良一张一张念完了。 五点五十一分。 他转向西边那面墙。 西墙中间挂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很大的一张,是那种老式的集体照——一排一排站着,最前排的坐着,中间是几个老师,背后是一栋教学楼。照片已经褪色了,边上有一圈水渍。 照片外头没有相框。它是用四个图钉直接钉在墙上的。 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 那些纸条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是从便签纸上剪下来的。每一张上头写着一个名字。 它们是用极小的一点胶粘的,粘在每一张脸的下巴那一块,往上翻起来就能看见脸。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整张照片上都是白色的小方块。 一排,两排,三排,四排。 最前排坐着的那几个老师,脸上也贴着。 只有一个人脸上没有。 那是最前排靠右第二个,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 温良走到照片跟前,站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 “这一张您为什么不贴。” 那个人在椅子上答了一句。 “那是我。” 温良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照片的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有碰。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照片最左上角那一张小纸条开始念。 “张卫。” “李梅。” “周敏。” 五点五十八分,楼道里有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那个坐在最靠门那条长凳上的男生。他今天在学校听说了地方,放学骑车过来的,车还没锁好就上了楼。 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走进来,站到温良右边那一列前头,从上往下念。 “陈志刚。” 第二个到的是那个坐在地上的女生。 她走到照片的另一边。 “孙倩。” 六点零五分,又来了四个。 六点十一分,来了九个。 他们上楼的时候脚步很响,进了门就不响了。没有人问这是干什么,没有人问为什么念。他们看一眼别人站在哪儿,就往空着的地方站过去。 站不下的站在东墙前头,从东墙念。 二十六个学生到齐是六点二十六分。 加上温良、杜小满、邱大川,屋里一共二十九个人。 这间十几个平方的屋子里,二十九个人贴着墙站着,一人一列,一张一张往下念。 念的声音不齐。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念到一半卡住了,等眼睛看清了再接上。 念的都是名字,和名字底下的事。 六点四十,楼下有个邻居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屋里二十九个人,谁都没有停。 那个邻居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身下楼去了。 七点零二分,东、南、西三面墙念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二十九个人站在原地。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本子抱在怀里。 温良转过身。 北墙在他背后。 北墙上有门。门的两边是墙面,跟别的三面比,这一面上的纸条少得多。 只有一列。 那一列从天花板底下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排,排到离地板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住。 温良走到北墙前头。 “这一列是什么。” “晚上写的。”那个人说,“写给第二天的我。” 温良从最上头念。 “明天早上先看本子。” “明天去补习班交桌费。” “明天不要出门,下雨。” “明天把那个孩子的名字写下来。” “明天问一问,去年那个班还有几个在城里。” 他一张一张往下念。 这一列比别的都长。三年,一天一张。 温良念到离地一尺的地方,蹲了下去。 最底下那几张纸条已经翘边了,字是圆珠笔写的,褪成了淡蓝。 倒数第三张:“明天把窗户那儿再贴一层。” 倒数第二张:“明天不去了。” 最下面那一张。 那一张比别的都小。 上头只有两个字。 温良看着那两个字。 他没有念出声。 杜小满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看见了。 那两个字是—— 温良。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伸出手。 他捏住那张纸条的一角。 那点胶已经干了,他一揭,纸条就下来了。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是同一支圆珠笔。 那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六月七日。 第234章 等有人来问我,我是怎么输的 第234章等有人来问我,我是怎么输的 “三年前的六月七日。” 温良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他递的时候是背面朝上的。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 “您看这一行。” 那个人接过去了。他把纸条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看正面。 正面那两个字他看了更久。 “这是我写的。” “我知道是您写的。”温良说,“整面墙都是您写的。” “那你问什么。” “我问日期。”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屋里二十九个人,站的地方跟刚才一样,没有人动。 “三年前的六月七日,您还没到一百。”他说,“您那时候还没被抹掉。” “对。” “那一天我不在十四中。” 那个人抬起头。 “我是三年前八月三十一号去十四中报到的。”温良说,“六月七日我还在原来那个学校,我那时候连十四中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屋里没有人出声。 “您那天怎么会知道我。” 那个人把那张纸条放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你。” “那这两个字——” “我不是知道你。”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张纸条上。 “我是留。” 温良站住了。 “留什么。” “留给接我班的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些孩子,又把眼睛移回来。 “我不认识你。”他说,“我是给‘接我班的那个人’留的。” 七点十四分,温良回过头。 “邱大川。” “在。” “你现在回出租屋一趟。北墙底下那个纸箱,最上头那一沓,用捆绳捆着的——不对,捆绳我剪了。就是三指厚那一沓,蒙着灰的。” “拿过来。” “骑车去。路上别摔。” 邱大川下楼了。楼道里他的脚步一直响到底。 温良蹲下去,把自己的书包拉开。 他从最里头那个夹层里抽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打印纸,巴掌两倍大的那种,上头是一屏截图打出来的表格。 第二样是一张复印件,纸质发灰,上头是一页登记簿。 他把这两样摆在地板上。 摆的位置是老范那张椅子的正前方,一尺远。 两张并排。 “这两样我一直带在身上。”他说,“从今年七月带到现在。” 杜小满在旁边问了一句。 “老师,您为什么一直带着。” “因为这两样我当时看不懂。”温良说,“看不懂的东西我不敢放在抽屉里。放进抽屉,过两个月我就想不起来我为什么留着它了。” 他把书包的拉链重新拉上。 “我带在身上,每回换衣服都得摸一遍。摸一遍就想一遍。” 七点三十六分,邱大川回来了。 他上楼上得太急,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他两只手抱着那一沓东西,抱得很稳。 温良接过来,蹲在地上。 他把那一沓放在刚才那两张的左边。 三样,摆成一排。 然后他停住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上头,没有翻开。 “老范。” 那个人在椅子上没有动。 “十月十八号,我在贾师傅那间杂物间把这一沓起出来的时候,我只看了最上头那一张。”温良说,“底下那些我一页都没有翻。” “我知道。”那个人说,“你跟我说过。” “今天我要翻。” 温良抬起头。 “可这是您放在人家那儿的东西。”他说,“您现在坐在这儿,我在您跟前翻,我得先问您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 那个人看着地上那一沓。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翻吧。” 温良把最上头那一张拿起来。 那张他看过——手写的表格,尺子画的,表头七个字。 《五十三人跟踪表》 他把它翻过去,摆在旁边。 第二张也是表格。第三张、第四张,一直到第九张,全是同一种格式,只是名字不同。 第十张开始不是表格了。 那是一张信纸,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 温良念了第一行。 “接我班的老师:”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往下念。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认得你了。也可能我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得看着墙念。” “你别找我。找我没有用。我今天写下的东西,明天我自己就不认了。” “可这些纸认。” 温良念到这一句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念出声。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等有人来问我,我是怎么输的(第2/2页) 他把那一张拿起来,转过去,让老范能看见。 “这一页上写的是那一箱笔。” 那个人眯起眼。 温良走过去,蹲在椅子跟前,把那一页举到他眼前。 那个人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字。”他说。 温良没有接话。 他把那一页放回原处。 他要往下翻的时候,椅子上那个人开口了。 “你翻到第几张了。” “十七。” “十八往后你今天别看。”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沓上。 “为什么。” “十八往后写的是我怎么想的。”那个人说,“前头十七张写的是我怎么输的。” 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顺序不能反。” 温良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把第十七张往后的那一半整个合上了,用手压了压。 “行。”他说,“那今天就到十七。” 他站起来,走回那三样东西跟前。 “杜小满。” “在。” “记。” 杜小满把本子打开。 温良指着地上最右边那张打印纸。 “第一样:今年七月六号,我在十四中门卫室那台机器里调出来的一条记录。” 他念上头的字。 “姓名:温良。卡号:后头六位。事由:入校。时间:三年前六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他抬起头。 “三年前六月十日,我在两百公里以外。这张卡不是我刷的。” 他把手指往左边挪。 “第二样:登记簿。今年三月我在教务处旧档案柜里翻到的。这一页上是三年前六月十日的一条登记。登的是那一箱笔,四十八支。” 他把那张复印件转了个方向。 “备注栏写的是四个字,中间空着一格。” “代———领。” “空的那一格里,本来该填一个名字。” 他把手指再往左边挪,落在那一沓上。 “第三样:这一沓。三年前有人把它放在贾师傅那儿,交了半年桌费只租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说‘先放你这儿’。放了三年,没人拿。” 温良直起身。 “三样东西,三年前的同一个礼拜。” 他看着椅子上那个人。 “六月七日您在墙上写下一个名字。六月十日您拿着一张新办的卡刷了一次门,用那张卡把柜子里那一箱笔登在了一个空名字底下——您没有把它拿走。登完它还在原来那个柜子里,一直放到我拿到它。” 他把手放下。 “再往后您把这一沓东西放进贾师傅的杂物间,交了半年桌费只用两个月——因为您知道您用不了半年。”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您怎么知道接您班的人叫温良。” 那个人往桌上那个牛皮纸本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本子上写着。” “本子上您抄的是哪儿的。” “教育局的调配名单。” 温良没有出声。 “那年五月底出来的。”那个人说,“公示了七天,贴在教育局一楼那块板上。名单上第十四中学那一栏底下有一行,写着‘拟调入’。” “后头是一个名字。” “温良。” 杜小满的笔停在纸上。 “您就照着抄下来了。” “我抄下来了。” “您抄的时候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到今天您认识吗。” 那个人抬起眼睛,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他看了三四秒。 “不认识。” 杜小满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所以那箱笔从一开始就是给老师的。” 站在西墙那边的二十六个人里,有一半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些白色的小方块还在。 七点五十八分。 温良把那一沓东西重新码齐,用两只手压平。 “老范,还有一样我没弄明白。” “你说。” “您留这些,是想让接您班的那个人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膝盖上那张纸条拿起来,站了起来。 他走到北墙前头,蹲下去。 那张纸条原来的位置还空着,胶带的残胶留了一个印子。 他把纸条按上去,用大拇指压了三下。 压完他站起来。 “我等了三年。” 温良看着他。 “不是等人来救我。” 那个人转过身。 “是等有人来问我,我是怎么输的。” 第235章 第七步你今天先别看 第235章第七步你今天先别看 “前十七张我看完了。” 十月二十一号,周三,下午五点十分。302屋内。 温良昨天晚上八点半从这儿走,回到出租屋是九点二十。他把那十七张摊在课桌上,看到凌晨两点四十。 看完他没有睡。他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了四页。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直接来了这儿。 二十六个人是陆续到的,跟昨天一样。他们进门以后没有人说话,看一眼别人站在哪儿,就往空着的地方站过去。 “十七张。”温良说,“您那三年从哪一步开始不对的,您全写了。” 椅子上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那您现在告诉我十八张往后。” “十八张往后不在那一沓里头。” 温良站住了。 “不在里头?” “不在。” “那在哪儿。” 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那张床跟前,蹲下去,把手伸到床底下。 床底下有东西被拖出来的声音——铁的东西刮着水泥地。 他拖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长方的,盖子上原来印着的图案已经磨没了,剩下几块斑驳的红。四个角都锈了。盒子上头压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手指抹过的痕。 他把盒子拎到桌上。 “为什么这个不放贾师傅那儿。”温良问。 那个人把手放在盒盖上。 “放那儿的那一沓,是我打算给的。” 他把盖子掀开了。 “这一盒不是。” 盒子里是一沓纸。 不厚,就十来张。纸的颜色比那一沓新一些,边角也齐。 最上头那一张,上头有一行字,字比正文大,写在纸的正中间偏上。 七个字。 《我打算怎么干》 温良没有伸手。 “我能拿吗。” “拿吧。”那个人说,“这个我留着不是为了自己看的。” 五点二十二分。 温良把那一沓从盒子里取出来。 他把最上头那张翻过去,底下第一张的开头是两个字:一、。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蹲下去,放在地上。 第二张:二、。 也放下去。 三、四、五、六。 六张纸,在地板上从左到右排成一列。 排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第七张不是平的。 那一张被折了三折,压在这一沓的最底下。折痕很深,是折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那种深。 温良把它拿在手里,没有展开。 “这一张。” “那一张你先放着。”那个人说。 温良把它放回盒子里。 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六张。 “我念。” “念吧。” 他从最左边那张开始念。 “一、建账。班上每一个人建一张卡。卡上只记能核查的事:考了多少分,缺了几节课,家里出了什么事,谁跟谁坐同桌。不记我觉得他怎么样。” 念完他停了。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折过两次,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上头画着一面墙,墙上是一格一格的方块。 他把这张纸放在第一张的旁边。 “我们班北墙。”他说,“去年九月建的,五十三张卡,一人一张。卡上只写考了多少分、缺了几节课、谁家出了什么事。” “不写我觉得他怎么样。” 屋里没有人出声。 温良往右挪一步。 “二、立据。任何一次改动,都要有第三个人签字。这个人不能是我,也不能是被改的那个人。” 他从书包里抽出第二样。 那是一张复印件,上头是一份表格,最底下三个签名。 他把它放在第二张纸旁边。 “今年六月三号,教务处那间屋。”他说,“我改一个孩子的志愿建议,我让他自己签一个,让教务处的老师签一个,让他妈签一个。” “三个签名。” 杜小满这时候把本子合上了。 她合得很轻。 温良往右挪。 “三、外流。这套法子不能只在我手里。要教给学生,教到他们自己会用为止。” 他从书包里抽出第三样。 那是一张油印的纸,很薄,上头是五条,编了号。 “今年七月,五条方法。”他说,“我在六个学校发过一遍。发的时候我加了一条限额:任何一个人填这张表,不许超过二十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第七步你今天先别看(第2/2页) “超过二十分钟的,说明这套法子还没做熟,那就是我教得不够。” 邱大川这时候往前走了半步。 他看着地上那两列纸。 “老师。” “说。” “这不就是咱们干的事吗。” 温良没有回头。 他往右挪了一步。 “四、结盟。一个人在体系外头喊没有用。得在体系里头找到愿意听的人。” 他放下第四样:一张会议通知的复印件。 “今年六月十三号,市教研室。七月六号,全市教研会。”他说,“我在那两间屋子里,一共站了七个多钟头。” “戚老师那句‘你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平均是多少’,是他先问的我。” “五、留痕。所有的材料一式多份,分开存放。别放在一个屋里,也别放在一个人手上。” 他放下第五样。 那是一张纸的背面,上头有六个签名,签得歪歪斜斜,六个不同的笔迹。 “今年九月二十号,联考那天。”他说,“我们那张表要发到六个学校去,武老师拿着它上楼,一层一层跑。” “六个学校,签了六个。” “同一份材料,我留一份,学校留一份,教研室留一份。” 温良往右挪到最后一张。 “六、兑现。在最后一场考试之前,把所有人推到位。” 他把最后一样放下去。 那是一张责任书的复印件。签名栏只有一个名字,备注栏有一行字。 “今年九月十八号。”他说。 他没有念那行字。 杜小满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二十六个人里有一半也知道。 地上现在是两列纸。 左边一列六张,是三年前写的。 右边一列六样,是这一年多做的。 一对一,六对六。 一样都没有多,一样都没有少。 顺序也一样。 温良站在这两列纸中间。 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的二十六个人围着地上那两列站成了一圈。 刚开始还有人挪脚,有人小声跟旁边说了半句。 到第三张的时候就没有人说话了。 到第六张摆完,整间屋子里只有窗外那点声音——楼底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一下。 杜小满站在那一圈的外头,两只手抱着本子。 她从第三张开始就没有再写。 五点五十八分。 温良开口了。 “老范。” “啊。” “这六条,您是三年前写的。” “三年前写的。” “我没有看过。” “你没看过。” “我这一年多,是自己一步一步走的。”温良说,“建账是去年九月,立据是今年六月,外流是七月,结盟是六月到七月,留痕是九月,兑现是九月十八号。” 他把手往地上那两列一指。 “他三年前写的这六条,我一条不落,全干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 邱大川蹲了下去。他伸手把左边那一列的第三张往上推了半寸,让它和右边那张对齐。 推完他没有站起来。 “老师。”他说。 “说。” “那咱们跟他,走的是一条路。” “对。” “他走完了。” “他走完了。” 温良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常一样。 那个人一直坐在椅子上。 从温良开始摆纸那会儿起,他一句话都没有插过。 现在他开口了。 “你少了一条。” 温良转过头。 “哪一条。” “第七条。” 那个人往桌上那个铁皮盒子看了一眼。 “那一张在盒子里。” 温良走过去。 他把盒盖掀开,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拿出来。 纸在手里很轻。 他捏住折口那一边,正要展开。 “先别看。” 温良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那个人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你已经知道你跟我走的是一条路了。” 他抬起眼睛。 “第七步你今天先别看。” “看完你今天晚上睡不着。” 第236章 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第236章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我今天晚上本来也睡不着。” 温良说完这句话,把那张纸展开了。 三折,他一折一折打开的。折痕的地方纸已经发脆,展平以后中间留着三道白线。 六点零四分。屋里二十九个人,谁都没有动。 那张纸上没有几个字。 最上头一行,跟前六张一样的格式。 七、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底下是一张手绘的图。 那张图画得很仔细。有一条主路,路的右边画了一排方框,方框旁边标着“三区”。从主路往里数第几排、第几个位置,都用小字标着。最里头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碑座。 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从大门进,走到第二个岔口往右。 温良看着那张图。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把这张纸放在地上,放在那六张的右边。 “老范。” “啊。” “这个地方我去过。” 椅子上那个人抬起了眼睛。 “今年三月二十九号,礼拜六。”温良说,“上午九点半,城郊那个墓园。管理处的人在场,武大军在场,杜小满和邱大川在场。” 他把手指点在那个圆圈上。 “三区,从主路数第七排,倒数第二个。碑座底下有一个铁盒。” 屋里没有人出声。 “我们撬开了那个碑座。” 椅子上那个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问“你们撬开干什么”,也没有问“你们怎么找到的”。 他问的是另一句。 “铁盒还在不在。” “在。”温良说,“东西现在在墓园管理处的柜子里,贴了封条。是我要求贴的。” “你没有拿走。” “那不是我的东西。”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六点十一分。 温良蹲下去。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那个袋子他今天带来了——里头是三月那次的全部记录:管理处的开箱登记复印件、当天拍的照片、杜小满用铅笔抄的那两列便签。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在第七张纸的旁边。 “这一步我念,您听着有没有错的地方。” “念吧。” 温良先念第七张上那一行。 “七、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他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修。” 那个人在椅子上答了。 他答得很平常,跟人说自来水管从哪儿走一样。 “因为以后会有人来找我。” “找您干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说,“可总得有人来。他要是来了,他得有一个地方可以站着。” “您那时候人还在。” “人在有什么用。”那个人说,“他找到我,我不认得他。他第二天再来,我还是不认得他。” “可那块地在。” “那块地一直在那儿。”那个人说,“一个人靠不住,一块地靠得住。” 温良把这一句写下来了。 “第二个问题。”他说,“为什么碑上不刻名字。” 那个人这一回停了两秒。 “刻了就没了。” “您说清楚。” “名字是最先没的那一样。”那个人说,“我要是在碑上刻名字,那碑就成了一块写着名字的石头。名字一没,那块石头也就不是碑了。管理处过两年清理,看见一块没人认领的空碑,一推就完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抬了一下。 “碑上不能刻名字。刻了名字,碑就没了。” 杜小满站在那一圈的外头。 她这一回把本子打开了。 “第三个问题。”温良说,“那碑上不刻名字,靠什么让人知道那是您。” “不靠碑。” “靠什么。” 那个人往那个铁皮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靠底下埋的东西。” “底下那四十二支笔上刻的是别人的名字。”温良说,“一支上头都没有您。” “没有我。” “那靠什么认出是您。” 那个人抬起头。 “认不出。” 温良站着没有动。 “认不出是我。”那个人说,“可认得出那四十二个人。” 他把手抬起来,往地上那两列便签的方向指了一下。 “一个人要是能把这四十二个名字凑齐,凑齐了还肯去那块地底下看一眼——那这个人就是我要等的那个。” 屋里那二十六个学生里有几个抬起头。 “别人凑不齐。”那个人说,“别人手里没有这四十二个名字。这四十二个名字不在档案里,不在名册上,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头。它们只在两个地方。” “哪两个。” “一个是我埋下去的那盒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第2/2页) 他把手放下。 “另一个是接我班的那个人自己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温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列便签。 左边一列是从笔上抄的。 右边一列是他自己今年三月六号交上去的。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地上那些记录往前推了推。 “那我们对一遍。” 六点二十三分。 他伸出手指,从最左边那张开始,一样一样点过去。 “第一项:位置。” 他把图上那个圆圈和管理处的开箱登记并在一起。 “图上是三区第七排倒数第二个。登记上写的是三区第七排倒数第二。” “对上了。” “第二项:支数。” 他把那张开箱清单转过来。 “清点结果:红色签字笔,四十二支。全部无墨,笔管是透的。” “四十二。” “第三项:刻名字。” 他把杜小满那两列便签摆开。 左边一列四十二张,是从笔上抄下来的名字,每张右下角标着那支笔在碑座上的位置。 右边一列四十二张,是他三月六号交到教务处那张纸上的名字。 “一个对一个。”温良说,“四十二对四十二。” “第四项。” 他停了一下。 “第四十二支。” 椅子上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动。 “那一支上头刻的不是名字。”温良说,“刻法一样,深浅一样,也是描过两遍的。” “刻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屋里有个学生开口了。 那是站在西墙那边的一个女生。 “老师。” “说。” “那三个字是给谁的。” 温良没有答。 椅子上那个人也没有答。 那个女生等了几秒钟,把头低下去了。 没有人再问。 六点三十六分。 温良站起来。 “四项,全对上了。”他说,“这一步您三年前写的时候是什么样,三年前六月您办的时候就是什么样。一项没差。” 邱大川这时候在旁边说了一句。 “老师,那天挖到一半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过什么。” “我说这不像坟。” 杜小满接了下去。 “它本来就不是坟。” 温良回过头,看着地上那张摊开的第七步。 “还有一样。”他说,“三月那天我读错了。” 椅子上那个人抬起头。 “哪一样。”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把上头那一行念了第二遍。 “七、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他念完,用手指点在“自己”两个字上。 “三月那天我们撬开碑座,看见里头是四十二支笔,我们几个都愣了。武大军说‘这埋一盒笔干什么’。管理处的人说‘这不像个坟’。” “我当时也这么想。” 他把纸放下。 “我以为‘给自己修一个墓’的意思,是他给自己留个地方。” 他抬起头。 “可这底下埋的,一样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骨灰,没有信,没有照片,没有一件他自己的东西。” “底下埋的是四十二个别人的名字。” 屋里安静下来。 “碑上没有他的名字。”温良说,“碑底下全是别人的名字。” 他把手放下。 “他管这个叫‘给自己修墓’——因为到那一天,他这个人身上除了这四十二个名字,什么都不剩了。” 椅子上那个人没有出声。 他坐着,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那张床跟前。 他没有蹲下去,他是直接跪在地上,把上半身伏低,把手伸到床底下更里头的地方。 这一回摸了很久。 摸出来的是一张纸。 那张纸不大,比手掌宽一点,边上有一道齐齐的撕口,是从存根上撕下来的那一半。 他站起来,把它递给温良。 温良接过去。 那是一张收据。 纸已经发黄了,字是复写纸压出来的,蓝黑色,有的地方糊了。 抬头是那个墓园管理处的名字。 底下是三行。 石料,一千二百。 刻工,四百。 下葬费,八百。 合计:两千四百元整。 最底下是经办人的签名和日期。 温良看着那个日期。 三年前,五月二十九日。 第237章 没有一笔花在他自己身上 第237章没有一笔花在他自己身上 “五月二十九那天,您多少。” 温良手里还捏着那张收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还在那个日期上。 椅子上那个人把怀里的本子拿出来,翻开。 他翻得很熟。手指从右往左捻,一次捻十几页,捻到很后面停住,往前退了两页。 他低头看那一页。 “九十二。” 温良把收据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两个数。 92。 8。 “还剩八。” “还剩八。” 六点四十七分。 杜小满在那一圈的外头开口了。 “您自己读不了自己。”她说,“这个九十二是谁算的。” “我班上一个孩子。”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个。” “第九个。”那个人说,“数学不行,物理好。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他记我一个学期里每一回替人改事的次数,记完拿两回之间的差往回推。” “他推出来的数准不准。” “他给我的是一个区间。”那个人说,“八十九到九十五。我取的中间。” 杜小满没有再问。 她这一回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 温良蹲下去。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撕了一张纸下来,放在地上那七张纸的旁边。 “老范。” “啊。” “从五月二十九到六月七日,一共九天。” “九天。” “这九天里,您手上有八个点。” “有八个。”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我一笔一笔核。您答一笔我记一笔。核不上的我写核不上。” “核吧。” “第一笔:修墓。” “两个点。” 温良把笔停住了。 “修墓要花两个点?” “要花。” “修墓是拿钱办的事。”温良说,“您手里那张收据上写着两千四百块。这跟笔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抬起头。 “你要是买一块地,你怎么知道那块地十年以后还在。” 温良没有答。 “我得先知道那个墓园三年内不清理,也不迁。”那个人说,“管理处有一本名册,上头是这几年买过地的人。我读了那本名册。” “您读了多少页。” “三区那一段,一共十三页。” 温良在纸上写下来。 “十三页,一页一个圈。” “十三个。” “十三乘零点一五。” “一点九五。”那个人说,“我记的是两个点。” “为什么记两个。” “往多了记。” 温良把笔停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在那一行末尾写了一个字:同。 “第二笔。”他说,“把那四十二支笔埋进去。” “一个点。” “埋笔也要花。” “埋进去的每一支,都得是办完了的。”那个人说,“没办完的不能埋。埋了就等于我给自己记了一笔假账。” “您怎么确认办完了。” “一个一个读。” “四十二个人,您读了几页。” “七页。”那个人说,“一页八个。” “七乘零点一五是一点零五。” “一个点。” 温良又写了一个“同”。 “第三笔。” “老贾那儿。”那个人说,“半年桌费,四百八。这一笔是半个点。” 站在门口那边的一个男生这时候说话了。 “这个也要花吗。” “要。” “交个桌费还要花命?”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答得很平常。 “我得先知道那个人三年后还在那儿。” 那个男生没有再问。 “我读了老贾。”那个人说,“他那间屋是租的,租约在他手里。他这个人不搬。这一条我得读出来才敢把东西放他那儿。” “三页。” “三页。半个点。” “第四笔。”温良说,“那沓资料。” “也是半个点。” “这跟第三笔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那个人说,“老贾这个人不搬是一回事。他那间屋会不会被拆是另一回事。” 温良抬起头。 “您读的是房东。” “我读的是那栋楼。”那个人说,“那栋楼上一年报过一次危房,报完没批。我得知道三年内批不批。” “读了几页。” “三页半。我记半个点。” 温良在纸上写下第四行。 前四笔加起来,纸上是:2/1/0.5/0.5。 “第五笔。” 那个人这一回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往膝盖上放平,手指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没有一笔花在他自己身上(第2/2页) “对门。” 温良的笔停住了。 屋里没有人出声。 “半个点。” “您读对门那位阿姨。” “读了。” “读她什么。” “读她会不会一直送。” 温良低下头。 “您读出什么来了。” “会。”那个人说,“她老伴刚走那阵子,一个人做饭做不了那么少。我读到那一层,我就知道她不会停。” “您读了几页。” “两页。她一个人,两页够了。我读了两遍。” 那个人把手放下。 “半个点。” 杜小满写这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第六笔。”温良说。 “那台机器。” “十四中门口那台。” “那台。”那个人说,“我得知道它记的东西能留多久。我读的是管那台机器的那个人——他手上有一本操作册,册子上写着保留期两年。” “两年之后就没了。” “按册子上是没了。” “那您为什么还刷。” “因为册子归册子。”那个人说,“那台机器换过一次板子,换板子那次的旧数据没清干净。这一条不在册子上,在那个人自己的脑子里。” “您读出来的。” “读出来的。” “几页。” “三页半。半个点。” 温良把这一行写完,把笔放下。 纸上现在是六行。 一、修墓,读管理处名册十三页,2。 二、埋四十二支,读七页,1。 三、老贾半年桌费,读三页,0.5。 四、那沓资料,读那栋楼三页半,0.5。 五、对门,读两页读两遍,0.5。 六、门禁那台机器,读三页半,0.5。 温良在这六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他在横线下头写: 小计5。 写完他把笔在纸上停住了。 “老范。” “啊。” “五个点花完,您还剩三个。” “还剩三个。” 温良没有立刻问那三个。 他把这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转过去,对着屋里那二十六个人。 “你们看这张纸。” 二十六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六笔。”温良说,“修墓、埋笔、桌费、资料、对门、门禁。” 他把手指从第一行划到第六行。 “还有三个点我还没核。这三个待会儿再说。” 他把手指停在最底下那一行。 “先说这五个。” “这五个点里头,有一笔是给他自己用的吗。” 没有人答。 “有一笔是让他自己多活一天的吗。” 没有人答。 “有一笔是让他自己少忘一点的吗。” 还是没有人答。 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二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人问出那句话。 没有人问“那您自己呢”。 因为那句话的答案就写在这张纸上,六行,一行一行,谁都看得见。 七点二十六分,杜小满从温良手里把那张纸接过去。 她走到北墙那边——不是这间屋的北墙,她走到自己带来的那个夹子跟前,把这张纸夹了进去。 夹完她说了一句。 “回去我把它贴在咱们那面墙上。” “贴哪儿。” “贴在‘缺21人’旁边。”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回过身。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本子抱在怀里。 “老范,最后一样。” “你问。” “还剩三个点。”温良说,“这三个点呢。”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他没有翻开。 他把本子合上了——本来就是合着的,他又用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六月七号那天用了。” “那天您干了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 “用完的第二天早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温良没有再问那三个点花在哪儿。 他把手伸出去,杜小满把那张纸递回来。 他蹲下去,把纸摊在地上,找到最底下那一行。 他在“小计5”上头划了一道横。 划完他在底下补了两行。 七、六月七日,3。 合计8。 写完他站起来。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得见那七行。 “七笔。”他说。 “合计八个点。” 他把纸放下。 “没有一笔是花在他自己身上的。” 第238章 十二个人的价钱 第238章十二个人的价钱 “这个除法你们都会做。” 七点三十一分,302屋内。 温良把那张核算单又拿了回来,翻到背面。 他在背面写下一个算式。 92÷12 “九十二个点,十二个人。”他说,“谁先算出来。” “七点六七。”坐在地上那个女生说。 “七点七。” 温良把这个数写在算式底下。 “这个数十月十九号那天我在咱们屋里报过。”他说,“我当时就是这么算的。” 他把笔尖压在那个数上。 “今天我要改。” 屋里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改。” “因为它算错了。” 温良把手指往上一寸,点在刚才那张七行的核算单上。 “刚才这七笔,八个点,一笔都没花在救人上。修墓、埋笔、桌费、资料、对门、门禁——这六笔是善后。第七笔六月七号那天他干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可那也不是救人。” “所以救人用掉的不是九十二。” 他在纸上重新写。 928=84 84÷12=7.0 “一个人,七个点。” 那个女生把自己本子上那个七点七划掉了。 “老师。” “说。” “那是不是说,您上回报的数是往多了报的?” “是。”温良说,“往多了报不会害人。可它还是错的。” 他把纸放下。 “错的数我得改回来。” 七点四十分,椅子上那个人开口了。 “你不信我。” 温良回过头。 “我信。” “那你算什么。” “我信您说的是真话。”温良说,“可真话也可能是记错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 “您那个九十二是别人替您推的,区间八十九到九十五,您取的中间。您那十二个人是您本子上记的,本子记了三年,中间您忘过很多回。” “您跟我说的每一句我都当真的听。”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可我还是要核。” 椅子上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他说的我也要核。”温良回过身,对着屋里那二十六个人,“这不是不信他。” “这是我们干这一行的规矩。” 七点五十二分,出租屋。 二十六个人从302走回去,路上没有人说话。 进了屋温良就在墙上分了两条线。 “今天晚上分两拨。这两拨算的东西不许互相看,也不许对答案。” “为什么不许对。” “对了就不是两条路了。”温良说,“两条路各走各的,走到头再碰。碰出来差得远,就说明我们哪一边错了。” 第一拨十三个人。 他们手上是老范那个记事本的复印件——今天下午温良当着老范的面复印的,只印了记着那十二个人的那些页,别的一页没印。 “你们的活是加法。”温良说,“这十二个人,每一个从他动手到办完,他读了多少页,本子上都记着。你们把页数加起来。” “加完呢。” “加完乘零点一五,再除以十二。” 第二拨十三个人。 他们手上是另一样东西——一张温良自己的红笔消耗记录。 “这一条不用老范的任何一个数。”温良说。 他把自己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今年三月十六号我开始记圈。到今天,我这支笔画了多少个圈,我这儿有账。你们量笔管里剩下多少墨,算出一支笔总共能画多少个圈。” “算出来干什么。” “墓里埋着四十二支。”温良说,“全是空的。” 杜小满抬起头。 “乘出总圈数。” “乘出总圈数,再乘零点一五,得出他三年一共用掉多少点。”温良说,“再减掉刚才那八个点,剩下的就是他花在人身上的。” “最后除十二。” “最后除十二。” 那一夜出租屋的灯没关。 十一点四十,第一拨报了一个中间数。温良让他们重算一遍,从头加。 凌晨一点二十,第二拨的墨量量了三遍——他们用的是把笔管横过来对着日光灯照,拿尺子量墨柱长度,一支笔量三次取平均。 凌晨两点十分,坐在窗边那个男生抬起头。 “老师。” “说。” “我这边算出来的是六点八。” “记下来。” “可我怕我算错了。” “错也记下来。”温良说,“先记,别改。你要是现在改了,你就再也不知道你刚才算的是什么了。” 那个男生把六点八写在纸上,圈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十二个人的价钱(第2/2页)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两拨碰头。 第一拨:十二个人的页数总和五百四十六页,乘零点一五,等于八十一点九。除以十二,六点八。 第二拨:一支笔十四个圈,四十二支五百八十八个圈,乘零点一五,等于八十八点二。减掉八,等于八十点二。除以十二,六点六八。 温良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墙上。 6.8 6.68 “差零点一二。” 杜小满在旁边说。 “两条路,一条从他的本子来,一条从他埋的笔来。” “中间没有一处交叉。”温良说。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这时候把手举起来了。 “老师,第二条有个漏。”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你说。” “那个‘一支笔十四个圈’,是拿您的笔量出来的。”那个男生说,“您的笔是学校柜子里那一箱的,四十八支那一箱。可他埋的那四十二支——” 他停了一下。 “不是那一箱的。”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墙边,拿起粉笔。 “今年三月我们查过。”他说,“他自己那四十二支,比学校柜子里那一箱早。早多少不知道。” “那两批笔的墨量可能不一样。” “可能不一样。” “那第二条路就不作数了。” “作数。”温良说,“可它是一条带疤的路。” 他在墙上第二条那一行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假设:两批笔墨量相同。未验证。 写完他退开一步。 “这一行明天要跟着这两个数一块儿交上去。” “交上去人家一看这行字,不就把咱们这条路否了吗。” “那就让他否。”温良说。 他把粉笔放下。 “咱们要是不写这一行,明天他自己想到了,那我们前头六个钟头算的东西一样都不算数了。咱们自己写上去,他至少知道我们心里清楚这个漏在哪儿。” 那个男生把这一行抄进了自己本子。 “记下来。”温良说,“往后咱们要是有法子把这一条验了,就把‘未验证’三个字划掉,划的那天写上日期。” “那今天怎么算。” “今天这个单价立住了。” 他回过头。 “立在两条路上,一条硬,一条带疤。带疤的那条我们不藏。” 十月二十二号,周四,上午九点二十。市教研室三楼。 戚国安把那两张纸看完,放在桌上。 他先问的是第二张。 “第二条路你用的是哪一批样本。” “不是四校那一批。”温良说。 “我问的就是这个。” “四校那四箱记录九月二十五号交上来以后一直在您这儿。”温良说,“昨天晚上我们没有动它。” “为什么不动。” “因为四校那九百七十四个人,是外行照着表做出来的数。老范那十二个是他一个人用笔做出来的。” “两样东西不是一个量。” “不是一个量。”温良说,“我要是拿四校的数去验他,那就是拿米去称水。” 戚国安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你第二条用的是什么。” “他埋在墓里那四十二支笔。”温良说,“东西在城郊墓园管理处的柜子里,贴着封条,清单上写着四十二支、全部无墨。这一样跟他嘴里说的一个字都不沾。” 戚国安坐直了。 “笔是物件。” “笔是物件。” “两条路结果差多少。” “零点一二。” 戚国安拿起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 “那这个数我认。” 他把纸放下。 “你打算记多少。” “七点零。” “你两条路都不到七。” “我知道。”温良说,“六点八和六点六八,取中是六点七四。” “那你为什么记七。” “往多了记。” 戚国安看了他一会儿。 “跟谁学的。” “昨天下午跟他学的。”温良说,“他核修墓那一笔,实算是一点九五,他记的是两个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戚国安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您问。” “七个点一个人。”戚国安说,“那你们那四十九个,要多少。” 温良没有答。 他转过身,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截粉笔。 杜小满站在门边上,怀里抱着那个夹子。 温良把粉笔递过去。 “你算。” 第239章 六个点等于三个学生 第239章六个点等于三个学生 “我不能拿这个数直接乘。” 杜小满接过粉笔,没有走到黑板前头。 她站在原地,把那截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为什么不能。”戚国安问。 “因为这个七是他一个人干出来的。” 她这才走过去。 “他没有帮手。”杜小满说,“他要盯一个人,得他自己一页一页读。读完了他还得自己去办——去那个人家里,去学校,去教务处。三年,一个人。”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 7.0 “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是二十六个人。”她说,“加四个学校。” 戚国安在桌子那头坐着。 “那你打算怎么算。” “重新量一遍。”杜小满说,“拿我们自己的数量我们自己。” 上午九点四十,出租屋。 戚国安没有跟着来。他说了一句“算完把纸送过来”,就把会议室的门给他们留着了。 二十六个人回到屋里,把课桌拼成一长条。 杜小满站在北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有三样东西:五十三张卡片、“缺21人”那一行,还有昨天贴上去的那张七行核算单。 她在核算单旁边空出来的一块墙上开始写。 “第一步:我们不能照抄他的价。这一条刚才在教研室说过了。” “第二步:我们得先把自己的价量出来。” 她转过身。 “十月十九号老师报过一个数:两个点一个人。那个数是拿韩雪那一件算出来的。” “对。”邱大川说。 “那一件我们办完了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她进复读班了。”坐在窗边那个男生说。 “进复读班算办完吗。” 那个男生没有答。 “不算。”杜小满说,“老范那十二个,是办到考出去为止的。我们这一件只办到九月底。拿半件事去比一整件事,这个我不能算。” 她把那个数写在墙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2.0? “所以第二步我不用韩雪那一件。” “那用什么。” “用四校那九百七十四个。” 十点十分,四箱记录的复印件摊在了课桌上。 那是九月二十五号交上去的那一套,教研室留了正本,温良这边留的是复印件,一直码在墙角。 杜小满把第七页抽出来。 “这一页上是两个数。今年四月,四校最早报数那一批,第三条那个比例是一成九。九月二十四号,最后一批算完,三成八。” “翻了一倍。” “翻了一倍。”她说,“这一倍是外行照着表做出来的,一支笔都没动。” 她在墙上写下一行。 四校:974人,一年,19%→38%,用笔0。 “现在我要问一句:这一倍,值多少点。” 屋里没有人接。 “老师这一年往六个学校跑,一共读过多少页,本子上有账。”杜小满说,“我昨天晚上翻过了。” 她报了一个数。 “三百一十二页。” “三百一十二乘零点一五。” “四十六点八。” “不对。”杜小满说,“这四十六点八不能全算在四校头上。老师这一年还带着自己班上四十九个。” 她把这个数拆开。 “本子上写着的三百一十二页里,头上标着‘外校’的是一百四十六页。” “一百四十六乘零点一五。” “二十一点九。” 杜小满在墙上写下来。 四校支出:21.9点。 “这二十一点九,办了什么。” 她把第七页举起来。 “九百七十四个人,那个比例从一成九提到三成八。人数上是从一百八十五个提到三百七十个。” “多出来一百八十五个。” 那个坐在地上的女生先算出来了。 “二十一点九除一百八十五。” “零点一二。”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零点一二一个人?” “不是。”杜小满说。 她把粉笔停住了。 “那一百八十五个不是‘办完’的人。他们是‘第三条做到了’的人。做到第三条不等于走出去。” “那怎么办。”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这时候转过头,往门口那边看。 温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站在门边上,靠着门框,两只手抱在胸前。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老师。” 温良没有动。 “您看这么算行吗。” “你们问她。”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可这是您的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六个点等于三个学生(第2/2页) “这是我的数。”温良说,“算的人是她。” 他把手放下来。 “我今天要是插一句,你们后头每一步都会看我的脸色。她算出来的东西就不是她算的了。” 他重新把手抱回去。 “你们问她。” 那个男生转回去了。 “杜姐,那怎么办。” “往回折。” 她翻开自己那个本子。 “老师去年那五十三个人,我一个一个都认识。这五十三个里头,去年做到第三条的有多少,最后真考出去的有多少,我手里有账。” 她报了两个数。 “做到第三条的:三十一个。最后上本科线的:四十一个里头,从这三十一个里出来的是二十五个。” “二十五除三十一。” “零点八零六。” “再往回折一层:真正要老师动笔的,五十三个里头是七个。别的都是他们自己走过来的。” 她把这些数一行一行写在墙上,写完退开一步。 “把这三层折下来,我们这边一个真正办到底的人,要多少。” 她在最底下写了一个数。 2.0 “又是两个点。” “又是两个点。”杜小满说,“这一回是从四校那九百七十四个人身上折回来的,跟韩雪那一件一个字都不沾。” 十一点二十六分,杜小满的手机响了。 她接了,按了免提,放在课桌中间。 “杜姐。” “你算完了?” “算完了。”凌小雨在那头说,“我们八个人分了两天,用的是我们自己学校那一批。” “多少。” “二点一。” 屋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二点一。”杜小满说,“我们这边是二点零。” 那头顿了一下。 “那我们两边差零点一。” “差零点一。” 杜小满在墙上把这个数记下来了。 十一点四十,她把粉笔换到左手,在墙上并排写了两个数。 7.0 2.0 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他一个人,七个点。” “我们二十六个人,两个点。” 屋里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先是坐在地上那几个,接着是窗边那一排。有一个男生把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三倍半”。 “三倍半。”邱大川说,“老师,咱们比他强三倍半。” 杜小满没有笑。 她把粉笔举起来。 “现在做那个乘法。” 屋里的声音停了。 “老师今年带四十九个。” 她写下49。 “去年那五十三个,我一个月问一轮,问到这个月。” 她停了一下。 “有四个我问不动了。” “哪四个。” “两个复读的,一个专科没去报到的,一个没填志愿的。”杜小满说,“这四个,得老师动笔。” 她在49后头写了一个加号。 49+4=53 “五十三个。”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数写在墙上,跟北墙那五十三张卡片正对着。 杜小满把粉笔往下移了一行。 53x2=106 她写完,把粉笔放下了。 那笑声是什么时候没的,谁也说不上来。 门边上那个人这时候动了。 温良走到课桌那一头,把书包拉开,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笔。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站着,把墙上那三个数一个一个抄下来。 7.0 2.0 106 抄完他在底下写了一行日期和地点:十月二十二号,上午十一点四十,出租屋,杜小满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装回口袋。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凌小雨在那边听着,一个字都没说。 一百零六。 屋里二十六个人,谁都会做这道减法。 可谁都没有先开口。 邱大川是第一个说话的。 他说的是四个字。 “差六个点。” 杜小满把粉笔又拿起来。 她在106底下写了一个100,在中间画了一道横线。 106 100 她在横线下头写了一个数。 6 写完她没有放下粉笔。 她在这个6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 六个点,除以两个点。 等于三个学生。 第240章 一个人不够 第240章一个人不够 “一个人不够。” 十月二十二号,周四,晚上七点。出租屋。 温良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屋里坐着二十九个人。 二十六个学生,杜小满,武大军,还有一个是今天下午被邱大川接过来的。 老范来这儿的路走了四十分钟。 邱大川是骑车去的,到了302门口先敲门,敲完站在门外把话说了三遍:我姓邱,我叫邱大川,今天下午我来接您去一个地方。 门里那个人翻了本子,本子上有一行是今天早上写的:下午有人来接,跟他走。 他就跟着走了。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楼底下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然后跟着上来。 进屋以后他一直坐在门边上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杜小满搬过去的,搬到离门最近的地方,因为她记得他昨天在自己屋里坐的也是靠门那把。 他的本子放在膝盖上。 七点整,温良站到北墙前头。 墙上现在有四样东西:五十三张卡片、“缺21人”、那张七行的核算单,还有今天上午杜小满写下的三个数。 7.0 2.0 106 底下是那道减法,和那个6。 温良站在这些数前头。 “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杜小满算完了。”他说,“我一直站在门边上没说话。现在我说。” 他把手放在那个6上。 “我们要一百零六个点。我这辈子只剩五十七,加上今年这四十四个圈,把我从头到尾榨干,也就是一百。” “差六个。” 他把手放下来。 “所以我今天要说一句话,这句话我以前没说过。” 屋里没有人出声。 “一个人不够。” 温良说完这五个字,屋里静了三四秒。 坐在最前头的那个男生先动了。 “老师,那不一定。您那个五十七是九月底算的,说不定——” “不是说不定。” “可要是——” “也不是要是。”温良说。 他抬起手,往墙上那些数一指。 “这上头每一个数,都是我们自己量出来的。是我们熬到凌晨两点五十一,两拨人分开算,算完碰出来的。你现在要给我找一个‘说不定’,那就是把我们前头四十个钟头全扔了。” 那个男生把嘴闭上了。 “谁都不许替我找补。”温良说,“这句话我今天说一遍就够了:一个人不够。”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 “不够就把它当成一道题。” “难题不藏。摊开算。” 七点十四分,他在墙上写下三行。 甲、把人减下来。 乙、把价压下来。 丙、把担的人加上来。 “三条路。”他说,“今天晚上我要当着你们把它们一条一条过。过不了的,我当场划掉。” “先说甲。”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一行。 “甲,把五十三个减成五十个。” “减三个人,省六个点,正好补上。”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条路,能走。” 屋里有人抬起头。 “它是三条里头最好走的一条。”温良说,“不用求人,不用赌,不用等。今天晚上我拿笔在名单上划三个名字,明天这道题就没了。” “那——” “那我们说说这三个名字怎么划。” 他把粉笔尖点在墙上。 “按什么划。按分数最低的划?按家里最难的划?按最不听话的划?还是按谁的家长最不会来问的划?” 屋里没有人答。 “不管按哪一样,我都得坐在这儿,拿一支笔,在五十三个人里头挑三个出来,跟自己说:这三个不算了。” 他停了一下。 “老范。” 门边上那个人抬起头。 “您那五十三个人。”温良说,“最后办到底的是十二个。” “十二个。” “剩下那些呢。” 那个人把手放在膝盖上的本子上。 “我数不够了。” “您是自己挑的,还是数替您挑的。”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 “……数替我挑的。”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转回去,面对着墙。 “甲这条路的终点,我今天看见了。” 他把粉笔举起来。 “就是十二。” 他在“甲”那一行上头划了一道横。 划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往门边上那把椅子看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一个人不够(第2/2页) 那一眼很短。 他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那一横划完了。 门边上那个人开口了。 “那条路是能走的。” “我知道能走。”温良说。 他把粉笔放下,回过身。 “甲那条路能走。我知道能走。所以我才要划掉它。” 七点三十六分,他重新拿起粉笔。 “说乙。” “乙是把价压下来。现在是两个点一个人,五十三个人一百零六。要压到一百以内,得压到多少。” 杜小满在底下答了。 “一百除五十三,一点八八。” “一点八八。”温良说,“比现在低百分之六。” 他在墙上写下这个数。 1.88 “先算一个中间的。要是我们只压到一点九——” “五十三乘一点九。” “一百点七。”坐在地上那个女生说。 “还是超。” “还是超零点七。” 温良把这个数也写上去了。 “所以乙这条路不是压六个百分点,是压到一点八八以下才算数。” “压得下来吗。” “压得下来。”温良说,“但是有条件。” 他翻开自己那个本子。 “今年那个两点零,是拿四校九百七十四个人折出来的。四校高三一共一千二百一十一个。” “报过数的九百七十四个。” “也就是说,还有二百三十七个没进来。”他说,“要把价压到一点八八,得这二百三十七个全进来,一个不落。” 屋里有人小声算了一下。 “那不就是四校满员吗。” “四校满员。”温良说,“还得是这一年之内。” 他把本子合上。 “我不否这条路。这条路是真的。” “可它有三样不在我手里。”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那二百三十七个人愿不愿意进来,不由我定。第二,四所学校今年会不会换教研组长、会不会换政策,不由我定。第三——” 他把第三根手指收回去了。 “第三,就算全进来了,也得等到明年三四月才算得出来。那时候离六月只剩三个月。” “要是那时候算出来还是一点九五呢。” 温良看着底下这些人。 “那就来不及了。” 他转回去,在“乙”那一行上头也划了一道。 划完他没有立刻放下粉笔。 “乙我不是否掉。”他说,“乙这条我留着,谁有空谁去推,能推多少推多少。” “可我们不能把命押在它身上。” “押在一件不由我们说了算的事情上,那不叫办法,那叫赌。”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这时候说了一句。 “那不就只剩一条了吗。” “对。”温良说。 “只剩一条。” 七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到“丙”那一行前头。 那一行上写着:把担的人加上来。 他看了这一行很久。 然后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四个字。 不止一个。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写完他退开一步,看着这四个字。 “一百零六个点。”他说,“不是非得一个人出。” “我出一百,剩下六个,别人出。” 武大军这时候从长凳上站起来了,往前走了两步。 “老温——” 温良抬了一下手。 武大军站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温良说,“你要问我:让谁出。” “我现在还答不上来。”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 “可这四个字得先写上去。写上去了,我们才有得算。” 屋里安静下来。 然后门边上那儿有动静。 那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的声音。 老范站起来了。 从下午四点五十进这间屋到现在,三个多钟头,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本子。除了刚才答温良那几句,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现在他站着。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那个人手里拿着本子,走了三步,走到墙跟前。 他抬起头,看着那四个字。 不止一个。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要让别人跟你一起担。” 温良站在他旁边。 “对。” 那个人的手在本子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这条路我走过。” 第241章 跟你这三条一模一样 第241章跟你这三条一模一样 “这条路我走过。” 老范说完这句话,站在墙跟前没有再往下说。 温良也没有追问。 他从粉笔盒里又拿了一截粉笔。 “您走过的那一趟,我今天先不问。”他说,“我先把我打算怎么走写出来。” “写完您再说。”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退开半步,站到旁边去了。 八点零四分。 温良在墙上“不止一个”那四个字底下,一句一句写。 一、我出一百。 二、缺的六个点,由自愿承担的人分摊。 三、每个人分摊多少,他自己写,不许我定。 写完他退开一步。 屋里二十九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先说第二条底下最坏的一样。”温良说。 他把粉笔横过来握在手里。 “分摊六个点,不是分摊六张纸。” “一个人分摊一个点,那个人的偏离度就往上走一个点。他这辈子的一百里头,就少了一个。” “少到一百的时候,他跟老范一样。”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 “名册划掉,档案跟着走,照片跟着走,别人嘴里那个称呼跟着走,脸跟着走。” 温良把跟着走的这四样一样一样说完。 “这四样我十月十九号在这屋里说过一遍。今天再说一遍。” “替我担一个点的人,不是替我出一份力气。是往他自己那一百里头,添一笔。”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我们都知道。” “你们知道,我还是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手举起来。”温良说。 他把粉笔换了一只手。 “待会儿我要立三条硬的。” 八点十六分。 “第一条:每个人分摊的上限是一个点。” “为什么是一个点。”杜小满问。 “因为一个点是我能算得清的。”温良说,“一个点等于半个人。半个人的分量,一个成年人这辈子还担得动。” “那要是有人想多担呢。” “不许。” “他自愿也不许?” “自愿也不许。”温良说,“今天晚上要是有人说他愿意出五个点,那我就得问他为什么。他答什么我都不敢信。一个人愿意一口气把自己的五分之一交出去,那不是自愿,那是一时上头。” 他在墙上写下第一条。 上限:每人1。 “第二条:必须写成纸。写清楚多少、什么时候、给谁。签自己的名。” “还要按手印吗。”邱大川问。 “不用手印。”温良说,“但是要三个签字:本人、见证人、我。见证人不能是我这边的人。” “为什么这么麻烦。” “因为要能撤。” 他把第二条写上去。 书面自愿,三人签字,随时可撤,不需要理由。 “一个人今天签了,明天想通了,后天不想了,他跑过来跟我说一声,就撤。”温良说,“不用告诉我为什么。我也不许问。” “那要是他撤了,咱们的数不就又不够了?” “不够就是不够。” 温良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 “一份能撤的自愿书才是自愿书。撤不了的那叫欠条。” “那您自己呢。”坐在地上那个女生问,“您那一百,能撤吗。” 温良看了她一眼。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一条不是签给别人的。”温良说,“别人签的是帮我。帮忙这件事,什么时候不想帮了都行。”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签的是我自己的活儿。” “那不公平。” “对。”温良说,“不公平。这一条我不改。” 杜小满在本子上写第二条。 写完她抬起头。 “第三条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然后他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屋里所有人,面朝那面墙。 他在第二条底下,写了第三条。 写得比前两条慢。 写完他把粉笔举着停了两秒,才放下。 墙上那一行是: 三、在校学生一律不得分摊。 他转过身来。 “这条不商量。” 八点二十七分,屋里炸了。 邱大川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条长凳被顶得往后蹭了一下,坐在他旁边那两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凭什么我们不能。” “因为你们是学生。” “那我们这半年干的算什么。”邱大川说,“三月十六号我们就在这屋里了。四校那四箱记录是我们几个用三轮车拉上去的。昨天晚上我们算到凌晨两点五十一。到今天您跟我们说,我们不能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跟你这三条一模一样(第2/2页) “你们干的那些都算。”温良说,“记在纸上,一样都没少。” “那就让我们上。” “不行。” “老师——” “不行。” 坐在地上那几个也站起来了。二十六个人里站着的已经有十几个。 杜小满没有站。 她坐在原地,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 “老师。”她说,“你先听听我们怎么说。” 温良看着她。 “我听过了。” 杜小满还想开口。 “杜小满。”温良说,“你现在要说的话,我昨天晚上在自己屋里替你们说过一遍。我一句一句都想过。” 她把嘴闭上了。 可她没有把本子放下。 她重新翻开,把墙上那第三条一个字一个字抄了下来。抄完她在这一行的右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十月二十二号,晚八点二十一分。 写完她用笔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 那道线画得很重,笔尖把纸背面顶起了一道印子。 门口那边这时候有人推门。 是凌小雨。 她从二十七中赶过来,路上坐了四十分钟的车,进门的时候还喘着。她今天下午听杜小满说了这边要立方案,她说她要来听。 她进门就听见了最后那几句。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温老师。” “说。” “我不是十四中的学生。”她说,“我算不算。” “你也是学生。” 凌小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那我们八个人算过的那些——” “也都算。”温良说,“一样记在纸上。” “可我们不能上。” “不能上。” 八点四十一分。 屋里那十几个站着的人没有坐下去。 有一个坐在最后头的女生举起了手。 她举得不高,就举到肩膀那么高。 接着是第二只手。 第三只,第四只。 邱大川把手举起来的时候是把整条胳膊都伸直了的。 杜小满是最后一个。 她坐着,把右手举起来。 二十六个人里,最后举着手的是十九个。 温良站在墙前头。 他把这十九只手一只一只看过去。 从最靠门那边看到窗边,从站着的看到坐着的。 他没有数出声,可屋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数。 数完他把手放在自己的书包带子上。 “十九个。”他说。 “一个人一个点,十九个点。” “我要的是六个。” 他把手放下。 “可我一个都不批。” 那十九只手还举着。 “把手放下。” 没有人动。 “把手放下。”温良又说了一遍。 一只一只放下去了。最后放下的是坐在最后头那个女生,她是第一个举起来的。 温良走到墙前头,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第三条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我给这一条写个理由。”他说,“写上去,往后谁都能来问。” 他写的是十五个字。 你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还账的。 写完他把粉笔放在窗台上。 “今年六月七号早上七点半,你们要坐进考场。”他说,“坐进去的时候,你们身上不许有我的东西。” “一个点都不许有。”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八点五十六分。 老范一直站在旁边。 从温良开始写第一条起,他就站在那儿,本子抱在怀里,没有坐回去。 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到墙跟前,抬起头,从上往下看那三条。 一、我出一百。 二、缺的六个点,由自愿承担的人分摊。 三、在校学生一律不得分摊。 底下是那三行细的:上限每人一个点;书面自愿三人签字随时可撤;还有那十五个字。 他看得很慢。 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行,他看了将近两分钟。 屋里没有人催他。 看完他把手抬起来,指尖在“三”那个字上头点了一下。 没有碰到墙。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的是三个字。 “我试过。” 温良站在他旁边,没有动。 那个人把手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温良。 “我那时候立的规矩。” 他停了一下。 “跟你这三条一模一样。” 第242章 她说到第十二条就停住了 第242章她说到第十二条就停住了 “那七条是我打算怎么干的。” 十月二十三号,周五,下午四点四十。302屋内。 昨天晚上老范说完那句“跟你这三条一模一样”,温良只说了一句话:那明天我们对一对。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二十六个人分三批过来,最后一批四点三十五到。 老范已经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了。 他没有先掀盖,他先说了那一句。 “那七条是我打算怎么干的。” 温良站在他对面。 “还有一沓。” “还有一沓。” 那个人把盖子掀开,把上头那十来张——就是前天摆在地上的那七步——整个端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底下还有东西。 那一沓比七步那一沓厚得多。纸也不一样,是那种横格的稿纸,上头印着淡蓝的线,边上打着孔,像是从一个活页本上拆下来的。 他两只手把它端出来。 放在桌上以后,他把最上头那一张翻过来,让字朝上。 那一张上没有正文。 只有一行标题,写在纸的正中间。 《我实际怎么干的》 底下用括号补了三个字:二十三。 温良站着没有动。 “二十三条。” “二十三条。”那个人说,“打算是七条。真干起来是二十三条。” “多出来那十六条呢。” “是撞出来的。”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上。 “每一条底下我都写了日子。哪一天撞的,撞在谁身上,撞完我改了什么。” 温良伸出手,又收回去了。 “我能看吗。” “你不用看。” 那个人抬起头。 “你把你的也写出来。” 温良没有立刻答。 “咱们贴一面墙上。”那个人说,“一条一条对。” 四点五十六分。 温良回过身。 “东墙。” 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往东墙那边看。 那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五十三列,一层压一层。三年的纸,最底下那层翘着边,最顶上那层黄得快看不清字。 “老范。”温良说,“我要用您那面墙。” 那个人看着东墙。 他看了大概五秒。 “揭吧。” “我有三个条件。”温良说,“第一,每一张揭下来都要编号。哪一列第几张,写在背面。第二,揭下来按原样码,一列一摞,用夹子夹上。第三——” 他停了一下。 “对完了,我们一张不少地贴回去。位置不许错。” “贴不回原样了。”那个人说,“胶都干了。” “那我们买胶带。” 邱大川已经往门口走了。 “我去。” 五点十分,揭墙开始。 二十六个人分成四组,一组从东墙最左边那一列开始。 揭法是这样:一个人负责揭,一个人负责在背面用铅笔写编号,一个人负责码,还有一个人念。 念的是每一列最顶上那一张。 因为那一张是名字。 第一列揭到顶的时候,那个负责念的女生把纸举起来。 “陈晓芬。” 站在屋子中间的那个人开口了。 “陈晓芬。” 他跟着念了一遍。 念完他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列。 “***。” “***。” 第三列。 “李慧兰。” “李慧兰。” 一列一列往右。 揭一列,念一个名字。他跟着念一遍。 有几列的顶张已经褪得看不清了,那个女生举着纸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才念出来。 念错过两回。 第十七列她念成“周明”,站在中间那个人说:“周明远。” 第三十一列她念成“孙倩倩”,他说:“孙倩。” 两回他都没有解释他怎么知道的。 屋里没有人问。 从五点十分揭到六点四十七分。 五十三列全部揭完。 东墙露出来了。 那是一面白灰墙,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墙上留着几百块深浅不一的印子——每一张纸条压过的地方颜色都比周围深一点,一格一格,密密麻麻,像一张贴在墙上的表。 二十六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抱着五十三摞纸。 站在中间那个人一直没有动。 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以后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温良走过去。 “老范。” “啊。” “五十三个名字,您一个不落地跟着念完了。” 那个人低下头。 “墙上写着。” “现在墙上没有了。” 那个人抬起眼睛,看着那面空墙。 他看了两三秒。 “……那我明天就不记得了。” 温良把手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 “今天您念的这五十三个,杜小满在旁边一个一个记着。”他说,“记完了她会抄一份给您。” 杜小满从门边上举起自己那个本子。 “我记了。”她说,“连您念错又改过来那两回,我也记了。”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七点整,两队开始誊写。 第一队十三个人,誊老范那二十三条。 第二队十三个人,誊温良的。 温良的那份是他自己口述的。 他坐在桌子这一头,一条一条往外说。说到某一条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翻自己的本子,翻到哪一天,把那一天的日期报出来。 “第一条:一人一张卡,只记能核查的事。去年九月一号。” “第二条:先记,别改。今年三月十七号。” “第三条:任何一次改动,要第三个人签字。今年六月三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她说到第十二条就停住了(第2/2页) 他说一条,那边就有一个人在稿纸上誊一条。 誊完的纸一张一张往墙上贴。 墙分左右两栏。 左栏贴老范的。 右栏贴温良的。 两栏中间留了一掌宽的白。 二十三条要誊两遍,加上每条底下的日期和出处,一共写了七十几张纸。 从七点写到十点零四分。 中间佟婶来过一趟。 她端着碗到门口,看见屋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她往墙上看。 东墙上现在是两栏白纸,一条一条往下排,已经排到墙的一半。 “你们贴这么多纸干啥。” 没有人答她。 她把碗放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 十点零四分,最后一张贴上去。 整面东墙。 左边一栏二十三张,右边一栏二十三张。 左栏的字是老范三年前写的,横格稿纸,钢笔,字迹瘦,收笔的地方压得实。 右栏的字是今天晚上二十六个孩子誊的,圆珠笔,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 两栏的字一点都不像。 贴完以后,屋里那二十九个人陆续往墙前头站。 只有一个人没有站过来。 老范搬了那把靠门的椅子,坐在屋子最里头,背对着东墙。 那把椅子是他自己挪过去的。挪的时候他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人问他。 他坐下以后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低着头。 从贴第一张纸到现在,他一眼都没有往墙上看过。 温良站到墙前头。 “我念。” “从第一条起。” 他伸出手指,点在左栏第一条上,念完,再挪到右栏第一条,再念一遍。 “左:一、每个人一张卡,只写查得到的。” “右:一、一人一张卡,只记能核查的事。” “一样。” 屋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条我们也有。” 温良往下移。 “左:二、写下的不改。写错了在旁边补,不许涂。” “右:二、先记,别改。” “一样。” “左:三、动别人的事,要有第三个人在场并签字。” “右:三、任何一次改动,要第三个人签字。” “一样。” “左:四、不把数说给被记的人听。” “右:四、不在学生面前报他们自己的数。” “一样。” 刚才那个小声说话的人不出声了。 “左:五、方法要写成不懂的人也能照着做的。” “右:五、外行照着表能做完,才算写成了。” “一样。” “左:六、教会了就放手。不回收,不设门槛。” “右:六、教出去的不许收回来。” “一样。” 十点十九分。 “左:七、报数的人有权不报。不逼。” “右:七、不报数的人不追。” “一样。” “左:八、对自己不利的,写在最前头。” “右:八、对我们不利的写在第一页。” “一样。” “左:九、停掉的人的数,不能拿来给自己撑腰。” “右:九、被我停掉的,数再好看也不用。” “一样。” 屋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左:十、每一个数都要说得出它是从哪儿来的。” “右:十、每一个数要能指回它的出处。” “一样。” 温良把手指往下挪了一格。 “左:十一、自己的数不能自己算。” “右:十一、我的数由别人算。” 他停了一下。 “一样。” 邱大川站在第三排。 他手里一直捏着笔,捏了三个多钟头。 温良念完第十一条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 放在旁边那张折叠桌上,笔身滚了半圈,停住了。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屋子最里头传来椅子响。 那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转了一下的声音。 老范把椅子转了过来。 他坐着,膝盖上的本子合上了,两只手压在上头。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那面墙。 从上往下,左栏十一条,右栏十一条。 他看了很久。 那二十六个孩子这时候全都回过头去看他。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的眼睛停在墙上第十一条那两张纸中间,那一掌宽的白上头。 “念下去。”他说。 十点二十六分。 温良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左右两栏从第一条到第十一条整个看了一遍。 “一到十一,一条不差。” 他说完这七个字,停了两秒。 “连顺序都一样。” 楼道里这时候有动静。 住在这一层最东头那户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往这间屋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是一面贴满白纸的墙,和二十九个背对着门站着的人。 那扇门又关上了。 温良把手指往下挪。 第十二条。 他先看的是右栏。 右栏第十二条那一张上,标题是五个字。 十二、不许少一个。 他念了出来。 念完他把手指横过去,挪到左栏。 左栏第十二条那一张。 那一张上头的标题不是五个字。 是两个字。 十二、取舍。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站在第二排那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 “第十二条……” 她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没有人接她这句话。 第243章 正面两个字,背面三段 第243章正面两个字,背面三段 “背面还有字。” 十点三十一分。 温良把左栏第十二条那一张从墙上揭了下来。 揭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胶带,从边上一点一点撕,撕到一半那张纸的角还是破了一个小口。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满了。 正面只有两个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三段,每一段前头标着“款”。 温良把这张纸举起来,让屋里的人都能看见。 “我念。”他说。 他没有先问老范。 那个人坐在屋子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没有拦他。 “第一行:如果算下来救不了全部,先救算得过来的那些。” 屋里没有人出声。 温良往下念。 “第一款:按可改写难度排序。难度高的后置。” “第二款:每周复核一次排序。掉出线的,移出名单。” “第三款:移出名单的人,不告诉他。” 他念完这三行,把纸放下来。 “三款。” 坐在门边上那个男生举了手。 “第三款那个——” “等一下。”温良说,“我一款一款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把椅子前头。 “老范,我现在问您。您答一款我记一款,答不上来的您就说答不上来。” 那个人把本子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旁边地上。 “你问。” 十点三十九分。 “第一款。什么叫可改写难度。” “页数。”那个人说,“我要办一个人,得先在他和他周围的人身上读,读到我能找出一件可办的真事为止。找到之前读了多少页,就是他的难度。” “您有实测吗。” “有。” “报。” “我办成的那十二个,平均四十六页。”那个人说,“最少的一个二十九页。最多的一个七十三页。” “那没办成的呢。” “我试算过。”他说,“剩下那些人里头,我算过的有十九个。十九个里头,最低的估到八十一页。” 温良把这些数记下来。 “八十一页乘零点一五。” “十二点一五。” “十二个点办一个人。” “对。”那个人说,“所以我把他后置了。” “后置到什么时候。”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后置到什么时候。”温良又问了一遍。 “到我数够了为止。” “您数够过吗。” “没有。” 温良把笔停住了。 “那就是永远轮不到。” “对。” 那个人说这一个字的时候没有回避。 “第一款,有据。”温良说。 他在本子上写下三个字:驳不倒。 十点四十七分。 “第二款。每周复核一次排序。谁来复核。” “我。” “还有别人吗。” “没有。” 温良抬起头。 “老范。” “啊。” “您墙上第十一条写的是什么。”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一起转过头,看向东墙。 左栏第十一条那一张还贴在上头。 自己的数不能自己算。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面墙。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破过一次。” “就在这一条上。” “为什么破。”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核。”那个人说,“那时候我班上那五十三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这么一张单子。我要是把它给别人看,那我就得先跟人家解释红笔是什么。” “您没有第二个人。” “我没有第二个人。” 温良把这一句写下来。 “还有一样。”他说,“第二款底下半句:掉出线的,移出名单。” “三年里,掉出去过几个。” 那个人这一回答得很快。 “九个。” “九个。” “进过名单,后来又掉出去的,九个。”那个人说,“有两个是因为家里出事,读出来的页数一下子涨上去了。有三个是转学。剩下四个是我自己重排的时候排下去的。” “那这九个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人没有答。 “老范。” “我不知道。” 温良把笔停住了。 “您没有再读过他们。”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那个人说,“读了也没用。读出来还是那个数,我看一眼心里难受,笔上的墨还得掉。”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所以我不读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在墙边把这九个字写进了本子:掉出去的九个,没再读过。 写完她抬起头。 “那第二款每周复核一次,复核的是名单上的人。”她说。 “对。” “掉出去的人,就再也不在复核范围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正面两个字,背面三段(第2/2页) “对。” 温良抬起头。 “第二款,程序上有破绽。可这个破绽不是这一款本身的错。” 他在本子上写:驳不倒。 十点五十六分。 “第三款。” 温良把那张纸重新举起来。 “移出名单的人,不告诉他。” 屋里安静下来。 坐在门边上那个男生这一回没有举手,他直接问了。 “那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一直都不知道?” “一直都不知道。” 杜小满站在墙边上。 “那他到最后是什么感觉。”她问。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跟别人一样。” 杜小满没有再问。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为什么不告诉。” “告诉了他会变。”那个人说,“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划出去了,他第二天做的事就跟前一天不一样了。他一变,我读出来的数就不是他原来那条路上的数。数一乱,剩下那些排序全乱。” “这是技术上的理由。” “这是技术上的理由。” 温良看着他。 “还有别的理由吗。” 那个人没有答。 “老范。” “……” “还有别的理由吗。” 屋里那二十九个人都在等。 那个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有。” “说。” “我不敢跟他说。” 他说完这六个字,把眼睛移开了。 “我跟他说什么。我说我这儿有一支笔,能把你从一条路上拨到另一条路上,可是我拨不动你,因为你太难了,所以我不拨了——” 他停了一下。 “我说不出口。” 温良站着没有动。 “第三款,”他说,“有技术理由,也有另一个理由。” 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三个“驳不倒”。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 十一点零四分。 温良没有说话。 他从窗台上把那截粉笔拿起来,走到东墙前头。 右栏第十二条那一张底下,还空着一块。 他站在那儿,把粉笔举起来。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笔,四个字。 我做不到。 写完他退开一步。 屋里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一个,接着是三四个。 温良抬起手。 那只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掌心朝下。 掌声停了。 “别鼓。”他说。 他把手放下。 “我刚才在那三款上头,一款都没驳倒。”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这些人。 “第一款有实测,第二款的破绽他自己认了,第三款连他不敢说这一层他都跟我说了。” “这三款在算术上是干净的。”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条我驳不倒。” 他停了一下。 “可我不做。”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问了一句。 “老师,为什么。” 温良看着墙上那四个字。 “第三款。”他说,“不告诉他。” “要是我做了这一条,那从明天起,我进教室的时候,心里就装着一张单子。我看见第三排靠窗那个孩子,我知道他在名单外头。” “可我还得跟他说早上好。他考砸了我还得找他谈话。他家长来了我还得跟人家说这孩子有希望。” 温良把粉笔放回窗台上。 “我干不了这个。” “我不是干不了取舍。我是干不了那张脸。” 十一点十六分。 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到墙前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字。 “你写得挺好。”他说。 温良回过身。 “可我不跟你争这四个字。” “那您跟我争什么。” 那个人抬起眼睛。 “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们班五十三个人。” “去年那五十三个。” “对。” 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 “你现在能叫出几个的名字。” 温良站在墙前头。 他没有立刻答。 杜小满在旁边把本子翻开了。 温良开口了。 他开始数。 他数得很慢,一个一个往外报名字。报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接着报。报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又接着报。 屋里没有人插话。 他报到五十的时候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 杜小满的笔停在纸上。 她数过了。 五十个。 还差三个。 温良没有再往下报。 第244章 她说她记得那声响 第244章她说她记得那声响 “我今天要跟你要一样东西。” 十月二十四号,周六,上午九点二十。出租屋。 韩雪是九点整到的。 她今天没穿校服。她现在在城北那家复读学校,周六上午没课。杜小满昨天晚上给她打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老师想跟你说件事,你来不来都行。 她来了。 她坐在长凳最靠门的那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今天二十六个人都在。他们坐得很散,没有围过来。 温良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放在课桌上。 笔放在本子旁边。 笔盖没有打开。 “九月二十号那天在考场楼上,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温良说,“我说三年前那道门我今天办不了。” 韩雪点了一下头。 “今天我要办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可是我先说三样。”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随时可以不答。哪一句你不想答,你就说不答,我不追问,也不换个说法再问一遍。” “第二,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今天这件事跟你的复读、跟你的考试,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问的每一句,都不是问人。” 韩雪抬起头。 “不是问人?” “不是问人。” 温良把笔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了。 “我不问那个人是谁。我问你听见什么。” 九点三十一分。 “第一个问题。” 温良坐在她对面那张椅子上,隔着一张课桌。 “那扇门被带上的时候,你听见几声。” 韩雪愣住了。 她愣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里她的眼睛没有看温良,也没有看屋里任何一个人。她看的是自己膝盖前头那一块地。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两声。” 温良伸手把笔拿起来,拧开笔盖。 他在本子上写下来。 “说说这两声。” “第一声是关上的那一声。”韩雪说,“不响。那种门有个胶皮的边,关上是闷的。” “第二声呢。” “第二声是隔了一下才有的。” 她自己顿了一下。 “隔了……大概两三秒。是那种拉一下的声音。” “拉什么。” “拉门把手。”韩雪说,“关上以后又拉了一下。” 她抬起手,把手在半空里往回带了一小下。 “就这么一下。往回带,看它开不开。”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他在试。” “他在试。”韩雪说,“试它关严了没有。” 温良把这一条记完。 记完他把笔盖重新盖上了。 坐在后头那个男生这时候小声问了一句。 “老师,您怎么知道该这么问。” 温良没有回头。 “六月二十三号,食堂后厨。”他说,“我问金师傅一个人姓什么,她说不出来。我问她那个人长什么样,她也说不出来。” “可她说得出那个人敲桌子三下,第三下轻。”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十月十八号,城西那栋楼三层。我问对门那位阿姨一个人叫什么,写给她看,十秒钟就忘。念三遍,五分钟就忘。” “可她三年,每天中午多下一把面。” 他把笔放回本子旁边。 “这两回我都是先问错了,才问对的。今天我不想再错一遍。” 那个男生没有再问。 杜小满在旁边把这两句写进了本子。她在底下加了一行:第三次。 九点四十四分。 “第二个问题。” “您问。” “那天你数过东西吗。” 韩雪没有听懂。 “数什么。” “不管数什么。”温良说,“人、脚步、台阶、灯管,你那天数过什么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韩雪坐在那儿想。 她想了大概半分钟。 “我数过。” 温良把笔盖拧开。 “数的什么。” “数我是第几个。” “第几个什么。” “第几个出来的。”韩雪说。 她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平。 “我们那天是一个一个往外走的。前头那个出去了,后头才走。我站着的时候就在数,一,二,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她说她记得那声响(第2/2页) “为什么数。”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常。 “我那时候就是在数。” 温良没有追问这一句。 “你数到几。” 韩雪把眼睛闭了一下。 “我数到我自己。” “你是第几个。” “我是最后一个。” 温良在本子上写下这一行。 写完他把笔盖又盖上了。 九点五十六分。 “第三个问题。” 温良往前坐了一点。 “这一个问题跟前两个一样,也不问人。” “您问。”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抬到多高。” 韩雪看着他。 “哪只手。” “关门那只。”温良说。 “我不记得那个人。” “我知道你不记得那个人。”温良说,“我问的是那只手抬到多高。” 韩雪坐在长凳上。 她的眼睛往桌子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 然后她的右手抬起来了。 她抬得很自然,像是在够一个平常够惯了的东西。手抬到胸口再往上一点的位置,肘部往外拐了一个角度,手掌是横着的。 她保持了两三秒。 然后她自己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那只手。 “……我怎么知道。”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我明明不记得那个人。” 屋里二十六个人,一句话都没有人说。 杜小满从门边上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尺,是从课桌抽屉里拿的。 “韩雪。” “嗯。” “你别动。” 杜小满走到她旁边,蹲下去,把尺子竖起来,从地面往上量到韩雪那只手的位置。 她量了两遍。 量完她把尺子收回去,在自己本子上写。 “从地面到手掌,一米三四。” 温良把笔拧开。 “韩雪,你那年多高。” “一米五出头。” 温良在本子上算了一下。 “一米三四是你当时肩膀往下一点。”他说,“那扇门的把手在什么高度。” “跟我肩膀差不多。” “那这只手不是去够门把手的。” 韩雪没有答。 “这只手抬得比门把手低。”温良说,“横着的。” 他把这一行写完。 “这是往回带的姿势。” 九点五十八分,他把笔盖盖上,把本子合上。 “三个问题问完了。”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让韩雪能看见上头写的东西。 “这三条你要是有哪一条想改,现在改。” 韩雪看了一遍。 “不改。” “你要是想撤回,也可以。” “不撤。” 温良把本子收回去。 “谢谢。” 他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屋里那二十六个人。 “今天记下来的这三条,我说一说它们是什么。” “第一条:两声,第二声是关上以后又拉了一下。这是耳朵记的。” “第二条:她数到自己是最后一个。这是数出来的,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数。” “第三条:那只手抬到一米三四,横着往回带。这是她的胳膊记的。” 他把本子放下。 “这三条里头,没有一条是‘她记得那个人’。” “三条全是她身上的东西记住的。”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说了一句。 “那这三条能当证词用吗。” “能。”温良说,“比‘我记得他是谁’那种证词硬。” “为什么。” “因为记得一个人可以记错,可以被人提醒着记,也可以自己想岔了。”他说,“一只手抬到多高,比划不假。” 十点零二分,韩雪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她停住了。 “老师。” 温良抬起头。 “您刚才问我是第几个出来的。” “问了。” 韩雪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 “我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了。 然后她转过身。 “可我不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第245章 门是谁关的 第245章门是谁关的 “我不让你看他的脸。” 十月二十四号,周六,下午两点。老楼三层,302。 韩雪是自己上来的。 上午在出租屋她说完最后那半句就走了。走到楼下她又回来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您要是还要问,我下午有空。 温良说了两样。 第一样:下午要去的地方有一个人,那个人跟三年前那扇门有关系。 第二样:她可以不去。 她说她去。 现在她站在302门口。 “为什么不让我看脸。” “因为看了也没用。”温良说。 他往屋里指了一下。 “这屋里那个人,昨天晚上二十九个人跟他待了六个钟头。今天上午他醒过来,得先看墙上的纸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不认得我们。” “他也不认得我。”温良说,“你上午跟我说,关门的人你记不清了。他跟你一样——他也记不清他关过谁的门。” 韩雪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怎么认。” “认动作。” 两点十六分,屋里开始布置。 武大军是一点半到的,他今天休息,接了电话就骑车过来了。 温良让邱大川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块塑料布,蓝的,四米长。他们把它挂在屋子中间那根晾衣绳上,用夹子夹住。 布把这间屋分成了两半。 门口那一半留给做动作的人。里头那一半放一把椅子,给韩雪坐。 “你坐这儿。”温良说,“背对着布。” “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看得见一样。” 温良走到布跟前,在离地一米三的位置,用剪刀剪了一个横的口子。 那个口子不长,一拃宽。 “你从这儿看。”他说,“从这儿只看得见一只手。看不见脸,看不见衣服,也看不见个子。” 韩雪坐下去,从那个口子往外看了一眼。 “能看见门把手。” “对。”温良说,“你只看那只手抬到哪儿,怎么动。” 两点二十九分,温良走到布的另一边。 那边站着三个人。 武大军,邱大川,还有老范。 “三位站一排。”温良说。 三个人站好了。 温良拿了那把塑料尺,一个一个量了肩膀的高度。 “武老师一米七三。” “邱大川一米七一。” “老范——” 那个人自己说了。 “一米七二。” “您怎么知道。” “墙上写着。”那个人说,“第二十九条。” 温良量了一遍。 “一米七二。” 他把这三个数写在本子上。 “三个人差两公分。”他说,“这个差在布那边看不出来。” 武大军往前走了半步。 “老温。” “说。” “你叫我来是干这个的。” “是。” “你让我跟他站一块儿。”武大军说,“让人家认。” “对。” “万一她认成我呢。” “那就认成你。”温良说。 武大军看着他。 “那我不就成了三年前关那扇门的人。” “那我今天这一场就白做了。”温良说,“我得从头再想别的法子。” 他把本子合上。 “武老师,这一场要是不真,我宁可它什么都验不出来。” 武大军没有再说。 两点三十七分。 温良把动作说了一遍。 “三位一个一个上,走到门口,把门带上,然后抬手在门上再拉一下。” “就这两下。” “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弄出别的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纸条,上头分别写着一、二、三。 “顺序我不定。” 他把三张纸条对折,放进邱大川那顶帽子里,晃了两下。 “武老师抽。” 武大军伸手抽了一张:三。 邱大川抽的是一。 老范手里剩下那张:二。 温良把这三个号写在本子上,写完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扣。 “杜小满。” “在。” “你在布那边坐着,记韩雪说的每一句。你不许知道谁是几号。” “我不知道。” “武老师这边的顺序,你也别看。” 杜小满走到布的另一边,在韩雪旁边坐下。 两点四十一分,开始。 一号先上。 那是邱大川。 他走到门边,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有一声闷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门是谁关的(第2/2页) 他抬起手,在门上拉了一下。 布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两秒,韩雪说话了。 “不是。” “为什么。” “太快了。”她说,“他关上就拉,中间没停。” 温良在本子上记。 二号上。 那是老范。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个停顿。 那个停顿不长。 布那边,韩雪开口了。 她开口的时候,老范的手还没有抬起来。 “是他。”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老范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还是把那个动作做完了——抬手,在门上拉了一下,往回带。 拉完他的手没有放下来。 武大军先说话了。 “你等等。”他说,“他还没拉呢。” “我知道。”布那边的韩雪说。 “那你怎么这么快。” “他拉门的时候有个停顿。” “他还没拉。” “他关上门以后停了一下。”韩雪说,“就那一下。” 她的声音隔着布传过来。 “我等的就是那一下。” 两点四十九分,三号上。 那是武大军。 他把门带上,抬手拉了一下。 “不是。”韩雪说。 “为什么。” “他停了,可停的地方不对。”她说,“他是抬起手才停的。刚才那个人是关上门就停,手还没动。” 温良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把笔放下。 “打乱重来。” 两点五十四分,第二轮。 温良重新把三张纸条折好,放进帽子里晃。 这一回抽出来的顺序是:武大军二,老范三,邱大川一。 “开始。” 一号上,邱大川。 “不是。” 二号上,武大军。 “不是。” 三号上。 老范走到门边,把门带上。 门合上,一声闷响。 停顿。 “是他。” 布那边的杜小满把这三句记完,抬起头。 “老师,两轮都是同一个人吗。” “你不知道谁是谁。”温良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一轮的二号和第二轮的三号,她说的是同一句话。” 温良把桌上那个扣着的本子翻过来。 他把两轮的顺序念了一遍。 第一轮:邱大川一,老范二,武大军三。 第二轮:邱大川一,武大军二,老范三。 两轮,韩雪都指了老范。 两轮,她都是在门合上以后、手还没抬起来的时候说的那句“是他”。 三点整。 温良把布掀开了。 韩雪坐在椅子上,抬起头。 她看见了站在门边上那个人。 她看着他的脸。 “我不认识他。”她说。 “我知道。”温良说。 老范站在门边,手还停在门上。 他的手是从做完那个动作起就没有放下来的,到现在有十几分钟了。 温良走过去。 “老范。” “啊。” “三年前那扇门。” 那个人没有转过头。 “是您关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人的手还按在门上。 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停住了。 “是我。” 温良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立刻问下一句。 那个人自己往下说了。 “今年一月,你们学校校史室那个柜子里头,二〇二三届那张班级合影。” 温良的手在本子上停住了。 “那张我知道。” “背板底下压着两张。”那个人说,“上头那张是裁过的。” “裁掉的那一条,是最前排靠右那一块。” “是您裁的。” “是我裁的。” 那个人把手从门上拿下来了。 “我不想让人从照片上找我。” 他转过身来。 “可我墙上那张没裁。” 温良没有说话。 “三年前六月六号那天下午。”那个人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那扇门是我从外头关上的。” “门后面还有四十二个人。” 第246章 是,我在算数 第246章是,我在算数 “那三分钟,您是不是在算数。” 三点零四分。 屋里二十九个人都在等温良说下一句话。 他们等的不是这一句。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后来说,她当时以为老师要说的是“您怎么下得去手”。 温良没有说那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范和韩雪中间。 站定以后他把身子转了一下。 他背对着韩雪。 “那三分钟,您是不是在算数。” 老范站在门边上。 他刚才把手从门上拿下来了,这会儿两只手垂着。 “是。” 温良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翻开。 “那我们就把这三分钟算一遍。” 坐在长凳中间那个男生突然开口了。 “老师。” “说。” “您还给他记?” 屋里有几个人也抬起头。 杜小满在门边上答了一句。 “记下来才能算。” 那个男生把嘴闭上了。 武大军站在窗户那边。他从三点整站到现在,一直没有坐下。 三点十一分。 “第一个数。”温良说,“那三分钟开始的时候,门外头已经出来几个人。” “十一个。” “十一个。” 温良在本子上写下来,写完抬起头,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三年前六月六号下午,那扇门关上之前,已经从门里出来十一个人。” “对。” “第二个数。门里头还有几个。” 老范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抬起来,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四十二个。” 温良写下来,念了一遍。 “对。” “第三个数。” 温良把笔停了一下。 “那天您手上还剩多少。” “三个点。” “三个点。”温良说,“五月二十九号您还剩八个。修墓两个,埋笔一个,桌费半个,资料半个,对门半个,门禁半个——一共五个。” “剩三个。” “那三个我十月二十一号问过您一回。您那天说的是:六月七号那天用了。” 老范抬起头。 “我说错了。” “哪儿说错了。” “不是六月七号。”那个人说,“是六月六号下午。”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温良在本子上把日期改了。 改的时候他没有涂掉原来那一行,他在旁边写:原记六月七日,本人于十月二十四日更正为六月六日下午。 写完他把这一行也念了一遍。 “对。”老范说。 三点二十四分。 “现在说那三分钟。” 温良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那三分钟里头,您做了什么。” “我在算一件事。” “算什么。” “算我这三个点,够不够。” 温良没有插话。 “那天下午,那间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老范说,“出来一个,我这边的数就往上走一截。” “为什么往上走。” “因为出来一个,我就得给他垫一次。” “垫什么。” 老范看着温良。 “他们那天要是不出来,第二天就出不去。” 他把手抬起来,往门那边指了一下。 “那扇门后头是什么,我今天不说。”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门后为何,本人拒答,记录在案。 “您接着说。” “出来一个,我垫一次。垫一次,我这儿掉零点二上下。”那个人说,“十一个人出来,我掉了两个多点。” “两个多。” “两点三。” 温良的笔停住了。 “零点二乘十一是二点二。” “是二点二。” “您报的是二点三。” 老范没有立刻答。 “那零点一是哪儿来的。” “有一个人我垫了两回。” 温良抬起头。 “哪一个。”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那个人说,“我只记得有一个人走到门口又回去了一趟,拿他落在桌上的东西。他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 “那就是两回。” “那就是两回。” 温良把这一条写在旁边,用括号括上。 括号里是:其中一人往返一次,计两次垫付,故为二点三而非二点二。本人于本日说明。 写完他念了一遍。 “对。”老范说。 温良记下来。 “您手上一共三个。” “三个。” “垫掉两点三,剩零点七。” “剩零点七。” 三点三十六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是,我在算数(第2/2页) 温良把笔放下了。 “那三分钟结束的时候,您站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 “门里还有四十二个。” “还有四十二个。” “您手上剩零点七。” “剩零点七。”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零点七能垫几个。” 老范没有立刻答。 屋里安静下来。 “三个。”他说,“最多三个。” “四十二个人,您能垫三个。” “能垫三个。” “那三个怎么挑。” 那个人这一回没有停。 “挑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站在那儿一个一个挑,”他说,“我这零点七会一直往下掉。” 温良把笔重新拿起来。 “为什么会掉。” “因为我站在那儿,门就是开的。” “门开着就掉?” “门开着,出来的人就一直在出来。”老范说,“出来一个我垫一次,我停不住。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我人在那儿,门在那儿,它就一直走。” 他把手放下来。 “我算了一遍。我算的是:再等十秒,我这零点七也没了。”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您把这一句再说一遍。” 老范抬起眼睛。 “再等十秒。” 他说得很慢。 “那十一个也没了。” 温良在本子上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没有立刻念。 他把本子转过去,让老范能看见那一行。 “这一句是您说的。” “是我说的。” “我念一遍,您听有没有错。” “你念。” “三年前六月六号下午,门外已出十一人,门内四十二人,本人手上余零点七。本人陈述:再等十秒,那十一个也没了。” “对。” “那您签个字。” 老范把手伸过来。 温良把笔递给他。 那个人在那一行底下签了两个字。 签完他把笔还回去。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点四十九分。 刚才那个问“您还给他记”的男生这时候又开口了。 “老师。” “说。” “他这话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温良说。 “那您还让他签。” “签了才好查。”温良说,“他说的这个数,往后我们一条一条去核。核出来是真的,这一页就是真的。核出来是假的,这一页上有他的名字。” 他把本子合上。 “可他刚才那句话,今天这屋里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他回过头,看着这些人。 “包括我。” “因为我们算不清那十秒。”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接话。 武大军站在窗户那边,从头到尾没有坐下过。 他这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老温。” “说。” “这一页得复印三份。” “我知道。” 温良把本子重新翻开。 “还有一样今天得写上去。” 他翻到这一页的最底下,空出来的那一块。 “今天这一场,有三样我没问。” 他一边写一边念。 “第一,那扇门后头是什么。他拒答,我没有追。” “第二,那四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今天我一个字都没问。” “第三,他说的“没了”是什么意思。今天我按他上一回跟我说过的那个意思记的,可我没有当场跟他核。” 他把笔停了一下。 “这三样今天不问,不是因为不重要。” “是因为今天这屋里坐着一个人,她三年前从那扇门里出来过。” 他没有回头。 “我不在她跟前问这三样。” 写完他在这三行底下画了一道线,在线下头写了四个字:往后要问。 杜小满把这四个字也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三点五十六分。 韩雪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 从掀开塑料布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站起来。 她的眼睛也没有看别的地方。 她看的是老范那只手——就是刚才停在门上十几分钟的那一只。 现在那只手垂在他身侧。 韩雪开口了。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关门”。 她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 她问的是: “那十秒。” 她的声音不高。 “你是从我出来那一刻开始数的吗。” 老范站在门边上。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他不认识的姑娘。 “是。” 第247章 我明天还去 第247章我明天还去 “今天晚上我要算一样东西。” 十月二十四号,周六,晚上七点。出租屋。 那份签了字的陈述已经复印了三份。一份在武大军手里,一份锁在教务处的柜子里,还有一份摊在课桌中间。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 “我要算的是那十秒。” 杜小满抬起头。 “算这个干什么。” “算它到底算不算得过来。” “算出来算得过来呢。” 温良看着她。 “那就是他没算错。” “那我们不就——” “对。”温良说,“那我今天下午在那间屋里问的每一句,就都成了废话。” 他把粉笔从盒里拿出来。 “可我还是要算。” “为什么。” “算错了我才有底气骂他。”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七点十四分。 门响了。 戚国安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是六点接到温良电话的,电话里温良只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要算一笔账,您来核,核完您带走。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北墙。 墙上现在有“缺21人”、那张七行核算单,还有杜小满那三个数。 “纸够吗。”他问。 “够。” 温良从柜子上抱下来三张大纸,是从学校借的那种画报纸,一张有半张课桌那么大。他把它们摊在拼起来的课桌上。 “四段。”他说,“我从头到尾说一遍,说完写,写完您核。” 戚国安在长凳上坐下了。 “你说。” 七点二十六分。第一段。 “第一段:那十一个人当时是什么状态。” 温良在纸上写下一行。 “他们出来了,可他们是被垫出来的。” “垫是一次给完的吗。”戚国安问。 “不是。” 温良翻开自己那个本子。 “今年三月十六号到现在,我自己垫过七次。七次里头有两次中断过。” “中断了怎么样。” “回去了。”温良说,“那个人回到他原来那条道上,跟我没垫过一样。我那两次掉的点也没回来。” 他把这一条写在纸上。 一、垫付需持续,中断则回退。实测:七次中两次中断,均回退。掉的点不退。 “所以那十一个人,那天下午站在门外头的时候,是悬着的。” “悬到什么时候。” “悬到垫他们的人手上还有数为止。” 戚国安没有说话。 “他要是那时候归零,”温良说,“那十一个一块儿回去。” 七点四十一分。第二段。 “第二段:门里那四十二个要多少。” 温良在第二张纸上写。 “一个人0.2。四十二个人。” “八点四。”坐在地上那个女生说。 “八点四。”温良写下来。 “他那天手上有多少。” “三个。” “他就算一个人都不垫,三个点全留着——” 温良在纸上算。 “三除以零点二,十五个。” 他把笔停了一下。 “十五。” “四十二个人,他最多也就十五个。”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一段的结论是:那天不管他怎么排,那四十二个他都拿不下来。”温良说,“他从进那个门口起,这一段就已经定了。” 戚国安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这一条你敢写。” “我敢写。” 温良写下来。 二、门内四十二人需8.4点。本人手上3点。全额投入亦仅及十五人。结论:四十二人不可全出,与选择无关。 八点零二分。第三段。 “第三段:他手上那零点七怎么用。” 温良在第三张纸上画了两栏。 “两条路。” “第一条:他站着不动,接着垫。垫到零,能再出来三个。” “第二条:他关门。关了门就不再往外走人,垫付停下来,他手上剩零点七。” 他在左边那一栏写:路一,新出3人,余额归零。 写完他停住了。 “余额归零。”他说。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这些人。 “第一段说了什么。” 杜小满答了。 “垫付中断则回退。” “归零算不算中断。” “算。”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那已经出来那十一个呢。” 没有人说话。 他在左边那一栏底下写:已出十一人同时回退。 “路一:新出三个,回退十一个。” “净:负八。” 他在右边那一栏写:路二,新出0人,保住11人,余0.7。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我明天还去(第2/2页) “路二:净十一。” 戚国安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子跟前,弯下腰看那两栏。 看了很久。 “这一段你算得对吗。” “您核。” 戚国安拿起温良那支笔,在路一那一栏底下自己算了一遍。 算完他把笔放下。 “对。” 八点二十九分。第四段。 “第四段:那十秒。” 温良把三张纸往边上挪了挪。 “他说再等十秒。这十秒里能出来几个人,我们得测。” “怎么测。” “测这间屋的门。”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站起来了一半。 “那天的门我们没有。”温良说,“可韩雪跟我说过那天是怎么走的:一个一个走,前头那个出去了,后头才走。” “我们照这个走一遍。” 八点三十四分到八点五十一分,二十六个人在出租屋这扇门那儿走了三十趟。 一个人走出门框、走出去一米、后头那个才起步,算一趟。 杜小满掐表。 三十趟的秒数她一个一个记下来。 “最快三点一秒。最慢四点四秒。”她报,“平均三点五。” 温良在第三张纸的背面写。 四、通行实测:30趟,均值3.5秒/人(3.1–4.4)。 “十秒除三点五。” “二点八六。”那个女生说。 “往多了算,三个。” 温良把这个数写下来。 “十秒里最多再出来三个人。” 他把笔停在纸上。 “三个。” 他抬起头。 “他手上能垫的也是三个。” 杜小满往前走了半步。 “老师。” “说。” “这个数不对我们有利。” “那就不利。” 温良低下头,接着写。 “十秒里出来三个,他这零点七正好垫完。垫完归零。归零就是中断。” 他写到这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支笔断了。 不是没水,是笔尖被他压得太狠,塑料的那一头裂了,划出一道白痕。 温良把这支笔放在桌上。 他从笔袋里拿了另一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刚才那半行擦掉。 他接着写。 “归零就是中断。中断就是回退。” “那三个刚出来的,加上原来那十一个。” “十四个,一块儿回去。” 他把这一行写完,放下笔。 “路三:等十秒。净——” 他在底下写了一个数。 零。 九点零六分。 三张纸写满了。 温良把它们一张一张贴到北墙上,贴在杜小满那三个数旁边,“缺21人”底下。 贴完他退开两步。 “四段。”他说。 “第一段:垫付持续,中断回退。” “第二段:四十二个人他拿不下来,跟选择无关。” “第三段:关门保十一个,不关门保零个。” “第四段:十秒里出来三个,正好把他垫完,十四个一块儿回去。” 他把手放下。 “结论。” 他从窗台上把那截粉笔拿起来,在三张纸的最底下,墙上那块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他没算错。 写完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在这四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这四段只算那三分钟。 他把粉笔放下。 “门后头是什么,那四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他说的‘没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三样今天还是没算。” “这三样不在这四段里头。”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坐在最后头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 “说。” “那我们还骂不骂他。” 温良没有答。 屋里也没有别人答。 九点二十一分。 戚国安走到墙前头。 他把那三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四段,每一段的算式他都用手指点过去。 看完他转过身。 “温老师。” “戚老师。” “这四段核算,我拿回教研室也认。”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我就说结论。”戚国安说。 他往墙上那四个字看了一眼。 “这四段说明的是:三年前那个下午,他做的是当时唯一算得过来的选择。” 温良站在墙前头。 “我知道。” 戚国安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温良看着墙上那四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 “我明天还去。” 第248章 那你还去 第248章那你还去 “我念了,你受得住吗。” 十月二十五号,周日,上午十点。老楼三层,302。 温良带来了三张纸。 那是昨天晚上写满的三张画报纸,他昨晚从墙上揭下来的时候一张一张卷成筒,用皮筋捆住,今天早上又带过来。 他没有先展开。 他先走到韩雪跟前。 韩雪今天也来了。昨天晚上杜小满给她打了电话,说明天上午温良要去302,把昨天算的结果当着老范念一遍。 杜小满说完加了一句:你可以不去。 韩雪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就到了楼下。 现在她坐在屋里靠窗那把椅子上。 温良站在她前头一步远的地方。 “我要念的东西,是我们昨天晚上算出来的。” “我知道。” “里头有一段跟你有关系。” 韩雪点了一下头。 “我念了,你受得住吗。” 韩雪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两三秒。 “念。” 十点零六分。 温良转过身,把三张纸展开,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老范坐在他那把椅子上。武大军站在门边。二十六个人今天来了二十一个,剩下五个上午有事。 “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零六分,出租屋。”温良说,“戚老师全程在场,四段核算他都核过。” “我现在念第一段。” 他把第一张拿起来。 “垫付需持续,中断则回退。实测:我自己垫过七次,两次中断,都回去了。掉的点不退。” “第二段。门里四十二个人需要八点四个点。他手上三个。就算一个人都不垫,全额投进去,也只够十五个。”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结论:那四十二个人不可能全出来。这一条跟他怎么选没有关系。” 老范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第三段。他手上剩零点七。两条路。” “接着垫,能再出来三个,可他归零,已经出来的十一个一块儿回去。净负八。” “关门,不再出人,保住十一个。净十一。” “第四段。” 温良把第三张纸拿起来。 “昨天晚上我们二十六个人在门口走了三十趟,一个一个走,前头出去一米后头才起步。” “最快三点一秒,最慢四点四秒,平均三点五。” “十秒除三点五,二点八六。往多了算,三个。” “十秒里最多再出来三个人。他手上能垫的也是三个。” “垫完归零。归零是中断。中断是回退。” “那三个刚出来的,加上原来那十一个,十四个一块儿回去。” “路三:等十秒,净零。” 韩雪一直低着头。 从第三段开始她就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在一起。 温良把三张纸放回桌上。 “四段完了。” 他站直了。 “现在我说结论。” 他转过身,面对着椅子上那个人。 “老范。” “啊。” “您没有算错。”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五个字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十点二十一分。 温良往回走了两步,走到韩雪面前。 他没有蹲下去,他站着。 “韩雪。” 她抬起头。 “我刚才说的那五个字,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现在跟你说清楚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温良把手放在身侧。 “它的意思是:三年前那天下午,那个人在门口关上那扇门,从算术上讲,是当时唯一算得过来的做法。” “这里头包括你。” 他说得很慢。 “你能站在这儿,是因为你在门外头。你在门外头,是因为他关了那扇门。” 韩雪的手指还扣在一起。 “那门里那些呢。”她问。 “门里那些,昨天晚上我们没算。”温良说,“那三样我昨天在纸上写了:门后头是什么,那四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他说的‘没了’是什么意思。” “这三样今天还是没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算。” 温良没有回避这一句。 “我今天能跟你说的只有这四段。这四段说的是那三分钟。别的我说不了。” 坐在长凳上那个男生这时候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那你还去(第2/2页) “老师。” “说。” “这话您非得当着她说吗。” 温良回过头。 “非得。” “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这话我已经在出租屋说过一遍了。”温良说,“那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听见了,戚老师也听见了。” “今天我要是不当着她说,”他说,“那就是我们这些人背地里认了一件事,当着她的面还装作没认。”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不叫保护她。那叫骗她。” “您没有算错。”他说,“这话我得当着她说。” 十点三十四分。 温良把桌上那三张纸拢齐,转了个方向,推到韩雪面前。 “这三张纸现在归你。” 韩雪抬起头。 “归我?” “你说留就留。你说烧,我现在就烧。” “烧了呢。” “烧了就没有了。”温良说,“昨天晚上那四段没有别的底稿,戚老师带走的是他自己核算的那一份草稿,不是这三张。这三张烧了,我就得从头再算一遍,也可能再也算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烧。” “因为这三张纸上写的那三分钟,你在里头。” 温良往后退了半步。 “昨天晚上我们二十六个人算这个的时候,你不在。今天我念给你听了,是让你知道我们算了什么。” “留还是烧,你说了算。” 屋里没有人出声。 武大军在门边上动了一下,又站住了。 佟婶这时候端着碗上来了,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怎么了。” 杜小满走过去,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 “没事。” 佟婶把碗放在小板凳上,走了。 十点四十六分。 韩雪伸手把那三张纸拉到自己跟前。 她一张一张看。 她看得很慢,从第一段看到第四段,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在第三段那两栏中间。 那两栏一边写着净负八,一边写着净十一。 她在那儿停了大概二十秒。 “老师。” “说。” “这个十一里头有我。” “有。” “我是第几个。” 温良看着她。 “昨天下午您问过我。”韩雪说,“您问我数到几,我说我数到我自己,我是最后一个。” “所以我是第十一个。” “对。” 韩雪把手指从那一栏上挪开。 第二次她停在第四段最底下那个零上头。 她看那个零看了很久,没有问任何人。 看完她把三张纸摞齐。 “笔。”她说。 杜小满把笔递过去。 韩雪把最底下那一张翻到有空白的地方,在四段核算的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 “留着。”她说。 温良站在她对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 韩雪把那三张纸推了回去。 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留着。”她又说了一遍。 “留着,将来才有人知道那天不是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十点五十一分。 老范一直坐在他那把椅子上。 从温良开始念第一段到现在,四十五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看着韩雪签名,看着她把纸推回去,看着她说完那两句。 她说完以后,屋里有一样很轻的声音。 那是纸翻动的声音。 老范把膝盖上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开了。 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支刻着“范”字的短笔,拧开笔帽。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写得很短,几秒钟就写完了。 写完他把笔盖上,插回口袋,把本子重新合起来抱在怀里。 屋里没有人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温良也没有问。 等她说完,他才转过头。 他看的是温良。 他的语气跟前几天问那些数的时候一样,不高,也不急。 “我没算错。” 温良没有接话。 那个人往前坐了一点。 “那你还去?” 第249章 我不拿学生当筹码 第249章我不拿学生当筹码 “去。” 温良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屋里那二十一个学生都抬起头。 老范坐在椅子上。 “凭什么。” 他问得不重。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要一个理由——跟他这几天问那些数的时候一样,问完就等着记。 “您这句话里头有三样。”温良说。 “你说。” “第一样:您那二十三条,前十一条跟我一个字不差,连顺序都一样。这是十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二十六分,当着二十九个人对完的。” “第二样:那三分钟四段核算,您没有算错。这是昨天晚上算的,戚老师核过,今天上午我当着她的面念完了。” 温良往韩雪那边看了一眼。 “第三样:我到今天为止,一条比您好的算法都没有算出来。” “对。”老范说。 “所以您问我凭什么。” “我问的就是这个。” 温良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东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是两栏纸。左栏二十三条,右栏二十三条。前十一条一样,第十二条不一样。 右栏第十二条那一张,标题五个字:不许少一个。 底下是他前天写的四个字:我做不到。 “老范。” “啊。” “我今天不给您一个更好的算法。” 那个人抬起头。 “我给不出来。”温良说,“我要是给得出来,我前天就说了。” “那你给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我给一条规矩。” 十一点零四分。 温良从窗台上拿起那截粉笔。 “我说三句。说一句写一句。” 他转过身,面对着东墙右栏第十二条那一张。那张纸底下还有很大一块空白。 “第一句。” 他写了上去。 算得过来,和该不该算,是两件事。 写完他退开半步。 “老范,您那三款我驳不倒,这个前天我认了。今天还认。” “可您那三款回答的是一个问题:怎么用最少的东西救最多的人。”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这笔账该不该由那五十三个人来分摊。” “这两个问题不是一个问题。” 老范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第二句。”温良说。 他没有立刻写。 他先转过身。 他看着屋里这二十一个学生——坐在长凳上的,坐在地上的,站在墙根下头的。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他才回过身,把第二句写上去。 我不拿学生当筹码。 写完他把粉笔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一个都不拿。”他说。 他把这五个字也写了上去。 门口那边有动静。 戚国安来了。他是刚从教研室过来的,昨天晚上那四段他带回去核了一夜,今天上午他给武大军打了电话问地方。 他推门的时候正好听见“一个都不拿”这五个字。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武大军从门边那儿开口了。 “老温。” “说。” “这话你敢写上墙?” “敢。” “写上墙就是你自己也不能改了。” “我知道。” 武大军没有再说。 十一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手里那截粉笔举起来。 那截粉笔本来就不长,写完两句已经短了一半。 他两只手一掰。 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把长的那半留在自己手里,把短的那半递出去。 “杜小满。” 杜小满站在墙边上。 “第三句你写。” “老师——” “你写。” 杜小满伸手接过那半截粉笔。 “我说,你写。”他说。 她走到墙前头,把粉笔举起来。 温良开始说。 “要是最后真的差那么几个点——” 杜小满写。 “那几个点从我身上出。” 她接着写。 “我这儿不够,就从愿意出的成年人身上出。” 她写到这儿手停了一下。 “写。” 她接着写。 “永远不从他们身上出。” 最后四个字写完,那半截粉笔在她手里断了一次——不是掰断的,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候压折的。 她把断下来的那一小块捏在手心里,没有扔。 她的手在抖。 屋里没有人说话。 十一点三十四分。 韩雪从她那把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墙前头。 那三句写在右栏第十二条那张纸底下,一部分写在了纸上,一部分写到了墙上。纸的边角有一处被胶带拉起来了,翘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我不拿学生当筹码(第2/2页) 韩雪伸出手。 她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下去,用两根手指从上往下抹了一遍,把它按平了。 按完她没有说话,转身回到椅子那儿坐下了。 坐在长凳最里头那个男生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是十月二十二号晚上第一个说“凭什么我们不能”的那个。 “老师,第三句我有话问。” “你问。” “您写的是:不够就从愿意出的成年人身上出。” “对。” “那成年人就不是人了吗。” 屋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是人。”温良说。 “那您拿他们出,跟老范拿那五十三个出,差在哪儿。”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半截粉笔放回窗台上。 “差两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样:一个成年人今天说愿意,明天可以来找我说他不愿意了。他撤,我就撤。撤了以后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不能少给他一样东西。” “可你们不一样。” 他往那二十一个人那边看了一眼。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给你们排座位,我给你们写评语,我给你们签推荐表。你们高考完那张志愿表,我要跟你们家长坐在一块儿谈。” 他把手放下。 “你们对我说‘愿意’,那三个字里头有多少是你们自己想说的,有多少是因为我坐在这儿——” 他停了一下。 “我分不清。” 屋里安静下来。 “我分不清的东西,我不能收。” 那个男生站着没有动。 “第二样呢。”他说。 温良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样:成年人已经把自己那条路走出去一大半了。你们的还没开始。” “我从一个走了一半的人身上拿一个点,跟从一个刚上路的人身上拿一个点,看着是一样的一个点。” 他摇了一下头。 “不一样。” 那个男生在原地站了三四秒。 然后他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开,把刚才这两样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武大军从门边那儿走过来。 他走到墙前头,看了看那三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工作本。 他没有说话,翻开本子,把这三句一字不落地抄了一遍。 抄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我这一份不是替你留的。”他说。 温良看着他。 “是替往后来问的人留的。” 戚国安还站在门口。 他这时候往里走了两步,站在屋子中间,把墙上那三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手里那个布包换了一只手。 “这三句我不核算。”他说。 温良回过头。 “核算不了。”戚国安说,“它不是数。” “我知道。” “那你写它干什么。” 温良看着墙上那三句。 “写上去,往后我要是自己想改,我就得当着这些人的面爬上来擦。” 戚国安没有再问。 十一点四十六分。 老范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 从“凭什么”三个字问出口到现在,四十多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他没有反驳第一句。 也没有反驳第二句。 第三句写完他也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东墙前头。 他没有看右栏。 他站到了左栏那一边,站在自己那第十二条前头。 那张纸是他三年前写的。横格稿纸,钢笔字。 标题两个字。 取舍。 他抬起手。 他没有揭那张纸,也没有指它。 他把两根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头,按了按。 那张纸他三年前贴上去的时候压得很平,这三年一直压在东墙那一层纸底下。今天下午重新贴上来的时候胶带干了,右上角起了一点。 他把那个角按住,按了三下。 按完他把手放下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那把椅子那儿。 他没有坐下去。 他把怀里那个牛皮纸本子拿出来,翻开。 他没有从头翻,他是从后头往前翻的。 翻到最后面那几页,他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展开,两只手拿着,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一页没有给任何人看。 温良站在屋子中间,没有走过去。 那个人看完,把本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 “你这三句。” 温良看着他。 “我三年前也写过。” 屋里没有人出声。 那个人把本子重新抱回怀里。 “写完第七天。” 他停了一下。 “我自己划掉了第二句。” 第250章 他算了一夜,天没亮她又来了 第250章他算了一夜,天没亮她又来了 “他不记事。” 十月二十六号,周一,凌晨五点四十。出租屋。 杜小满是四点半到的。她昨天晚上十一点走的时候温良还在算,她回去睡了四个钟头,天没亮就骑车过来了。 进门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张课桌前头。 课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本《我打算怎么干》最后一页的复印件。 第二样是老范那个记事本的复印件——记着那十二个人的那几十页,昨天下午温良当着老范的面又复印了一次,这一回连页码也印上了。 第三样是他自己的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从上到下写满了数。 “老师。” 温良没有抬头。 “您一夜没睡。” “算了三遍。” 杜小满把带来的两个包子放在桌角。 他没有动。 六点十分,戚国安来了。他今天上午没课,昨天晚上接到武大军的电话,说温良在算老范的收支。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你算了一夜?” “三遍了。”杜小满说。 戚国安走到桌边,把那三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在核什么。” 温良这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着,可说话还是那个速度。 “核他的收支。” “收支不是核过了吗。” “核过总数。”温良说,“昨天以前我核的是九十二这个总数。这个数是对的。” 他把笔尖点在自己那一页的最上头。 “可总数对,不等于每一笔都对。” 六点二十六分。 “我从头说。”温良说,“四步。” 戚国安在长凳上坐下了。 “第一步:他原来打算办几个人。” 温良把《我打算怎么干》最后一页那张复印件推过去。 那一页底下有一张手画的表格,尺子比着画的,一共三行。 第一行:拟办人数。 后头是一个数:十四。 “十四个。”戚国安说。 “十四个。”温良说,“第二行是他估的单价。” 第二行后头写着:六点零。 “十四乘六,八十四。” “第三行。” 第三行写的是:余留八点,办后事。 “八十四加八,九十二。”温良说,“他三年前订这个方案的时候,手上就是九十二。” “他算得很准。”戚国安说。 “他算得很准。” 六点三十九分。 “第二步:他实际办成了几个。” 温良把老范记事本的复印件翻开。 “十二个。” “比原计划少两个。” “少两个。” 温良在自己那一页上写了两个数。 十四。十二。 “第三步:这十二个人实际花了多少。” 他把记事本复印件往前推。 “这十二个人的记录我昨天晚上一页一页数过。每一个人从他动手到办完,读了多少页,本子上都记着。” “加起来是五百四十六页。” “五百四十六乘零点一五。” “八十一点九。”杜小满说。 “八十一点九。”温良写下来。 戚国安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原来打算花八十四,实际办了十二个人,花了八十一点九。” “对。” “那他省了两点一。” “账面上是省了。” 温良把笔停在纸上。 “可他最后掉到了一百。” 屋里安静下来。 “他手上一共九十二个点。”温良说,“善后八个,办人八十一点九。加起来八十九点九。” “九十二减八十九点九。” “二点一。” 戚国安看着那一行。 “这两点一你昨天晚上找到了吗。” “没有。” “所以你算了三遍。” “我算了三遍。” 七点零二分。 窗户外头亮了。 第一批学生到了三个——他们今天上学前先绕过来,书包还背着。进屋看见桌上那些纸,谁都没有说话,把书包放下就凑到桌边上。 “第四步。”温良说。 他把老范记事本的复印件从头翻到尾。 “前三步我都是拿着那十二个人的记录在算。” “昨天晚上第三遍的时候我换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不数人了。”温良说,“我数页。” 他把复印件摊平。 “这个本子上,凡是他读过人的那一天,他都会记一行:日期,读了几页。三年,一天都没落下。” “我把这三年所有的行数加起来。” 他把自己那一页翻过去,背面从上到下是一列一列的数字,密密麻麻,加了三次,三次的结果他都写在旁边。 “六百一十三页。” 戚国安站起来了。 “六百一十三乘零点一五。” “九十一点九五。”杜小满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他算了一夜,天没亮她又来了(第2/2页) “九十二。”温良说。 他把这个数圈起来。 “他这个本子上记的页数,乘出来正好是他掉的那个数。一页不多,一页不少。” “所以这个本子是真的。”戚国安说。 “这个本子是真的。” 温良把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 六百一十三。 五百四十六。 “他本子上一共记了六百一十三页。” “这十二个人加起来五百四十六页。” “差六十七页。” 他在六十七底下又写了一个数。 “这六十七页里头,有一部分我认得。” 他把上礼拜三那张七行的核算单摊开。 “修墓十三页,埋笔七页,老贾三页,那栋楼三页半,对门两页读两遍是四页,门禁三页半。” “加起来三十四页。” “六十七减三十四。” “三十三页。”杜小满说。 温良写下来。 “三十三页。” 七点十一分。 武大军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刚从学校那边过来,还穿着值班的褂子。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数。 “会不会是他记错了。”他说,“他那个脑子——” “他不记事。” 温良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 “可他记账。” 武大军没有再说。 “三十三页。”温良说,“乘零点一五。” “四点九五。”杜小满答。 “往整了说,五个点。” 他在这个数底下画了一道线。 “这五个点,不在善后那六笔里头,也不在那十二个人身上。” “他记了页数。可这些页数底下没有名字。” 屋里那三个学生站在桌边,谁都没有出声。 戚国安开口了。 “五个点。” “五个点。” “按你们那个单价,办成一个人要七个。”戚国安说,“五个点连一个人都不够。” “按办人的价算,不够。”温良说。 他把笔尖挪到那个数旁边。 “可还有一个价。” “什么价。” “垫一次,零点二。” 屋里安静下来。 “五除零点二。” 杜小满手里那支笔停在纸上。 她算出来了,可她没有念。 温良自己念了。 “二十五。” 戚国安站在桌边。 “那这五个点,是一个人没办成,还是二十五次垫。” “我不知道。”温良说。 他把笔放下。 “这就是我今天要去问的。” 七点二十四分。 温良把老范那个记事本的原件拿了过来。 不是复印件。是昨天下午他从302带回来的原件——老范说了一句“你要用就拿去,明天早上还我”,然后自己去看南墙那七十四条了。 温良把它翻开。 他没有翻那十二个人的那几十页。 他翻到很后面。 翻到那一页——就是三年前老范举在考点门口那一页,一列名字,一个名字一行。 五十三行。 四十二行被划掉了。 划痕是横着的,一道,从名字的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 温良把手指放在第一行上。 他从上往下数。 一,二,三…… 数到第四十行、四十一行、四十二行。 前四十二行,每一行上头都是那样一道横线。 他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第四十三行。 他的手指停住了。 杜小满在旁边俯下身。 戚国安也走了过来。 那一行跟前面四十二行不一样。 前面四十二行是划掉的——一道横线,压在名字上头。透过那道线,底下的字还能看清。 第四十三行不是。 那一行上头没有横线。 那一行整个是黑的。 不是一道线,是一整块。墨盖住了从行首到行尾,盖了很多遍,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墨太厚,纸面被泡得起了皱,皱起来那一块比周围亮一点。 看不见底下写的是什么。 一个笔画都看不见。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没有动。 他抬起头。 “杜小满。” “在。” “今天上午我有课。” “我知道。” “上午第四节我没课。”温良说,“你十点半来一趟,跟我一块儿去。” “去302?” “去302。” 他把那个本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把手放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我要问他一件事。” “问什么。” 温良看着桌上那两个数。 六百三十九。 五百四十六。 他没有答杜小满这一句。 第251章 其他五十二行都是划掉的 第251章其他五十二行都是划掉的 “其他五十二行都是划掉的。” 十月二十六号,周一,上午十点四十。302。 温良今天第四节没课。他十点二十从学校出来,骑车过来用了十六分钟。杜小满在楼下等他,两个人一块儿上的楼。 屋里只有老范一个人。 温良把那个记事本放在桌上,翻开到那一页。 “这一行为什么是涂的。” 他没有问那一行是谁。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你要问的是这个。” “我要问的是这个。” “划掉跟涂黑,不是一回事。”那个人说。 “不是一回事。” “划掉的还看得见。” “看得见。” 那个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涂黑的看不见。” 温良站在桌子这一边。 “所以我问您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南墙那儿,站在那七十四条前头,像是在找什么。找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 “今天下午你们几点放学。” “四点四十。” “那你下午把他们都带来。” 温良看着他。 “您要说什么。” “我不说。” 那个人坐回椅子上。 “我做。” 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二十六个人到齐了。杜小满是十点半跟温良一块儿来的,中午没走。武大军四点半从学校那边过来,进门就站在门边上没动。 屋里今天没有人坐地上。二十六个人围着那张桌子站了一圈,中间留出一块。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记事本,翻开在那一页。 一样是温良昨天晚上算出来的三张纸。 老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没有先说话。 他弯下腰,拉开桌子底下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是些零碎东西:一卷透明胶、几个用完的笔管、一把钥匙、一小盒图钉。 他从最里头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裁纸刀。 很小的一把,铁的,刀身有锈,刀刃那一段还亮着。 武大军在门边上动了一下。 温良抬了一下手。 武大军站住了。 老范把刀拿在右手上。他先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把刀刃上的灰蹭掉。 然后他把记事本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他坐了下来。 四点五十六分,他开始刮。 刀刃斜着,几乎是平贴在纸面上。他从那一行的最右边起,一小段一小段往左推。 推一下,停一下。 推得很轻。 那一行的墨太厚了,厚得发亮。刀刃过去,最上面那一层墨起了一点粉,落在纸上。 第一下过去,那一行还是黑的。 第二下,还是黑的。 第三下。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二十六个人围着那张桌子,谁都没有动。 那把刀在纸上刮的声音很轻,是那种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刮几下停一下,再刮几下。 老范的手很稳。 他刮得极慢——他在怕划破那一页。刀刃每推一小段,他就抬起来看一眼纸面,看有没有起毛。起毛了他就换个角度。 五点零四分,他停了一次。 他没有抬头。 他把刀放在桌上,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把纸面上那些刮下来的墨粉扫到桌角。 扫得很仔细,一小片一小片往过赶。 赶到桌角以后,那些粉聚成了一小堆。 黑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重新拿起刀。 接着刮。 五点十一分,那一行的右边露出来一点白。 不是字,是纸的底色。 “出来了。”杜小满说。 她说完自己就把嘴闭上了。 老范没有停。他接着往左推。 第二块白露出来。 第三块。 那一行从右往左,一点一点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花的。 五点十六分。 刀停了。 老范把刀放在桌上,放的时候刀身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他把记事本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尺。 那一行还没有完全干净。左边边缘那儿还留着一小块黑,右边有几处刮得太深,纸面起了一层毛。 可中间那一块是清楚的。 那一行上头,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不大,写得很正,横平竖直。 我 杜小满是第一个看清的。 她站在温良旁边,比别人低半个头,正好从那个角度看进去。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手按在了自己那个本子上,按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第二个看清的是站在她对面那个男生。 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圈二十六个人,从近的到远的,一个一个看清。 武大军从门边往前走了半步。 他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佟婶这时候端着碗上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见屋里这么多人围着一张桌子,愣了一下。 “他刮啥呢。” 没有人答她。 她站了几秒钟,把碗放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走了。 五点二十二分。 二十六个人里,站在最后头那个女生开始哭。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动。 站在她旁边的邱大川转过头。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个女生把手背按在眼睛上,按了两下,把手放下了。 她没有再哭。 温良这时候伸出手,把记事本拉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看那个“我”字。 他看的是那个字的笔画。 “老范。” “啊。” “这个字不是三年前写的。” 那个人没有答。 “这一页上其他五十二行,是同一支笔、同一种压法。收笔的地方都往下压一点,压出一个小尖。” 温良把手指从上往下移。 “这一行不是。” “这一行的收笔是平的。” “换笔了。” “换笔了。”那个人说。 “什么时候换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其他五十二行都是划掉的(第2/2页) “笔用完了。” “那这个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那个人这一回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伸过来,从温良手里把本子接了回去。 他往前翻了几页。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把本子转过来,推回给温良。 那一页上是一行日期,日期底下是三行字。 温良看着那三行字。 杜小满在旁边也看见了。 那三行是: 算得过来,和该不该算,是两件事。 我不拿学生当筹码。 差的那几个点,从我身上出。 第二行上头有一道横线。 划掉了。 温良看着那道横线。 “这三行的日期。” “你自己看。” 温良看那个日期。 他把它跟前面第四十三行那个字的墨色对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翻了七页。 第七页上,有一行很短的记录。 一个日期,一个数。 那个日期正好是这三行往后第七天。 那个数是:五。 “五个点。”温良说。 “五个点。” “这五个点是那一天记的。” “是那一天记的。” 温良把本子放在桌上。 “昨天晚上我算了一夜。”他说,“您本子上一共记了六百一十三页。乘零点一五正好是九十二,一页不差。” “那十二个人占五百四十六页。您办后事那六笔占三十四页。” “剩下三十三页,五个点。” 他把手指点在那个“五”上。 “就是这五个点。” “对。” “这三十三页您读的是谁。”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 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在等。 “两个人。”他说。 “哪两个。” “我原来打算办十四个。”那个人说,“最后办成十二个。” “少的那两个。” “少的那两个。” 温良把昨天晚上那三张纸从桌上抽出来一张,摊在记事本旁边。 那张纸最上头写着:拟办人数,十四。 “您读他们干什么。” 那个人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要看看,我不办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屋里没有人出声。 “读出来了吗。” “读出来了。” “怎么样。”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我读了十六遍。”他说,“三十三页,一页八个人,我把这两个人和他们边上的人来来回回读了十六遍。” “十六遍读出来的是什么。” “不办他们,他们也过得去。” 温良站在桌边。 “过得去。” “过得去。”那个人说,“不是好,是过得去。” 他把手放下。 “我就照着这个数,把他们从名单上拿下来了。” 五点四十一分。 温良把那张纸和记事本并排放着。 “您把他们拿下来,省出来的那部分,去哪儿了。”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看了两三秒。 然后他往东墙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你昨天晚上算的那六笔。” 温良没有说话。 “修墓两个点。埋笔一个。老贾那半个。那沓资料半个。对门半个。门禁那半个。” 那个人一样一样报。 报完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些是我给你留的。”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一个都没有动。 温良低下头。 桌上摊着的是那本记事本,那三张倒推账,还有桌角那一小堆黑色的粉末。 他这一年多手上有过的每一样东西,此刻都在这张桌子上有一个对应的名目。 那一箱四十八支笔。 贾师傅杂物间里那一沓。 墓园管理处柜子里那四十二支。 三年前六月十日那张门禁卡。 墙上那七十四条。 对门每天中午那碗饭。 “老范。” “啊。” “我今天用的这些东西。” 温良的声音很平。 “是那两个人换的。” 那个人没有否认。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这几天问那些数的时候一样。 “是。” 五点五十三分。 温良伸出手,把那个记事本翻回到那一页。 第四十三行。 那个刮出来的“我”字在中间,四周还有没刮干净的黑。 “您为什么把自己写在这儿。” 那个人看着那一行。 “因为那一年的名单上,我也占一个。” “您占的是第四十三个。” “我占的是第四十三个。” “那原来这一行上写的是谁。” 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您涂它干什么。” 那个人这一回停了很久。 他把眼睛从那一行上移开,看着桌角那一小堆粉。 “因为我不想看见它。” 他说得很慢。 “可我又不敢把这一页撕了。” “为什么不敢撕。” “撕了就等于没有过。”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人把手伸过来,在那一行的边上碰了一下。 “我不记得他们叫什么了。” 他把手收回去。 “可我记得我划掉他们那天,笔尖顿了一下。” 六点零二分。 温良把记事本合上了。 他没有说“您怎么下得去手”。 他也没有说“我理解”。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撑着,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那个人摇头。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还是摇头。 温良站直了。 他把桌上那本记事本推回到老范面前,把自己那三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折好,装进书包最里头那个夹层。 装完他把书包背上。 屋里二十六个人看着他。 他说了三个字。 “我去查。” 第252章 一模前不给任何人单独提分 第252章一模前不给任何人单独提分 “这次一模,我不给任何人单独提分。” 十月二十七号,周二,晚上七点。出租屋。 一模是后天,十月二十九号,周四。全市统一命题,两天考完。 二十六个人到齐了。今天他们进门的时候比平常安静,昨天下午在302那一场,屋里的人没有一个开口说过话。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 墙上现在贴满了:五十三张卡片、“缺21人”、七行核算单、杜小满那三个数、还有周日那三张倒推账。 他没有先说昨天的事。 他说的是那一句。 屋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后天就考了。” “我知道。” “咱们这半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是。”温良说。 他把粉笔从盒里拿出来。 “咱们这半年是为了六月七号。一模是路上的一个站。” “可这一站——” “这一站我不单独动人。” 七点十一分。 “我先说为什么。” 温良在墙上空出来的一块地方写了一个数。 十四。 底下写:十二。 “昨天下午你们都在。” “他原来打算办十四个,最后办了十二个。少的那两个,是他一个人坐在屋里,读了三十三页、来回十六遍,然后自己把他们从名单上拿下来的。” 他的手停住了,粉笔尖还搭在黑板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两个人不知道。”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他事后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温良回过身。 “这三样凑在一块儿,就成了那两行。” “今天我要立四条。这四条不是为了今年一模考多少分。” “这四条是为了让我干不出那种事。” 七点二十四分。 他在墙上写下第一条。 一、任何一次改动,必须同时覆盖不少于五个人。 “为什么是五个。”杜小满问。 “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最容易挑。”温良说,“我读一个人,读完我要是觉得他难,我可以自己把他放下,谁都不知道。” “可要是我一动就得动五个,我就没法只挑好办的那一个。” “五个里头有难的,我也得一块儿办。”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效率不是低了吗。” “低。” “低多少。” “我算过。”温良说,“单个办,一个人两个点。五个一块儿办,摊下来一个人两点四。” “那高了两成。” “高两成。” 屋里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 温良把粉笔换了一只手。 “低就低。” 他说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 “我宁可慢,也不挑人。” 七点三十六分。 第二条。 二、每一次改动,当天出清单,当天公示。 “公示在哪儿。”邱大川问。 “咱们这面墙上。”温良说,“再抄一份放教务处,武老师那儿留一份。” “写什么。” “写日期、改了几个人、每个人改的是哪一样。” “那不就等于告诉全班谁被改了吗。” “对。” “这样好吗。” 温良看着他。 “昨天那两个人为什么没了。” 邱大川没有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被拿下来了。”温良说,“他要是那天贴一张纸出来,写着‘今天我把两个人从名单上拿掉了’——他自己第二天就会看见那张纸。” “他看见了,他也许就拿不下手了。” 温良把第二条写完。 “公示不是给别人看的。” “公示是给我自己看的。” 七点四十九分。 第三条。 三、被改的人,本人有权知道自己被改了什么。 写到这儿他把粉笔停下了。 他转过身。 底下有两个人同时坐直了。 “这一条我要说清楚,不然你们会拿它跟墙上另一条撞。” “哪一条。”杜小满问。 “老范墙上第四条。我们墙上也有。” 温良往东边指了一下——虽然那面对照墙不在这间屋里。 “不把数说给被记的人听。” “这一条我今天不改。”他说,“往后也不改。” “为什么。” “因为数一说,人就变。”温良说,“昨天他说过了:一个人知道自己那条线在哪儿,他第二天做的事就不是原来那条路上的事。数一乱,整个排序就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一模前不给任何人单独提分(第2/2页) “那第三条不是跟它反着吗。” “不反。” 温良在第三条底下画了一道线。 “数是一样东西。改动是另一样东西。” “数是‘你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改动是‘我替你做了什么’。” 他把粉笔尖点在那道线上。 “我不告诉你你在哪儿。可我做了什么,我一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拿我自己的东西换的。”温良说,“我拿了东西出去,换的是你的路。这笔账是我们两个人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屋里没有人再问。 杜小满把这两句抄进了那个公示本。抄完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数不说,改动必说。 八点零二分。 第四条。 温良这一次写得很慢。 四、任何人不得因“算不过来”被移出名单。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退开一步。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坐在最靠门那个男生说,“要是真算不过来呢。” “那就是我算不过来。”温良说,“不是他不该在名单上。” “那怎么办。” “那就往下写。”温良说,“写清楚:这一个我今天办不了,缺多少,缺在哪儿。写完贴出来。” “贴出来有什么用。” “贴出来,往后有人能接着办。” 他把手放下。 “我办不了,不等于这件事办不了。” “可要是到最后也没人接呢。” “那这一条就写在墙上,一直挂着。”温良说,“挂着比划掉强。” 八点十四分。 温良走到桌子那儿,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 他把第四条一个字一个字抄在那张纸上。 抄完他吹了吹,等墨干。 “杜小满。” “在。” “明天上午我第二节没课。我去一趟302。” “贴哪儿。” “左栏第十二条那一张,正对面。” 杜小满没有再问。 温良把那张纸对折两次,放进书包最里头那个夹层——挨着周日那三张倒推账。 八点二十一分,散会。 学生一个一个走的。走之前每个人都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最后走的是邱大川。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老师。” “说。” “后天一模,咱们真就这么考?” “真就这么考。” “那要是考砸了呢。” 温良站在墙前头。 “那就是这四条的第一笔账。”他说,“记下来,往后能算。” 邱大川走了。 八点四十七分,杜小满的手机响了。 她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杜姐。” “小雨。” “你们那边今天定新方案了吗。” “定了。四条。” “我听说了。”凌小雨说,“武老师下午给我们班主任打过电话。” 杜小满看了温良一眼。 “老师在。”她说。 那头顿了一下。 “温老师。” “我在。” “明天中午我到你们那儿一趟。” “你明天没课?” “有。中午那两个钟头我能过来。” 温良看着桌上那个手机。 “你有事?” “我送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头没有立刻答。 “明天你就看见了。”凌小雨说。 电话挂了。 第二天,十月二十八号,周三,中午十二点二十。 凌小雨到了。 她背着一个书包,那个书包鼓得很,拉链勉强拉上,两边的侧兜也塞满了。 她进门的时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杜姐。” “你先坐。” “我不坐。” 她走到那张拼起来的课桌前头。 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两只手抓着底下那两个角,往上一举,翻了个个儿。 哗啦一声。 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了桌上。 是纸。 一沓一沓的纸,有的用曲别针别着,有的对折过,有的边上还带着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毛边。 倒出来以后摊了半张桌子。 温良站在桌子那一头。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张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信纸,横格的,上头的字是手写的。 抬头六个字,写在正中间。 《自愿分摊承诺书》 第253章 签的不是学生 第253章签的不是学生 “签的不是学生。” 十月二十八号,周三,中午十二点二十四分。出租屋。 温良手里那张纸是最上面那一张。 抬头六个字:《自愿分摊承诺书》。 底下是正文,手抄的,一共五行——那五行他认得,是他二十二号晚上写在墙上的那三条,加上一行“本人自愿”和一行“随时可撤”。 再往下是三个签字栏。 第一栏:本人。 那一栏上签的是三个字。 凌建国。 温良抬起头。 “这是谁。” “我爸。”凌小雨说。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 “一共多少份。” “四十份。” “里头有学生签的吗。” “一份都没有。”凌小雨说。 她把书包翻过来抖了两下,抖完扔在长凳上。 “我们八个人分头去问的。问的都是成年人:家长、老师、还有几个是学校门口的。” “我在每一张最上头都写了一行字。” 温良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 第一行上头果然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 签字人须年满十八周岁。在校学生一律不得签署。 “这一行是你自己加的。” “是我加的。”凌小雨说,“上礼拜四那天晚上您说了那三条。我们八个人回去以后开了个会。” “那天晚上我问了您一句:那个账里头有我们吗。您说现在没有。” 她把手放在桌沿上。 “您说学生不能上。您没说我们不能去找别人。” 十二点三十六分。 屋里今天人不少。二十六个学生下课以后陆续过来了十九个,杜小满在,邱大川在,武大军十二点半从学校那边过来。 大家都看着桌上那一堆纸。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先开口了。 “老师,四十份。” “四十份。” “一份一个点。” “一份一个点。” “咱们缺六个。” 那个男生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这不就成了吗。” 温良没有答他。 他把那四十份纸拢到自己面前,摞齐,放在桌子中间。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笔和本子。 “杜小满。” “在。” “记。今天下午我要核四十份。” “核什么。” “四项。” 温良伸出手指。 “第一,签字人是不是满十八。” “第二,是不是本人当面签的。” “第三,签之前有没有人把后果完整地跟他说过一遍。” “第四,他知不知道这份东西随时可以撤,撤了不用给理由。” “四项,缺一项就退。” 凌小雨站在桌子那一头。 “温老师。” “说。” “这四十份是我们八个人跑了六天弄回来的。” “我知道。” “您现在缺六个点。” “我知道。” 温良把第一份摊平,翻到背面。 “正因为我缺,我才得核。” 他把笔盖拧开。 “对我有利的东西,我更要挑毛病。” 十二点五十一分,开始。 他一份一份看。 看完一份,在背面写四行:满十八,本人签,已告知,知可撤。四项底下各画一个勾或者一个叉。 写完他把这一份放在右手边那一摞。 前七份都过了。 第八份他停住了。 那一份的本人栏签的是“李文秀”,见证人栏是“李文秀”的丈夫。 温良把这一份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 “凌小雨。” “在。” “这一份谁去的。” “我们班的一个女生。” “她当时见到李文秀本人了吗。” 凌小雨愣了一下。 “……她说是李阿姨的爱人接的门。” 温良把纸转过来,放在桌上。 “两个签名。” 他用笔尖点了两下。 “一样的笔,一样的力道。‘秀’字最后那一横,和她丈夫名字里那一横,收笔的地方一模一样。” 屋里几个人凑过来看。 “这是一个人写的。” 温良在背面第二项那儿画了一个叉。 “第二项不过。退。” 他把这一份放在左手边。 一点十六分,第十四份。 签字人栏写的是“周振海”。 温良看完正面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这一份是谁跟他说的后果。” “是我。”凌小雨说。 “你怎么说的。” 凌小雨想了一下。 “我说,签了这个,往后可能会有人替您担一件事,这件事对您有一点影响。” “有一点影响。” “……对。” 温良把笔放下。 “你有没有跟他说:他的偏离度会往上走一个点,走到一百的时候,别人会不认得他。” 凌小雨没有答。 “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说了他就不签了。” 屋里安静下来。 温良看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签的不是学生(第2/2页) “那这一份就不算他签的。” “可他确实是自愿的——” “他自愿的是你说的那个东西。”温良说,“不是这个。” 他在第三项那儿画了叉。 “退。” 一点三十九分,第二十二份。 这一份的签字人叫“孙浩”,身份栏那儿写着“学生家长”。 温良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凌小雨。” “在。” “这个人多大。” “他是我们班孙昊的哥哥。” “多大。” “……十七。” “他不满十八。” “他明年一月满。” “那明年一月他再来签。”温良说。 他在第一项那儿画了叉。 “退。” 一点五十八分,戚国安来了。 他今天下午没课,中午听武大军说了这边收到四十份东西,骑车过来的。 他进门看见桌上那两摞纸。 右手边那一摞高,左手边那一摞矮。 “退了几份。” “到现在五份。” 戚国安在长凳上坐下了。 “一份一个点。” “一份一个点。” “你缺六个。” 温良没有抬起头。 “我缺六个。” 戚国安没有再说。 两点二十七分,四十份核完。 温良把左手边那一摞点了一遍。 “退七份。” 他一份一份报。 “三份是别人代签的:李文秀那份,还有两份是两口子来了一个人,签了两份。” “两份是没把后果说完的:周振海那份,还有一份是电话里说的,没见面。” “两份是签字人不满十八:孙浩十七,还有一个十六。” 他把这七份摞齐。 “右手边三十三份,合格。”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把手举了一下又放下了。 “老师。” “说。” “三十三份够了。咱们只缺六个。” “够了。”温良说。 “那这七份您还退吗。” “退。” “可这七份就算不要,咱们也够啊。” “正因为够了,我更要退。”温良说。 他把那七份推到桌子中间。 “今天我要是因为够了就把这七份收下,那我明天缺的时候,就会因为不够而收更差的。” 他把手放下。 “这七份不是作废。” 他看着凌小雨。 “退回去,重走一遍。李文秀那份让她本人当面签;周振海那份你去把后果一句不落地说完,他要是还签,那就算;孙浩明年一月再说。” “那要是他们重走一遍以后不签了呢。” “那就不签。” 凌小雨没有再问。 她伸手把那七份收起来,一份一份对折,放进自己书包。 两点四十一分。 温良开始把右手边那三十三份登记入册。 他登到第三十一份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份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都是横格信纸,字写得或工整或潦草,可都是“写”出来的字。 这一份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边有毛。 签字栏上那三个字不是写的。 是描的。 每一笔都很慢,笔画中间有停顿的疙瘩,“兰”字最底下那一横描歪了一点,描的人又在旁边补了一道。 温良把这一份举起来。 “这份哪儿来的。” 邱大川从长凳上站起来了。 “老范让我带的。” “他自己不能签。” “他没签。”邱大川说,“他昨天下午让我去敲对门。” “他让你去敲对门。” “他给了我一张纸,上头是他抄的那五行。他让我拿给对门那位阿姨,让她自己决定。”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 佟秀兰。 那三个字写得很生,一笔一停,每一笔都描过第二遍。 他认得这个写法。 十月十八号那天在楼道里,她眯着眼凑到门上那张纸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的时候,就是这个速度。 两点五十六分。 温良把那一份放在桌上,站起来。 “杜小满。” “在。” “下午第三节我有课,第四节没课。” “您要去302。” “我去问一句话。” 下午四点十分,老楼三层。 佟婶在门口那个小板凳边上收碗。 温良把那张纸拿出来。 “阿姨。” “哟,是你。” “这个是您签的吗。” 佟婶眯着眼看了看。 “是我。” “您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佟婶把碗换了一只手。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 温良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对门那个说要签。”佟婶说。 她把碗底那点水甩了甩。 “我就签了。”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往自己家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转过头。 “他叫啥来着。” 第254章 回落的全是改过的人 第254章回落的全是改过的人 “老师,回落的全是我们单独改过的人。” 十月二十八号,周三,晚上八点零四分。出租屋。 杜小满面前摊着两张表。 一张是九月二十五号交到教研室那份四校数据的复印件。另一张是这个月月底四校刚报上来的一批。 她今天晚上本来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把这两批数往一块儿对,看看这一个月的走势。 对到一半她停住了。 “哪一批回落。”温良问。 “不是一批。”杜小满说,“是里头的一部分。” 她把第二张表转过来。 那张表上有十几个人的编号被她用铅笔圈了出来。 “这些人上个月还在线上,这个月掉回去了。” “掉多少。” “不多。平均掉两成。” “那是波动。” “我一开始也当是波动。”杜小满说,“可我把这些人的名单跟咱们的记录对了一遍。” 她把自己那个本子推过来。 “回落的这些人,一个不落,全是三月到九月之间咱们单独动过手的。”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 “单独。” “单独。”杜小满说,“一次只动一个人的那种。” 八点十九分。 温良把表放下。 “这不能当结论。” “为什么。” “因为咱们单独动过的人,本来就有共同点。”温良说,“他们都是当时最难的那一批。难的人本来就更容易掉。” “那怎么办。” “做一次对照。” 八点五十一分,温良给戚国安打了电话。 九点二十分,市教研室三楼那间小会议室的灯亮了。 戚国安是从家里过来的,穿的还是家常那件毛衣。跟他一块儿到的还有三位教研员——两位是九月二十号那场联考的负责人,一位是管数据归档的。 温良把两张表摊在长桌上。 他把杜小满发现的东西说了一遍,用了六分钟。 说完他说了第二样。 “我今天来,不是让各位看这个的。” “那是什么。”管数据那位问。 “我要做一次对照实测。” “做多久。” “七十二小时。” 戚国安在桌子那一头坐着。 “明天一模。” “我知道。” “你要在一模前一天,做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实验。” “对。” “为什么非得现在。”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表上。 “因为它现在正在掉。” “越晚做越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戚国安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怎么做。” 九点四十一分。 温良在白板上写。 “取二十个人。” “这二十个人全部来自三月到九月咱们单独动过的那一批,一共有三十七个,我从里头取二十个。” “分两组,一组十个。” 他把粉笔停住。 “甲组这十个人,这七十二小时里,我们什么都不做。” “乙组这十个人,同样什么都不做。” 管数据那位教研员抬起头。 “两组都不做,那还叫什么对照。” “区别在别的地方。”温良说。 他在甲底下写:三月到九月,被单独改动过。 在乙底下写:从来没有被改动过。 “乙组这十个人,我从四校那九百七十四个里头挑,挑的是从头到尾没进过我们任何一次改动清单的。” “这两组这七十二小时里,我们一根手指都不碰。” “我们只看数。” “数从哪儿来。” “从四校每天报上来的那张表里来。”温良说,“那张表是他们学校自己填的,跟我们没关系。” 戚国安点了一下头。 “那分组呢。” “分组我不碰。” 温良把那三十七个人的编号写在一张纸上,撕成三十七个小条,折起来。 他把这些纸条递给管数据那位教研员。 “劳驾您抽。抽二十个出来,前十个是甲组。” 那位教研员愣了一下。 “你自己不抽?” “我不抽。” “为什么。” “因为这个实验是我要的结果。”温良说,“我要的结果,我就不能碰分组。” 那位教研员没有再问。 他把纸条摊在桌上,用手拢了两遍,一张一张抽。 抽到第二十张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前十张摆在左边,后十张摆在右边。 九点五十八分,甲组和乙组定了。 “从十点整起算。”温良说,“每十二个小时我报一次数。” 十点整,实测开始。 十月二十九号,周四,上午八点,一模第一场。 温良今天在第九考场监考。 上午十点整,第一场结束。他从考场出来,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杜小满。 “十二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回落的全是改过的人(第2/2页) “甲组零回落。乙组零回落。” “记。” 下午四点,第二场结束。 “二十四小时。” “甲组零回落。乙组零回落。” 十月三十号,周五,上午十点。 “三十六小时。” “甲组零回落。乙组零回落。” 杜小满在电话里加了一句。 “老师,是不是不会有事。” “再等。” 十月三十号下午十点。 四十八小时。 杜小满这一回没有打电话,她直接骑车到了学校门口。 温良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她把那张表递过来。 那张表上有一个编号被她用红笔圈了。 不是红笔——是红色圆珠笔,学校小卖部两块钱一支的那种。 “甲组掉了一个。” 温良把表接过去。 “掉多少。” “一成七。” “乙组呢。” “零。” 温良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杜小满没有走。 “老师。” “说。” “这个人是十六号。” 温良没有说话。 “三月二十九号那天,是您自己去他家的。”杜小满说,“您那天回来跟我说,他妈答应让他把晚自习上完。” “我记得。” “现在他掉回去了。” “我知道。” “咱们就这么看着?” 温良站在值班室门口那盏灯底下。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要是伸手,”他说,“我就永远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弹。” 杜小满把手里那张表捏住了。 “那他呢。” “他等我七十二小时。”温良说,“七十二小时以后,我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回事,我再去。” “要是那时候来不及了呢。” “那我就欠他一次。” 温良把上衣口袋按了一下,那张折起来的表在里头。 “记下来。十月三十号晚十点,十六号回落一成七,本人未采取任何措施,原因:实测未结束。” 杜小满没有动。 “记。”温良说。 她掏出本子,蹲在台阶上写。 写完她抬起头。 “接着报。”温良说。 十月三十一号,周六。 上午十点,六十小时。 甲组掉了第二个。 下午四点,六十六小时。 甲组掉了第三个。 杜小满这一次是在电话里报的,报完她自己顿了一下。 “老师,还有六个小时。” “我知道。” 晚上十点整。 七十二小时。 市教研室三楼那间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温良、杜小满、戚国安,还有那三位教研员。 管数据那位把最后一批表从打印机上拿下来,一张一张分给桌上的人。 他自己先看的。 看完他把表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第四个。”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伸手把那张表拉到自己面前。 他从上往下数了一遍。 甲组十个人。 回落四个。 乙组十个人。 回落零个。 十点十一分。 温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头。 他把这个结果写上去。 甲:10改,4弹。 乙:10未改,0弹。 写完他退开一步。 戚国安从桌子那头站起来了。 他走到白板前,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不高。 “这东西会还手。” 温良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它不是一张表。” 他说。 “它会还手。” 十点二十四分。 管数据那位教研员开口了。 “温老师。” “您说。” “十个里头弹回四个。” “对。” “那你们从三月干到九月,实际留下来的,是六成。” 温良没有反驳。 “六成。” “那你们那个单价——” 那位教研员没有说完。 温良回过头,看着白板。 “杜小满。” “在。” “重算。” 杜小满已经在算了。 她坐在长桌那一头,本子摊开,笔尖在纸上走了一行,又走了一行。 会议室里六个人都在等。 她算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头。 她从温良手里把粉笔接过去。 她在那两行底下写了一个数。 那个数只有三个字。 三点三。 第255章 昨天的账作废 第255章昨天的账作废 “昨天的账作废。” 十一月一号,周日,下午两点。出租屋。 昨天晚上从教研室回来,温良谁都没告诉。他让杜小满先回去睡觉,自己在屋里坐到两点。 今天下午二十六个人到齐了。凌小雨也来了,她是坐早班车过来的。 杜小满站在北墙前头,手里拿着粉笔。 墙上原来那几个数还在:57、44、106、缺21人。 她没有擦。 她在旁边空出来的一块地方,从头写。 “一个人,三点三。” 她写下3.3。 “五十三个人。” 53x3.3 “一百七十五。” 她把这个数写下来,圈起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师手上是多少。”坐在窗边那个男生问。 “一百。”杜小满说,“五十七加今年那四十四个圈,全榨干,一百。” “自愿书呢。” “三十三份,三十三个点。” 她在底下写:100+33=133。 “一百三十三。” 她把这个数写在一百七十五底下。 然后她画了一道横线。 175 133 底下那个数她写得很慢。 42 “差四十二。”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前天还差六个。” “前天是按两个点算的。”杜小满说。 “那三十三份呢。” “三十三份还在。” “那怎么还差这么多。” “因为单价从两个点变成了三点三。”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再问。 两点二十六分。 温良从桌子那边站起来。 “今天下午我们把路走一遍。” 他往门口那边指了一下。 那儿靠墙立着两块小黑板——是今天早上邱大川从贾师傅那儿借来的,用三轮车拉过来的,一块靠着门框,一块靠着柜子。 加上北墙,一共三块。 “三条路。三块板,一条一块。” “甲,乙,丙。” 他在第一块黑板最上头写了一个“甲”。 “甲:再去要自愿书。” “凌小雨。” “在。” “你们六天弄回来四十份。合格三十三。” “对。” “照这个速度,再给你们六天,能弄多少。” 凌小雨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那块黑板前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本子。 “我算过。” “报。” “四十份里,二十一份是我们八个人的爸妈、亲戚、邻居。”她说,“这一圈基本上问完了。” “剩下十九份是六个学校家长群里问的。这十九份里头有十一份是主动找我们的。” “主动的那批人现在还剩多少。” “我这两天又问了一轮。”凌小雨说,“再往下最多还有二十个。” “二十份,二十个点。” 温良在甲那块板上写:+20。 “一百三十三加二十。” “一百五十三。” “一百七十五减一百五十三。” “还差二十二。” 温良把粉笔放下。 “甲不够。” 三点零二分。 他走到第二块黑板前头。 “乙:把单价压下去。” “十月二十二号那天我们算过一回。那时候单价是两个点,要压到一点八八,得四校那二百三十七个没进来的人一个不落全进来。” “现在单价是三点三。” 杜小满在旁边接了一句。 “要压回两个点,等于要把回落那一块全堵住。” “堵得住吗。” “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回落。”温良说。 他把这一句写在了乙那块板上。 不知道它为什么弹。 “不知道原因就压,压下去的每一个数我都不敢用。” “那要多久才能知道。”坐在门边那个男生问。 “上一回那个实验做了七十二小时。”温良说,“那只测出来它会弹,没测出来它为什么弹。” “再往下要测什么,我今天还想不清楚。” 他在乙那块板底下写了两个字。 不敢。 “乙不敢。” 三点三十一分。 第三块板在北墙那边。 温良走过去的时候,屋里那二十六个人跟着转过头。 他在最上头写了一个“丙”。 写完他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往下写。 坐在长凳最里头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昨天的账作废(第2/2页) 那是十月二十二号那天第一个喊“凭什么我们不能”的那个,也是二十五号那天问“那成年人就不是人了吗”的那个。 “老师。” “说。” “丙是不是重新排一遍。” 温良看着他。 “你说下去。” “五十三个人,难的和容易的不一样。”那个男生说,“咱们现在钱不够,那就先改算得过来的那些。” 屋里有人立刻转过头去看他。 “先改算得过来的,剩下的往后放。”他说,“往后有钱了再接着办。”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算得过来。” “我先上。” 屋里安静下来。 那个女生从地上站起来了。 “你这不就是——” “我知道我这是什么。”那个男生说。 他没有回头。 “可我算得过来是真的。老师上礼拜在那面墙上贴过我的数,我看见了。我在前二十个里头。” “那我先上,不是我抢,是我本来就在前头。” “可后头那些人怎么办。” “后头那些人等我们凑够了再办。” “要是凑不够呢。” 那个男生没有答。 温良站在第三块板前头。 他把粉笔举起来,在丙那个字底下写了一行。 先改算得过来的,其余顺延。 写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条路能补多少。” 杜小满在旁边算。 “一百三十三个点,按三点三,能办四十个人。” “五十三减四十。” “十三。” “顺延十三个。” 温良把这个数写上去了。 顺延13人。 “甲不够。”他说。 “乙不敢。”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丙……” 他停了一下。 “丙能行。” 四点十七分。 那天下午屋里吵过一阵。 有六七个人赞成丙,说得都很实在:先办得下来的先办,办不了的写在墙上等着,反正第四条已经写了“任何人不得因算不过来被移出名单”,顺延不是移出。 有五六个人反对,反对的理由也很实在:顺延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六月七号就那一天,顺延过了那一天,跟移出有什么两样。 剩下的人没有说话。 温良一句都没有表态。 有人问他“老师您怎么看”,他说了一句:“今天我不表态。你们先说。” 四点五十分散会的时候,第三块板上那行字还在。 温良没有擦。 晚上十一点。 出租屋里只剩两个人。 温良坐在课桌前头,把今天那三块板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抄进本子。 抄到甲那一条的时候,门开了。 杜小满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那种画报纸,跟周日那三张一样大。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放在温良面前。 “我做完了。” 温良把笔放下。 那张纸上是一列名字。 五十三个。 从上到下,每一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是那个人可改写的难度,页数。 从最少的排到最多的。 第一个是十七页。 最后一个是九十四页。 温良的手指从第一行往下走。 走到第四十行的时候,他看见杜小满在那儿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很直,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横线上头四十个人。 横线底下十三个人。 温良的手指停在横线上。 “这是今天下午那个方案。” “是。” “你算过了。” “算过了。一百三十三个点,办四十个。”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往横线底下移。 第四十一行。 第四十二行。 第四十三行。 他数到第五十三行。 然后他停住了。 第五十三行底下还有字。 那不是那五十三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那一行是杜小满自己另起的,写在整张表的最底下,跟上面隔了两指宽。 那一行上头有十一个名字。 第一个是她自己。 杜小满。 后面十个,温良一个一个认得。 那是十月二十二号晚上举手的那十九个人里的十个。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没有动。 第256章 这张表我不用 第256章这张表我不用 “这张表我不用。” 十一月二号,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出租屋。 二十六个人今天来得比平常早。昨天晚上杜小满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六点半,老师要说排序的事。 六点四十,人到齐了。凌小雨没走,昨天晚上住在杜小满那儿。武大军六点三十五进的门,站在门边上没坐。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 他手里拿着那张画报纸。 那张纸昨天晚上十一点交到他手上,他看了一夜。 现在他把它举起来,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五十三个名字,从上到下,每个名字后头一个数,第四十行那儿一道用尺子比着画的横线。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在等他念名字。 温良两只手捏住那张纸的两边。 他往两边一撕。 那是画报纸,纸厚,撕的时候声音很大,从中间一直裂到底。 他把两半合在一起,又撕了一次。 四片。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谁都没有动。 六点四十六分。 温良把那四片纸放在桌上。 “我说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 “这张表要是留着,它就不会只是一张纸。” 他把手放下来。 “今天它在我手里,是一个参考。明天有人抄一份,是一份材料。后天有人拿它去核,是一份依据。” “再往后,等到有一天我不在了,接我这摊事的人一打开抽屉,看见这张表,他会怎么办。” “他会照着办。” “因为这张表是排好的,是算过的,是我们自己人做出来的。” 温良看着屋里这些人。 “老范那第二款写的是什么。”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答了。 “每周复核一次排序。” “他那一款不是凭空来的。”温良说,“他手里先有了一张排序表,才有那一款。” “先有表,才有款。”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 “纸是保不住的。” “这张表上头,横线上头四十个人,横线底下十三个。” “这十三个人现在不知道自己在横线底下。” “可他们早晚会知道。” 温良把手指点在桌上那四片纸上。 “不是因为我说,也不是因为你们说。” “是因为这张表存在。” “它在,就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问。问了就有人答。答一次就传一次。” “到那一天,横线底下那十三个人会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手收回来。 “他们知道以后,会怎么想我,我不管。” “可他们会怎么想自己。”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三条。” 温良走到北墙前头。 墙上第四条还在。 四、任何人不得因“算不过来”被移出名单。 “这一条是十月二十七号晚上八点零二分写的。”他说,“那天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在。” “今天是十一月二号。” “隔了六天。” 他把手放在那一行上。 “我要是今天用这张表,那我六天前写的这一条就成了一句空话。” “那我以后再往墙上写什么,你们都不用信了。” 七点零四分。 温良把桌上那四片纸拢起来。 他没有把它们扔进墙角那个纸篓。 他往门口走。 “邱大川。” “在。” “楼道里那个铁盆借我用一下。” 那个铁盆是房东放在楼道里接屋檐水的,这个季节空着。 邱大川把它端进来,放在门口那块水泥地上。 “火柴呢。” “我去借。”杜小满说。 她下楼了。三分钟以后她回来,手里拿着一小盒火柴——是从楼下那家开小卖部的老太太那儿要的。 温良蹲在铁盆前头。 他把那四片纸一片一片放进去。 第一片,第二片。 放到第三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片上头有横线,横线底下那十三个名字,还有最底下另起的那十一行。 他把它也放了进去。 火柴划了两根才着。 纸烧起来以后火苗蹿得挺高,把门口那块地照亮了一小片。字一行一行卷起来变黑,最先烧掉的是横线上头那部分。 杜小满站在旁边。 她昨天晚上从八点排到十一点,一个一个人算的页数,一个一个人排的序,最后用尺子比着画了那道横线。 她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两只手把那个铁盆端稳了。 盆边烫,她把手往盆沿底下挪了一寸,接着端着。 烧完以后温良没有立刻起身。 他等灰凉了,用手在盆里拨了两下,确认没有一片还能认出字来。 然后他站起来。 “端回去吧。” 七点二十六分。 温良回到屋里,从课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那一行抄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这张表我不用(第2/2页) 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任何人不得因“算不过来”被移出名单。 抄完他在底下画了一道线。 “这一条我今天重写一遍。” 他把笔放在纸旁边。 “重写不算数。” “我要你们二十六个人,一个一个在这底下签名。” 坐在窗边那个男生抬起头。 “签名干什么。” “签了名,你们就是见证人。”温良说,“往后哪一天我要是自己想动这一条,我得先来找你们二十六个人。” “我得跟你们一个一个解释我为什么想动。” “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动不了。” 屋里没有人立刻站起来。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先开口了。 “老师,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排序,四十二个点还差着。” “还差着。” “那我们怎么办。” 温良站在那张纸旁边。 “一起改。” “一起改是什么意思。” “五十三个,一块儿改。”温良说,“不分先后,不分难易。” “那够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在看着他。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不知道。”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温良说,“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夜,没算出来。” “那您还这么定。” 温良看着墙上那一行。 “够不够我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 “可名单上不能有横线。” 七点四十一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十月二十二号喊过“凭什么我们不能”的男生。 他昨天下午刚提了丙。 他走到桌子前头,把笔拿起来,在那一行底下签了名。 签完他把笔放下,走回去坐下,一句话没说。 第二个是坐在地上那个女生。 第三个,第四个。 二十六个人一个一个上来签。 有人签得很快,有人蹲在桌边看了那一行两遍才签。有一个男生签完了又拿起笔,在自己名字旁边写了个日期。后面的人就都跟着写日期。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进来。 他就站在门口那个位置,把这一段拍了下来——二十六个人一个一个走到桌前签名,温良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谁签完他都点一下头。 拍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七点五十一分,凌小雨站起来了。 她今天没有签名——她是二十七中的,不在这二十六个人里头。 “温老师。” “说。” “我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您撕的是您这张。” 屋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上礼拜四我们那边开会。”凌小雨说,“我们班主任把您那五条方法讲了一遍,讲完他让我们八个人试着排个序。” “排什么序。” “排我们那一届哪些人先做。”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排出来了吗。” “排了一半。”凌小雨说,“上礼拜五停了,因为我们八个人吵起来了。” “吵什么。” “吵横线画在哪儿。”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今天回去要跟他们说什么。”凌小雨问。 温良想了一下。 他把那张签满名字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你把今天早上这一段跟他们说一遍。” “说完呢。” “说完你告诉他们:这一条是我们这屋里二十六个人签的,管的是我们这屋。” “你们那边要不要立,你们自己定。” “那要是他们定了要排呢。” “那就排。”温良说。 凌小雨愣了一下。 “您不拦?” “我拦不了。”温良说,“我也不该拦。他们不是我的学生,那张表也不是我签的。” 他把手放下。 “可我今天在这屋里烧了一张。你回去把这件事原样说给他们听。” “他们听完再排,那是他们的账。” 凌小雨点了一下头,坐下了。 她坐下以后从书包里掏出本子,把刚才这几句一句一句记了下来。 七点五十八分。 最后一个签名的是杜小满。 她走到桌前,把笔拿起来。 她签得比谁都慢。 签完她没有立刻走开。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老师。” “说。” “那我们明天,从谁开始改。” 温良看着桌上那张纸。 二十六个名字,一个挨着一个,签满了大半张。 “五十三个。” 他说。 “一起。” 第257章 不是弹回去,是在掉 第257章不是弹回去,是在掉 “七页。” 十一月三号,周二,早上七点五十。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教室。 温良今天到得早。 七点二十他就把那七张纸摊在讲台上了——那是这一年多以来他自己整理的花名册,一页八个人,从第一页第一个到第七页第五个,一共五十三个名字。 前四十九个是这个班的。后四个是去年那五十三个里头,杜小满一个月一轮问下来问不动的那四个。 七点五十,杜小满从后门进来,站在最后一排。 七点五十五分,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笔拿出来。 那支笔从九月二十号到今天,一共四十四天没有开过帽。 他把笔帽拧开。 “今天七页。”他说,“一页一个圈。” 杜小满在后头没有出声。 “七个圈,一点零五。” “记。” 八点整,上课铃响。 第一节课是数学。温良站在讲台上,把那七张纸从第一页翻到第七页,一页一页往下走。 他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画一个圈。 圈不大,画得很快。 第一页,第二页。 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有个名字底下是空的,是上个礼拜没交周考卷的那个。他没有跳过去,接着画。 第七页那一页只有五个人,可他还是画了一个整圈。 七个。 八点零四分,他把笔帽盖上,插回口袋。 那支笔的笔管比昨天短了一小截,得对着光看才看得出来。 杜小满在后排把这一条记进了本子:十一月三号八点整至八点零四分,全员七页七圈,一点零五点。 九点四十分,第二节课下课。 温良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纸——是杜小满上午从教务处调出来的,六校今天早上八点四十第一批报回来的数。 那张纸上有五十三行。 温良从上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那张纸放下,往门口那边喊了一句。 “杜小满。” “在。” “你昨天晚上排的那个对照组,还在不在。” “在。” “把甲组那十个人今天的数调出来。” “我调过了。” 杜小满把手里另一张纸递过来。 十点整。 温良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办公桌上。 左边那张是今天五十三个人的数。 右边那张是甲组那十个——十月二十八号到三十一号那七十二小时里,弹回去四个的那十个人。 甲组那十个人里,有八个也在今天这五十三个里头。 “老师。” “说。” “它没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指从左边那张纸的第一行往下走,一行一行走到底。 五十三行。 按上礼拜那个数,改十个弹回四个,五十三个人今天上午改完,到现在一个半钟头,至少该有两三个开始往回走。 一个都没有。 “再等一节课。”温良说。 十一点二十,第三节课下课。 “还是没弹。” 十一点五十,第四节。 “没弹。” 十二点零六分,温良给戚国安打了电话。 下午一点整,学校传达室。 传达室在校门口那间小屋,看门的老聂中午回家吃饭,屋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水壶。 戚国安一点整到的。武大军跟他一块儿来的。 温良借了老聂那张桌子。 桌上摊着五样东西:今天早上那七张花名册、六校上午报回来的数、甲组那十个人的数、十月三十一号那张七十二小时结果表、还有杜小满从三月到现在的改动记录。 “三步。”温良说。 “你说。” “第一步:跟甲组比。” 他把两张纸拉到中间。 “甲组那十个人是九月以前被我们单独改过的。这十个人里头,八个也在今天这五十三个里。” “十月二十八号到三十一号,这八个人里弹回去三个。” “今天上午我把五十三个一块儿改了。” “到现在四个钟头,这八个人一个都没有弹。” 戚国安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停在那两张纸上。 “第二步。” 温良把杜小满那份改动记录翻开。 “我把三月到十月所有改过的人,按改动的时间点拉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不是弹回去,是在掉(第2/2页) “三月到九月,我们一共动手十七次。” “这十七次里头,十四次是一次动一个人,三次是一次动两三个。” “十七次里没有一次是一次动五个以上的。” 他把手指点在那一页上。 “十月二十七号我们立了新四条,第一条是一次不许少于五个人。从那天到现在,我们只动过两次,一次五个,一次八个。” “这两次的人,一个都没弹。” 传达室里没有人说话。 外头教学楼那边传来上课铃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第三步。”温良说。 他把那张七十二小时结果表拉过来。 “甲组十个人,那七十二小时里弹回去四个。那四个是什么时候弹的。” 他自己答了。 “四十八小时、六十小时、六十六小时、七十二小时。” “一个一个弹的。” “不是一块儿弹的。” 戚国安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间隔十二个小时。” “间隔十二个小时。”温良说,“一次一个。” 他把三张纸摆成一排。 “所以我今天上午看到的东西,只有一个解释。” “它是一个一个改回来的。” “它没法一次改五十三个。” 武大军站在门边上。 “你是说——” “它跟我们一样,也得一笔一笔办。”温良说。 “我一次改一个,它有的是工夫一个一个改回来。” “我一次改五十三个,它得一个一个改,改到第五十三个的时候,前头那些我又改了一遍。” “它追不上。” 一点二十六分。 戚国安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把那三张纸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 “温老师。” “戚老师。” “昨天早上你把那张表撕了。” “撕了。” “你撕的时候,知道这个吗。” 温良看着桌上那三张纸。 “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我昨天早上跟他们说的是:够不够我不知道。”温良说,“那句话是真的。” 戚国安把手放在桌沿上。 指节压得发白。 “那你运气好。” 温良摇了一下头。 “不是运气好。” 他把那七张花名册收起来,一张一张摞齐。 “是那张表本来就不该有。” 一点三十一分。 武大军从门边走过来。 “老温。” “说。” “那老范呢。” 温良把手里那摞纸放下。 “老范三年,一共办成十二个。” “他是一个一个办的。” “他那本子上每一个人后头都跟着一段日子——最短的十一天,最长的一个多月。他办完一个,隔几天再办下一个。” “他一次都没有一块儿办过。” 戚国安这时候站起来了。 “那就是说——” “他每办成一个,那个人就开始往回走。”温良说,“他不知道。他手上没有对照组,也没有人给他报数。” “他只看得见自己的数在往上涨。” 传达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那十二个人,最后到底留下几个,我们今天算不出来。”武大军说。 “算不出来。” 温良把那摞纸装进书包。 “可他那第十二条,那三款——” 他停了一下。 “不只是不该做。” “它本来也是错的。” 下午一点五十,温良回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在两点整。 他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是杜小满。 “老师。” 温良停在楼梯拐角。 “说。” “下午第一节上了十分钟。” 她的声音跟上午不一样。 “有三个人的数,在往下掉。” 温良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握了一下。 “弹回去了。” “不是。”杜小满说。 “不是弹回去。” 她那边停了一秒。 “是在掉。” 第258章 三个学校,一所掉一个 第258章三个学校,一所掉一个 “哪三个。” 十一月三号,周二,下午两点十一分。第十四中学,教学楼二层楼梯拐角。 温良把手机换到左手。 “二十七中一个,十一中一个,城东实验一个。”杜小满在那头说。 “不是一个学校的。” “不是。三个学校。” 温良往楼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掉多少。” “两点十分那一批数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掉了零点九,第二个零点七,第三个零点四。” “十分钟以前呢。” “十分钟以前是零。” “往下报名字。” 杜小满报了三个。 温良站在楼梯拐角,一只手扶着扶手。 他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话了。 “这三个人的家长,是不是签过自愿书。” 那头停了两秒。 “我查。” 纸翻动的声音。 “……签了。” “第几份。” “第一份、第二份、第四份。” “凌建国是第一份。” “对。”杜小满说,“凌小雨的爸爸。” 温良把手机贴紧了一点。 “那第二份和第四份是谁签的。” “十一中一个学生的妈妈,城东实验一个学生的爸爸。” “他们的孩子。” “就是现在在掉的那两个。” 温良没有说话。 楼梯底下有学生上来,看见他站在拐角,绕过去了。 “老师。” “我在。” “这三份是四十份里签得最早的三份。” “我知道。” 两点十四分。 温良开始往楼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戚国安。 “戚老师,我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现在有三个学生的数在往下掉,不是弹回去,是掉。三个人在三所学校:二十七中、十一中、城东实验。” “第二件:这三个人的家长,是我们那三十三份自愿书里签得最早的三份。” “第三件:我要这三份自愿书现在就撤回。” 戚国安在那头没有立刻答。 “你确定是这个原因。” “我不确定。”温良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就撤。” “因为我不能一边看着他们掉,一边研究为什么掉。” 那头停了一秒。 “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温良说,“一,您用教研室的名义给这三所学校教务处打电话,就说昨天报上来的数有异常,请他们各自联系这三个孩子的班主任,现在就让孩子去一趟医务室量个血压,坐十分钟。” “为什么去医务室。” “因为我不是他们的老师。我进不去,也不该进去。”温良说,“我要的是把这三个孩子从正在上的课里头拿出来十分钟,别的什么都不做。” “二呢。” “二,您把这三所的教务电话给我,我不打,我给杜小满。她只报一句话:孩子没事,是我们这边数据要复核。” “三呢。” “三,我自己打家长。” 两点十六分,温良走出教学楼。 他站在操场边上那排冬青旁边,第二个电话打给凌小雨。 “凌小雨。” “温老师。” “你先别慌,听我说三件事。” 那头愣了一下。 “您说。” “第一,现在正在掉的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是你。” 那头没有声音。 “第二,你爸爸签的那份自愿书,我现在要撤回。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跟我说一句‘我撤’,一句就行。” “第三,撤完了我会跟你说结果。你现在别问为什么。” 那头很短的一秒钟。 “好。” 她没有问。 她挂电话之前只多说了一个字。 “快。” 第三个电话打给十一中那个妈妈。 温良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学校。 “您先别慌,听我说三件事。” 那个妈妈在那头声音已经变了。 “我孩子怎么了——” “第一,您孩子现在在教室里坐着,人好好的。他们班主任等一下会带他去医务室量个血压,那是我请他们做的,不是他不舒服。” “第二,上礼拜您签过一份东西。我现在请您撤回它。您只要跟我说一句‘我撤’。” “第三,撤了以后什么后果都没有,那份东西上头写着随时可撤、不用给理由。这一句是我十月二十二号写的,今天算数。” 那头喘了两口气。 “……撤了我孩子还有事没有。” “撤了就没事。”温良说。 “我保证。” 两点二十分。 第四个电话,城东实验那个爸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三个学校,一所掉一个(第2/2页) 第五个电话打回给杜小满:报三所学校的教务电话已经从戚国安那儿转过来了。 第六个电话是凌建国打进来的。 “温老师。” “凌师傅。” “小雨跟我说了。” 那个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撤。” “您再说一遍,我这边有人记。” “我撤。” “撤回时间:十一月三号下午两点二十一分。”温良说,“凌建国本人电话撤回,本人陈述。记录人杜小满。” “记完了。”杜小满在另一头说。 三份全部撤回。 十一中那个妈妈是两点二十二分说的,城东实验那个爸爸是两点二十三分。 杜小满在电话里一句一句记,记完把三条时间报了一遍。 温良站在操场边上。 冬青丛那边有风,把他手里的本子吹得翻了两页。 “下一批数几点。” “两点半。” “我等着。” 两点三十分。 杜小满那头有纸从打印机里出来的声音。 “出来了。” 温良没有说话。 “第一个。”杜小满说,“零点九,没有再往下。” “第二个,零点七,停了。” “第三个,零点四,停了。” “三个都停了。” 温良把本子合上。 “再等一批。” 三点整。 “三个都没动。” 三点三十分。 “没动。” 温良这才把手机放下。 三点三十四分,凌小雨的电话打进来。 “温老师。” “你的数停了。” “我知道,我们班主任刚跟我说了,让我下午别上体育课。” 她那边有走廊上的声音。 “我现在能问了吗。” “能。” “是不是因为我爸签了那个。” “今天下午看,是。”温良说,“可我还没有证。”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们跑那六天——”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温良没有替她把这句话说完。 “凌小雨。” “在。” “那六天不白跑。” “可是——” “三十份还在。”温良说,“撤掉的是三份,剩下三十份的人今天一个都没事。” “那要是他们的孩子也开始掉呢。” “那就都撤。” “都撤了那您怎么办。” 温良站在操场边上。 “那我再想别的。” 三点四十一分。 武大军是三点半从校门口那边过来的。他今天下午值班,接到杜小满的电话以后一直在传达室守着。 他走到操场边上。 温良靠在那面围墙上。 “三十三变三十了。”武大军说。 “三十。” “那三个点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武大军站在他旁边。 “撤回一起作用,这说明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围墙上拿下来。 “说明那三份自愿书跟那三个孩子是连着的。” “怎么连的。” “我不知道。” 温良把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 他在上头写了三行。 一、家长签自愿书,孩子被针对。 二、撤回自愿书,针对停止。 三、这三份是最早签的三份。 写完他的手停在第三行上。 “最早签的三份。”武大军说,“为什么是最早的。” “我今天不查这个。” “那你查什么。” “我什么都不查。”温良说,“今天下午到现在,我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他把本子合上。 “先把人保住,别的往后再说。” 武大军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温。” “说。” “你刚才手在抖。” 温良把本子装回口袋。 “我知道。” 三点五十六分。 温良从操场往校门口走。 他今天下午没课,五点半还有一个年级组的会。他打算先回办公室把那三行抄进公示本,再把撤回记录整理出来。 走到校门口那条水泥道上,他抬起头。 然后他不动了。 校门口外头那条马路,靠这边有一道马路牙子。 马路牙子上站着一个人。 四五十岁,很瘦,旧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 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在身前抱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本子。 牛皮纸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圆了。 第259章 您今天知道自己是谁吗 第259章您今天知道自己是谁吗 “您今天知道自己是谁吗。” 十一月三号,周二,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第十四中学校门口。 温良走过那道水泥门坎,站到了马路牙子跟前。 老范站在那儿。 还是那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两只手在身前抱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抱得很稳。 他看着温良走过来,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 “知道。”他说。 温良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今天早上把本子看了三遍才出门。” “三遍。” “第一遍看南墙那七十四条。”那个人说,“第二遍看本子第一页。第三遍看的是今天这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写的什么。” 那个人把本子换到左手,右手翻开,翻到中间偏后。 他没有把本子转过来给温良看。 他自己念了一行。 “今天去第十四中学。找一个姓温的老师。他在那儿教书。” “底下还有一行。” “念。” “不要在门口喊他的名字。等他出来。” 温良站着没有动。 四点零二分。 “您坐了几站。” “四站。” “怎么找过来的。” “本子上写着。”那个人说,“昨天晚上写的。写了路线:从三号楼下来往东走到那个绿站牌,坐到第五站下,再往东走十分钟。” “您认得路?” “我不认得。”那个人说,“我照着念。念一句走一段。” 温良看了他一眼。 “今天早上您出门的时候几点。” “十点。” “现在四点。” “中间我走岔过一回。”那个人说,“坐过了一站,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把本子从头看了一遍才知道该往回坐。” 他把本子合上了。 “我不是来劝你的。” 温良这才把手从书包带子上放下来。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听的。” 温良没有把他往学校里带。 校门口那道马路牙子上,两个人一块儿站着,谁都没有坐。 放学的铃刚响过,学生一拨一拨从门里出来,走到路口散开。有几个高三(7)班的看见温良站在这儿,慢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杜小满从门里出来,站到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把本子拿出来了。 “今天下午的事我原样跟您说一遍。”温良说。 “你说。” “三件事。”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今天早上八点整到八点零四分,我把五十三个人一块儿改了。七页,七个圈,一点零五。” “一块儿改。”那个人说。 “一块儿改。不分先后,不分难易。” “为什么。” “因为前天早上我把一张排序表撕了。”温良说,“撕完我不知道该从谁开始,就一块儿来了。” 那个人没有接话。 “第二件。” 温良伸出第二根手指。 “上礼拜我们做过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对照,改十个弹回四个。今天一块儿改了五十三个。” “到下午三点半,一个都没有弹。” 那个人的手在本子封面上按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温良说,“下午一点我在传达室核过三步:跟上礼拜那组比,拉时间戳,看弹回的间隔。” “弹回的间隔是十二个钟头。” “它一次改一个。” 那个人抬起头。 温良看着他。 “它没法一次改五十三个。”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把抱着本子那两只手往上抬了一寸,又放下来。 四点十四分。 “第三件。” 温良伸出第三根手指。 “下午两点十分,有三个人的数开始往下掉。不是弹回去,是掉。” “三个人在三所学校。” “他们的家长,是我们那三十三份自愿书里签得最早的三份。” 那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 他的眼睛从温良脸上移开了。 “我下午两点十四分开始处置。”温良说,“六个电话,十七分钟。三份自愿书全部撤回。” “撤了以后呢。” “撤了以后三个人的数就停住了。两点半停的,三点、三点半复核两回,都没有再动。” 温良把手放下来。 “三十三变三十。” “那三个点回不来。” “回不来。” 四点十九分。 老范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本子抱在怀里,眼睛看着路对面。 路对面是一排小店,有一家门口摆着卖烤红薯的车子。 过了大概二十秒。 他开口了。 “第三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您今天知道自己是谁吗(第2/2页) “您说。” “三年前我也遇到过。”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 杜小满在五六步以外,笔尖顿在纸上。 “您再说一遍。” “针对签的人家里的孩子。”那个人说,“三年前我遇到过。” “什么时候。” “我那三句话写下来以后。”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写完第几天。” 那个人低下头,把怀里那个本子翻开。 他往后翻,翻到很靠后的地方,翻得比刚才慢。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第五天。” “第五天。” “我那时候找了四个人。”那个人说,“两个是我同事,一个是我那栋楼的邻居,一个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的家长。” “四个人都签了?” “那时候没有纸。”那个人说,“我就跟他们说了一遍,他们说行。” “没有纸。” “没有纸。” 温良没有插话。 “签完第二天早上,我班上有两个人的数开始往下掉。”那个人说。 “哪两个。” “那个邻居的儿子,还有那个家长自己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在您班上。” “在我班上。” 温良站着没有动。 “您那时候怎么办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人说,“我看了两天。” “两天以后呢。” “两天以后掉了三个点。” 那个人把本子合上了。 “我当时以为是我自己搞错了。” “搞错什么。” “我以为是我那几天读得太多,把自己的数读乱了,连带着他们也乱了。”他说,“我那时候没有对照,也没有人给我报数。” “我什么都没有。” 四点二十七分。 温良低下头。 他把自己那个本子掏出来,翻开,把刚才那几句一句一句写下来。 写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两回。 写完他抬起头。 “老范。” “啊。” “您第七天划掉第二句。” 那个人没有答。 “是不是因为这个。” 那个人的眼睛还是看着路对面。 “我那时候想的是:让别人替我担,别人家里的孩子会出事。” 他把手放下来。 “那就别让别人担了。” “我自己来。” 温良没有说话。 “我自己来,就没有别人。没有别人,就没有别人的孩子。”那个人说。 “那我剩下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先办算得过来的。” 温良站在马路牙子上。 风从路口那边过来,把杜小满手里的本子吹得翻了一页。 “老范。”温良说。 “啊。” “您那时候要是有人给您报数。” 那个人这一回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了三四秒。 “那我就知道那不是我读乱的。” 四点三十四分。 戚国安是这时候到的。 他今天下午本来在教研室,接到武大军的电话说温良在校门口跟一个人说话,说了半个钟头,他就骑车过来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过来。 走到近前,他先看了老范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 “范老师。” 老范站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还抱着本子。 他愣住了。 他愣了大概三秒钟,才把右手从本子上松开。 “您认识我。” “不认识。”戚国安说。 他把手收回来。 “可我看过您出的题。” 老范没有立刻答。 “哪一年的。” “我不记得年份了。”戚国安说,“那道题最后一问的问法,跟别人不一样。我记了很多年。” 温良看着这两个人。 杜小满在五六步以外把这两句记了下来。 四点四十六分。 老范把本子重新抱好。 “我要办一件事。” 温良回过头。 “您说。” “明天。” 那个人往学校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明天六校那一场,是最后一场吗。” “是。”温良说,“明天一天考完,下午四点半散场。” “散场那会儿人最多。” “最多。” 那个人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 “明天下午四点半。” “你把我叫到考点门口。” 温良看着他。 “干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的是三个字。 “念名字。” 第260章 十月十六号他也站在这儿 第260章十月十六号他也站在这儿 “到了。” 十一月四号,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六分。市第三考点。 六校第二次联考今天一天考完,最后一场四点半交卷。 温良三点五十就到了。他今天下午没课,跟年级组请了两个钟头。 老范是四点十分到的。 他今天来得比昨天顺——昨天他在本子上把路线又写了一遍,中间那一站他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这一站不要下”。 现在他站在考点门口那道马路牙子上。 同一个地方。 十月十六号那天他也站在这儿。那天下午四点四十五,他举着本子,一举三个钟头,从门里出来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 今天他站的是同一块地方。 只是今天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四点二十九分,杜小满和二十六个学生到了。他们是从学校那边坐公交过来的,武大军带的队。戚国安四点二十到的,站在保安亭那一侧。 四点三十分,铃响。 考点里头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椅子响、脚步声、说话声,一层一层从楼里涌出来。 六个学校,一千八百一十个人。 四点三十四分,第一批人涌到门口。 温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出来的人让出道。 老范没有动。 他从口袋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四点三十六分。 他把本子举起来。 不是像十月十六号那天那样举着——那天他是举着给人看的,封面朝外。 今天他把本子摊开了。 摊在自己两只手上,一只手托着底,一只手压着页边。 翻开的那一页,就是那一页。 五十三行。四十二道横线。第四十三行那一块刮开以后留下的花白。 温良站在他旁边,往前走了半步。 “老范。” “啊。” “您那三条规矩。” “我记得。”那个人说,“不许拍照,不许抄,看完原样合上。” “今天您自己破了第一条和第二条。” “我知道。”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 “今天我自己破。” 他开始念。 念第一个名字之前,他先低下头,把眼睛凑近了那一行。 那一行上有一道横线压着,可底下的字还看得清。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念了出来。 “陈晓芬。” 声音不高。 从门里出来的人流从他前头过去,没有人回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第二行。 又是两秒。 “***。” 第三行。 “李慧兰。” 他每念一个名字之前都要低一次头。 他不是在回忆。 他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念错。 四点四十一分,第五个名字念完的时候,从门口出来的两个女生停下来了。 她们是刚考完的,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笔袋。 她们没有听懂。 其中一个转头问了同伴一句什么,同伴摇了摇头。 可她们没有走。 她们往旁边站了站,站在那儿听。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行那儿的横线有一处断了,断的地方底下那个字被压得看不清。老范低下头,把本子往光那边转了一个角度,看了五秒。 “许志明。”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一行他念完停了一下,往回翻了半页,又翻回来。 “这一个我念过了吗。”他问。 温良说:“没有。” “那我接着。” 第十二个。 第十三个。 四点四十三分,停下来的人多了。 不是围过来,是路过的时候慢下来,然后就不走了。有几个站在马路对面往这边看。 四点四十五分。 杜小满转过头看了一眼二十六个人。 二十六个人里,站在最前头那个男生先动的。 他从人群里往前挤了两步,走到马路牙子跟前,站住了。 第二个跟上来的是邱大川。 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没有说话,一个一个从人群里出来,在老范前头那道马路牙子上,站成了一排。 二十六个人。 老范正在念第十四个。 他念完那一个,抬起头。 站在最前头那个男生看着他。 老范又低下头,看第十五行。 他念了出来。 “周明远。” 那个男生跟着念了一遍。 “周明远。” 老范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 那个男生说:“您接着念。” 老范低下头,看第十六行。 “孙倩。” 站在第二个的邱大川跟着念。 “孙倩。” 第十七行。 老范念一个,那一排里就有一个人接一个。 一人一句,从左往右,接力往下。 念到第二十行的时候,那一排二十六个人已经轮过一遍,又从头开始。 围过来的人开始变多了。 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 从考点里出来的学生走到门口,看见马路牙子上站着一排人在念名字,就停下来。停下来的人往两边让,后头出来的人跟着停。 十分钟不到,门口那块空地上围了一百多个人。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举手机。 考点的保安从保安亭里走出来了。 他往这边走了七八步,走到人群边上,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回走了。 戚国安一直站在保安亭那一侧。 从四点三十八分老范念第一个名字起,他一步都没有挪过。 他没有往人群里去,也没有往回退。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身前。 念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武大军从人群外头绕过来,站到了他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十月十六号他也站在这儿(第2/2页) “戚老师。” 戚国安没有转头。 “您不过去。” “不过去。” “为什么。” “今天不是我该站的地方。”戚国安说。 他往马路牙子那边看了一眼。 “今天站在那儿的,得是他们两个。” 武大军没有再说。 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没有拍。 四点五十二分。 老范念到第二十六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那个本子在他手上晃,那一页的字跟着晃。 他低头看第二十七行,看了三秒,没有念出来。 他又看了两秒。 温良伸出手。 他没有接那个本子。 他把手伸到本子底下,托住了底边。 老范的手还在上头。 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温良没有说话。 老范重新低下头。 “张卫。” 他念出来了。 第二十八行。 “李梅。” 那一排里,韩雪站在最边上。 她是四点半跟着二十六个人一块儿到的——她今天下午在复读学校请了假。 轮到她的时候,她念得比谁都小声。 小到只有她旁边那两个人听得见。 可她念了。 人群外面这时候多了一个人。 佟婶站在最外圈。 她今天下午听邱大川说了这边的事,坐了两站车过来的。 她手里还提着那个饭盒——她出门的时候正在给对门做饭,饭做了一半就搁下了,饭盒是空的,她忘了这一茬。 她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 她看不清里头是谁在念。 可她跟着人群站着,没走。 四点五十九分,念到第三十七个。 老范低下头。 那一行的横线画得比别的重,压在名字上头压出了一道凹。 他看了三秒。 “李萍。” 他念完这两个字。 人群里有一个声音。 “到。” 那个声音不大,可门口那一片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转过头。 那是一个女生,穿着二十七中的校服,站在人群靠里那一圈。 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的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了。 旁边有人问她:“你认识?” 那个女生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可我就是想应一声。” 她说完就低下头,从人群里往外挤,挤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原地没有走。 老范站在马路牙子上。 他没有看那个女生。 他低下头,看第三十八行。 围着的人这时候变了。 刚才是站着听。 现在有人开始跟着数。 站在最外圈那几个学生里,有一个把手机拿出来了——不是拍照,他在备忘录上敲字。他敲的是刚才念过的名字,能记住几个记几个。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把手机拿出来了。 “第三十七个是李萍。”那个女生小声说。 “第三十六个呢。” “我没记住。” “那我们从这儿往下记。” 一百多个人里头,这样掏出手机敲字的,慢慢多了七八个。 没有一个人举起手机对着老范。 他们都低着头,在自己屏幕上敲那些刚听见的名字。 老范不知道这一层。 他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走。 “郑国强。” 那一排里下一个人跟着念。 “郑国强。” 五点零三分。 第四十二个名字。 老范低下头,看那一行。 那是最后一道横线。 他看了很久——比前面每一次都久。 然后他念了出来。 “陆小燕。” 那一排最右边那个人跟着念了一遍。 “陆小燕。” 念完,门口那一片安静下来。 一百多个人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范把手从本子上抬起来了。 他把那一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四十二道横线。 看完他合上了本子。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门口的这些人。 他说话了。 “这四十二个孩子。” 他的声音跟念名字的时候一样,不高。 “三年前六月六号下午,一个都没走出那扇门。” 人群里没有人出声。 “他们都还活着。” 他把本子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可这三年里,没有一个人叫过他们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今天有一百多个人听见了。” 老范转过身。 他面对着温良。 他把那个本子举起来,往前一递。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 “老范。” “接着。” “这是您的本子。” “我拿不动了。”那个人说。 他把本子又往前送了一寸。 “我明天早上起来,还得看南墙那七十四条才知道自己是谁。” “可这四十二个名字,我今天念完了。” 温良看着那个本子。 牛皮纸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圆了,中间那道折痕发白,右边缘那道磨痕上还沾着几点绿。 他伸出两只手。 不是一只手去接。 是两只手托着,掌心朝上。 老范把本子放上去。 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松得很慢。 松完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温良。 他说了三个字。 “接着念。” 第261章 一百多个人没散,我不念 第261章一百多个人没散,我不念 “我不念。” 十一月四号,周三,下午五点零七分。市第三考点门口。 温良两只手托着那个本子。 围在门口的一百多个人还没有散。考完的学生本来该往公交站那边走,可他们都停在这一块,往马路牙子这边看。 老范站在他对面。 “我不念。”温良又说了一遍。 老范没有动。 “念完了这些人就散了。”温良说,“散了以后,今天这四十二个名字就跟三年前一样,谁都不记得。” “那你要干什么。” 温良把本子换到左手托着。 他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掏出来的是那支笔。 红的。 他把笔帽拧开了。 老范的眼睛落在那支笔上。 “你要用它。” “我要用它。” “今天用它干什么。” 温良把本子摊平。 “写字。” 他说完这两个字,看了老范一眼。 “写字不掉墨。” 老范没有接话。 围着的人里,站在最前头那几个学生往前挪了半步。他们看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可他们看见了那支红笔。 五点零九分。 温良没有找地方坐。 他就站在马路牙子上,把左腿往上抬了一点,脚踩在牙子上,把那个本子摊在自己膝盖上。 他先把本子翻到封面。 那个封面是牛皮纸的,正中间是一行马克笔的字。 我叫范守义。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又忘了。 那一行底下还有一块空白,大概两指宽。 温良把笔尖落在那块空白上。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插回口袋。 然后他两只手把本子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围着的这一百多个人都能看见封面。 那三个字写在原来那一行底下。 红的。 重新写。 “今天这本子交到我手上。”温良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门口这一块安静,后头的人也听得见。 “交给我以后,我给它立三条。” “我说三条。今天在场的人都是见证。” 围着的人没有动。 “第一条。” 温良把本子放平。 “从今天起,这个本子归公。” “谁想看,都能看。” 老范抬起头。 温良看见了,可他没有停。 “它以前有过三条规矩:不许拍照,不许抄,看完原样合上。” “那三条我今天不作废——那是他定的,我留着,写在这本子第一页上。” “可从今天起,那三条只管过去。” “往后这本子上写的东西,谁都能看,谁都能抄。” 他把手放在封面上。 “因为它以前是一个人拿它活命的东西。” “现在它是一本账。” “账得给人看。” 五点十四分。 “第二条。” “这本子上往后每一笔改动,都得写在本子上。” “写日期,写经手人,写改了什么。” “谁改的谁署名。” 围观的人里有一个中年男的开口了——他是来接孩子的家长,站在人群外圈。 “这是什么本子。” 杜小满站在温良旁边,往人群那边转了半个身。 “是名单。”她说。 “什么名单。” “人的名单。” 那个家长没有再问。 “第三条。” 温良把本子翻开了。 他没有翻到那一页——他翻到的是那一页的前一页,停在那儿,把本子举高了一点。 他没有把那一页给人看。 “这本子上,不许再有涂黑的。” 他说完这一句,停了两秒。 “划掉可以。” “划掉了底下的字还看得见。” “涂黑不行。” 他把本子放下来。 “往后谁在这上头写字,写错了在旁边补,不许涂,不许盖。” “一笔都不许盖。” 老范站在马路牙子上。 从第一条到第三条,他一直没有说话。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就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 五点十九分。 温良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原来只有一行马克笔的字:你叫范守义。 那一行占了三分之一页,底下还空着大半。 他把红笔又拿出来了。 “老范。” “啊。” “您那三条我现在抄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一百多个人没散,我不念(第2/2页) “抄那个干什么。” “抄上去它才在。”温良说,“我今天嘴上说留着,明天我就可能想不起来自己说过。” 他把笔帽拧开,蹲下去,把本子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一条一条抄。 不许拍照。 不许抄。 看完原样合上。 抄完他在这三条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三条,范守义立。止于本日。 写完他把笔停在纸上,没有立刻盖笔帽。 他又添了一句。 本页不许涂改。 他这才盖上笔帽。 老范低下头看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我那三条是防人的。”他说。 “我知道。” “你抄它干什么。” 温良把本子合到一半,又打开。 “因为它是您立的。”他说,“您立的东西不能因为我今天接手了,就当没有过。” 他把那一页举起来。 “划掉可以。涂黑不行。” “作废也可以。” “可作废得写在纸上,写清楚哪一天、谁作废的。” 老范没有再问。 人群外圈那边有人在说话。 佟婶站在最外面,手里还提着那个空饭盒。 她踮着脚往里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清里头是什么。 她转头问旁边那个女生。 “这写的啥。” 那个女生也没看清。 “不知道。”那个女生说,“反正是给人写名字的。” 佟婶点了一下头。 “哦。” 她把饭盒换了一只手,接着站着。 围着的人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的。是先走了几个赶车的,然后慢慢往两边分。走之前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的封面。 戚国安从保安亭那边走过来了。 武大军跟在他后头。 “温老师。” “戚老师。” “这三条我听见了。” “今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戚国安点了一下头。 “第一条那个‘归公’。” “您说。” “归到哪儿。” 温良把本子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今天先归我。”他说,“我一个人拿着不算数,所以我请您做一件事。” “你说。” “下礼拜一,我把这本子从头到尾复印一份,送到教研室。” “存档。” “存档。”温良说,“原件在我这儿,副本在您那儿。往后我每写一笔,就补一张过去。” “为什么要两份。” “因为我明年六月十六号那天,可能就不是我了。” 戚国安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 “那时候这本子得有人接着写。”温良说,“接的人得看得见我写过什么。” 戚国安把手伸出来。 “行。”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五点二十九分。 围着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马路牙子那一块只剩下十来个人:温良、老范、杜小满、邱大川、韩雪、二十六个人里没走的七八个、佟婶,还有戚国安和武大军。 老范一直站在原地。 他这时候开口了。 “封面上那三个字。”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让那三个字对着他。 老范看了很久。 天已经开始暗了,那三个字是红的,在这个光底下看着发暗。 他看完抬起头。 “重新写。” “重新写。” “你打算从哪儿写起。”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翻开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过那些记着十二个人的页,翻过写着“接我班的老师”的那几张,翻过那一页——四十二道横线和一块刮开的花白。 他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那几页是空的。 他停在第一张空白页上。 “从这儿。” 老范看着那一页。 “空的。” “空的。” “那你先写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他往回翻,翻回到那一页——五十三行,四十二道横线。 他把这一页摊平,让老范看得见。 然后他说话了。 “先把您划掉的这四十二个描回来。” 老范没有出声。 “横线底下的字还在。”温良说,“我一个一个描,描完让它们看得清楚。” “描完呢。” 温良把本子往后翻,翻回那一张空白页。 “然后往后接。” 第262章 明天早上他还会坐在那儿 第262章明天早上他还会坐在那儿 “第一个。” 十一月四号,周三,晚上七点零四分。出租屋。 那个本子摊在课桌正中间,翻开在那一页。 五十三行。四十二道横线。 温良坐在桌子这一头,把台灯拉到跟前,灯头压低,光正好落在那一页上。 杜小满坐在他旁边。她面前摊着自己那个本子,笔已经拿在手里了。 邱大川站在他背后。二十六个人今天来了十九个,散在屋里各处,谁都没有说话。 老范坐在门边上那把椅子。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开。 “我从第一行开始。” “描一个我念一个。” “你记一个。” 杜小满点了一下头。 七点零五分,他把笔尖落在第一行上。 那一行上有一道横线,从名字的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横线是钢笔画的,三年了,墨还很实。 横线底下的字看得见,可看得费劲——那道线正好压在字的中腰上。 温良没有去动那道横线。 他描的是字。 他把笔尖对准第一个字的第一笔,顺着原来那一笔的走向,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第二笔。 第三笔。 一个字有几笔他就走几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描完第一个字,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个字比刚才清楚了。 红的压在黑的上头,横线还在,可字重新显出来了。 他接着描第二个字。 “陈晓芬。”他念。 “陈晓芬。”杜小满写。 七点十一分,第二行。 七点十八分,第三行。 七点二十六分,第四行。 温良描得很慢。 他不是照着轮廓涂——他是一笔一笔走。有的字笔画多,一个字要走十几下。有几行的字被那道横线压得太狠,他得把台灯的角度换一换,从侧面看清底下那一笔往哪边拐,才能落笔。 第九行那个名字的最后一笔他描歪了一点点。 他停下来,没有擦。 他在那一笔旁边补了一道,把它接正了。 “歪的这一下也记。”他说。 杜小满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小字。 七点四十分,第十行。 八点整,第十六行。 邱大川去接了三次水。第一次是给温良,第二次是给老范,第三次他自己喝了。 八点二十六分,第二十行。 屋里那十九个人,从七点零五分到现在,一个走的都没有。 有几个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有一个女生趴在长凳上看着桌子这边,看了半个多钟头没换姿势。 温良没有起身。 他从七点零五分坐下,中间一次都没有站起来过。 九点零二分,第三十行。 他的右手手腕开始发僵。 他把笔放下,甩了两下手,又拿起来。 甩手用了七秒。 九点三十一分,第四十行。 九点四十八分。 第四十二行。 温良把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走完那一笔,把笔提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杜小满在旁边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抬起头。 “四十二个。” 她数了一遍自己本子上那一列。 “一个不落。” 温良把本子转了个方向,让屋里的人都能看见那一页。 五十三行。 四十二道横线还在,一道都没有动。 可横线底下,四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全都看得清楚了。 红的压着黑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范从门边那把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碰。 看完他退回去,坐下了。 十点零四分。 “往后接。”温良说。 他把本子往后翻。 翻过那些记着十二个人的页,翻过那几张信纸,翻过那一页——第四十三行那一块刮开的花白。 翻到最后那几张空白页。 他停在第一张上。 “今年这五十三个。”他说,“我按学号写。” “从一号开始。” 杜小满把今年那份花名册推过来——就是今天早上他画过七个圈的那七张。 温良把笔尖落在空白页第一行。 一号。 他写下那个名字。 二号。 三号。 写得比描的时候快多了。一个名字四五秒,写完往下一行挪。 十点十一分,写到第十号。 十点十四分,第十四号。 十点十六分,第十六号。 十点十七分,第十七号。 温良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动了一下手。 纸上没有字。 他把笔提起来看了一眼,又落下去,重新写第一笔。 还是没有。 笔尖在纸上走过去了,纸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老师。”邱大川在后头说。 “没水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笔尖挪到这一行的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明天早上他还会坐在那儿(第2/2页) 那个字写出来了。 红的,清清楚楚。 他把这个字划掉,把笔尖挪回第十七行。 写第一笔。 没有。 十点十九分。 “邱大川。” “在。” “柜子上那个箱子。” 那个箱子是今年三月从教务处旧档案柜里搬回来的——一箱四十八支,老范当年只领过三支,剩下的一直没动。 邱大川把箱子搬下来,从里头拆出一支新的。 温良把笔帽拧开,试了一下:先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出墨很顺。 他把笔尖挪到第十七行。 写第一笔。 没有。 “再试第十六。”杜小满说。 温良把笔尖挪上去一行,在第十六号那个名字的后头补了一个点。 那个点出来了。 他又挪回第十七行。 没有。 十点二十四分。 老范站起来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自己那支笔掏出来——那支笔短得只剩三分之一,笔帽早就没了,笔尖那一头拿一小块透明胶缠着。 他走过来,把笔放在桌上,推到温良面前。 “用我的。” 温良没有推辞。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 先在空白处试:出墨,很淡,可是有。 他把笔尖挪到第十七行。 写第一笔。 纸上什么都没有。 三支笔并排放在桌上。 一支是温良自己的。一支是刚从箱子里拆的。一支是老范那支只剩三分之一的。 三支笔在第十六行都能写。 三支笔在第十八行也都能写——温良刚才试过了,他在第十八号那个名字旁边点了三个点,三支笔一支一个。 只有第十七行不行。 屋里那十九个人围到了桌子跟前。 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三支笔一支一支盖上笔帽。 “不是笔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常一样。 “是他,我看不见了。” 十点三十一分。 门边那把椅子响了一下。 老范一直站在桌边没有回去。 他这时候开口了。 “这个我遇到过。” 温良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第几个人身上。” 老范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支笔。 “第三个。” 他说完这三个字,没有再往下说。 温良也没有问。 温良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开。 “杜小满。” “在。” “今天的清单加一条。” “加什么。” “十一月四号晚十点二十七分,本人用三支笔在名册第十七号名下试写,三支均不出墨;同名册第十六、十八号,三支均正常。” 杜小满写完抬起头。 “这一条明天贴出来?” “贴。” “可这一条不是改动。”坐在地上那个女生说,“咱们第二条写的是‘每一次改动当天公示’。这个不是改动,是——” 她说不下去了。 “是我出了问题。”温良说。 “那也贴?” “也贴。” 他把笔停在那一行上。 “第二条我立的时候想的是改动。今天这个不在里头。” “那咱们改第二条吗。”杜小满问。 “不改。”温良说,“今天先按老的贴。要是往后这种事多了,我们再当着二十六个人加一条。” “加了也要签名?” “加了也要签名。” 坐在最靠门那个男生这时候问了一句。 “老师,那十七号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有权知道吗。”那个男生说,“咱们第三条写的是:被改的人有权知道自己被改了什么。” “他没有被改。” “那他——” “我今天看不见他。”温良说,“这一条第三条管不着。” 他把笔盖上了。 “这件事我明天当面跟他说。” “怎么说。” “我今天还想不好。”温良说,“可我不会瞒他。” 温良把本子翻回前面那一页——今天早上他画过七个圈的那七张花名册,还摊在桌角。 他把第三张抽出来。 那一张上是学号第十七到第二十四号,一页八个人。 第十七行那一栏上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今天早上还念过。八点整他在这一页的右下角画圈的时候,眼睛从这一行上扫过去了。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灯底下。 杜小满在旁边看着。 “老师。” “说。” “他今天上课了吗。” “上了。”温良说。 “上午第一节数学,我在讲台上。”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着第十七行。 “他坐靠窗第四排。”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他还会坐在那儿。” 第263章 是我完了,还是我好了 第263章是我完了,还是我好了 “苏铭。” 十一月五号,周四,早上七点二十一分。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教室。 早自习刚开始一分钟。 四十九个人坐满了。靠窗第四排那个位置上,苏铭把英语书立起来挡在前头,趴着背单词。他每天都是这个姿势,从九月开学到现在没有变过。 温良走到他桌子跟前。 “苏铭。” 苏铭抬起头。 他的眼睛底下有一点乌,这两天睡得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良,等下文。 温良没有立刻说。 他先回过头,看了一眼教室后头那面墙。 那面墙上从今年三月起就贴着公示——每一次改动的清单,一张一张,按日期排。 昨天晚上十一点,杜小满把新的一张贴上去了。 那张纸上写着: 十一月四号晚十点二十七分,本人用三支笔在名册第十七号名下试写,三支均不出墨;同名册第十六、十八号,三支均正常。 七点十分早自习铃响之前,班里已经有一半人看过那张纸了。 学号第十七号是谁,全班都知道。 温良回过头。 “昨天晚上那张纸你看了吗。” 苏铭点了一下头。 “看了。”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我今天要在你这儿确认一件事。”温良说。 “确认什么。” “确认那张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七点二十四分。 温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把那支笔拿出来。 四十九个人里,坐在前几排的先看见了。 前排那几个人回过头,后头的人跟着抬头。 不到十秒钟,整个教室里没有人再看书。 他们都知道那支笔。从三月十六号那天晚上起,出租屋里那二十六个人知道,后来陆陆续续全班都知道了。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教室里见过它。 温良把笔举在手里,没有拧开笔帽。 “苏铭,我问你三句。” “您问。” “第一句:我能在你本子上画一下吗。” 苏铭把手从英语书上拿开。 他愣了一下。 “画什么。” “画一个圈。”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东西。 英语书,笔袋,一个听写本。 那个听写本摊开着,左边一栏是昨天听写的单词,右边一栏是他自己改的错。本子的封皮上有一块用圆珠笔描过的地方,是他自己写的名字和学号。 他把那个听写本往温良那边推了一寸。 “画吧。” “你先别答应。”温良说,“我还有两句。” 苏铭把手收回去了。 “第二句:这个圈画上去,擦不掉。” “擦不掉?” “橡皮擦不掉。用刀刮,纸会破。”温良说,“这一页往后就是这样了。” “这本子我用完就扔。” “那也擦不掉。”温良说,“你扔了它,那个圈还在那张纸上。” 苏铭看着他。 “第三句。” 温良把笔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你可以说不。” “说不了以后呢。” “说不了我就不画。”温良说,“我不再问第二遍,也不换个说法再问你。这件事今天就到这儿。”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苏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个听写本。 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 “画。” “你确定。” “我确定。”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三句问完了。”他说,“我记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写了两行。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去,给苏铭看。 “你看这两行有没有写错。” 苏铭低头看了一遍。 “没错。” “那你签个名。” 苏铭接过笔——不是那支红的,是温良另外递过来的一支普通圆珠笔。 他在那两行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七点三十一分。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开。 教室里四十九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后排有几个人站起来了半个身子。 温良把那个听写本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他把笔尖落在本子封皮上——那块用圆珠笔描过的地方,写着苏铭的名字和学号。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在名字外头,把名字和学号一块儿圈了进去。 那个圈画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是我完了,还是我好了(第2/2页) 红的。 一笔到头,收笔的地方跟起笔那一点接上了。 温良把笔提起来。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那头别的班在念课文。 四十九个人在等他念数。 从三月到现在,这件事在出租屋里发生过很多回:他画一个圈,然后报一个数。有时候是一个人的,有时候是一页八个人的。 今天他没有报。 他站在苏铭桌子旁边,看着那个圈。 他看了很久。 坐在中间那排有个男生忍不住了。 “多少啊老师。” 温良抬起头。 “没有。” 那个男生愣住了。 “没有是什么意思。” 温良把笔帽盖上。 “没有就是没有。”他说,“那儿是空的。” “空的?” “我什么都没有读到。” 苏铭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个听写本的封皮。 那个红圈画在他名字外头,圈得很正。 圈里头是他的名字,他的学号。 圈外头什么都没有。 他看那个圈看了很久。 比温良刚才看得还久。 教室里有人小声跟同桌说了半句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后排有一个人翻了一页书。 除了这一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七点三十七分。 温良回过身,面对着全班。 “我说三样。” “第一样:昨天晚上那张纸上写的是真的。我昨天晚上试了三支笔,在苏铭的名字底下一支都写不出来。今天早上我当着你们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出来了,可我什么都没有读到。” “第二样:这不是笔的毛病。三支笔在别人名下都是好的,今天早上这一个圈也画出来了。”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是我这边出了问题。” “我读不到他了。”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坐在窗边那个女生举起手。 “老师,那您是不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温良看着她。 “你说下去。” “……您是不是也快到了。” “不知道。”温良说。 “那这个圈是不是白画了。” “白画了。” 他说得很平常。 “今天这个圈掉的墨,跟平常画一个圈掉的一样多。我什么都没换回来。” “那您还画。” “今天必须画。”温良说。 “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我在纸上写了一条:三支笔都写不出来。那是我一个人在屋里试的。” 他把手放在苏铭那张桌子的边上。 “我一个人在屋里说的话,不算数。” “今天我当着你们四十九个人画一遍,这一条才算立住。” 温良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重新翻开。 他在刚才那两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十一月五号早七点三十一分,高三(7)班教室,当着四十九人在学号十七号听写本封皮上画圈一个,无读数。” 写完他念了一遍。 “耗墨:一个圈。” 坐在第二排那个男生问了一句。 “老师,您那儿还剩多少。” 温良没有回避。 “三十六。” “昨天是三十七。” “昨天是三十七。” 那个男生没有再问。 坐在门边上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您以后每天早上还给我们画吗。” “不画。”温良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十月二十七号立过一条:一次改动不许少于五个人。”他说,“今天这一个不是改动,是验证。验证做完就完了。” “那要是明天还有第二个人读不到呢。” “那我明天还得验一次。” “那不就一个一个来了吗。” 温良看着她。 “验证可以一个一个来。”他说,“改动不行。” 苏铭一直低着头看那个圈。 这时候他抬起来了。 他没有看全班,也没有看后头那面墙。 他看着温良。 “老师。” “你说。” 苏铭把那个听写本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他的手指压在那个红圈的边上。 “读不到我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教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我完了,还是我好了?” 第264章 看不见不等于没救 第264章看不见不等于没救 “我不知道。” 七点四十二分。 温良站在苏铭桌子旁边。 四十九个人在等他接下去那一句。 “我不知道你是完了还是好了。”他说。 苏铭没有抬头。 “可我能查出来。” 苏铭这才把头抬起来。 “怎么查。” 温良把那支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他没有再拿出来。 “不用这个。” 他走到讲台前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油印的纸。 那是今年七月印的那一批,纸已经发脆了,边上有一圈黄。 上头是五条,编了号。 “这个你们都见过。”他说,“七月份我在六个学校发过。” “上头五条:字迹稳不稳/课上举手多少次/错题会不会往别处用/请假有没有规律/坐姿这半年变没变。” “这五条是给不懂的人用的。” 他把那沓纸放在讲台上。 “今天我用它查苏铭。” 坐在窗边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这五条能查出来什么。” “查得出这个人这半年在往哪儿走。” “那跟您那支笔比呢。” “那支笔是一眼看到底。”温良说,“这五条是一条一条推。” 他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笔今天不好使了。” “五条还好使。” 八点整到十一点四十。 上午四节课,温良一节都没有落下——他今天有两节课,另外两节他在办公室。 可这四节课里,他做了一件别的事。 他去了六个人那儿。 语文、英语、物理、化学、政治,还有年级组管考勤的老师。 每一个他只问一句话。 那一句话他事先想好了,六个人问的一模一样。 “苏铭这半年,比三个月前好还是差。” 不问原因,不问细节,不给他们看任何数据。 只要一句结论。 八点十分,语文老师。 “字比开学那会儿稳多了。”她说,“开学的时候他那个字,一行能歪出去半个格。这两个月不歪了。” “比三个月前好还是差。” “好。” 八点四十六分,英语老师。 “他背单词那个法子改了。” “好还是差。” “好。” 九点二十四分,物理老师。 “上礼拜他上来问过我三道题。” 温良的笔停了一下。 “他以前问过吗。” “没有。”那位老师说,“从九月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上礼拜那三道题是什么。” “不是他不会做的题。”那位老师说,“是他做对了、可他觉得自己那个法子不对的题。” “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 温良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比三个月前好还是差。” “好。” 十点零八分,化学老师。 “他错题本上那些题,我发现他往别的地方套。” “套到哪儿了。” “套到生物那边去了。他上礼拜跟我说了一个法子,说是从化学这边挪过去的。” “好还是差。” “好。” 十点五十二分,政治老师。 “坐姿。” “坐姿怎么了。” “九月的时候他上课趴着。”那位老师说,“十月中旬开始他坐直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不清具体哪一天。可我记得那阵子你们班后墙上开始贴东西。”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好还是差。” “好。” 十一点三十六分,考勤老师。 “他这学期一共请过两次假。” “什么时候。” “九月十八号一次,十月九号一次。都是提前一天写的条,家长签了字。” “这跟别人比呢。” “比一般的孩子规矩。”考勤老师说,“大多数孩子是当天早上打电话。” “好还是差。” “好。” 中午十二点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温良把六个人的六句话抄在一张纸上,六行。 抄完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张大桌子跟前。 那六位老师中午都在办公室吃饭。 武大军是十二点整过来的,他今天在年级组这边帮忙。 “各位。”温良说,“我上午问过你们每个人一句话。” “今天我要把这六句话摆在一块儿,请你们看一眼。”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中间。 六位老师围过来。 一行一行看下去。 六行,六个“好”。 语文老师先开口了。 “这是苏铭?” “是苏铭。” “他不是一直挺闷的吗。” “闷跟这五条没关系。”温良说。 物理老师把手指点在自己那一行上。 “我这一句你没写全。” “哪儿没写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看不见不等于没救(第2/2页) “你就写了一个‘好’。”他说,“我说的是他上礼拜主动上来问了三道题。” “那三个字得写上去。” 温良拿起笔,在物理那一行后头补了一句。 上周主动提问三次,此前从未有过。 补完他念了一遍。 “对。”物理老师说。 十二点二十分。 语文老师这时候问了一句。 “数学呢。” 温良把笔放下。 “数学这一项我不报。”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数学老师。” 办公室里几个人抬起头。 “这五条我七月印出去的时候,第一页上有一行小字。”温良说,“我念给各位听:填表人不得填写自己所教科目。” 他把那句里的重音落在最后半句上。 “我今天要是把数学那一项自己填了,那这张纸上六个‘好’就都不算数了。” “那数学怎么办。” “我请了别人。”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条短信,转过来给桌上的人看。 那条短信是今天上午九点发的,收信人是杜小满。 上头写着:请你今天之内查一件事——高三(7)班学号十七号,近三个月数学作业的字迹与订正方式,比九月好还是差。不要问我,也不要跟我核。 “她今天下午会给我一句话。”温良说,“她给我什么我就记什么。” “她要是说差呢。”武大军问。 “那我就写差。” “那这六个好——” “那就是六个好,一个差。”温良说,“七行摆一块儿,谁看都行。” 温良回过身。 “我今天早上在苏铭的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六位老师里有两个抬起头。 “那个圈画出来了。”温良说,“可我什么都没有读到。” “什么意思。”政治老师问。 “意思是我原来那个法子,在他身上不好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怎么说。”武大军问。 温良把那张六行的纸拿起来。 “我说这个。” “六个人,六句话,都是好。” “字稳了,会主动问了,错题会往别处套了,请假规矩,坐姿直了。” 他把那张纸放下。 “这五条是我今年七月印出来发给六个学校的。” “我发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我自己要用它。” 十二点三十一分。 下午第一节课前,温良回教室。 苏铭还坐在靠窗第四排。 温良走过去,把那张六行的纸放在他桌上。 “上午我问了六个老师。” “每个人我只问了一句:你这半年比三个月前好还是差。” 苏铭低头看那张纸。 六行。 六个好。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早上你问我一句。”温良说,“你问我是完了还是好了。” 苏铭抬起头。 “我现在能答了。”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我看不见你。” “不是因为你没了。”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已经不在那条道上了。” “我这支笔只认原来那条道。你从那条道上走开了,它就找不着你。” 苏铭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说话。 坐在他前排那个男生转过头。 “老师,那不就是好了吗。” “是好了。”温良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教室里有几个人小声说了什么。 苏铭低下头。 他一直没有抬起来。 下午五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放学以后办公室里只剩温良一个人。 他把今年那七张花名册摊在桌上。 七页,五十三个人——前四十九个是班上的,后四个是去年那批里还得他动笔的那四个。 他把红笔拿出来,拧开笔帽。 “第一页。” 他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第二页。 第三页。 一页一个圈,七页七个。 他画得比早上快——早上那一个他画得很慢,今天下午这七个,他一笔一个。 画完最后一个,他把笔帽盖上。 然后他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页八个人,读到了。 第二页八个,读到了。 第三页—— 他停住了。 第三页第一行是第十七号。 那一行是空的。 他往下看。 第二行读到了。第三行读到了。 第四页。 第四页第五行,空的。 温良把笔放下。 他往下翻。 第五页第六行,空的。 第六页第七行,空的。 他从第一页翻到第七页,翻完把七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五十三个人。 读不到的,不止苏铭一个。 一共四个。 第265章 我有看不见的人 第265章我有看不见的人 “今天不讲卷子。” 十一月六号,周五,下午第三节。高三(7)班班会课。 四十九个人都在。武大军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空位上,他今天下午没事,来旁听。 温良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卷子,也没有拿成绩单。 他只拿了一支粉笔。 “今天先说一件事。”他说。 “说完了咱们再看要不要说别的。” 底下没有人出声。 “昨天晚上五点二十分,我在年级组办公室,把咱们那七张花名册读了一遍。” “七页,五十三个人。” “读完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点四十七分。 温良回过身,在黑板上写。 他没有先写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写的是四个数。 17 29 38 47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这四个学号,昨天晚上我一个都读不到。” 底下有人抬起头。 坐在靠窗第四排那个位置上,苏铭没有动。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在往下说之前,我先说一样。” “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我给这四个人一个一个打了电话。” “四个电话,我说的话都一样:我今天读你的时候读不到,明天班会我想把你的学号写在黑板上,你同不同意。” 他伸出手,往黑板上那四个数一指。 “四个人都说同意。” “不同意的我不会写。” “今天黑板上这四个数,是他们四个自己点的头。” 坐在第三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要是有人不同意呢。” “那我就把黑板上剩下三个也擦了。”温良说。 “为什么。” “因为写三个跟写四个,效果是一样的。”他说,“少一个,剩下的人自己就能猜出来那一个是谁。” “那就不叫他不同意了。”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一点五十四分。 “现在我说那件事。” 温良往黑板那边侧了半个身。 “这四个人。” 他停了一下。 “我看不见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一年多来,这个班上的人听他说过很多话。他说过自己剩多少,说过自己算错了要改回来,说过“我不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一句。 坐在第一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就是昨天在苏铭本子上那样。”温良说,“圈画得出来,读数没有。” “四个都是?” “四个都是。” “那——” “先别急着往下想。”温良说。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这件事我昨天已经查过一遍了。” “昨天上午我问了六个老师。” “语文、英语、物理、化学、政治,还有考勤。” “每个人我只问一句:这个学生这半年比三个月前好还是差。” “六个人,六个好。” “数学那一项我没有自己填——因为我是数学老师,那张表上写着填表人不许填自己的科目。” “数学是杜小满查的。她昨天下午给我一句话,也是好。” 他把手抬起来。 “七行,七个好。” “所以我看不见苏铭,不是因为他没了。” “是因为他已经不在原来那条道上了。” “我这支笔只认原来那条道。人走开了,它就找不着。” 坐在中间那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不就是好事吗。” “对一半。”温良说。 “哪一半不对。” “好事的那一半是:这四个人现在的状态可能比咱们班上多数人都好。” 他把手放下。 “不好的那一半是:从今天起,我看不见他们了。” 二点零四分。 “我把这句话说清楚。” “过去一年,你们里头有事的时候,很多回是我先看出来的。有的人自己还没觉得,我这边数就先动了。” “这四个人往后不会这样了。” “他们要是从那条新道上又掉回去,我发现不了。” “等我发现的时候,那就是他们已经掉回原来那条道上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黑板上那四个数还在。 坐在学号二十九那个位置上的男生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往后靠了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 没有出声,也没有说什么。 他旁边那个同桌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理。 二点零九分。 “所以今天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我有看不见的人(第2/2页) 温良从讲台后头走出来,走到第一排跟前。 “这四个人,从今天起不归我看。” “归谁。”坐在门边那个男生问。 温良往教室里一指。 “归你们。” 底下有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怎么看。” “看他还是不是那个人。” “什么意思。” 温良想了一下。 “苏铭这半年,物理老师说他上礼拜主动上去问了三道题。”他说,“九月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过。” “那三道题不是我看出来的,是物理老师看出来的。” “政治老师说他十月中旬开始不趴着了,也不是我看出来的。” “他们看见的东西,我这支笔一个都读不到。” 他把手放下。 “你们跟这四个人一块儿坐了两个多月。” “谁的字这礼拜变了,谁上课打瞌睡的次数多了,谁上礼拜借了三回笔今天一回都没借——这些我看不见。” “你们看得见。” 坐在第二排靠里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有一句不好听的。” “你说。” “我们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她把手放下。 “您看不见,说明您那支笔管不着他们了。那我们看出来一样东西,报给您,您也办不了啊。”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看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往那边走了两步。 “这一句问得对。” “今年九月二十号那天,韩雪没进考场。”他说,“那件事我不是用笔办的。” “我是先去了考场,再去了她家,再去找了她姨,再把复读那套手续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那一件我一个圈都没有画。” 他把手放在第二排那张桌子的边上。 “上个礼拜三下午两点十分,有三个孩子的数在往下掉。那件事我也不是用笔办的。” “我打了六个电话,十七分钟。” “那一件我也一个圈都没有画。” 那个女生看着他。 “所以我看不见他们,不等于我办不了他们的事。”温良说。 “笔是用来看的。” “办事靠的是别的。” 他把手放下。 “你们把看见的告诉我,我拿别的办法去办。” “那要是别的办法也办不了呢。” “那我就把这件事写在墙上。”温良说,“写清楚我办不了,缺在哪儿。” “十月二十七号那条第四条你们都签过名。” 那个女生把手收回去了。 坐在她后头那个男生忽然说了一句。 “老师,我是四十七号。”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温良说。 “昨天晚上您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写数学卷子。” “我记得。” “我当时说同意,说完我自己坐那儿坐了半个钟头。” 那个男生停了一下。 “今天看见黑板上有我,我反倒踏实了。” 他说完就低下头,没有再往下说。 学号三十八号那个女生坐在第四排,她一直没有出声。 这时候她抬起头,只说了三个字。 “我也是。” 二点十四分。 坐在最后一排的武大军把本子摊开了。 他没有说话。 他把黑板上那四个数抄了下来,抄完在旁边写了个日期。 温良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我说最后一样。” 温良站在第一排和讲台中间那块地方。 “过去这一年,这屋里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今天我说。”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唯一一个看得见的人。” “过去我以为是。所以什么事我都自己扛着算,算完了再告诉你们结果。” “昨天那六个老师给我上了一课。” “他们六个人手里没有笔,可他们六个人加起来,看见的东西比我多。”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们得替我看着。” 二点二十分,下课铃响。 铃响了以后,教室里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四十九个人坐在原位上,黑板上那四个数还没有擦。 杜小满今天下午没课,她坐在教室最后头靠门那个位置。 她举起手。 “老师。” “说。” “那具体怎么看。” 温良回过身,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四个数。 “两个人一组,互相看。” 他把粉笔放回讲台的粉笔盒里。 “五十三个人。” “谁也别指望我一个人盯着。” 第266章 这张网上还差一个,是您 第266章这张网上还差一个,是您 “两个人一组。” 十一月六号,周五,下午第四节。高三(7)班教室。 第三节的班会课上完,温良跟第四节那位老师换了课。他今天早上就去说了,说要占一节,那位老师给了。 黑板上那四个学号还没有擦。 温良在旁边空出来的那半块黑板上,画了两栏。 左栏写着“看的人”,右栏写着“被看的人”。 “咱们那张花名册上一共五十三个。”他说,“四十九个在这屋里,还有四个是去年那批的,人不在这儿。” “今天要把这五十三个人配上。” 他从第一号开始写。 一号配二号。 三号配四号。 五号配六号。 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快。 写到二十几组的时候,底下有人开始跟着数了。 写到第四十九号,他停了一下。 四十九是奇数。 他把去年那四个补在后头: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接着配。 四十九配五十。 五十一配五十二。 五十三—— 温良的手停在黑板上。 粉笔尖抵着那一格,没有往下走。 底下有人先说出来了。 “五十三是单的。” 温良把粉笔放下。 “五十三是单的。” 一点整。 “五十三个人两两配,配到最后剩一个。”他说,“这一个没人看。” “那就随便找个人多看一个呗。”坐在门边那个男生说。 “可以。”温良说,“可谁多看,谁定。” “您定啊。”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黑板上那两栏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那截粉笔放在讲台边上,往教室后头走。 走到最后一排靠墙那个空位——武大军上一节坐的那个——他坐下了。 四十九个人转过头。 “老师?” “规则你们定。”温良说。 “那您——” “我坐后面。”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后我上去看你们定出来的东西。” “定不出来呢。” “那就再给你们二十分钟。” 一点零三分,教室里开始有人说话。 一开始是几个人小声议论,接着是一片。有人转过身跟后排说,有人站起来往前走。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她走到讲台前头,把那截粉笔拿起来。 “我记。” 一点零八分。 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中间那排的一个男生。 “我提一条:不许自己找自己好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跟我同桌一组,他上课睡了三回,我肯定一回都不报。” 教室里笑了一下。 “不是我护着他。”那个男生说,“是我根本就看不出来。他睡了我也当他在想题。” 门口那边有人接了一句。 邱大川站在教室后门那儿——他今天下午跟着杜小满一块儿来的。 “这一条我作证。”他说,“去年我跟我同桌一块儿被老师盯,我们俩商量好了,谁被问都说对方挺好。” “老师信了吗。” “信了半年。” 底下又笑了一声。 站在讲台上那个女生把这一条写上去了。 一、不许好朋友配好朋友。 一点十六分。 第二条是坐在窗边那个女生提的。 “两个人得能每天见着面。” “怎么算见着面。” “同一个教室,或者同一条路上下学。”她说,“隔着两个班的,一礼拜见不了三回,看什么。” 有两组当场换了人——一组是原来配好的四号和五号,四号住城东,五号住城西,两个人从九月到现在没在校外见过一次。 他们自己举手说要换。 “换。”讲台上那个女生说。 她在黑板上把那两个号划掉,重新写。 二、两个人必须每天见面。 一点二十四分。 第三条卡了一会儿。 有三四个人先后提了几条,都被别人驳了。 最后是坐在最后排那个平常不怎么说话的男生说的。 “每礼拜换一次。” “换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这张网上还差一个,是您(第2/2页) “换记录。”他说,“我看他,我记的东西,一个礼拜以后换给别人看。” “为什么要换。” “因为我要是一直只被他一个人看着,我跟他熟了,他就跟我第一条那个毛病一样了。” “那不是每礼拜换搭档吗。” “不换搭档。”那个男生说,“搭档不换,记的东西换。” “我的本子每礼拜给别人看一眼。”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一条好。”讲台上那个女生说。 三、每周互换一次记录。谁都不能只被一个人看。 一点三十一分。 三条定完,开始配。 配的法子是那个女生想的:她把五十三个学号写在纸条上,折起来,放进一个空的粉笔盒。 不许自己挑。 一个一个抽。 抽出来两个是一组,一组一组往黑板上填。 抽的时候有几组抽到了好朋友,按第一条退回去重抽。有两组抽到了不同班的——去年那四个里有两个已经在外地上学,按第二条也退回去。 “那这四个怎么办。”有人问。 杜小满在教室后头举了手。 “去年那四个我一个月问一轮,从今年七月问到现在。”她说,“他们四个归我。” “那您一个人看四个。” “我不是一个人。”杜小满说,“我那边还有三个,他们跟我一块儿问。” “那你们四个也得互相看。” “也得。” 讲台上那个女生把这一条也记下来了。 一点四十六分。 抽到最后。 粉笔盒里还剩一张纸条。 那个女生把它摊开,念了上头的号。 黑板上左右两栏,二十六组,五十二个人。 还剩一个。 教室里先是有人笑了一声——因为这就是刚才温良说的那件事,兜了半个钟头又兜回来了。 笑完就安静下来了。 “那这个人谁看。” “再抽一次,抽个人来多看一个。” “那被抽中的那个就得看两个。” “看两个怎么了。” “不怎么。可他自己也被人看着,那他一个人担三条线。” 讲台上那个女生把粉笔停住了。 “那就不抽。”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三个人一组。” “怎么算。” “甲看乙,乙看丙,丙看甲。”他说,“转一圈。” “那不还是一人看一个吗。” “对。”那个男生说,“可这三个人里头,谁都不知道自己被谁看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知道。” “知道了就跟第一条那个毛病一样了。”他说,“我知道是他看我,我就跟他熟。转一圈就不一样——我看他,我不知道谁看我。” 讲台上那个女生把最后三个学号写成了一组,在旁边画了个圈,圈上加了一个箭头。 “这一条也记上。” 四、最后三个人转一圈。谁看谁,只有那三个人自己知道。 一点五十二分。 黑板上二十五组两人的,一组三人的。 五十三个人,一个不落。 那个女生把粉笔放下,往教室后头看。 “老师,我们定完了。” 温良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头,把黑板上那四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三条是刚才定的,第四条是刚才加的。” “四条。” 他回过身。 “这四条我一条都不改。” 杜小满站起来了。 她走到讲台前头,把黑板上那两栏从第一组数到最后一组。 她数了一遍。 数完她又数了一遍。 第二遍数完,她把手放下了。 “老师。” 温良坐在最后一排。 “说。” 杜小满转过身,面对着他。 “剩下的那个。” 她停了一下。 “不是我们班的人。” 温良没有出声。 教室里四十九个人一块儿转过头,往最后一排看。 杜小满把手里那张纸条捏着,没有打开。 “黑板上五十三个人,全配上了,一个不落。” “可这张网上还差一个。” 她抬起头。 “是您。” 第267章 五十三个学号,还差一个人 第267章五十三个学号,还差一个人 “五十三加一。” 十一月六号,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四分。高三(7)班教室。 杜小满说完那三个字,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四十九个人转过头,往最后一排看。 老范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他今天下午是跟着杜小满和邱大川一块儿来的——今天早上他本子上写着一行:下午跟他们去十四中,坐着,不说话。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他把黑板上那两栏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二十五组两人的,一组三人的,五十三个学号,一个不落。 看完他说了那三个字。 “五十三加一。” 坐在第二排那个男生先反应过来。 “五十四。” “五十四是双的。” “双的。” 一点五十六分。 温良回过身,拿起粉笔。 “这一年多,这张表上一直有五十三个人。” “我给他们记数,给他们建卡,一个一个盯着。”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可这五十三个里头,从来没有我。”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不是应该的吗。” “为什么应该。”温良问。 那个人没有答。 “因为我是老师。”温良说,“老师看着学生,学生不看老师。这句话你们从小听到大。” 他把手放下。 “可这一年我们干的这件事,不是那件事。” “我们在这屋里干的,是把一个人往一条路上推。” “干这件事的人,凭什么就不用被人看着。”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年九月,我的数是学生反算出来的。”温良说,“那个法子是你们里头几个人自己想的。” “那一次是你们看了我一回。” “可那一回是临时的。” 他转过身,面对黑板。 “今天我要把它变成常的。” 他把粉笔举起来。 在那张配对表的最后一行底下,他写了两个字。 温良。 写完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这两个字前头,补了一个数。 54 那个数写得跟前面五十三个一样大,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笔画。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五十四号,温良。” 他回过身。 “跟你们一样的规矩。” 二点零二分。 “三条。” 他伸出手指。 “第一条:不许好朋友配我。” “这一条你们定的时候我没说话,今天我照着走。” “第二条:我跟我搭档得每天见着面。” “第三条:每礼拜互换一次记录。”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老师,那第三条——” “第三条是我记的东西给别人看。”温良说。 “您记什么。” “我记我这一个礼拜干了什么。”他说,“画了几个圈,掉了多少,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这些您本来就写在墙上了。” “墙上那个是给全班看的。”温良说,“搭档那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墙上那个是我挑出来写的。”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搭档那个,是他问我什么我答什么。” “我挑不了。” 坐在窗边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您要是不愿意答呢。” 温良看着她。 “搭档问我,我不愿意答。”他说,“那我就说‘我不答’。” “那她怎么办。” “她把‘他不答’这四个字记下来。” “就这样?” “就这样。”温良说,“我不答,是我的事。她记下来,是她的事。” “那您要是回回都不答呢。” “那那个本子上就会有一整页‘他不答’。”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到那时候你们翻开一看,就知道我这个人成什么样了。”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这一条也写上。”她说。 讲台上那个女生把它写在了第三条底下。 可以不答。不答要记下来。 “怎么定搭档。”坐在门边那个男生问。 “跟你们一样。”温良说,“抽。” 邱大川从后门那儿走进来了。 “签我做。”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小纸条——是他刚才在后头就裁好的,用课堂笔记本的纸裁的,一共五十三张。 “五十三个人的号,我一张一张写。”他说,“写完对折,我自己不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五十三个学号,还差一个人(第2/2页) “那你自己怎么不写?”有人问他。 “我不在这五十三个里头。”邱大川说,“我去年毕业的。” 他把那沓纸条放进讲台上那个空粉笔盒,晃了两下。 “老师,您自己抽。” 温良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伸手。 “慢着。”他说。 他回过身,看着底下这四十九个人。 “抽出来是谁就是谁。” “抽到谁我都不换。” “要是抽到的那个人不愿意,那我就抽第二次——只有他不愿意才换,别的理由都不算。” 他把手伸进粉笔盒。 二点零八分。 他摸出一张,捏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把那张纸条递给讲台上那个女生。 “你念。” 那个女生把纸条打开。 她看了一眼上头的号。 “五十三号。” 教室里有几个人回过头。 五十三号是去年那四个里的最后一个,人不在这屋里。 “那这个不算。”有人说,“他人都不在。” “按第二条,每天见不着面。” “退回去重抽。” 那个女生把那张纸条放回盒里,晃了两下。 温良又摸了一张。 他还是没有看。 “念。” 那个女生打开。 她看了两秒钟,抬起头。 她没有先念号。 她看的是教室最后头靠门那个位置——不是老范那儿,是老范旁边那个位置。 杜小满坐在那儿。 “杜小满。” 杜小满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那儿,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 她“哦”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 坐在她前排那个女生转过头看她。 “杜姐,你不惊讶啊。” 杜小满摇了一下头。 “不惊讶。” “为什么。” 杜小满把那个合上的本子在桌上转了半圈。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杜小满,你愿意吗。” “我愿意。” “按第一条,咱们两个算不算好朋友。” 杜小满这一回想了一下。 “不算。”她说。 “为什么。” “因为您从来没有请我吃过一顿饭。” 教室里笑了一声。 “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您自己的事。” 笑声停了。 “这一年我跟着您干了这么多,”杜小满说,“您那个数是几,是我算出来的;您那个墨还剩多少,是我记的。” “可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 她抬起头。 “我们不是好朋友。我们是一块儿干活的。” “那第一条就过了。”温良说。 二点十六分。 温良把黑板上最后一行补全了。 54温良——杜小满 写完他退开一步。 那张配对表现在满了。 二十五组两人的,一组三人的,加上最后这一组。 五十四个人。 一个不落。 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上,老范一直没有说话。 从一点整他跟着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温良在黑板上写下“54”那两笔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他点了一下头。 就点了一下。 然后他又低下去了。 杜小满站起来了。 “老师。” “说。” “我加一条。” 温良回过身。 “你说。” “别人一个礼拜互换一次记录。” 她把手放在桌上。 “您跟我,每天。”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坐在前排的几个人转过头看她,又转回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反对。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他看着黑板上最后那一行。 “行。” 他说完这一个字,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掏出来的不是那支笔。 是一个证。 深蓝色的皮,边角磨得发白,正面印着几个字,底下是学校的名字。 他把它放在讲台上,往杜小满那个方向推了半尺。 “那从今天起,你要看的第一样东西——” 他把手从那个证上拿开。 “是这个。” 第268章 他把那支笔收回了口袋 第268章他把那支笔收回了口袋 “第一条规矩是每天互换记录。” 十一月六号,周五,下午二点十九分。高三(7)班教室。 那个深蓝色的工作证还放在讲台上,正面朝上。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今天是第一天。” “那我今天先交我的。” 杜小满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了。 她走到讲台前头,站在离温良两步远的地方,把自己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您交什么。” “交这个。” 温良把手放在那个工作证上,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他把它翻开了。 工作证里头是一张内页,白底,上头印着姓名、工号、任教科目、入职日期,还有一寸的照片。照片上那个人比现在瘦,头发也短一些。 那张内页的右下角有一块空白。 二点二十一分。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笔拿出来。 四十九个人今天第二次看见它。 上一次是昨天早上七点三十一分,在苏铭的听写本封皮上。 “三句。”温良说。 他把笔举在手里,没有拧开笔帽。 “我在这上头画一下。” 底下没有人接话——他们都知道这三句,昨天早上他对苏铭说过一模一样的。 “画完擦不掉。” 他把笔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橡皮擦不掉。用刀刮,纸会破。这一页往后就是这样了。” 第三句他停了一下。 “我确定。” 杜小满在旁边把这三句记下来了。 “老师。” “说。” “昨天您对苏铭说的第三句不是这个。” 温良看着她。 “昨天第三句是‘你可以说不’。” “对。” “今天不能这么说。” “不能。”温良说,“今天这一下是我自己画在自己身上的。” “那第三句就得换。” “换成什么。” “换成我确定。” 杜小满在本子上把这一行改了。 改完她抬起头。 “记完了。” 温良把笔帽拧开。 他把那张内页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教室里四十九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坐在前排的几个人往前坐了坐。 他把笔尖落在内页右下角那块空白上。 他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一笔到头,收笔的地方跟起笔那一点接上了。 画完他把笔提起来。 那个圈画在纸上,红的。 然后那张内页上浮起来一个东西。 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写上去的。它就在那个圈里头,比纸面高一点点,看着像是浮在上面。 那是两个数。 温良低头看着。 前排有三四个人站了起来——他们看不见那两个数,可他们看得见温良的脸。 温良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他把那两个数念了出来。 “六十一。” 教室里没有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两个数在那个圈里头浮着,只有温良看得见。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数没有变。 他把工作证往桌面上放平,用手指在那个圈的边上按了一下——按下去以后,那两个数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点没动。 “杜小满。” “在。” “记:十一月六号下午二点二十五分,本人在自己的教师工作证内页上画圈一个,自读六十一。” “记完了。” “念一遍。” 杜小满把那一行念了一遍。 “对。”温良说。 “那我签个字。” 他把笔递过去——不是红的那支,是讲台上那支普通圆珠笔。 杜小满把本子转过来。 温良在那一行底下签了名。 签完他把笔放下了。 二点二十六分。 温良把工作证放在讲台上,正面朝上。 “我说三样。” 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样。 “第一样:这个数比我自己算的高。” “我上一次的数是十月十九号那天算出来的:四十三。” “从那天到今天,我一共画了十六个圈——十一月三号七个,四号早上一个,四号下午七个,今天一个。” “十六个圈,两点四。”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四十三加两点四,是四十五点四。” “今天这个是六十一。” “中间差十五个多点。” 坐在中间那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那这十五个点——”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温良说。 他说得很平常。 “今天我不知道。” “那您——” “今天我先把这个数念出来。”温良说。 他把手抬起来,往教室后墙那面公示墙一指。 “今天下午我把这一条贴上去,一个字不改:本人自读六十一,与自算四十五点四不符,差十五点六,来路不明。” “往后一笔一笔查。” “查出来我再贴一张。” “查不出来呢。”那个男生问。 “查不出来就一直挂着。” 他把手放下。 “挂着比抹了强。” “第二样。” 温良拿起粉笔,走到黑板那半块空的地方。 “一百减六十一。” 他写下:39。 “我还剩三十九。” 底下有人算得比他快。 “三十九除以二,十九点五。” “够二十个。” “不是二十个。”温良说。 他把粉笔尖点在那个三十九上。 “两个点那个数是十月十九号算的。” “十月二十八号到三十一号,我们做过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对照,改十个弹回四个。杜小满那天晚上重算过一遍。” “新的那个数是多少。” 杜小满在讲台旁边答了。 “三点三。” 温良在黑板上写下:3.3。 “三十九除三点三。” “十一点八。”那个女生说。 “往少了算。” 温良写下最后一个数。 11 他把粉笔放下,回过身。 “六十一。” “剩下的够十一个。” 他看着底下这四十九张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他把那支笔收回了口袋(第2/2页) “你们有五十三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一个人问那句话。 从三月十六号到今天,这屋里的人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账了。十月十九号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交底过一遍,二十六个人一个都没走。 今天他们知道该问什么,也知道不该问什么。 所以没有一个人问“那您怎么办”。 二点三十四分。 后门那边有动静。 金秀兰端着一个水壶站在门外。 她是食堂的,每天下午两点半给几个办公室送开水,路过这条走廊。 她端着壶站在那儿,往教室里看。 她不知道里头在干什么。她只看见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一屋子学生一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站了很久。 水壶把手勒得她手心疼,她把壶换了一只手,接着站。 温良把讲台上那个工作证拿起来。 他把它合上。 然后他往前一递。 “杜小满。” “在。” “从今天起,这个归你保管。” 杜小满伸出两只手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放进书包。 她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套,是那种装准考证用的,边上封了三面,留一个口。 她把工作证放进去,把口那一面往下折了两折。 折完她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头那一层。 那一层里原来只有一样东西:她自己那个本子。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 “老师。” “说。”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校门口等您。” “干什么。” “互换记录。”杜小满说,“昨天定的,每天。” “行。” 二点三十九分。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温良看着她。 “一。”她说。 那是她的学号。 温良没有出声。 坐在她后头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二。” 第三个。 “三。” 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往后。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窗边到门边。 站起来的人不坐下。 “六。” “七。” 第八号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响了一声。他自己回头把椅子扶正了,才报。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十三号是那个十月二十二号第一个喊“凭什么我们不能”的男生。他站起来报得比谁都响。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到第十七号,报数停了半秒。 苏铭没有站。 第十七号那个位置上,他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 后头第十八号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接着往下报。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第二十四号那个女生报的时候声音发抖,报完她自己咬了一下嘴唇。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学号二十九那个男生站起来的时候,先往后门那块玻璃看了一眼。 他看完才报。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第三十八号那个女生站起来,报完了坐下——她是唯一一个报完就坐下的。 坐下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又站了起来。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最后一个是坐在门边的那个男生。 他报得很慢。 “四十九。” 四十九个人全站着。 教室里没有多余的动静。 温良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五十。” 那是杜小满的声音——她替去年那四个报的第一个。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三个号报完,她把手放下了。 五十三个报完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靠窗第四排那个位置上,苏铭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 站直以后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他说了两个字。 “五十四。” 温良站在讲台上。 他没有纠正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笔。 那支笔的笔管比昨天又短了一小截。 他把它插回上衣口袋。 “记着。”他说。 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这个班有五十四个人。” 后门外头,金秀兰还端着那个水壶站着。 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四五十岁,很瘦,旧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 他隔着后门那块玻璃,往教室里看。 他是二点十八分到的。 今天早上他本子上那一行写的是:下午跟他们去十四中,坐着,不说话。 他坐了一节课。第四节上课铃响之前,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后门外头去了。 他没有再进来。 从二点十八分到现在,二十五分钟,他一直站在这块玻璃外头。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从二点二十四分温良拧开笔帽的时候起,那只手就一直在口袋里握着一样东西。 现在他把手抽出来了。 他手里是一支笔。 红的,短得只剩三分之一,笔帽早就没了,笔尖那一头拿一小块透明胶缠着。 他低头看了那支笔一眼。 然后他把它收回了口袋。 第269章 他是这个班上唯一一个 第269章他是这个班上唯一一个 “今天不讲评。” 十一月九号,周一,上午九点四十。高三(7)班教室。 一模的分数是今天早上八点从教务处下来的,六个学校统一出,一张成绩条一个人。 第二节下课,温良抱着两卷纸进了教室。 他没有讲评。 他也没有让课代表发分数条——分数条是八点二十下来的,班长已经发下去了,四十九个人手里都有一张。 他走到后墙那面公示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三月到现在的所有清单。最右边那一块是空的,是上礼拜五留出来的。 温良把手里两卷纸打开。 两张都是大纸,跟他十月二十四号晚上写四段核算用的那种一样。 左边那张最上头写着:一模分数(较九月摸底)。 右边那张最上头写着:偏离度(十一月三号读数)。 他先贴左边那张。 贴完他没有立刻贴右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塑料尺——就是杜小满量过韩雪那只手的那把。 他把尺子横着抵在左边那张纸的姓名栏上,然后把右边那张往上凑。 凑到两张表的姓名栏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他才按下去。 一号对一号。 二号对二号。 一直到四十九号。 贴完他把尺子收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你们自己看。” 九点四十六分。 四十九个人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头走。 有人拿着自己那张分数条,走到墙跟前先找自己那一行。 教室里一开始还有说话声。 一分钟以后就没有了。 第一个低下头的是坐在第三排那个女生。她在墙前头站了一分钟,从上往下把两栏看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分数条塞进抽屉里。 她没有说话。 第二个、第三个。 九点五十二分,墙前头站了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九点五十四分。 温良走回讲台。 “回座位。” 四十九个人陆续回去了。 “现在我念数。” 他把手里那个本子翻开。 “这四个数是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到九点十分算的,杜小满核过一遍。” “第一个:全班平均。” “比九月那次摸底,掉了二十七分。” 底下没有人接话。 “第二个。” 他把本子往下翻了一行。 “咱们班有十一个人,情况跟别人不一样。这一点这屋里的人都知道,我不点名。” “这十一个人,平均掉了四十一分。” 坐在第二排那个男生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第三个:剩下那三十八个。” “平均掉了二十三分。” “第四个。”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四十九个人里头,四十八个掉了。” 他抬起头。 “有一个涨了。” 九点五十九分。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涨了多少。” “三十四分。” “谁啊。”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先说别的。” “这两张表贴一块儿,你们刚才看了十分钟。” “我今天不讲我是怎么想的。” “我先把这张表上写着的东西说出来。” 他走到墙前头,用手指从上往下划。 “左边那一栏,是掉的分。右边那一栏,是十一月三号那天我读出来的数。” “你们自己对一遍。” “右边数最高的那几个,是左边掉得最狠的那几个。” “这里头有例外吗。”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 “有三个。”温良说,“右边高、左边没掉那么多的,有三个。四十九个里头三个。” “那另外四十六个呢。” “对得上。”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手放下来。 “这句话我今天必须自己说出来。” 他回过身。 “我推得越多,你们掉得越狠。” “这张表就是这个意思。” 十点零六分。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这是暂时的吧。” 那是邱大川的声音——他今天上午没课,从后门进来的,站在最后一排。 温良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的。” “可咱们不是算过吗,一起改它就弹不动——” “十一月三号那天它没弹。”温良说,“十一月四号我又读了一遍,还是没弹。” “那这个分——” “分是分,数是数。” 温良走回讲台。 “它没弹,说明我们那一下改进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他是这个班上唯一一个(第2/2页) “分掉了,说明改进去的那个东西,跟卷子上那几道题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 “我今天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今天知道的只有一样:这四个数是真的,我算了两遍,杜小满核了一遍。” “真的我就得念出来。” 坐在中间那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老师。” “说。” “那我们还改不改。”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走回讲台,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这个问题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他说。 “我给的说法是:停。” 底下有人抬起头。 “停多久。” “到我弄明白这张表为止。” “那要是弄不明白呢。” “那就一直停着。” 坐在第一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可六月七号就那一天。” “我知道。” “停一天就少一天。” “我知道。”温良说。 他把手从讲台上拿下来。 “十月二十七号那天我们立了四条。第一条是一次不许少于五个人。” “今天我再加一条,加在那四条后头。” 他走到墙前头,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截粉笔,在那两张表底下的空墙上写。 五、看不明白的时候,停手。 写完他退开一步。 “这一条今天先写着。” “下礼拜五之前,你们二十六个人要是有一半以上不同意,我把它擦了。” “擦了以后接着改?” “擦了以后接着改。”温良说,“可那时候得是你们让我改,不是我自己要改。” 那个女生坐下了。 十点十一分。 武大军是九点五十进的教室,从后门进来,一直站在最后一排靠墙那儿。 他今天上午来是要跟温良说一件教务处的事,进门看见墙上那两张表,就没有开口。 从九点五十到现在,他站了二十多分钟。 温良写完第五条以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老温。” “说。” “那三个例外。” “右边高、左边没掉那么多的那三个。” “对。”武大军说,“那三个的号,你给我一份。” “今天下午给您。” “我要拿去比一样东西。” “比什么。” “比六校那边。”武大军说,“六校今天下午出分。我想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这样的例外。” 温良点了一下头。 “有的话您告诉我。” “没有呢。” “没有您也告诉我。” 坐在第二十九号那个位置上,周砚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九点四十六分起就没有站起来过——他没有去墙跟前看。 他手里那张分数条一直摊在桌上。 这时候他把那张条子拿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把它对折。 对折以后又对折。 折成一个方块,塞进了上衣口袋。 他没有看讲台,也没有看墙。 温良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 “今天最后一样。” 温良把讲台上那本子重新翻开。 “那个涨了三十四分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把两张表并到一块儿的时候,先看的是掉得最狠那几个。” “看到八点半我才注意到这一行。” 他把本子转过来,可上头的字底下的人看不清。 “这个人的分数比九月涨了三十四分。” “右边那一栏,他的偏离度是六。”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六——这个数在这个班上是低的。低到这一年多来,温良在墙上贴过的所有清单里,都没有出现过这么低的数。 “六是什么概念。”坐在前排那个女生问。 “是几乎没有偏。”温良说,“他跟九月的时候比,几乎没有动过。” “那他怎么涨了三十四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那一行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今天上午八点半到九点十分,把这一年多所有的清单翻了一遍。” “三月十六号到今天,八个月,一共四十七张清单。” 他把本子合上了。 “这个人的名字,一张上都没有。” 教室里有人转过头,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什么意思。”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意思是这一年多,我一次都没有改过他。” “他是这个班上唯一一个。” 第270章 没改过的那个 第270章没改过的那个 “三十三号。” 十一月九号,周一,下午第二节。高三(7)班教室。 上午那两张表还贴在后墙上。 下午这一节本来是数学,温良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 他站到讲台上,先报了一个学号。 “三十三号。”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上,孟七七抬起头。 “到。” “上午我说了一个人,涨了三十四分。” “是你。”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有一半人已经猜到了——上午散会以后,有人自己去墙前头对了一遍,找出了那一行。 孟七七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平的。 一点四十六分。 “今天下午我要核一样东西。”温良说。 “核什么。”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 “核一句话。” 他走到黑板前头。 “上午散会以后,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人说了一句:没改的反而涨了。” “说这句话的人我不点名。” 他把粉笔拿起来。 “这句话我今天要核。” “为什么要核。” “因为它对我不利。”温良说。 他回过身。 “上礼拜我跟你们说过一回:对我有利的东西,我更要挑毛病。” “今天这句反过来。” “对我不利的东西,我更不能拿它当结论。” “我得先核它是不是真的。” 一点五十一分。 “第一条路。” 温良往最后一排那个方向看。 “孟七七,你上来一趟。” 孟七七站起来了。 她走到讲台前头。 温良把粉笔递给她。 “黑板上画一条线。” “画什么线。” “你这三年,每次大考的分。”他说,“从高一上学期期中开始,画到这一次。” “我不记得具体分数。” “不要具体分数。画高低。” 孟七七接过粉笔。 她在黑板上先点了一个点。 然后往右挪,点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六个点,一个比一个高一点。不是那种一路飙上去的高——是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高一小截,高得很匀。 她把这六个点连起来。 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走,中间没有一处往下拐。 画完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 她转过身,说了一句。 “我一直是这样的。” 说完她走回最后一排坐下了。 从站起来到坐下,她一共说了两句话,加起来九个字。 一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那条线前头。 “这是第一条路。” 他用手指在那条线上从左到右划过去。 “她的分不是这一次才涨的。” “三年,六次大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高。这次涨三十四分,是这条线接着往上走。” “不是因为我没改她,她才涨的。” “她本来就在涨。”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这么说,跟改不改没关系啊。” “先别急。”温良说,“还有两条。” 二点零三分。 “第二条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今天中午我又去问了六个老师,问的还是那五条。” “跟上礼拜问苏铭一模一样:只问一句,这半年比三个月前好还是差。” “六个人的答案我念一遍。” 他把那张纸摊开。 “语文:好。” “英语:好。” “物理:好。” “化学:好。” “政治:好。” “考勤:好。” 他把纸放下。 “数学那一项我还是没自己填。” “杜小满查的。” “也是好。” “七行,七个好。”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这跟苏铭那次一样啊。” “一样。”温良说。 “那不就说明——” “说明这两个人现在的状态都好。”温良说,“一个是我读不到的,一个是我没改过的。” “这两样都跟我的笔有关系。” “可这两个人的路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苏铭是从一条道上走开了,所以我读不到。” “孟七七是一直在自己那条道上走,从来没有偏过。” “她的数是六。六的意思是她这三年几乎没有动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没改过的那个(第2/2页)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二点十一分。 “第三条路。” 温良把黑板上另一半擦出来一块空地。 “光看她一个人不算数。” “今天中午我又翻了一遍那四十七张清单。” “我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这四十九个人里头,被我改过最少的六个人是谁。” “六个人的号我念出来,你们自己听。” 他念了六个号。 念到第三个的时候,教室里有人抬起头——那是他自己的号。 念完温良把粉笔举起来。 “这六个人,加上孟七七,一共七个。” “他们这次的分数是什么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 被改最多的十个:平均掉四十四分。 被改最少的七个:平均掉六分。 “中间那三十二个,掉的分在这两个数中间,一个一个排下来。” “排得很整齐。” 他把粉笔放下。 “这是第三条路。” 教室里安静下来。 二点十七分。 “三条路走完了。” 温良回过身。 “我现在说结论。” “上午那句话——没改的反而涨了——” 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只对一半。” “错的那一半是:孟七七涨三十四分,跟我改不改她没关系。她本来就一直在涨。这三年她自己走的。” 底下有人点了一下头。 “可对的那一半是:” 温良把手放在黑板上那两行数底下。 “我改得越多的人,掉得越狠。” “我改得越少的人,掉得越少。” “中间那三十二个,一个一个排下来,排得整整齐齐。” 他把手放下。 “这一半是真的。” “我今天核了三遍,三遍都推翻不掉。” 坐在第二排靠过道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是学号十九。 今天上午在墙前头,他站得最久。 “老师。” “说。” “我被您改过七回。” 温良看着他。 “我数过了。四十七张清单里,我的号出现过七回。” “全班最多的那个是八回。我是第二多的。”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次掉了五十一分。”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我不是要跟您算账。”那个男生说。 “我想问一句。” “你问。” “那我改得多,是我倒霉?”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不是你倒霉。” “那是我笨?” “不是。” 那个男生站在那儿。 他的声音不高。 “那是谁的问题。” 二点二十五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四十九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他没有立刻答那一句。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头。 他拿起黑板擦。 他把孟七七画的那条线擦掉了——从左下角一直擦到右上角,六个点,一条线,擦得很干净。 擦完他把粉笔拿起来。 他在原来那个位置上重新点了一个点。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他也画了六个点。 也是一个比一个高。 画完他把这六个点连起来,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跟刚才那条一样,从左下角往右上角走,中间没有一处往下拐。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条也是六个点。” “不是分数。” 他用粉笔在那条线的最右端点了一下。 “这是我这一年多的偏离度。” “最左边那个点是去年九月,最右边这个是上礼拜五。” “六十一。” 黑板上现在有两条线。 一条是刚才孟七七画的位置——已经擦掉了,可粉笔灰还留着一层浅印。 一条是他刚画的。 两条线在黑板上并排。 一条一直在涨。 一条也一直在涨。 那个学号十九的男生还站着。 他看着黑板。 温良把粉笔放回粉笔盒。 “你刚才问的那句话。” 他回过身。 “那是谁的问题。” 他把手放下。 “这个问题,明天上课我给你们算清楚。” 第271章 这个比对不起有用 第271章这个比对不起有用 “昨天那个问题。” 十一月十号,周二,上午第一节。高三(7)班教室。 黑板上昨天那两条线还在——温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擦。 七点四十,上课铃响。 他站到讲台上。 “昨天下午有人问我一句:那是谁的问题。” 坐在第二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上,学号十九那个男生把头抬起来了。 “今天我答。” 温良把粉笔拿起来。 他在那两条线旁边空出来的地方写了四个字。 是我改的。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回过身。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七点四十三分。 “我先说我本来可以怎么答。” 温良走到讲台前头。 “我可以说:是名单干的。” “十月二十八号到三十一号,我们做过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对照,改十个弹回四个。这件事戚老师核过,教研室认。” “十一月三号我们一块儿改了五十三个,它没弹。” “十一月九号分数下来了,掉了。”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我要是今天站在这儿说‘这是名单反弹造成的’,你们里头没有一个人能反驳我。”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开口了。 “那您为什么不这么说。” “因为它虽然是真的,可它不是全部。” 温良回过身,往黑板上那四个字一指。 “名单是它自己在动,我改也是我自己在动。” “今天掉下来的这些分,是这两样加一块儿的结果。” “我要是只说前头那一样,不说后头那一样——” 他停了一下。 “那从明天起,我说什么你们都得先掂量一遍。” “今天我把责任推给它,最省事。” “可我这一年多在这屋里立的所有规矩,今天就全废了。” 七点五十一分。 “所以我今天要办三件事。” 温良从讲台上拿起一沓纸。 “第一件。” 他把那沓纸翻开。 “这次掉分最多的十一个人。我一个一个念。” 教室里有人动了一下。 “老师——” “听我说完再说。”温良说。 “这十一个人,每一个我都亲手改过。一个不落。” “我念的时候不光念名字。我念三样:名字、这次掉了多少分、我改过他几回。” 他把那沓纸拿在手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站在讲台上念。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第一组第二排那个位置旁边。 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 “第一个。” 他念了那个学生的名字。 “掉五十一分。我改过七回。” 那个学生就是学号十九——昨天下午问那句话的那个。 他坐在那儿,没有抬起头。 温良念完,站了两秒钟,然后往下一个座位走。 第二个。 他走到第三组第一排。 “掉四十九分。我改过八回。” 八回是全班最多的。 那个男生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扣在一起。 扣得指节发白。 第三个。 第四个。 温良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走。 每走到一个人跟前,他先站定,再念,念完停两秒,再往下走。 十一个人分散在教室各处:有靠窗的,有靠门的,有第一排的,也有倒数第二排的。 他走过去,走回来,再走过去。 一共走了十一趟。 七点五十九分,念到第五个。 那是坐在第二组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女生。 温良刚站到她桌子旁边,她就开口了。 “老师你别念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温良站在那儿。 “得念。” “我不想听。” “我知道。” 他没有立刻念下去。 他站在那儿等了大概五秒。 “你要是现在让我停,我就停。”他说,“这一条我说了算不了,得你说。” 那个女生把头低下去。 过了三四秒。 “……念吧。” 温良念了。 “掉四十七分。我改过六回。” 念完他站了两秒,往下一个走。 八点零六分,十一个念完了。 温良走回讲台。 他把那沓纸放下。 “第二件。” 他把最上头那一张抽出来。 “这十一个人,每一回我是哪天改的、改的是什么,全在这上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这个比对不起有用(第2/2页) “三月十六号我第一次动手,改的是四十四号——那天我读了一页,画了一个圈。” “四月九号,改的是十九号和二十三号,两个人一块儿,我读了两页。” “五月二号——”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 从三月十六号念到十一月三号。 四十七张清单,十一个人,一共八十三笔。 念完是八点十七分。 “这八十三笔,一笔一笔都在墙上贴过。” “你们这一年都看见过。” “可你们看见的是一张一张分开贴的。”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今天我把它们摆到一张纸上了。” 八点十八分。 坐在窗边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八十三笔里头,有哪一笔是您现在觉得不该改的。”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看了大概二十秒。 “有三笔。” 教室里安静下来。 “哪三笔。” “四月九号那两笔,还有六月十一号那一笔。” “为什么。” “四月九号那两笔,我当时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决定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温良说,“那时候咱们还没有立‘要有第三个人签字’那一条。” “可我今天回头看,那一条不是六月才成立的。它一直成立,只是我六月才写下来。” “那六月十一号那一笔呢。” “那一笔我改的时候,那个人自己不知道。”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转过头。 “那不是……那时候咱们也没立那一条吗。” “对。”温良说。 “那您还算它不该改?” “算。” 他把那张纸放下。 “规矩是我什么时候写下来的,跟这件事什么时候变成不该做的,是两回事。” “我六月才写下来,说明我六月才想明白。” “不说明四月那两笔就干净了。”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那这三笔您怎么办。” “写上去。”温良说。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的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其中四月九日两笔、六月十一日一笔,本人今日认定为不当改动。理由:无第三人在场、未告知本人。 写完他念了一遍。 “这一行也要贴。” “第三件。” 温良拿着那张纸,走到教室后头那面公示墙前面。 墙上最右边那一块,是十一月六号留出来的那一块——上礼拜五他贴过一张“自读六十一,来路不明”。 他把手里那张纸贴在那一张底下。 那张纸最上头有一行标题。 改动责任人:温良 底下是十一个名字,八十三笔改动,每一笔后头跟着日期。 最底下有一行字,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以上改动均由本人决定并执行。任何人查此事,直接找我。 那一行底下有他的签名,还有日期。 贴完他没有立刻走开。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左上,右上,左下,右下。 按完他退开一步,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有没有贴歪。 八点二十四分。 温良走回讲台。 四十九个人看着他。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 “说。” 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停了两三秒才往下说。 “您把这些都念完了,也贴上去了。” “对。” “那您……” 他把话停在这儿。 温良看着他。 “你说。” “您不说句对不起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 后排那儿武大军动了一下——他今天早上第一节没课,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了。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他没有立刻答。 “说了有用吗。” 问的那个男生愣住了。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 温良没有等他。 他走回讲台,把粉笔拿起来。 “我不道歉。” 他回过身,看着这四十九个人。 “不是我觉得自己没错。” “是我知道那三个字今天办不了事。” “我今天跟你们说一百遍对不起,明天早上你们那个分还是那个分。”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给你们算清楚它是怎么发生的。” “这个比对不起有用。” 第272章 你改我们干嘛 第272章你改我们干嘛 “老师,那您改我们干嘛。” 十一月十号,周二,上午八点三十六分。高三(7)班教室。 第二节是数学,还是他的课。 八点三十他进的教室,进来以后没有讲卷子,先把上一节那三件事收了个尾——他把公示墙上那张责任清单的位置指了一遍,说了一句“这张纸不许撕,谁要抄都行”。 说完他拿起粉笔,准备讲今天的题。 后排站起来一个人。 温良回过身。 那是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的一个女生。 学号四十一。顾青禾。 这是她这学期第一次在课上站起来说话。 从九月一号到今天,她没有主动回答过一次问题,也没有找他问过一次题。她的作业每次都交,字很小,写得很整齐。 温良把粉笔放下了。 “你说。” “老师,那您改我们干嘛。” 她说得不重。 她也不是在跟谁较劲——她的手还扶着课桌沿,人站得很直。 “您昨天贴的那张纸我看了。八十三笔,十一个人。” “掉分最多的那十一个,都是您改过的。” “改得越多掉得越狠,这句话您自己昨天认了。” 她把手从桌沿上拿开。 “那您改我们干嘛。” 八点三十九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前排有几个人转过头看她。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他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问得对。”他说。 “我今天不用嘴答。”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头。 黑板上还留着昨天那两条线,还有今天早上那四个字。 他拿起黑板擦。 “这几样我留了两天了,今天擦。” 他从左往右擦,把那两条线和那四个字都擦掉了。 擦完他把黑板擦放下,拿起粉笔。 “十分钟。” 他回头看了一眼挂钟。 “八点三十九分开始。” “上礼拜三我们做过一次小测,全班四十九个人都考了。” “那次小测的原始卷我留着,昨天晚上我把每个人的错题一道一道过了一遍。” “今天我不用一模的分算。一模那个分你们已经看过了,看多少遍它都是那个数。” “今天我用小测。” 他在黑板左边写下两个字。 甲组。 “甲组:这一年被我改过的人。三十六个。” 右边写:乙组。 “乙组:一次都没被我改过的,加上改过一回的。十三个。” “这两组的人名单我贴在墙上,你们自己去对。” “第一样,看分。” 他在甲组底下写:小测平均,比上次掉九分。 乙组底下写:小测平均,比上次掉一分。 “这一样跟一模一个方向。” “甲组掉得多。” 底下有人点头。 “第二样。” 温良把粉笔换了一只手。 “看错题。” “我昨天晚上数的是这个:一个人这次做错的题里头,有多少道是他以前错过的同一类。” “这一样我们叫它老错。” “老错越多,说明他还在原地打转。” “老错越少,说明他把上回那个坑填上了。” 他在甲组那一栏底下写了两个数。 九月:老错占六成一。 十一月:老错占三成八。 然后在乙组底下也写两个。 九月:老错占五成七。 十一月:老错占五成四。 写完他退开一步。 教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第二排那个男生先开口了。 “甲组老错少了一半多。” “少了二十三个点。”温良说。 “乙组呢。” “三个点。” 八点四十七分。 “老师,那这两样是不是打架。”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 “不打架。” 温良走到黑板中间那块空地。 “我把它摆一块儿看。” 他画了一条竖线,把两块内容隔开。 “甲组:这次分掉了九分,老错从六成一掉到三成八。” “乙组:这次分掉了一分,老错从五成七掉到五成四。” 他把粉笔尖点在甲组那一栏上。 “分掉了,老错也掉了。” “乙组:分几乎没掉,老错也几乎没掉。” “这两样合起来说明什么。” 底下没有人立刻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你改我们干嘛(第2/2页) 那个学号十九的男生忽然开口了。 “乙组是没动。” 温良看着他。 “你说下去。” “乙组这次没掉分,是因为他们本来什么都没变。”那个男生说,“他们跟九月是一样的。” “所以他们这次没掉。” “可他们下次也涨不了。” “因为他们那个老错还在那儿,五成四。” 温良把粉笔举起来。 “对。” 他在黑板底下写了一行。 甲:分往下掉,底子在往上走。 乙:分不掉,底子也不走。 “这就是我这一年干的事。” “我改一个人,他原来那条道被拨了一下。” “拨完他要重新找路,找路的时候他前三个月是乱的——卷子上就是掉分。” “可他那个老错在减。” “减到最后,他做题的法子跟九月不一样了。”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举了手。 “那什么时候能反过来。” “什么反过来。” “分什么时候能涨回来。” 温良把粉笔放下了。 八点五十四分。 “这个问题我今天答不了。”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我算过。”温良说,“昨天晚上算到十一点。” “按甲组这个老错往下掉的速度,再有四到五个月,做题的法子就该稳下来了。” “稳下来以后分会跟着回来。” “四到五个月。”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说。 “现在是十一月。” “十一月加四个月是三月。加五个月是四月。” 底下有人算出来了。 “那不就赶上了吗。” “不一定。”温良说。 他回过身。 “四到五个月这个数,是我按老错那两个点位画的一条线推出来的。” “两个点位推一条线。” “中间会不会拐弯,我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还有一样:这四五个月里,名单还在动。” “上礼拜三那次一块儿改,它没弹。可我今天不知道它会不会换个法子弹回来。”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行。 “所以今天我只能说这么多。” 他回过身,看着顾青禾。 “你问我改你们干嘛。” “我改你们,是想让那个老错掉下去。” “今天这个黑板上写着:它确实掉下去了,掉了二十三个点。” “这一样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可分掉了,也是真的。” “底子在往上走,也是真的。” 他把手放下。 “我保证不了它走得赢六月七号。” 九点整。 顾青禾一直站着。 从八点三十六分她站起来到现在,二十四分钟,她没有坐下。 黑板上写满了两大块——中间那一次擦是八点四十七分,他把第一块擦了一半,腾出地方画那条竖线。 她看着黑板。 “我看懂了。”她说。 “看懂哪一样。” “三样都看懂了。” 她把手放在课桌上。 “可是——” 温良看着她。 “你说。” 顾青禾没有立刻说。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张小测卷子——那张卷子从上课到现在一直摊在她面前,她一笔都没动过。 然后她抬起头。 “照您这个算法。” 她说得很慢。 “反弹会先打谁。” 温良站在黑板前头。 他没有立刻答。 他的眼睛落在黑板左边那一栏上——甲组,三十六个人,老错六成一掉到三成八。 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一直没有说话。 从八点三十他进教室到现在,周砚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他手里那支笔在指头上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温良看着黑板,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我算一下。” “什么时候算完。” “今天晚上。” “算完了跟我们说吗。” “说。” “不管算出来是谁,都说。”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这一条我今天在这儿讲一遍。” “往后要是我算出来的那个人是坐在这间屋里的——” “我也照说。” 第273章 反弹会先打谁 第273章反弹会先打谁 “我从头算。” 十一月十号,周二,上午九点二十分。高三(7)班教室。 第二节下课铃是九点十分响的。 铃响的时候温良只说了一句:“第三节谁的课。” 有人答:“自习。” “那我用了。” 九点二十,四十九个人都在座位上。杜小满从后门进来,坐在最后一排。武大军跟着进来,站在门边没有坐。 温良站在黑板前头。 黑板上还是刚才那两块——甲组乙组,老错的四个数,底下那两行字。 “顾青禾刚才问:反弹会先打谁。” “我上礼拜天晚上算过一遍。” 他把粉笔拿起来。 “我知道答案。” 底下有人抬起头。 “那您还算什么。” “我算给你们看。” 他往黑板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块指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屋里算出来的东西,只能算我知道。” “今天我当着你们从头走一遍。” “走完你们自己能对。” “对出来跟我不一样的,现在就说。” 九点二十二分。 “第一步:按什么排。”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那是昨天贴在公示墙上那张的底稿——《改动责任人:温良》,他自己签名的那一份。 “昨天我贴的那张上头是八十三笔,那是掉分最多的十一个人。” “今天不够用。” “今天要算的是全班三十六个被改过的人。” 他把那张纸摊在讲台上。 “昨天晚上我把四十七张清单又过了一遍,把这三十六个人每个人的改动全挑出来了。”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按次数排吗。” “不按次数。” “那按什么。” “按页数。” 温良在黑板上写下两行。 次数:我动过他几回。 页数:这几回加起来,我为他读了多少页。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有的人我改过七回,可每一回我只读一页。” “有的人我只改过五回,可有一回我读了七页。” 他把粉笔尖点在“页数”那两个字上。 “页数是我在他身上花的东西。” “花得越多,说明我把他从原来那条道上拨得越远。” “所以要按页数排。”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七回是不是不算多。” “你那七回一共十八页。”温良说,“在三十六个人里头排第二。” 那个男生没有再说话。 九点二十八分。 “第二步:算。” 温良在黑板上画了两栏。 左边写学号,右边写页数。 他一个一个念。 “一号,四页。” “三号,六页。” “四号,两页。” “七号,九页。” “八号,十六页。” 他念一个,就在黑板上写一行。 四十九个人里有三十六个被改过,他一个不落地念完。 念到一半的时候,坐在第三排那个女生开始自己在本子上排。 念完是九点三十四分。 黑板上三十六行。 “第三步:排。” 温良把粉笔换到左手,用右手在那三十六行上从上往下找。 他找一个,用粉笔在旁边点一个点。 第一个点。 第二个点。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九点三十七分。 他把这五行的学号抄到黑板正中间那块空地上。 抄的时候他没有擦旁边那三十六行——那三十六行留在黑板上,谁都能自己对。 五个学号,一个一个往下排。 四十一。 十九。 八。 四十四。 二十三。 “页数我念一遍。” “四十一号,二十一页。改过五回。” “十九号,十八页。改过七回。” “八号,十六页。改过八回。” “四十四号,十五页。改过六回。” “二十三号,十三页。改过四回。” 他把粉笔放下。 “这五个人,是我这一年在他们身上花页数最多的五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在自己本子上对——刚才念的三十六行都在黑板上,谁想核谁核。 没有人举手说不一样。 “第四步:为什么是他们。” 温良回过身。 “上礼拜三我们做过一次实验,我说过一句话:它一次改一个,它没法一次改五十三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反弹会先打谁(第2/2页) “今天再往下推一层。” “它一次只能改一个,那它先改哪一个。”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答了。 “改最容易改的?” “不是。” “改最难的?” “也不是。” 温良在黑板上那五个学号旁边写了一行。 它先修偏得最远的。 “它是一本账。”他说。 “账上有一栏是这个人本来该走的道,还有一栏是他现在实际在走的道。” “这两栏差得越大,账面上那个数就越难看。” “它要改账,先改哪一笔。” 底下有人说:“先改差得最多那一笔。” “对。” 温良把手放在那五个学号上。 “偏得最远的,就是这五个。” 他停了一下。 “偏得最远的,是我救得最深的。” 九点四十五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第二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那我们能躲吗。” “躲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它按页数排,页数是已经花出去的。”温良说,“已经花出去的东西改不回来。” “那怎么办。” “不能躲,能扛。” “怎么扛。” 温良往教室后头那面墙一指。 “上礼拜五你们自己定的那四条。” “两个人一组,每天见面,每礼拜换记录,最后三个转一圈。” “这五个人的搭档,从今天起每天多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这两天有没有哪一样比上礼拜差了。” “不用问数,问事就行——他是不是又开始上课趴着了,是不是这两天不问题了,是不是作业开始拖到早上补了。” “问出来记上,交给我。” 杜小满在最后一排把那五个学号抄进了自己那个本子。 抄完她没有合上。 她翻到前面那一页——那一页上是十一月六号下午黑板上那张配对表,二十五组两人的,一组三人的,五十四个人。 她把那五个学号一个一个往表上对。 对到一个,就在自己本子上那个学号后头写一个数。 那是搭档的编号。 四十一号后头写:二十六。 十九号后头写:三十七。 八号后头写:五。 四十四号后头写:十二。 二十三号后头写:四十九。 写完她抬起头。 “老师。” “说。” “这五个人的搭档我抄下来了。” “下午我一个一个跟他们说。”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今天下午我不去。”他说,“你去。” “为什么您不去。” “因为这五条线不该我一个人拉着。” “你去说,他们记,记完交给你,你交给我。” “中间少一个人都不行。” 九点五十分。 温良回过身,看着黑板正中间那五个学号。 第一个是四十一。 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 从九点二十他开始算到现在,三十分钟,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面前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刚才那三十六行,她自己也排了一遍。 她排出来的前五个跟黑板上一样。 温良看着那个四十一。 “顾青禾。” “到。” “今天早上你问我那句话。” “我问了。” “答案是你。”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顾青禾坐在那儿。 她没有站起来。 前后左右的人都转过头看她,她没有低下头。 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您念第二步的时候。”她说,“三十六行您念完,我自己排了一遍。” 温良没有说话。 顾青禾把面前那张纸对折了一下。 她的声音跟早上一样,不高。 “老师,那我扛。” 她把那张纸推到桌角。 “您别为这个再算一遍了。” 温良站在讲台前面没有动。 “这一句我不接。” “为什么。” “扛不扛不是你说了算。” “也不是我说了算。” “今天这一步是我走的。” “走出来打在谁身上,是它自己落的。” “你现在说你扛,往后真落下来的时候,你会觉得那是你自己答应的。” “不是。” 第274章 不推给机制 第274章不推给机制 “这里头有客观原因。” 十一月十号,周二,下午三点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一模全年级的排名今天中午出来了。 十四中高三一共十二个班。 高三(7)班九月摸底那次排第六。 这一次排第十二。 三点整年级组开会,八个人:年级组长、武大军、六名任课老师。温良坐在靠门那一侧。 年级组长把排名表念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七班这次的情况,”年级组长说,“温老师你说说。” 武大军先开口了。 “我说一句。” 他坐在温良旁边。 “这里头有客观原因。” “什么客观原因。”年级组长问。 “七班从三月起参加市教研室那个六校联合项目。”武大军说,“这个项目温老师是主要执行人,一整年下来教学重心有调整,这是有据可查的。” “九月二十号那场联考,六校数据是他们班带头做出来的,教研室存了档。” “项目期间成绩波动,这是常有的事。” 他说完看了温良一眼。 “老温,你补两句。”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三点十四分。 “没有客观原因。” 屋里几个人抬起头。 武大军把身子转过来。 “老温——” “武老师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温良说。 “那你——” “真的,可它们不该写在那一栏里。” 年级组长把手里那张排名表放下了。 “温老师,你先把话说清楚。” 温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放在桌上。 那是学校统一的那张表:《年级成绩异常情况说明》。上头一共四栏——基本情况、主要原因、客观因素、下一步措施。 “这张表我中午已经领了。” “现在我当着各位填。” 他把笔盖拧开。 第一栏他填得很快:班级、人数、九月排名、本次排名、平均分变化。 第二栏。 主要原因。 他写了三行。 一、本人自三月起对本班部分学生的学习方式进行了持续干预,共三十六人,累计四十七次。 二、干预在短期内造成学生原有做题习惯被打断,本次考试直接反映为分数下降。 三、以上干预均由本人决定并执行,未经年级组审批。 写完他的手停住了。 坐在他对面那位物理老师坐直了,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温老师,第三行那句——” “第三行是事实。” “可你那些干预,好多是跟我们几个商量过的。” “商量过,可决定的是我。”温良说,“我不能把决定分给你们。” 那位物理老师没有再说。 三点二十二分。 第三栏。 客观因素。 温良把笔尖落在那一栏的第一格上。 他没有写字。 他从左到右画了一道横线,把那一栏划过去。 然后在横线上头写了一个字。 无。 武大军坐在旁边看着。 “老温。” “说。” “六校项目那一条,你写进去,一个字都不算撒谎。” “我知道。” “教研室有存档,戚老师能给你出证明。” “我知道。” “那你写个‘项目期间教学重心调整’又不犯法。” 温良把笔放下了。 “武老师。” “啊。” “这一栏叫客观因素。” 他把那张表转过去,让武大军能看清那四个字。 “客观因素的意思是:这件事有一部分不是人干的。” “我今天要是往这一栏里写一句话,那从明天起,这四十九个孩子掉的分里头,就有一部分是‘项目’掉的,是‘调整’掉的,是‘波动’掉的。” 他把手放在那一栏上。 “那就没人负责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 “写了‘客观因素’,就有人不用负责了。” 温良把手收回来。 “这个班的事,得有人负责。” 三点二十七分。 那位物理老师旁边坐着的语文老师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太轴。” 她说得不重,可屋里都听见了。 温良没有回头。 他把第四栏填完了。 下一步措施。 那一栏他写了两条。 一、本人已于十一月十号在班级公示栏张贴《改动责任人:温良》,列明全部干预记录,接受任何人查询。 二、本人主动申请接受年级组质询,时间地点由年级组定,本人无条件到场。 写完他把笔盖上,把那张表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填的。” “各位要是觉得哪一行不对,现在指出来,我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不推给机制(第2/2页) 年级组长把那张表拿过去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栏那个“无”字的时候他停了两秒。 “温老师。” “您说。” “你这个第二条——主动申请质询。” “对。” “一般这一栏写的是‘加强辅导’‘加大练习量’。” “那两条我也可以写。”温良说,“可我今年干的事,加强辅导解决不了。” “那你申请质询,是想让年级组给你什么。” 温良看着他。 “不是给我什么。” “是有人问我。” “有人问我,我就得答。答不上来的地方,我自己也就看见了。” 坐在最里头那位化学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我说一句。” “您说。” “你这张表交上去,谁看了都会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七班掉了六名,是班主任一个人干出来的。” “对。” “那不对。”那位化学老师说。 “哪儿不对。” “九月到现在,你们班那五条方法我也在用。”她说,“我上个月还跟你要过那张表,我拿去在我另外两个班试了。” “我知道。” “那我这两个班这次掉了吗。” 温良看着她。 “没掉。” “那就说明你那套东西本身没错。” “错的不是那套东西。”温良说。 “那是什么。” “是我用它的量。” 他把手放在那张表上。 “您在您那两个班用,一学期用了几回。” 那位化学老师想了一下。 “三回。” “我在我们班用了四十七回。” 屋里安静了两秒。 “同一样东西,您三回,我四十七回。”温良说,“您那儿没事,我这儿掉了六名。” “那也不能全算你——” “能。” 温良把那张表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同一样东西,用少了没事,用多了出事——那出事的原因就不是这样东西,是用的人。” “是我。” 那位化学老师没有再说。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三点三十四分。 办公室的门这时候开了。 曹永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从楼上下来的——今天下午他在教务处那边,中午听说一模排名出来了,过来看一眼。 屋里几个人站起来了半个身子,他抬手按了一下,让大家坐着。 “开着,我听两句。” 他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年级组长把手里那张表递过去。 “曹老师,您看看这个。” 曹永年接过去。 他从第一栏看到第四栏,看得不快。 看到第三栏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把那张表往灯底下挪了一寸——那一栏上是一道横线,横线上头一个“无”字,笔画很正。 他看了大概八秒。 然后他往下看第四栏。 看完他把那张表放在自己膝盖上。 “温老师。” “曹老师。” “这张表是你自己填的。” “是我填的。” “第三栏你也是自己划的。” “是我划的。” 曹永年把那张表拿起来。 三点四十一分。 “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曹永年把那张表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你知道这份东西会怎么用吗。”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 温良坐在靠门那一侧。 他没有停顿。 “知道。” 曹永年看着他。 他等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温良没有往下说。 “知道你还这么填。” “知道我才这么填。” 曹永年“嗯”了一声。 他把那张表折成两折。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把它交给坐在门口那张桌子后头的文书——那张桌子上有一个专门收这类表的收件筐,今天下午已经收了六份。 他把那张表放进了自己手里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合上的时候有很轻的一声响。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年级组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曹永年站起来了。 “你们接着开。”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温老师。” “我在。” 曹永年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家长群里已经在传了。” 第275章 我请你们来 第275章我请你们来 “老师,群里在传。” 十一月十号,周二,晚上七点零六分。出租屋。 杜小满把手机递过来。 那是高三(7)班的家长群,四十九个学生,群里一百零三个人。 从下午四点半到现在,两个半钟头,那个群里已经翻了六百多条。 温良接过手机,从头往下看。 四点三十七分,第一条是一张截图——是一模全年级排名表的照片,拍得有点糊,可“七班”那一行圈了个红圈。 四点四十一分,有人在底下问:“这是真的吗。” 五点整,第二张图。那是有人从教室后墙上拍的——公示墙那张《改动责任人:温良》,拍得很正,八十三笔、十一个名字、他的签名和日期,全在上头。 五点零六分,底下有一条: “这什么意思,我们孩子被拿去试了?” 五点十九分。 “听说那个班主任一直在拿这个班做实验。” 六点二十分,有人转了一段语音,语音底下有人接:“我家那个上个月就说班上不对劲。” 温良一条一条往下翻。 他没有跳过任何一条。 翻到最后是七点零四分那条,一个家长发的两个字。 “退课。” 七点十二分。 温良把手机放在课桌上。 杜小满在旁边站着。 “老师,我下午看见就想跟您说了,我怕您在开会。” “你做得对。” “那咱们怎么办。” “他们说的那些,有几条是真的。”温良说。 “哪几条。” “公示墙那张照片是真的,那是我自己贴的。” “排名那张也是真的。” 他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 “‘拿这个班做实验’这一句——” 他停了一下。 “也不能说全是假的。” 杜小满没有出声。 “今天下午我在年级组填了一张表。”温良说,“那张表上头写着:干预三十六人,累计四十七次,均由本人决定并执行。” “这句话跟‘拿这个班做实验’差多少。” “那不一样——” “在一个家长眼里,”温良说,“差不了多少。” 七点二十一分。 “那您打算怎么澄清。” “我不澄清。” 杜小满抬起头。 “三月那次,我是被叫到会议室去的。”温良说,“九月那次也是——四十几个家长在门口,武老师先跟我说了半个钟头,我才进去。” “那两次我都是等他们来找我。” 他把手机拿起来。 “等着挨的那两次,我都是先听半个钟头的话,再解释半个钟头。” “解释一句,他们信半句。”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话题是他们定的。” 温良把手机屏幕点亮。 “今天不等了。” 七点二十六分。 他开始打字。 第一条发出去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八分。 本周六上午九点,高三(7)班教室。我把一模五十三份卷子全带来,一份一份讲给各位听。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群里静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开始跳。 “温老师这是干什么?” “讲什么?” “周六?我们周六要上班。” “讲卷子有什么用,分都掉了。” 温良没有回。 七点三十一分,他发了第二条。 我说四条规则。四条我一条一条发,各位看清楚了再决定来不来。 七点三十二分,第一条。 一、来的人,每人发一份自己孩子的完整改动记录。哪一天、我改了什么、我为他读了多少页,一条不落。 底下跟着一句说明。 这份东西各位手上都没有。今天以前,只有我有。 群里有人回:“这个能给我们看?” 温良回了两个字:“能。” 七点三十六分,第二条。 二、任何问题当场问、当场答。不留到会后,不私下找我说。 说明:私下说的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这个班的事,我不想再有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话。 七点四十分,第三条。 三、全程允许录音录像。谁想录都行,不用先问我。 说明:我讲的东西,你们回去要给孩子听、给家里其他人听。录下来省得转述走样。 群里这一回没有人立刻回。 七点四十三分。 杜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打第四条。 她看见第一行的时候就开口了。 “老师。” “说。” “第四条要不要改软一点。” 温良没有抬起头。 “哪儿软。” “您这么写,等于当着一百多个家长承认您把班带崩了。” 杜小满咽了一下。 “我是把班带崩了。” “可您那个说明会本来是要争取他们的——” “不是争取。” 温良把最后几个字打完了。 他没有立刻按发送。 他把整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杜小满。” “在。” “我要是把这一条写软了,周六那天会是什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我请你们来(第2/2页) 杜小满想了一下。 “他们问,您答。”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不信,接着问。” “他们会问什么。” “会问您到底是不是拿他们孩子做实验。” “对。”温良说,“整场会就都在这句话上头打转。” 他把手机举起来。 “我今天要是不把这句话自己先说出来,那这句话就会在周六那天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我就得先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那半个钟头,什么正事都办不了。” 他把手指放在发送键上。 “我自己先说,这句话就不是罪名了。” “它是我今天要讲的东西。” 七点四十六分,第四条发出去了。 四、我讲的是我怎么把这个班带崩的,不是我怎么委屈。 这一条底下没有说明。 群里没有人说话。 七点四十八分。 还是没有。 七点四十九分,七点五十分。 杜小满一直看着手机屏幕。 一分五十几秒里,那个一百零三人的群,一条消息都没有。 七点五十分,第一条回复出来了。 是一个家长发的两个字。 “我来。” 后面跟着他孩子的学号:十九。 七点五十一分,第二条。 “我来。”三十八。 第三条,第四条。 接龙一条一条往下走。 有几个人发的是“我来,能带孩子他妈一块儿吗”,温良回:“能,一个人算一个名额。” 有一个发的是“我周六上午有班,我请假。” 八点二十二分,接龙停在第三十九个。 八点三十四分,第四十个。 八点五十六分,第四十一个。 九点整以后就没有再往下走了。 九点零二分,武大军打电话来了。 温良按了免提。 “老温。” “武老师。” “群里那四条我看了。” “看了就行。” “第四条你删了。” “不删。” 那头停了两秒。 “你知道明天这四条会传到哪儿去吗。” “知道。”温良说,“今天下午曹老师跟我说过一句:家长群里已经在传了。” “那是家长群。”武大军说,“你这四条一发,明天就出这个群了。” “出了更好。” “更好?” “这四条谁看都行。”温良说,“它们不怕人看。” “老温,我不是拦你。” “我知道。” “我是想问你一句:周六那天要是有人当场把话说得很难听,你怎么办。” 温良看着桌上那五十三份卷子。 “我把卷子讲完。” “难听话呢。” “难听话也让他说完。” “他要是一直说呢。” “那我就等他说完再讲。” “那要是讲不完呢。” “那就周日接着讲。”温良说,“我周日也有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三四秒,武大军说了一句。 “周六我去。” “您不用去。” “我不进教室。”武大军说,“我在走廊上站着。” “为什么。” “万一有人闹起来,得有个学校的人在场。” 温良没有推辞。 “行。” “还有一样。”武大军说,“你那五十三份卷子,讲一份要多久。” “三分钟。” “五十三份就是两个半钟头。” “加上他们问,得四个钟头。” “那你中午管饭吗。” 温良愣了一下。 “我没想这个。” “那我给你带。”武大军说,“食堂那边我打个招呼,四十几个人的水和面包。” “武老师——” “这个不算你的账。”武大军说,“算我的。” 电话挂了。 九点零六分。 杜小满把接龙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她用的是自己那个本子——左边抄名字,右边抄学号,一个一个对班上的花名册。 她核得很慢。 四十一个名字,她核了将近二十分钟。 九点二十四分,她核到最后一个。 她停住了。 她把那条接龙往上翻了一次,又往下翻了一次。 然后她把手机拿起来,把那一行放大。 “老师。” 温良在课桌那一头,正在整理周六要用的那五十三份卷子。 “说。” “最后这个。” 杜小满把手机转过来。 “不是我们班的家长。” 温良把手里那份卷子放下了。 “学号呢。” “没有学号。” “接龙不是要填学号吗。” “她没填。”杜小满说,“她那一条只有一个名字。” 温良伸手把手机接过去。 他看着那一行。 第四十一条,晚上八点五十六分发的。 上头是三个字。 岑玉茹。 第276章 进来的第一个不是家长 第276章进来的第一个不是家长 “温老师,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十一月十四号,周六,上午八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说明会九点开始。 温良七点五十就到了。五十三份卷子他昨天晚上按学号码好,装在两个纸箱里,今天早上让邱大川用三轮车拉过来的。四十一份改动记录他昨天晚上印好了,每一份用曲别针别着,摊在讲台上排成两列。 八点四十,第一个人推门进来。 不是家长。 那个女人四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挽着,穿一件深灰的外套。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教室后墙——那面墙上从三月贴到现在,四十七张清单,加上上个礼拜那两张。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往讲台走。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认得她。 三月那次在会议室,她坐在第二排靠中间。九月那次四十几个家长堵在教务处门口,她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东西,一条一条念。 那两次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出处的。 她没有一次骂过他。 她也没有一次让过他。 “岑女士。” “温老师。” 她走到讲台前头,把手里那个东西放下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袋,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那儿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绕着,绕了很多圈。 袋子很厚。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她把手从那个袋子上拿开。 “我是来给你看一份东西的。” 八点四十三分。 温良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袋子。 “您先坐。” “我不坐。” “外头那几位马上到。” “我知道。”岑玉茹说,“我就是要在他们到之前,先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得有时间想。” 她说得很平常。 “我不想让你在四十个人面前第一次看见这个。” 温良看着她。 “您这是照顾我。” “不是。” 她把那根棉线解开了。 “是我不想让今天变成一场吵架。” “今天你要是当场被这份东西砸懵了,那四十个人就只能吵。” “吵完什么都不会变。” 她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在讲台上。 那是一沓纸。 厚,一寸多,纸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打印纸,有的是横格信纸,有的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还有几张是复印件,边上带着复印机压出来的黑边。 最上头那一张是手写的封面。 上头一行字。 二〇二三届十四中高三(7)班:四十二人现况 底下一行小字。 调查人:岑玉茹。二〇二四年一月起,至今。 温良看着那一行小字。 “二〇二四年一月。” “对。” “到今天快两年了。” “一年零十个月。”岑玉茹说。 八点四十八分。 温良伸手把那沓纸拿起来。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二页起,每一页是一个人。 上头是名字、当年的学号,底下是几行字: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消息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核过的。 有的那一栏写着‘其本人二〇二四年十月十七日面谈’。 有的写着‘其母二〇二五年三月四日电话,未见本人’。 有的写着‘其邻居告知,未能核实’。 有的那一栏是空的,空的那一栏上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旁边写着两个字:待查。 温良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翻得不快。 八点五十一分,进来第二个人——学号十九那个男生的父亲。他推门进来,看见讲台前头站着两个人,讲台上摊着一沓纸,他站在过道里没有往前走。 八点五十三分,又进来三个。 他们看见前头那个场面,也都站住了。 温良没有抬头。 他一页一页翻到底。 四十二页,他一页都没有跳。 翻完是八点五十九分。 他把那沓纸放回讲台上,用手把它码齐。 “最后四页是汇总。”岑玉茹说。 温良把最后四页翻出来。 第一页上是四行。 复读一年或两年,至今未上本科线:十九人。 高中未读完,中途离校:七人。 失去联系:五人。 在读专科:十一人。 底下有一行:十九加七加五加十一,四十二。 温良看着那四个数。 九点整。 教室后头这时候已经站了七八个家长。武大军在走廊上,隔着后门那块玻璃往里看。 曹永年是九点差两分到的。他站在后门外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他看见的是讲台上那一沓纸,还有站在讲台两边那两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进来的第一个不是家长(第2/2页)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往走廊那头走了。 岑玉茹往前走了半步。 她的声音不高,可站在过道里那七八个人都听得见。 “温老师。” “您说。” “这四十二个孩子,三年前跟你们班这些孩子一样大。” “他们那时候也有一个班主任。” 她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那个人叫范守义。” 温良没有出声。 “他也给他们记数,也给他们排序,也一个一个改。”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用的是什么法子。我查不到。” “可我查得到结果。” 她把手指按在最后那四行数上。 “结果就在这儿。” “十九个,七个,五个,十一个。” 她把手收回去。 “范守义走的路,就是这个结果。” 她抬起头。 “你走的是同一条。” 教室里站着的人已经有十几个了。 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把那沓纸重新码了一遍,四个角对齐。 码完他抬起头。 “岑女士。” “你说。” “这份东西我不驳。” 岑玉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一页一页看完了。”温良说,“四十二页,每一页底下都写着消息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核的。” “有几页您写的是‘未能核实’。” “有五页。” “有几页您写的是‘待查’。” “三页。” “这两样您都标出来了。”温良说。 他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这份东西比我这一年做的很多材料都干净。” “我不驳。” 九点零七分。 “那你要说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沓纸又翻回到前头,一页一页往后走。 这一回他走得很快,只看每一页最上头那个名字。 一,二,三…… 他数到四十二。 数完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岑女士,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这四十二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意思。” “您这份名单,四十二个名字。”温良说,“您是怎么知道是这四十二个的。” 岑玉茹看着他。 “我儿子那一届,那个班,五十三个人。” “我一个一个问的。” “问出来这四十二个是他改过的。” “剩下十一个呢。” “剩下十一个我也问了。”她说,“那十一个是他没来得及改的。” 温良把那沓纸放下了。 “这份东西我要一份。” 岑玉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复印件。”温良说,“今天完了以后,您要是方便,我想要一份复印件。” 站在过道里那十几个家长,有几个转过头看了一眼。 “你要它干什么。” “我在找这四十二个人。” 岑玉茹没有出声。 “十月十六号下午,我在市第三考点门口第一次看见这四十二个名字。”温良说,“到今天是二十九天。” “这二十九天里,我一个一个找过。” “找到几个。” “三个。”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您这儿有四十二个。” 九点十二分。 岑玉茹站在讲台前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教室里那十几个家长,还有陆续进来的几个,都站着没有动。 “温老师。” “您说。” “你找他们干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这一句。 他往后头那面墙看了一眼——四十七张清单,八十三笔改动,还有他自己签名的那一张。 “我先不说干什么。”他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今天要是说了,您会觉得我是拿它当今天这场会的挡箭牌。” “今天这场会我不用它。” “那你什么时候用。” “今天完了以后。” 岑玉茹低下头,看着讲台上那沓纸。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两只手,把那个牛皮纸袋和那沓纸一块儿往前推。 推到温良面前。 “复印件不用了。”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 “这个给你。” 她把手收回去。 “我这儿还有一份。” 第277章 校长站在后门口,没有人请他 第277章校长站在后门口,没有人请他 九点整,温良推了一张课桌到教室中间。 四十名家长坐满了高三(7)班的座位。岑玉茹坐在第一排最靠中间那个位置。杜小满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本子摊开。 后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曹永年。 另一个是严崇仁。校长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到的,没有人请他,他自己来的。他进来以后没有往里走,就在后门口那块地方站住了。 武大军在走廊上,隔着门玻璃。 温良面前没有讲稿。 黑板是空的。 他把那张课桌摆正,回身从讲台底下搬起一个纸箱,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把箱子打开了。 “这里头是一模的原始卷。” 他把手伸进去,抓住最上头那一沓。 “五十三份。” “一份没少。” 他把那一沓提出来,放在桌上。 “掉的每一分,我都能告诉你是怎么掉的。” 九点零一分。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人开口了。 “温老师,你不用一份一份来。你就说个总的。” “说个总的三分钟就完了。”温良说。 “那不挺好。” “不好。” 他把那沓卷子按学号理了一遍。 “说总的,各位听完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班掉了六名。” “可各位今天来,不是为了知道这个班掉了六名。” 他抬起头。 “是为了知道自己家那一个掉在哪儿。” 那个男人没有再说。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红的。 他把笔帽拧开,放在桌角。 “我讲一份,就在这份卷子上画一道。” “画在掉分的题号上。” “讲完的摊在这张桌上,不收,你们随时可以过来看。” 他把第一份抽出来。 “学号一号。” 他把卷子摊平。 “这次总分四百三十一,上一次四百六十二。” “掉三十一分。” 他用红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下那个数。 “这三十一分掉在三个地方。” “数学第十八题,八分。第二十一题,十二分。物理第九题,六分。剩下五分是选择题零碎掉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那三个题号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三道横线,很直。 “这三道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它们都是要先写条件、再列式子的题。” “他这三道题都是直接写的答案,写完全错了,中间一步过程都没有。” 他把卷子转了个方向,让第一排能看见。 “他以前不是这样做题的。” “他以前是先在草稿纸上抄一遍条件。” “抄一遍,慢,可他不容易漏。” “这个习惯是我给他改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三月十四号,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跟他说抄条件太慢,一张卷子光抄条件就花八分钟,八分钟够做两道大题。” “四月九号我又跟他谈过一次。” “这两次以后他不抄了。” 温良把那支红笔立在桌上。 “这三十一分,跟我那两次谈话直接相关。” 他把这一份卷子放在桌子左边。 “第一份讲完了。” “各位要是听着觉得我讲得太慢,现在提。” 没有人提。 九点零六分。 “第二份。” “学号二号。” 他一份一份往下讲。 每一份三件事:这次掉了多少,掉在哪几道题上,这几道题跟他哪一次改动直接相关。 有几份他讲得快些,因为掉得少。 有几份他讲得慢,因为那个孩子被他改过六回七回,一回一回都要说清是哪一天、说了什么。 九点二十分,他讲到第七份。 九点三十二分,第九份。 九点四十一分,第十一份。 第十一份摊开的时候,坐在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上的***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半个教室的人转过头。 那个男人往过道走。 坐在他旁边那个女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坐下。” “我听了四十分钟了。” “听完再走。” 那个***在过道里。 温良没有停。 他没有看那边,也没有说一句“请这位家长坐下”。 他接着讲第十一份。 “学号十一。这次掉四十四分。” “数学掉了二十六分,全在最后两道大题上。” “这两道题他去年做过同类型的,做对了。” “今年这两道题他一个字没写。” 那个男人在过道里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走回去坐下了。 温良把第十一份讲完,用了六分钟。 九点四十七分。 十点零三分,他抽出一份卷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份的姓名栏是空的。 不是没写——纸上有写过的痕迹,笔画的凹印还在,可那个地方现在是白的。 温良把那份卷子摊平。 “学号十七。” 他没有念名字。 “这一份我念不出名字。” 底下有几个人抬起头。 “各位手上那份改动记录,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着‘另有四人,本人无法读取’。” “这是其中一个。” “我讲不出他叫什么,我也认不出他的脸。”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人开口了。 “那你怎么讲。” “讲卷子。” 温良把红笔举起来。 “卷子上有分。” “这一份总分四百零七,上一次四百一十二。” “掉五分。” “五分掉在语文的一道古诗默写和数学的两道选择上。” 他在那三个题号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这三道题跟我没有关系。” “因为我一次都没有改过他。” “我改不了他,我读不到他。” 他把那份卷子放下。 “他是这五十三个人里掉得最少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一份我照样讲。” 十点零七分。 那个女人又问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校长站在后门口,没有人请他(第2/2页) “温老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我读不到他’。”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个我今天不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解释了,各位会觉得我在推。” 他把下一份抽出来。 “今天我不推。” 十点二十一分,第二十份。 岑玉茹坐在第一排。 从第一份到第二十份,她一直抬着头看。她面前摆着一个本子,一支笔,可她一个字没写。 第二十份摊开的时候,温良报了那个学号和分数。 岑玉茹低下头。 从那一刻起,一直到中午,她没有再抬起来过。 十点四十分,第二十六份。 温良的水杯是十点四十三分空的。 杜小满起身去接了一杯,放在桌角。 他喝了两口,接着讲。 十点五十一分,第二十九份。 这一份的姓名栏也是空的。 温良报了学号,讲了掉的分,在两个题号上画了横线,讲完了。 他没有解释。 十点五十六分,第三十份。 第三十份讲到一半的时候,后排有人开始记。 那是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女人,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把笔帽咬开,开始往上写。 她记的不是分数。 她记的是每一份底下那第三件事——哪一天、温良说了什么、改了什么。 十一点零二分,又有两个人开始记。 十一点十分,后排那一带有五六个本子摊开了。 严崇仁站在后门口。 九点整他站在那儿,十一点十分他还站在那儿。 中间曹永年给他搬过一把椅子,他摆了摆手,没有坐。 十一点十九分,走廊上路过一个别班的老师。 那是高三(3)班的语文老师,她拿着一沓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走到(7)班后门那儿听见里头在说题号和分数,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走了。 十一点二十六分,他讲到第三十七份。 第三十七份刚摊开,坐在第五排那个***起来了。 他没有往外走。 他就站在自己的位子上说。 “温老师,我听到现在,听明白一件事。” “您说。” “你拿我们孩子练了一年手。” 温良把红笔放下了。 “练完了,你今天站在这儿一份一份讲给我们听,讲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的声音开始抖。 “你讲得越清楚我越难受。” “你要是讲不清楚,我还能当你是个糊涂人。” “你讲得这么清楚,那你就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家那个去年八百多名,今年一千一百多名。还有半年高考。” “你这三个钟头讲完,他那三百名回得来吗。”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那个***着说了将近三分钟。 后半段他说得已经不成句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还有半年,回得来吗。 温良没有打断他。 他也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您先坐下”。 他就站在那张课桌旁边,手放在第三十七份卷子上,等。 那三分钟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一点二十九分,那个男人自己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脸埋在手里。 温良这才把手从卷子上抬起来。 “三十七号,这次掉五十一分。” 他接着讲。 十一点三十二分,第三十七份讲完。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人举了手。 “温老师,我问一句别的。” “您问。” “你后不后悔。” 温良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讲的是卷子。”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一摊上。 “我后不后悔,跟这上头掉的分,一分关系都没有。” “那什么时候答。” “讲完了各位要是还想听,我再答。” 十一点三十四分,第三十八份。 这一份的姓名栏也是空的。 温良报了学号,讲了掉的分,画了两道横线,讲完了。 他没有解释。 十一点五十二分,第四十四份。 十二点零一分,第四十七份。 这是第四份姓名栏空着的。 十二点零九分,第五十一份。 到这时候温良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说话的时候要在句子中间停一下换气。 他没有坐过。 从九点整到现在,三个多钟头,他一直站在那张课桌旁边。 桌上摊满了讲过的卷子——五十份,一张压着一张,每一张上头都有几道红色的横线,横线画在题号上,横平竖直。 十二点十四分。 他把最后一份抽出来。 “第五十三份。” “学号五十三。” “这次掉二十九分。” “掉在数学的三道题和英语的两道完形上。” 他在那五个题号上画了横线。 “这三道数学题他去年是拿草稿纸列过步骤的。” “五月二十号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说他草稿写得太满,卷面时间来不及。” “他从那以后不写了。” “这二十九分跟那一次谈话直接相关。” 他把最后这一份放在那一大摊的最上头。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上,放在桌角。 他退开半步。 “讲完了。” 教室里没有人动。 “五十三份,一份不跳。” 他把手抬起来,往桌上那一摊指了一下。 “这里头有四份,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的。” “那四份我照样讲了。” 他把手放下。 “因为不管我认不认得他,那几分也是我弄掉的。” “就这些。” “你们要问的,现在问。” 教室里四十个人。 没有一个人举手。 没有一个人鼓掌。 也没有一个人骂他。 也没有一个人走。 安静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扫地。 第278章 四十个家长,没有一个说话 第278章四十个家长,没有一个说话 “老师,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十二点四十一分。教室里只剩三个人。 最后一个家长是十二点二十六分走的。走的时候没有人跟温良打招呼,也没有人不打招呼——他们从座位上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肚底下,一个一个从后门出去。 椅子归位得很整齐。 课桌上那五十三份卷子还摊着,一张压着一张。 杜小满在收。 她一份一份按学号往回码,收到第二十几份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问了那一句。 温良坐在讲台边上。 他刚喝完第三杯水。 “因为他们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会没有。” “我讲了三个钟头,每一份都讲清楚了。”温良说,“他们要问的,我在讲的时候已经答了。” 杜小满把手里那份卷子放下。 “那也不至于一个人都不吭声。” 温良看着桌上那一摊。 “还有一样。” “什么。” “他们没时间了。” 十二点四十四分。 武大军从后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水,一个装面包——早上他让食堂备的那四十几份,家长散得快,剩下大半。 他把袋子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 “老温,你这三个钟头我在外头站着,一句没落。” “辛苦您。” “不辛苦。”武大军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就是有一句话憋着。” “您说。” “他们不鼓掌,我明白。可他们连骂都不骂你一句。” 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比骂你还难受。” 温良没有立刻接。 “武老师。” “啊。” “我刚才跟杜小满说,他们是没时间了。” “我听见了。” “这句话我不能就这么说。” 温良站起来了。 “我说他们没时间了,这是我猜的。” “猜的东西不能拿来当结论。” 他走到第一排那张课桌前头。 “今天这场会有三样东西是留了记录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杜小满的会议记录。谁提问,什么时候提的,问了什么。” “二,到场和离场。谁几点到的,谁中间走了,几点走的。” “三,散会以后家长群里的消息。” 他把手放下。 “这三样今天都在。” “咱们对一遍。” 杜小满把本子翻开了。 “第一样我这儿有。” 她从第一页往下念。 “九点整开讲。九点零一分,第三排那位家长说了一句‘你就说个总的’。这是第一次。” “十点零七分,第二排那位女家长问‘你怎么讲’,又问了一句‘我读不到他是什么意思’。这是第二次和第三次。” “十一点三十二分,同一位问‘你后不后悔’。第四次。” 她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完了。” “完了是什么意思。”武大军问。 “三个小时十七分钟,一共四次提问。”杜小满说。 “四次。” “四次。”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 提问:四次。 “我讲了多少。”他问。 杜小满低头算了一下。 “五十三份,每份三件事,一百五十九件。” 温良在黑板上写: 我讲:一百五十九件。他们问:四次。 他把粉笔尖点在“四次”上。 “这个比例说明一样东西。” “说明什么。” “说明我讲的他们没有疑问。” 温良回过身。 “一个人要是不信你,他会问。” “他会问你这个数是从哪儿来的,他会问你凭什么说这道题跟你那次谈话有关系,他会问你是不是在拣好听的说。” “这一类的问题,今天一个都没有。” “九月那次呢。”武大军说。 “九月那次在教务处门口。”温良说,“四十几个人,我说一句他们截一句。半个钟头我没有讲完过一整句话。” “今天没有人截我。” 十二点五十三分。 “第二样。” 武大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那是一张年级组的巡查记录表,他今天上午拿着这个在走廊上站的。 “到场我记了。”他说,“八点四十到九点整这二十分钟,四十个人到齐。九点整开讲的时候,一个不缺。” “离场呢。” “这个我最清楚。”武大军把那张纸摊开,“那个教室只有前后两个门,前门今天锁着,所有人只能从后门出,后门外头就是我。” 他抬起头。 “三个多钟头,没有一个人从我跟前走出去过。” 杜小满抬起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武大军说,“中间有两个人出去过,一个上厕所,六分钟回来了。一个接电话,站在走廊那头讲了三分钟,回来了。” “第十一份那会儿有一位站起来。” “他没走。”武大军说,“他站在过道里,我在外头看着他,二十秒他坐回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四十个家长,没有一个说话(第2/2页) 温良在黑板上写下第二行。 中途离场:零人。 “第三样。” 杜小满把手机拿出来。 “散会到现在是三十分钟。” “群里多少条。” 她往下翻。 “十一条。” “念。” “‘到家了’‘我先回单位’‘中午谁顺路带一下三十九号他妈’‘明天几点’……” 她一条一条念完。 “十一条全是这种。” “质疑几条。”温良问。 “零条。” “支持几条。” 杜小满把手机放下。 “也是零条。” 十二点五十八分。 温良在黑板上写下第三行。 会后半小时:十一条。质疑零。支持零。 他把粉笔放下。 “九月那次会后半小时,群里是多少条。” 杜小满翻了一下自己本子后头。 “两百三十七条。” “那两百三十七条里头,质疑多少。” “大半。” “今天零条。” 温良退开一步,看着黑板上那三行。 提问四次。中途离场零人。质疑零,支持零。 一点整。 “这三样合起来读。” 他把手抬起来。 “他们从头听到尾,一个人没走——这说明他们没有当成一场糊弄。” “他们几乎不提问,会后也不质疑——这说明我讲的东西他们信了。” 他停了一下。 “可他们也一条都不支持。” “信了,又不支持。” 武大军坐在那儿,把两只手交叉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温良看着黑板。 “意思是他们信我讲的每一个字,可他们不打算跟着我走。” “为什么。” 温良走到讲台前头。 “今天我在这儿说了一句话:老错在往下掉,再有四到五个月,做题的法子就该稳下来了。” “稳下来分才会回来。”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今天是十一月十四号。” “到高考是二百零五天。” “四到五个月,是明年三月到四月。” “三月到四月,离六月七号还剩两个月零几天。” “他们坐在底下听了三个钟头。” “听完他们心里算的是同一笔账:这个老师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把我孩子的路拨了一下,也真的在往回拨。” “可是他往回拨到位,我孩子只剩两个月了。” 温良回过身。 “他们不是不信我。” “他们是没时间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杜小满手里那沓卷子还没有码完。 她把它抱在怀里。 “老师。” “说。” “那零条质疑零条支持,算好还是不好。” 温良看了那三行字一会儿。 “这不难受。” “这很公平。” 一点零五分。 武大军站起来了。 他把桌上那两个塑料袋往温良那边推了推。 “你吃点。” “待会儿。” “待会儿是什么时候。” “晚上。” 武大军没有再劝。 他走到门口那儿又回过头。 “老温,我再问你一样。” “您问。” “今天那四份没有名字的,你是真讲不出还是不肯讲。” 温良把手从讲台上拿开。 “那四份里头,有三个我连脸都对不上。” “今天他们要是从我跟前走过去,我不知道那是我们班的。” “还有一个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还有一个我认得。” “认得?” “我认得他这个人。”温良说,“他坐哪儿、他上课手里那支笔怎么转、上礼拜一出分那天他把分数条折成方块塞进口袋——这些我都看见了。” “那怎么还讲不出名字。” “因为我读的不是人。” 温良把那三个字说得很慢。 “我读的是纸。” “纸上他那一栏是空的。” 武大军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今天不叫他的名字。” “因为我叫得出,卷子上没有。”温良说,“我今天讲的是卷子。” 武大军走了。 杜小满把最后一份卷子码进箱子里。 她把箱盖合上,抬起头。 “老师,那这个下午——” 温良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 他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温老师,今晚七点,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我有个方案,想请您先看一眼。” 底下没有落款。 温良把手机往上滑了一下,看那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过。 联系人那一栏,名字是空的。 空的下头只有两个字符。 二九。 第279章 退回来的都能变成您的余量 第279章退回来的都能变成您的余量 “温老师,这个方案我做了三个月。” 晚上七点整。学校后门那家面馆最里头那张桌子。 温良进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 周砚坐在里侧。 他面前摊着一叠纸,用一个长尾夹夹着,厚度大概三十几页。 温良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 “三个月。” “八月十六号开始的。” “那时候是六校联考出数据那阵。” “对。”周砚说。 他把那叠纸推过来。 “您先看完,再骂我。” 七点零二分。 温良把那叠纸接过去。 第一页是封面。 上头一行字,是打印的。 《高三(7)班剩余二百零五天保底执行方案》 底下一行小字:执行人待定。 温良看着那一行小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翻开第二页。 “我念给您听。”周砚说。 “你念。” “中间您要是想问——” “我不问。” 温良把那叠纸推回去,放在两个人中间。 “你念完我再说。” 周砚开始念。 他念得很平。 一句一句,不快也不慢,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解释。 这份方案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叫现状判定。 第二部分叫分层。 第三部分叫执行。 他念第一部分的时候,面上那层热气还没有散。 念到第二部分的时候,两碗面都不冒气了。 七点四十一分,他念完第三部分。 “完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叠纸从周砚手里拿过来。 然后他从第一页开始,又翻了一遍。 这一遍他翻得比较快,可每一页他都停了两三秒。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纸放下。 七点四十九分。 面馆的门这时候响了。 进来两个人。 顾青禾走在前头,韩雪跟在后头。她们两个都穿着校服外套,是从晚自习那边过来的。 顾青禾看见里头那张桌子,停了一下。 “周砚,你说的是这个?” “坐。”周砚说。 韩雪在温良对面那个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老师。” “嗯。” “这是什么。” 周砚回答的。 “是我要交给全班的东西。” 温良把那叠纸重新拿起来。 他把它摆正,翻回第一页。 “周砚。” “您说。” “你这东西现在是三个人听过。” “对。” “今天晚上再多两个。”温良说,“她们两个是你叫来的。” “是我叫的。” “那她们得听全。” 温良把手放在那叠纸上。 “你刚才念了四十分钟。” “再念一遍太长。” “我替你念。” 顾青禾抬起头。 “老师,您替他念?” 温良没有回她。 他看着周砚。 “你的东西,我替你念完。” “念错一个字你打断我。” 七点五十四分。 温良开始念。 他不是照着念的。 那叠纸就摆在他面前,可他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几次——他念的是刚才听的那一遍。 “第一部分,现状判定。三条。” “第一条:本班班主任自今年三月起对本班三十六名学生实施的学习方式干预,在十月二十九、三十两日的第一次全市模拟考中已被证伪。” “证伪的依据是三个数:全班平均下降二十七分;被干预最多的十一人下降四十一分;其余三十八人下降二十三分。” “干预越多的,掉得越狠。” 顾青禾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第二条:从十一月十四号到六月七号共二百零五天,按本班十一月的老错下降速度推算,做题方式重新稳定需四到五个月,即明年三月至四月。” “稳定之后到高考剩余时间约两个月。” “两个月不足以让三十六名学生把真实实力补回来。” “所以这个班的分,在高考那一天,大概率回不到九月的水平。” 温良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不是想不起来。 他是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第三条。” 周砚忽然开口了。 “您别念了。” 温良抬起头。 “要念。” 他把那一页按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退回来的都能变成您的余量(第2/2页) “第三条:本方案所依据的‘退回原轨迹’操作,其有效性已在本班范围内取得实测数据支撑。” “实测样本三人,时间为九月至十一月,三人退回后的成绩在两周内回到各自九月水平的九成以上。” “数据来源:本人记录。” 念完他把那页纸放下。 八点整。 韩雪坐在对面。 从她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 她把书包从腿上放到地上,问了一句。 “三个人是谁。” “这个我不念。”温良说,“他这上头没写。” 他看着周砚。 “他这份东西里所有的名字都是空的。” “这一点他没有骗人。” “他从头到尾没有写过一个人的名字。” 温良接着念第二部分。 “分层。全班五十三人分三层。” “第一层:一模之后仍在全年级前四百名之内、且被干预次数不超过两次的,共十一人。这一层维持现状,正常复习。” “第二层:一模在四百到八百名之间的,共二十六人。这一层不做退回,改为压缩科目——放弃两门弱科的提分目标,把时间全压在三门上,保住上线。” “第三层:一模在八百名之后的,共十六人。” 温良念到这儿,把手指放在那一行上。 “这一层建议退回原轨迹。” 顾青禾抬起头。 “十六个人。” “十六个。”温良说。 他没有加别的话。 八点零七分。 “第三部分,执行。四步。” “第一步:向全班公开这份方案的全文,不删改。” “第二步:由学生本人决定是否进入第三层。任何人不得代为决定,班主任不得建议。” “第三步:进入第三层的,签一份自愿书。自愿书上写明退回的是哪几次干预、哪几天。” “第四步:退回操作由本人当场看着完成。” 温良把那叠纸合上了。 “念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砚。 “错了几个字。” 周砚坐在那儿。 他的手一直放在桌沿上,从温良开始念到现在没有动过。 “一个都没错。” 面还在桌上。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动过筷子。汤面上结了一层,凉透了。 顾青禾先开口。 “周砚。” “嗯。” “你把我排在第几层。” “这上头没有名字。” “那你心里有。” 周砚没有答。 韩雪把书包重新抱起来了。 “老师。” “说。” “他这个方案,最后一步说的‘退回操作’——” 温良看着她。 “我也想问这个。” 八点十四分。 他把手放在那叠纸上。 “周砚。” “您说。” “你这个方案里头,‘退回原轨迹’,具体怎么退。” 周砚这时候才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三样。” “说。” “第一样,本人自愿签字。” “第二样,红笔。” “第三样,”他说,“在这个人的名字上画一个圈——圈里再画一道横线。” 温良的筷子在碗边停住了。 他一直没有吃,那双筷子一直搭在碗沿上。 现在他把它拿起来了一半,又放下。 “圈里画一道横线。” “对。” “画完呢。” 周砚看着他。 “画完,他这一年被您改过的那些,就退回去了。” “退多少。” “退多少,得看他被您改过多少。” 面馆里那台老风扇在头顶上转。 温良没有说话。 周砚往前坐了一点。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也不快。 “温老师,我知道您在算什么。” “您现在手上是一百个点。” “自愿书您收了三十三份,加起来一百三十三。” “这个班五十三个人,按您自己算的那个单价,得一百七十五。” “您还缺四十二。” 温良没有否认。 周砚把那叠纸从桌子中间往温良那边推了一寸。 “退回去的偏离度,会回到您手上。” 八点十九分。 “对。” 他说得很平静。 “您救过的每一个人,退回来,都能变成您的余量。” 第280章 他这个方案能行 第280章他这个方案能行 “老师,您这是在帮他?” 十一月十五号,周日,凌晨两点四十。出租屋。 杜小满昨天晚上没走。 她十点多过来送那五十三份卷子的清点表,进门看见温良坐在课桌前头,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周砚那三十几页。 另一样是那个牛皮纸袋。 岑玉茹昨天上午推给他的那一袋,他一天没打开,晚上从面馆回来才拆的。 凌晨两点四十,杜小满从沙发上醒过来,看见他还在写。 她走过去看了两眼,就问了那一句。 “找漏洞找到现在?” “不是找漏洞。” “那是什么。” 温良把笔放下。 “我在帮他验。” 杜小满没有听懂。 “验他这个方案是不是对的。” “……老师。” “他这份东西要是对的,”温良说,“我得知道它对在哪儿。” “他这份东西要是错的,我也得知道它错在哪儿。” “这两样都不能靠我想。” 凌晨两点四十四分。 他把桌上那六张写满的纸摆开。 “我走三条路。” “三条?” “对手给的材料,得按三条路验。” 他把第一张纸抽出来。 “第一条:这个退回,到底成不成立。” “他说他有三个实测样本。样本是他的,我不能拿他的东西验他自己。” “那您拿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拿这个。” 凌晨三点整。 “岑女士这份东西,是三年前那四十二个孩子今天的去向。” “这四十二个人,三年前被老范改过。” “老范那年的六月以后就没了。” “他一没,他改的那些东西也就没人接着往下办了。”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 “这四十二个人,等于被动退回了原来那条道。” “他们退回去以后,走成了什么样子,这一袋子里写着。” 杜小满在他对面坐下了。 “写着什么。” “十九个人复读了一年或者两年,到今天没上本科线。” “七个高中没读完就离校了。” “五个失去联系。” “十一个在读专科。” 他把手指按在最后那一行上。 “四十二个人里,今天手上还有一个学校可上的,是十一个。” 凌晨三点零六分。 “所以第一条成立。”温良说。 “成立什么。” “退回是真的能退回去的。” “这四十二个人就是证据。” 杜小满没有说话。 “第二条。” 他抽出第二张纸。 “退回去以后,能保住几个。” “这一条我不能拿三年前那批人的比例往我们班上套。” “为什么。” “因为人不一样。”温良说,“他们四十二个跟我这五十三个,底子不一样,家里不一样,学校也不一样。” “比例这个东西最会骗人。”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所以我一个一个算的。” 杜小满低头看。 那张纸上是五十三行。 每一行前头是学号,后头是三样:这个人九月的名次、这个人被改动之前那条道上原本的走法、按那条走法推到明年六月大概能到哪儿。 “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把五十三个人的原轨迹一个一个还原了一遍。” “怎么还原。” “看我自己的清单。”温良说,“我这一年改了他们什么,我全写着。把我改的那些一样一样拿掉,剩下的就是他原来那条道。” 他把纸翻过来。 “算出来是十一个。” “十一个什么。” “五十三个人里头,退回原来那条道以后,明年六月能上线的,是十一个。”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杜小满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老师。” “说。” “这十一个……” 她伸手在那张纸上从上往下点。 点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是您上礼拜在黑板上写的那十一个。” “对。” “掉分掉得最狠的那十一个。” “对。” “您改得最多的那十一个。” “对。” 温良把那张纸拿回来。 “为什么会是他们,这个我也想了半宿。”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他把纸放平。 “因为我不是随便挑人改的。” “我改一个人,是因为我看见他那条道上有东西可挖。” “底子越好的,我越舍得往他身上花页数。” “所以我花得最多的那十一个,本来就是全班原轨迹最硬的十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他这个方案能行(第2/2页) 杜小满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那另外那四十二个呢。” “什么另外四十二个。” “五十三减十一。”她说,“剩下四十二个人退回去以后,会走成什么样。”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五十三行的纸往回抽了一寸。 “这个我也算了。”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的东西我没有写进这六页里。” 杜小满抬起头。 “为什么不写。” “因为那一条不是验证。” 温良把笔帽拧上。 “前头那三条,我拿的是岑女士的调查、我自己的清单、我自己的账本。这三样都是有据的,谁拿去都能重算一遍。” “那四十二个人退回去以后会怎么样,我手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算。” “我只能猜。” “猜出来的东西不能印。” 杜小满看着他。 “那您猜的是什么。” “今天不说。”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字面朝下。 “今天我只把能验的说给他们。” “那第三条呢。” 凌晨三点三十一分。 温良抽出第三张纸。 这一张上头只有一列数。 “第三条:退回去的那些,是不是真会回到我手上。” “这一条最好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账。” 他把那一列数往下指。 “今年三月到现在,我为这三十六个人一共读了多少页,我一页一页记着。” “加起来是二百八十页。” “一页八个人,一个圈一毛五。” 他把笔尖点在最底下那个数上。 “二百八十页,四十二个点。” 杜小满抬起头。 “四十二。” “对。” “老师,您现在缺——” “缺四十二。” 凌晨三点三十四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第三条也成立。”温良说。 “这三十六个人要是全退回来,我的账正好平。”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杜小满看着他。 “老师,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站起来,把那六张纸摞在一起,理齐了。 “天亮了去趟学校。” “干什么。” “印五十三份。” 上午七点五十分,温良在传达室旁边那台复印机上印了五十三份。 八点整,高三(7)班上午第一节自习。 他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那一摞。 他没有先说话,先发。 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递到手上。 发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个男生翻了两页,抬起头。 “老师,这不是周砚那个方案吗。” “方案是他的。” 温良把下一份递过去。 “验证是我的。” 八点零六分,五十三份全发完了。 他走回讲台。 “昨天晚上七点,周砚在学校后门那家面馆,把他做了三个月的一份方案念给我听。” “那份方案我昨天晚上替他念了第二遍,顾青禾和韩雪在场。” “今天早上我把我的验证印给你们。” “你们手上这六页,是我用一夜写的。” “三条路,我一条一条走的。” 八点零九分。 他把手里最后那一份放在讲台上。 “我说结论。” 教室里没有人翻纸的声音了。 “他这个方案能行。”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这话得我说。” “别人说了不算。”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说反对。 周砚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 他手里那支笔搭在指头上。 从八点整到现在,那支笔一次都没有转过。 温良回过身,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 十一。 四十二。 “能行的部分,是这十一个。” 他把粉笔尖点在第一个数上。 “这十一个人退回原来那条道,明年六月上线。这一条我验过了,成立。” 然后他把手移到第二个数上。 “这四十二个。”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这两个四十二是一回事吗。” “不是。” 温良没有解释。 他把手放下。 “方案里没写这四十二个人怎么办。” 他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方案里写的是——” “看命。” 第281章 这四十二个人的名字我念一遍 第281章这四十二个人的名字我念一遍 “这四十二个人的名字,我念一遍。” 八点十四分。黑板上那两个字还在。 温良把粉笔放下,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 那张纸是他昨天夜里写的,五十三行里划掉了十一行,剩下四十二行。 “方案里没写他们。” “我写。”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您这是反对这个方案吗。” “不是。” 温良把那张纸摊在讲台上。 “这不是驳他。” “我昨天说他这个方案能行,今天这句话我不收回。” 他把纸压平。 “它能行的那部分我验过了,成立。” “它没写的这部分,我补上。” 八点十六分。 “我念的时候带三样数。” 他在黑板边上写了三个词。 九月。一模。往后推。 “第一样是九月摸底的全区名次。” “第二样是一模的全区名次。” “第三样是把我改的那些拿掉以后,按他原来那条道推到明年六月,大概能到哪儿。” 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了一句。 “老师,为什么用全区的。” “因为年级排名只有六百多个人。”温良说,“六百多个人里排第五百名,看不出他上不上得了线。” “全区一万一千多个人,能看出来。”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开始。” “二号。” 他念了那个名字。 “九月,全区三千八百七十一。一模,全区五千二百四十。” “往后推:明年六月本科线下四十分左右。” 他往下走。 “三号。” “九月四千一百一十二。一模五千零六。” “往后推:本科线下二十几分。” “五号。” “九月两千九百三十。一模四千四百六十七。” “往后推:本科线上十分上下。上不上得去,看那一天。” 八点二十二分。 他念到第七个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完全静了。 没有人做题,也没有人翻纸。 被念到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 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那个男生自己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就站着。 站着听完了自己那三个数。 数念完了他还站着。 温良看了他一眼。 “坐下。” 那个男生坐下了。 温良念到第十四个。 “十七号。” 他停住了。 两秒。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九月,全区三千零五十。一模,全区三千一百一十二。” “往后推:本科线上一百一十分左右。” 他没有念名字。 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念。 他往下走。 “十八号。” 八点二十八分。 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打断一下。” “你说。” “第三样那个‘往后推’,准不准。” 温良把纸放下了。 “不准。” 底下有人抬起头。 “我说清楚它哪儿不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两点。 “我手上每个人只有两个点位:九月一次,一模一次。” “两个点位画一条线,往前推七个月。” “中间要是拐弯了,这条线就是错的。” “那您还念。” “念。”温良说,“因为这是我今天能拿出来的最准的东西。” 他把纸重新拿起来。 “还有一样:这四十二个人里头,有九个我标了记号。” “什么记号。” “标记号的意思是这个人两次考试之间请过长假,或者换过一次科目组合。” “这九个人的线,比别人更不可信。” “我念到他们的时候会说一句。”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老师,那您为什么不等分再准一点了再念。” “再准就是三月了。” 温良看着那张纸。 “三月念,这四十二个人已经按方案分完层了。” “那时候念,就是马后炮。” “现在念还来得及有人管。” “二十九号。” 他又停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这四十二个人的名字我念一遍(第2/2页) “九月,全区两千七百四十。一模,全区四千五百八十九。” “往后推:本科线上六十分左右。” 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一直没有动。 温良念完那三个数,接着往下。 “三十号。” 八点三十三分。 “三十八号。” 停两秒。 “四十七号。” 停两秒。 这两个他也只报了学号。 四个空名字,四次都是两秒,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八点三十六分他念到第四十二个。 “五十三号。” “九月三千二百一十。一模四千八百七十。” “往后推:本科线下十分左右。” 他把那张纸放下。 “念完了。” 从八点十八分开始,十九分钟。 八点三十八分。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 公示墙上现在有四十九张清单。最右边那一张是十一月十号贴的,上头写着《改动责任人:温良》,底下是他自己的签名和日期。 他把手里这一张贴在那一张的右边。 两张纸挨着。 他用手把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按完他回过身。 “这张纸上有四十二个人。” “这四十二个人,周砚那份方案里一个都没有安排。” “方案给了三层,第一层维持,第二层压科目,第三层退回。” “这四十二个人里头,第二层有二十六个,第三层有十六个。” 他抬起手,往那张纸上一指。 “可这三层写的是怎么考。” “没写考完之后怎么办。” “我说它能行,是真的。” “它漏了四十二个人,也是真的。” “这两句话不打架。”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您有安排吗。” 温良看着她。 “今天没有。” “那您念这个干什么。” “先让它们在墙上待着。” 他走回讲台。 “一件事没人写下来,过两个月就没人记得有过这么四十二个人。” “写下来了,它就在那儿。” “谁想起来了,谁就得看见。” 八点四十四分。 周砚站起来了。 从八点整到现在,他一直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 温良念了十九分钟,他一个字都没有记。 他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温老师。” “你说。” 周砚没有拿他手上那份验证,也没有拿方案。 他两只手空着。 “您念的这四十二个人里头。” 他停了一下。 “有三十一个的名次比我低。”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照您刚才念的那个数,我在这四十二个人里排第十一。” “往后推,我在本科线上六十分。” 温良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第三层。” 周砚把手放在自己那张课桌上。 “我这份方案,第三层写的是一模八百名之后的十六个人。” “按这个划法,我不在里头。” “我进不了第三层。” “可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也不快。 “我做的时候心里清楚一样:这个方案让别人退,好处是那十一个人能上线。” “坏处呢。” 他抬起头。 “坏处全在退的那些人身上。” “我做了三个月,我拿这个东西去找您、去找我们班,我总得先把自己搁进去。” 温良没有出声。 周砚把手从课桌上拿开。 “我把我自己排在第三层。” “我改我自己的方案,第三层加一条:本人可以自愿进入。” “加完这一条,第一个自愿进的是我。” 八点四十九分。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把笔放下了。 周砚看着讲台。 “温老师,我今天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让您觉得我这个人还行。” “我是要让底下这五十二个人看清楚一样:我提的这个东西,我自己也吃。” 他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第一个退回的人,是我。” 第282章 我撕我自己那份 第282章我撕我自己那份 第二节的铃是九点整响的。 温良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六页,右上角用一个曲别针别着。 他走到讲台前头,把它举起来,让底下五十三个人都看清楚。 “昨天我印了五十四份。” “五十三份发给你们了。” 他把那份翻过来,露出右上角。 那儿写着两个字。 五十四。 “这一份是我自己的。” 九点零一分。 温良把曲别针取下来,放在讲台上。 然后他两只手捏住那六页纸的上沿,从中间撕开。 纸撕开的声音在教室里很清楚。 有人抬起头。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温良没有把撕开的两半扔掉。 他把两半对齐,叠好,拉开讲台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推上。 “我撕的是我自己那份验证。”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没有撕周砚的方案。” “他那份方案在你们每个人手上,一页不少。” “也没有人要收回去。” 底下有人问:“那您撕自己那份干什么。” “这个我现在说。” “第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昨天写的那六页,一个字都不改。” “三条路我走过了。第一条用岑女士那份调查,第二条用我自己的清单,第三条用我自己的账本。” “这三条我今天再走一遍,还是那个结论。” “他这个方案能行。” 他把手指收回去。 “我撕它不是因为我不信它。” “第二样。”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自己不签。”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第三层里头没有我。”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说,“老师您本来也签不了。” “我不是学生,我签不了退回自愿书。”温良说,“这是真的。” “可这件事我有另外一种签法。” “什么签法。” “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要是站在这儿一个字不提,等你们签完,那些退回来的东西照样会到我手上。” “那就等于我签了。” 九点零八分。 “所以我今天得站在这儿把第三样说了。”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头。 黑板上还有昨天那两个数:十一,四十二。 他拿起粉笔。 在“四十二”那个数外头,画了一个圈。 粉笔的圈,白的。 “这四十二个点,是我这一年花在你们三十六个人身上的。” “照周砚那个方案,你们要是退回去,这四十二个点回到我手上。” 他把粉笔放下。 “我现在缺的,正好是四十二。” “这句话我昨天没说。” “今天我说。” 温良回过身。 “这件事里头,全班五十三个人,谁签谁不签,各有各的算法。” “可有一个人不管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是我。”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你们签了字,我账面就平了。” “你们不签,我还是缺四十二。” “这不是我故意占便宜,这是这个方案本身就长成这样。”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那您撕了也没用啊。” “怎么没用。” “您撕的是您自己那份纸。”那个男生说,“可别人真签了字,那些东西不还是照样到您手上吗。” “您撕一百份也拦不住。” 温良看着他。 “对。”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对?” “你说得对。”温良说,“我撕这份纸,一个点都拦不住。” “那您撕它干什么。” 九点十四分。 温良走回讲台。 “我撕它,是为了让这句话被你们听见。” “哪句。” “我是这件事里唯一能拿到好处的人。”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今天要是不说,你们里头有一半人不会想到这一层。” “想不到这一层,你们听我说话的时候就会拿我当一个老师。” “老师说什么,你们多少会信一点。” 他停了一下。 “可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干净的老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我撕我自己那份(第2/2页) “我是这场表决里唯一的得利者。” “所以你们听我后头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先过一遍这个筛子。” “什么筛子。” “他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他能拿到四十二个点。” 教室里有人低下头。 坐在后排那个女生说了一句。 “老师,您这么说,那您以后说什么我们都得怀疑了。” “对。” “那多难受。” “难受也得这样。”温良说,“难受的是我,不是你们。” 武大军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子上。 从九点整他就在,一句话没说。 这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九点十九分。 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的顾青禾站起来了。 “老师,我问一句。” “你问。” “您说您是这件事里唯一得利的人。” “对。” “那按您这个说法——” 她把手放在课桌上。 “您这一年改我们,是不是也有得利的成分。” 教室里静了一下。 前排有几个人回过头看她。 温良没有躲这一句。 “这个问题得算账。” “您算。” “我这一年改一个人,用的是我自己的点。”他说,“改一次,扣一次。三月到今天,扣掉了四十二个。” “这四十二个点扣出去,我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收回来过一个。” “所以过去这一年,我在这件事上是一直往外掏的。” “那今天呢。” “今天不一样。” 温良往黑板上那个粉笔圈指了一下。 “今天头一回,有一条路能让我往回收。” “这是我一年里第一次能赚。” 顾青禾没有坐下。 “那您为什么不干脆说一句:这四十二个点我不要。” “您要是当众说了这句话,您今天就干净了。” 温良看着她。 “我不能说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把这四十二个点推出去,剩下那些没退回去的人,我一个也救不了。”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手上有一百个点。这个班要是留下来二十几个人,按我自己算的单价,我勉强够。” “可要是我今天为了显得干净,把该到我手上的东西提前扔掉,那到明年三月我一算,缺口还在。” “到那时候我拿什么去救留下来的人。” “拿我说过的那句漂亮话吗。” 顾青禾没有说话。 “干净这个东西,”温良说,“我拿它换不了一个人上线。” “所以我不买它。” 九点二十四分。 “那您现在算什么。” “算一个说清楚的人。” 温良把手抬起来。 “我拿好处,我认。我把它写在黑板上,画个圈,说给五十三个人听。” “我不假装我没拿。” “也不假装我不想要。” 他看着顾青禾。 “坐下吧。” 顾青禾坐下了。 “第三样说完了。” 温良把粉笔拿起来,又放下。 “还有一句。” “您说。” “我今天没有要求你们里头任何一个人跟我一样。”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撕的是我那一份。” “你们手上那五十三份,谁想撕谁撕,谁想留谁留,谁想照着签谁去签。” “我一个字都不管。” 坐在窗边的周砚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把自己那份验证从桌上拿起来。 他没有撕。 他翻到第六页,把那一页翻了个面。 第六页背面是空白的。 他在那张空白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纸合上了。 九点三十分。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 “说。” “那我们呢。” 温良看着她。 “我们签不签。” 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讲台上拿开。 “这个我不答。”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件事里唯一能拿到好处的人。” 他把那支粉笔放回槽里。 “我说什么都不算数。” 第283章 我不拦你们 第283章我不拦你们 “我说什么都不算数”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没有人动。 九点三十二分。 温良回过身,拿起粉笔。 “既然我说什么都不算数,那这件事就不能由我说了算。” “这件事怎么办,得有个办法。” 他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字。 表决怎么办。 “我现在写五条。” “五条写完,你们一条一条看。” “看完谁觉得哪一条不对,现在就说。” 他开始写。 第一条:表决定在三天后,十一月十八号周三下午第三节。这三天里谁都可以改主意,改几次都行。 第二条:记名投票。当场唱票,唱完把结果写在纸上贴到公示墙。 他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第三条:这三天,我不进教室。也不找你们里头任何一个人单独说话。 底下有人抬起头。 温良没有回头,接着写。 第四条:投票那天,票投进箱子以前,谁都可以把票要回去重写。反悔需说明理由。 第五条:唱票的人由我指定,监票的人由年级组派。 九点三十九分。 他把粉笔放下,退开一步。 五条都在黑板上。 “念完了。” “现在你们看。” “哪一条对我太宽了,说。”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先开口。 “老师,第四条。” “你说。” “‘反悔需说明理由’——这五个字不对。” “哪儿不对。” “反悔就反悔了。”那个男生说,“凭什么要说理由。” “我要是不想说呢。” “我要是就是临时后悔了呢。” “说不出理由是不是就不能反悔了。” 温良看着黑板上那一行。 他走过去,拿起黑板擦。 把“需说明理由”五个字擦掉了。 “第四条改成:票投进箱子以前,谁都可以把票要回去重写,不用说理由。” 他把黑板擦放下。 “你说得对。这一条是我写宽了。”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老师,您就这么改了?” “你说的对我就改。” 坐在后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第五条也不对。” “说。” “唱票的人您指定。” 她把手放下。 “您指定的人,唱出来的数我们凭什么信。” “不是说不信您。”她说,“是这件事本来就不该由您来挑人。” 温良往黑板前又走了一步。 他把第五条前半句擦掉了。 “第五条改成:唱票的人由你们自己推。” “推出来是谁就是谁,我不发表意见。” “监票的还是年级组派。” 九点四十五分。 “还有吗。” 教室里没有人再举手。 “那我说第三条。” 温良站到黑板前头,用手指着那一行。 “这一条是这五条里头最要紧的。” “为什么。”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 “因为这一条不是防你们的,是防我的。” 他把手放下。 “这三天里头,我要是进教室,我要是站在讲台上讲一节课,我要是把你们里头哪一个叫到走廊上说十分钟话——” “会怎么样。” “会有人改主意。”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在这个班上站了一年。”温良说,“我知道我说话有多少分量。” “我知道我站在这儿看着你们签字,有几个人的笔会停一下。” “我劝得动你们。”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正因为我劝得动,我才不能劝。” “老师,那您就眼睁睁看着?” “对。” “为什么。” “因为这三天要是我来劝,签不签就不是你们定的了。” “到明年六月七号,考完了。要是有人考砸了,他坐在那儿会想一件事:那天我本来是要签的,是温老师给我劝住的。” 温良回过身。 “他这么一想,这一年就白了。” “他会觉得是我把他的路挡了。” “可他要是自己定的,考砸了他也知道那是他自己那天签下的。” “这两样差得远。”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说了一句。 “老师,您这是把自己捆起来。” “对。” 那个男生没有再说。 九点五十二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我不拦你们(第2/2页) 坐在窗边的周砚站起来了。 “温老师,这五条漏了一样。” “说。” “第三条只捆了您一个。” 周砚把手放在课桌上。 “这三天您不进教室、不找人单独说话。” “可这三天我在。” “我坐在这儿,我是这个方案的作者。谁来问我一句‘我该不该签’,我说一句话,分量不比您小。” “您把自己捆住了,我没捆。” “那这场表决还是不干净。” 温良看着他。 “你说得对。” “那就加第六条。” “不加。” 周砚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五条是防我的。”温良说,“它们写的是我不许干什么。” “我没有资格写一条规定你不许干什么。” “可是——” “你要捆你自己,”温良说,“你自己写。” 他往黑板右边那块空地一指。 “那儿空着。” 周砚从座位上走出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那块空地上写了一行。 这三天,谁来问我方案的事,我只回答方案里写着的字。写着什么我念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写完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两个字。 周砚。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回座位。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看着黑板上那两块——左边五条是他的,右边一条是周砚的。 两边都签着名。 “行。” 他说了一个字,没有再说别的。 九点五十七分。 温良把手机拿出来。 他站在教室中间,把整块黑板拍下来。 拍完他在班级群里发出去。 “这五条现在你们家里也有了。” “这三天谁要是发现我破了哪一条,把这张图发出来。” “发出来我认。” 十点十五分。 第三节下课以后,温良去了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拿着一张备案表在填。 那是学校的《班级重大事项报备表》,一式两份,一份年级组留,一份交教务处。 温良把黑板那张照片给他看。 武大军一条一条对着填。 填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笔。 “老温。” “武老师。” “这五条我报上去,你就没退路了。” “怎么讲。” “报备表交上去是要归档的。”武大军把笔放下,“归了档,这三天你要是进过一次教室,那就是自己破了自己报的规矩。” “到时候不是你们班的事了,是学校的事。” “我知道。” “那你还报。” “不报的话,这五条就是我在黑板上写着玩的。”温良说。 武大军看着他。 “我要退路干什么。” 十点二十分。 武大军把那张表填完了,起身要送去教务处。 刚走到门口,曹永年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来送别的东西的。 看见武大军手上那张表,他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七班的。”武大军说。 曹永年把手伸出来。 武大军把表递过去。 曹永年站在门边,把那五条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不快。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抬眼往温良那边看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看。 五条看完,他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把表递还给武大军。 “程序上没问题。” “那我送去了。”武大军说。 “去吧。” 武大军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两个人。 温良站起来,准备回办公桌。 曹永年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 “曹老师。” “我问你一句,跟这五条没关系。” “您问。” 曹永年把手里那份文件夹在腋下。 “三天以后要是一多半人签了字。” 他看着温良。 “这个班还是不是你的班。” “是。” 温良答得很快。 曹永年点了一下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你打算用什么。” “什么用什么。” 曹永年回过身。 “用什么带一个已经不信你的班。” “带二百天。” 第284章 五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动 第284章五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动 “温老师来了。” 十一月十八号,周三,下午两点二十分。 第三节的铃响过两分钟,教室后门开了。 温良走进来。 这是三天里他第一次进这间教室。 十五号那天他在黑板上写下五条,第三条写着:这三天,我不进教室。 三天他没有进过。 今天进来,是因为第二条写着:唱票当场公开,当事人必须在场。 他从后门进来以后没有往前走。 最后一排靠墙那儿有一个空位——那是九月排座位时空出来的,一年没人坐。 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下了。 两点二十二分。 这是他这一年第一次在自己班上坐着。 讲台上没有人。 黑板擦得很干净,只留了两栏:左边写着“签”,右边写着“不签”。 那是武大军上午写的。 杜小满从第一排走上讲台。 三天前全班推的唱票人,二十九票,是她。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头开了一道口。 武大军站在讲台侧面,手里拿着一支粉笔。 他今天是年级组派来的监票。 “开始发票。”杜小满说。 五十三张票是昨天下午年级组印的,每一张上头三样:学号、姓名、两个方框。 一个框写着“签”,一个框写着“不签”。 “姓名自己写。”杜小满说,“学号自己写。” “写完的票折两折,投进这个箱子。” “投进去以前,谁想要回来重写,举手,我给你换一张新的。” 两点二十七分。 发票用了三分钟。 写票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有两个人举了手。 一个是第三排那个男生,他把票要回去了,换了一张新的重写。 另一个是坐在门边的女生,她换了两次。 两点三十六分,最后一个人把票投进箱子。 两点三十八分,杜小满把箱子拿到讲台中间。 “我念的规矩说一遍。” “我按学号唱。” “唱一张,念三样:学号、名字、签还是不签。” “武老师在黑板上记。” “谁要是听着我念错了,当场喊停。” 她抬起头,往教室后头看了一眼。 温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上。 他没有说话。 两点四十分。 杜小满把箱子倒过来,把五十三张票倒在讲台上。 她先按学号排。 排票用了六分钟。 两点四十六分,第一张。 “学号一。” 她念了那个名字。 “签。” 武大军在“签”那一栏底下画了第一笔。 “学号二。” 名字。 “签。” 第二笔。 “学号三。” “不签。” 武大军把粉笔挪到右边那一栏,画了一笔。 两点四十九分。 温良坐在最后一排。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带本子,没有带笔,也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他这一年在这间教室里从来没有空着手站过——不是拿着卷子,就是拿着清单,再不济手里也有一支粉笔。 今天他两只手放在腿上。 他没有记。 “学号四。” “签。” “学号五。” “不签。” 杜小满念得不快。 她念一张,把票放在讲台左边;武大军画一笔,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很轻。 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有几个人在自己本子上跟着记。 两点五十八分。 教室后门外头站了一个人。 曹永年是两点五十六分上来的。他没有推门,就站在门外那块玻璃跟前。 他站在那儿听了大概九分钟。 黑板上那两栏他看得见。 “学号十七。” 杜小满停了一下。 她没有念名字。 “签。” 武大军画了一笔。 她把那张票放下,拿起下一张。 “学号十八。” 三点零五分,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铃响的时候曹永年从门外走开了。 他没有等唱完。 杜小满接着念。 “学号十九。” “签。” 三点十一分。 “学号二十七。” “签。” “学号二十八。” “不签。” 杜小满伸手拿起下一张。 她把它展开,看了一眼。 她没有念。 “怎么了。”武大军问。 杜小满还看着那张票。 “这一张上头有名字。” “那你念。” “我念不出来。” 武大军把粉笔放下了。 “念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上头写着字。”杜小满说,“两个字,笔画都在。” “我认得那是字。” “我说不出它念什么。” 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男生转过头。 “二十九号啊。” 他说到这儿。 “二十九号那不就是——” 他停住了。 他张着嘴,没有说下去。 他的眼睛还看着窗边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把嘴合上了。 他没有说出来。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三点十三分到三点十四分之间,有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翻纸。 有几个学生回过头,往最后一排看。 温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上。 他两只手放在腿上。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三天前那五条是他自己写的。 第二条写着唱票当场公开,第五条写着唱票的人由学生推。 那五条里没有一条写着他可以在唱票的时候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五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动(第2/2页) 他没有开口。 窗边那个位置上,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人站得很直。 “我叫周砚。” 他说得不响。 可教室里五十三个人都听见了。 “周是周围的周。” “砚是砚台的砚。” 杜小满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票。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讲台上那支笔。 她在那张票上的姓名栏旁边,把那两个字写了上去。 写完她把票举起来。 “学号二十九。” “周砚。” “签。” 武大军在“签”那一栏底下画了一笔。 周砚坐下了。 三点十六分。 “学号三十。” 杜小满接着念。 她念得跟刚才一样,不快也不慢。 三点二十二分。 “学号三十八。” 停了一下,没有念名字。 “不签。” “学号四十一。” 杜小满念到这个学号的时候,教室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顾青禾坐着没有动。 三天前那五条写完以后,班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学号意味着什么。 她是被改得最多的那一个——二十一页,五回。 她也是那十一个人里的第一个。 按周砚那份方案,退回对她最划算。 杜小满把票展开。 她念了那个名字。 然后她念了后头那两个字。 “不签。” 武大军把粉笔挪到右边那一栏,画了一笔。 前排有两个人回过头,往第四组那边看。 顾青禾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放下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 三点二十七分。 “学号四十四。” “签。” 武大军把粉笔在“签”那一栏底下落下去。 他画完这一笔,手停了一下。 “签”那一栏底下现在是二十七笔。 五十三个人,一多半是二十七。 黑板上那一栏已经排到第二行了。 武大军没有说话。 杜小满也没有停。 “学号四十五。” 她拿起下一张。 “等一下。”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我要复核。” 杜小满停住了。 “复核哪一样。” “黑板上那个二十七。” 那个女生站起来。 “我一直在自己本子上记。” “我记的是二十六。”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武大军把粉笔放下了。 “停。” 他往讲台上那一摞唱过的票指了一下。 “唱过的票在这儿,唱一张放一张,一张不少。” “我们从头数一遍。” 杜小满把那一摞票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她翻一张,念一次“签”或者“不签”。 武大军在旁边数。 那个女生站着,跟着数。 四十四张票数完用了四分钟。 “签,二十七。”武大军说。 那个女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 “我漏了一张。” “哪一张。” “十七号那张。”她说,“您念的时候没念名字,我没记上。” 她坐下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武大军说,“这就是要复核的道理。”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接着唱。” 三点三十六分。 “学号四十七。” 不念名字。 “签。” 三点四十一分。 “学号五十三。” “不签。” 杜小满把最后那张票放在左边那一摞的最上头。 她抬起头。 “唱完了。” 武大军把两栏底下的笔画数了一遍。 他数了两遍。 数完他在“签”那一栏底下写了一个数。 二十九。 在“不签”那一栏底下写了一个数。 二十四。 “二十九,二十四。”他说,“一共五十三,跟票数对得上。” “谁要是要复核,票在讲台上摆着,一张不少。” 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起来了。 从两点二十二分坐下到现在,一个钟头二十二分钟,他一句话没说过。 他从最后一排走上来。 他走过那些座位的时候,两边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他走到讲台前,从讲台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纸。 他没有拿那五十三张票,也没有去看。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高三(7)班关于是否进入退回方案的表决结果。 第二行:签,二十九。不签,二十四。有效票五十三。 第三行:唱票人杜小满,监票人武大军。 写完他在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写日期。 十一月十八号。 三点四十七分。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 公示墙上现在有五十张。 最右边挨着的两张,一张是《改动责任人:温良》,一张是那四十二个名字。 他把这一张贴在那两张的右边。 三张挨着。 他用手把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按完他回过身。 “二十九比二十四。” “这个数是真的,我签字。”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往讲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 “明天早读照常,六点四十。” 他把手放下。 “签了字的和没签字的,坐一样的位子。” 说完他从后门走了。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动。 第285章 他在算剩下的够不够 第285章他在算剩下的够不够 “老师,您在算什么。” 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七点二十六分。出租屋。 温良坐在课桌前头,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账本。 另一样是那张五十三行的纸——十五号夜里他一个一个还原原轨迹用的那张,字面朝下压在台灯底下压了三天,今天翻过来了。 杜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那支笔正停在第二栏上。 “算剩下的够不够。” “剩下的什么。” “剩下二十四个人。” 七点二十八分。 杜小满把书包放下,走到桌子这边来看。 那张纸上现在被划成了两半。 左边那一栏划掉了二十九行。 右边留下二十四行。 “二十四个人,按我自己算的那个单价,一个人三点三。”温良说。 “七十九点二。” “对。” “您现在有一百。” “对。” 杜小满抬起头。 “那不是够了吗。” “账面上够。” 温良把笔放下。 “可这二十四个人里头,有九个是我这一年一次都没改过的。” “没改过的,说明我当初没看出他那条道上有东西可挖。” “今年剩下二百天,我要是想在他们身上找出点什么,得读得比以前多。” “读得多,三点三就打不住。” 他把那支笔在纸上敲了一下。 “我算的是这个。” 杜小满没有接这一句。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对折过的纸,纸角有点卷。 温良把它拿起来。 那是一份自愿书。 学校那个统一样式——上头一行印刷体:本人自愿接受班主任对本人学习情况的查阅与记录。 底下是学号、姓名、日期、签名。 学号那一栏写着二十。 姓名那一栏写着杜小满。 签名那一栏也是她的名字。 日期是今天。 七点三十三分。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了。 “你今天下午投的是不签。” “是。” “那你这个又是什么。” “这个是另一样。” 杜小满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今天下午那张票,问的是我要不要退回去。” “我不退。” “这一张问的是,您能不能读我。”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温良看着那张自愿书。 “这两样确实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往外走的。” “一个是往里进的。” 他把那张纸摆正。 “今天下午有二十九个人往外走。” “晚上有一个人往里进。” 杜小满没有说话。 温良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把抽屉拉开,抱出一沓纸。 他把那一沓放在课桌上,开始按日期排。 九月的那些在最上头。 排到一半,杜小满起身帮他。 两个人把它们在课桌上摊成了四排。 排完温良数了一遍。 “九月到十月,三十三份。” 他把手往第三排后半段一指。 “这里头还有七份。” “七份什么。” 温良把那七份抽出来。 “十一月十五号一份,十六号两份,十七号三份,十八号上午一份。” 七点四十分。 杜小满看着那七个日期。 “十五号到十八号。” “对。” “那是——” “那是我不进教室那三天。” 温良把那七份摆在最前头。 “这七个人的学号我核过了。” 他把学号一个一个报出来。 “七个人,全在今天下午投不签的那二十四个里头。” 杜小满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把那七份中的一份翻了过来。 背面有字。 “老师,这后头都写着东西。” “三十三份那批就有。”温良说,“不是我要求的,是他们自己写的。” “第一份是九月二十七号那个学号八的写的,他写完以后后来的人都跟着写。” 杜小满把那七份一份一份翻过来。 第一份背面写着一行: 我这两个月做题比以前顺。您要看就看。 第二份写了三行: 您上次说我抄条件太慢。我试着不抄,头两个月很难受,做题老丢东西。这个月好了。 第三份只有一句: 随便读,我没什么好藏的。 第四份写着: 我妈不知道我签这个。您别跟她说。 第五份的字很小: 要是读我能省点,就先读我。 七点四十六分。 杜小满翻到第六份。 那一张背面只有两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他在算剩下的够不够(第2/2页) 算我。 底下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这个是谁写的。” 温良看了一眼。 “不知道。” “这不是有学号吗。” “正面有学号。”温良说,“背面这两个字我认得是这个人的笔迹。” “那您怎么会不知道。”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了。 他没有答这一句。 杜小满也没有再问。 她把最后一份翻过来。 第七份背面是空的。 她把七份重新叠好,放回那四排的最前头。 “老师,加上我这一份是多少。” 温良把手放在那四排纸上。 他从第一排数到第四排。 “三十三,加七,加你。” “四十一。” 杜小满看着桌上那四十一份。 “四十一个人把自己交给您了。” “今天下午二十九个人走了。” 她说完这两句就没有再说。 温良伸手把四排纸重新收拢,一份一份叠齐。 叠完他把它们抱起来,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上。 七点五十一分。 杜小满忽然问了一句。 “老师,那二十九个人里头,有没有人也签过这个。”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抽屉重新拉开,把那一沓又抱了出来。 “核一遍。” 他把今天下午那张结果誊清纸拿出来,上头是二十九个学号。 两个人对着核。 杜小满念学号,温良翻那一沓。 核了六分钟。 八点零二分。 “三十三份里头,有十八份。” 杜小满把手停住了。 “十八个人今天下午投的是签。” “对。” “他们九月十月签了这个,让您读他们。” “对。” “今天下午他们又签了要退回去。” “对。” 杜小满把手里那张纸放下了。 “这两样是打架的。” “不打架。”温良说。 “怎么不打架。” “九月他们签那一张的时候,他们信我能把他们弄上去。” “今天下午他们签那一张的时候,他们算的是明年六月七号。” 他把那十八份从那一沓里一份一份挑出来。 “中间隔了一次一模。” “两件事都是真心的。” 他把那十八份摞在一边。 “这十八份从今天起不算数。” 杜小满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下午做的决定在后头。” 温良把那一摞往桌子边上推了一寸。 “后头那个算数。” “可这十八张纸上头写着自愿两个字,也签了名。” “写的时候是自愿的。”温良说,“今天下午他们做了一个跟它相反的决定。” “两样撞上了,我按新的那个办。” “老师,那您就少十八份。” “对。” “四十一变二十三。” “对。” 温良把那十八份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台灯底下。 “这十八张我不撕。” “为什么不撕。” “他们写过的东西,不能因为后来改主意了就当没写过。” 他把手从那一摞上拿开。 “留着。不用。” 八点零八分。 “老师。” “说。” “您一份都没用。” “对。” “九月到今天,两个多月。”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缺。”温良说,“我手上一百个点。这一年我读人从来不是靠这个。” 他把抽屉又推了一下,推严实。 “这四十一份是留着的。”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我真的不够用那一天。” 杜小满把书包背起来了。 “老师,我那一份,您别急着用。” 温良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要您读我。” “那你签它干什么。” 杜小满把书包带子在肩上正了一下。 “我签它,是为了让您知道我留在班里。” “你不签我也知道。” “不一样。”她说,“今天下午我投的那张票是不签,全班都看见了。” “可全班也都看见二十九个人签了。” “我得留下一样白纸黑字的东西。” 温良看着她。 “留下来做什么。” 杜小满走到门口。 “我留在班里,替你看着那二十九个。” “看什么。” 她把门拉开了一半。 “看他们退回去以后,是不是真像周砚说的那样。” 第286章 自愿书怎么签 第286章自愿书怎么签 “不许写‘全部’。” 十一月十九号,早上六点四十分。 早读铃响的时候,五十三个人都在。 座位跟昨天一样——温良昨天下午走之前说过一句:签了字的和没签字的,坐一样的位子。 今天早上没有一个人换位子。 七点二十分,早读结束。 温良从讲台底下抱出一摞纸。 他没有让课代表发。 他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走过去,把纸递到人手上。 二十九个人。 他走了二十九个座位。 七点二十六分,最后一份递出去。 发完他走回讲台。 “你们手上这一份,是退回自愿书。” “样式是昨天晚上教务处那边给的,学校统一格式。” 七点二十七分。 “先说不许写的。”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全部。 “这两个字不许写。” 底下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全部’不是一个可以核的东西。” 温良把粉笔放下。 “你写‘全部’,明年六月要是有人问起来——问你退了什么,你答不上来。” “问我给你退了什么,我也只能说全部。” “这就等于没有人知道到底动了什么。”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哪一天、改了什么,一条一条写。” “第二样。” 温良回到讲台底下,又抱出一摞。 这一摞比刚才那一摞厚。 “这是你们每个人自己的改动清单。” 他开始发第二遍。 还是一个一个递。 每一份的右上角写着一个学号。 只有学号。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翻了两页,抬起头。 “老师,这上头怎么没有名字。” “名字你们自己填。”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们的东西。”温良说,“不是我的。” 七点三十六分。 “清单上头是什么,我说一遍。” “第一栏是日期。” “第二栏是那一天我跟你说了什么、改了什么。” “第三栏是那一次我为你读了几页。” “三栏都在,一条不落。” 他把手上最后一份放下。 “你们照着这个清单勾。” “想退的那一条,在前头画个勾。” “不想退的,空着。” “勾几条退几条。” 教室里开始翻纸的声音。 二十九个人低着头。 有的清单只有两页,有的有五六页。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没有动。 七点四十四分,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 “说。” “这上头有一条我不记得了。” “哪一条。” “四月九号那条。上头写着‘谈草稿纸’,读两页。” 那个男生把清单举起来。 “我不记得您跟我谈过草稿纸。” 温良看着他。 “不记得就别勾。” “可这上头写着。” “我写的是我做过什么。”温良说,“你记不记得是另一回事。” “那我这条到底算不算。” “你不勾它就不退。” “那要是它真的改了我呢。” “那它就留着。” 温良把手放下。 “今天这张纸上退的是你自己认的那些。” “你不认的,我不替你认。” 七点四十八分。 那个男生把那一条空着,往下翻了。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 “老师,我这上头只有三条。” “对。” “就三条?” “三条。” 那个女生把清单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 “我一直以为您改了我好多回。” “三回。” “九月十二号,十月八号,十月二十六号。” 温良说得很快,像是不用看也知道。 “一共读了四页。” 那个女生没有说话。 七点五十四分,第五排靠窗那个男生也开口了。 “老师,我这上头是两条。” 七点五十六分,又有两个人报了数。 一个说四条,一个说两条。 到八点整,一共有六个人说了同一个意思。 比他们记得的少。 八点零一分。 “老师,那我这一年——” 第二排那个女生把话说了半句就停了。 温良接了下去。 “你这一年变的那些,不全是我改的。” “那是什么。” “大部分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我一年改你三回,读四页。” “剩下那三百多天,都是你自己在做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自愿书怎么签(第2/2页)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的顾青禾举了手。 “老师,我没有清单。” “你昨天投的是不签。” “我知道。”她说,“清单只发给要退的人,我明白。” “那你举手是——” “我也想要一份。” 温良看着她。 “我想知道您这一年在我身上改了什么。” “我不退。” “可我想知道。”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往教室后头那面墙看了一眼。 那上头贴着三张挨着的纸。 “行。” 他说完这个字,又往下说了一句。 “不是给你一个人。” “今天下午第二节课以前,我把剩下二十四个人的清单全印出来。” “一人一份。” “不管你退不退,你有权知道我在你身上干过什么。”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转过头。 “老师,那我们不退的人拿这个干什么。” “留着。”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将来你要是觉得哪一条不对,你拿着它来找我。” “找我我就得答。” 八点零七分。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这时候问了一句。 “老师,还有一样我想问清楚。” “你问。” “我要是把这几条都勾了,退回去了——” 他把手上那份清单捏了一下。 “那我这一年是不是就白干了。” 温良摇了摇头。 “不白。” “怎么不白。” “你退的是我改过的那些。”温良说,“不是你做过的题。” “你这一年做的卷子、你熬的那些晚上、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那些在你脑子里,谁也退不掉。” “退回去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我拨过你的那一下。” 他把手放下。 “拨过去的拨回来,你还站在你自己那条道上。” “那条道是你自己走的。” “老师。” 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自愿书。 那张纸上一个勾都没有。 “我不签了。” 温良看着他。 “行。” “……行?” “行。” 那个男生站在那儿没有动。 “您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 温良伸手把那份自愿书接过来。 “昨天那五条里头,第四条写着反悔不用说理由。” “昨天是投票,今天是签字。” “今天我再加一句:这份自愿书交上来之前,谁都可以不交。” “交上来以后,到我画那个圈之前,也可以要回去。” “要回去也不用说理由。” 那个男生坐下了。 八点十三分,又有一个人把自愿书交了回来。 八点十七分,第三个。 三个人。 温良把这三份放在讲台上,另外摞成一摞。 他一句话没问。 八点二十分。 “交吧。” 二十九个人里头,二十六个人把自愿书交了上来。 温良一份一份接过来,接完在自己那个本子上记一行:日期、学号、勾了几条。 记到第二十五份,他记完了。 八点二十七分。 最后一个人还没有交。 周砚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 他一直没有动。 八点二十八分,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头。 他把那份自愿书放在讲台上。 温良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张纸是干净的。 姓名栏空着,日期栏空着,该勾的地方一条都没有勾。 “你这份是空的。” “对。” “清单呢。” 周砚把手上那一份清单也放下了。 温良把它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一共两页,两页都是空的。 “你这份清单上什么都没有。” “对。” “一条改动都没有。” “您没改过我。” 温良抬起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周砚站在讲台前头,两只手空着。 “您读不到我。” 他说得跟平时一样,不高,也不快。 “您这一年在别人身上读了二百八十页。” “在我身上一页都没读过。” 八点三十二分。 “所以这上头没有一条可以勾。” 他把手放在那张空白的自愿书上,往温良那边推了一寸。 “我退不回去。” “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可这个方案里头,唯一退不回去的人,是我。” 第287章 它在我这儿放着 第287章它在我这儿放着 “是不是这些。” 十一月二十号,周五,下午四点十分。302屋。 这间屋子从卷帘门那次以后一直空着,钥匙在温良手上。今天他把桌子从墙边挪到屋子中间,一头坐人,一头站人。 桌上摆着三样。 一沓自愿书。 一沓改动清单。 一支红笔。 武大军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他今天是来看的——周砚那份方案第四步写着:退回操作由本人当场看着完成。武大军昨天下午跟年级组报了备,年级组说得有个学校的人在场。 四点十二分,第一批五个人进来。 他们在桌子对面站成一排。 温良把笔帽拧开。 四点十三分。 “第一个。” 站在最左边那个男生往前走了半步。 温良从那沓自愿书里抽出他那一份,摊在桌上。 “学号八。” “到。” “你勾了六条。” “我念一遍。” “三月二十七号,我跟你说做完题不用回头检查,把时间留给最后一道大题。读一页。” “四月十一号,我把你晚自习的顺序换了,数学挪到第一段。读两页。” “五月六号,我让你不要抄题干。读一页。” “九月十八号,我跟你说选择题不要用代入法。读三页。” “十月二号,我让你把错题本停了。读四页。” “十月二十四号,我跟你说物理最后一道不用做完。读五页。” 他把清单放下。 “六条,十六页。” 他抬起头。 “是不是这些。” 那个男生看着桌上那张纸。 “是。” “我念完你说是,我才画。” “我说是。” 温良把那份自愿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他先用手把纸压平——从中间往两边抹,抹了两下。 然后他把红笔落下去。 在那个男生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了他没有抬笔。 他在圈里补了一道横线。 横线是从左到右的,很直。 四点十八分。 画完他把笔立起来。 那个男生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动。 “完了?” “完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个男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老师,疼吗。” “不疼。” “我是说您。” “我知道你说我。”温良说,“不疼。” 温良把那份自愿书翻过来,压在左手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他在上头写了一行。 十一月二十号。学号八。六条,十六页。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立刻叫第二个。 他把那个小本子又翻开了,翻到很后面的一页。 那一页上是他自己的账。 这一页从三月起一笔一笔往下记,记的全是往外掏的:哪一天读了几页,扣了多少。 一年下来记满了三页半。 他在最新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他写了一个数。 写完他停住了。 他把上头那一行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刚写的那个数划掉,重新算了一次。 他第二次写下来的数,跟第一次那个不一样。 武大军在门边看着。 “老温,那是什么。” “我的账。” “对上了吗。” 温良把本子合上。 “回来的比我记的多。” “多多少。” “这个我今天不算。” 他把本子放回口袋。 “六批走完我再算。” “为什么。” “中间还有二十个人没画。”温良说,“现在算出来的数,明天就不作数了。” “第二个。” 四点二十三分。 第二个是学号十九。 他勾了七条,十八页。 温良念了七条。 念完问:“是不是这些。” “是。” 压纸。圈。横线。 四点二十八分。 第三个,第四个。 四点四十一分,第五个画完。 第一批五个人,用了二十九分钟。 “今天就到这儿。”温良说,“明天上午九点第二批。” 五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个学号十九的转过头。 “老师。” “说。” “我刚才没觉出什么来。” “嗯。” “我以为会有点什么感觉。” 温良把笔帽拧上。 “没有感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那个男生站在门口。 “那我怎么知道它真的退了。” “你不知道。”温良说,“我也不能让你看见。” “那——” “下个礼拜你做题的时候会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你现在做题的那套法子,是三月以后我给你换的。” “过几天你会发现自己又开始回头检查了。” “检查完你会觉得慢,可你心里踏实。” “那就是退回来了。” 四点四十四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它在我这儿放着(第2/2页) 那个男生走了。 十一月二十一号,周六。 上午九点第二批,下午两点第三批。 九点十四分,第二批第三个人念到一半,那个女生忽然开口。 “老师,这一条我想改。” “哪一条。” “十月十二号那条。” “你勾了。” “我现在不想退这一条了。” 温良把笔放下。 “行。” 他从桌上拿了一支蓝笔,把那一条前头的勾划掉。 “划掉的算不算数。”那个女生问。 “不算。” “那我这份就变成五条了。” “五条。” “您重新念一遍吗。” “念。” 温良把剩下五条从头念了一遍。 “是不是这些。” “是。” 九点二十一分,圈画下去。 十一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第三批。 第三批第二个是学号二十三。 他勾了三条。 温良念完那三条,正要问那一句,那个男生先开口了。 “老师,我想问一样。” “你说。” “清单上是不是只有您改过的那些。” “是。” “那有些事不在上头。” “比如。” 那个男生把手放在桌沿上。 “九月十八号那天下午,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您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道题的思路是对的,就是第二步算错了’。” “这一条清单上没有。” 温良翻了翻那份清单。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不是改动。” 温良把清单放下。 “我那天没有动你什么。我看了一眼你的卷子,说了一句话。” “这种话我一年说过几百句。” “它不占页数,也不进清单。” 那个男生点了一下头。 “那它退不掉。” “退不掉。” “行。”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 “那我这三条您画吧。” 两点二十四分,圈画下去。 十一月二十二号,周日。 第四批,第五批。 下午三点零六分,第五批最后一个是学号四十四。 他勾了六条,十五页。 温良念完,问那一句。 那个男生说:“是。” 画完他没有走。 “老师。” “说。” “我妈昨天问我这事儿。” 温良看着他。 “她问我为什么签。”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您自己算的那个四到五个月,赶不上六月七号。” 那个男生把手放在桌沿上。 “她听完哭了。” 温良没有说话。 “她不是怪您。”那个男生说,“她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要是她自己坐在教室里,她也签。” 三点零九分。 “你回去跟她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这件事办得干干净净。”温良说,“票是记名的,唱票的是学生,监票的是学校,结果贴在墙上,我签了字。” “她要是想看,随时可以来看。” 那个男生点了一下头,走了。 十一月二十三号,周一。 最后一批。 下午四点整,302屋。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学号五十三。 另一个是周砚。 温良看了一眼。 “你陪他来的。” “是。” 温良没有再问。 四点零二分。 学号五十三勾了四条,九页。 温良念了四条。 “是不是这些。” “是。” 压纸。圈。横线。 温良把那份自愿书翻过来,压在左边那一摞的最上头。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 写下最后一行。 十一月二十三号。学号五十三。四条,九页。 四天,六批。 本子上一共二十五行。 二十六个人交了自愿书,二十五个人画了圈。 还有一份摊在桌上没有动过——那份是空的,姓名栏空着,一条都没有勾。 温良没有把它拿起来。 他把它留在桌角。 四点零九分。 武大军坐在门边。 这四天他一次没有缺。 从第三天起,他手上多了一个本子。 他自己也记:日期、学号、条目数、页数。 他记的那一份跟温良记的那一份,两天下来一行不差。 学号五十三走到门口,停下了。 他回过身。 “老师,我问一句。” “你问。” “我退回去的这些。” 他把手抬起来,往桌上那一摞自愿书那儿指了一下。 “是回到您手上了吧。” 温良看着他。 “是。” 周砚站在门边没有动。 “那您拿它干什么。”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上,放在桌上。 “我不拿它干什么。” “它在我这儿放着。” 第288章 头一回不缺 第288章头一回不缺 “差多少。” 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五十四分。出租屋。 温良回来以后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吃饭。 他把那个小本子摊在课桌上,从三月那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是二十五行——四天六批,一天一批或者两批,每一行是一个学号。 他把这二十五行的页数抄到一张空白纸上,抄成一竖列。 抄完他开始加。 杜小满八点四十进的门。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对面看着他算,一句话没说。 八点五十四分,温良把笔放下了。 他没有动。 杜小满等了大概十秒。 “差多少。” “不差。” 杜小满抬起头。 “还多。” 八点五十六分。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她能看见。 那张纸上从中间往下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着两个字:回来。 右边写着两个字:要用。 “先说左边。” 他把笔尖点在左边那一列上。 “二十六个人交了自愿书。” “二十五个人画了圈。” “这二十五个人加起来,我这一年在他们身上读了二百一十三页。” “二百一十三页。”杜小满说。 “对。” “那三十六个人一共是二百八十页。” “二百八十。”温良说,“退回来的是二百一十三。” “剩下那六十七页在谁身上。” “在没退的那些人身上。” 他把笔尖往下挪。 “二百一十三页,一页一毛五。” “三十一点九五。” “我按三十二算。” “那您原来是一百。” “一百。” 温良在左边那一列底下写了一个数。 一百三十二。 杜小满看着那个数。 “老师,那天在三零二您跟武老师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您说‘回来的比我记的多’。” “多在哪儿。” 温良把笔在纸上敲了一下。 “我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画那二十五个圈的钱。” “我这一年画一个圈扣一毛五。”温良说,“这是从三月起就定死的。” “所以我本来算的是:二十五个圈,三块七毛五,得从回来的里头扣掉。” “扣完是二十八点二。” “那怎么没扣。” “因为退回那个圈不扣。” 杜小满没有听懂。 “一样是圈啊。” “不一样。” 温良把笔立在纸上。 “我画一个圈改一个人,那是我往人身上添东西,添的东西得从我这儿出。” “退回那个圈不是添。” “是把我原来添进去的拿回来。” 他把笔放平。 “拿回自己的东西,不用再花一次钱。” “所以那二十五个圈,一分没花。” 九点零三分。 “我第一天在三零二算的时候,把三块七毛五预先扣掉了。” “扣完发现数不对,我又算了一遍。” “第二遍算出来比第一遍多三块七毛五。” 他把手指在纸上那个一百三十二上点了一下。 “多的就是这个。” “现在说右边。” 温良把笔尖挪到竖线右边。 “班上现在剩二十四个人。” “我自己算的那个单价,一个人三点三。” “二十四乘三点三。” 杜小满算了一下。 “七十九点二。” “七十九点二。” 温良在右边那一列底下写了这个数。 “左边一百三十二。” “右边七十九点二。” 他把笔尖从左边那个数拉到右边那个数。 九点零八分。 杜小满看着右边那个数。 “老师,这个三点三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您还用它算。” “先用它算一遍,再用一个难看的算一遍。” 温良把笔重新拿起来。 “上礼拜三晚上我跟你说过:这二十四个人里头有九个是我一次都没改过的。” “我记得。” “没改过的,我得读得比别人多才找得出东西。” “那按多少算。” “按六。” 他在右边那一列底下又写了一行。 九乘六,加十五乘三点三。 “九个人按六,五十四。” “剩下十五个按三点三,四十九点五。” “加起来一百零三点五。” 杜小满算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头一回不缺(第2/2页) “一百零三点五。” “这是难看的那个算法。”温良说,“把每一个没改过的都当成最难啃的那种。” “那还够吗。” 温良把笔尖从左边那个一百三十二拉到这个新数上。 “够。” “老师,那要是那二十九个人没走呢。” 温良没有停。 他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 五十三乘三点三。 “一百七十四点九。” “您手上一百。” “一百。” “那就是缺七十四点九。” “对。” 杜小满抬起头。 “可上个月周砚跟您算的时候说您缺四十二。” “他那个算法里头带了三十三份自愿书。”温良说,“他把那三十三份也当成了我手上的东西。” “那份东西不是点,是允许。” “允许不能直接当钱花。” 他把笔放下。 “他那么算是对他自己那个方案有利的算法。” “我今天算我自己的账,不带它。” 九点十四分。 “所以两个数是这样。” 温良把纸翻回正面。 他在左边写下一个数,在右边写下另一个。 “二十九个人不走:缺七十四点九。” “二十九个人走了:” 温良在纸的最底下写了一个减法。 一百三十二减七十九点二。 他算完,把答案写在底下。 五十二点八。 写完他在这个数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他把笔放下了。 放下以后他没有再动。 杜小满坐在对面。 她看着那张纸上那个数。 她看了很久。 “五十二点八。” “对。” “老师,这个数……” 她的手停了一下。 “凑个整就是五十三。” 温良没有抬起头。 “我知道。” 九点二十分。 杜小满没有再说下去。 她也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来——这个班原来有多少个人,两个人都清楚。 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老师。” “说。” “那您现在是不是就不缺了。”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我这一年头一回不缺。” 杜小满伸手把那张纸转了半圈。 “老师,那这五十二点八,摊到二十四个人头上是多少。” 温良在纸角上写了一个除法。 五十二点八除以二十四。 “二点二。” “加上原来那个三点三。” “五点五。” 杜小满低下头看这两个数。 “那就是说,现在您能花在每个人身上的,比原来多了一半还多。” “多百分之六十七。” 温良把笔盖上了。 九点二十六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把抽屉拉开。 里头是那一沓自愿书——四十一份,最上头那十八份是十八号晚上挑出来作废的,另外二十三份压在底下。 他把那一沓抱出来,放在课桌上。 杜小满看着他。 “您要用了?” 温良没有答。 他把那一沓在桌上码齐了。 他把最上头那一份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把那一沓重新抱起来,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上。 “不用。” “可您刚才说您现在不缺——” “不缺才不用。” 温良走回课桌前。 “缺的时候我才用。” 他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 那张写着两列数的纸他没有收起来。 他把它翻过去,字面朝下。 台灯底下现在压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十八号晚上那十八份。 另一样是今天这张纸。 九点三十二分。 杜小满把书包背起来。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 她没有立刻说话,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 “老师。” “说。” “您不高兴。” 温良看着台灯底下那两样东西。 “这个数是对的。”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 “可它对得让我难受。” “哪儿难受。” “它是我自己算的。” “算之前我心里有一个数。” “算完跟那个数一样。” “一样不好吗。” “一样最不好。” “我分不出它是算出来的,还是我先想好的。” 第289章 二十六组,十九组少了一半 第289章二十六组,十九组少了一半 “老师,表已经排好了。” 十一月二十四号,周二,早上七点二十二分。 早读刚结束。 温良夹着一沓纸走进教室——那是他昨天晚上准备的东西:一张空白配对表,和二十四个学号的小纸条。 卷六那套互查是十一月六号定下来的。二十六组,二十五组两个人,一组三个人,五十三个人一个不落。 昨天晚上他把那张表拿出来核了一遍。 二十六组里,有十九组少了一半人。 有两组两个人都退了。 这套东西现在转不动了。 他进教室是来重编的。 七点二十三分。 他走到讲台前头,抬头看黑板。 黑板上已经写满了。 左边一竖列是学号,右边一竖列也是学号,中间用短横线连着。 一共十二行。 底下还有三行字。 温良把手里那沓纸放在讲台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谁写的。” 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顾青禾站起来了。 “我写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几点。” “九点回的家,写到快一点。”她说,“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到的学校,抄到黑板上。” 温良看着黑板。 “你按什么排的。” “页数。” 顾青禾从课桌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是她自己抄的三十六行。 “十一月十号上午您在黑板上写过三十六行页数。” “那天您没有擦。” “您说过一句:这三十六行留在黑板上,谁都能自己对。”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我当天抄下来了。” “昨天晚上我用的就是这个。” 温良没有说话。 “页数多的排一头,页数少的排另一头。”顾青禾说,“一头一个,配成对。” “为什么这么配。” “因为页数多的那个偏得远,页数少的那个偏得近。” “偏得近的人看偏得远的人,看得出来。” “两个都偏得远的配一块儿,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掉。” 七点三十分。 温良往黑板上那十二行看过去。 他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核。 核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把八号和四十四号分开了。” “分开了。” “他们两个上一轮是一组。” “上一轮是我排的时候还没有这张页数表。”顾青禾说。 “八号十六页,四十四号十五页。” “两个都在前五里头。” “两个高危不能配一组。” 温良往下核。 十二行核完,二十四个学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反弹前五拆开了。” “拆开了。”她说,“四十一、十九、八、四十四、二十三。” “十九号和四十四号退了。” “剩下三个,我一个一个配的低页数的。” 七点三十五分。 温良的眼睛落到黑板底下那三行字上。 第一行:每天见面一次,早读前或者晚自习前。 第二行:每周一换记录本,交给顾青禾汇总。 这两行是卷六那套的原话。 第三行是新的。 温良念了一遍。 “每天多问一句:那二十九个人里头,跟你同桌过的那个,今天怎么样。” 他把手放下。 “这一条不是卷六那套里的。” “是我加的。”顾青禾说。 “为什么加。” 顾青禾站在座位那儿。 “周砚那份方案上写着一句:三个实测样本,退回后两周内回到各自九月水平的九成以上。” “这句话我记着。” “那是他的数据。” 她把手放在课桌上。 “我们班这回退了二十五个人。” “二十五个人退回去以后到底怎么样,没有人在看。” “不看,两个月以后我们就只能听别人告诉我们结果。” “我不要听别人告诉。” 七点四十分。 “那二十五个人现在还坐在这间教室里。” “他们跟我们一样每天来上课,一样考试。” “我们只要每天多问一句,两个月就能攒出一份自己的东西。” 顾青禾停了一下。 “杜小满说她要替您看着。” “她一个人看不过来二十九个。” “二十四个人一人看一个,才看得过来。” 温良往黑板上那第三行看了一眼。 “你这一条有个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二十六组,十九组少了一半(第2/2页) 顾青禾没有意外。 “我知道。” “你说。” “签过字的是二十九个。”她说,“这边只有二十四个人。” “一人看一个,二十四个。” “还剩五个没人看。” “对。”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想让五个人各多看一个。”顾青禾说,“昨天晚上我试着排了,排不动。” “为什么排不动。” “因为多看的那个人不是他同桌过的。” “不同桌过,问不出来。”她说,“我问一个跟我没打过交道的人‘你今天怎么样’,他会说‘挺好’。” “这三个字记下来没有用。”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那五个我看。” 顾青禾抬起头。 “不行。”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为什么不行。” “因为您上礼拜自己说过一句话。” 顾青禾站在那儿,把话说得很慢。 “您说您是这件事里头唯一能拿到好处的人。” “您说我们听您后头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先过一遍那个筛子。” 她把手放在课桌上。 “那五个人退回去以后要是不好,是您去看、您来告诉我们。” “您说不好,底下有人会想:他是不是想让我们觉得这个方案不行。” “您说好,底下也有人会想:他是不是在给自己开脱。” “您说什么都不算数。” “这是您自己定的。” 七点四十五分。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他没有反驳。 “那这五个怎么办。” “杜小满。”顾青禾说。 “她昨天跟我说过,她要替您看着那二十九个。” “她一个人看二十九个看不过来。” “看五个,看得过来。”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 他把粉笔拿起来。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他只改了一处。 黑板上第十二行,右边那个学号后头,顾青禾写的是两个字:机动。 她把自己排成了机动——哪一组缺人她补哪一组。 温良把那两个字擦掉了。 他在那儿写了一个学号。 “你不能机动。” 顾青禾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排在反弹第一位。” 温良把粉笔放下。 “你自己也得有人天天看着。” “机动的人今天在这组,明天在那组,谁都不专门盯你。” “你得有一个固定搭档。” 顾青禾看着黑板上那个学号。 她没有反驳。 “行。” “别的地方我不改。” 温良回过身,对着教室。 “这张表是顾青禾排的,从今天起按这张表走。” “她抄了二十四份,一会儿发下去。”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问一句。” “说。” “黑板上那第三条。” 她把手放下。 “那二十九个人,还算不算我们班的。” 七点五十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没有出声。 顾青禾在座位上答的。 “算。” 那个女生看了看讲台,又看了看她。 “老师您说呢。” 温良把讲台上那沓自己昨晚准备的空白配对表拿起来。 他把它们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讲台抽屉。 “发表吧。” 他没有接那一句。 新表发下去了。 二十四份,一人一份,是顾青禾昨天晚上一份一份抄的。 抄的是手写体,字很小,很整齐。 十一月二十四号晚自习前,第一批记录交上来了。 顾青禾汇总。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条。 二十三条上头写的是同一个意思。 没什么变化。 有的写“今天正常”,有的写“跟昨天一样”,有的干脆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十四条不是。 那一条上头写着一行字。 他今天上课全程没有低过头。 晚上六点二十分——晚自习开始前,顾青禾把这一沓交到办公室。 温良翻到最后那一条。 “这条是谁写的。” “我写的。” “你同桌过的那个是谁。” 顾青禾把手放在那一沓记录上。 她报了一个学号。 “二十九。” 第290章 没有人来问他 第290章没有人来问他 “老师,您就这么看着。”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三。 这三天温良做的事不少。 二十五号他备了六节课的教案,把十二月那一轮周测的卷子从题库里挑出来重新排了一遍。 二十六号上午他把十一月的作业本全批完了,四十九本,批到下午两点。 二十六号晚上他跟那二十四个人里的六个对了互查记录,一个一个问,问完在本子上记。 二十七号他去教务处交了一份材料,是上礼拜年级组要的教学进度表。 三天里他一件事没落下。 只有一样他没有做。 那二十九个人里头,他一个都没有去找。 十一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十四分。 第二教学楼三楼走廊。 温良从办公室出来往教室走,手里拿着两本作业本。 走廊那头有一个人迎面过来。 那是学号八。 十一月二十号第一批,他勾了六条,十六页。他是第一个画圈的。 两个人之间大概二十米。 那个男生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把头低下去了。 低下去以后他没有停,接着往前走,靠着走廊右边那一侧。 温良靠着左边那一侧。 三点十五分,两个人擦肩而过。 温良的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半。 拿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然后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叫住那个人。 那个男生走过去了,脚步没有变过。 三点十六分,温良走进教室。 当天晚上顾青禾汇总的那一沓里,有一条是学号八那一组交的。 那条上头写着五个字。 跟平时一样。 十一月二十六号,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电话响了。 是学号四十四的父亲。 “温老师。” “您好。” “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 “您说。” 那头停了一下。 “我们家那个签了字,我知道。” “是他自己签的,我们两口子谁都没劝他。” “这个我明白。” “可是——” 那头的声音低了一点。 “可是这两个礼拜,我看您好像就把他放下了。” “他上礼拜回来跟我说,您在教室里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您对他不好。”那个人说,“您对谁都一样,我知道。” “我就是想问一句:您怎么不管他了。” 八点五十分。 温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做了决定。” “我知道他做了决定。” “我再去动他,那这个决定就不是他的了。” 那头没有说话。 “十一月十八号那天下午,全班五十三个人一张一张唱的票。”温良说,“他那张票上写着他的名字。” “唱票的是学生,监票的是学校,结果贴在墙上,我签的字。” “这件事从头到尾办得干干净净。” “他自己定的。” “那他要是定错了呢。” “那也是他的。” 那头这一回停得更久。 “温老师,我不太懂。” “您说。” “他是个孩子。” “他是。” “孩子定错了,大人不该拉一把吗。”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三月到十月,我拉过他六回。” “六回都是我定的,他不知道。” “十一月那次一模,他掉了五十一分。” “这五十一分是我拉出来的。” 那头没有出声。 “我这一年一直在替他定。”温良说,“十一月十八号是他自己第一次定。” “第一次自己定的东西,我不能上手去撕。” 八点五十六分。 “那您什么时候能再管他。” “他什么时候来找我,我什么时候管。” “他要是不来呢。” 温良看着桌上那本作业本。 “那就等到六月八号。” “六月八号是什么日子。” “考完的第二天。” 电话挂了。 十一月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出租屋。 温良把台灯拧亮了。 台灯底下压着两样东西——十八号晚上那十八份,二十三号晚上那张两列数的纸。 他没有动那两样。 他走到墙边,把抽屉拉开。 那一沓自愿书在里头。 他把它抱出来,放在课桌上。 十一点二十二分。 他没有从头数。 他把最上头那十八份挪到一边,从底下那二十三份里翻。 翻到第六张,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张他抽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没有人来问他(第2/2页) 他把它翻过去。 背面那两个字还在。 算我。 他看着那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十一点二十九分,他把那张纸翻回正面,插回原来那个位置。 第六张还是第六张。 他把那一沓码齐,抱起来,放回抽屉。 抽屉推上。 推上以后他把手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 十一点三十分,他把台灯关了。 十一月二十七号,周五,下午四点十分。 杜小满在办公室里。 她这五天在看那五个人——顾青禾那张表上没人认领的那五个,交给她了。 她把这五天的记录本放在温良桌上。 “五个人,五天,二十五条。” “怎么样。” “十九条写的是没什么变化。” “剩下六条呢。” “六条写的是有一点变化。”杜小满说,“可我不敢确定。” “哪一样不确定。”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变化。”她说,“比如有一个上礼拜三开始又用草稿纸列步骤了。” “那是变化。” “可他自己说他一直都这么写。” 温良把记录本翻开。 “他不记得他停过。” “对。” “那就是变化。” 四点十四分。 杜小满把记录本收起来的时候,眼睛落在温良桌子右手边那一摞纸上。 那一摞有一寸多厚,最上头那一张写着一行字。 她只看清了前四个字,后头被一本教案压住了。 “老师,这是什么。” “还没做完。” “做了几天了。” “三个晚上。” 杜小满没有伸手去翻。 “什么时候做完。” “十二月一号。” “为什么是十二月一号。” 温良把那本教案往那一摞上又压了压。 “因为十二月一号是下个月第一天。” “做完的东西得从一个整日子开始用。” “老师,我再问一句。” “说。” “这个东西,跟您手上那五十二点八有关系吗。”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有。” “什么关系。” “做完了给你们看。” “给谁看。” “全班。” 杜小满看着那一摞纸。 “二十四个人,还是五十三个人。”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那摞纸上拿开。 “五十三个。” 四点十九分。 杜小满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桌子这边。 “老师。” “说。” “这五天您一个人都没找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走廊上碰见也没有?” “碰见过一回。”温良说,“没叫他。” “您手上一百三十二个点。” “对。” “富余五十二点八。” “对。” 杜小满把手放在桌沿上。 “您就这么看着。” 温良把记录本合上。 “我看着。” “为什么。” “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我在黑板上写过五条。” “第三条写的是那三天我不进教室。” “那三天过去了。”杜小满说,“现在没有第三条了。” “第三条过去了。”温良说,“可那一条底下的理由没过去。” “什么理由。” “我劝得动他们。” 他把记录本推到桌角。 “十八号那天他们自己定了一回。” “定完到今天九天。” “这九天里头,他们要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我站在他跟前,那九天前那一票就白投了。” “他会觉得那件事还能改。” “还能改的东西,就不算他自己定过。” 四点二十四分。 杜小满走了。 四点五十分,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五点二十分,只剩下两个人。 武大军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收东西。 他把外套穿上,把包背起来。 五点二十三分,他走到门口。 他没有回头。 “老温。” 温良在自己那张桌子后头抬起头。 “武老师。” “我今天下午跟其中四个说过话。” 温良看着他。 “那二十九个里头的四个。”武大军说。 “他们四个都跟我提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武大军把门拉开。 “他们都在等你去找他们。” 第291章 走廊上站着人,不是一个 第291章走廊上站着人,不是一个 “你们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叫你们来的。” 十一月三十号,周一,下午四点二十分。 第三节课的铃刚响过。温良从高三(7)班后门出来,手里夹着教案。 走廊上站着人。 不是一个。 他们站在门口那一段,靠着栏杆那一侧,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有的抱着书。 温良停在门口。 他数了一遍。 十九个。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九个。 这十九个人他都认得——十一月十八号那天下午投的都是签。 四点二十二分。 没有人先开口。 温良把教案换到左手。 “你们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叫你们来的。” 站在最前头那个是学号八。 “自己来的。” “武老师没叫你们。” “武老师上礼拜五跟我们中间四个说过话。”那个男生说,“他没叫我们来。” “那你们商量过。” “昨天晚上在群里。” “商量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 “商量什么。” 学号八没有立刻答。 站在他后头那个男生开口了。 “商量要不要来。” “为什么要商量这个。” “因为我们不知道来了算什么。” 那个男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上礼拜五,武老师跟我们中间四个人说过话。他说了一句:你们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自己去说。” “可我们四个谁都没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们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更难听。” 温良看着这十九个人。 “昨天晚上你们在群里争了什么。” “有人说别来。”学号八说,“他说来了就像是我们后悔了。” “有人说得来。” “为什么得来。” “因为再不来,这件事就一直挂在那儿。” 他往教室那边看了一眼。 “老师,我们这十二天,每天坐在那间教室里。” “您上课照常上,作业照常批,见了我们照常说话。” “可我们心里都有一样东西压着。” “什么东西。” “我们怕的不是您记恨我们。” 那个男生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们怕的是——这个班要是垮了,是我们二十九个人签的那一下垮的。” 温良看着这十九个人。 “说吧。” 没有人说话。 十九个人里头有几个低下头。 学号八往前走了半步。 “老师。” “说。”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说的时候声音不高。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背叛您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 这个词今天以前没有人说过。 从十一月十八号唱票那天到今天,十二天,班里没有人说过这两个字,家长群里没有说过,年级组里没有说过。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教案在手上翻了一下,合上。 “进来。” “什么。” “进教室。” “老师,我们不是来——” “我知道你们不是来要回来的。”温良说。 学号八愣了一下。 “那您——” “这句话我不在走廊上答。” 四点二十八分。 温良推开教室后门。 教室里还有二十来个人没走。他往门口那儿一站,那些正在收拾书包的都停下了。 “今天最后一件事。”他说,“已经走的,谁能叫回来的叫回来。” “不能叫回来的,我明天再说一遍。” 有几个人跑出去了。 四点三十六分,人齐了。 五十三个。 十九个站在过道里的也回了自己的座位。 杜小满在最后一排。顾青禾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周砚在窗边。 武大军站在后门口,没有进来。 四点三十八分。 温良走到讲台后头。 他把讲台抽屉拉开。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的。 那是十一月十八号唱完票以后按程序留存的——五十三张票,武大军当场装进去,封口那儿两个人都签了字。 温良把信封拿出来,放在讲台上。 他把封口撕开。 “十一月十八号,这个班投了一次票。” “票在这儿,一张不少。” 他把票倒出来,在讲台上按学号排。 “今天下午有十九个人在走廊上问我一句话。” “那句话我要在这儿答。” 他把手放在那一摞票上。 “答之前我先做一件事。” “这些票是你们自己写的。” “我念出来,你们同不同意。”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说了一句:“同意。” 后头跟着有人说“同意”。 温良等了大概十秒。 “有人不同意的现在说。” 没有人说。 四点四十三分。 “开始。” 他从那一摞里抽出第一张。 “学号一。” 他念了那个名字。 “签。” 他把票放在讲台左边。 “学号二。” 名字。 “签。” 第三张。 第四张。 他念得不快。 念一张,放一张。 不签的那二十四张他不念,抽出来另放一摞。 四点四十九分。 “学号十七。” 他停了一下。 “签。” 他没有念名字。 他把那张票放到左边那一摞上。 四点五十四分。 “学号二十九。” 他又停了一下。 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转头——十一月十八号那天全班已经转过一次了。 “我叫周砚。”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坐下了。 温良看着手里那张票。 “周砚。” “签。” “学号三十。” 他往下念。 五点零二分,最后一张。 “学号五十三。” “签。” 他把这张票放在左边那一摞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走廊上站着人,不是一个(第2/2页) “念完了。” 二十九张。 五点零三分。 温良把左边那一摞票拿起来,在手里码齐。 他把它举起来。 “十九个人在走廊上问我: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背叛您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手上那一摞。 “我现在答。” “没有。” 他把那一摞放回讲台上。 “不是我大度。” “是这两个字压根就不对。” “背叛是什么意思。” “背叛是一个人本来该跟你站一块儿,可他为了自己好过,转头去了别处。” “他知道自己不对,他心虚。”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摞票上。 “这二十九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他们每一个人在签这张票以前,手上都有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是我给的——他自己那一年的改动清单,哪一天、我改了什么、我为他读了几页,一条不落。” “他们拿着那份清单,算了一笔账。” “账上有两样:一样是跟着我走,我说四到五个月能稳,稳完再涨。” “另一样是退回去,明年六月按自己原来那条道考。” “两样都摆在桌上,两样的数我都当着他们算过。” “他们算完,选了第二样。” 五点零八分。 “这不叫背叛。” 温良把那一摞票往前推了一寸。 “这叫算清楚了。” “十一月十八号那天下午,这个班上有二十九个人,把自己接下来二百天的账,自己算了一遍。” “算完自己签了名。” 他抬起头。 “这二十九张票上没有一个叛徒。” “只有二十九个把自己的账算清楚了的人。”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过道那边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我们不是来要回来的。” “我知道。” “那您——” “我不留你们。” 温良把那一摞票重新拿起来。 “我今天叫你们进来,是要把这两个字掐死。” “掐死了,我还要做一件事。” 他从那一摞里抽出最上头那一张。 “学号一。” 那个女生抬起头。 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第一排靠窗那个座位旁边。 他把那张票用两只手递过去。 “这是你自己写的。” “你自己拿着。” 那个女生伸手接了。 她接完抬起头。 “老师,这个不用留档吗。” “留过了。”温良说,“结果我十八号那天誊清了、签了字、贴在墙上,那张是档。” “这张是你的。” 五点十四分。 他回到讲台,抽第二张。 “学号二。” 他走到第二组第三排。 双手递过去。 “学号三。” 五点十七分,第五张。 五点二十三分,第十二张。 他一张一张走。 念学号,走到那个座位旁边,双手递过去。 那个人接了,他回讲台再抽下一张。 教室里除了他的脚步声没有别的声音。 有几个人接过票以后没有立刻放下,他们把票拿在手里看。 有一个人把票对折了两下,塞进了上衣口袋——十一月九号出分那天,同一个位置上有人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五点二十七分。 “学号三十八。” 温良念完这个学号停了一下。 那张票在不签那一摞里。 他把手收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念错了。” 他把左边那一摞重新按学号对了一遍,接着抽。 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顾青禾举了手。 “老师,那不签的那二十四张呢。” “明天还。” “那也还?” “也是你们自己写的。”温良说,“今天先还这二十九张。” “为什么今天只还这二十九张。” “因为今天下午问我那句话的是这二十九个人里的十九个。” 他把手里那张票拿稳。 “这二十九张今天必须回到本人手上。” “学号四十四。” 那个男生站起来接的。 他接过去以后没有立刻坐下。 “老师。” “说。” “这张我能不能不要。”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 温良把手收回去。 “你不要它,它就得放在我这儿。” “放在我这儿,将来有一天有人问起十一月十八号,拿出来的是我手上的东西。” “放在你这儿,拿出来的是你手上的东西。” “这两样不一样。” 那个男生把票收进了课本里。 “学号二十九。” 温良走到窗边。 周砚坐在那儿。 他伸出手接过去,也是两只手。 他没有说话。 五点三十九分。 “学号五十三。” 温良走到最后那个座位。 他把最后一张票递出去。 那个男生接了。 温良走回讲台。 二十九趟走完了。 讲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空着。 他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抖了一下。 什么也没掉出来。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把票再递回来。 杜小满在最后一排把时间记下了:四点三十八分开信封,五点四十分最后一张递出去。 顾青禾那本汇总上今天多了一行。 那一行写的不是学号,也不是数。 她写的是:今天下午,二十九张票还给了本人。 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签过字的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 “说。” “票您还给我们了。” “嗯。” 他把手里那张票捏了一下。 “那剩下这二百天,您打算怎么带我们。” 温良回过身。 他往教室后头那面墙看了一眼——五十张清单,最右边挨着的三张:责任清单、四十二个名字、表决结果。 “十二月一号。” 他把空信封对折起来。 “明天早读,我给你们一样东西。” 第292章 有四个人是白写的 第292章有四个人是白写的 “最后这一块,我一个字都没写。” 十一月三十号,晚上七点整。出租屋。 课桌上那一摞纸有一寸多厚。 那是三个晚上做出来的东西——十一月二十五号动的手,二十六号、二十七号各写到十二点多,二十八、二十九两天他把前面写完的从头核了一遍。 今天是最后一晚。 杜小满六点五十到的,顾青禾七点差五分到。 温良把那一摞往桌子中间推。 “前头四条我写完了,你们一会儿看。” “那还差什么。” “差最后一块。” 他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那一页上头有一行标题,底下是空的。 标题四个字:额度分法。 七点零二分。 “今天下午我在教室里说过一句:明天早读我给你们一样东西。” “说的就是这个。” “可这一块我一个人定不了。” “为什么。”顾青禾问。 “因为前头那四条写的是我不许干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摞上。 “这一块写的是这五十二点八个点给谁。” “给谁这件事,我说了不算数。” 他从旁边抽出三张纸,摊在课桌上。 三张纸上各写着一个分法。 “三种。” “第一种:只给留下来的二十四个人。” “五十二点八除以二十四,一人两点二,正好分完。” “第二种:五十三个人平分。” “五十二点八除以五十三,一人不到一点一。” “第三种:不平分。谁申请给谁,给完为止。” 七点零八分。 “三种的好处我不说。”温良说,“好处你们自己看得出来。” “我说坏处。” “从哪一个说起。” “从第一个。” 他把第一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第一种的坏处,我说长一点。” 杜小满抬起头。 “为什么这个说长一点。” “因为这一种是我自己想选的。” “它好算。”温良说,“二十四个人,一人两点二,一分不剩。” “表印出来清清爽爽,不用有人来问我凭什么。” “这是它唯一的好处。” 他把手指按在那张纸上。 “坏处第一样:这一分下去,那二十九个人就不在我的账本里了。” “账本里没有他们,两个月以后我算余量的时候不会想起他们。” “再过两个月,这个班在我脑子里就只剩二十四个人。” “坏处第二样。” 他把纸又往前推了一寸。 “今天下午我在教室里说过一句:这二十九张票上没有一个叛徒。” “说完不到五个钟头,我要是把额度只给留下的二十四个——” “那句话就成了一句好听的。” “坏处第三样。” 温良把手从纸上拿开。 “最要紧的一样。” “那二十九个人退回去以后会怎么样,现在没有人知道。” “顾青禾那套互查已经在盯了。” “要是两个礼拜以后盯出来有人不行,我手上一个点都没给他留,那时候我拿什么去接。” 七点十四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师,那您为什么还想选它。”杜小满问。 “因为好算。” 顾青禾这时候开口了。 “好算不是理由。” 温良看着她。 他没有辩。 “对。” 他把第一张纸从桌子中间挪开了。 “说第二个。” “第二种,五十三个人平分,一人不到一点一。” “坏处只有一样,可这一样要命。” “一点一能干什么。” 温良拿起笔,在纸边上算了一下。 “一点一,够我读七页多一点。” “可一页上有八个人。” “七页翻下来是五十几个人的东西,我要看的是一个人。” “摊到那一个人身上,还剩多少,不够我看出他哪一步走岔了。” “这一年我改一个人,最少读过两页,最多读过七页。” “七页是我在一个人身上花过的最多的一次。” 他把笔放下。 “可那七页是集中读一个人的。” “平分下来这一点一,是撒在五十三个人身上的。” “撒开了,就是一人一口气,谁也吹不动。” 七点十九分。 “平分最公道。”杜小满说。 “公道。”温良说,“公道,可是一个人都救不了。” “说第三个。” 他把第三张纸拉过来。 “不平分,谁申请给谁。” “这个的坏处更难看。” “怎么难看。” “谁先申请谁先拿。”温良说。 “那先申请的是什么人。” 顾青禾把手放在桌沿上。 “是先看见公示的人。” “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有四个人是白写的(第2/2页) “是敢开口的人。” “对。” 温良把第三张纸也往前推了一寸。 “今年三月到现在,我一年跟这五十三个人打交道。” “最该被我读的那些,是最不会开口要的那些。” “他们不觉得自己配。” “先到先得这四个字,奖励的是消息灵通和脸皮厚。” “不是最需要。” 七点二十四分。 三张纸摊在桌上。 三个坏处都说完了。 杜小满低下头看这三张。 “老师,三种都有坏处。” “三种都有。” “那怎么办。” 温良没有答。 顾青禾伸手把第二张和第三张挪到一块儿。 “老师,第二种和第三种不打架。” 温良看着她。 “你说。” “第二种定的是谁有。” “第三种定的是谁先用。” 她把两张纸并排推过来。 “五十三个人都有,这一条按第二种。” “可不是一人一点一分下去,那样撒开了没用。” “是五十三个人都有资格来申请。” “一个人最多能申请多少。” 顾青禾报了一个数。 “两点二。” “为什么是两点二。” “因为您那第一种算过:五十二点八分给二十四个人,一人两点二。” “两点二这个数,是您自己算出来的一个人身上花得动的量。” “那就拿它当上限。” 七点二十九分。 温良把笔拿起来。 他在纸上算了一下。 五十二点八除以二点二。 “二十四。” “对。”顾青禾说,“池子里最多够二十四个人申请满。” “五十三个人有资格,只有二十四个人能拿到。” “那剩下二十九个呢。”杜小满问。 “剩下二十九个拿不到。”顾青禾说。 温良把笔放下了。 “这样一来,顺序就成了要命的东西。” “对。” “谁排前头谁拿得到,谁排后头拿不到。” “对。” “那顺序怎么定。”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桌上那三张纸。 “今天晚上定不了。” “为什么定不了。” “因为现在还没有一个人申请。”她说。 “一个申请都没有的时候定顺序,定出来的是我们三个人在这屋里想出来的顺序。” “不是这五十三个人自己的顺序。” 温良看着她。 “那你的意思是——” “先把这一条写上去:五十三个人都有资格,一人上限两点二,池子五十二点八。” “顺序那一栏空着。” “空着?” “空着。”顾青禾说,“底下写一行字:顺序未定,第一份申请交上来以后当着全班定。” 七点三十六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三张纸从桌子中间收起来。 第二张和第三张他叠在一块儿,放进那一摞的最后。 第一张他拿在手里。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 然后又对折。 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课桌旁边那个废纸篓。 杜小满看着那个废纸篓。 她没有问。 顾青禾也没有问。 “走吧。”温良说,“去打印室。” 夜里九点四十分,学校传达室旁边那间打印室。 三个人一直印到十一点。 十一点零六分那台机器卡了第一次。 纸卡在滚筒里,抽出来带出来一小截,剩下的撕在里头。三个人蹲在地上,顾青禾把侧盖打开,杜小满用手电照着,温良一点一点往外抽。 抽了十四分钟。 十一点四十一分卡了第二次。 这一次抽了七分钟。 十二点二十分,五十三份印完了。 一点零五分,装订完。 一点二十分,三个人把它们分成三摞,明天早读发。 一点四十分,最后一页核对完。 顾青禾把最后一沓码齐,把最上头那一份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是申请表。 她的手停在最底下那一栏上。 那一栏印着四个字:申请人签名。 一点四十二分。 “老师。” “说。” “这上头写着申请人签名。” “对。” “那要是有人申请,您读不到他呢。” 温良的手停住了。 “那就没办法。” “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他申请了,我给不了。” 顾青禾把那一份放下了。 “那这一条对他就是空的。” “对。” 她把那一沓推到桌子中间。 “老师,那您这张表上——” “有四个人是白写的。” 第293章 一人一份,退了的也有 第293章一人一份,退了的也有 “一人一份。退了的也有。” 十二月一号,早上六点四十分。 早读铃响的时候温良已经站在讲台后头了。 他脚边放着三个纸箱。 他没有先说话。 他从第一排开始发。 一个一个递到手上,跟十一月十九号发退回自愿书那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是五十三份。 六点四十六分,发完了。 有几个签过字的学生拿到手上翻了一页,抬起头。 “老师,我也有?” “你也有。” “可我退了。” “你退了。”温良说,“这份东西上头有你。”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 六点四十八分。 “封面上那行字念一遍。” 底下有人念了出来。 “《高三(7)班二百天公开执行表》。”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天数不对。” “你说。” “今天是十二月一号,六月七号是明年。” 她低头在纸上算了一下。 “十二月三十一天,一月三十一,二月二十八,三月三十一,四月三十,五月三十一,六月七天。” “一百八十八天。” “不是二百天。” 温良看着她。 “对。” “那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上礼拜定的。”温良说,“上礼拜是二百天出头。” “名字我不改了。” “为什么不改。” “因为改一次名字,你们手上这五十三份就得重印。”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名字我不改,数我改。” 他转过身,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 今天到六月七号:一百八十八天。 “这个数从今天起每天减一。” “谁看见它没减,提醒我。” “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是四条。” “我一条一条念,念完你们提意见。” 六点五十三分。 “第一条。” “我手上现在有多少点,今天写在墙上。” “每动一次,当天改一次。” 底下有人抬起头。 “老师,这个数我们能知道?” “从今天起能。” 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 一三二。 他拿着这张纸走到教室后头那面公示墙前。 墙上现在有五十张。最右边挨着的三张是责任清单、四十二个名字、表决结果。 他把这一张贴在第三张的右边。 第四张。 “这个数从今天起每天都在这儿。” “谁想看谁看。” “第二条。” 温良走回讲台。 “我要读谁、读几页、为什么读——这三样,读之前三天写在墙上。” “三天。”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三天太慢了。” “慢。” “要是我今天出问题,等三天公示完,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凉了。” 那个男生愣住了。 “您就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 温良把那张表翻过一页。 “今年三月到十月,我改一个人从来不用等三天。” “我今天看出来,今天晚上就动。” “动完第二天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那八个月我快得很。” “快的结果是十月二十九号那场一模,全班掉二十七分。”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三天慢。” “慢我认。” 六点五十九分。 “第三条。” “这三天里头,任何人可以叫停。” “叫停不用说理由。” “任何人?”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 “任何人。” “我叫停别人的也行?” “行。” “那要是有人乱叫停呢。” “那就停。”温良说。 “乱叫停我也停。” 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顾青禾举了手。 “老师,第三条有个漏洞。” “说。” “叫停不用说理由。” “对。” “那叫停要不要写名字。” 温良看着那一页。 那一行上头只写了一句:三日公示期内,任何人可叫停,无需说明理由。 “表上没写。” “没写就是不用写。”顾青禾说。 “那就成了匿名。” “匿名有什么不好。”坐在她前头那个男生问,“匿名才敢说话。” “匿名的坏处在后头。”顾青禾说。 “什么坏处。” “撤回。” 她把那一页举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一人一份,退了的也有(第2/2页) “老师刚才说了,被叫停的人要等到叫停那个人自己撤回。” “可要是叫停的人不署名——” “被停的那个人连去找谁都不知道。” “他就只能一直等。” 温良把那一页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出来。 “叫停要署名,写在墙上。撤回也要署名。” “理由还是不用说。” “这两样不打架。” 他把笔放下。 “不用说理由,可得让人知道是谁停的。” “这一句今天补上,你们在自己那份上也补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和写字的声音。 七点零四分。 “第四条。” “读完当天,我把结果写在墙上。” “结果包括两样:我读之前说的那个理由,和我读完实际看见的东西。” “这两样要是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是我看错了。” “我在墙上写清楚我哪儿看错了。”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说了一句。 “老师,那要是您不写呢。” “你们手上这五十三份都有第四条。” 温良说得很平常。 “我不写,你们把这一页举起来。” “四条念完了。” “提意见。”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这四条我看下来——” “说。” “没有一条是管我们的。” “对。” “四条全是管您自己的。” “对。” 那个男生把手放下了。 他没有再说。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额度。” 温良把自己那一份也翻到最后。 “第一样:这五十二点八个点,五十三个人都有资格申请。” 坐在中间那个签过字的男生抬起头。 “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 “包括我们二十九个?” “包括。” 七点零九分。 “第二样:一个人最多申请两点二。” “为什么是两点二。” “昨天晚上算的。”温良说,“这是一个人身上花得动的量。” “第三样:池子里一共五十二点八,最多够二十四个人申请满。” 底下有人算出来了。 “五十三个人有资格,只有二十四个人能拿到。” “对。” “那剩下二十九个拿不到。” “对。” “那顺序怎么定。” 温良把那一页举起来。 “这一栏是空的。” “空的?” “空的。” 他把那一行念了出来。 “顺序未定。第一份申请交上来以后,当着全班定。” “为什么不现在定。” “因为现在一份申请都没有。” 温良把纸放下。 “一份申请都没有的时候定顺序,定出来的是我一个人在屋里想出来的顺序。” “不是你们的。” 窗边那个位置这时候空了。 周砚起身出去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从后门出去的。 七点十九分他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夹进自己那份表里,坐下了。 七点二十一分。 “今天早读到这儿。” 温良把那份表合上。 坐在第三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第三条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要是有人叫停了,那个被读的人怎么办。” “不读。” “那他要是自己想被读呢。”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温良看着她。 “那就还是不读。” “为什么。” “他自己想被读,也不行?” “不行。”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一个人想不想被读,是他一个人的事。” “一个班能不能看着他被读,是五十三个人的事。”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那要是他很需要呢。” “那他也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叫停的那个人自己撤回。”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老师,那这一条会不会太狠。” “会。” 温良把那份表夹到腋下。 “可这一条要是软了,前头三条就全是空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能挑着听——听我想听的那个‘我愿意’,不听我不想听的那个‘我叫停’——” “那这四条就还是我说了算。” 第294章 他自己写的那张 第294章他自己写的那张 “这是第一份。” 十二月一号,下午第二节课后,三点零六分。办公室。 周砚是敲门进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就是今天上午七点十三分他出去拿的那一张——他从后门出去,六分钟以后回来,把它夹进了自己那份表里。 现在他把它放在温良桌上。 那是《二百天公开执行表》最后一页的申请表。 温良把手里的红笔放下。 三点零七分。 他先看最底下那一栏。 申请人签名。 那一栏上有字。 两个字,写得很规整。 温良看得见那两个字的笔画,一横一竖都在。 他念不出来。 “是我。”周砚说。 “我知道是你。” 温良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他往上看。 申请对象那一栏。 那一栏上没有写学号。 上头写着一行字。 十一月十五号贴在公示墙上那四十二个人。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了。 “你这张表填错了。” “哪儿错了。” “申请对象这一栏,填的应该是你自己。” “表上没写只能填自己。”周砚说。 温良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正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表上确实没写。” “昨天晚上定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直在算‘一个人最多申请多少’。”他说,“没有一个人想到会有人替别人申请。” “那这一栏算不算数。”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算。” “为什么算。” “因为表上没有一条写着不许。”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我今天要是说不算,那就是我临时加了一条。” “临时加的那一条,是为了拦住一张我没想到的申请。” “那前头那四条就白写了。” 三点十三分。 “坐。” 周砚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三张纸,摊在桌上。 那三张纸的边都卷了,折过很多次。 “温老师,我今天不是来道歉的。” “我知道。” “我是来交一笔账的。” 温良把那三张纸拿过来。 第一张纸的右上角写着日期。 八月十九号。 第二张是八月二十三号。 第三张是九月二号。 “这三张是我做方案的时候算的。” “三张都在八月九月。”温良说。 “对。” “可这三张上头的东西,你那份方案里一样都没有。” “一样都没有。” 温良把第一张摊平。 那上头是五十三行。 每一行前头是学号,后头是三个数。 “这是全班。”温良说,“五十三个,一个不少。” “对。” “你八月就有这份名单?” “我八月有的是五十三个学号。”周砚说。 “名字呢。” “名字我没有。” “我八月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知道我们班五十三个人,按当时的轨迹推到六月,大部分上不了线。” 三点十九分。 “第一笔账。” 周砚把第一张纸转了个方向。 “这五十三个人按当时的走法推到明年六月。” “能上线的,十一个。” 温良看着那一列数。 “十一。” “对。” “十一月十五号我自己算了一遍。”温良说,“我算出来的也是十一。” “我知道。”周砚说,“您那天在教室里念的时候我在。” “第二笔账。” 他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假设这五十三个人每人加三点三。” “为什么是三点三。” “因为您那时候在墙上贴的清单里,三点三是您自己算出来的人均。” “八月我就是拿这个数算的。” 温良把第二张纸摊开。 那上头也是五十三行,可后头的数变了。 “加三点三以后,能上线的——” “十九个。”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第一张和第二张并排放在一起。 十一。十九。 “第三笔账。”周砚说。 他把第三张纸推过来。 那一张上头只有一行算式。 十九减十一。 底下写着一个数。 八。 三点二十五分。 “八个人。” “八个。”周砚说,“这八个人的共同点是一样的:他们离上线那条线最近。” “近到什么程度。” “近到只要往前推一下就过去了。”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他们不是差得远。” “他们是差一口气。” 温良把这三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周砚。” “您说。” “我现在手上的额度上限是两点二。” “不是三点三。” “我知道。”周砚说。 “两点二够不够把这八个人推过去。” “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他自己写的那张(第2/2页)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差的就是一口气。”周砚说,“三点三是往前推一大步。” “两点二是往前推一小步。” “这八个人只需要一小步。” “再往后那些人,两点二不够,三点三也不够。”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他问的不是那句“你为什么不写进去”。 “这八个人的名字,你现在能写出来吗。” 三点三十分。 周砚看着他。 “我算得出学号。” “那就写学号。” 温良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推过去。 他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空白纸。 “写。” 周砚拿起笔。 他在那张空白纸上从上往下写。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他写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停住了。 纸上七行学号。 “第八个呢。” 周砚没有抬起头。 “写不出来。” 温良看着那张纸。 “你算得出他是谁吗。” “算得出。” “那是谁。” 周砚攥着那支笔,指节压得发白。 周砚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没有转第二圈。 “他学号十七。” 三点三十六分。 温良把那张纸拿过来。 七行学号,最底下空着一行。 “那你写。” “写学号。” 周砚低下头看那张纸。 他把笔放下了。 “温老师。” “说。” “学号我写得出来。” “那你写。” “我不写学号。” 周砚把那三张八月的纸叠起来,推到桌子中间。 “这八个人里头,前七个我写的是学号,可我脑子里过的是名字。” “我写一个学号,我知道那是谁。” “第八个不一样。” 他把手从那三张纸上拿开。 “我写得出‘十七’这两个字。” “可我写完,那还是十七。” “那不是一个人。”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写着七行学号的纸放在三张八月的纸上头。 “最后一件事。” “您问。” “这三笔账你八月就算出来了。” “对。” “为什么没有写进方案。” 周砚坐在那儿。 他答得跟平时一样,不高,也不快。 “因为我方案里没有这笔钱。” “八月我做这个方案的时候,我手上只有一样东西:您那一年花出去的二百八十页。” “那二百八十页退回来,是四十二个点。” “四十二个点,我全给了那十六个退回的人也不够。” “再往那四十二个人身上加三点三——一百三十八个点。” “我上哪儿弄一百三十八个点。”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漏了他们。” “我是当时手上没有这笔钱。” 三点四十二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怎么不一样。” 周砚看着桌上那张申请表。 “今天您手上有五十二点八。” “这八个人,一人两点二,一共十七点六。” “十七点六您有。” 他把那张申请表往温良那边推了一寸。 “所以我今天来交这笔账。” 温良把那张申请表拿起来。 “还有一样。” “您说。” “你这张表上申请的是四十二个人。” “对。” “池子里够二十四个。” “我知道。” “四十二个人分二十四个名额,那就是有十八个拿不到。” 温良把那张表放平。 “你替他们申请,你得先想清楚一样:这十八个人是谁。” 周砚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这个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八月我做方案的时候想过一次。” 他抬起头。 “八月我手上没有钱,我就自己在纸上划了一道线:线以上的写进方案,线以下的不写。” “那道线是我一个人划的。” “划完我把线底下那四十二个人从方案里拿掉了。” “今天我不再划第二回。” 三点四十八分。 “那这十八个人怎么定。” “不是我定。”周砚说,“也不是您定。” 他往桌上那张申请表指了一下。 “您昨天晚上在这张表上留了一栏空的。” “顺序未定。第一份申请交上来以后,当着全班定。” “那这就是第一份。” 温良把那张申请表拿在手里。 他站起来了。 “走。” “去哪儿。” “贴上去。” 他把那张表夹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今天晚自习以前,它就在墙上。” “底下我写一行字。” “写什么。” 温良往门口走。 “第一份申请已收到。顺序明天早读当着五十三个人定。” 第295章 我想把这三页留给别人 第295章我想把这三页留给别人 “今天定不成。” 十二月二号,早上六点四十分。 昨天晚自习以前,那张申请表就贴到墙上去了。 透明文件袋,贴在那个写着“一三二”的数右边。 底下一行字是温良写的:第一份申请已收到。顺序明天早读当着五十三个人定。 今天早读,五十三个人都在。 六点四十二分。 “昨天下午三点零六分,周砚交了第一份申请。” “申请对象是十一月十五号我贴在墙上那四十二个人。” “按表上写的,今天定顺序。” 温良把粉笔拿起来。 “先说清楚要定的是什么。” “池子五十二点八,一人上限两点二,最多够二十四个人。” “申请的是四十二个。” “四十二个人分二十四个名额。”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谁先给。 “这三个字底下,得有个算法。” “算法要能算,要谁都能自己算一遍。” “提。”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先说。 “按一模名次排,掉得最多的先给。” “掉得最多的,是我改得最多的那十一个。”温良说。 “那十一个人不在这四十二个里头。” “为什么不在。” “因为那十一个人退回去以后上得了线。” 温良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掉得最多≠最需要。 “再提。” 六点四十八分。 坐在窗边那个女生说。 “按现在的名次排,名次最低的先给。” 温良把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 “名次最低的那几个,离上线差一百分往上。” “两点二能推多远。” “两点二,够我读一个人十四页。” “我这一年在一个人身上读得最多的一次是七页。” “七页看出来的东西,能让他多考十几分。” “十四页,撑死二十几分。” “差一百分的,给两点二没用。” 他写了第二行。 差得最远的,给了也过不去。 “再提。” 教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按第一个不行,按第二个也不行。” “对。” “那按什么。” “我知道一个算法。”温良说。 底下有人抬起头。 “那您说。” “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温良把粉笔放下了。 “因为我要是今天在这儿说出来,你们就会照着办。” “照着办有什么不好。” “不好在两样。”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第一样:这个算法是我一个人昨天晚上想出来的。想出来的东西没跑过,我不知道它哪儿漏。” “第二样,更要紧。” “今天是十二月二号,这四条规矩生效的第二天。” “到今天为止,这四条一次都没有用过。” “没用过的规矩,是纸上写的。” 六点五十五分。 “所以今天定不成。” 底下有人问:“那这四十二个人怎么办。” “等三天。” “等什么。” “等这四条先跑一遍。” 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纸。 “今天我贴第一张读取公示。” “读的不是那四十二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为什么不是。” “因为要是我拿第一张公示去读那八个里的一个,从今天起这套规矩在你们眼里就是一张排队的号码牌。” “谁排前头谁先被读。” “那这四条就变成了分东西的规矩。”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它不是分东西的。” “它是管我的。” “所以第一张,我读一个没有申请的人。” “读一个不在那四十二个里头的人。” “读一个这一年我改过、可现在既没有退回、也没有找过我的人。” 七点整。 他把那张纸念了一遍。 读取对象:学号三十六。 读取页数:三页。 理由:他这一年被我改过两次,一次三月,一次九月。十一月一模他掉了十九分,掉在数学的两道大题上。我要看的是那两道题跟九月那次改动有没有关系。 公示期:十二月二号到十二月四号。 坐在第四组的学号三十六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停在那张纸上。 “三十六。”温良说。 “到。” “这三天里你可以叫停。” “我知道。” “别人也可以叫停你这一张。” “我知道。” “叫停要写名字,理由不用说。” “我知道。” 温良走到教室后头。 他把这张纸贴在公示墙上。 贴在那个“一三二”和那张申请表的右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我想把这三页留给别人(第2/2页) 墙上现在是第六张。 十二月二号,一整天。 没有人说话。 墙前头有人站过——课间有三四个人过去看了一眼,看完就走了。 没有人叫停。 十二月三号。 上午第二节课间,两个人到办公室来了。 一个是学号八,一个是学号四十四。 他们都是十一月十八号签过字的。 “老师,我们问一样。” “说。” “您为什么先读三十六。” “昨天早读我说过。” “昨天早读那个理由我们听了。”学号八说,“我们想问的是另一样。” “哪一样。” “三十六他没申请。” “没申请。” “那这三页是从哪儿出的。” 上午十点十四分。 温良把那张公示的底稿翻出来。 “从我自己那一百个点里出。” “不是从池子里?” “不是。” “为什么。” “池子那五十二点八是申请池。”温良说,“谁申请谁用。” “三十六没申请,我要读他,那就是我自己要读。” “我自己要读的,从我自己那份里扣。” 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那您那一百个点,本来是给我们二十四个人用的。” “对。” “您读三十六,那二十四个人就少了三页。” “对。” 十点十七分。 “这个账你们算得对。”温良说。 “那您还读。” “读。” “为什么。” 温良把那张底稿放下。 “因为三十六是我改过的。” “我改过他两次,那两次的后果现在还在他卷子上。” “这笔账是我欠的。” “欠的先还。” 那两个人没有再问。 走到门口那个学号四十四回过头。 “老师,那我们要不要叫停。” “你们自己定。” “您希望我们叫停吗。” “我不希望。”温良说,“我也不希望你们不叫停。” “那您希望什么。” “我希望你们自己想清楚了再动。” 十二月三号一整天,还是没有人叫停。 十二月四号,公示期最后一天。 下午两点二十分。 顾青禾在公示墙前收当天的互查记录,手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第六张那张纸。 那张纸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是铅笔写的,字很小。 叫停。 底下有署名。 签名那两个字顾青禾认得。 是学号三十六自己签的。 两点二十二分。 顾青禾把这件事报给了温良。 两点四十分,温良走到公示墙前。 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 看完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他在那张公示上打了一个叉。 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道。 然后他从讲台上拿了一张空白纸,贴在那一张的旁边。 他在上头写了三行。 本次读取取消。 叫停人:本人。 理由:不提供。 两点四十四分。 底下有学生问:“老师,他叫停自己算什么。” “算叫停。” “他凭什么叫停自己。” 顾青禾在旁边答的。 “第三条写着,任何人可以叫停。” “那不用理由?” “不用理由。”温良说。 “可他自己想被读,他自己又不让读——” “不用理由,就是不用理由。” 温良把笔盖上了。 墙上现在是第七张。 第六张上头那个叉,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 那天下午,好几个学生在墙前头站过。 有两个是十一月十八号签过字的,他们在那儿站了很久。 周砚没有来看。 十二月四号,晚上七点十分。办公室。 学号三十六自己来了。 他敲了门,站在门口。 “老师。” “进来。” “我叫停不是不信您。” “我知道。” 那个男生站在办公桌前头。 “您不问我为什么。” “第三条写着不用理由。” 七点十二分。 那个男生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又拿出来。 “我还是想说。” “你说。” 他看着温良桌上那张打了叉的底稿。 “老师,那三页是从您自己那一百个点里出的。” “对。” “那一百个点是给我们二十四个的。” “对。” “我这一年掉了十九分。” “我知道。” “可我们班掉得最多的那个掉了五十一分。” 那个男生把手放下。 “我想把这三页留给别人。” 第296章 好意不当规矩使 第296章好意不当规矩使 “这张纸不是我贴的。” 十二月五号,周六,早上六点三十八分。 温良比平时早到两分钟。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公示墙前头站着七八个人。 顾青禾在最前头。 她回过身,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知道不是你。”温良说。 他走过去。 墙上现在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不是学校的公示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上头一行字,写得很大。 我们把自己那份额度往后排。 底下是签名。 一个挨一个,两列。 六点四十分。 温良数了一遍。 二十六个。 “昨天晚上贴的?” “晚自习散了以后。”顾青禾说,“我十点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今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到的时候就在了。” “谁贴的。” “没人说。” “签名里头有你吗。” “没有。” 顾青禾把手里那沓互查记录换了个手。 “我看见的时候,上头已经有十九个了。” “今天早上又添了七个。” 温良站在那张纸前头。 他从上往下看那两列签名。 他看到第九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一栏上是学号三十六。 他往下看完了。 早读铃响。 五十三个人回到座位上。 温良没有走回讲台。 他站在公示墙前头。 “今天早读第一件事。” “墙上多了一张纸。” “这张纸不是我贴的,也不是顾青禾贴的。” “上头有二十六个签名。” 他把手抬起来,往那张纸上一指。 “这二十六个人,我一个一个看过了。” “你们是好意。” 六点四十六分。 “可这张纸得下来。”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温良把手伸过去。 他没有一把扯下来。 他把左上角那块透明胶用指甲一点一点揭开,揭完揭右上角,然后是左下、右下。 四个角。 四遍。 那张纸完整地下来了,一点没破。 他把它拿在手上。 “我说三样。” “第一样:这二十六个签名是好意。” “这一样我不含糊。” “第二样。”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字面朝下,放在讲台上。 “这张纸要是留在墙上,明天会有第二十七个签名。” “后天会有第三十五个。” 底下有人问:“那不是更好吗。” “不好。” “为什么。” “我问你们一件事。”温良说。 “今天早上还没签名的人,一会儿下课路过那面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他会想:二十六个人都往后排了,我不排是不是不像话。” “他会想:我要是不签,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抢。”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这两句话里头,一个字都没提‘我到底需不需要’。” “他签不签,跟他需不需要,没有一点关系。” “跟别人看不看他,关系大得很。” 六点五十二分。 “这张纸再挂三天,这个班的顺序就定下来了。” “定下来的那个顺序是什么。” 他抬起头。 “不是谁最需要。” “是谁最不好意思。”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顾青禾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第三样。” “真正该定的,不是谁让谁。”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拿起粉笔。 “是这三个字怎么算。” 他写了三个字。 最需要。 “这三个字要是算不出来,让来让去也是白让。” “让完了,东西给了一个不需要的,那个最需要的还是没拿到。” “十二月二号我说过一句:我知道一个算法,我不说。” “我说过为什么不说:那四条一次都没跑过。” “昨天跑完了。” “跑的结果是被叫停了,取消了,两张纸都在墙上。”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跑通了。” “今天我说。” 六点五十八分。 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 五十三行。 “这张表你们见过。” “十二月一号我发给你们那份表里头,最后第二页就是它。” “十一月十五号夜里我做的:把我这一年改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拿掉,剩下的就是这个人原来那条道。” “按那条道推到明年六月,他能到哪儿。” 他把那张表贴在黑板上。 “算法就一句话。”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好意不当规矩使(第2/2页) 按离上线的差距排,差得最少的先给。 “为什么是差得最少的先给。” 温良回过身。 “因为额度上限是两点二。” “两点二够我读一个人十四页。” “我这一年在一个人身上读得最多的一次是七页,那一次他多考了十几分。” “十四页翻一倍,撑死二十几分。” “那就只能给差十几二十分的人。” “差四十分的,给了他也过不去。” “差五分的,不给他他自己也能过。” 他把粉笔尖点在那一行上。 “所以这个算法先剔两拨人。” “第一拨:按原来那条道就能上线的,剔出去。” “那是十一个。” “第二拨:差得太远、两点二推不过去的,也剔出去。” “剩下的按差距从小到大排。” 七点零三分。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第二拨人怎么办。” 温良没有躲这一句。 “这个算法救不了他们。” “那他们——” “这个算法救不了他们,不等于我不管他们。” 他把手放下。 “今天定的是这五十二点八怎么分。” “这五十二点八分完了,这个班还有一百八十四天。” “那一百八十四天里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他们,只是不在这张表上。” “比如什么。” “比如三月那一轮我怎么排卷子,比如晚自习最后半个钟头我站在谁旁边。” “那些不用点数,也不用申请。” “再问。”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这个算法您昨天晚上就有了?” “十一月十五号夜里就有了。” “那您为什么等到今天才说。” “因为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我手上还没有五十二点八。” 温良把粉笔放下。 “那天我算这张表,是为了算清楚周砚那个方案能不能行。” “算完我发现这张表还有另一个用处,可我当时没有钱。” “没有钱的时候拿出一张分钱的表,那是空话。” “现在跑一遍。” 温良把那张五十三行的表从黑板上取下来,摊在讲台上。 “周砚那份申请上写的是四十二个人。” “那就先在这四十二个人里头排。” 他拿起笔。 “第一拨不用剔。” 他把笔尖在那张表上从上往下划了一段。 “按原来那条道能上线的那十一个,本来就不在这四十二个里头。” “十一月十五号我贴那四十二个名字的时候,就是把他们划掉以后剩下的。” “所以只剔第二拨:差距在四十分往上的。” 他一行一行往下划。 划完他数了一遍。 “十六个。” “四十二减十六。” “剩二十六个。” 七点十一分。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算了一下。 “老师,池子只够二十四个。” “对。” “那这二十六个里头还有两个拿不到。” “对。” “加上剔掉的十六个。” “十八个。”温良说,“昨天下午周砚在办公室,我跟他说过这个数。” “这二十六个按差距从小到大排。” 他开始写。 写在黑板上,从上往下。 第一位。 第二位。 第三位。 七点十四分,他写到第七位。 写完这七行,他停了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那七个学号,昨天下午周砚在办公室那张空白纸上写过。 一个不差。 顾青禾在座位上把这七个学号抄了下来。 七点十六分。 温良接着写第八位。 他写完那两个数,把粉笔放下了。 黑板上第八行。 十七。 教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小声说了一句:“十七号?” 没有人接。 温良站在黑板前头。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他把手里那张学生签名的纸拿起来。 他走到教室侧墙那儿。 那面墙上没有公示,只挂着一张作息表。 他把那张横格纸贴在作息表旁边。 四个角,用新的透明胶。 贴完他回过身。 “这张纸留着。” 底下有人问:“留着干什么。” “它不当规矩用。” 温良把手从墙上放下。 “它当个东西记着。” 七点二十一分。 顾青禾站起来了。 “老师。” “说。” “那我们的好意算什么。” 温良看着她。 “算好意。” 他往黑板上那八行学号看了一眼。 “好意不当规矩使。” 第297章 这句话一半是对的 第297章这句话一半是对的 “这句话一半是对的。” 十二月八号,周二,下午四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顾青禾站在讲台旁边。 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本汇总,和一沓抄好的记录。 第七节课刚下课,教室里五十三个人都在。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杜小满在第一排。 四点四十二分。 “十一月二十三号,最后一批退回执行完。”顾青禾说。 “到今天,整两个礼拜。” “周砚那份方案第一部分第三条写着一句话。” 她翻开汇总,念了出来。 “退回后两周内回到各自九月水平的九成以上。” 她把汇总合上一半。 “这句话一半是对的。” “先说我们怎么看的。” “我们不看分。” 底下有人抬起头。 “这两个礼拜没有考试。”顾青禾说,“最近一次考试是一模,那是十月底。” “没有分能看。” “所以我们看三样。”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一,做题的法子。 二,上课的样子。 三,作业交在几点。 “第一样,做题的法子。” “这个最要紧。” “老师这一年改的就是这个:不许抄条件、不许回头检查、不许在草稿纸上列步骤、把错题本停了。” “退回去,就是这几样回来。” “怎么看出来。” “看草稿纸。”顾青禾说,“每天最后一节课我们收一次草稿纸,一人一张,看上头有没有步骤。” “不看内容,只数行数。” “抄条件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把题干抄一遍才开始算。” 四点四十九分。 “第二样,上课的样子。” “数抬头。”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没笑出来。 “听着是笨办法。”顾青禾说,“可这个数最诚实。”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同桌记他抬头看黑板几回。” “九月那阵子我们班平均一节课抬十七回。” “一模以后掉到九回。” “第三样,作业交在几点。” “早上补的和头天晚上写的,交上来看得出来。” “课代表每天记一笔:这一份是昨天交的还是今天早上交的。” “这三样,二十四个人每天各盯一个,盯了十四天。” “一共三百三十六条。” 四点五十四分。 “说结果以前,我得先说这三样哪儿不可靠。” 底下有人抬起头。 “这一段是我自己加的。”顾青禾说,“老师上个月念那四十二个人的时候先说了一遍他那张表哪儿不准。” “我照着学的。” 她翻开汇总最前头那一页。 “第一样不可靠:这三样都是看得见的动作。” “一个人脑子里怎么想题,我们看不见。” “他草稿纸上又开始列步骤了,我们记一笔;可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转回来了,这个数记不出来。” “第二样:被盯的人知道自己在被盯。” 她抬起头。 “这二十五个人都清楚我们在做什么。十一月二十四号那张表贴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 “人知道自己在被看着,动作会变。” “这一样往哪边偏,我不知道。可它一定偏。” “第三样:十四天太短。” “三样指标里头,作业交在几点这一样最容易反复。” “一个人今天晚上写完了,明天早上就补,这不能算他退回来了。” “十四天看不出长的。”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 “这三样我写在汇总第一页。” “谁要是拿这份东西去跟别人说事,得把这一页一块儿拿走。”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没有插话。 从四点四十二分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 “现在说结果。” 顾青禾把汇总翻到中间那一页。 “二十五个退回执行的人。” “三样指标都往回走的——十一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三样里头只有一样往回走,或者一样都没有的——十四个。” “十一加十四,二十五。” “十一个是哪十一个。” “我念学号。” 她一个一个念。 念完是五点整。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忽然举了手。 “顾青禾,你等一下。” “你说。” 那个女生把自己那份《二百天公开执行表》翻开。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 “这十一个学号——” 她抬起头。 “是十一月十五号老师那张表上的那十一个。” 五点零二分。 教室里有人开始翻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这句话一半是对的(第2/2页) 那份表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份。 倒数第二页,五十三行,最上头十一行是温良十一月十五号夜里算出来的:退回原来那条道以后,明年六月能上线的那十一个。 翻纸的声音持续了一分多钟。 顾青禾走到黑板前头。 她把手里那两张纸贴上去。 左边那一张是复印件——十一月十五号那张五十三行的表,最上头十一行用红笔框住了。 右边那一张是今天的汇总——三样指标都往回走的十一个学号。 她把两张纸并排贴齐。 十一个学号。 一个不差。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 温良抬起头。 “您算准了。” 五点零七分。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 他看着那两张纸。 “这不是我算准了。” 他把手抬起来,往右边那张上一指。 “是这套算法本来就只能救这十一个。” 他把手放下。 “十一月十五号夜里我算那张表,用的是我自己的清单。” “今天这张,是你们二十四个人每天多问一句,问了十四天问出来的。” “两张纸的来路不一样,算出来的人一样。” “这说明什么。” 他回过身。 “说明周砚那份方案没有骗人。” “他那句‘两周内回到九成以上’是真的。” “可它只对十一个人是真的。” 底下有人问:“那另外十四个呢。” “另外十四个,那句话对他们是假的。”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不是周砚说了假话。” “是他那句话没说完。” “他应该说:这套办法能让十一个人回到九成,剩下十四个不行。” “他八月算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一层。” “他昨天下午在办公室把那三张纸交给我了。” 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 他从座位那儿走到黑板前头。 他站在那两张纸前面,从左边看到右边。 他看得很慢。 五点十三分,他看完了。 他也没有说话,回座位坐下了。 五点十四分。 杜小满这时候站起来了。 “我这儿还有一份。” 她手上是另一个本子。 “十一月二十四号顾青禾那张表排出来的时候,有五个人没人认领。” “那五个交给我了。” “他们也在这二十五个里头。” “他们的数我单独记的。” “五个人,十四天,我记了两百一十条。” “三个跟大盘一样。” “一个三样都往回走,两个只有一样。” “那另外两个呢。”顾青禾问。 杜小满把本子在手里翻了一下。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有立刻答。 “这两个我今天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弄明白。”杜小满说,“我怕说错了。” 温良看着她。 “什么时候能弄明白。” “今天晚上我把这两个人的四十二格全抄一遍。” “抄完我来找您。”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追问。 五点十九分。 顾青禾把汇总合上。 “老师,我问最后一样。” “说。” “那十四个怎么办。”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往黑板上看了一眼。 黑板上还留着上礼拜六那八行学号,和那一行算法。 按离上线的差距排,差得最少的先给。 “他们在那张排序表上。” “排第几。” 温良没有说。 顾青禾从讲台上把那张排序表拿了过去。 她低头对。 她一手拿着今天的汇总,一手拿着排序表,从上往下一个一个核。 核了将近三分钟。 她把两张纸放下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核完了?” “核完了。” “说吧。” 顾青禾抬起头。 “那十四个人里头。” 她把手放在那张排序表上。 “有九个不在这张表上。” 五点二十四分。 “不在表上是什么意思。”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 “是被剔掉的。”顾青禾说。 “上礼拜六老师剔了两拨。” “第二拨是差距在四十分往上的,十六个。” 她把那张排序表举起来。 “这十四个里头,有九个就在那十六个里。” 第298章 墙上多了一张 第298章墙上多了一张 “墙上多了一张。” 十二月九号,周三,早上六点二十分。 温良今天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 他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读取公示——第二张。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四分,顾青禾把那份汇总念完,全班散了以后,他在办公室把这张公示写了出来。 排序表上排第一的那一个。 读取页数:十四页。 理由那一栏写了六行。 他准备今天早读以前贴上去,公示期十二月九号到十一号。 六点二十二分。 教室后门开着。 他走进去,往公示墙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墙上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贴在第七张的右边。 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粘得很正。 那不是横格纸,也不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那是《高三(7)班二百天公开执行表》最后一页——申请表。 跟周砚上礼拜交的那一张是同一个格式。 温良走过去。 他从上往下看。 第一栏:申请日期。 上头写着十二月九号。 第二栏:申请额度。 上头写着两点二。 第三栏:申请对象。 那一栏上有两个字。 算我。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 他往下看最后一栏。 申请人签名。 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六点二十七分。 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了。 跟上礼拜六一样,四个角一个一个揭。 揭完他拿着它往办公室走。 六点三十四分,办公室。 温良把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 他拉开抽屉,把那一沓自愿书抱出来。 四十一份。 最上头是十一月十八号晚上挑出来作废的那十八份。 他把那十八份挪开。 底下二十三份。 他从上往下数。 数到第六张,他的手停住了。 六点三十六分。 他把那一张抽出来,翻过去。 背面那两个字还在。 算我。 九月写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把这一张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今天早上从墙上揭下来那张申请表,放在它旁边。 两张纸并排。 两张纸上都有那两个字。 温良伸出手指,把两个“算”字对齐。 那个宝盖头,两张纸上都往右斜了一点点。 底下那个“开”字的两横,两张纸上都是上头那一横短、下头那一横长。 第二个字的最后一捺,两张纸上收笔的地方都往上挑了一下。 他把两张纸都拿起来,举到窗户那边。 窗外天还没亮透,走廊上的灯从玻璃斜着照进来。 他把两张纸翻到背面,对着光看。 背面能看见笔压压出来的印子。 九月那一张,第一个字最后那一笔压得重,纸背上凸出一道。 今天早上这一张,同一个地方,同样凸出一道。 两张纸他叠在一起对了一次。 那两道印子的位置差不到一根头发。 同一个人的字。 温良把两张纸摆平。 九月那一张的正面,学号栏上写着一个数。 十七。 早读铃响了。 温良没有去教室。 他在办公室坐了四分钟。 六点四十四分,他站起来。 他把那张申请表拿在手上,把九月那份自愿书也拿上。 六点四十六分,他回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 早读已经开始了。五十三个人在念课文。 他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六点四十七分。 他把那张申请表重新贴回墙上。 四个角,新的透明胶。 贴完他没有走开。 他把笔盖拧开,把那张纸上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找到了。 那一栏是空的。 他在那一栏上写了四个字。 学号十七。 写完他把笔盖上。 四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那一栏上现在有字了。 可那四个字不是一个名字。 那是四个字。 教室里的读书声这时候慢下来了。 前面几排先停的。 然后是中间。 到六点五十二分,整间教室没有人念了。 五十三个人都看着教室后头那面墙。 六点五十三分。 第二组第四排那个座位上,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从座位那儿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从他的座位到那面墙,要经过四排课桌。 五十三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六点五十四分,他走到墙前头。 他站在温良旁边。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伸出手。 温良把笔递给他。 那个学生把笔盖拧开。 他俯下身,在那张申请表的申请人签名栏上找位置。 那一栏上现在写着“学号十七”四个字。 他没有把那四个字划掉。 他在那四个字底下,找到一小块空白。 他把名字写上去了。 他写完,把笔盖上,把笔递还给温良。 然后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一排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六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墙前头。 他看着那一栏。 上头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学号十七。 底下一行是刚刚写上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墙上多了一张(第2/2页) 两个字。 他看得见那两个字的笔画。 第一个字上头是一个宝盖,底下是三笔。 第二个字左边窄右边宽。 笔画一根不少,墨还是新的。 他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 杜小满在第一排。 周砚在窗边。 温良伸出手。 他把笔盖重新拧开了。 他没有去碰那两个字。 他把笔尖落在那两个字底下的空白处。 他从左到右,画了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画得很直。 从头到尾,笔没有抖。 画完他把笔抬起来,把笔盖拧上。 温良回过身。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他。 他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在那儿画一道横线。 他说了两句话。 “我念不出你的名字。” 站在他旁边那个学生没有动。 “可这张申请我收下了。” 七点零三分。 那个学生点了一下头。 温良看着他。 “还有一样。” 那个学生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能不能念一遍给我听。”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学生看着他。 他没有开口。 他摇了摇头。 温良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那个学生回座位去了。 从墙前头走回第二组第四排,四排课桌。 他坐下以后,教室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从六点五十三分他站起来,到七点零五分他坐回去,十二分钟。 这十二分钟里头,五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两个字是什么。 一个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问。 是因为不用问——那两个字写在那儿,他们都认得。 顾青禾从座位上过来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那面墙前头,把那张申请表拍了一张。 拍完她回座位,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她在自己那本汇总的今天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十二月九号,第二份申请。申请人:学号十七。 写完她把笔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签名栏两行:上一行四个字,下一行两个字。 七点零八分。 温良从墙前头走回讲台。 他把手里那张写好的第二张读取公示放在讲台上。 那是他今天早上要贴的——排序表排第一的那一个,十四页。 他没有贴。 他把它放在讲台上,压在点名册底下。 他拿起粉笔。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已经改过了:今天到六月七号,一百八十天。 他在黑板正中间那一块空地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九号起,第一件事:想办法读一个读不到的人。 写完他没有放下粉笔。 他往下移了一行。 他在那一行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写日期。 十二月九号。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今天早读到这儿。” 他把讲台上那张压着的公示抽出来。 “这一张我今天不贴。”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为什么不贴。” “因为墙上现在有一张申请,收下了,可我给不了。” 温良把那张公示折了一折。 “给不了的那一张摆在墙上,我不能在它旁边再贴一张我给得了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想出办法。” “要是想不出来呢。” 七点十四分。 温良把那张折好的公示放进上衣口袋。 “那就一直不贴。” 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到前头来。 他站在自己座位那儿说的。 “温老师。” “说。” “上礼拜四下午在办公室,我写了七个学号。” “我记得。” “第八个我没写。” 周砚把手放在课桌上。 “我说我写得出‘十七’这两个字,可我写完那还是十七,那不是一个人。” “我记得。” “今天我把话补上。” “他刚才自己写上去了。” 周砚看着那面墙。 “那两个字我也念不出来。” “可我今天知道一样。” “什么。” “他自己写得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坐下了。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没有接周砚那句话。 他把黑板上那一行看了一遍——十二月九号起,第一件事:想办法读一个读不到的人。 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七点十九分。 “下课。” 五十三个人陆陆续续起身。 有十几个人没有立刻走,他们往教室后头那面墙那儿去了。 他们站在那张申请表前头。 那张纸上,申请人签名那一栏现在有两行。 上头一行是四个字。 底下一行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底下有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画得很稳。 那十几个人在那儿站着。 没有人伸手去碰那张纸。 也没有人说话。 站到七点二十六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他们才一个一个散开,回自己的座位。 最后走开的那个是周砚。 他在那张纸前头站了将近十分钟。 他走开以前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右下角一块翘起来的透明胶按了一下。 按平了他才走。 第299章 那两个不一致的 第299章那两个不一致的 “老师,这两个人不是没回来。” 十二月九号,晚上八点五十分。办公室。 杜小满是昨天晚上抄完的。 十二月八号那天下课以后她说过一句:今天晚上我把这两个人的四十二格全抄一遍,抄完我来找您。 她抄到了夜里十二点半。 今天早上本来要来,可六点二十分墙上多了一张纸——那件事从早读一直到第一节课,办公室里没停过人。 她等到今天晚上。 八点五十一分。 她把两个本子放在温良桌上。 一个是她这五天用的那本,另一个是新的,是昨天晚上重抄的。 “这两个人不是没回来。” 温良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是什么。” “是回得太快了。” 温良把那个新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从第二页起是表格。 那个表格是手画的——她用尺子在横格纸上画的竖线。 左边一栏是日期,从十一月二十四号到十二月七号。 右边分三格。 “三格是哪三样。” “跟顾青禾那三样一样。”杜小满说,“草稿纸的行数、一节课抬头几回、作业是头天交的还是早上补的。” “十四天,三格。” “四十二格。” 温良从上往下翻。 四十二格,一格没空。 “第一样,草稿纸。” 杜小满把本子转过来。 “九月那阵子,这两个人一张草稿纸上平均写十二行。” “十月底一模以后,掉到三行。” “十一月二十三号退回。” 她把手指往下移。 “退回第一个礼拜,回到八行。” “第二个礼拜——” 她停在最后一行上。 “十九行。” 八点五十七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九月是十二行。” “对。” “现在是十九行。” “对。” “比九月还多七行。” “对。” “第二样,抬头。” “九月这两个人一节课平均抬十七回。” “一模以后九回。” “上个礼拜十五回。” “这个礼拜二十一回。” “九月是十七。”温良说。 “现在是二十一。” “第三样,作业。” “九月他们十次里有九次是头天晚上交的。” “一模以后掉到四次。” 杜小满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这两个礼拜,十次全是头天晚上交的。” “一次早上补的都没有。” 九点零三分。 温良把那个本子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她。 “你这三样,一样都没有写‘他好了’‘他变好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好了’是我猜的。”杜小满说。 “十九行是我数出来的。” “二十一回是同桌一节课一节课记的。” “十次里头几次头天交的,是课代表本子上有的。” 她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三样别人拿去都能重数一遍。” “‘他好了’这三个字,别人重数不了。” 温良把那个本子推回给她。 “你这个记法比我那套好。” 杜小满抬起头。 “是您教的。” “我教的是记。” 温良说得很平常。 “没教你这么记。” “我教你们的是把改动记下来:哪一天、改了什么、读了几页。” “那是记我干过什么。” “你这个是记他干过什么。” “一样是记,方向反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一年记的全是我自己。” “你记的是别人。” 九点零八分。 杜小满没有接这句。 她把本子重新翻开。 “老师,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您夸这个本子。” “我知道。” “我是要问一样。” “你问。” “这两个人三样都比九月还高。” 她把手指按在那三行数上。 “周砚那句话写的是回到九成以上。” “九成以上包不包括一成往上。” 温良把那个本子拿过来,翻到那三行。 他拿了张纸,把三个比算了一遍。 草稿纸:十九比十二。 抬头:二十一比十七。 作业:十次比九次。 他把三个数写在纸上,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那两个不一致的(第2/2页) “往低里算,超出一成。” “往高里算不止。” “那这算好事吗。”杜小满问。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纸放下了。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这个我手上没有先例。”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今年三月到十月,我改过三十六个人,我看过他们往上走,也看过他们往下掉。” “我没有见过一个人退回去以后,比他原来还多。” “老范那四十二个人也没有——岑女士那份调查里头,没有一个是‘比原来还好’。” “这两个是头一回。” 九点十四分。 “那是不是说明退回是好事。” “也可能是坏事。” 杜小满的手停住了。 “怎么会是坏事。”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没有拉最上头那一格——那一格里是四十一份自愿书。 他拉的是最底下那一格。 那一格里头东西不多。 他从里头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皱得厉害。 四个角都不平,中间有很深的折痕,是揉成一团以后又一点一点展平的。 杜小满看见那张纸就认出来了。 “老师,这是——” “十一月三十号夜里那张。” “您扔进废纸篓那张。” “对。” “您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他什么时候捡的,也没有说为什么捡。 杜小满也没有再问。 那张纸上头写着一行标题。 分法一:只给留下的二十四个。 底下是三样坏处,一条一条,都是他那天晚上当着她们两个说过的。 三样坏处底下还有几行。 那几行字比上头小,写得也快,像是随手记的。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她能看清楚。 “你看第三行。” 九点二十分。 杜小满低头念。 “同一个人,读得太多和退得太多,坏处是一样的。” 她念完抬起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我十一月三十号写的。” 温良看着那张纸。 “那天晚上我在算分法一的坏处,算到第三样的时候顺手写的。” “写的时候我想的是:我这一年在有的人身上读得太多,把他从原来那条道上拨得太远。” “拨得太远的人,这次一模掉得最狠。” “写完我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是句废话。” “为什么是废话。” “因为那天晚上我们要定的是钱怎么分。” “这句话跟钱没关系。” 温良把手指放在那一行上。 “可它今天有关系了。” 杜小满低下头看那一行。 “您的意思是——” “退回也是一种拨。” 温良说。 “我改一个人,是把他从他自己那条道上往一边拨。” “退回,是把他往回拨。” “往回拨这一下,是我画那个圈画下去的。” “力气多大,我没量过。” “我一直以为退回就是把我加的东西拿掉,拿掉就回到原地。” “像把一样东西从秤上拿下来。” 他把那张皱纸往前推了一寸。 “可要是它不是拿下来。” “要是它也是一下推。” “那推过去和推回来,就都是推。” “推回来这一下要是使大了——” 九点二十六分。 杜小满把手里那个本子攥住了。 “他就会越过原地。” “对。” “越过原地是什么。” “就是你这两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杜小满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她的本子、温良算的那张纸、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分法一。 “老师。” “说。” “越过原地,是好还是坏。” 温良把那张皱纸拿起来,摆平,压在台灯底下。 台灯底下现在压着三样。 “今天答不了。” “那什么时候能答。” “等这两个人再走两个礼拜。” 他把手从台灯底下抽出来。 “十二月二十三号,你再抄一遍。” “抄完还是三样,还是四十二格。” “到那天要是这两个人还在往上走——” “那就不是好事。” 第300章 墙上那个数十天没动了 第300章墙上那个数十天没动了 “老师,墙上那个数十天没动了。” 十二月十号,周四,早上六点四十分。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改成了新的数。 今天到六月七号:一百七十九天。 温良改完这个数,把粉笔放下。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问一样。” “说。” “墙上那个数。” 她往教室后头那面墙一指。 “十二月一号您贴上去的时候写的是一三二。” “今天还是一三二。” “十天了,一个数都没变。” 六点四十二分。 温良往那面墙看了一眼。 第四张纸上,那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 一三二。 “对。” “那就是说这十天您一次都没读过人。” “一次都没有。” “可这十天里头有过两张公示。” “有两张。”温良说。 “第一张读三十六,读之前被他自己叫停了,没读。” “第二张我昨天早上写好了,没贴。” “为什么没贴。” “昨天早上我在这儿说过。”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墙上有一张申请,我收下了,可我给不了。” “给不了的那一张摆在墙上,我不能在它旁边再贴一张我给得了的。”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老师,那按这个走法——” “说。” “您可能一直贴不了。” “可能。” “那这一百三十二个点,就一直在那儿放着。” “放着。” “放到六月七号也放着?” “可能。”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这时候开口了。 “老师,我算了一样。” “你算。” “一百三十二个点,够读八百八十页。” “对。” “八百八十页您能改多少人。” 温良抬起头。 “按我这一年的量,六十个人往上。” “我们班一共五十三个。” “对。” “那您手上的东西,够把全班每个人都改一遍还有多。” “够。” 六点四十八分。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您就这么放着。” “我今天不能只回答这一句。” 温良走到讲台前头。 “今天是十二月十号。” “到六月七号一百七十九天。” “这一百七十九天怎么走,我今天给你们一样东西。” 他从讲台底下拉出一个纸卷。 那是一卷牛皮纸,卷起来有胳膊那么长。 他把纸卷的一头交给第一排那个男生。 “帮我拿着,别松手。” 然后他抱着另一头往教室后头走。 纸卷一路展开。 六点五十三分,展到教室后墙。 还没完。 他往侧墙那边拐。 六点五十五分,贴完了。 那张纸从教室后墙贴到侧墙拐角,一共两丈多长。 上头是二十六格。 六点五十六分。 “二十六格。” “一格一个礼拜。” “十二月十号到六月七号,二十五个整礼拜零四天。” “最后那四天我并进第二十六格。” 底下有人问:“老师,为什么按礼拜切。” “因为一百七十九天太大了。” 温良站在那张长纸前头。 “一百七十九这个数,你们今天听着心里发慌。” “可你们没法拿它干任何事。” “它太大了,大到抓不住。” 他把手放在第一格上。 “七天就不一样。” “七天你们能拿它干事:这个礼拜我要把哪一类题啃下来,这个礼拜我要把作业时间从早上挪回头天晚上。” “七天完了一对,对得上就往下走,对不上就查这七天哪儿出的岔子。” “二十六个七天,就是一百七十九天。” “这张表上头我写三样。” “第一样:每个礼拜天晚上,我把下个礼拜的读取计划贴出来。” “下个礼拜我打算读谁、读几页、为什么读,一次写全。” “不是一张一张贴了。” “为什么改了。”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 “因为一张一张贴,你们只看得见眼前那一个。” “看不见我下个礼拜想干什么。” “看不见就没法拦。” 七点零一分。 “第二样:每四个礼拜,全班对一次账。” “对什么账。” “对三样。” 温良在那张长纸的第四格上点了一下。 “一,这四个礼拜我说要读的和实际读的,差多少。” “二,墙上那个数动了多少,动的每一笔在哪儿。” “三,这四个礼拜班上五十三个人,谁往上走了,谁往下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墙上那个数十天没动了(第2/2页) “第三样是你们报,不是我报。” “二十六个礼拜,一共六次对账。” “最后一次在五月底。” “第三样。” 温良走到那张长纸的最后头。 那一头贴在侧墙拐角上,第二十六格。 第二十六格底下还留着一条空白。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他在那条空白上写了五个字。 写完他退开半步。 那五个字是: 六月八号,见。 七点零六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先开口了。 “老师,六月八号是什么日子。” “考完的第二天。” “那天要干什么。” “这张表上没写。” “那您为什么把它写在这儿。” 温良把笔盖上了。 “因为这张表最后一格是六月七号。” “六月七号完了,这张表就没了。” “表没了以后还有一天,那一天得有个东西在。” 坐在中间那个签过字的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 “说。” “我十一月十八号签了字。” “我知道。” “我那天签的是退回。” “我知道。” 那个男生把手放在课桌上。 “那天我算的是明年六月七号。” “我算完六月七号就没往下算了。” 他抬起头。 “六月八号那天,我也来吗。” 温良看着他。 “你在这张表上。” “哪儿。” 温良走到那张长纸中间那一段,用手指点了一下。 那一格里头写着五十三个学号。 从第一格到第二十六格,每一格里都是五十三个。 “每一格都是五十三个人。” “二十六格,一格没少。” 七点十二分。 那个男生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没有低下头,一直看着那张长纸的最后那一段。 他没有再问。 “今天早读到这儿。” 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 五十三个人陆陆续续起身。 有二十几个人没有立刻走,他们沿着那张长纸从头走到尾。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蹭地的声音。 从教室后墙走到侧墙拐角。 最后那五个字底下没有人签名,也没有人写字。 有一个学生把手举起来,指了指那五个字,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旁边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七点二十六分,预备铃响,人才散完。 十二月十号,上午第二节课后,九点五十分。 温良从教室出来,往办公室走。 走廊拐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曹永年。 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不是来送东西的,他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九点五十二分。 “温老师。” “曹老师。” “刚才那张纸,我在窗户外头看完了。” 温良没有出声。 “十一月十五号我问过你一句话。” “您问过。” “我问你打算用什么带一个已经不信你的班,带二百天。” 曹永年把文件夹换了个手。 “今天你算是答了。” “算是。” “答得比我想的实在。”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往办公室那边走了半步。 曹永年没有让开。 “温老师。” “您说。” “那我也得跟你说一句实话。” 温良停下了。 他的手从门把上拿开了。 “您说。” 曹永年往教室那边看了一眼——从走廊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后门那面公示墙的一角。 “上礼拜有人往区里递了一份材料。” “关于什么。” 曹永年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个文件夹夹紧了一点。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下去那半步。 “关于你自己贴上去的那些东西。” 走廊上有别的班的学生跑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让开。 “递材料的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 “那材料上写的是什么。” “我也没看见全文。” 曹永年顿了一下。 “我只知道一条:它把你三月到今天贴出去的每一样,都列了日期。”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列日期是好事。” “好在哪儿。” “那些日期跟我本子上的对得上。” “对得上又怎么样。” “对得上,就说明写材料那个人,是照着墙上抄的。” “照着墙上抄,那他抄的就是真的。” 第301章 我要有人管这五十三个孩子 第301章我要有人管这五十三个孩子 “那份材料里有几份东西,是我自己贴出去的。” 十二月十一号,周五,早上七点四十分。校长室。 温良是自己来敲的门。 昨天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曹永年在走廊拐角只说了两句话,说完就走了。 温良昨天一天没有去问任何人。 今天早读他把倒计时改成一百七十八天,改完就上楼了。 七点四十一分。 严崇仁在办公桌后头。 曹永年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武大军站在门口,是刚被叫上来的。 “温老师。” “严校长。” “坐。” 温良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头,问了那一句。 严崇仁看着他。 “你不问是谁递的。” “先不问。” “为什么。” “因为是谁递的,改不了材料里写的是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身侧。 “我先得知道里头有什么。” 严崇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材料昨天下午到的教务处,今天早上转到我这儿。” “区里的意思是,先让学校自己看一遍。”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正文两页,附件七份。” “我念附件目录。” 严崇仁把第一页翻开。 “附件一:《改动责任人:温良》,一张,班级公示栏原件复印。” “上头写着:干预三十六人,累计四十七次;掉分最多的十一人,改动八十三笔。落款有你的签名,日期十一月十号。” 温良没有说话。 “附件二:《年级成绩异常情况说明》,一张。” “第二栏主要原因三行,第三栏客观因素——” 严崇仁停了一下。 “第三栏是一道横线,横线上头写着一个字:无。” “落款你的签名,日期十一月十号。” 七点四十七分。 “附件三:十一月十八号《高三(7)班关于是否进入退回方案的表决结果》。” “签二十九,不签二十四,有效票五十三。” “唱票人杜小满,监票人武大军。” 严崇仁抬起头看了武大军一眼。 武大军站在门口没有动。 “底下有你的签名,日期十一月十八号。” “附件四:一张四十二人名单,每人后头三个数。” “公示栏原件复印,无标题。” “这一张有落款吗。”温良问。 “没有落款。”严崇仁说,“可它贴在附件一右边,两张挨着。” “递材料的人把这两张一块儿拍的。” “附件五:《高三(7)班二百天公开执行表》,全本,六页。” “这一本是发到每个学生手上的?” “五十三份。”温良说。 “附件六:一张纸的照片,上头三个字:一三二。” “照片背面注了一句:此为班主任自述可用于干预学生之剩余量,公示于班级墙面。” 七点五十二分。 严崇仁把目录翻到最后一行。 他没有立刻念。 “附件七。” “您念。” “《二〇二三届十四中高三(7)班:四十二人现况》。” “手写本,四十六页。” 温良在这儿停了两秒。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他没有问那份东西怎么会在材料里。 他问的是另一句。 “复印件清不清楚。” 严崇仁抬起头。 “什么。” “这七份都是复印的。”温良说,“附件一那张上头我签名那一笔比较淡。” “复印下来要是糊了,看不出是我签的。” “清楚。”严崇仁说,“七份都清楚。” “那就行。” 严崇仁把附件七那一栏又看了一遍。 “温老师,这一份我得问你一句。” “您问。” “这是举报人自己做的调查。” “是。” “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做的。” “因为她给过我一本。” 严崇仁抬起头。 “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四号上午八点四十几分。”温良说,“说明会开场以前,在教室里。” “她把整个牛皮纸袋推给我,说了一句:这个给你,我这儿还有一份。” “所以现在材料里这一份——” “是她自己那一份。” 温良说得很平常。 “她那天说了她还有一份,她没有骗人。” 曹永年在窗边开口了。 这是他今天上午第一次说话。 “温老师,你不觉得有一样不对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我要有人管这五十三个孩子(第2/2页) “您说。” “这七份里头,前六份全是你自己贴出去的。” “对。” “你贴的时候说的是‘谁想看谁看’。” “说过。” “现在有人看完了,拿去用了。” 温良看着窗边那个位置。 “我贴的时候就想到过。” “想到过还贴。” “想到过才贴。” 七点五十七分。 武大军在门口这时候动了一下。 “老温,我说一句。” “您说。” “这不是害你。” 武大军往桌上那个文件袋一指。 “这是拿你自己的话堵你。” “一个字都没编。” “对。”温良说。 严崇仁把正文那两页翻开。 “材料正文里有三条。” “我念标题,细的等区里来人再说。” “第一条:未经审批,擅自对本班学生实施持续干预。” “第二条:公开学生成绩排序与个人改动记录,可能对学生造成伤害。” “第三条:组织学生就教学管理事项进行表决,超出班主任职权范围。” 他把那两页放下。 温良这时候问了一句。 “这三条里头,有没有一条会落到武老师身上。” 门口那儿武大军抬起头。 “老温——” “您等一下。”温良说,“这个得先问清楚。” 严崇仁把那两页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三条里提到监票人。” “提到了。” “十一月十八号那天,监票的是武老师,备案表也是他交的。” “是他交的。”严崇仁说。 “那第三条会不会连到他。” 严崇仁没有立刻答。 曹永年在窗边开口了。 “温老师,这个我答。” “您说。” “武老师那天是年级组派去的。”曹永年说,“派谁去监票是年级组定的,不是他自己去的。” “备案表也是按流程交的,交上来我签过字。” “程序上他没有问题。” “那就行。”温良说。 武大军在门口“嗨”了一声。 “老温,我说你——” “我不是替您担这个。”温良说,“我是要先弄清楚这三条到底管到几个人。” “管到我一个,我一个人认。” “要是管到两个,那我今天说的话就得换一个说法。” 八点零二分。 “温老师。” “您说。” “这三条里头,你要是觉得有断章取义的地方,现在说。” “材料是区里转下来的,学校要出一份说明。” “你说哪一条断了,我在说明里写清楚。” 温良看着桌上那七份复印件。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没有断章。” “全文都在。” 严崇仁把笔停住了。 “一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 温良把手抬起来,往那一沓上一指。 “附件一那张,八十三笔十一个名字,全的。” “附件二那张,第三栏那个‘无’字是我写的,前后两栏也全在。” “附件三那张,二十九比二十四,我自己誊的,我自己签的。” “附件五那六页,一页不少。” 他把手放下。 “他们要是只截了一半,我今天会说。” “可他们没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严崇仁把笔放下了。 “温老师,我教了三十年书。” “我见过被人告的。” “我第一次见有人来问我复印件清不清楚。”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那我现在问最后一句。” “你问。” “递材料的人,我能知道吗。” 严崇仁把目录翻到最后一页。 “署了名。” “谁。” 八点零七分。 “岑玉茹。” 温良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身侧收了一下,指节碰在裤缝上。 窗边曹永年也没有动。 武大军在门口“啊”了一声,又收住了。 严崇仁把那一页转过来,让他能看清。 署名底下还有一小段。 “她还附了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不长。”严崇仁说,“就一句。” 他把那一页往前推了一寸。 “我不是要办他,我是要有人管这五十三个孩子。” 第302章 你那张表,走不到第二十六格 第302章你那张表,走不到第二十六格 “这三条不用驳。” 十二月十二号,周六,上午九点二十分。办公室。 周六上午高三照常有课,办公室里人不多。 武大军九点十分进来的,手里拿着两页纸。 那两页是他自己抄的。 昨天下午严崇仁把材料正文让他看了十分钟,他没有复印——学校那份要归档,不能外带。 他就坐在校长室外头那把椅子上,把三条一个字一个字抄了下来。 抄完他昨天晚上又对着抄件想了半宿。 九点二十一分。 “老温,我把这三条拆了一遍。” 他把那两页摊在温良桌上。 “第一条,‘未经审批擅自实施持续干预’。” “这一条有个空子。” “什么空子。” “‘审批’这两个字。”武大军说,“学校从来没有一条规定说班主任调整学生学习方法要审批。” “没有这条规定,就谈不上未经审批。” 他往下指。 “第二条,‘可能造成伤害’。” “‘可能’两个字是虚的。有没有真造成伤害,得有人站出来说他被伤了。” “这一条我们要一份学生的说明就顶回去了。” “第三条——”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武老师。” “你说。” “这三条不用驳。” 武大军抬起头。 “什么。” “三条都成立。” 武大军的手停在那两页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温,你听我说完。” “我听完了。” “你听完了还这么说?” “您抄的这三条我昨天在校长室听过一遍。”温良说,“您抄得一个字不差。” “那你——” “成立就是成立。” 九点二十六分。 温良把那两页抄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他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 “我一条一条说。” “第一条:未经审批,擅自对本班学生实施持续干预。” “三月到十月,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 “这四十七次我没有报过一次。” “不是学校没规定所以我不用报。”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是我压根就没想过报。” “我要是报了,年级组第一次就会拦下来。” “我知道会拦,所以我不报。” 武大军没有出声。 “这一条成立。” 温良说完,在第一条后头写了一行字。 武大军探头看。 看完他坐直了。 那一行不是驳,也不是解释。 写的是:这四十七次里,有九次我事后也没有告诉本人。 “老温,你这一行是干什么。” “补。” “补什么。” “补材料里没写到的。” 温良把笔停住。 “材料里写的是‘未经审批’。” “那是对学校说的。” “可我这四十七次里,有九次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我改过他。” “这一样材料里没写。” “它比‘未经审批’重。” 九点三十一分。 “为什么要补它。” “因为材料里那三条,是别人替我总结的。” 温良把笔换了个手。 “总结得对,可总结得不够。” “不够的地方我要是不补,将来结论出来,写的是别人替我总结的那个我。” “不是我。” “第二条:公开学生成绩排序与个人改动记录,可能对学生造成伤害。” “十一月十号我贴的那张,十一个名字八十三笔。” “十一月十五号我贴的那张,四十二个人,每人三个数。” “这两张都在墙上挂了一个月。” “全班都看得见,来班里的家长也看得见。” “这一条成立。” 他在第二条后头写第二行。 那四十二个名字里有四个我念不出名字,只报了学号。 “这一行什么意思。”武大军问。 “意思是那四个人没法核对。” “核对什么。” “核对那张表上写他的那三个数对不对。” 温良把笔放下。 “别的三十八个人拿到表能自己对:这是我的名次,这是我的推算。” “对不上他可以来找我。” “那四个人对不了。” “他们在表上没有名字,只有学号。” “他们要来找我,第一句话就得先证明那个学号是他自己。” 九点三十七分。 武大军坐在那儿。 “老温,这一样材料里根本没提。” “对。” “区里也没有人知道。” “对。” “那你写它干什么。” 温良看着他。 “因为它真的发生了。” 武大军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第三条:组织学生就教学管理事项进行表决,超出班主任职权范围。” “十一月十八号那场表决,是我提的,程序是我写的,五条是我在黑板上一条一条列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你那张表,走不到第二十六格(第2/2页) “备案表是您交的,可交之前那五条是我给您的。” “这一条成立。” “这一条你别认得这么痛快。”武大军说,“那五条我看过,条条都是绑你自己的。” “对。” “那就不能算你越权,那是你把自己捆住了。” 温良拿起笔。 他在第三条后头写第三行。 武大军探过头去看。 看完他停了几秒。 那一行写的是: 那五条里的第三条,客观上对我有好处。 “老温。” “您说。” “这一行是什么意思。” 九点四十二分。 “第三条写的是:表决前那三天我不进教室,不找任何人单独说话。” “我当时说的理由是:我劝得动他们,正因为劝得动,所以不能劝。” “这个理由是真的。” 温良把笔放下了。 “可这一条还有另一个作用。” “什么作用。” “三天以后要是有人说‘温老师在底下做了工作’,我可以拿这一条出来。” “我可以说:那三天我一次都没进教室,报备表在年级组归着档。” 他把手放在纸上。 “这一条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写的。” “它保护学生,也保护我。” “我当时说的时候,只说了前头那一半。” 武大军站起来了。 他在办公桌旁边站着。 “老温,你这是往自己身上加。” “加的是我干过的。” 温良抬起头。 “不是我没干过的。” 武大军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老温,我还是想不通一样。” “您说。” “你认这三条,最后落下来的处理只会更重。” “会。” “那你图什么。” 九点四十八分。 温良把桌上那两页纸摆正。 “图这份结论能用。” “能用?” “区里查完要出一份结论。”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份结论会归档,会有人在别的地方看到它。” “它上头写的要是‘温良未经审批干预学生’,那这份结论就只是处理了我一个人。” “它上头要是写全了——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九次连本人都不知道、四个人没法核对自己那一栏——” 他把手放在纸上。 “那这份结论就是一份能拿来看的东西。” “看什么。” “看一个老师能干到哪一步,从哪一步起就出事了。” “将来别的班上要是有人想干我干过的事,他手上得有一样东西能对。” “对不了,他就得自己走一遍我这一年。” 武大军没有出声。 “三年前老范那四十二个孩子,”温良说,“到今天没有一份东西写清楚过他到底干了什么。” “没有那份东西,那四十二个人就只是四十二个考砸了的孩子。” “岑女士自己跑了一年零十个月,才把他们跑出来。” 他把笔盖上了。 “我不想再有人跑一年零十个月。” 九点五十三分。 武大军没有再说。 他把那两页抄件拿起来看。 三条底下现在各有一行字。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写满了——温良刚才说话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往背面写:日期、人数、页数、哪一次是谁、哪一次没告诉本人。 密密麻麻,两面都是。 十一点四十分,杜小满来送互查记录。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温良一个人。武大军十点多走了。 她把那一沓记录放在桌角。 她看见了桌上摊着的那两页纸。 两面都写满了。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一个字没说。 她把记录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也没有回头。 十一点四十二分。 下午两点二十分,武大军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搁在温良桌上。 “老温,我问你一样。” “您问。” “这三条要是全认了,最重会怎么样。” 两点二十二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两页纸对折了一下。 “停职。” “停多久。” “到调查结论出来。” “结论要多久。” “这个我不知道。” 武大军把那个保温杯往前推了推。 “老温。” “您说。” “那要是拖到六月呢。” 温良没有答。 武大军把那两页纸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放下的时候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你那张二十六格的表。” 温良抬起头。 “走不到第二十六格。” 第303章 那把椅子从头到尾没人坐 第303章那把椅子从头到尾没人坐 “我们想进教室,当着学生问。” 十二月十五号,周二,上午八点整。二楼小会议室。 区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姓沈。另一个年纪轻一些,一直在记。 严崇仁把人领进来以后就出去了。会议室里三个人。 八点零二分,问话开始。 “温老师,我们今天来是核实情况。”戴眼镜那位说,“你说的每一句我们都会记下来,记完给你看,你确认签字。” “行。” “有什么想先说的吗。” “有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上礼拜六我把三条自己过了一遍。” “过完我在纸上补了三样材料里没写的。” “这三样比材料里那三条重。” “一会儿问到哪一条,我把对应那一样也说了。” 八点零五分。 戴眼镜那位把笔停了一下。 “你是说你要自己加。” “加的是我干过的。” 问话走了一个半钟头。 第一条问的是审批。 “三月到十月这四十七次,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报。” “不是学校没规定所以我不用报。”温良说,“是我压根就没想过报。” “我要是报了,年级组第一次就会拦下来。” “我知道会拦,所以我不报。” 记录的那位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记。 八点四十分。 第二条问的是伤害。 “你有没有想过,把学生的名次和你改过他的记录贴在墙上,会伤到他们。” “想过。” “想过还贴。” “想过才贴。” 戴眼镜那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到底伤没伤到。” “伤到了。” 记录那位的笔顿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自己承认伤到了。” “十月二十九、三十两天一模,全班平均掉二十七分。”温良说,“掉分是我改的,不是我贴的。” “可贴上去那一个月,有孩子拿着那张表在墙前头站过很久。” “这两样都算。” 八点五十五分。 第三条问的是表决。 “组织学生表决教学管理事项,你知道这超出你的职权吗。” “知道。” “知道还组织。” “那天不组织,二十九个人也会退,只是没有票。” 温良把手抬起来。 “没有票,谁退了谁没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有票,五十三个人都知道,唱票的是学生,监票的是学校,结果贴在墙上。” “这两样我选了第二样。” “选完超出了职权。” 他把手放下。 “这一条成立。” 九点十八分。 戴眼镜那位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跟前头三条没关系。” “您问。” “你现在后不后悔。”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十一月十四号有人问过我一次。” “谁问的。” “一位家长。” “你那天怎么答的。” “我那天说: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因为我今天讲的是卷子。”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今天我还是这个答法。” “今天我讲的是事实。” “我后不后悔,跟这些事实一件都对不上。” “区里要写的是结论,不是我的心情。” 记录的那位把最后一行记完。 戴眼镜那位把本子合上了。 “温老师,问话到这儿。” “记录我给你看。” 九点三十分,温良把三页记录从头看到尾。 他改了两处——一处是把“四十多次”改成“四十七次”,另一处是把“部分学生”改成“三十六人”。 改完他签了字。 九点三十四分。 戴眼镜那位收起本子,然后说了那一句。 “温老师,我们还有一样。” “您说。” “我们想进教室,当着学生问。”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进哪个班。” “高三(7)班。” “问什么。” “问他们这一年被改过没有,问那次表决是怎么回事,问墙上贴的那些他们怎么想。” 戴眼镜那位把话说完了。 “这个我们按规定得先跟学校说,学校已经同意了。” “也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时候。” “十点。” 温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十三分钟以后。” “是。” “那有一样我现在提。” “我不在场。” 戴眼镜那位抬起头。 “你不在场?” “我申请回避。” 记录那位停了笔,抬起头看他。 “这个我们没要求。” “我知道你们没要求。” 温良站起来了。 “可我在场,问出来的东西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我坐在教室后头,五十三个人里头至少有十个说话会打折。” “不是他们怕我。” “是他们看见我坐在那儿,会先想一下我听着舒不舒服。” “想一下,那句话就变了。” 九点四十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那把椅子从头到尾没人坐(第2/2页) 戴眼镜那位跟旁边那位对视了一下。 “行。你不进去。” “还有一样。” “你说。” “你们要看的东西,我这儿有两样。” 温良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第一样是《二百天公开执行表》的原件底稿,六页,我自己那一份编号五十四。” “这一份我撕过,两半在讲台抽屉里,我一会儿去拿。” 戴眼镜那位停了一下。 “你撕过?” “十一月十五号当着全班撕的。” “为什么撕。” “这个说来长,等你们问到再说。” 温良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 “第二样是这个班的互查汇总。” “十一月二十四号起,二十四个学生每天各盯一个人,到今天二十二天。” “那份东西比我手上任何一样都全。” “那份东西现在在谁那儿。” “顾青禾。” “学生。” “学生。” “那你去拿。” 温良摇了摇头。 “那份东西不是我的。” “那是这二十四个人自己记的,汇总是她自己编的。” “我不能替她决定交不交。” “那怎么办。” “我去问她。” 温良往门口走。 “她要是不给,你们就没有这一份。” “她要是给,那是她给的,不是我给的。” 九点五十二分,温良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东西。 “她给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这上头有二十四个人的字,我得先问过他们。” 温良把那一沓放在桌上。 “她刚才在教室里问了一遍。” “二十四个人都同意。” “她还说了一句。” “你说。” “她说:里头有三处对不上的,我在那三处旁边贴了纸条,写着还没查清。” “她让我告诉你们,别把那三处当成查清了的。” 九点五十四分。 戴眼镜那位把那一沓接过去。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说话,把纸条按平了。 按完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十点整。 两位工作人员往三楼走。 温良跟到教室后门口。 他没有进去。 “温老师,你有什么要交代学生的吗。” 温良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五十三个人都在。 “有一句。” 他走到后门那儿,没有跨进门槛。 他就站在门外那半步说的。 “今天这两位是区里来的。” “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 “说我不好的也说。” 说完他退开半步。 “我不在。” 他把后门关上了。 走廊上。 温良站在离后门大概三米的地方。 他没有靠墙。 他也没有走动。 十点十五分,武大军上来了。他从别的班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老温,坐。” “不坐。” “站着干什么。” “站着。” 武大军把椅子放在走廊那一侧,自己也没坐。 十点三十分。 教室里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隔一会儿有一阵,隔一会儿又有一阵。 听得见有人在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有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几个人同时说。 温良没有往门那边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十点四十二分。 武大军忍不住了。 “老温,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想。” “那你——” “想也不能听。” 温良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 十点五十分。 教室门开了。 两位工作人员先出来。 走在后头那位——记录的那位——手里抱着一沓东西。 那是刚才在教室里学生交上去的,看厚度不止十几份。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上站着的温良。 他停了一下。 “温老师。” “我在。” 那位工作人员把手里那一沓抬了抬。 “这里头有二十九份,是同一个日期签的字。” 温良没有说话。 “十一月十八号。” 那位工作人员把那一沓换了个手。 “我们没有问这件事。” “我们问的是这一年被改过没有。” 他看着温良。 “他们每一个人,都主动跟我们提了这件事。” 温良站在原地。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一沓。 “那一沓归你们。” “归我们。” “里头写什么,我今天不问。” 十点五十二分。 那位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一沓抱着往楼梯口走。 走廊上剩下温良和武大军两个。 那把椅子还在墙边放着。 从头到尾没有人坐过。 第304章 抱进来两只手,抱出去一只 第304章抱进来两只手,抱出去一只 “这一箱是我自己送来的。” 十二月十六号,周三,下午两点十分。二楼小会议室。 区里那两位今天还在。昨天问完学生以后,他们在学校待了一天,把学校那边的材料又核了一遍。 今天下午本来是收尾。 两点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敲开了。 温良抱着一个纸箱进来。 那是装复印纸的箱子,装满了,他两只手托着底。 他把箱子放在会议室那张长桌上。 “这一箱是我自己送来的。” 两点十二分。 戴眼镜那位站起来了。 记录那位也抬起头。 “温老师,材料我们已经收齐了。” “你们收齐的是别人给的那一部分。” 温良把箱子的盖子掀开。 “这一箱是你们没拿到的。” “里头是什么。” “六样。” 他把第一样拿出来。 那是一个硬皮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第一样:我自己的账本。” “三月十四号第一笔,到十二月十号最后一笔。” “每一笔写四样:日期、学号、读了几页、扣了多少。” “中间一页没撕。” 戴眼镜那位把本子接过去翻了两页。 “这里头的‘扣了多少’是什么意思。” “这个说来长。”温良说,“今天您先记着有这一栏,一会儿要是问到,我从头说。” 第二样是一沓纸。 “四十一份自愿书。” “这是学生签的,写着自愿接受班主任对本人学习情况的查阅与记录。” “九月起收到三十三份,十一月十五到十八号又收到七份,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一份。” “四十一份。” 他把那一沓放在桌上。 “最上头十八份,是十一月十八号晚上我自己作废的。” “为什么作废。” “因为这十八个人当天下午投的是退回。” 温良把那十八份从上头分出来。 “他们九月签了这一张,十一月十八号又签了一张跟它相反的。” “两样撞了,我按后头那个算。” “作废的这十八份我没有撕。”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那十八份上头。 “这一张是说明,写清楚为什么作废、什么时候作废的。” 两点二十分。 第三样是两页纸,对折过。 “这是上礼拜六我写的。” “材料里那三条,我在每一条后头补了一行。” “纸的背面也写满了:日期、人数、页数、哪一次是谁、哪一次没告诉本人。” 戴眼镜那位把那两页展开。 他从正面看到背面。 背面那些字挤得很密,最底下一行贴着纸边。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两页放平的时候,指节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第四样是十几张照片。 “这是我们班那张二十六格的表。” “它贴在教室侧墙上,从后墙一直到拐角,两丈多长,搬不下来。” “我昨天晚上分段拍的,十四张,接得上。” “最后一张上头有五个字。” “什么字。” “六月八号,见。” 戴眼镜那位把那十四张照片按顺序排了一遍。 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顿住了,没有问。 两点二十七分。 第五样。 温良从箱子里把它捧出来。 那是一个牛皮纸袋。 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那儿绕着一根白色的棉线,绕了很多圈。 那根棉线还在。 绕了很多圈,最后打的是一个活扣。 打扣的人打完还把线头掖进了圈里。 “第五样:《二〇二三届十四中高三(7)班:四十二人现况》。” “手写本,四十六页。” 戴眼镜那位把手停住了。 “温老师,这一份是举报人提供的。” “我知道。” “我们已经有复印件了。” “你们有的是复印件。” 温良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原件。” “原件和复印件有什么不一样。” “有三样不一样。” 温良把棉线解开,把那一沓纸抽出来一半。 “第一样:这上头有涂改。” 他翻到中间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迹一样,笔的颜色不一样。 “这一行她改过。” “划掉的那一行写的是‘其邻居告知’,改的那一行写的是‘其本人二〇二五年三月四日面谈’。” “意思是她先听了邻居说,后来自己找到人了,回来把这一条改了。” “复印件上看得出划掉的那一行吗。” 戴眼镜那位翻了翻手边那份复印件。 “看得出有一道杠。” “看得出底下原来写的是什么吗。” “看不出。” “原件上看得出。”温良说。 两点三十二分。 “第二样:这上头有笔的颜色。” “同一页上有两三种颜色,说明她不是一次写完的。” “哪一条是第一次记的,哪一条是后来补的,颜色分得开。” “复印下来全是黑的。” “第三样。” 他把那一沓翻到最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抱进来两只手,抱出去一只(第2/2页) “最后四页是汇总,汇总那一页的背面有铅笔算的草稿。” “加了三遍,三遍的数一样。” “复印件上没有背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记录的那位一直在记。 “温老师。” “您说。” “你把这一份交上来,对你没有好处。” “这一份上头写的四十二个人的下场,是拿来说明‘温良走的是同一条路’的。” 戴眼镜那位把复印件放下。 “你交原件,只会让这份东西更硬。” 两点三十七分。 温良点了一下头。 “对。” “那你为什么交。” “因为你们手上那份不全。” 他把那一沓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材料要是不全,查出来的结论就是错的。” “错的结论对谁都没好处。” 戴眼镜那位把那个纸袋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放下。 “这一份交上去以后就归档了,短时间还不了你。” “我知道。” “你不是说过你在找这四十二个人。” “找。”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名单我抄了一份。” “什么时候抄的。” “十一月十四号那天晚上。” “她把袋子给我的当天。” “为什么当天就抄。” 温良把那个小本子收回去。 “因为这不是我的东西。” “不是我的东西,早晚要还。” “早晚要还的,我得先抄下来。” 两点四十二分。 第六样。 温良从箱子最底下拿出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里是两半纸。 一共六页,从中间撕开,每一页都断成两半。 戴眼镜那位接过去看。 “这是什么。” “《二百天公开执行表》,编号五十四。” “昨天你说过你撕过。”戴眼镜那位说。 “十一月十五号——” 温良停了一下。 “不对。” “十二月一号上午第二节课,我当着五十三个人撕的。” “撕的是我自己那一份。” “为什么撕。” “因为那份表里头有一条额度分法。” “分法说:退回的学生退回来的东西,会回到我手上。” “也就是说,这个班上的学生退得越多,我手上的余量越多。”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全班五十三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人在那件事上是净得利的。” “是我。” “所以我当着他们撕了自己那一份,跟他们说了这句话。” “撕完呢。” “撕完我没有扔。” 温良往那个透明文件袋一指。 “我把两半对齐叠好,放进讲台抽屉。” “今天拿来了。” 两点四十七分。 戴眼镜那位把那六页两半在桌上摊开。 他一页一页对齐,拼成完整的六页。 撕开那道口子是竖着的,从上到下,六页的断口都能对上。 拼完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碰中间那道缝。 两点五十二分。 “清点。” 两位工作人员开始清点。 账本一页一页翻,四十一份自愿书一份一份数,照片十四张按顺序编号,那两页正反面复印一份,牛皮纸袋里四十六页从头数到尾,撕开的六页拼好以后拍照。 清点用了四十分钟。 三点三十二分,严崇仁进来了。 他是听说温良抱了一箱东西上来才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桌上摊开的那些东西。 三点三十四分。 “温老师。” “严校长。” “你知不知道这一箱交上去,等于把最后一点余地也没了。” “知道。” 严崇仁没有再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抬了一下。 他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没有再看桌上那些东西。 三点五十分,清点完了。 戴眼镜那位在回执上写清单,一样一样写,写了六行。 写完他签字,把回执递过来。 温良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签了字。 三点五十三分。 回执一式两份,一份留区里,一份给他。 温良把自己那一份对折,放进上衣口袋。 戴眼镜那位这时候抬起头。 “温老师,我问你一句,跟调查没关系。” “您问。” “你抱这一箱上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哪件。” “这一箱交上去,结论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交。” “因为轻的那个结论,是错的。” 戴眼镜那位没有再问。 他把回执自己那一份收进文件夹。 三点五十五分。 温良开始收那个空箱子。 箱子空了以后很轻。 他把箱盖折回去,两边压平。 抱进来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托着底。 抱出去的时候一只手就够了。 第305章 我要求最后进一次教室 第305章我要求最后进一次教室 “我要求最后进一次教室。” 十二月十八号,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分。校长室。 区里的决定今天下午两点送到学校。 严崇仁把温良叫上来,是三点十五分。 曹永年在窗边。武大军站在门口。 三点二十一分。 严崇仁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温老师,先说清楚这不是处分。” “我知道。” “调查还没有结论。这是暂停。”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标题一行:《关于暂停温良同志高三(7)班班主任职务的通知》。 正文五条。 他从头看到尾,看得不快。 看完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第三条我看清楚了。” “哪一条。” “数学课我照上。” “对。”严崇仁说,“停的是班主任职务,不是教师职务。” “课表不动,你还是高三(7)班的数学老师。” “早读呢。” “早读是班主任的。” “互查记录呢。” “那是班级管理。” “公示墙呢。” 严崇仁停了一下。 “也是。”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从明天起,我每天还能站在那间教室的讲台上,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讲完我就得走。” “早读不能去,记录不能收,墙上不能贴。” 他把那张纸摆正。 “这个我认。” 三点二十七分。 “通知什么时候下发。” “今天。” “今天几点。” “下班以前,年级组会通知全班。”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严校长,我提一样。” “你说。” “我要求最后进一次教室。” 严崇仁抬起头。 “做什么。” “交接。” “交接什么。” “这个班有几样东西是我立的。”温良说,“互查、周公示、四周对账、那张二十六格的表。” “这些东西从明天起归年级组管。” “可它们的规矩是我写的。” “我不当面交一遍,明天早上就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 严崇仁看了曹永年一眼。 曹永年在窗边说了一句。 “通知今天下发。今天他还是班主任。” “程序上没问题。” 严崇仁点了一下头。 “行。什么时候。” “现在。”温良说。 “今天下午第三节是自习,五十三个人都在。” 三点三十二分。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那儿又回过身。 “还有一样。” “你说。” “这份通知,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 “归档那份不能动,我可以给你复印一份。” “不用复印件。” 温良说得很平常。 “我要一份能贴的。” 严崇仁没有立刻明白。 “贴?” “贴在教室后头那面墙上。” 校长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边曹永年转过头来。 武大军在门口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温老师。”严崇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知道那面墙上现在贴的是什么吗。” “知道。” “那七张纸,就是这次的材料。” “我知道。” “你还要往上贴第八张?” “要。” 严崇仁看着他。 温良站在门口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前七张是我自己贴的。” “我贴的时候跟五十三个人说过一句话:谁想看谁看。” 温良把手放在门框上。 “今天这一张要是不贴,那句话就只对我有利的那部分算数。” 三点三十八分。 严崇仁把桌上那张通知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走到打印机那儿,自己按了一下。 打印机吐出来一张。 他把那张递过去。 “这一份是学校出的,跟原件一样。” “谢谢。” 下午三点五十分。高三(7)班教室。 第三节自习。五十三个人都在。 温良从后门进来。 武大军跟着进来,站在后门口。他今天手上没有拿本子。 三点五十二分。 温良走到讲台后头。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今天最后一件事。” “区里的决定下午两点到学校。” “我念全文。”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关于暂停温良同志高三(7)班班主任职务的通知》。”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一、经初步核查,反映的三个问题基本属实。” “二、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暂停其高三(7)班班主任职务;暂停期间不得进入该班教室履行班主任职务。” “三、其任课工作不受影响,仍按原课表承担该班及其他班级数学教学。” “四、暂停期间该班班级管理工作由年级组另行安排。” “五、待调查结论作出后,另行处理。” 他把那张纸放下。 “念完了。” “一个字没删。” 三点五十七分。 底下没有人说话。 第一排有个女生把笔放下了。 后排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 “说。” “第一条那个‘基本属实’——” “属实。” “那三条是——” “三条我上礼拜六自己认过一遍。”温良说,“认的时候我还补了三样材料里没写的。” “比材料里写的重。” 那个男生把手放下了。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第三条。” “你说。” “第三条写着您还教我们数学。” “教。” “那您明天还来。” “来。” “早读呢。” “不来。” 温良把那张纸摆正。 “早读是班主任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我要求最后进一次教室(第2/2页) “从明天起我每天还是站在这个讲台上,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讲完我就走。” “记录我不能收,墙上我不能贴。” “这不是我不想干。” “这是通知第二条写着的。” “老师——” “先别说。”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我还有三样要办。” 四点零二分。 他从讲台后头走出来,往教室后头那面墙走。 五十三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公示墙上现在有七张。 第一张:《改动责任人:温良》,十一月十号贴的,底下有他的签名。 第二张:四十二个名字,十一月十五号。 第三张:表决结果,二十九比二十四,十一月十八号,底下有他的签名。 第四张:一三二。 第五张:第一张读取公示,上头打着一个叉。 第六张:那张取消说明——本次读取取消,叫停人本人,理由不提供。 第七张:十二月九号那份申请,签名栏两行,底下一道横线。 温良站在这七张前头。 他没有回头。 “这七张,是我一张一张贴上去的。” “这七张,也是这次材料的附件一到附件六。” 他把手里那张通知举起来。 “今天这一张,是因为那七张。” 他把那张通知贴上去。 贴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前一张的上沿位置,然后把这一张对齐了才按上去。 八张纸,上沿在一条线上。 四个角他一个一个按平。 按的时候他的指节压在纸上,一个角按两下。 四点零七分。 按完他没有走开。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他在那张通知底下的空白处写字。 先写名字。 再写日期。 十二月十八号。 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这是您自己要贴的吗。” “是。” “这上头写的是停您的职。” “是。” “那您还签名。” 温良把笔盖上了。 “前七张底下有三张是我签的名。” “今天这一张也得有。” 问话那个男生站着没有坐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为什么。” “因为我贴前七张的时候说过:谁想看谁看。” 他把手放下。 “这一张也上墙。” 他退开半步。 墙上现在是八张。 第一张是他签名的责任清单。 第八张是停他职的通知,底下也是他的签名。 中间那六张,也全是他自己贴上去的。 八张纸的上沿在一条线上。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她面前摊着今天的互查汇总,笔停在手上,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本汇总。 从明天起这一本不归温良了。 杜小满在第一排。 周砚在窗边。 武大军站在后门口。今天他手上什么都没拿。 四点十二分。 温良从墙那儿走回讲台。 “第二样。” 他拿起粉笔。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早上他改过:一百七十一天。 他把那个数擦掉了。 写上一个新的。 一百七十一天。 “这个数从明天起谁改都行。” 底下有人问:“谁改。” “谁改都行。” 温良把粉笔放下。 “可它每天得减一。” “少减一天,或者多减一天,都是错的。” “错了没人罚你们。”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错了六月七号那天你们自己知道。” “第三样。” 温良走到教室侧墙那边。 那张二十六格的长纸从后墙一直贴到拐角。 第一格上头写着日期:十二月十号到十二月十六号。 那一格里头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记录。 “这张表上的东西,从明天起归年级组。” “可有一样年级组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第一格上。 “每个礼拜天晚上,得有人贴下个礼拜的读取计划。” “这是十二月一号那四条里的第一条改的:不一张一张贴,一次贴一个礼拜。” 四点十七分。 “我不在,这一张还得有人贴。” 底下有人问:“可您不在,读取计划怎么贴。” “贴不了。” “贴不了还贴?” 温良回过身。 “贴。” “贴一张空的上去。” “空的上头写什么。” “写这个礼拜没有读取。” 他把手从那张长纸上拿开。 “为什么要贴一张空的。” “因为一张纸空着,比没有那张纸强。” “没有那张纸,过两个礼拜就没有人记得礼拜天晚上该贴东西了。” “有那张纸,哪怕它是空的,礼拜天晚上就有人得走到墙前头去。” “走过去了,这件事就还在。” 温良走回讲台。 他把讲台上自己的东西收了——一支粉笔,一本教案,一个红笔的笔帽。 他没有拿那本互查记录。 那本从今天起不归他。 他走到后门那儿,回过身。 五十三个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说“对不起”。 他没有说“你们要好好的”。 他也没有说“我会回来”。 他说的是那句他一进来就要说的话。 “礼拜天晚上那张读取计划,我不在,还得有人贴。” 四点二十二分。 “贴不了就空着。” “空着也得贴一张空的上去。” 说完他走了。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动。 四点二十三分。 后门在他身后合上。 合上以后,教室里还是没有人动。 墙上八张纸,上沿在一条线上。 黑板右下角写着一百七十一天。 侧墙那张长纸的第一格里,这个礼拜的读取计划还贴着。 下个礼拜天晚上那一格是空的。 武大军还站在后门口。 他今天手上什么都没拿,现在也是。 第306章 早读铃响了,讲台上没有人 第306章早读铃响了,讲台上没有人 “已经改过了。” 十二月二十一号,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分。 早读铃响。 讲台上没有人。 高三(7)班五十三个人都在座位上。前排有几个人抬头往讲台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六点四十一分。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先站起来。 她走到讲台前头,把黑板右下角那一行看了一遍。 那一行上写着:今天到六月七号,一百六十八天。 十二月十八号下午温良改的是一百七十一天。 十九号、二十号是周末。 今天是二十一号。 一百七十一减三,一百六十八。 “已经改过了。”她说。 “谁改的。”后头有人问。 那个女生看了一眼黑板。 “不知道。” “字不是老师的?” “不是。” “那是谁的。” “不认得。” 她走回座位。 “反正数是对的。” 顾青禾站起来了。 她走到教室前头,手里拿着那本汇总。 “互查照常。” “十二组的记录交上来。” 底下的人开始往前递。 六点四十七分,收齐了。 十二组,十二份。 一份不少。 顾青禾在讲台上把日期写好,把这十二份按组号排了一遍。 她排完抬起头。 “今天是二十一号,星期一。” “上礼拜五交表率是十二比十二。” “今天还是十二比十二。” 她把那一沓夹进汇总里。 六点四十九分。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顾青禾,我问一样。” “你说。” “墙上那张周计划——” “贴了。” “贴了?” “昨天晚上贴的。” 那个男生转过头往教室后头看。 有七八个人跟着转过头。 公示墙上现在是九张。 第八张是十二月十八号那份通知,底下有温良的签名和日期。 第九张贴在它右边。 那是一张空表。 第一排那个女生站起来,走到墙前头念。 “《高三(7)班读取计划》。” “周次:第二周,十二月二十一号到十二月二十七号。” “读取对象:无。” “读取页数:无。” “理由:无。” 她念到最后一栏停了一下。 “公示期:本周不适用。” “底下还有一行。” “念。” “本周无读取。” 那个男生看着那张表。 “这个格式跟老师贴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顾青禾说。 “连‘公示期’那一栏都填了。” “填了。” “他填的是‘本周不适用’。” “对。” “谁贴的。” 顾青禾没有答。 她把汇总合上了。 “这个我不知道。” 六点五十五分。 教室后头这时候有人说了一句。 “第九张右边还有一张。” 有几个人站起来了。 第八张和第九张中间,靠下那一块,贴着一张小纸条。 不是公示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一条。 上头六个字,写得很大。 第八张不许撕。 那张纸条底下没有署名。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印子。 六个字占了整条纸的宽度,最后一个字挤到了边上。 有人问:“谁贴的。” 没有人答。 “什么时候贴的。” “今天早上我六点二十到的时候就在。”坐在门边那个男生说。 “六点二十?” “对。” “那比早读还早四十分钟。” 七点零二分,教室后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男的,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份课表。 五十三个人都回过头。 “坐吧。”那个人说。 七点零三分。 他走到讲台后头。 “我姓柳。” “高三(4)班的班主任。” “年级组安排我这两个礼拜兼管你们班。” “早读、班会、日常这几样归我。” 他把课表放在讲台上。 “别的不变。” 他说完这几句,没有立刻接着说。 他往教室后头看。 九张纸挂在那面墙上,从左到右一排。 八张的上沿在一条线上,第九张也对得很齐。 柳老师看着那面墙。 他看了很久。 “那面墙上的东西,”他说,“是你们班主任贴的。”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答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早读铃响了,讲台上没有人(第2/2页) “前八张是。” “第九张呢。” “不知道。” 七点零八分。 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柳老师,我问一样。” “你说。” “您撕不撕第八张。” 教室里安静下来。 柳老师往那面墙看了一眼。 第八张上头写着停职通知,底下是温良的签名。 它旁边那张纸条上写着六个字。 “我撕它干什么。” 教室里有几个人对视了一下。 那个男生坐下了。 柳老师把笔记本翻开。 “我先问你们一样。” “您问。” “你们班主任那套东西——互查、周公示、四个礼拜一次对账——还用不用。” 教室里有几秒钟没有人说话。 然后是顾青禾先答的。 “用。” 后头跟着有人说“用”。 前排也有。 七点十一分,教室里五十三个人里头,答了的有四十几个。 柳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行。” “那这几样归谁管。” “互查归我。”顾青禾说。 “周计划归——” 她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贴的那个人。” “对账呢。” “四个礼拜一次,下一次在一月四号。” “到那天我们自己报。” 七点十三分。 柳老师又记了一行。 “行。” “那我这两个礼拜就少管一样。” “少管哪一样。” “少管你们这几样。” 他把笔记本合上。 “早读我来,班会我来,有事你们找我。” “这几样我不动。” 八点二十分,第二节课。 数学。 八点十九分,教室后门开了。 温良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教案和一支粉笔。 八点二十分整,上课铃响。 五十三个人都在。 他走到讲台后头,把教案摊开。 “上礼拜五讲到第三章第二节的例题四。” “今天从例题五开始。” 八点二十一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题。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他没有看。 那上头写着一百六十八天,不是他的字。 他没有擦,也没有改。 他在黑板中间那一大块写题目,从左上角开始写。 八点二十三分,第一道题写完。 “这道题上礼拜有六个人错在第二步。” “第二步是移项。” 他讲题。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讲了三道例题,留了七分钟让他们做。 九点零三分,下课铃响。 九点零四分。 温良把教案合上。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他往讲台底下看了一眼——他自己的东西上礼拜五都收走了,讲台上现在只有柳老师那份课表。 他没有碰。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 温良抬起头。 “说。” “墙上第九张——” “这个我答不了。” 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为什么答不了。” “因为那是班级的事。” 温良把教案夹到腋下。 “今天到这儿。” 他从后门走了。 从八点十九分进门到九点零六分出门,四十七分钟。 他一句话没提早读,没提互查,没提墙上那九张纸。 他也没有往那面墙看过一眼。 从讲台到后门那一段路,他走的是靠窗那一侧。 那一侧离墙最远。 九点二十分。 柳老师上来了。他是来送第三节的课表调整通知的。 他把通知交给课代表,然后往教室后头走了几步。 他站在那面墙前头。 “第四张上头那三个字。” 他回过身。 “一三二。” “那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没有人立刻答。 顾青禾站起来了。 “是他手上还剩多少。” “剩多少什么。” 顾青禾没有答这一句。 她站在那儿,把手放在课桌上。 “柳老师。” “你说。” “这个我们答不了。” 她把手放下。 “等他回来他自己答。” 柳老师看着她。 九点二十四分。 “他要是回不来呢。”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汇总。 “那这一样就一直没有人答。” “那你们就一直不写。” “不写。” 顾青禾抬起头。 “不知道的,我们不填。” 第307章 谁在替他记 第307章谁在替他记 “这一本你们没见过。” 十二月二十二号,周二,晚自习散了以后。八点五十分。302屋。 这间屋子的钥匙原来在温良手上。上礼拜五他把钥匙交给了顾青禾——那是他交接那天最后办的一件小事,交完他才走的。 今天晚上三个人在。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顾青禾的互查汇总。 一样是二十六格长纸的抄件——那张长纸搬不下来,她照着抄了一份小的,二十六格,每格里头写着日期。 第三样是周砚放上去的。 八点五十二分。 那是一个本子。 硬皮,比温良那本小一圈,边角是新的。 “这一本你们没见过。”周砚说。 顾青禾把它拿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头画着四栏。 日期。事项。经手人。有没有出岔子。 “这个格式——” “跟温老师那本一样。” “你见过他那本?” “见过两回。”周砚说,“一回是十一月二十号在三零二,他画完圈在本子上记一行。一回是十二月十六号,他抱着箱子上楼,箱子最上头就是那本。” “你就看了两眼。” “记住了。” 顾青禾往下翻。 第一页上一共五行。 十二月十八号。倒计时改为一百七十一。经手人:温良。没有岔子。 十二月十九号,星期六。教学楼不开。未改。没有岔子。 十二月二十号,星期日。教学楼不开。未改。没有岔子。 十二月二十一号。倒计时改为一百六十八。经手人:学号三十六。没有岔子。 十二月二十二号。倒计时改为一百六十七。经手人:学号八。没有岔子。 顾青禾把手指停在第四行上。 “三十六?” “对。” “今天早上那个数,是三十六改的?” “是。”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周砚把本子往回拉了一点。 “我每天六点十分到。” “早读六点四十。”杜小满说,“你六点十分到干什么。” “看谁改。” 八点五十八分。 “今天早上柳老师问是谁改的,你为什么不说。”顾青禾问。 “他问的是字。”周砚说,“他说那个字不认得。” “字我也不认得。” “可我看见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没问人。” 顾青禾没有再问这一句。 她往下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是十二组的交表率。 十二月十八号,十二比十二。 十九、二十号,周末,无。 十二月二十一号,十二比十二。 十二月二十二号,十二比十二。 底下有一行小字。 五天全交,没有一组晚交。 第三页。 第三页上只有三行。 十二月二十号,星期日,晚上八点四十分。 事项:贴第二周读取计划。内容:本周无读取。 经手人:周砚。 九点零三分。 杜小满抬起头。 “是你贴的。” “是我。” “今天早上顾青禾说她不知道是谁贴的。” “她确实不知道。”周砚说,“我没跟她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现在要对账了。” 他把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对账得知道是谁经的手。” 顾青禾把那三行看了两遍。 “那张空表你是照着什么贴的。” “照着十二月一号那四条里的第一条。” “那一条改过。” “改过。”周砚说,“原来是一张一张贴,十二月一号改成一次贴一个礼拜,礼拜天晚上贴。” “公示期那一栏你填的是‘本周不适用’。” “对。” “那一栏他没教过怎么填。” “他没教。” 周砚把手放在桌沿上。 “可那一栏不能空着。” “空着就是漏了一栏。” “漏了一栏,下个礼拜贴的人就不知道那栏该不该填。” 顾青禾把本子合上了一半。 “周砚。” “你说。” “你为什么记这个。” 九点零八分。 周砚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 “我做那份方案的时候,最后一步写的是:退回操作由本人当场看着完成。” “他执行的时候真的一个人一个人念给我们听。” “念完问一句是不是这些,得到一声是才画。” “二十五个人,六批,四天。” 他抬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谁在替他记(第2/2页) “那是他的账。” “他记了。” “现在他不在。” “这个班每天还在发生事:倒计时谁改的、表谁交的、空表谁贴的。” “这些事今天没有人记。” “等他回来,只能听人说。” 周砚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听人说的东西不能算账。” 顾青禾看着桌上那本。 “他回来得对账。” “对。” “对账得有东西对。” “对。” 杜小满这时候把自己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她把它放在周砚那本旁边。 两本并排。 “我也记了。” “你记的是什么。” “我记的是那五个人。”杜小满说,“十一月二十四号顾青禾那张表上没人认领的那五个,交给我了。” “他停职以后我没停。” “那你这几天记的还是那三样?” “还是那三样。” 她翻开。 “可我这几天多记了一栏。” “什么栏。” “这五个人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他们。” 九点十四分。 顾青禾把两本摊开,从第一页开始对。 她念一行,周砚和杜小满各自看自己那本。 对了将近二十分钟。 九点三十四分。 “三处对不上。” 顾青禾把笔停住。 “第一处:十二月十九号星期六。” “我这儿写的是‘周末,教学楼不开’。”周砚说。 “可我记的是那天下午有人来过。”杜小满说。 “谁。” “学号四十四。他周六下午来拿落在教室的复习资料。” “他改倒计时了吗。” “没改。” “那就对得上。”顾青禾说,“周砚这一行写的是‘未改’,不是‘没人来’。”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已查清,无出入。 “第二处:十二月二十一号第七组的交表时间。” “我这儿写的是六点四十四。”顾青禾说。 “我记的是六点四十七。”杜小满说。 “第七组两个人。”周砚说,“一个六点四十四交的,一个六点四十七。” “那一组交了两回?” “交了两回。” “为什么。” “因为那一组有一个人早读迟到了三分钟。” 顾青禾在旁边写:已查清,第七组分两次交,记录并入六点四十七。 九点四十分。 “第三处。” 她把两本翻到中间那一页。 “我这儿有一条:学号十九,这几天三样里有两样往上走。” 杜小满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自己那本翻到对应的一页。 “我这儿记的是往下。”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同一段日子?” “同一段。” 顾青禾把两本并排放着。 “你看的是什么。” “草稿纸行数、抬头、作业交在几点。”杜小满说,“还有我多加的那一栏。” “我看的也是那三样。” “那怎么会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九点四十六分。 周砚开口了。 “先别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三个人现在坐在这儿,能想出五六个说法。” “哪五六个。” “他这几天在你那边表现好,在她那边表现差;或者你俩数的天数不一样;或者有一样指标的算法我们理解得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那两本上。 “这五六个说法,今天晚上我们谁也验不了。” “验不了就先记着。” 顾青禾拿起笔。 她在那两页中间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三行。 第三处:学号十九,十二月十八号到二十二号,两本方向相反。 原因未查清。 等他回来问。 写完她把纸条按平了。 杜小满这时候把周砚那本翻到了后头。 第一页五行,第二页四行,第三页三行。 第四页。 第四页上只有一行。 那一行写着: 十二月二十三号,杜小满第二次抄表。 杜小满看着那一行。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明天我要抄表。” 九点五十一分。 周砚把本子合上了。 “十二月九号晚上,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 “你听见了?” “没有。” 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我是看见你手里那个本子上,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日期。” 第308章 问完还是我们自己写 第308章问完还是我们自己写 “抄完了。” 十二月二十三号,周三,晚上八点四十分。302屋。 杜小满把两张表摊在桌上。 左边那张是第一次抄的——十一月二十四号到十二月七号,两个人,三样,四十二格。 右边那张是今天抄完的——十二月九号到十二月二十二号。 “抄完了。” 八点四十二分。 顾青禾把右边那张拉过来。 “这一段是十四天?” “十四天里有四天是周末。”杜小满说,“教学楼不开,没数。” “实际记了十天。” “那格子——” “格子还是四十二格。”她说,“周末那四天我画了横线,没填数。” “横线也是数。” “横线的意思是那天没记,不是那天没变化。” 顾青禾点了一下头。 “这个得写在表头上。” 杜小满把笔拿起来,在右边那张表的最上头补了一行小字:周末四天未记录,横线不计入。 “念第一个人。” 杜小满把手指放在右边那张表的上半部分。 “第一个人,草稿纸。” “第一次抄那两个礼拜,他最后一周平均十九行。” “九月是十二行。” “这两个礼拜——” 她把手指往下移。 “十一行。” 八点四十七分。 顾青禾把左边那张也拉过来。 两张并排。 “十九掉到十一。” “对。” “九月是十二。” “对。” 周砚这时候开口了。 “他现在比九月还低。” “低一行。”杜小满说。 “第二样,抬头。” “第一次抄那两个礼拜,最后一周平均二十一回。” “九月是十七回。” “这两个礼拜十四回。” “十四比九月低三回。”顾青禾说。 “对。” “第三样。” “作业。”杜小满把表翻过来看背面,“上两个礼拜十次全是头天晚上交的。” “这两个礼拜十次里头有三次是早上补的。”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青禾把两张表对齐了摆着。 左边那一栏:十九、二十一、十次全是头天交。 右边那一栏:十一、十四、十次里三次早上补。 八点五十三分。 “第二个人念一下。” 杜小满把手指移到表的下半部分。 “第二个人,草稿纸:上两个礼拜十八行,这两个礼拜十八行。” “抬头:上两个礼拜二十回,这两个礼拜二十回。” “作业:前两个礼拜十次全是头天交,这两个礼拜也是十次全是头天交。” “一样都没变。” “一样都没变。” “九月他是多少。” “草稿纸九行,抬头十四回,作业十次里六次头天交。” 顾青禾把这两组数在纸上写了一遍。 第一个人:冲上去了,又掉下来了,掉到比九月还低。 第二个人:冲上去了,停在那儿没动。 周砚看着那两张表。 “这两个人分开了。” “分开了。” “十二月九号那天他们两个是一样的。” “一样的。”杜小满说,“那天两个人三样都比九月高一成往上。” “今天不一样了。” 八点五十八分。 周砚把手放在桌上。 “这说明退回不是一样东西。” 杜小满抬起头。 “什么意思。” “同一个操作,同一个日子,同一支笔画的圈。”周砚说,“落到两个人身上,一个掉回来了,一个停住了。” “那就说明退回这件事本身不是一个准数。” 杜小满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我不敢说这话。”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两个人。” 她把两张表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两个人分开了,我只能说这两个人分开了。” “说不到‘退回是什么东西’。” “再说,我这三样只是看得见的动作。” “他草稿纸少写了八行,我不知道是他脑子里转回来了不用写了,还是他懒了。” 周砚没有反驳。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你说得对。” “那你刚才那句——” “我刚才那句是个想法。” “想法能不能写进本子。” “不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问完还是我们自己写(第2/2页) 九点零三分。 顾青禾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走到302屋那面空墙前。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两张表拿过去,一左一右贴上去。 中间空出一掌宽。 她拿起笔,在那空出来的一掌上从上往下画了一条竖线。 画完她在竖线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不定。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杜小满问。 “意思是这两张表并排放着,可它们中间那件事我们还没弄明白。” 顾青禾把笔盖上了。 “那就别说。” “把数留着。” 她回到桌子旁边坐下。 “还有一样今天能办。” “哪一样。” 顾青禾把昨天晚上那两个本子拿出来。 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昨天第三处对不上:学号十九,十二月十八号到二十二号,我这儿写往上,杜小满那儿写往下。” “我们昨天说等他回来问。” “今天不用等了。” 九点零八分。 杜小满抬起头。 “为什么。” “学号十九是谁。” 杜小满把右边那张表翻到最上头。 表头那一栏写着两个学号。 第一个就是十九。 “第一个人是十九号?” “是。” “那就对上了。”顾青禾说。 她把两个本子并排摊开。 “我记的那一段是十二月十八号到二十二号。” “可我十二月十号那次汇总里写的是他往上走。” “我那条‘往上’是从十二月十号那次带下来的,我没有重新数。” 她在自己那本上划了一行。 “这是我的错。我把上一次的结论抄到了这一次。”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起头。 划掉那一行她划得很轻,底下那几个字还看得见。 “那我那条呢。”杜小满问。 “你那条是你自己数出来的。” “你数的那几天,正好是他掉头以后。” 顾青禾把那张纸条抽出来。 她在纸条底下补了两行。 已查清:非记录矛盾,系一方沿用旧结论。 拐点在十二月十七、十八号前后。 写完她把纸条重新夹回去。 九点十三分。 “可还有一样没查清。” “哪一样。” “他为什么掉头。” 顾青禾把笔放下。 “这一样今天还是查不了。” 三个人在302屋坐着。 墙上那两张表并排贴着,中间一条竖线,上头两个字。 杜小满看着那两个字。 “十二月九号晚上,老师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到那天要是这两个人还在往上走,那就不是好事。” “今天一个不往上了,一个还在。” 她抬起头。 “那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周砚说:“这个只有他能答。” “他不在。” “他不在。” 九点十九分。 顾青禾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站得有点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她走到桌子那头,把自己书包里那张纸拿了出来。 那是十二月十八号那份通知的复印件——柳老师第二天发给全班的,一人一份。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第二条。” “我念原文。”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 “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暂停其高三(7)班班主任职务;暂停期间不得进入该班教室履行班主任职务。” 念完她把手放在那一行上。 “写的是他不能进这间教室。” “对。” “写的是他不能在这间教室里履行班主任职务。” “对。” 顾青禾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另外两个人也能看见。 “这一条从头到尾,管的是他。” “管的是这间教室。” 她把那两张表从墙上揭下来,卷成一卷。 卷的时候她把两张的边对齐了。 “没写不许我们出去找他。” 杜小满和周砚都看着她。 九点二十一分。 “找他干什么。” “问那一句。” “问完呢。” 顾青禾把那一卷夹在腋下。 “问完还是我们自己写。” 第309章 他第二次把手放回腿上 第309章他第二次把手放回腿上 “今天核最后一样:学生陈述。” 十二月二十五号,周五,上午九点整。区教育局三楼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两位工作人员——戴眼镜姓沈的那位和记录的那位。 另一边坐着三个人。 严崇仁在中间。 温良在最靠门那个位置。 岑玉茹在他斜对面,靠窗那一侧。 从九点整到现在,这三个人没有说过话。 九点零二分。 戴眼镜那位把一沓东西放在桌上。 “十二月十五号上午十点到十点五十分,我们在高三(7)班问话。” “五十三个学生每人写了一份。” “今天核最后一样:学生陈述。” 他把那一沓分成两摞。 左边那摞厚。 “这里头有二十九份,落款日期是同一天。” “十一月十八号。” “我们那天问的是三样:这一年被改过没有;知不知道自己被改;对墙上贴的那些怎么想。” “我们没有问表决。” 他把左边那摞往前推了一寸。 “这二十九份,全部主动写了表决那件事。” “今天我一份一份念。” “念之前先说规矩。” 戴眼镜那位往岑玉茹那边看了一眼。 “岑女士是举报人,按规定可以旁听核对。” “温老师是当事人,按规定可以列席。” “念的时候两位都不要打断。” “念完你们各自可以提。” 岑玉茹点了一下头。 温良也点了一下头。 他两只手放在腿上。 九点零七分。 第一份。 “三月我被改过一次。那次我不知道。十一月十号他贴在墙上我才知道。” “十一月十八号我投的签。” 第二份。 “我这一年被改过四回。四回的日期都在他给我的清单上。” “我照着清单勾了三条。” 第三份。 “我不知道自己被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是后来看清单才知道有那几天。” 第七份。 “表决那三天他没有进过教室。” “我们班有个人问过我他会不会私下找我们。他没有找过我。” 第九份。 “票是我自己写的。” “上头写着我的学号和我的名字。” 九点十五分。 第十二份。 “他在墙上贴过一张纸,写着改动责任人温良,底下是他自己签的名。” “那张纸挂了一个多月。” 第十九份。 戴眼镜那位念到一半停下来了。 他把那一份举起来看了一遍。 “这里头有一句我不明白。” 他念了那一句。 “唱完票以后他把票还给我们了。他走到每个人座位旁边,两只手递过来。” 他把纸放下。 “这个‘还票’是什么意思。” 九点二十分。 严崇仁开口了。 “这件事我在场的人跟我说过。” “十一月十八号唱票,五十三张票唱完,结果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唱完以后,温老师把那二十九张签字的票,一张一张还给了投票的本人。” “还给本人?” “还给本人。”严崇仁说,“他念一个学号,走到那个座位旁边,双手递过去。” “二十九个座位,走了二十九趟。” 戴眼镜那位把那一份放到一边。 放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记录那位抬起头看了严崇仁一眼,又低下头接着记。 他没有再问。 “接着念。” 第二十份。 “票现在在我这儿。我夹在数学书里。” 第二十二份。 “他把票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写的,你自己拿着。” 第二十五份。 “我问过他这个能不能不要。他说不能。” 九点二十八分。 念完二十九份是九点三十一分。 戴眼镜那位把最后一份放下。 他从记录本上抬起头。 “我先报三个数。” “第一,这二十九份里头,没有一份说他逼过人。” “一份都没有。” “第二,二十九份里有二十七份提到‘票是我自己写的’,或者‘票后来还给我了’。” “剩下两份没提这个,提的是别的。” “第三,二十九份里有十九份提到刚才那个细节:他走到座位旁边,双手把票递过来。” “十九份。” “这十九个人的座位分在四个组,不是坐在一块儿的。” 九点三十四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记录的那位把这三个数抄进了记录。 戴眼镜那位这时候转过来。 “温老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他第二次把手放回腿上(第2/2页) “我在。” “这二十九份,你有没有要补充或者更正的。” 温良把手从腿上拿起来。 “有一处。” 严崇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 “第七份和第九份里头,有两句话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逼过我们。” “对。” “这一句要更正。” 戴眼镜那位把笔停住了。 “怎么更正。” “三月到十月,我改过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 “这四十七次里头,有九次事后我也没有告诉本人。”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九次里的那几个人,当时不知道我改过他。” “不知道就谈不上逼不逼。” “所以这一句不能算在‘他没有逼过我们’里头。” 九点四十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老师。”戴眼镜那位说,“这一句是学生替你说的好话。” “我知道。” 严崇仁在旁边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现在要把它划掉。” “不是划掉。”温良说。 “我要在旁边加一行:这一句只适用于知道自己被改过的那二十七个人。” “另外九次,本人当时不知情,这一句对他们不成立。” “那这九个人是谁。” “我交上来那本账本里有。”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十一页到第十三页,一共九行。” “每一行前头我画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我十二月十二号自己补上去的,不是三月那时候画的。” “为什么当时不画。” “因为当时我没觉得这九次跟别的三十八次有什么不一样。” “十二月十二号我把三条从头过一遍的时候才分出来。” 戴眼镜那位在记录本上记了一行。 “账本我们收着,一会儿核。” “核完你们要是有一行对不上,跟我说。”温良说。 戴眼镜那位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往记录那位那边点了一下头。 “记上。” 记录的那位把这一段记完了。 “岑女士。” 岑玉茹这时候才动了一下。 从九点整到现在,她一直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没有打断过一次,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要看原件。” 九点四十五分。 “可以。” 戴眼镜那位把那二十九份推过去。 岑玉茹把它们拿到自己面前。 她一份一份翻。 翻得不快。 有几份她看了很久,有几份翻过去很快。 九点五十六分,她翻到最后一份。 她把最后一份放下。 放下以后她没有立刻把手拿开。 她的手在那一沓上按着。 按了几秒。 九点五十七分。 “念得没有断章。”她说。 “没有。”戴眼镜那位说,“二十九份全文都在。” “字也是他们自己写的。” “是他们自己写的。” 岑玉茹把手从那一沓上拿开。 她抬起头。 这是今天上午她第一次看温良。 “这二十九个孩子说的都是真的。” “我信。”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戴眼镜那位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岑女士,那我问一句程序上的。” “您问。” “您听完这些,要不要撤回举报。” 岑玉茹把手放在桌上。 “我不撤。” “岑女士。”戴眼镜那位说,“您刚才说您信。” “我信。” “那您——” “我听完了。” 她把桌上那二十九份往前推了半寸,推回到长桌中间。 “我不是不信这二十九个孩子。” “我也不是要办温老师。” “我往区里递那份材料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今天再说一遍:我不是要办他,我是要有人管这五十三个孩子。” 十点零三分。 “可这二十九份能说明学生没有受到强迫。” “能说明。” “那您为什么还不撤。” 岑玉茹看着桌上那一沓。 “因为三年前那四十二个孩子。” 她把手收回去。 “也没有一个说过范守义的坏话。”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温良看着桌子中间那一沓。 十点零五分。 他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点头。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回腿上。 那是他今天上午第二次把手放回腿上。 第310章 先去看墙,再去听结论 第310章先去看墙,再去听结论 “先去看墙。” 十二月二十九号,周二,早上七点二十分。 温良七点十五分到的学校。 严崇仁八点要见他,结论昨天下午到的。 他没有直接上楼。 七点二十分,他站在高三(7)班教室后门外头。 早读已经开始了。里头是柳老师在讲下个礼拜期末考的安排。 温良没有进去。 他从后门那块玻璃往里看。 七点二十一分。 那面墙上现在有九张。 第一张到第八张,上沿在一条线上。 第九张贴在第八张右边——那是十二月二十号周砚贴的空表。 第八张和第九张中间那一小块,还贴着那张练习本撕下来的纸条。 六个字。 第八张不许撕。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一百六十天。 十二月十八号是一百七十一天。 到今天十一天。 一百七十一减十一,一百六十。 数是对的。 温良看完就走了。 八点整。校长室。 严崇仁把一份东西推到桌子中间。 “结论昨天下午到的。” “不是撤职。” “也不是免责。” 温良把那份东西拿起来。 标题一行:《关于对温良同志有关问题的调查结论及整改要求》。 正文两部分。 前一部分是认定。 后一部分是三条整改。 八点零二分。 温良先看认定那一部分。 那上头写的三条,跟十二月十二号他自己在纸上认的那三条对得上。 三条底下还有一小段。 那一段写的是他自补的三样:四十七次里有九次事后未告知本人;那四十二人名单中有四人本人无法核对;表决程序第三条客观上有利于其本人。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这一段是我十二月十二号写的。” “区里核过了。”严崇仁说,“账本第十一页到十三页那九行,他们对过,一行不差。”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往下看整改那一部分。 “三条。” “第一条:今后对学生学习方式作任何调整,须事前报年级组备案,年级组三个工作日内答复。” “第二条: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学生个人成绩排序与个人被干预记录。已张贴的相关材料,限一周内自行清除。” “第三条:不得组织学生就教学管理事项进行表决。” 八点零七分。 严崇仁在桌子那头看着他。 “温老师,这三条你要是有意见,今天可以提。” “提了区里会听。” 温良把那份东西放下。 “第一条我没意见。” “第二条我没意见。” “第三条我也没意见。” “一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 温良把手放在那份东西上。 “这三条要是早半年在我手上,我们班这一年不会掉六名。” 严崇仁没有立刻接话。 “那第二条你清楚它是什么意思吗。” “清楚。” “那面墙要清空。” “要清空。” “八张纸。” “八张。” “你自己贴的。” “我自己撕。” “还有一样。”温良说。 “你说。” “我提第四条。” 严崇仁抬起头。 “你要加?” “加一条。” 八点十二分。 温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第四条:本班每四个礼拜一次的全班对账结果,同时报年级组一份。” “对账结果包括三样:我说要读的和实际读的差多少;余量动了多少、每一笔在哪儿;这四个礼拜谁往上走谁往下掉。” “第三样由学生自己报,我不改一个字。”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这一条区里没要求。”严崇仁说。 “没要求。” “年级组也没要求。”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加。” 温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 “前三条管的是我不许干什么。” “它们管不到一样东西。” “哪一样。” “我干了以后有没有人知道。” 温良把手放下。 “第二条不许我往墙上贴。墙上不贴,这个班里的事就只剩我一个人心里有数。” “那我这一年最要紧的那一样就没了。” “所以我得给它另找一个地方。” “年级组这一份,就是那个地方。” 八点十七分。 严崇仁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看完他没有立刻放下。 “温老师,你知道这一条报上去以后,年级组每四个礼拜都会有一份关于你们班的东西。” “知道。” “年级组有了,教务处就会要。” “我知道。” “这一条是自己给自己上笼头。” “上笼头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严崇仁把那张纸放在那份结论上头。 “行。这一条我替你报。” 八点四十分。 上午第一节课后,高三(7)班教室。 温良从后门进来。 柳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他刚才那份东西。 五十三个人都在。 “从今天起,我还是你们班主任。” 温良说得很平常。 “昨天下午区里的结论下来了。” “三条整改,我一条没驳。” “我自己还加了第四条。” 他把那份结论举起来。 “这一份等一会儿我念全文,一个字不删。” “念之前先办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先去看墙,再去听结论(第2/2页) 他往教室后头那面墙走。 五十三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他站在那九张纸前头。 “结论第二条写着:已张贴的相关材料,限一周内自行清除。” 底下有人抬起头。 “清除是什么意思。” “撕。” 八点四十五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 “说。” 他往第八张那儿指了一下。 “那张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那一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先别问这个。” “撕之前有一样先办。” 他回过身,对着教室。 “把手机拿出来。” 底下有人愣住了。 “老师,上课时间——” “我跟柳老师说过了。” 温良往讲台那边看了一眼。柳老师点了一下头。 “五分钟。” “五十三个人,一个一个上来,把这八张纸各拍一遍。” “拍清楚,别糊。” “拍完的回座位。” 第一排先起来。 八点四十九分到八点五十六分,五十三个人排着队从墙前头走过去。 有人拍了八张,有人拍了十几张——把纸条和第九张也拍进去了。 有几个人拍完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又看了一遍。 八点五十七分,最后一个人回座位。 八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墙前头。 “都拍到了吗。” “拍到了。” “糊的现在补。” 有三个人又上来补拍了一次。 “行。” 温良把手抬起来。 “墙可以撕。” “拍完再撕。” 他开始撕。 他没有一把扯。 第一张的左上角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揭开,揭完右上角,然后是左下、右下。 四个角。 四遍。 那张纸完整地下来了。 九点零三分,第二张。 九点零五分,第三张。 他一张一张揭。 八张纸揭了将近二十分钟。 九点二十分,揭到第七张。 七张纸叠在他左手上,一张没破。 九点二十一分。 墙上现在剩两张。 第八张,和它右边那张空表。 还有中间那张纸条。 温良把左手上那七张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他伸手把第九张——那张空表——揭下来了。 也是四个角。 揭完他把它放在那七张上头。 “这一张不在整改单子上。”他说。 “为什么揭。” “因为它是贴给读取计划用的。” “读取计划从今天起还要贴,可不贴在这面墙上。” “那贴哪儿。” “一会儿说。” 墙上现在剩一张。 第八张。 还有那张纸条。 温良把手伸过去。 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又站起来了。 “老师——” 温良没有停。 他先把那张纸条揭下来了。 六个字:第八张不许撕。 他把那张纸条对折了一下,放进上衣口袋。 九点二十六分。 然后他去揭第八张。 四个角。 四遍。 第八张下来了。 他把它拿在手上看了一眼。 那上头是停职通知全文,底下是他自己的签名和日期。 他把那张纸对折。 再对折。 放进上衣口袋。 墙空了。 那面墙从三月起挂过五十张清单,从十一月十号起挂过那八张。 现在上头什么都没有。 只剩胶带留下的印子,一排,上沿在一条线上。 温良回过身。 “这面墙从今天起不贴了。” 底下有人问:“那我们的东西往哪儿贴。” 温良往教室侧墙那边指了一下。 那儿是那张二十六格的长纸,从后墙一直贴到拐角。 “那张不在整改单子上。” “为什么不在。” “因为它上头没有一个学生的名次。” “也没有一个学生的改动记录。” 他把手放下。 “它上头只有日期和五十三个学号。” 九点三十一分。 “从今天起,礼拜天晚上那张读取计划贴在长纸第一格旁边。” “每四个礼拜一次的对账结果贴在拐角那儿。” “那两样都不带名次,也不带改动记录。” “第二条管不到它们。” 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顾青禾站起来了。 “老师。” “说。” “我们本来打算这个周末去找您。” 温良看着她。 “找我干什么。” “有个数不定。” “什么数。” “杜小满那两个人。”顾青禾说,“十二月二十三号第二次抄的表。” “一个掉头了,一个没掉。” “我们三个人在三零二坐到十点,谁都不敢下结论。”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今天下午我看表。” 那个第四排的男生这时候第三次站起来了。 “老师,我还是要问那一句。” “你问。” 他往温良的上衣口袋那儿看了一眼。 “第八张呢。” 温良把手抬起来。 他在上衣口袋外头按了一下。 那底下是两样东西:一张对折两次的通知,和一张对折一次的纸条。 “那一张是我的。” 第311章 摆出来,后来那些数才有个头 第311章摆出来,后来那些数才有个头 “先说你们是怎么数的。” 十二月二十九号,周二,下午四点四十分。302屋。 三个学生早就把东西摆好了。 桌上从左到右:杜小满两次抄的表、顾青禾的互查汇总、周砚那本、还有那张夹在中间的纸条。 四点四十一分,温良推门进来。 他上午说过一句:今天下午我看表。 三个人都以为他坐下就会看数。 四点四十二分。 温良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去碰那两张表。 “先说你们是怎么数的。” 顾青禾愣了一下。 “数?” “对。” “我们记的东西您不看?” “看。” 温良把那两张表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又停住了。 “可我看之前得先知道这上头的数是怎么来的。” “数是杜小满数的。” “我知道是她数的。” 温良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我要知道她怎么数的。”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纸。 他在纸上从上往下画了四行。 “四样。” “一样一样问。” “第一样:草稿纸的行数。” 杜小满把表拉过去。 “十九行、十一行,这些数是怎么出来的。” “我数的。” “怎么数。” “收上来一张草稿纸,从上往下数写了几行。” 温良把笔停住。 “写满一行算一行。” “对。” “写到一半的算不算。” 四点四十七分。 杜小满停了两秒。 “算。” “写了三个字就换行的呢。” “也算。” 温良在第一行上写了一句:写到一半也算一行。 写完他转过来问顾青禾。 “你那边算不算。” 顾青禾把自己那本翻开。 “我不算。” 三个人都停住了。 “你不算?” “我算的是写满的。”顾青禾说,“写到一半我不记。” “你们两个记的是同一批人吗。” “有重的。” “有几个重的。” 杜小满和顾青禾对了一遍。 “三个。” 温良把那三个学号写在纸边上。 “这三个人的草稿纸行数,你们两个人记的数不一样。” “不一样。” “差多少。” 杜小满翻了翻。 “差两三行。” “三个人都差两三行?” “都差。” “方向呢。” “我记的都比她多。” 顾青禾把手放在桌上。 “老师,这三处差得不多。” 温良把笔放下了。 “差得不多的地方最骗人。” 四点五十二分。 “差得多,一眼就看出来了,看出来就会去查。” “差两三行,看的人不会停。” “不停就会当它是对的。” 他把那张纸转过去,让两个人都能看见。 “今天先把口径定了。” “定哪个。” “定哪个都行。” 温良说得很平常。 “重要的不是哪个对,是往后你们两个用同一个。” “那定哪个。” “定写满的算。” “为什么。” “因为写满的那个数,别人来重数一遍,数出来还是一样。” “写到一半算不算,两个人可以有两个看法。” 温良在第一行底下写了一句。 草稿纸行数:以写满整行计。写到一半不计。 “这一条从今天起。” “那之前记的呢。” “之前记的标上口径,别改。” “第二样:抬头。” 顾青禾这一回先说了。 “我数的是抬头看黑板。” “杜小满你呢。” 杜小满想了一下。 “我数的是他把头从卷子上抬起来。” “看不看黑板不管?” “不管。” 四点五十七分。 “这两样差得可就多了。”周砚说。 “差多少。” “一个人抬起头来看窗外也算她那边一次。” 杜小满点了一下头。 “那我的数会大。” “大多少。” “不知道。” 温良在第二行上写。 “定一个。” “定哪个。” “定顾青禾那个。” “为什么。” “因为抬头看黑板这件事,坐在旁边的人看得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摆出来,后来那些数才有个头(第2/2页) “抬眼这个动作,隔一个座位看不准。” 他把那一行写完。 抬头:以抬头面向黑板计。抬眼不计。 “第三样:周末那四天。” “我画横线了。”杜小满说,“还在表头上写了一行:周末四天未记录,横线不计入。” “顾青禾你那边呢。” 顾青禾翻到自己那本。 “我这边周末没有格子。” “没有格子是什么意思。” “我的表是按上课日排的。” “那看你表的人怎么知道你跳过了周末。” 五点零二分。 顾青禾停住了。 “他不知道。” “他会以为你这十四天记满了。” “会。” 温良在第三行上写。 未记录的日子必须在表上留位置,标明未记录。 “留位置比不留强。” “为什么。” “因为留了位置,别人一眼看得出你哪天没记。” “不留,那几天就没了。” “没了以后过两个月,谁也想不起来那几天是没记还是没变化。” 顾青禾把这一条抄进了自己那本的第一页。 “第四样。” 温良把笔停在第四行上。 “你们两个人的判断,互相看过没有。” 三个人都没有立刻答。 杜小满先说的。 “看过。” “什么时候。” “十二月九号那天。”她说,“我抄完第一次的表,她那边的汇总我也看过。” “你先看了她的,还是先记的自己的。” “先记的自己的。” “那第二次呢。” 杜小满停了一下。 “第二次我记之前,看过她那边的汇总。” 五点零八分。 温良在第四行上写了一句。 第二次记录前,记录者已看过另一方结论。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一条最要紧。” “为什么。” “因为你看过她那边写的是往上还是往下,你自己再去数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一个数了。” “数出来跟她一样,你会觉得对上了。” “数出来跟她不一样,你会去数第二遍。”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你数第二遍不是因为第一遍数错了。” “是因为它跟别人不一样。” 杜小满看着那张纸。 “那我第二次那些数——” “不作废。” “那算什么。” “算一个知道对方结论以后数出来的数。” 温良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往后改一样:你们两个各记各的,记完当天不对。” “什么时候对。” “到礼拜天晚上一块儿对。” “对之前谁都不许看对方的。” 顾青禾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四行。 四样口径,三处不一致,一条新规矩。 “老师,这张纸叫什么。” “叫口径。” “那我抄哪儿。” “抄你汇总第一页。” 温良把笔递过去。 “每次有人问你那个数是怎么来的,你先把这一页给他看。” 五点十四分。 顾青禾抄完,把那张纸递回来。 温良在最底下写了日期,然后把纸转过去。 “你们三个签个字。” “签这个干什么。” “签了往后就不能说‘我不知道有这一条’。” 三个人一个一个签了。 签完顾青禾问了那一句。 “那结论呢。” 温良把那两张表拿起来。 “今天没有结论。”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这十一天——” “这十一天的数还算。”温良说,“标上口径不统一,留着。” “那您明天——” 温良把那两张表卷起来。 “今天晚上我把二十五个人的退回页数抄一遍。” 三个人都抬起头。 顾青禾的手停在本子上。 “抄那个干什么。”杜小满问。 温良把那一卷夹到腋下。 “你们记的是他们退回以后怎么样。”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我要看的是他们退回了多少。” “这两样不一样吗。” “不一样。” 温良在门口停住了。 “你们看的是后来。” “我要先把当初那个数摆出来。” “摆出来干什么。” “摆出来,后来那些数才有个头。” 第312章 推回来那一下 第312章推回来那一下 “把你们那十三个人的变化,往这张表上贴。” 十二月三十号,周三,晚上七点整。302屋。 桌上多了一张新表。 那张表是温良昨天晚上抄的,抄到十二点多。 左边一列是学号,二十五行。 右边一列是一个数。 七点零二分。 顾青禾把那张表拉过去看。 “右边这一列是什么。” “十一月二十三号那天,这个人退回了多少页。” “退回了多少页……” “他自愿书上勾的那几条,加起来我为他读过多少页。”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表上。 “二十五个人,二十五个数。” “最少的是三页。” “最多的是十八页。” 杜小满抬起头。 “十八页是谁。” “学号十九。”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那个冲上去又掉下来的人,就是学号十九。 “今天要干的是一样事。” 温良把那张表推到桌子中间。 “把你们那十三个人的变化,往这张表上贴。” “十三个?”周砚问。 “顾青禾十一个,杜小满两个。” “顾青禾那十一个是十二月八号汇总里三样都往回走的那十一个。” “杜小满那两个是回得太快的那两个。” “加起来十三。” 七点零七分。 “别的十二个呢。” “别的十二个没有细数。” 温良说得很平常。 “十二个人只有‘有变化’或者‘没什么变化’,没有几行几回几次。” “没有数就贴不上去。” “那今天只能用十三个。” “只能用十三个。” 三个人开始往表上贴。 顾青禾念学号,杜小满在温良那张表对应那一行后头写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七点二十一分,贴完了。 二十五行里,有十三行后头写了东西。 七点二十二分。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 “说结论之前,先说三样。” 顾青禾把笔拿起来了。 “第一样:这上头只有十三个人。” “二十五个退回的人,我们只有十三个有细数。” “十三个是不是能说明二十五个,我不知道。” “第二样:这十三个人的数,口径不统一。” “昨天下午我们定了四条口径。” “可这十三个人的数是在定口径以前记的。” “顾青禾那十一个用的是她的口径,杜小满那两个用的是她自己的口径。” “这两套口径昨天对过,有三处不一样。” 七点二十七分。 “第三样:时间只有六个礼拜。” “十一月二十三号退回,到今天十二月三十号,五个礼拜零两天。” “这里头还有四天周末没记,加上我不在那十一天。” “真记上的日子不到二十五天。” 温良把手放下。 “这三样一样比一样要紧。” “三样合起来,今天说出来的任何一句,都只能算一个说法。” “不能算一条规矩。” 杜小满把这三句一个字一个字抄进了汇总。 抄完她抬起头。 “抄完了。” “抄的是原话?” “原话。” “那说吧。”顾青禾说。 温良把那张表转过来,让三个人都能看见。 “按退回页数排。” 他从最少的那一行开始念。 “三页。四页。五页。五页。六页。七页。” “这六个人,两个礼拜以后三样加起来的变化——” 他往那六行后头看。 “很小。” “有多小。” “草稿纸行数最多差一行,抬头差两回以内,作业交的时间一次没变。” 七点三十二分。 “再往下。” “八页。九页。十页。十二页。十三页。” “这五个人。” “三样都明显往回走。” “往回走到哪儿。” “回到九月那个水平,上下差一点。” 温良把笔尖在这五行上从上往下划了一下。 “这五个是顾青禾十二月八号汇总里最典型的那五个。” “最后两个。” 他把手指落在最底下那两行上。 “十五页。十八页。” “这两个是杜小满那两个。” “这两个人两个礼拜以后不是回到九月。” “是超过九月一成往上。” 302屋里安静下来。 顾青禾看着那张表。 “三页到七页,变化很小。” “八页到十三页,回到九月。” “十五页十八页,超过九月。” 她抬起头。 “这是有方向的。” “有方向。”温良说。 七点三十七分。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纸。 他在纸上画了两条轴。 横着那条底下写:退回页数。 竖着那条旁边写:两周后的变化。 然后他把十三个点一个一个点上去。 七点四十一分,点完了。 他把那十三个点连起来。 那不是一条直线,可它是往上走的。 从左下角往右上角。 七点四十二分。 “老师。”杜小满说。 “说。” “照这条线,退得越多的人,冲得越高。” “对。” “那就是说——” 温良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把最底下那一格拉开。 他从里头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皱得厉害,四个角都不平。 十一月三十号夜里他揉了扔进废纸篓,后来又捡回来展平的那一张。 他把那张皱纸放在刚才画的折线旁边。 两样并排。 皱纸上那一行小字,三个学生都看得见。 同一个人,读得太多和退得太多,坏处是一样的。 “这句话我十一月三十号写的。” “写的时候我以为它是废话。” “十二月九号杜小满来问那两个人,我把它捡回来了。” “那天我说了一句:退回也是一种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推回来那一下(第2/2页) “那天我说的是个想法。” 温良把手放在那两样东西中间。 “今天这十三个点,把那个想法变成了一条能画出来的线。” 七点四十八分。 “那这条线说的是什么。”周砚问。 “退回不是把东西拿下来。” “是又推了一下。” 三个学生都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退回就是把我加的东西取走。” “取走以后这个人回到原地,像把一样东西从秤上拿下来。” 温良把手放在折线上。 “可要真是拿下来,退得多退得少不该有分别。” “拿走一斤和拿走十斤,秤都回到零。” “它们不该有方向。” 他把手指从左往右划过那条线。 “可这十三个点有方向。” “有方向就说明它不是拿。” “是推。” “往回推的那一下,力气跟当初花的页数成正比。” “我当初在一个人身上花了三页,退的时候那一下就轻。” “我在一个人身上花了十八页,退的时候那一下就重。” “重到把他推过了原来那个位置。” 七点五十三分。 顾青禾把手放在桌上。 “老师,这条线有名字吗。” “今天先不起名字。” “为什么。” “起了名字就当真的了。”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 “它现在只有十三个点,六个礼拜,两套口径。” “给它起个名字,往后你们说话就会说‘按那条什么什么’。” “说着说着就没有人去数了。” 杜小满把这一段也抄了。 温良回过身,看着那张折线。 他的手停在最右边那一点上。 那一点是十八页。 学号十九。 七点五十八分。 三月到十月,他在这个班上读了二百八十页。 其中十八页读在这一个人身上。 那是他在一个人身上花得最多的一次。 “这一年我以为我在给他们加东西。” 温良说。 “三月我看出一个人哪儿走岔了,我就读几页,把他往回拨一下。” “读得越多,我越觉得我给得越多。” 他把手从那一点上拿开。 “加进去是一下。” “拿回来还是一下。” 302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青禾看着那条线的最右边。 “那就是说,您花得最多的那个人——” “也是被我推得最重的那个人。” 温良把笔盖上。 “还有一样今天得说。” “您说。” “顾青禾那十一个人,只有第一个两礼拜的数。” “第二个两礼拜没有人记。” 顾青禾停住了。 “对。我十二月八号汇总完,后头没有再单独排他们十一个。” “那这条线就缺一块。” “缺哪一块。” 八点零三分。 “杜小满那两个是第二个两礼拜才冲上去的。” 温良把手指落在折线中间那五个点上。 “这五个人第一个两礼拜回到九月。” “他们第二个两礼拜怎么样,今天没有人知道。” “要是他们第二个两礼拜也往上冲——” 顾青禾接了下去。 “那这条线就不是三档。” “是有时间差的。” “对。” “页数多的人,先回到九月,再冲过头。” “回到九月那一步大家都一样,只是快慢。” “冲过头这一步,页数少的人可能压根不冲。” 温良把那张折线纸放平。 “这个今天证不了。” “怎么才能证。” “把顾青禾那十一个人的第二个两礼拜补上。” “十二月九号到二十二号。” “那两个礼拜没有人记那十一个人。” 顾青禾把汇总翻开。 “互查记录里有。” “互查记录记的是有没有变化,不是几行几回。” “可草稿纸还在。” 顾青禾抬起头。 “每天最后一节收上来的草稿纸,我没有扔。” “都在三零二那个纸箱里。” “按天分好的。” 八点零八分。 温良看着她。 “十二月九号到二十二号的都在?” “都在。” “那十一个人的都能挑出来?” “能。上头有学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那就补。” “什么时候。” “不急。” “为什么不急。” “因为补出来的数得用新口径。” 温良把昨天那张口径纸拿过来。 “昨天定的四条,从今天起算。” “可你们要补的是十二月九号到二十二号的草稿纸。” “那些草稿纸是老的,口径是新的。” “这中间得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在补出来那张表上头写一行:原始材料为十二月九号至二十二号草稿纸,按十二月二十九号口径重数。” 顾青禾把这一行抄下来了。 八点四十分。 302屋的门开了。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今天来学校是补一份年级组的材料,路过三楼看见这屋里亮着灯。 “老温,你们还没走。” “快了。” 武大军没有坐。 他就站在门边,看着桌上那张折线纸。 温良把刚才那一段又说了一遍。 从二十五个人的退回页数说到十三个点,从三句自限说到那条线,从那条线说到“退回不是拿,是推”。 他说了十几分钟。 八点五十六分,说完了。 武大军一直站着,没有插过一句话。 八点五十七分。 “老温。” “您说。” “照你这个说法——” 武大军往桌上那张折线纸看了一眼。 “你手上现在那一百三十二个点。” “在。” 武大军把手放在桌上。 “那不是余量。” 温良没有立刻答。 “那是你还欠着的。” 第313章 全班当众对账,第三样归你们报 第313章全班当众对账,第三样归你们报 “今天这场对账,第三样归你们报。” 一月四号,周日,晚自习。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一百五十四天。 七点三十分,晚自习铃响。 五十三个人都在。 柳老师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他今天不用来,是自己来的。武大军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信封。 七点三十二分。 温良走上讲台。 “十二月一号那份表里第二条写着:每四个礼拜,全班对一次账。” “今天是第一次。” “对的是十二月一号到一月三号,四个礼拜零两天。” “对三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一、我说要读的,和我实际读的。 二、墙上那个数动了多少,每一笔在哪儿。 三、这四个礼拜谁往上走,谁往下掉。 “前两样我报。” “第三样归你们报。” 他把粉笔放下。 “我一个字不改。” “第一样。” “这四个礼拜,我说要读的有两次。” 底下有人抬起头。 “第一次是十二月二号,读学号三十六,三页。” “公示贴了三天,十二月四号下午被叫停。” “叫停人是他本人,理由不提供。” “那一次没读。” “第二次是十二月九号早上。” “那天早上我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公示,是排序表上排第一那个,十四页。” “那一张我没有贴。” “为什么没贴。” “因为那天早上墙上多了一份申请,我收下了,可我给不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给不了的那一张摆在墙上,我不能在它旁边再贴一张我给得了的。” “所以第二次也没读。” 七点三十八分。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第二次那张您没贴出来。” “没贴。” “没贴出来的东西,算不算‘说要读’。” “算。” “为什么算。” “因为我写了。”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那张纸对折过,边角有点毛——从十二月九号到今天,一直在他上衣口袋里。 他把它摊开,举起来。 “这一张写好了,日期是十二月九号。”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一直放到今天。” “它没上墙,可它写过。” 他把那张纸放在讲台上。 “对账要是只对上了墙的,那我心里想过多少次、写过多少张,就没有人知道。” “写过就算说过。” “所以第一样的结果是:说要读两次,实际读零次。”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 说:二。做:零。 底下有人低下头,把这两个数抄进本子。 “第二样。” “墙上那个数。” “十二月一号我贴上去的时候写的是一三二。” “今天是一月四号。” “今天是多少。” 温良回过身。 “还是一三二。” 七点四十三分。 “四个礼拜,一分没动。” “一笔都没有?” “一笔都没有。”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三行。 余量:一三二→一三二。四周零笔。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那这四个礼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您等于没干活。”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说话那个人自己也顿住了。 温良没有停。 “账上是这么写的。” “可您那十一天不在——” “不在也算这四个礼拜里头。” 温良把粉笔放下。 “对账不看理由。” “对账只看两个数:说了几次,做了几次。” “这两个数今天是二和零。” “别的话我不说。” 那个男生坐下了。 柳老师在最后一排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七点四十八分。 “第三样。” 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第一排旁边那个位置站住了。 “这一样我不站讲台上听。” “谁报。” 顾青禾站起来了。 “我报。” 她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互查汇总,和一张单独的纸。 “这四个礼拜,十二组互查一天没断。” “交表率我先报:十二月一号到一月三号,一共二十三个上课日,二百七十六份,交了二百七十四份。” “少的两份是哪两天。” “十二月二十四号一份,一月二号一份。” “原因我写在汇总里了,两个人都是当天请假。” “往上走的。” 顾青禾把那张纸翻过来。 “这四个礼拜三样都往好里走的,十四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全班当众对账,第三样归你们报(第2/2页) “往下掉的。” 她把手指停在纸的下半部分。 “七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七个人的学号我不念。” 顾青禾说得很平常。 “十二月一号那份表第二条写着不能公开个人的东西,十二月二十九号区里那三条整改里也有一条。” “所以我报数,不报人。” “那这七个人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说,“他们的搭档昨天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七点五十三分。 “老师,我接着报。” “你报。” “这七个人往下掉的原因,我们问过。” 顾青禾把那张纸举高了一点。 “七个人里头,有三个人的原因跟学习没关系。” “哪三样。” “一个家里有事,一个这一个月一直在咳嗽,一个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剩下四个呢。” “剩下四个说是题越来越难了。” 温良站在第一排旁边。 他没有插话。 顾青禾把那张纸放下。 “报完了。” “还有一样没报。”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开口了。 “哪一样。” “这七个人里头,有几个是十一月十八号签过字的。” 顾青禾把汇总翻开对了一遍。 她对了将近两分钟。 七点五十九分。 “四个。” “另外三个呢。” “没签字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良这时候才动了一下。 他从第一排旁边走回讲台。 他没有说话,把黑板上那三行底下的空处留着。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老师,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我就是那七个里头的一个。”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那个女生站在自己座位那儿。 “我这四个礼拜掉了。三样都掉了。” “我掉的原因刚才顾青禾报了,就是那个‘自己也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课桌上。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哪一样。” “我十一月十八号投的是不签。” “我没有退回。” “我这一年被老师改过两次。” “这两次到今天还在我身上。” 那个女生停了一下。 “我掉,跟退不退回没关系。” “我就是掉了。” 八点零四分。 她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她的手还压在桌面上。 温良看着她那个方向。 他还是没有说话。 顾青禾把手里那两样东西合上。 “老师,我把刚才那两个数放在一块儿说一句。” “你说。” “七个人里头,四个签过字,三个没签。”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签字的二十九个人里头,掉了四个。” “没签字的二十四个人里头,掉了三个。” “比起来,两边差不多。” 她把纸放下。 “掉的人里,退回的和没退回的都有。” “这四个礼拜掉下去的那一下,跟退不退回没关系。”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黑板上那三行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粉笔,在第三行底下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顾青禾刚才说的原话。 写完他在后头加了三个字。 学生报。 顾青禾在座位上抬起头看那三个字。 她没有说话。 八点十分。 “对账完了。” 温良把粉笔放下。 “照第四条,这份东西要抄两份。” “一份贴在侧墙长纸拐角那儿。” “一份装信封,报年级组。” 他把黑板上那几行抄到两张纸上。 抄的时候一个字没改——包括“说:二。做:零”,包括最后那一句“掉下去的那一下跟退不退回没关系”,包括那三个字“学生报”。 抄完是八点十九分。 第一张他走到侧墙那儿,贴在二十六格长纸的拐角。 第二张他折好,走到后门口。 武大军把那个空信封递过来。 温良把纸装进去,封口那儿他写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八点二十一分。 “武老师,这是第一份。” “明天上午我送年级组。” “麻烦您。” 柳老师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往后门走。 走到武大军旁边他停了一下。 “武老师。” “啊。” 柳老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三行还在,长纸拐角上多了一张纸。 “这个我们班没有。” 说完他走了。 第314章 这张表我第一次填 第314章这张表我第一次填 “这张表我第一次填。” 一月五号,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昨天晚上对账报出七个人往下掉。 今天上午第二节课后,温良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表。 那是年级组现成的表:《学生学习方式调整事前备案表》。 这张表学校一直有,可用的人不多——它原来是给转班、调座位、换科目组合这类事用的。 区里那三条整改下来以后,年级组把它翻出来,说往后干预学生学习方式也用这一张。 九点二十一分。 年级组长在自己桌子后头。 “温老师。” “我来报一张备案。” “坐。” 温良把那张表放在桌上。 “这张表我第一次填。” 年级组长把表拉过去看。 看了两秒他抬起头。 “温老师,这张表是四栏。” “我知道。” “你这张是六栏。” “我加了两栏。” 年级组长把那张表转过来,让他自己看。 原来那四栏在上头: 一、学生学号。 二、拟调整的内容。 三、拟读取页数。 四、调整理由。 底下多出来两栏,是温良用笔画的格子,格子里的字也是他手写的。 五、读之前,我预期看到什么。 六、这一次要是不读,会怎么样。 “第五栏是干什么用的。” “记我读之前心里想的那个东西。” 温良把手放在表上。 “我这一年读一个人,读之前心里都有一个猜。” “猜他哪一步走岔了。” “读完对不上的时候,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噢,原来不是那样。” “想完就过去了。” “过去了以后我下回还是那么猜。” 九点二十六分。 “所以你要写下来。” “写下来,读完拿出来对一遍。” “对上了几次,对不上几次,一年下来是个数。” “那个数能说明我这个人猜得准不准。” 年级组长在第五栏上停了一下。 “这一栏区里没要求。” “没要求。” “这一栏你写了,将来要是对不上,档案里就有你猜错的记录。” “对。” “你不怕?” “我这一年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那第六栏呢。” 年级组长把手指移到最底下那一栏。 那一栏上写着一行字。 不长,一行。 年级组长把那一行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表往灯底下挪了一寸,又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指节压在纸边上。 九点三十一分。 “温老师。” “您说。” “第六栏这一行——” “这一行是给我自己看的。” “给你自己看的东西,为什么要填在报上来的表里。” “因为填在自己本子上,我可以不填。” 温良说得很平常。 “填在报上来的表里,我不填这一栏就交不出去。” “交不出去我就动不了这个学生。” “所以我每回想动一个人,都得先把这一栏填了。” “填不出来的,那就说明我这一次没想清楚。” 年级组长把笔放下了。 “那这一张呢。” “这一张我填了四十分钟。” “光第六栏?” “光第六栏。” 年级组长把表翻回正面。 “说正事。学号是这个。” 他念了一个学号。 “昨天晚上对账报出来往下掉的七个人里的一个。” “是。” “他掉在哪儿。” “第四栏我写了。”温良说,“昨天顾青禾报的时候,这个人报的原因是‘题越来越难了’。” “他自己这么说的?” “他自己这么说的。他的搭档也是这么记的。” 九点三十六分。 “那你要读他哪三页。” “十二月上旬那三页。” “为什么是那三页。” “因为他是十一月十八号签了字、十二月画了圈的人。” “他退回的是我三月那两次改动。” “三月那两次改的正好是他做大题的顺序。” 温良把手放在第三栏上。 “他现在说题难,我想看的是:难的是题,还是他做题的顺序被我拨过又拨回去了。” “那第五栏你预期看到什么。” 温良把表转过来。 第五栏上写着两行。 预期:他这四周的大题步骤顺序,跟十一月比会乱一些;乱的地方集中在第一步。 “为什么是第一步。” “因为三月那两次改的就是第一步。” 年级组长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张表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 “今天一月五号。” “三个工作日答复。” “八号以前给你。” “行。” 温良站起来要走。 年级组长这时候说了一句。 “温老师。” “您说。” “这张表你多填了两栏,往后年级组要是让别的老师也填六栏——” 年级组长说到这儿抬起头。 “那是年级组的事。” 温良说完这一句就走了。 九点五十分,办公室。 武大军听说他报了备案,过来问了一句。 “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 “几栏。” “六栏。” 武大军愣了一下。 “那张表不是四栏吗。” “我加了两栏。” 九点五十二分。 武大军把手里那个杯子放下了。 “老温,你这是给自己找事。” “怎么找事。” “四栏你填完就完了。六栏你每回都得多填两样。” “一年下来,你光填这张表就得多花几十个钟头。” “再说第五栏——” 武大军把手往桌上一放。 “你把预期写上去,读完要是对不上,那不是白纸黑字记着你猜错了吗。” “对。” “那你还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这张表我第一次填(第2/2页) “第六栏是给我自己看的。” 武大军没听明白。 “第六栏跟第五栏有什么关系。” 温良把桌上那张备案的底稿拿过来。 “第六栏问的是:这一次要是不读,会怎么样。” “我要是能把这一栏填得出来,说明我知道读这三页到底是为了拦住什么。” “我要是填不出来——” 他把底稿放下。 “那就说明我想读他,只是因为我手上有这个东西,不是因为他真需要。” 九点五十七分。 武大军没有立刻说话。 “老温,你这四十分钟——” “今天填的这一张,第六栏我改了三遍。” “头一遍写的什么。” “头一遍我写的是‘他会一直掉下去’。” “那不对吗。” “不对。” 温良把笔盖上。 “他会不会一直掉下去,我不知道。” “我写那一句,是想让自己觉得这三页非读不可。” “第二遍呢。” “第二遍我划掉重写,写的是‘他会照他自己那条道走’。” “这个也不对?” “这个是对的,可它太宽了。” “他照他自己那条道走,那是他的事,不是我要不要读的理由。” “那第三遍呢。”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那张底稿收起来了。 一月八号,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 答复下来了。 年级组长自己拿着那张表到办公室来的。 温良接过去先看意见栏。 那一栏上不是“同意”两个字。 也不是“不同意”。 三点二十二分。 那一栏上写着一行字。 温良把它念完,抬起头。 “建议先不读。” “对。” “为什么。” 年级组长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他手里还拿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互查记录——年级组这三天从顾青禾那儿借去看的。 “你第四栏写的理由,是这个学生自己说的‘题越来越难了’。” “对。” “他的搭档也是这么记的。” “对。” 年级组长把那本互查记录翻开。 “我们这三天把他这四个礼拜的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十二月十七号那一条,他搭档记的不是这个。” “记的是什么。” 年级组长把那一页转过来。 “记的是:他说这两个礼拜家里有事,晚上写作业写不完。” 温良把那本记录接过去。 他看着那一行。 他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 那一行是十二月十七号写的,字很小,写在那一天的备注里。 后头几周的记录里没有再提。 三点二十七分。 “这一条他没跟我说。” “他也没跟顾青禾说。”年级组长说,“昨天我们问顾青禾,她说她汇总的时候只看那三样指标,备注那一栏她没有逐条看。” “那你们是怎么看到的。” “我们从头翻的。” “四个礼拜二十三天,一天一条。” 温良把那本记录合上了。 “所以他跟我说的是题难。” “跟同桌说的是家里有事。” “两样都是他说的。”年级组长说。 “可这两样不一样。” “不一样。” 温良把那张备案表放在桌上。 他看着第五栏。 那一栏上是他自己写的两行:预期他这四周的大题步骤顺序会乱一些,乱的地方集中在第一步。 “我第五栏这个预期,是照着‘题难’这个理由推的。” “对。” “要是真正的原因是家里有事、晚上写不完——” “那你读那三页,读出来的东西跟他掉分的原因对不上。” 年级组长把手放在桌上。 “你会看见他步骤乱。” “可他步骤乱,是因为写作业的时间不够,不是因为三月那两次。” 三点三十三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一条我漏了。” “你不是漏了。”年级组长说,“你是问了他,他跟你说了一样,你就信了。” “这也是漏了。”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 “这一张我撤回。” “撤回以后呢。” “重填。” “重填哪几栏。” “第四栏重写,第五栏重写。” 他把表折起来。 “第六栏也重写。” 年级组长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那儿停了一下。 “温老师,我说一句题外话。” “您说。” “这三天我们看那本互查记录,看了四个礼拜二十三天。” “那是学生自己记的。” “对。” “记得比我们年级组的班级日志细。” 温良把那张折起来的表放进口袋。 年级组长走了。 三点四十分。 曹永年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别的材料,路过办公室,看见桌上那本互查记录。 他站住了。 “这是七班学生记的?” “是。” 曹永年把那本翻了两页。 翻到十二月十七号那一页,他看见了那条备注。 他看了大概八秒。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温老师。” “曹老师。” “你那张六栏的表,我在年级组看过了。” 温良没有出声。 曹永年把手里那份材料换了个手。 “这张表要是三月份就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他才把后半句说完。 “后头那些事,一件都不会有。” 温良站在桌子旁边。 三点四十三分。 他没有接这一句。 桌上那本互查记录还摊着,翻在十二月十七号那一页。 那一条备注写在最底下,字很小。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折完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要还给顾青禾。 第315章 方向一致,因果未核 第315章方向一致,因果未核 “今天我不讲分。” 一月十三、十四、十五号,期末考。 三天九门。 十六、十七号阅卷,十八号周日休息一天。 一月十九号,周一,出分。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一百三十九天。 六点四十分,早读。 五十三个人都在。 前排有几个人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条——年级组昨天晚上就把分打出来了,今天早上课代表发的。 六点四十二分。 温良走上讲台。 底下的人都看着他。 这是一模以后第一次全科考试。 也是十一月二十三号那二十五个人退回以后,第一次有分可看。 “今天我不讲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前排有几个人低下头看自己手里那张成绩条。 有一个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一门都不讲?” “讲题不讲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错的题下午上课讲。” “今天早读这二十五分钟,我说的是别的。” “昨天晚上年级组把分给我了。” “我看了一晚上。” “看完我想说一句:这次的分,说明不了退回那件事是好是坏。” 底下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 “四条。” 温良回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一。 “第一条:这次期末和一模不能比。” “为什么不能比。” “因为不是一张卷子。” 温良把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 “一模是全市统一命题,期末是本校命题。” “一模那套卷子,全市一万一千多人做。” “这次这套,我们学校八百多人做。” “一模的难度是全市定的,这次的难度是我们几个老师定的。” “两套卷子的难度不一样。” “难度不一样,分就不能直接减。” 六点四十八分。 “那能不能用名次。”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 “名次也不行。” “为什么。” “一模的名次是全区排的,一万一千多个人。” “期末的名次是全校排的,八百多个人。” “同一个人在两个池子里排出来的名次,不能直接比。” 温良把手放下。 “这一条最要紧。你们手上那张成绩条,上头写着‘校排名’,别拿它跟一模那张比。”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二个数字:二。 “第二条:时间不够。” “十一月二十三号最后一批退回执行完。” “今天一月十九号。” “中间八个礼拜零一天。” “这八个礼拜里头,前两个礼拜是恢复期,中间两个礼拜杜小满那两个人才冲上去。” 温良回过身。 “十二月三十号那天晚上我在三零二说过一条:往回推那一下的力气跟当初花的页数成正比。” “那天我说了三样自限,其中一样是‘时间只有六个礼拜’。” “今天是八个礼拜。” “八个礼拜比六个礼拜多两个,可它还是不够。” “不够到什么程度。” “不够到这次的分只能算一个点,不能算一条线。” 六点五十三分。 第三个数字。 “第三条:这八个礼拜里,有十一天我不在。” “十二月十八号到十二月二十九号。” “那十一天早读不是我上的,互查记录不是我收的,读取计划不是我贴的。” “那十一天这个班在干什么,我是回来以后从周砚那本本子上看的。” 温良把粉笔换了一只手。 “我看的是别人记的。” “别人记的东西能用,可它和我自己在场看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我不知道那十一天里,你们有几个人是自己往前走的,有几个是撑着的。” 第四个数字。 “第四条:一月四号对账那天,报出来七个人往下掉。” “这七个人里头,有三个的原因跟学习没关系。” “一个家里有事,一个咳嗽了一个月,一个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上礼拜四年级组还查出来一样:那四个说‘题越来越难’的人里头,有一个跟他同桌说的是家里有事。”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这就是说,我们现在手上关于‘为什么掉’的那些理由,本身就不全准。” “理由不准,拿分去反推理由,推出来的东西也不准。” 黑板上现在有四行。 一、卷子不是一张,难度不同,名次池子不同。 二、只有八个礼拜。 三、中间十一天我不在。 四、掉分的理由本身不准。 六点五十八分。 “这四条说完了。” “现在我报一个数。” 教室里安静下来。 “全班这次期末的平均分,跟一模比,回来了九分。” 底下有几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方向一致,因果未核(第2/2页) 第三排那个男生把成绩条抬起来又放下。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回来九分——” “嗯。” “一模我们掉了二十七分。” “掉了二十七。” “这次回来九分。” “回来九分。” 那个男生把成绩条捏在手里。 “那这不是好事吗。” 温良看着他。 “是好事。” 那个男生等着他往下说。 温良没有往下说。 “老师,然后呢。” “没有然后。” “那这九分说明什么。” “它证明不了什么。” 教室里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成绩条。 “一个字都不能说?” “能说的我刚才说了。” 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 “它是好事。这一句是真的。” “可它证明不了退回是对的,也证明不了退回是错的。” “它也证明不了我这一年的做法是对的还是错的。” “它就是九分。” 教室里没有人接。 那个站着的男生的手还捏着那张成绩条,捏出一道折。 他坐下了。 七点零四分。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要是这次回来的是负九分呢。” 温良看着她。 “那也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证明不了什么。” “那您也会站在这儿说这四条?” “会。” 温良把手放下。 “今天要是掉了九分,我还是这四条,还是这一句。” “这四条我昨天晚上就写好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写这四条的时候,我还没有看那个平均分。” 那张纸他没有展开给人看,只是举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先写的四条,后看的分。” “顺序反过来就没意思了。” “今天早读到这儿。” “成绩条自己收好。” “下午第二节数学,讲错题。” 温良走下讲台。 黑板上那四行他没有擦。 那个九分他也没有写在黑板上。 七点零九分。 那一整天,柳老师没有来。 他这两个礼拜本来就该撤了——十二月二十九号温良恢复带班以后,年级组的兼管安排到一月三号结束。 一月十九号晚自习后,八点四十分。办公室。 顾青禾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张表。 八点四十一分。 “老师。” “说。” “我把期末的分排了一遍。” 温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按什么排的。” “按十二月三十号那张折线。” 她把两张表放在桌上。 “那天您说,退回页数少的人变化小,页数多的人冲得高。” “说过。” “今天我拿期末的分,按退回页数把二十五个人分成两拨。” “怎么分的。” “八页做界。” 顾青禾把第一张推过来。 “退回八页以上的,十一个人。” “退回八页以下的,十四个人。” “十一加十四,二十五。” “对。” “分怎么算的。” “每个人这次期末的分,减他一模的分。” “难度不一样。”温良说。 “我知道。”顾青禾说,“所以我不看这个数本身。” “那你看什么。” “看两拨人的差。” 她把第二张推过来。 “退回八页以上那十一个人,平均比一模回来十四分。” “八页以下那十四个人,平均回来四分。” 八点四十六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两张表拉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 “十四和四。” “差十分。” “全班平均是九分。” “对。”顾青禾说,“九分是这两拨合起来的。” 温良把那两张表并排放着。 顾青禾站在桌子那一头。 “老师,我今天早上听您说那四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样事。” “什么事。” “您说这次的分说明不了退回是好是坏。” “我说了。” “可我下午自己排了一遍。” 她把手放在那两张表上。 “排完我发现——” “跟您那条折线是一个方向的。” 温良看着那两张表。 八点四十九分。 “一个方向,不等于对上了。” “我知道。” 顾青禾没有把手从表上拿开。 “可它也不等于没关系。”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你说得对。” 他把那两张表并齐。 “那就写:方向一致,因果未核。” 第316章 这两组数不能互相证明 第316章这两组数不能互相证明 “这两组数不能互相证明。” 一月十九号,周一,晚上八点五十分。办公室。 顾青禾那两张表还摊在桌上。 八页以上十一个人,平均回来十四分。 八页以下十四个人,平均回来四分。 她刚说完那一句:跟您那条折线是一个方向的。 八点五十一分。 温良看着那两张表。 他看了将近一分钟。 “这两组数不能互相证明。” 顾青禾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停在那两张表的边上。 八点五十二分。 “老师,方向是一样的。” “方向是一样的。” “那——” “方向一样,不等于它们能互相证明。” 温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把杜小满和周砚叫来。” “现在?” “现在。晚自习刚散,他们还没走。” 九点零五分。三零二屋。 四个人。 桌上摆着三样:顾青禾今天下午排的那两张,十二月三十号那张折线,还有温良刚才那张空白纸。 九点零六分。 “今天顾青禾用期末的分,排出来的方向跟十二月三十号那条折线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那两张表上。 “我要说的是:这一样不能拿来当验证。” “三处。” 他把那张空白纸摊开,在上头写了个“一”。 “第一处:这两组数记的是同一批人。” “十二月三十号那条折线上的十三个点,是从二十五个退回的人里挑出来的。” “今天这两拨,十一加十四,也是这二十五个人。” 温良把笔停住。 “同一批人,用两样不同的东西量了两回。” “两回都指向一个方向,说明的是什么。” 周砚先答的。 “说明这二十五个人身上有这个方向。” “对。” “可它说明不了别人身上有没有。” “对。” “这一条你们同意吗。” 顾青禾看着那张纸。 “同意。” “你呢。” “同意。”杜小满说。 温良在第一条后头画了个勾。 “第二处。” 他写了个“二”。 “两回用的横轴是同一个。” “什么意思。” “十二月三十号那条折线,横轴是退回页数。” “今天顾青禾分两拨,分的界也是退回页数。” 温良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两回用的都是‘退回页数’这一个东西去分人。” “分出来的两拨当然会挨着。” 九点十二分。 “老师,这个我没听明白。”杜小满说。 温良把笔换了一只手。 “我打个比方。” “你按身高把班上人分成两拨,高的一拨和矮的一拨。” “今天你量他们的臂展,高的那拨臂展长。” “明天你量他们的鞋码,高的那拨鞋码大。” “这两回都指向一个方向。”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这能说明臂展和鞋码互相证明吗。” 杜小满停了两秒。 她低下头看那张纸上的两条。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都是按身高分的。” “对。” 温良在第二条后头也画了个勾。 “同意吗。” “同意。” 顾青禾也点了一下头。 “第三处。” 温良写了个“三”。 写完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笔放下,看着顾青禾。 “顾青禾,你今天下午排那两张表的时候,知不知道十二月三十号那条折线是什么方向。” 顾青禾看着他。 “知道。” “你那天晚上在场。” “在场。” “你还把那三句自限抄进了汇总。” “抄了。” “那你今天排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个数。”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九点十七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有。” “那个数是什么。” “我心里想的是:页数多的那一拨,回来的分应该多。” “排完呢。” “排完是十四和四。” “跟你想的一样。” “一样。” “那你有没有再排一遍。” “没有。” “要是排出来是四和十四呢。” 顾青禾把手放在桌上。 “那我会重排一遍。” 三零二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第三处。” 温良在纸上写完了那一条。 “排的人已经知道要排出什么方向。” “这一条比前两条都重。” “为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这两组数不能互相证明(第2/2页) “因为前两条是数本身的毛病,看得出来。” “这一条在人身上,看不出来。”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 “十二月二十九号我们定过一条口径:记完当天不对,礼拜天晚上一块儿对,对之前谁都不许看对方的。” “那一条定的就是这个。” “可它管的是杜小满和顾青禾两个人互相看。” “它没管住一样:排数的人自己心里那个方向。” 九点二十二分。 顾青禾坐在那儿。 她没有立刻说话。 “老师,我这一条也同意。” 温良看着她。 “同意。” “我今天下午确实是照着那个方向排的。” 她把那两张表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我以为我在验它。” “可我是在找它。” 她说完这两句没有抬起头。 杜小满和周砚都看着她。 温良在第三条后头画了勾。 画完他把笔放下了。 “这一句你自己说出来,比我说出来管用。” “为什么。” “我说,是我在挑你的错。” “你说,是你往后每回排数都会先想一遍。” 三条,三个勾。 杜小满这时候开口了。 “那她这一晚上——” “没白排。” 温良说得很快。 “怎么没白。” “它把要验的东西说清楚了。” 温良把那张写着三条的纸放在桌子中间。 “今天以前,我们要验的是一句话:退回不是拿,是推。” “这句话太大。” “今天这三条一摆,这句话就小下来了。” “小成什么样。” 温良拿起笔,在那张纸底下写了一行。 要验的:一个人当初被读得越多,后来那一下就越重。 “就这一句。” “这一句能验。” 九点二十八分。 “怎么验。” “得找一批人。” 温良把手放在纸上。 “这批人得满足三样。” “第一样:不是这二十五个人。” “第二样:排他们的人,不知道我们这条方向。” “第三样:得有人这一年被大改过。” 三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周砚开口了。 “高三(4)班。” 温良看着他。 “柳老师那个班。” “对。” “为什么是他们。” “第一,他们不是我们班的人。” “第二,柳老师那个班不知道我们这条方向。” 周砚把手放在桌上。 “十二月二十一号柳老师来我们班的时候,问过一句‘一三二是什么意思’。” “顾青禾没有答。” “他到今天都不知道我们墙上那个数是什么。” “更不知道十二月三十号那条折线。” 顾青禾接了一句。 “可老师,还有第三样。” “你说。” “高三(4)班没有人退回过。” 九点三十三分。 “他们班没有那件事。” “没有那件事,就没有‘退回页数’这一栏。” “没有这一栏,怎么排。” 温良看着周砚。 周砚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张写着三条的纸拉过去,看着最底下那一行。 要验的:一个人当初被读得越多,后来那一下就越重。 “顾青禾。” “你说。” “你再念一遍那一行。” 顾青禾念了一遍。 周砚把手指点在那一行上。 “这一行里头,有没有‘退回’两个字。” 三零二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青禾低头又看了一遍。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九点三十八分。 周砚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要验的不是退回。” “是‘当初花得越多,后来那一下越重’。” 他抬起头。 “这个不用退回也能验。” “怎么验。” 周砚看着温良。 “只要有人这一年被大改过。” 三零二屋里没有人说话。 九点四十一分。 温良把那张写着三条的纸拿起来。 他在最底下那一行旁边又添了一行。 添完他念了一遍。 “待验对象:不限于退回者。” “这一行是谁提的。”杜小满问。 温良把笔停住。 “周砚。” 他在那一行后头写了两个字。 周砚。 “这个也要写上去。” “提的人得写上。” 温良把那张纸放回桌子中间。 “往后有人接着验,他得知道这一步是谁往前推的。” 第317章 名单上没有他们 第317章名单上没有他们 “老师,您这个跟我们班没关系。” 一月二十二号,周四,晚上八点四十分。出租屋。 杜小满来送这个礼拜的记录,进门看见课桌上摊着的东西,愣了一下。 那不是互查汇总,也不是那两张表。 那是一个小本子,摊开着,上头一页一页全是名字。 八点四十二分。 “这是十一月十四号那天晚上我抄的。” “岑女士给我那个牛皮纸袋,我当天晚上抄了一份名单。” “四十二个人。” 杜小满在课桌那一头坐下了。 “这个跟我们班没关系。” “没关系。” “那您今天晚上——” “核一遍。” 温良把那个小本子转过来。 四十二行。 每一行前头是名字,后头是一小块空。 四十二行里,有三行后头写着东西。 其余三十九行是空的。 “三个。” “对。” “这三个是找到的?” “找到的。” 杜小满看着那三行。 “老师,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十月十六号。” “那天下午我在市第三考点门口,第一次看见这四十二个名字。” 温良把手放在本子上。 “今天一月二十二号。” “九十八天。” “九十八天找到三个。” “三个。” 杜小满往下看那三行后头写的日期。 第一个:十月二十五号。 第二个:十一月三号。 第三个:十一月十号。 八点四十七分。 她抬起头。 “最后一个是十一月十号。” “对。” “今天一月二十二号。” “对。” “那就是——” “七十三天。”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七十三天,一个都没有再找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师,那这七十三天您找了吗。” “找了。” “怎么找的。” “照名单上的名字找。” 温良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 “这四十二个名字,我一个一个查过。” “查学籍,查毕业去向,查有没有复读的记录。” “能查的路我都走了一遍。” “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三十九个人,我一个都没找着。” 杜小满看着那三十九行空白。 “三十九个人,一个都查不着?” “不是查不着。” 温良把笔拿起来。 “是查着了,可查着的那些不是我要找的。” “老师,我不明白。” 温良把那三行有字的翻给她看。 “这三个人我找到的时候,问的是同一样。” “问什么。” “问他们那一年班上有没有两个人后来没了。” 八点五十二分。 杜小满抬起头。 “两个人?” “两个。” “哪两个。” “不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那三行上。 “十月二十六号我在教室里说过一句话:我去查。” “那天我要查的就是这两个人。” “到今天,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有这两个人。” 温良把那个小本子翻到后头。 后头有三页,是他抄的三段话。 “这是那三个人说的原话。” “我当时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 他把第一页转过去。 “第一个,十月二十五号见的。” “他说:那时候我们班好像还有别人,可我说不上来是谁。” 第二页。 “第二个,十一月三号。” “他说:我记得毕业照少了人,可数了两遍又是对的。” 第三页。 “第三个,十一月十号。” “他说:有那么两个位子,放学以后老是空着,可我想不起来那两个位子上坐的是谁。” 杜小满把这三段看了两遍。 “这三个人都说班上还有别人。” “都说了。” “可三个人都说不出名字。” “一个都说不出。” 八点五十七分。 “老师,这三个人互相认识吗。” “不认识。” “怎么讲。” “第一个现在在读专科,在外地。” “第二个复读了一年,现在在另一个学校。” “第三个高中没读完就离校了,在家附近做事。” 温良把那三页并排放着。 “他们三年没见过面。” “我找他们是分开找的,一个在十月,两个在十一月。” “我问的时候没有跟他们说别人怎么说的。” “那这三个人说的是一样的。” “一样的。” 杜小满把那三页放下。 “老师,那您为什么找不到那两个人。”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个小本子从头翻到尾,又翻回第一页。 四十二行。 九点零二分。 “今天晚上我把这三十九个人又过了一遍。” “过完我停在一样上头。” “哪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名单上没有他们(第2/2页) 温良把本子放平。 “这四十二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岑女士那份调查上抄的。” “对。” “那她那份调查上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杜小满想了一下。 “她自己一个一个问出来的。” “她问谁。” “问那一届的学生。” “她怎么知道要问谁。” 杜小满停住了。 “……名册。” “对。” 温良把手放在那四十二行上。 “她儿子那一届,那个班五十三个人。” “她拿的是那张五十三个人的名册。” “照着名册一个一个问,问出来四十二个是被改过的,十一个是没来得及改的。” “那这四十二个人有一样是共同的。” “哪一样。” “他们都在那张名册上。” 杜小满看着那本子。 “那两个被换掉的人——” “不在名册上。” 九点零七分。 温良把笔盖上了。 “被改过的人,名字还在,档案还在,学籍还在。” “他们只是被拨了一下,人还在纸上。” “所以岑女士照着名册能问出他们。” “所以我照着名单能一个一个去查他们。” 他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 “那两个不一样。” “那两个是被换掉的。” “换掉是什么意思。” “名字从名册上没了。” “档案上没了。” “学籍上也没了。” 温良把手放在那个合上的本子上。 “他们不在名单上。” “因为名单是从纸上抄的。” 杜小满坐在那儿。 “所以您这七十三天——” “找错地方了。” “不是您找得不够。” “是这四十二个名字里头,从头到尾就没有他们。” “老师。” “说。” “那还能怎么找。” 温良把那三页原话又摊开了。 “纸上找不着,就得从人嘴里找。” “可他们说不出名字。” “说不出名字,能说出别的。” 九点十二分。 他把笔尖点在第一页那一段上。 “第一个说:那时候我们班好像还有别人。” “这一句里头没有地方。” 他移到第二页。 “第二个说:我记得毕业照少了人。” “这一句里头也没有地方。” 他移到第三页。 “第三个说:有那么两个位子,放学以后老是空着。” “这一句里头有一样。” “哪一样。” “放学以后。” 温良把那三页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十一月十号那天我记完这一段,问了他一句:那两个位子上的人放学去哪儿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那两个位子上的人去哪儿了。” “可他说了一样别的。” 温良翻到第三页背面。 那儿还有两行,是他当时补记的。 杜小满念了出来。 “他说:我们那时候放学总有个同学在南门外那家面店门口等人。” “等谁,他想不起来了。” “这是第三个人说的。” “对。” “可您刚才说三句里有两句提到同一个地方。” 九点十七分。 温良把第一页翻过来。 第一页背面也有一行补记。 “第一个人我十月二十五号见的。” “那天我问完那一句,他说了一样闲话。” 杜小满念。 “他说:那会儿我们放学都往南门走,南门外有家面店,天天有人在那儿站着。” 杜小满抬起头。 “两个人都说了南门那家面店。” “两个人。” “一个在十月二十五号,一个在十一月十号。” “中间隔着十六天。” “他们两个不认识。” “不认识。” 温良把那两页并排放在一块儿。 “这两句我十一月就记下来了。”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停在这儿。” “因为十一月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两个人在名单上。” 温良把手放在那两页上。 “在名单上,我就该照名单去查。” “查了七十三天,一个没查着。” “今天我才反过来想:他们要是压根不在名单上呢。” 杜小满看着那两页。 “那这两句就不是闲话了。” “不是闲话。” 九点二十二分。 “这两句是这九十八天里,唯一两句提到同一个地方的话。” “说这两句的人不认识。” “他们说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紧的东西。” 温良把那个小本子和那两页收在一块儿。 “老师,那家面店还在吗。” “在。” “您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我下班绕过去看了一眼。” 温良把那一沓放进上衣口袋。 “学校南门外那家面店。” “他们说,那时候放学总有一个同学在那儿等人。” “等谁,他们想不起来。” 第318章 她来学校了 第318章她来学校了 “温老师,我那份调查,你抄的那份名单还在吗。” 一月二十五号,周一,下午三点四十分。办公室。 传达室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温良正在批卷子。 “温老师,有位家长找您。” “哪个班的。” “她说不是这个班的。” 三点四十二分。 岑玉茹上来了。 她自己来的。不是被叫来的,也没有约。 她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腿上。 “温老师,我那份调查,你抄的那份名单还在吗。” 温良把手里的红笔放下。 “在。” “在哪儿。”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个小本子。 那是十一月十四号晚上抄的那一本,这三个多月一直在他身上。 岑玉茹看着那个本子。 “你随身带着。” “带着。” “为什么。” “因为我随时可能碰上其中一个。” 岑玉茹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腿上那个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笔记本。 那个本子比他那个大,硬皮,边角磨得起了毛——跟她十一月十四号推给他那个牛皮纸袋里的那本是同一个样式。 “这是第二本。” “第二本?” “那份调查是第一本。”她说,“第一本十二月十六号交上去了。” “那这一本是什么。” 三点四十七分。 “这一本是问剩下的。” 岑玉茹把本子翻开。 “第一本上头四十二个人,是我一个一个问出来的。” “可我问过的人,不止四十二个。” “我从二〇二四年一月开始,一年零十个月,一共问过七十九个人。” 温良抬起头。 “七十九。” “四十二个是我们班的。” “剩下三十七个是别的班的、老师、家长、还有那时候在学校门口摆摊的。” 她把那本翻到中间。 “今天我来,是为了这里头五条。” “哪五条。” “五个人跟我说过同一样。” 岑玉茹把那一页转过来。 那一页上有五行,每一行前头有一个日期。 “第一条,二〇二四年五月。” “说的人是我们班的一个孩子的母亲。她说她儿子那时候老提班上有个同学,可后来不提了。她问儿子,儿子说不记得说过。” “第二条,二〇二四年十一月。” “说的人是那一届的一个数学老师。他说那个班的座位表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一年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排靠窗那两个位子上是谁。” 三点五十二分。 “第三条,二〇二五年三月。” “说的人是那个班的一个孩子。他说他毕业那年翻毕业照,觉得少了人,数了两遍又是对的。” 温良的手停住了。 “这一条我也有。” “你也有?” “我十一月三号问到的那个人,说的是一样的话。” 岑玉茹看着他。 “他叫什么。” 温良把自己那个小本子翻开,念了一个名字。 岑玉茹在自己那本上找了一下。 “他是第二本上的。” “不在四十二个里头?” “不在。他是那年从我们班转走的,去了六班。” “所以你问到的那个人,我也问到过。” “同一个人,两回。” “隔了多久。” 温良看了一眼日期。 “你问他是二〇二五年三月。” “我问他是去年十一月三号。” “隔了八个月。” “他说的是一样的话。” “一样。” “八个月隔着,他跟两个不认识的人说了一样的话。” 温良把自己那个本子后头那三页翻出来。 “我这儿有三条。” 他把三页并排放在桌上。 “十月二十五号,十一月三号,十一月十号。” “都是我一个一个找到人以后记的原话。” “我记的时候没有跟他们说别人怎么说的。” 三点五十七分。 岑玉茹把那三页拉过去看。 她看得很慢。 三点五十九分,她抬起头。 “你这三条里头,有一条跟我第三条是同一个人。” “是。” “剩下两条我没有。” “您那五条里头,我也有三条没有。” 温良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空白纸。 “对一遍。” “怎么对。” “您念一条,我念一条。” “念的时候只念原话,不念您觉得那句话什么意思。” 岑玉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开始对。 她念一条,他在纸上记一行。 他念一条,她在自己本子边上做一个记号。 对了四十分钟。 四点四十一分。 桌上那张纸上现在有八行。 她五条,他三条。其中一条重的,两边都算了一次,但在旁边注了“同一人”。 “八条。” “八条。”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让两个人都能看见。 “这八条里头,有七条说的是同一样。” “哪一样。” “班上还有别人,可说不出是谁。” “那第八条呢。” 温良把笔尖停在最后一行上。 那一行是岑玉茹刚才念的第五条。 “您这一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一条里头有地方。” 岑玉茹把自己那本翻到最后。 “第五条是二〇二五年八月。” “说的人是那时候在学校南门外摆摊的一个人。” “他说什么。” “他说那两年放学那阵子,南门外那家面店门口老有孩子站着等人。”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自己那个小本子翻到第一页背面。 “我这儿有一条也提到那儿。” “哪一条。” “十月二十五号那个人说的。” 他念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她来学校了(第2/2页) “我们放学都往南门走,南门外有家面店,天天有人在那儿站着。” 四点四十六分。 岑玉茹把手放在桌上。 “你那三条里头,还有没有提到那儿的。” “还有一条。” 温良把第三页背面翻出来。 “十一月十号那个人说的:放学总有个同学在南门外那家面店门口等人,等谁想不起来。” 桌上那张纸上,八行里现在有三行被圈了出来。 一行是岑玉茹的第五条。 两行是温良的第一条和第三条。 “三条。” “三条。” “三个人。” “三个人互相不认识。” 温良把手指从上往下划过那三行。 “时间从二〇二四年十月到二〇二五年八月。” “中间隔了将近两年。” “三个人在三个不同的时候,跟两个不同的人,说了同一个地方。” 岑玉茹这时候把包又打开了。 她没有再拿本子出来。 “温老师,还有一样。” “您说。” “这一样不在本子上。” “为什么不在本子上。” “因为我记的规矩是:只记别人说的,不记我自己家里的。” 温良把笔放下了。 “那今天为什么说。” “因为今天这三条圈出来了。” 四点五十一分。 岑玉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儿子叫陆明。” “他是那四十二个里的第七个。” 温良把自己那个小本子翻开。 第七行上是那个名字。 后头那一小块是空的——他没有找到他,因为她从没让他去找。 “二〇二三年七月,他考完那年的七月。” “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岑玉茹没有立刻念。 她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年班上有两个人,后来就没了。”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说的是‘没了’?” “‘没了’。” “不是转学,不是退学。” “他没有说转学,也没有说退学。” 岑玉茹的手在膝盖上放着。 “他说的就是那两个字。” “那您问他了吗。”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清。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呢。” “第二天我又问了一遍。” 岑玉茹抬起头。 “他说他没说过这句话。” 四点五十六分。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那张写着八行的纸拉过来,看着最上头那一条。 那一条是她的第一条:二〇二四年五月,一个母亲说她儿子那时候老提班上有个同学,可后来不提了;她问儿子,儿子说不记得说过。 “您第一条那个母亲说的——” “跟我一样。”岑玉茹说。 “您那一条记的是别人家的事。” “记的时候我知道我自己家也有一样。” “可您没有把自己那一条写进去。” “没有。” “为什么。” 岑玉茹把包合上了。 “因为我要是把自己家那一条也写进去,别人会说我是当妈的想孩子想出来的。” “那份东西就不硬了。” 温良看着她。 “那今天您说了。” “今天你这儿有三条,我那儿有五条。” “加上我儿子那一句,是九条。” 她把包放到腿上。 “九条里头,有两条是同一个人在八个月里跟两个不认识的人说的。” “有三条提到同一个地方。” “还有两条,是当妈的和当妈的,隔着一年多,说的是一样的:孩子说过,第二天他说没说过。” “这九条不够。” “不够。” “可它比八条多一条。” 岑玉茹看着桌上那三行。 她看了很久。 五点零二分。 “温老师。” “您说。” “你昨天才想到这一层?” “前天晚上。” “一月二十二号。” “对。” “那你今天没有去找我。” 温良把那张纸放平。 “我打算这个礼拜六去。” “去了以后呢。” “看看那家店还在不在,问问老板记不记得。” “你没打算告诉我。” “我今天下午还在想这一样。” 温良说得很平常。 “想什么。” “想告诉您合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您在举报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今天下午两个人第一次提到那件事。 五点零七分。 岑玉茹把自己那个本子合上了。 “那件事跟这件事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你知道还想。”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温良把笔盖上。 “所以我今天没去找您。” “可您来了。” 岑玉茹没有接这一句。 她把那个合上的本子放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那儿,回过身。 “温老师。” “您说。” “我还是不撤。” “我知道。” “今天这四十分钟,跟那件事没关系。” 岑玉茹把手放在门框上。 “这跟找他们两个不是一回事。” “我明白。” 五点十二分。 她把手从门框上拿开。 “礼拜六上午我去那家面店。” “几点。” “九点。” 温良站起来了。 “我也去。” 岑玉茹看着他。 她看了两三秒。 “那就一块儿去。” 第319章 我们能告诉他他是谁吗 第319章我们能告诉他他是谁吗 “老板,我问一样事。” 一月三十号,周六,上午九点整。 学校南门外那家面店。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进门左手三张,右手两张,靠里头一张。 九点整店里没有别人。 温良和岑玉茹坐在右手第一张。 九点零二分。 老板五十来岁,围裙上有面粉。他从后头出来擦桌子。 “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素面。” “好嘞。” “老板,我问一样事。” “你说。” “您这店开了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没挪过地方?” “没挪过。”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那您还记不记得,前几年放学那阵子,门口老有孩子站着等人。” 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 “天天有。” “天天有?” “这儿是南门,学校放学都往这边走。” “门口站几个孩子等人,那是常事。” 岑玉茹这时候开口了。 这是她今天早上第一次说话。 “老板,我问的不是等的人多不多。” “那你问什么。” “我问的是有没有一个孩子,天天在这儿等。” 九点零七分。 老板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 “有。” 温良和岑玉茹都没有立刻说话。 “有过一个。” “什么时候。” “三四年前吧。” 老板往门口那儿看了一眼。 “那孩子天天放学过来,就在门口那根柱子那儿站着。” “站多久。” “有时候十来分钟,有时候半个钟头。” “他等谁。” “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人一块儿走过?” 老板摇了摇头。 “我没见他跟谁一块儿走过。” “站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那他进来吃过面吗。” “吃过。” “常吃?” “隔三差五。” “他叫什么。” 老板停住了。 他把抹布在手里捏了一下。 “这我可说不上来。” “他没跟您说过名字?” “说没说过我不知道。” 老板往柜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身。 “怪就怪在这儿。” “怪什么。” 九点十二分。 “这孩子在我这儿吃了两三年面。” “我记得他坐哪张桌,记得他吃面爱多加醋,记得他冬天穿一件蓝的外套,袖口磨破了也不换。” 老板把手往左手那边一指。 “他每回都坐那张。” 温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是进门左手第三张。 靠墙,桌腿有一个缺口。 “我什么都记得。” 老板说。 “就是他叫什么,我想不起来。” 面上来了。 两碗素面,一碟醋。 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四十分,两个人在那儿坐着。 面吃了一半就凉了。 这二十五分钟里,店里陆陆续续进来过四个人。 一个是买了两个包子就走的。 一个是坐在靠里头那张桌子的老头。 两个是穿校服的初中生,坐右手第二张,吃完就走。 九点四十分。 门帘掀开了。 进来一个人。 二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的外套。 他把门帘放下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很小。 他先往左手那边看了一眼。 温良的手停在筷子上。 那个年轻人看的是左手第三张。 那张桌子上现在没有人。 他看完那一眼,走过去坐下了。 坐的是靠墙那一边。 老板从后头出来。 “来了。” “嗯。” “老样子?” “老样子。” 那个年轻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一碗素的。” 他停了一下。 “多下一把。” 九点四十五分。 温良的手还在筷子上。 他没有动。 岑玉茹坐在他对面。 她也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桌上那个包上头——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把手按在那个包上,包里是那本第二本。 老板端着面过去了。 “多下一把”那句话老板没有问第二遍。 他直接把面端上去了。 那碗面比刚才那两碗看着满一些。 那个年轻人开始吃。 他吃得不快。 九点五十二分,他吃完了。 九点五十三分。 他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筷子拿起来,横着放在碗沿上。 两根筷子并齐,横搭着,一根都没有搭出去。 放完筷子,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 他用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 不快不慢,间隔一样。 敲完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穿外套。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 那三下他见过。 不是三年前,不是听人说的。 是这一年,在他自己那间教室里。 他们班有一个学生,每次做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之前,就是这么敲的。 食指和中指并起来,敲三下。 那个学生十一月十八号投的是签。 十二月画了圈。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下了。 他没有告诉桌上任何人。 那个年轻人已经把外套穿好了。 他往柜台那边走,掏钱。 温良这时候站起来了。 “同学。”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 九点五十八分。 “我问你三样事,不问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我们能告诉他他是谁吗(第2/2页)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您说。” “第一样:你常来吗。” “常来。” “来了几年了。” “记不清。反正上学那会儿就来。” “第二样:你为什么坐那张桌。” 那个年轻人往左手第三张看了一眼。 “那张?” “对。”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 “进门就坐那张?” “进门就坐那张。” “别的桌子空着也坐那张?” “坐那张。” 他把钱递给老板。 “坐惯了。” “第三样。” 温良往桌子那边指了一下。 “你刚才吃完,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然后在桌上敲了三下。” 那个年轻人的手停住了。 “那三下是什么意思。” 店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轻人看着温良。 他的表情不是警惕,也不是不耐烦。 他是真的在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他把找回来的零钱收进口袋。 “我从小就这样。” “从小?” “反正我记事起就这样。” 十点零三分。 “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 “你确定没有。” “确定。” 那个年轻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教的。” “就是个习惯。” 温良没有再问。 “谢谢。” 那个年轻人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走了。 店里只剩下三个人:温良、岑玉茹,和柜台后头的老板。 岑玉茹这时候才把手从那个包上拿开。 她的手一直按在上头,按了一个钟头零六分钟。 她把包放到腿上。 “是他吗。” “是。” “你怎么这么肯定。”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三样。” “第一样:他进门先看那张桌。” “老板说三四年前那个孩子每回都坐那张。” “他今天进门,先看的就是那张。” 十点零八分。 “第二样:他说‘多下一把’。” “这一句要紧吗。” “要紧。” 温良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去年六月我在学校食堂后厨问过一位金师傅。” “她说不出老范姓什么,说不出他高矮胖瘦,说不出他戴不戴眼镜。” “可她说了一样:那三年里,有一个人每回打饭她都会多下一把面。” “为什么多下一把,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岑玉茹看着他。 “抹得掉的东西是名字。” “抹不掉的是手上那点习惯。” “那第三样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第三样是那三下。” “那三下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岑玉茹说。 十点十三分。 她把腿上那个包又打开了。 她没有拿本子出来。 她把手放在包里,停了一会儿,又把手拿出来了。 “温老师。” “您说。” “我知道那三下是什么。” 温良看着她。 “我儿子也这么敲。” 面店里没有人说话。 老板在柜台后头擦碗,没有往这边看。 “陆明?” “陆明。”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敲的。” “我不知道。” 岑玉茹把手放在桌上。 “我第一次注意到是他高三那年。” “做完题,笔一放,右手在桌上敲三下。” “我问过他,他说什么。” “他说是他们班主任教的。” 温良的手停住了。 “老范教的。” “他说是班主任教的。” “教的什么。” “教的是:把最后一遍检查做完,再放笔。” 岑玉茹把手指并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跟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敲三下,是三样:数对了没有,单位写了没有,名字填了没有。” “敲完三下才算完。” 十点十九分。 温良看着桌面。 “这是老范教的。” “教给全班的。” “那一年那个班五十三个人。”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刚才那个人,也是那五十三个里的。” “可他不在名册上。” “不在。” “不在四十二个人里头。” “不在。” “不在您那第二本上。” “也不在。” “可他手上有老范教的那三下。” 岑玉茹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叠着。 十点二十四分。 “温老师。” “您说。” “他自己不知道那三下是什么。” “不知道。” “他刚才说他从小就这样。” “他说了。” “他还说没有人教过他。” “他没有说谎。” 温良说得很平常。 “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敲。” “因为他敲那三下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敲。” 温良把手抬起来。 “想过的东西会忘。” “没想过就做的东西,忘不掉。” “抹得掉名字。” “抹不掉手上的习惯。” 面店里安静下来。 柜台后头老板还在擦碗。 门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近到远。 十点三十分。 岑玉茹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那两只叠着的手。 她抬起头。 “那我们现在能告诉他,他是谁吗。” 第320章 这一句她记在最底下 第320章这一句她记在最底下 “不告诉。” 一月三十号,周六,上午十点三十三分。那家面店。 岑玉茹问完那一句以后,桌上没有人说话。 十点三十四分。 温良坐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压着桌面的木纹。 柜台后头老板把碗擦完了,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门外有一辆自行车推过去。 温良还是没有答。 岑玉茹没有催。 她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腿上。 十点四十一分。 温良开口了。 “不告诉。” 岑玉茹看着他。 “三条。”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第一条。” “他今天早上进这个门,坐那张桌,点那碗面。” “这些是他自己这几年一天一天走出来的。” 温良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我们今天要是告诉他:你三年前是十四中高三(7)班的学生,你的名字被人从名册上抹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你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会怎么样。” “他会回头去想。” “想那三年。” “想他现在这个活法是不是白活的。” 温良把手放平。 “他今天还没想过这个。” “他敲那三下的时候没想过。” “他坐那张桌的时候也没想过。” “十二月三十号晚上,我在学校那间屋里画过一条线。” “那条线说的是:往回推那一下的力气,跟当初花的页数成正比。” 温良看着桌面。 “这三年他身上留着的东西不少。” “老板记得他坐哪张桌。” “他自己手上留着老范教的那三下。” “留下的东西越多,我们今天推那一下就越重。” 十点四十七分。 “所以第一条是:告诉他,就是又推他一下。” 岑玉茹没有说话。 “第二条。” 温良把手从桌上拿开。 “我们没有东西能证明给他看。” “怎么讲。” “他要是问:你凭什么说我是那个班的。” “我们拿什么给他。” “纸上没有他。” “名册上没有,档案上没有,学籍上没有。” “毕业照上数两遍是对的。”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们手上只有三样:老板说三四年前有个孩子天天在这儿等人;您儿子也这么敲;我们班有过一年五十三个人。” “这三样,没有一样能指着他说‘这就是你’。” 十点五十二分。 “我们要是今天告诉他,他信了。” “他信了以后回家去查。” “查学籍,查档案,查名册。” “查出来什么。” 温良抬起头。 “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时候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我们两个骗他。” “也可能觉得是他自己出了毛病。” “这两样,哪一样都比现在坏。” 岑玉茹这时候动了一下。 “可要是他不查呢。” “不查更坏。” “为什么。” “不查他就得一直信着一件他证不了的事。”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一个人心里搁着一件证不了的事,是要出事的。” “第三条。” 十点五十七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看了一眼门外。 “第三条最短。” “您说。” “就算他信了,就算他查着了。” “那三年也回不来了。” 面店里安静下来。 “他今年二十岁上下。” “他现在有一份事做,有一个天天来吃面的地方。” “我们今天把那三年还给他——” 温良把手放下。 “还给他的不是那三年。” “是‘你少了三年’这句话。” 岑玉茹坐在那儿。 她一直没有说话。 十一点零二分。 “温老师。” “您说。” “你这三条,一条都不是为你自己。”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我同意。” 岑玉茹说。 温良抬起头。 这是这三个多月来,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十一月十四号她把牛皮纸袋推给他,没有说过。 十二月十日她往区里递材料,没有说过。 十二月二十五号在区教育局那间会议室,她说的是“我不撤”。 一月二十五号在办公室,她说的还是“我不撤”。 “这三条我都同意。” “那陆明呢。”温良问。 “他要是知道您找到了一个——” “我不告诉他。” 十一点零七分。 “为什么。” “跟你那三条一样。” 岑玉茹把包放到桌上。 “陆明现在在读专科,读的是他自己考上的那个。” “我要是告诉他:你们班那年有两个人被抹了,我今天见着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这一句她记在最底下(第2/2页) 她把手放在包上。 “他会回头去想他那三年。” “想完他会问我一句:那我呢。” “他那一年也被改过。” “改过。” “他在四十二个人里头。” “第七个。” 岑玉茹把手从包上拿开。 “他到今天不知道自己被改过。” “那份调查我做了一年零十个月,他一直以为我是在给他班上的同学做点事。” 温良看着她。 “您从来没跟他说过。” “没说过。”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低下头看着桌面。 面店老板从柜台后头出来,问了一句要不要添热水。 两个人都说不用。 十一点十三分。 “那今天这一趟,我们算什么。”岑玉茹问。 “算找到了。” “找到了不告诉。” “找到了不告诉。” “那找他干什么。”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 四十二行,三行有字,三十九行空着。 “我今天要做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把他记下来。” “记在这本上?” “不。” 温良把那个小本子收回去了。 “这本是那四十二个人的。” “他不在这四十二个里头。” “记在这本上,就等于把他塞进一份不属于他的名单。” “那记在哪儿。” “新的。” 一月三十号,下午两点二十分。学校,办公室。 温良回来的时候楼里没有人。周六下午高三只有晚自习。 他在抽屉里找了一个没用过的本子。 硬皮,比他那个账本小一圈。 两点二十二分。 他把第一页翻开。 他在第一页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一月三十号,上午九点四十一分到十点零五分。 第二行:学校南门外面店。进门左手第三张桌。素面,多下一把。 第三行:吃完,筷子横放碗沿,右手食指中指并起,敲三下。 写完这三行,他把笔停住了。 第一页最上头还留着一块空。 那一块是留给名字的。 温良看着那一块空。 他没有写。 他也写不出来。 他把笔举起来过一次。 笔尖离那一块空还有一指,他又把手放下了。 两点二十七分。 他把笔盖上,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那一块空还在那儿。 他在那一块空的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很直。 画完他把那一页对着灯看了一眼。 那一块空还是空的。 他把那个本子合上,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把最底下那一格拉开。 那一格里头东西不多。 有一张皱得厉害的纸,是十一月三十号他揉了扔进废纸篓、后来又捡回来展平的那一张。 他把那个新本子放进去,放在那张皱纸旁边。 抽屉推上。 一月三十一号,周日,晚上七点十分。高三(7)班教室。 温良在侧墙那儿。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下个礼拜的读取计划。 七点十一分。 他把那张纸贴在二十六格长纸第一格旁边。 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这是十二月十八号停职以后,他第一次自己贴这一张。 贴完他退开半步。 长纸上二十六格,从教室后墙一直到侧墙拐角。 第一格上头写着:十二月十号到十二月十六号。 现在走到第八格。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一百二十八天。 杜小满从后门进来。 她是来送这个礼拜的记录的。 她把那一沓放在讲台上,往侧墙这边走了两步。 “老师。” “说。” “礼拜六那趟,有结果吗。” 七点十六分。 温良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有。” “什么结果。”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往侧墙那一头看了一眼。 那儿是第二十六格。 第二十六格底下有五个字,是十二月十号那天他自己写上去的。 六月八号,见。 “六月八号那天。” 他把手放下。 “我要多算一个人。” 杜小满看着他。 七点十八分。 “多算一个,是五十四。” “不是五十四。”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长纸上。 “五十三是这个班的。” “那一个不在这个班里头。” “那他算在哪儿。” “算在六月八号那一天。” 杜小满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把这一句记在自己那一页的最底下。 第321章 十一号以前给你 第321章十一号以前给你 “这个礼拜我要读一个人。” 二月八号,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分。 寒假放了一个礼拜,今天返校。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一百一十九天。 那个数不是温良改的。他六点三十五分进教室的时候,上头已经是这个数了。 六点四十一分。 侧墙那张长纸走到第九格。 第九格上头写着日期:二月四号到二月十号。 那一格里头现在是空的。 温良走上讲台。 “这个礼拜我要读一个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前排有几个人抬起头。 “表我今天上午报。”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您从十二月一号到今天,一次都没读过。” “一次都没有。” “今天怎么忽然要读了。” “不是忽然。”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说三样。” “第一样:算个数。” “十二月一号我在墙上贴了一三二。” “今天二月八号。” “中间七十天。” 他回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 七十天。零笔。 “这七十天里,我说要读的有两次,实际读的是零次。” “余量动了几笔。” “零笔。” 六点四十六分。 “第二样。” 温良把粉笔放下。 “十二月三十号晚上,我在三零二那间屋子里画过一条线。” “那条线你们里头有几个人当天在场。” 底下有三个人点了头。 “那条线说的是:我这一年在一个人身上花得越多,退回的时候给他那一下就越重。” “那天晚上武老师听完,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手上那一百三十二个点,不是余量。” 温良把手抬起来。 “他说那是我还欠着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样。” 温良回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欠着的东西搁着不还,不叫谨慎。 写完他没有立刻转过来。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两个字。 叫拖。 底下没有人出声。 第二排有个女生低下头,把这两个字抄进本子。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开口了。 “老师,可十二月那两次,一次是被叫停的,一次是您自己收回来的。” “是。” “那两次都不能算您拖。” “那两次不算。” 温良回过身。 “可从十二月九号到今天,六十一天。” “这六十一天里我没有再写过第三张。” “一张都没写?” “一张都没写。” 六点五十一分。 “为什么没写。”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因为写了就得贴,贴了三天就得读。” “读了就得对第五栏。” “对完就有一个数,那个数说的是我猜得准不准。” 他说得很平常。 “这六十一天我没写,不是因为我在等更好的时候。” “是因为我不想去对那个数。” 教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 她没有再问。 “今天我不等了。” 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表。 那是《学生学习方式调整事前备案表》。 “这张表原来四栏,我一月五号加了两栏。” “今天我当着你们填。” 他把那张表摊在讲台上,用一个夹子夹住,立起来。 “填一栏我念一栏。” “第一栏:学生学号。” 他念了一个学号。 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抬起头——是他。 “为什么是他。” “一月四号对账那天,报出来七个人往下掉。” “他是那七个里的一个。” “一月五号我为他报过一张,年级组建议先不读,我撤回了。” “为什么撤回。” 六点五十六分。 “因为那一张上头我写的理由是‘他说题越来越难’。” “年级组把互查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出十二月十七号那一条:他跟同桌说的是家里有事,晚上写作业写不完。” “两样都是他说的,可这两样不一样。” 温良看着那个男生。 “上个月我没有再来问你。” 那个男生没有说话。 “今天这一栏我还是填你。” “可后头几栏我重写了。” “第二栏:拟调整的内容。” “不调整。”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 “不调整?” “这一次我不改他任何东西。” 温良把笔停在那一栏上。 “我只读。” “读完不动?” “读完不动。” “那读它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十一号以前给你(第2/2页) “因为我上一次给他写的理由是错的。” “错在我拿他跟我说的那一句当成了原因。” “这一次我先看,看完再说要不要动。” 他在第二栏上写了三个字:仅读取。 七点零一分。 “第三栏:拟读取页数。” “两页。” “上回是三页。” “上回三页是因为我想看三月那两次改动留下了什么。” “这回两页,只看这四个礼拜。” “第四栏:调整理由。” 温良在这一栏上写的时候写得慢。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本人一月五号所填理由不成立。该生下滑原因存在两种说法,本人未核实即采信其一。本次读取用于弄清事实,不用于调整。”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第五栏:读之前,我预期看到什么。” 温良停了一下。 “这一栏我写两句。” “第一句:他这四个礼拜的大题步骤会比十一月乱。” “第二句——” 他把笔停在纸上。 “第二句我写的是:乱的地方不在第一步。” 七点零六分。 “老师,上回您写的是‘乱的地方集中在第一步’。” “上回是那么写的。” “这回反过来了。” “反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上回那个预期是照着‘题难’推的。” “这回我照着‘晚上写作业时间不够’推。” “时间不够的人,前头几步照旧,是后头赶。” 温良把笔放下。 “所以我这回赌的是第三步往后。” “要是您赌错了呢。” “那就记一笔错的。” “第六栏。” 温良没有立刻写。 他在那一栏上停了大概二十秒。 底下五十三个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出声。 有一个人的笔尖悬在本子上,一直没有落下去。 七点十一分。 他写完了。 他没有念。 “这一栏不念?” “不念。” “为什么。” “这一栏是给我自己看的。” 温良把那张表从夹子上取下来。 “可它跟前五栏一块儿报上去。” “报上去年级组就看得见。” “看得见。” 他把那张表举起来,让全班看了一圈。 “三天公示。今天到二月十号。” “这三天里谁都可以叫停。” “叫停要写名字,理由不用说。” “今天早读到这儿。” 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这时候站起来了。 “老师。” “说。” “我不叫停。” “这个你三天里随时可以改。” “我不改。” 那个男生把手放在课桌上。 “可我有一样想说。” “你说。” “十二月十七号那条,我跟同桌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我跟您说的那个‘题难’,也是真的。” 温良看着他。 “怎么两样都是真的。” 那个男生停了一下。 “晚上写不完,第二天早上补,补的时候慌。” “慌完再做题,题就难。” “这两样是一样。” 七点十六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底下有几个人转过头看那个男生。 他把手里那张表又摊开了。 他在第五栏后头补了一行小字。 补完他念了出来。 “补记:该生今日当众说明,两种说法可能是同一件事的前后两截。本条为读取前补充,不改动原预期。” “老师,您为什么不把预期改了。” “因为预期改了就不算预期了。” 温良把表折好。 “你今天说的这一层,我认。” “可它是我写完预期以后才知道的。” “写完才知道的东西,只能补记,不能回去改。” 上午九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温良把那张表交上去。 年级组长接过去,从第一栏往下看。 九点二十二分。 看到第六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温老师,这一栏你上回也填了。” “填了。” “上回那一行跟这回不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上回我写的是他会怎么样。” “这回我写的是我会怎么样。” 年级组长抬起头。 九点二十四分。 他把那张表放平,看了第六栏最后一遍。 看完他没有问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他在登记本上写了收文号。 “三个工作日。” “十一号以前给你。” 第322章 我要瞒着他什么 第322章我要瞒着他什么 “今天对第五栏。” 二月十二号,周五,下午四点四十分。302屋。 三天公示期从二月八号到二月十号。 那三天里没有人叫停。 二月十一号下午第三节课后,温良读了那两页。 今天要做的是这一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一件事。 四点四十二分。 桌上摆着三样。 第一样是那张六栏表的底稿。 第二样是他昨天读完以后当场记的一张纸。 第三样是空白纸和笔。 杜小满和顾青禾坐在对面。 周砚在窗边那把椅子上。 “今天对第五栏。” “第五栏是‘读之前我预期看到什么’。” 温良把那张底稿转过来。 “上礼拜一我在讲台上填的时候,这一栏写了两句。” “今天把这两句,跟昨天下午我实际看见的东西摆一块儿对。” “怎么对。”杜小满问。 “一句一句对。” “对完只有三种结果:对上、没对上、我没预期到。” “不许说‘大致对上’,也不许说‘差不多’。” 温良在那张空白纸上画了三栏。 预期。实际。对不对。 “第一句。” 他念了出来。 “他这四个礼拜的大题步骤会比十一月乱。” “昨天看见的是什么。” “乱了。” 温良把手放在第二样那张纸上。 “他十一月的大题,六道里有五道是照着一个固定顺序写的:先列条件,再列公式,再算。” “这四个礼拜的六道,只有两道是这个顺序。” “剩下四道,顺序是乱的。” 四点四十七分。 他在第一行“对不对”那一栏上写了两个字。 对上。 “第一句对上了。” “第二句。” 温良把底稿往前推了一寸。 “第二句我写的是:乱的地方不在第一步。” “为什么这么写。”顾青禾问。 “上礼拜一我说过。” “我照着‘晚上时间不够、前头照旧后头赶’推的。” “时间不够的人,前几步照旧,是后头赶。” “所以我赌第三步往后。” “昨天看见的是什么。” 温良把那张记录的纸往前推。 “那四道乱的题,乱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四道里有三道,乱在第一步。” 302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青禾的手停在那张记录的纸边上,没有往回收。 杜小满抬起头。 “第一步是列条件。” “列条件。” “那不就是——” “上一回我赌第一步,年级组把我拦下来了。”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这一回我反着赌,赌不在第一步。” “我又错了。” 四点五十二分。 他在第二行“对不对”那一栏上写了三个字。 没对上。 “第二句没对上。” “老师。”周砚这时候开口了。 “说。” “上回年级组说您错,是因为您把‘题难’当成原因。” “对。” “这回您照‘时间不够’推,也错了。” “也错了。” “那年级组那个判断是不是也不全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记录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年级组那个判断对了一半。” “哪一半对。” “他家里那两个礼拜确实有事,作业确实写不完,这一样是真的。” “哪一半不对。” “不对的是:这一样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第一步会乱。” “晚上时间不够,会让人赶后头。” “可它不会让一个人在‘列条件’这一步上出岔子。”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 “列条件是一开始就做的。” “一开始那会儿,他还没有赶到那一步。” 四点五十七分。 “那第一步乱是为什么。”杜小满问。 “这就是第三样。” 温良把那张记录的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 “昨天我读那两页,有一样是我完全没有预期到的。” “哪一样。” “他现在用的是两套写法。” “两套?” “一套是三月以前他自己那一套:先在草稿纸上把题干抄一遍,抄完再列条件。” “一套是三月以后我给他换的那一套:不抄题干,直接从条件写起。” 温良在那张纸上画了两个记号。 “昨天那六道题里头。” “有两道是老写法。” “有两道是新写法。” “还有两道——” 他把笔停住。 “前半截是新的,后半截是老的。” 顾青禾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混着用。” “混着用。” 顾青禾没有坐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五点零二分。 “老师,这一样跟第一步乱有关系吗。” “有。” 温良把那两张纸并排放着。 “他一坐下要写第一步的时候,脑子里有两个开头。” “一个是‘先抄题干’。” “一个是‘直接写条件’。” “他得先选一个。” “这一选就慢了半拍,写出来就容易岔。” “那这一样为什么会有。” “因为十一月二十三号他退回了。”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三月我给他换的那一套,十一月退回去了一部分。” “退回去的是我改过的那几次里他自己勾的那三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我要瞒着他什么(第2/2页) “他没勾的那些还在。” “所以他现在手上是半新半旧。” 302屋里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把手里的笔拿起来。 “老师,这一样您在第五栏里一个字都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 “您也没想到过?” “没想到过。” 杜小满低下头,把这四个字记在自己那一页的最上头。 五点零七分。 温良在那张三栏纸的第三行上写了一句。 那一行前头没有“预期”,只有“实际”。 他写的是:该生现同时使用改动前后两套写法,部分题目前后混用。 写完他在“对不对”那一栏上写了三个字。 没预期。 “那这一栏怎么算。” “不算对,也不算错。” “那算什么。” 温良把笔放下了。 “算我漏了。” “老师。”顾青禾说,“我问一样。” “你说。” “这三样里头,哪一样最要紧。” 温良看着那张三栏纸。 三行。 第一行:对上。 第二行:没对上。 第三行:没预期。 “第三样。” “为什么。” “第一样对上了,说明我那句话不算白写。” “第二样没对上,说明我推得不准。” 温良把手放在第三行上。 “可这两样,都是我事先想过的东西。” “想过的东西对也好错也好,我脑子里都有过它。” “第三样不一样。” 五点十二分。 “第三样是我压根没往那儿想。” “它在那儿摆着,我这一年读了两百八十页,一次都没看见它。” “没预期到的那一样,比对上的那一句要紧。” 杜小满把这一句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 “老师,那这次算几分。” “怎么算。” “预期两句,对一句。” “那就是二分之一。” 温良在那张三栏纸最底下写了一行。 本次:二分之一。 写完他把笔盖上。 “二分之一算高还是低。”杜小满问。 “今天是第一笔。” “第一笔怎么讲。” “第一笔没有高低。”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去。 “一笔说明不了一个人猜得准不准。” “等有二十笔再说。” “二十笔要多久。” “照这个走法,一个礼拜一笔,得二十个礼拜。” 他停了一下。 “到六月七号只剩十六个礼拜。” “那就到不了二十笔。” “到不了。” 温良把那张纸折起来。 “到不了也得记。” “记到六月七号那天是几笔就是几笔。” 五点十八分。 “那记了给谁看。” “给下一个。” 顾青禾抬起头。 “下一个什么。” “下一个想干我这件事的人。” 温良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在那张六栏表的底稿旁边。 “他手上要是有二十笔、五十笔这样的记录,他就知道一件事:” “看出一个人哪儿走岔了这件事,猜错的次数比猜对的多。” “知道了这一样,他动手以前会多想一遍。” “这一张我今天交年级组。” “交正面?” “正反面一块儿交。” “背面是您自己写的猜错的记录。” “是我自己写的。” 温良把那张六栏表拿起来。 背面是那三栏:预期、实际、对不对。 底下一行:本次:二分之一。 “上个月我交的时候没有把背面撕掉。” “这个月也不撕。” 五点二十三分。 五点四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年级组长把那张表接过去。 他先看正面,看完把它翻过来。 背面那三栏他看了将近一分钟。 他的手指停在最底下那一行上,停了有五六秒。 五点四十二分。 “温老师。” “您说。” “这个‘本次二分之一’——” “是我自己算的。” “区里没要求你算这个。” “没要求。” “年级组也没要求。” “也没有。” 年级组长把那张表放在桌上。 “那你交上来干什么。” “交上来,往后每一张都得有。”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不交,我下回可以不算。” 五点四十五分,回办公室的路上。 顾青禾在楼梯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汇总。 “老师。” “说。” “我把今天这三行抄进去了。” “行。” “还有一样我想问。” “你问。” “高三(4)班那件事。” 温良停住了。 “一月十九号晚上,我们四个人在三零二定的那个。” “盲测。” “对。” 顾青禾把汇总换了个手。 “周砚那天提的人选是柳老师那个班。” “今天二月十二号。” “您还没有去找柳老师。” 五点四十八分。 “没去。” “为什么。” 温良把手里那张折好的纸收进上衣口袋。 “因为我得先想清楚一样。” “哪一样。” “我要瞒着他什么。” 第323章 我要瞒着您一样 第323章我要瞒着您一样 “柳老师,我要请您帮个忙。” 二月十五号,周一,下午三点四十分。高三(4)班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比七班那边小一些。 三点四十一分,温良推门进来。 柳老师在批卷子。 “温老师。” “柳老师。” “坐。” 三点四十二分。 温良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他没有绕。 “柳老师,我要请您帮个忙。” “你说。” “这个忙里头,我要瞒着您一样东西。” 柳老师把手里那支红笔放下了。 “瞒我什么。” “我要请您做的事,是为了验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我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要是知道了,您做出来的东西就不能用了。” 柳老师看着他。 “温老师,你要是不说破这一层,我也不会知道。” “您不会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腿上。 “所以我得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柳老师把那沓卷子往旁边挪了挪。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两样。” “第一样:请您给您班上五十几个人排一张表。” “怎么排。” “按这一年您对他们学习方式的调整多少排。” “调整最多的排最前头,一次都没调过的排最后头。” 三点四十七分。 “怎么算调整。” “您跟一个学生说过‘这个法子你换一换’,然后他真换了——这算一次。” “您在他卷子上圈出来一样让他改,他改了——这也算一次。” “您只是讲了一遍题、没有点到他一个人头上的,不算。” 温良说得很慢。 “这个界怎么画,您自己定。” “定完写在表头上。” “往后不许改。” 柳老师想了一下。 “我这一年调整过的人不少。” “大概多少。” “三十来个。” “那就三十来个。” “排完呢。” “第二样:从今天起两个礼拜,记三样。” “哪三样。” 温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十二月二十九号定的那四条口径,他抄了一份。 “草稿纸行数:以写满整行计,写到一半不计。” “抬头:以抬头面向黑板计,抬眼不计。” “作业交在几点:头天晚上交的,还是当天早上补的。” “未记录的日子必须在表上留位置,标明未记录。” 柳老师把那张纸接过去看。 “这四条哪儿来的。” “十二月二十九号我们班定的。” “定的时候三个学生签了字。” “为什么要用你们的口径。” “因为两边用一样的口径,两张表才能摆一块儿看。” 三点五十二分。 “那记谁。” “您排出来的那张表上,最前头十个,最后头十个。” “中间的不用记。” “为什么只记两头。” “因为我要看的是两头有没有分别。”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中间那些,看不出分别,也说明不了什么。” 柳老师把那张口径纸放下。 “记两个礼拜。” “两个礼拜。” “记完呢。” “记完封起来。” “封起来?” “您那张表和记录,装一个信封封上,封口您签名。” “我这边也有一份东西,也装一个信封封上,封口我签名。” “两个信封放在一块儿,谁都不许打开。” “到三月一号,两个人一块儿拆。” 柳老师看着他。 “你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不能说。” “连这个也不能说。” “连这个也不能说。” 温良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我把约定写下来。” “写四条。” 他一条一条写,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我不告诉柳老师我要验什么。” “第二条:柳老师排表和记录的时候,不问我任何判断。要是您问了,我不答;我不答不是不给面子,是这一条写着的。” 三点五十八分。 “第三条:两边各自封存,三月一号同时打开。”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第四条。 柳老师看着那一行字。 “温老师,这第四条——” “您先看完。” 柳老师念了出来。 “第四条:打开以后,若结果对高三(4)班或该班任何学生不利,此份材料当场作废,不进年级组、不进教务处、不进任何档案;两份原件由柳老师带走处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我要瞒着您一样(第2/2页)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隔了两秒才抬起头。 柳老师把那张纸放下了。 “这一条是你自己加的。” “是我加的。” “我没提。” “您没提。” “那你为什么加。” 温良把笔盖上。 “因为我这一年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栽在这上头。” “哪一件。” “我贴出去的那些东西,后来变成了材料。”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些东西是我自己写的,一个字没编。” “可它们被拿去用的时候,那些学生的名次和改动记录都在上头。” “十二月二十九号区里那三条整改,第二条写的就是这个。” “所以今天我请您做的这件事,得先把这一条堵上。” “您班上五十几个人,谁被调整过、调整了几次,这是您班上的事。” “它出了这间屋子,就可能变成别的东西。” 四点零三分。 柳老师坐在那儿。 他的指节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会儿没有动。 “温老师,你上回来我们班,是十二月二十一号。” “是。” “那天你不在,是我去你们班。” “是。” “我在你们班待了两个礼拜。” 柳老师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我在你们班那面墙前头站过。” “我知道。” “那八张纸我一张一张看过。” “我知道。” “有个学生问我撕不撕第八张。” “您说您撕它干什么。” 柳老师看了他一眼。 “这个也有人告诉你。” “有人记了。” 柳老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温老师,你为什么找我。” “三样。” 温良伸出手指。 “第一样:您不是我们班的人。” “这一样谁都算。” “第二样:您不知道我要验的那样东西。” “这一样也有别人算。” “第三样。” 四点零八分。 “十二月二十一号那天,您在我们班墙前头问过一句话。” 柳老师抬起头。 “我问什么了。” “您问:墙上那个‘一三二’,是什么意思。” “那天没有人答您。” “顾青禾说了一句:这个我们答不了,等他回来他自己答。” “到今天我也没有答过您。” 温良把手放下。 “所以您到今天还是不知道。” “这一样,全校只有您这儿是记在案上的。” 柳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记在案上。” “十二月二十二号晚上,我们班有个学生把那天的事记进了本子。” “那一条上写着:柳老师问一三二是什么意思,无人作答。”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别人不知道,是因为没人问过。” “您不知道,是有记录的。” 柳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所以我这个‘不知道’,还是个能核的东西。” “是。” 四点十三分。 “那要是我今天回去自己琢磨呢。” “您琢磨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要验的那样东西,不在‘一三二’上头。” 温良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 “这一句已经多说了。” 柳老师把那张写着四条的纸拉过去。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一式两份。” “我写两份,两个人各签一份。” 温良把第二张纸拿出来,照着抄了一遍。 抄完两份并排放着。 四点十九分。 柳老师拿起笔。 他在两份上都签了字。 温良也签了。 柳老师把自己那一份折起来,放进抽屉。 “温老师。” “您说。” “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三月一号打开的时候,我要在场。” “这个当然。” “不是‘在场’那个在场。” 柳老师把手放在桌上。 “我要看着两个信封同时拆。” “谁先谁后都不行。” “行。” “还有一样。” 柳老师把笔放下。 “要是打开以后,你们那条东西是真的——” 他看着温良。 “你得告诉我它是什么。” 温良的手停在那两份签好字的纸上。 他没有答这一句。 第324章 我改过的学生比你多得多 第324章我改过的学生比你多得多 “同时拆。” 三月一号,周一,下午四点整。二楼小会议室。 桌子中间放着两个信封。 一个是牛皮纸的,封口上有柳老师的签名和日期。 一个是白的,封口上有温良的签名和日期。 两个信封从二月十五号封上到今天,十四天。 四点零一分。 在场六个人。 柳老师坐在桌子那一头。温良在这一头。 顾青禾、杜小满、周砚坐在侧面。 武大军站在门边——他是被请来做见证的,今天不说话。 “按约定,谁都不许先拆。”柳老师说。 “同时拆。” 两个人各把自己那个信封拿在手上。 柳老师看了一眼武大军。 武大军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同时把封口撕开。 柳老师那个信封里是两样东西。 一张排序表,五十四行。 一沓记录,二十张。 温良那个信封里也是两样。 一张纸,上头写着他要验的那一句。 一张空白的对照表格。 温良把自己那两样先放在一边。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数。 “柳老师,您那张表借我一下。” 柳老师把那张排序表递过来。 四点零六分。 温良把它接过去,可他没有看内容。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和笔。 “我先抄一份。” “抄什么。” “抄您这张表。” “为什么现在抄。” “因为一会儿要比对,比对完这张表得还给您。” 温良把那张排序表摊平。 “我手上留一份抄件,抄的时候把名字全去掉,只留序号。”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这么留。” “您这张原件上头有名字,一会儿原样还您。” 柳老师看着他抄。 抄了十一分钟。 四点十九分,抄完了。 温良把那张原件推回去。 “还您。” 四点二十分。 “现在开始。” 他把自己那个信封里的第一张拿起来。 “先念我封在里头的那一句。” “二月十五号写的,写完当场封上。” “今天在座六个人,谁都没有看过。” 他念了出来。 “要验的:一个人当初被调整得越多,后来那一下就越重。” “这一句里头没有‘退回’两个字。” “为什么没有。”柳老师问。 “因为您班上没有那件事。”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中间。 “要验的不是那件事。” “是‘当初花得越多,后来那一下越重’。” 柳老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 “开始比。” 温良把那张抄件摊开,把柳老师那沓记录接过来。 “柳老师,您排的时候,‘一次调整’是怎么定的。” 柳老师把排序表表头那一行念了出来。 “凡我口头或书面向该生个人指出并要求更改其做法、且该生此后有更改动作的,计一次。仅讲题、未指名到人的不计。” “这一条是您二月十五号定的。” “是。” “中间改过吗。” “没改过。” 四点二十六分。 “那我们只看两头。” 温良把那沓记录分成两摞。 “前十个人,后十个人。” “记了几天。” “十个上课日。”柳老师说,“中间有四天周末和一天区里的教研活动,那五天我在表上留了位置,标了未记录。” 温良翻了一遍。 那五天的位置都留着,上头画着横线,旁边写着“未记录”。 他没有说话,把那沓放平了。 “第一样:方向。” 温良在黑板上画了两栏。 前十个。后十个。 “三样指标,我一样一样算两拨人的平均变化幅度。” “不看往上还是往下,只看动了多少。” “为什么不看方向。”杜小满问。 “因为要验的那一句里头,说的是‘那一下’。” “那一下有多重,跟它往哪边推是两回事。” 四点三十一分。 他一样一样算。 草稿纸行数。抬头。作业交在几点。 算了六分钟。 四点三十七分。 黑板上出来两个数。 前十个:平均变化幅度,三点二。 后十个:平均变化幅度,一点一。 “前十个动得多。” “动得多。” “后十个动得少。” “动得少。” 温良把粉笔放下。 “方向对上了。” 柳老师看着黑板。 顾青禾在旁边把这两个数抄了下来。 “第二样:强度。” 温良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十二月三十号那条折线的抄件。 “我们班那十三个人,同样这三样指标,同样算法。” “前一拨和后一拨的差是多少。”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 九点四。 “我们班是九点四。” “四班是三点二减一点一,两点一。” “九点四比两点一。” 温良把粉笔尖点在那两个数中间。 “差了将近三倍。” 四点四十二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柳老师坐在那儿没出声。 周砚把身子坐直了。 “方向一样,强度差三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我改过的学生比你多得多(第2/2页) 顾青禾抬起头。 “老师,那这算验证成立还是不成立。” 温良回过身。 “方向对上了,强度差三倍。” “这不叫验证成立。” “那叫什么。” “叫验到了一步。”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验到的这一步是:在这两个班上,被调整得多的人,后来动得也多。” “没验到的是:那一下到底有多重。” “我们班九点四,四班两点一。” “这两个数摆在一块儿,说明这条东西的强度跟别的什么有关系。” “跟什么。” “今天不知道。” 柳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我猜一样。” “您说。” “你们班那些人是‘退回’,我们班这些人是我自己慢慢调的。” “退回是一下子的。” “我调是一次一次的。” 柳老师把手放在桌上。 “一下子拿掉的东西和一点一点拿掉的东西,力气不一样。” 四点四十七分。 温良看着他。 “这个说法我不能记。” “为什么不能记。” “因为它今天验不了。”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它是个能验的说法。” “怎么验。” “找一个既有一次性调整、又有分次调整的班。” “这样的班,今天我们手上没有。” 顾青禾把柳老师那句话抄进了汇总,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待验证。 “第三样。” 温良把那张抄件重新拿起来。 “比完两拨,我又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看出一样不对。”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三行。 “前十个里头,有一个人两个礼拜一点没动。” “三样指标,草稿纸行数没变,抬头次数上下差一回,作业十次全是头天交的。” “一点没动。” “这个人排第几。”柳老师问。 “第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柳老师愣了一下。 他往那张排序表看了一眼。 他自己那张原件上有名字。 “第二个。” 他念出了那个学生的名字。 “我知道这孩子。” “这两个礼拜他在准备一个比赛。” “市里的物理竞赛,三月十四号。” 柳老师把手放在表上。 “他这两个礼拜心思全在那上头,别的东西他不动。” 四点五十三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说法能不能核。” “怎么核。” 杜小满这时候开口了。 “柳老师,您那沓记录里头,作业那一栏是您自己记的吗。” “是我记的。” “那我能不能看一下他这十天的作业时间。” “看吧。” 杜小满把那十张记录一张一张翻,把那个学生那一行挑出来。 她翻了三分钟。 四点五十八分。 “十天。” “头天晚上交的:十次。” “早上补的:零次。” 她抬起头。 “柳老师,他要是这两个礼拜心思全在竞赛上——” “作业该往后拖。” “可他一次都没拖。” 柳老师看着那张记录。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就不是竞赛。” “也可能是。”温良说。 “可这个解释挡不住这十次。” “挡不住。” “那还有别的解释吗。” 柳老师想了一会儿。 五点零四分。 “今天我说不上来。” 温良在黑板第三行后头写了一句。 反例一名(排序第二),十日内三项均无明显变化;作业十次全为头日交,已排除时间挤占之解释;暂无第二解释。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这三行是今天的结论。” “第一行:方向对上。” “第二行:强度差三倍,原因不明。” “第三行:一个反例,暂无解释。” 顾青禾把这三行抄完了。 柳老师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黑板前头,把那三行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回过身。 “温老师。” “您说。” “按约定,现在你得告诉我它是什么。” 五点零九分。 温良点了一下头。 “我从三月说起。” 五点零九分到五点二十一分。 他讲了十二分钟。 从三月十四号第一次改一个学生说起。 说到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说到十月二十九号那场一模掉二十七分。 说到十一月十八号那场表决,二十九比二十四。 说到十一月二十三号六批四天二十五个圈。 说到十二月三十号晚上那十三个点连成的那条线。 说到那条线说的是:他这一年在一个人身上花得越多,退回的时候给那个人的那一下就越重。 五点二十一分,他讲完了。 五点二十二分。 柳老师站在黑板前头没有动。 他一句话没插过。 他走回自己那把椅子坐下了。 他把桌上那张排序表拿起来,又放下。 “温老师。” “您说。” “我带过十七年班。” 温良看着他。 “这十七年我改过的学生,比你多得多。” 第325章 他也这么敲 第325章他也这么敲 “最后一道题,做完的把笔放下。” 三月三号,周三,下午第二节。高三(7)班教室。 数学课。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九十六天。 三点零二分。 温良在讲台上讲完了第三道例题。 “最后一道自己做。” “做完的把笔放下,别翻卷子。” 底下开始动笔。 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第一组和第二组中间那条过道往后走。 他这一年上课都这么走。 三点零七分。 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上,有一个学生先做完了。 他把笔停住,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几行。 然后他把笔放下。 放下之前,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来。 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不快不慢,间隔一样。 温良站在过道里。 他的脚步没有变。 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隔了两秒才松开。 坐在那个学生前头的男生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又接着做自己那道题。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走到那个位置旁边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看那张桌子。 他走过去了。 下课铃响。 温良回到讲台,把教案合上。 “今天到这儿。” 他没有说别的。 三点十二分,他从后门走了。 三点二十分。办公室。 温良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后头。 他把教案摊开,可他没有看。 三点二十二分。 一月三十号上午,那家面店。 那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吃完面,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右手食指中指并起,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那是三层确认里的第三层。 那一层是最硬的一层。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个新本子拿出来。 第一页三行:日期时间、面店那张桌和那句“多下一把”、那三下。 第一页最上头那一块空还在。 那一块是留给名字的。 空底下有一道横线,是一月三十号下午他自己画的。 他把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三点二十七分。 他没有去问那个学生。 温良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背面是空白的。 他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问不问。 他在这三个字底下写了两行。 第一行:问了,就知道他是跟谁学的。 第二行:问了,他就会开始想这三下是什么。 写完第二行,他把笔停住了。 一月三十号那天上午,他在那家面店问过一个人同一样的东西。 他问那个年轻人:那三下是什么意思。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说不知道,说从小就这样。 三点三十二分。 那天在面店里,他跟岑玉茹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敲那三下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敲。 想过的东西会忘。 没想过就做的东西,忘不掉。 温良看着教案背面那两行。 他把第一行划掉了。 划完他在第二行底下补了一句。 补的是:问一遍,他这三下就变成一件他想过的事。 他把这一句也划掉了。 三行全划掉以后,那一页上还看得清底下的字。 三点三十七分。 他把教案合上。 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今天下午看见了什么。 他做的是另一样。 三月三号,下午最后一节。 温良今天下午第四节没有课。 他跟别的班的老师换了一节自习看班——那个班就在高三(7)班隔壁,教室后门对着同一条走廊。 三点五十分到四点三十五分,他在那间教室后头站着。 他看的不是那个班。 隔壁那间教室的后门开着,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七班后半截四组人。 四点零二分,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个学生把笔放下。 放下之前,敲了三下。 从他站的这个位置看过去,看不见那个学生的脸。 看得见的只有那只手,并起来的两根手指,落三下。 温良把手里那本教案换了一只手。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他一个字没记。 四点十九分。 第二组第三排那个女生做完一道题,把笔放下。 敲了三下。 四点三十五分,那节课下了。 三月三号,晚上九点四十分。出租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他也这么敲(第2/2页) 温良把那个新本子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空白的。 他在上头写了两行。 第一行:三月三号,十五点零八分,学号四十四。 第二行:三月三号,十六点零二分,学号四十四;十六点十九分,学号三十。 九点四十三分。 写完他把笔停住。 他把第一行和第二行对了一遍,把第一行划掉了——那一次和十六点零二分那一次是同一个人。 划完他重写了一遍。 三月三号:学号四十四,两次。学号三十,一次。 他把本子合上了。 三月四号,早上七点二十分。 早读散了。 高三(7)班交作业的时间是早读后那十分钟。 课代表在讲台边上收,一组一组往前递。 七点二十二分。 温良今天没有走。 他站在教室后门外头那条走廊上,靠着窗台看里头。 他手里拿着一沓卷子——那是他今天要发的。 有几个学生在递作业本以前,会先把自己那本翻开看最后一页。 看完合上。 合上之前,有两个人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温良把那沓卷子换了一只手。 他还是一个字没记。 七点三十一分,作业收完了。 他从后门进去发卷子。 三月四号,晚上九点五十分。出租屋。 第二页上又多了一行。 三月四号:学号八,一次。学号二十三,一次。 九点五十二分。 写完他把第二页从头看了一遍。 两天。 四个学号。 四次。 三月五号,晚上七点十分。 晚自习第一节。 温良今天晚上值班——高三每晚有一位老师在楼里巡,今天轮到他。 七点十二分到八点整,他在三楼走廊上来回走了四趟。 每一趟经过高三(7)班后门,他往里看一眼。 七点三十四分,第三组第五排那个男生做完一张卷子。 敲了三下。 七点五十一分,第一组第二排那个女生。 敲了三下。 八点零六分,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个学生——今天第二次。 八点十分。 顾青禾从后门出来倒水,在走廊上碰见他。 “老师。” “说。” “您这两天上课怎么老站在后头。” 温良把手里那个记事本合上了——那不是新本子,是他平时带的那个。 “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做题。” 顾青禾看着他。 她低下头,把水杯换了一只手。 她没有再问。 她拿着水杯回教室去了。 温良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告诉她今天下午在数什么。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月五号,晚上十点二十分。出租屋。 温良把那个新本子翻到第二页。 他把今天晚上那三次写上去。 写完他把这一页从头核了一遍。 十点二十四分。 三天。 三月三号、三月四号、三月五号。 三个时段:下午最后一节、早读后交作业那十分钟、晚自习第一节。 他把这一页上的次数数了一遍。 九次。 他把学号数了一遍。 四十四、三十、八、二十三、三十六、四十一。 六个。 他把这六个学号在旁边分了两栏。 左边那一栏写着“签”,右边那一栏写着“不签”。 十一月十八号那张表他背得下来。 十点三十分。 分完了。 左边三个。 右边三个。 温良把笔放下。 他把这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页上现在有六个学号,九个时间,两栏。 他没有在这一页上写任何一句结论。 一句都没有。 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三行还在。 那一块留给名字的空还在。 那道横线还在。 十点三十六分。 温良拿起笔。 他的手停在那道横线上头,停了有五六秒。 他没有在那块空上写字。 他在那道横线旁边,添了一个问号。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最底下那一格。 那张皱纸还在里头。 他把本子放回去,挨着那张皱纸。 抽屉推上。 第326章 第三样塌了 第326章第三样塌了 “第三样塌了。” 三月六号,周六,上午七点五十分。302屋。 高三周六上午不排课,高三(7)班前三节是自习。 桌上放着一个本子。 那是那个新本子。 顾青禾、杜小满、周砚坐在对面。 这三个人没有见过它。 七点五十一分。 “这个本子是一月三十号买的。” “到今天三十五天。” “上头写了两页。” 温良把手放在封皮上。 “今天两页都给你们看。” 他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三行。 他一行一行念了出来。 “一月三十号,上午十点十七分,城南那家面店。” “那张桌。多下一把。” “那三下。” “这一页最上头空着一块。” “那一块是留给名字的。” “到今天还是空的。” “空底下有一道横线。” “横线旁边有两个字。” 杜小满往前凑了一点。 那两个字是:是他。 “这两个字是一月三十号下午写的。” “横线也是那天画的。” “昨天晚上我在这两个字旁边添了一个东西。” “添了什么。” “一个问号。” 七点五十六分。 “为什么添问号。”周砚问。 “因为我这个礼拜数了三天。” 温良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 “今天先说那三样。” “一月三十号那天,我靠三样东西断定那个人是他。” “第一样:他进门没有找位置,直接走到靠里那张桌。老板后来自己说过,那张桌那孩子从小坐惯了。” “第二样:他跟老板说了三个字,多下一把。” “第三样:他吃完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右手食指中指并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三样里头,第三样最硬。” “为什么最硬。”杜小满问。 “因为前两样他都知道自己在做。” “坐哪张桌他知道。跟老板说什么他也知道。” “那三下他不知道。” “今天我要说的是——” 温良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第三样塌了。” 八点零一分。 302屋里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咽了一下,没出声。 周砚先开的口。 “凭什么塌。” “凭第二页。” 温良把本子翻到第二页。 那一页上是六个学号,九个时间,两栏。 “三月三号、三月四号、三月五号。” “三个时段。” “六个人。九次。” “这六个是谁。” “我们班的。” 杜小满抬起头。 “我们班的人也这么敲?” “也这么敲。” “六个。” “老师,这六个人不是那个人。” “不是。” “那他们怎么就把您那一层拆了。” 八点零六分。 温良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只有。 “我那天心里那句话是:只有他们那个班的人会这么敲。” “这句话里头有这两个字。” “这个礼拜我在自己班上数出来六个。” 温良把笔放下。 “有这两个字的那句话,塌了。” 周砚看着那一页。 “那这六个人是跟谁学的。” “这就是今天要弄的。” “我不去问。” “为什么不去问。” “一月三十号在面店,我问过那个人一句。” “我问他那三下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知道,说从小就这样。” 温良把手放在第一页上。 “那一句我问完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他从那天起就会开始想这三下是什么。” 八点十一分。 “想过的东西会忘。” “没想过就做的东西,忘不掉。” “我一问,就把一样忘不掉的东西,变成一样会忘的东西。” “那就不能问了。”顾青禾说。 “能问一样。” “哪一样。” “这个动作你跟谁学的。” “这跟问是什么意思,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温良伸出两根手指。 “你问他跟谁学的,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人。” “你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三下。” “前一样不去动他手上那样东西。” “可这一句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他往后会记得有一个人问过他这个。” 温良说得很平常。 “这一份我付得起。” “谁去问。” “青禾去。” 八点十六分。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这一年只叫学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要是走过去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当场就知道出事了。” 顾青禾没有再问。 温良在纸上写了四条。 “第一条:只问一句,这个动作你跟谁学的。” “第二条:不许问这是什么意思,也不许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敲。” “第三条:问完不解释,不说是谁让你问的,不问第二遍。” “第四条:问的时候手上不许拿本子,一个字不许当场记。” “问几个。” “三个。” “哪三个。” 温良在那六个学号上点了三下。 “四十四。三十。八。” “为什么是这三个。” “四十四那一栏是签过的,三十那一栏也是。” “八那一栏是没签的。” 温良把笔盖上。 “三个人里头,我要一个跟他们两个不一样的。” 顾青禾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好,出去了。 八点二十一分。 302屋里剩三个人。 周砚往窗边靠了靠。 “老师。” “说。” “那面店那趟白去了。” “没白去。” “第三样塌了,那不就是白去了。” “塌的是第三样。” 温良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第三样塌了(第2/2页) “第一样和第二样还在。” “那还剩什么。”杜小满问。 “第一样:他进门先看那张桌。” “这一样强在老板是自己说的,我没有问过老板那孩子坐哪儿。” “弱在哪儿。” “弱在坐惯了这个理由,本来就够解释他为什么走过去。” “第二样:多下一把。” “这一样强在它跟金师傅那条一模一样。” “弱在这家店的老客,可能都这么说。” 八点二十六分。 杜小满把这几句记了下来。 记完她抬起头。 “老师,那第三样是不是等于没有了。” “不是零。” “怎么不是零。” 温良在纸上写了两行。 “它原来是:只有他会这么敲。” “它现在是:他也会这么敲。” “这两句差在哪儿。” “差在第一句能一个人顶事,第二句不能。” 温良把笔放下。 “第二句还能用,可它得跟别的摆一块儿才算数。” 九点五十四分。 顾青禾从外头回来了。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三个都问了。” “第一个,四十四。” “他说不知道,一直就这样。” “第二个,三十。” “她说没跟谁学,做完题手就这么放。” “第三个。” 顾青禾停了一下。 “学号八。” “他说什么。” “他说:我哥教我的。” 302屋里安静下来。 杜小满把笔停住了。 周砚从窗边转过头,看着顾青禾。 九点五十九分。 “他哥是哪一年的。” “三年前那一届。” “哪个班。” 顾青禾摇了一下头。 “我没问。” “为什么没问。” “第三条写着不问第二遍。” 温良看着她。 “做得对。” “老师,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 “多问一句你就能知道班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也就能让他从今天起想这件事。” “这一句,往后有别的法子问。” 周砚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子这一头。 “老师,我说一样。” “你说。” 十点零四分。 “去年九月,我在教务处帮着录过一遍新生登记表。” “录什么。” “新生入学信息。” 周砚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张表上有一栏,填的是本校在读或者已经毕业的亲属。” “三年前那一届呢。” “那一届的表我没录。” “可去年那些新生里头,填了哥哥姐姐是三年前毕业的,我记得。” “记得多少。” 周砚拿过一张纸。 他一个一个往下数。 数了一分半钟。 他把纸推过来。 “十一个。” “十一个什么。” “三年前那一届毕业的人里头,至少有十一个人的弟弟妹妹现在还在这个学校。” 十点零九分。 “为什么说至少。” “因为我只录过一年的表。” 周砚把笔放下。 “前年和今年的我没碰过。” 温良看着那张纸上的十一个数。 “十一个口子。” “什么口子。” “三年前那一届的东西,往这个学校里传的口子。” 杜小满抬起头。 “老师,那这三下——”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第二页那六个学号上。 十点十四分。 “那三下不是他一个人的记号。” “是老范留下的东西,顺着人传下来了。” 302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纸。 周砚先开的口。 “那老师您那一层——” “我那一层就是这么塌的。” 温良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不是你们拆的。” “是我自己数出来的六个人拆的。”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让三个人都看得见。 最上头那一块空还在。 那一块是留给名字的。 到今天还是空的。 十点十九分。 温良拿起笔。 那是他自己那支黑笔。 他把昨天添的那个问号圈了起来。 然后他把笔尖落在横线旁边那两个字上。 是他。 他在这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 划完那两个字还看得见。 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很可能是。 温良把笔放下了。 “这一页从今天起是这么写的。” “那块空还是空的。” “横线旁边那两个字划掉了,可它还在。” “旁边是四个字。” 十点二十四分。 杜小满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老师,您为什么不把它涂掉。” “涂掉了,往后就不知道我当初写的是什么。”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一半。 “我要留着我当初有多肯定。” 温良把本子翻到第二页。 那六个学号还在,九个时间还在,两栏还在。 他在这一页最底下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三月六号:这六个人不是跟那一个人学的。上头还有一层。” 念完他把笔盖上了。 “这一页从十二月起头一回有结论。” “它比上礼拜那一页短。” 顾青禾这时候看着那两个被划掉的字。 她问了一句。 “老师,那按这个说法——” “你说。” “三年前那五十三个人,是不是每个人身上都留着一样东西。” 温良没有立刻答。 顾青禾接着说下去。 “留着的那样东西他们自己不知道。” “可它还在这个学校里。” “一届一届往下传。” 温良把那个新本子合上了。 他说了四个字。 “这个我查。” 第327章 第三页写的是什么 第327章第三页写的是什么 “少一样。” 三月六号,周六,晚上七点四十分。出租屋。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这个礼拜的互查记录,杜小满送来的。 一样是她今天上午在302屋记的那两页。 七点四十一分。 杜小满把那两页从头念完了。 念的是上午温良说的第一层和第二层,强处弱处都在上头。 念完她抬起头。 “老师,我记全了。” “记全了。” 温良把那两页拿过去看了一遍。 “可是少一样。” “少哪一样。” “你记的是我说的。” 温良把那两页放平。 “你没记:怎么样才算我说错了。” 杜小满没有接上话。 “老师,您上午说了强弱。” “说了。” “强弱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 “强弱说的是这一层现在够不够硬。” “我要的那一样说的是:拿什么去把它砸了。” 温良把笔递过去。 “今天晚上补这一样。” “一层一句。” 七点四十六分。 “我口述,你记。” “记完你念一遍给我听。” “第一层。” 温良在那两页底下空的地方点了一下。 “他进门没有找位置,直接走到靠里那张桌。” “怎么砸它。” “找一天中午去那家店坐两个钟头。” “数进门的人。” “看有几个人也是进门不看,直接走到那张桌,或者别的哪一张固定的桌。” “数多少算。” “二十个客人。” “二十个里头要是有五个以上都这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那这一层就作废。” “为什么是五个。” “因为五个就是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的人都这样,这就是这家店里头一件平常事。” “平常事说明不了谁是谁。” “数的时候不许拿本子。” “那怎么数。” “记在手上。” 温良把左手摊开,用右手食指在掌心上点了四下。 “数一个点一下,四个一组。” “出了店门再往纸上抄。” “忘了呢。” “忘了的不算。” “不算就是不算,不许往回凑。” 七点五十一分。 杜小满把这几句记下来。 记完她抬起头。 “老师,这个数是您现在定的。” “是我现在定的。” “那您要是数完是四个呢。” “四个就不作废。” “那您会不会到时候说,四个也算多。” 温良看了她一眼。 “所以要今天定。” “今天定,数之前定。” “数完再定,那就是我想要什么答案就有什么答案。” “第二层。” “他跟老板说了三个字,多下一把。” “怎么砸它。” “同一天,同两个钟头。” “听客人怎么点面。” “数二十个人里头,有几个也说多下一把,或者别的一样的说法。” “听不清呢。” “听不清的不算。” “不许猜,也不许去问老板。” “为什么不许问老板。” “一问,老板就知道有人在听这个。” “也是五个作废?” “也是五个。” 七点五十六分。 “为什么两层用同一个数。” “因为这两层是同一天在同一家店里看的。” 温良把笔盖上。 “同一天同一个地方看出来的东西,得用同一把尺子量。” 杜小满记完了这一条。 她把笔停住。 “老师,这两件事得有人去坐两个钟头。” “得有人去。” “谁去。” “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您。” “那家店的老板认得我。” 温良把手放在那两页上。 “我一坐进去,那两个钟头就跟平常不一样了。” “那派谁。” “今天先写在这儿。” “人以后再说。” “老师,那要是这两层都砸了呢。” “都砸了,那面店那趟就真是零。” 温良说得很平常。 “这一句也得写上。” 杜小满把这一句也记上了。 八点零一分。 “第三层。” “第三层今天上午塌了。” “那还写吗。” “写。” 温良把那两页翻过去。 “它不是零。” “为什么不是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第三页写的是什么(第2/2页) “你想一样。”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今天上午以前,那三下说的是:这个人是那五十三个里头的一个。” “今天上午以后,它说的是什么。” 杜小满想了一会儿。 “说的是……他跟那一届有关系。” “对。” “这两句差多少。” “差在人数上。” 温良在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句圈起来的是五十三个人。” “第二句圈起来的是那五十三个人,加上他们的弟弟妹妹,加上他们教过这三下的人。” “那是多少。” “今天不知道。” 八点零六分。 “周砚数出来的是十一个口子。” “十一个口子往下,一个口子传几个人,我不知道。” 温良把笔放下。 “可它还是个圈。” “什么意思。” “江城十四中一届一千多人。” “那三下现在圈住的,不是这一千多人。” “是从那一届顺下来的那一支。” “所以它从一个人的记号,变成了一支人的记号。” “这一样还能用。” 温良把手放在第三行上。 “它一个人顶不了事。” “可它能跟别的摆一块儿。” 杜小满把这三行记完了。 “还有一样。” “您说。” 八点十一分。 “上午我说第二层弱在这家店的老客可能都这么说。” “记着呢。” “晚上我想到一样,能把这一层往硬里推一步。” “哪一样。” “二月十二号我们在三零二对第五栏。” “对了。” “那天我说,那个学生现在手上是半新半旧。”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三月以前他有一套写法,三月以后我给他换了一套。” “十一月退回去一部分。” “所以他现在两套混着用。” “这一样跟面店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被人改过的,手上就是半新半旧。” “没被改过的,是一整套。” 温良看着她。 “我在那家店里只听了他一句话。” “三个字。” “一句话看不出一整套。” “那要怎么办。” “要听他说完一顿饭。” “从进门到出门,他说过的每一句。” 温良把笔拿起来。 “一整套里头,只要有一处接不上,那一处就是别人给他改过的地方。” 八点十六分。 杜小满把这一段记下来。 记完她把笔停住。 “老师,这个不是砸第二层的。” “不是。” “这是往上加的。” “是往上加的。” 温良点了一下头。 “砸的写在左边。” “加的写在右边。” “两边都写,往后谁接手都知道我今天手上有什么、没有什么。” “记完了。” “念一遍。” 杜小满从头念。 念到第二层弱处那儿的时候,温良打断了她一次。 “停。” “怎么了。” “你念的是:弱在这家店的老客都这么说。” “我上午是这么说的。” “少两个字。” “哪两个。” “可能。” 温良把那一行指给她看。 杜小满低下头看那一行。 “老客都这么说,这是断定。” “老客可能都这么说,这是我没查过。” “我没查过的东西,写成断定,那这一页就废了。” 八点二十一分。 杜小满把那两个字补上了。 补完她接着念。 念完了。 “老师。” “说。” “一样东西您说不出怎么才能证明它是错的,它就还不是证据。” “这句话是您今天晚上说的意思吗。” “是这个意思。” 杜小满把这一句写在了那两页最底下。 写完她把那两页折起来。 八点二十六分。 “老师,那第二个呢。” “哪个第二个。” “三年前那两个。” 温良把那个新本子合上。 “第二个我今天没有一条线索。” “一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 杜小满把那两页放进书包。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她没有往门口走。 “那这个新本子。” “嗯。” “第一页写的是那一个。” “第二页写的是那六个人。” “第三页呢。” 第328章 那年的毕业照补拍过一次 第328章那年的毕业照补拍过一次 恩斯特伯爵手下的中低级官员,虽说不是什么高官也没有厚禄,但好歹也有帝国军部的正式编制,自然有不少人愿意来抢名额;就这样,恩斯特伯爵七天之内又新招到了六千多新兵。 说完转身就走,其他人心情复杂地跟出去,自有丫头拿走了三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瞅着礼单,根本顾不上看长生。长生就照着礼单把属于她的礼物挑出来码在一起,方便等会拿走。 身穿黑色战甲,左手持有方盾,右手握有短剑的斯巴达军团精锐步兵们,全然一副罗马青年军的样子;即便他们不会使用盾墙防线,也可以利用他们手中的方盾,格挡敌军骑兵的冲锋。 满胜胜的确猜对了,可魈居不会听从她的意愿,还是强行低头稳她的额头。 就像伊安猜测的那样,世界政府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战的,但是赤犬还是成了变数,他终于硬气起来,开始一意孤行了。 那些人里,运气最好的是一身炫目的红光,脖子以上染成淡紫色,这样的气运已经很了不得了。 也难怪当初的战国元帅会反对让赤犬来当他的继任者,一个不把部下死活放在心上的无情领导者,的确会将海军带进深渊的。 他呆滞而又惊恐的看着太白金星和他周围的古仙们,那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古仙,他竟然全都认识。 纪王妃先是一愣,长生的母亲要见她做什么?听到云州二字眉头却皱起来,眼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悲色。 而第七层的j系专属楼层里,岛风和津风才刚刚从试衣间里出来。 “呃~这样也行?”申屠海一咧嘴,看向秦川的眼神带有了明显探究之意,似乎是在研究这家伙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不过还是第一次听岛风说在门口的时候,后厨也能听见声音,叫崔岚的少年也愣了一下。 十一道浑身绽放霞光的人影从光芒之中走出,他们周身荡漾着神威,犹如十一尊在世神灵一般。 澹台婉容知道,自己是被赵天雅当成是谈判的对象,而赵天雅自己缺乏安全感,为了得到叶凡更多的宠爱,她居然提出了要跟她在一起的想法,为的是笼络住叶凡的心。 但是周围的一切……包括舰长室里的那两张单人床,都和真正的津风舰体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那年的毕业照补拍过一次(第2/2页) 秦川点点头,像这样的阵法,给宗门当护山大阵都足够了,通常要与灵脉相连,如果单纯消耗灵石,那肯定是普通人无法承受的,不过秦川为了确保渡劫成功,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钟伊雪并没有伸手接过那个饰盒子,而是做了一个手心向下的翻掌动作,然后,五指展开。同时,她的两边脸颊上,似乎飞过了一点点的粉红色。她有点低眉顺眼,一副轻微害羞的表情。 目光里没有那种刚进来的害怕,但疑惑与不安也很明显地翻倍增加了。 “夫人就不必用这些障眼法了,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你创造出来的假象,想迷乱我的五感。”叶凡闭上眼,体内的铜陵镜已经在作出反应,说明他所看到的都是假象。 “究竟是什么人,把你们打成这样?”昊云坐在华席上,望着大殿中央,只见那里正跪着两人,其中之一乃是北陵宗大弟子,李斌,另外名则是北陵宗大长老,崔云凯。 更别说是两人谈话间大少话语里的步步紧逼,最后问的那一句更是一针见血,让容家的那位少爷脸色都白了白。 可唐芸却忍不住难过,要不是受了刺激,孩子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谢安泊的不慌不忙让顾念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不光是顾念着急,还有一直坐在那边等候着的江凌薇也脸色变了变。 李华和刘实看着老郑,先后说道,两人神色有些难看,可见这种感觉很强烈。李华和刘实两人的感觉韩魏也有,只是没那么强烈,还在忍受的范围。 就仿佛,虫仙29级的时候,遇到冰霜亚龙,也只能逃跑,可是一旦进入到30级,那么完全就能碾压冰霜亚龙。 原以为我会激动会流泪会疯狂,可真的见到躺在那里的主人,心里却异常的平静。仿佛他才刚刚睡过去。 “消气?越看他那张脸我就火越大好不好!我答应了他,他不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呢。”,其实我有些后悔,玉华的说的在理。可我一见到他,就吵的停不下来,根本没想那么多。 “老兵,老兵你醒醒,老兵……”我听到张旺一个劲儿的喊老兵,却始终没人答复他。 张宁切换好经验模式的时候,周梦云等人已经迅速宰杀掉第一只吸血蝙蝠。 第329章 六月八号那天要不要来 第329章六月八号那天要不要来 “今天对第二次。” 三月九号,周二,早上六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九十天。 六点四十一分。 侧墙那张长纸走到第十三格。 那张纸一共二十六格。 第十三格是一半。 温良走上讲台。 “今天对第二次。” “第三样还是你们报。” 他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纸。 那是上一次那张对账表。 上一次是一月四号。 中间隔着一个寒假,所以这是返校以后的头一次,全年的第二次。 温良把上一次那张从长纸拐角上揭下来。 他把这一次这张空表贴在它旁边。 两张并排。 “上一次那张,第一行写的是什么。” 前排有人念了出来。 “说:二。做:零。” 六点四十六分。 “这一次这一行我现在填。” 温良拿起笔。 “第一样:说过几次要读,实际读了几次。” “这四个礼拜是二月八号到三月八号。” “二月八号我在这个讲台上说过一次要读。” “说完当天报了表,公示三天。” “二月十一号下午第三节课后,我读了。” “除了这一次,还说过几次。” “没有。” “除了这一次,还读过几次。” “没有。” 温良在第一行上写了两个数。 说:一。做:一。 他把笔停住,回过身。 “上一次是说二做零。” “这一次是说一做一。” 六点五十一分。 底下有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这回有数了。” “有数了。” “第二样:余量。” 温良在第二行上写。 “十二月一号贴出来的是一三二。” “到二月八号,七十天零笔。” “二月十一号那一次,读了两页。” “一页零点一五。” “两页零点三。” “一三二减零点三。” 他把数写完了。 一三一点七。 底下有几个人低下头,把这个数抄进了本子。 “这是这一年我头一回在这一行上写不是整数的东西。” 底下有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那一三二里头,有三十二是十一月退回来收回来的。” “是。” “收回来的那三十二,跟原来那一百,是一样的吗。” “一样能用。” “那哪儿不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那个数上。 “一百是我一开头就有的。” “三十二是我从你们身上退回来,才回到我手上的。” “十二月三十号晚上武老师说过一句。” “他说:你手上那一百三十二不是余量,是你还欠着的。” 前排有几个人抬起头。 温良把手拿开。 “这一句到今天还立着。” 第二组第四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 “说。” “您这四个礼拜就动了两页?” “两页。” 六点五十六分。 “那这四个礼拜您天天在忙什么。” 温良把笔放下了。 “忙别的。” “别的是什么。” “跟这个账没关系的。” “怎么就没关系。” 温良回过身,把手放在那两张表中间。 “这个账管的是一样东西。” “是我在你们身上动了什么。” “我这四个礼拜在你们身上动的,就是两页。” “别的事我在别处忙,忙成什么样,不进这张表。” “为什么不进。” “因为这张表要是什么都往里装,往后就没人看得懂它了。” 温良把手收回来。 “一张表只管一样。” 七点零一分。 “第三样。” “这一样你们报。” 顾青禾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本汇总。 “这四个礼拜,往上走的十九个。” “往下掉的四个。” 她翻了一页。 “往上走的算法照旧:连着两次周测都比这四个礼拜以前那三次的平均高。” “往下掉的也照旧:连着两次都低。” “十九上,四下。” 温良在第三行上把这两个数写下来。 “那四个里头,有几个是一月四号报的那七个。” 顾青禾看着汇总。 “三个。” 七点零六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顾青禾的手指停在汇总那一页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六月八号那天要不要来(第2/2页) “第四个呢。” “第四个是这四个礼拜里头新掉下来的。” “学号。” 顾青禾念了一个学号。 温良把笔拿起来。 “这一个不跟那三个写在一行。” “为什么。” “那三个从一月四号掉到今天。” “这一个是这四个礼拜才开始掉的。” “都是往下走,可这两样不是一件事。” “哪儿不一样。” 温良在那张表上点了两下。 “那三个说的是:我这两个多月没顶住。” “这一个说的是:这四个礼拜里头出了新的东西。” “新出来的东西,得先弄清它是什么,才谈得上要不要动。” 温良把粉笔放下。 “把这三个写在第四行。” “第四行上一次没有。” “今天加一行。” 他在第四行写了六个字。 还在掉的三个。 第五行他又写了五个字。 新掉的一个。 “老师。” 底下有人问了一句。 “十九上四下,这个数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 “那这四个礼拜您就动了两页——” 那个人没有把话说完。 温良替他说完了。 “你想说:那十九个往上走,跟我动没动笔没关系。” 七点十一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个意思很正当。”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这两个数今天摆在一块儿了。” “动两页。上去十九个。” “可我今天不在这两个数中间画那一道。” “为什么不画。” “三样。” “第一样:四个礼拜太短。” “第二样:二模还没考,这十九个是照周测算的。” “第三样:这四个礼拜动的东西不止我这两页。” 温良伸出第三根手指。 “十二月二十九号区里那三条整改在跑,报表公示在跑,你们那个互查在跑。” “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动的。” “那要多久才能画那一道。” “今天不知道。”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有一样今天就能定。” “定什么。” “定我不能反过来说。” 他回过身,在第三行后头补了一句。 补完他念了一遍。 “本次十九上四下,不作为本人此四周做法有效之证据。” 七点十六分。 底下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一句。 第三组第二排那个女生一直坐着。 一月四号那天她站起来说过一句话。 她那天说的是:我就是那七个里的一个。 今天她在那十九个里头。 她抿了一下嘴。 她没有站起来。 温良看了那个位置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第四行那三个。” 温良把手放在那三个字上。 “这三个人从一月四号掉到今天。” “中间隔着一个寒假。” “两个多月了。” “老师,您要给他们报表吗。” 七点二十一分。 “今天不定。” “为什么不定。” “这个礼拜五考二模。” 温良把那张对账表按平。 “二模的卷子比周测长,题也不一样。” “我要看他们在一张长卷子上是什么样。” “要是二模他们还是这样呢。” “那我就得动。” “动的时候按哪一套走。” “按现在这一套。” 温良把手指按在那张空表的六个栏目上。 “备案、公示三天、事前写预期、读完对第五栏、报年级组,一样不少。” “那要是年级组又不让呢。” “那就再写一张。” 温良把两张表并排看了一遍。 上一次那张第一行是:说二做零。 这一次这张第一行是:说一做一。 七点二十六分。 “今天这四行报完了。” “顾青禾把它抄进汇总。” “抄完贴回长纸第十三格。” 顾青禾把两张表接过去。 她抄了三分钟。 抄完她把汇总合上了。 她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把汇总攥住了。 七点三十一分。 “老师,还有一样不在这三样里头。” “你说。” “这四个礼拜,班上有七个人来问过我同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问我,六月八号那天要不要来。” 第330章 那两个数他一个也没写 第330章那两个数他一个也没写 “今天我不讲分。” 三月十二号、十三号,二模。 两天六门,全区统一命题,全区统一阅卷。 三月十二号上午八点二十五分,第一场语文开考前五分钟。 温良站在考场楼那条走道的口上。 按规矩,本班的班主任不监本班的考场,他今天在别的楼层监考。 五十三个人从他面前一个一个过去。 他没有说加油。 他说的是一句别的。 “卷子发下来,先数页数。” “数完再写名字。” 八点二十七分。 走在最后那个女生停了一下。 “老师。” “说。” “您觉得我们这次能考成什么样。” “我今天不猜。” “您上个月不是还写预期吗。” “上个月我写的预期是一个人的一页纸。” 温良往走道里让了半步。 “那一张我错了一半。” “今天这个是五十三个人两天六门。” “我猜不准的东西,我不猜。” 那个女生进考场了。 三月十四号到十七号阅卷。 三月十八号,周三,出分。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八十一天。 侧墙那张长纸走到第十五格。 六点四十分,早读。 五十三个人都在。 六点四十一分。 温良走上讲台。 “今天我不讲分。” 底下有人接了一句。 “老师,四条我们背下来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那你念。” “念完我说数。” 第二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第一条:卷子不是一张,难度不一样,名次的池子也不一样。” “所以分不能直接减,名次也不能直接比。” 温良开口了。 “停。” “念错了?” “这一条今天只剩半条。” 六点四十六分。 “哪半条没了。” “名次那半条。” 温良回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 “一月那次是校内命题,全校八百多人排名次。” “这一次是全区命题,全区一万一千多人排名次。” “一模也是全区一万一千多人。” “这一次和一模,是同一个池子。” 温良把粉笔放下。 “所以今天名次能比。” “那分呢。” “分还是不能直接减。” “为什么。” “因为二模的卷子和一模的卷子还是两张。” “同一个池子,不等于同一张卷子。” 那个男生把这一句记在心里,接着往下念。 “第二条:只有八个礼拜。” “停。” “这条我背错了吗。” “这条你背对了。” 温良看着他。 “可它是一月十九号那天的数。” 六点五十一分。 “今天是三月十八号。” “十一月二十三号最后一批退回执行完,到今天。”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 十六个礼拜零三天。 “八个礼拜变成十六个礼拜零三天。” “这一条弱了一半。” “弱了就写弱了。” 温良把手放下。 “背下来的东西,日子一过就得改。” “背得再熟,也得改。” 那个男生接着念第三条。 “第三条:中间十一天您不在,那十一天的东西是您回来以后看别人记的。” “对。” “这一条今天还立着吗。” “立着。” “那十一天照旧是我没在场。” “第四条:掉分的理由本身就不准,理由不准,拿分去反推理由,推出来的也不准。” “这一条对。”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条今天不但立着,还更立着。” “为什么更立着。” “因为二月十二号我又验过一次。” “我事先写了两句预期,对完是二分之一。” 六点五十六分。 那个男生坐下了。 黑板上现在有四行。 第一行后头画了半道杠。 第二行后头写着十六个礼拜零三天。 “四条念完了。” “现在我报数。”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个数。” “全班这次二模的平均分,跟一模比。” “回来二十一分。”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第二个数。” “全区名次,取全班的中位数。” “回到去年九月的位置。” 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侧墙那张长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那两个数他一个也没写(第2/2页) 七点零一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那是一月十九号站起来问过话的那个。 “老师。” “说。” “一模我们掉了二十七分。” “掉了二十七。” “期末回来九分。” “回来九分。” “这次回来二十一分。” “回来二十一。” “那离一模还差六分。” “差六分。” 那个男生把手放在桌上。 “老师,这回能说明点什么了吧。” 温良看着他。 “比上回多说明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七点零六分。 “多在哪儿。” “多在名次那半条没了。” 温良把手指点在黑板第一行后头那半道杠上。 “一月那次我说名次不能比,因为池子不一样。” “这次池子一样了。” “所以名次这个数,今天是能拿出来看的。” “那就是说这个数是真的。” “这个数是真的。” “可它还是不能替我下那个结论。” “为什么。” “第二条还剩一半,第三条整条还在,第四条比一月还硬。” 温良把手放下。 “四条里头,塌了半条。” “剩三条半。” “三条半还在的时候,我不能说这一年做对了。” “那什么时候能说。” “今天不知道。” 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问一样。” “你说。” “照您这四条,什么样的数才能让您下那个结论。” 七点十一分。 温良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 “这个问得好。” “我今天答不全,我答能答的那一半。” “第一条已经塌了半条,剩下那半条等三模。” “第二条要时间,时间还在往下走,六月七号以前它自己会走完。” “第四条要的是理由准,理由准这一样,往后每一次读取对完第五栏都能往上补一点。” “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我补不上。”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十二月十八号到二十九号那十一天,我不在。” “不在就是不在。” “那十一天里你们是自己往前走的还是撑着的,我到六月七号也不会知道。”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这一条就一直立着。” “一直立着。” “那您这一年到底能不能算对的。” 七点十六分。 “不能算。”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不是这次的数不够好。” “是有一条,它这辈子补不上了。” 底下有几个人低下头。 第三组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昨天那张对账表第四行那三个。” “他们二模怎么样。” “今天不说。” “为什么不说。” “他们三个的卷子我昨天晚上刚拿到手。”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今天说,就变成拿一个数去反推一件事。” “那是第四条里写着不许干的。” “明天早读单说这一样。” 顾青禾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本汇总。 “老师,我抄两样。” “抄。” “第一样:两个数。” “第二样:后头照旧抄那四条。” “四条要抄改过的那一版。” “抄改过的。” 顾青禾坐下了。 七点二十一分。 温良回过身,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写得比平常大。 “今天这两个数好看。” “记住今天没有下结论。” 写完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日期,又写了自己的名字。 三月十八号。温良。 他把粉笔放下。 “这一行不许擦。”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 那一行底下有日期,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底下有人问了一句。 “擦到什么时候。” 七点二十六分。 “六月七号。” 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把那一行抄了下来。 他抄的时候把日期和名字也抄上了。 抄完他抬起头,又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今天早读到这儿。” “成绩条自己收好。” “下午第二节数学,讲错题。” 温良走下讲台。 黑板正中间那一行他没有擦。 那两个数他一个也没有写在黑板上。